《真假公主互换后》 1. 安和 红墙黛瓦,青砖石砌,高阳下人影绰绰。所有人目不斜视,正身前行,唯一人除外。 元昭宁打量这高墙,约莫三丈五尺高,壁垒森严,易守难攻。 这让元昭宁第一次怀念起已故的养父——前朔方节度使元今,镇守边境十余年的大晋兵马大元帅。 永平十八年,元今因病长逝,生前恪守朔方十余年。突厥闻言举兵进攻,灵州破。秋分至,晋廷联合回纥双面夹击突厥,灵州收复。 寒冬将至,小将元昭宁替父克敌,夜袭突厥腹地,直取邬滋可汗首级,突厥大乱。晋廷正面攻打突厥,回纥率骑兵拦截突厥逃兵,两方联手灭突厥于漠北。 永平十八年末,元昭宁因功进京面圣。 宫道幽幽,元昭宁生性活泼,也不得不耐着性子模仿他人垂首前行。 倏尔苏公公脚步一顿,原是一轿辇迎面而来。两名侍女左右立于辇行,身后各自四名宫女高擎障扇。中间轻纱遮掩芳华,只余朦胧女子轮廓。 身边人早已退避三尺,本就低垂的身子弯得更低。苏公公见元昭宁兀自立着不动,连忙轻拽她的衣袖示意让行。 元昭宁照做,余光却不停打量着,直至轿辇消失在眼前。 “苏公公,这是哪位贵人?”元昭宁站直了身子。 “乃安和公主。”苏公公如实回答。 安和…… 男子形容枯槁,一双眼浑浊模糊,不复战场上的英勇无畏,一句话断断续续:“昭、昭宁,替我……瞧,瞧……安和,若……” 元今临死前画面在元昭宁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随苏公公走进大殿。 阒然无声,唯座上之人批奏折时偶尔轻咳,大公公适时递上润喉茶,末了示意苏公公可出声。 “禀陛下,元小郎君到了。” 元昭宁膝盖一弯,想着像话本子里一般给皇帝行个大礼,却被苏公公拦住。 皇帝放下奏折,目光落在殿中之人上。虽高于一般男子,但身量较为纤细,想来是年岁尚小,个头猛窜缘故。 “是昭宁啊。来,走近些,让朕瞧瞧。” 元昭宁弯了近半个时辰的腰终于名正言顺直了起来。她抬头极快掠过皇帝面庞,视线堪堪落于其衣领处。 耳高于眉,是顶顶好的福相,她也有一双。眼前人想来近日为嗽疾所忧,脸色略显苍白。这一眼极快,皇帝眼中一瞬的惊诧元昭宁自然没看到。 “昭宁今岁几许?” “回陛下,余垂蒙上天垂怜,虽自幼孤苦伶仃,幸得元将军青眼,免于饿殍于野。若问具体年岁,余实在不知,左右不过十七。” “竟是如此,小山……自幼良善,我是知道的。”皇帝陷入回忆,双眼似是透过元昭宁看到了另一人。 待元昭宁走出大殿时,已过半个时辰。 她寻着方才轿辇的痕迹向外走,等到周围彻底安静,甫轻启二字:“安和……” “安和!”元昭宁对面的少年睁大了双眼:“你是说安和?” “秉忱兄为何如此惊讶?” 崔焱父亲乃元今身侧副将之一,其自幼随父待在朔方,与元昭宁甚是相熟。前几年,其父升迁兵部侍郎,方随父亲回了长安。 崔焱故作玄虚般摇了摇茶盏,缓缓而言:“要说安和,乃王皇后唯一子嗣,圣上嫡亲公主,明面上相当尊贵,什么皇子皇孙都不及她。” “哦,何谓明面?” 崔焱瞥了眼四周,招手示意元昭宁凑近说话:“安和有腿疾,皇室最忌讳这事。” “可惜了,若以血脉论尊卑,当今圣上都比不过安和。安和外祖母乃开国长公主,太祖嫡女,圣上这脉不过旁系过继罢了。” 竟有此事?元昭宁倏尔记起元今与她提过一嘴开国长公主,是他的恩人。 元昭宁欲再论,兀地被楼下嘈杂声打断。放眼望去,只见几个外邦打扮男子推搡周围小商小贩,为后方马车让行。 一卖花小女郎躲避不及,跌倒在地,那人竟想将人一脚踹开。正欲抬脚,遽然单膝跪在女郎面前。 跪着的腿竟汩汩冒血,引得人群发出惊呼,四周商贩迅速散开,小女郎赶忙爬起混在人群中。 只见那人脸色瞬间涨红,捂着腿正欲破口大骂,这时马车里传出几句外邦语,那人只得憋着股气,简单处理伤口后,随车而行。 “长安竟如此开明,可容忍蛮夷随意撒野。”元昭宁默默收回手,神色自如,捧起一杯热茶下肚。 “谨言慎行啊。” “话说回来,许久不见,崔某更应对昭宁刮目相看。” 崔焱可瞅见了,元昭宁指尖轻弹,一颗枣核直击那人腿肚,深根肉里,功力较于几年前更上一层楼。那人若不削一番肉,怕是取不出枣核。 茶过三巡,元昭宁赶在酉时前与崔焱分别赶回了家。 长安治安尚可,见门口等着的身影元昭宁并未多言,只轻道一声:“阿绣,进去吧。” 两人于方桌前相对而坐,阿绣今年十之又九,乃五年前为元昭宁于边关所救。当时阿绣本应前往难民收留处,因略懂医术,被元今留在元昭宁身旁。 “昭宁,我们何时回灵州?” “估计得年后了。”听闻此言阿绣满面愁容,元昭宁知其所想,甫安慰道:“阿绣,父亲遗愿一日未完成,昭宁一日不离长安。莫担心,我有分寸。” 阿绣欲再劝,想到元昭宁的性子,话说出口却又转了弯:“长安不比灵州,昭宁,务必小心再小心。” “我省得。” 夜半,元昭宁立于床前,回想起元今生前遗言。 此前元昭宁不可知父亲与安和是何关系,今日崔焱点醒了她。长公主已逝,元今还其恩情予后辈亦在情理之中。 不过为何单单提及安和?实在捉摸不透。 元昭宁吹熄烛火,片刻间,呼吸平稳,已进入梦乡。 画面一转,身边眼熟的叔伯一个个战死沙场,昔日温情化为尘土,元昭宁做不到无动于衷。她跪求元今教自己武功,让自己上阵杀敌。 元今起初坚决不同意,但该教的一个不 落。他时常说昭宁若是男子就好,若为男子,方为军中第一人。 元昭宁听明白了,再多不甘心都咽回肚里。自此沙场十余载,一袭束胸掩娇躯。 世上再无娇娘元昭宁。 自明德皇帝取消除岁宴后,每年都会在除夕前几日举办宫宴,邀请各国使节、宗室近臣及其家眷共庆佳节。 元昭宁坐于左侧不起眼的角落,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左侧居多,各国使节渐次落座于右侧,须臾皇帝携皇后入场,众人群起肃拜,直至一声“免礼”方落座。 宴会无非称颂献礼、水袖歌舞,偶吟诗作对,会赐御酒。元昭宁目光梭巡,未见有人肩舆入殿,略感遗憾。 安和未出席,元昭宁也不想多留,宴会中途即悄然离席。她于京中无亲无故,自不会有人关注。 今日明月高悬,无风无云,元昭宁是不认得路的,只百无聊赖闲逛。裙裾掠过枯枝,踏过之处窸窣轻响。 元昭宁脚步一顿,余光侧瞥,身后几步远处树枝摇晃。她勾起一抹嘲笑,自己一小人物竟也有人跟踪。随后身形一转,向右走。 路尽处是高墙,元昭宁早想试试能不能翻过去了。只见她脚尖轻点墙面,瞬间离地几尺远,手一撑,身子一挺,眨眼就坐在墙头。 元昭宁强忍大笑,扬手朝身后一挥,身形一纵,利落跃下高墙。想跟踪我下辈子吧!元昭宁脸上尽是得意。 待抬眼细细看前方时,一红衣女子竟与其脸对脸贴面。 元昭宁一惊,整个人捂胸后撤一步,脸上得意转为惊恐,一声尖叫脱口而出。 “啊!” 这人坐于素辇,身着齐胸葡萄纹镶金六幅长裙,不似寻常贵女高梳云髻,头顶珠络长垂及颊,耳高于眉,额间花钿娇艳欲滴,一双凤眼似观音,无波无澜,无欲无求。 很美,是元昭宁见过最美之人。 两人四目相对,半晌无言,元昭宁率先移开目光。她红着脸垂首,只见这人长裙遮盖大部分踏床,露出部分隐约可见些许泥泞。 整夜无风,偏此刻微风拂起,元昭宁周身尽染桃花香,耳根一片赤红于月光下无处遁形。 其后婢女立于左右两侧,亦未曾有开口询问之意。元昭宁倒想开口辩解一二,却又实在尴尬。 几人竟又默默相对而视数息。 倏尔远处传来脚步声,渐行渐响。 一婢女匆匆从拐角处赶来,裙边还沾着枯枝,神色慌忙而礼仪周全:“婢子拜见安和殿下,殿下安泰。” 竟是安和,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元昭宁心中一惊。 安和抬眼掠过,知其为皇后身边婢女,未多言便示意贴身婢女推其离去。 念叨一夜的人竟是以这种方式相遇,元昭宁欲伸手阻拦,又自觉行为出格,只讪讪一笑,目送安和离去。 待安和走后,这宫婢方上前道:“郎君,娘娘有请。” 明德皇帝后宫妃位空置已久,现如今能称一声娘娘的便是最尊贵的中宫娘娘。 皇后, 有何事找她? 2. 和亲 这倒是让元昭宁十分费解,她自认与这些贵人扯不上关系的,但短短几日竟引得两位圣人先后面见,难以理解,匪夷所思。 要论周身变数唯有一人,她的养父元今,到底是何等人物? 廊间宫灯摇曳,几人循曲径而至偏僻水亭。一女子端坐于亭,龙凤髻高盘与顶,珠宝镶嵌钿钗礼衣,于夜光下依旧火彩熠熠。 元昭宁按礼向前请安,被其低声阻拦:“不必行礼。” “快,快请坐。” 一副好嗓柔情似水,元昭宁依言坐下,顺势望向王皇后。原是温柔的一双眼在看清对方的脸的瞬间泪眼婆娑,欲语而泪先流。 一旁侍女连忙替其掩面,好半晌王皇后止住泪方言:“倒是让你见笑了。” “乃昭宁的不是,让娘娘想起伤心事。” “嗤,”王皇后闻言紧促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是我多愁善感了。” “你的眼睛,和……”王皇后话说一半又止住,一抹苦笑一闪而过。 元昭宁眼眸微闪,猜到了她欲言又止的内容—和你的父亲很像。 单论长相,元昭宁与元今毫无相似之处,二人只不过恰巧均为圆眼。 若不知其养父是元今,不会有人觉得她的眼睛和元今相像,知晓的人甫言元昭宁肖像其父。 “幼时竖子常觉烦恼,一双圆眼如何威震四海,恐吓外敌。长大了才明了,志不在表而在人,天赐的便是极好的。” “是极。”王皇后调整好情绪。 “作为长辈,原早该见你的,拖到了今日。近日可吃好喝好?尚有所缺否?” “回娘娘,承蒙圣上怜爱,一切安好,无所缺。” “对有功之臣,圣人向来厚待……” 雍容华贵的妇人提及夫君时,眼里竟是厌恶,元昭宁移开眼,察觉到了王皇后异样的情绪。 之后,王皇后拉着她聊家长里短,对方愈是和蔼可亲,元昭宁心中的疑惑愈甚。 “娘娘,宴至戌末,公主已等候多时。”婢子轻声提醒。 亲和贵妇人瞬时收敛柔和,高贵淡漠取而代之,仿若等着的不是自己的骨血,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临走前王皇后特命婢女递给元昭宁一块令牌:“昭宁,你且拿好。有此令牌,无论何事,英国公府,乃至太原王氏,必鼎力相助。” “使不得,娘娘!”闻言,元昭宁立即跪而拒之。 这可代表着王皇后背后的母族势力,不论太原王氏,单是英国公,当今宰相,都是元昭宁不可高攀的。 “你父亲昔年于乱世救我一命,此恩王氏从未敢忘。” “拿着吧孩子,一点心意。”说罢,不等元昭宁推辞,王皇后率众人离去。 手中的令牌烫得惊人,元昭宁忽而惊觉,此次进京可不是面圣如此简单。帝后关系并非传言般情比金坚,倒是有几分貌合神离。 元昭宁摩挲袖中令牌,脑中脑补几人的爱恨情仇,终是将其收好。 父亲最后的遗言是无论如何都得履行好了。 宴席结束,元昭宁并未着急归家,脚步一转朝西市走去。若是没记错,秉忱兄提过一嘴安和住在延寿坊。 今日陛下特开恩典,东西市及各坊可延迟关闭,元昭宁看着灯火通明的街坊,估摸着为时尚早,转身进一热闹酒楼,准备待上个把时辰。 待落座后,元昭宁才发觉这酒楼与其他有些不同。 “哎,小二。”元昭宁招呼过来一个小二:“你们这酒楼为何如此多胡客?” 元昭宁一眼望去,酒楼大体布置与别店无二,但店内十桌有九桌胡人,回纥、吐蕃、龟兹…… 店小二最是人精,见元昭宁衣着华贵,举手投足间尽显气度,却不知这玉门楼,猜其必是某个地方来的贵人,他忙堆起笑脸:“贵人有所不知,此玉门楼乃近几年专门为胡人建造。” 元昭宁大致了解了情况:“原是如此,你家掌事的倒是聪慧,让这玉门楼在长安各酒楼中独树一帜。” “谢贵人夸奖,您看看需要点什么?” 元昭宁随意点了几道没吃过的胡菜便让小二退下了。 晋朝开建初期为保境外和平,特推出礼结外邦、和亲为主的外交策略。此计方始确实奏效,奏效到让人忘了非我族类必有二心之言。 于是幽州之乱起,乱了晋朝四五年之久。好在大晋气运强盛,明德皇帝带兵夺回长安城,终是拨乱反正。 羌笛声渐入耳,胡旋舞步乱人眼,元昭宁浅尝每一道菜,恍惚间确实遗忘自己身处大晋。 一曲舞罢又一曲,天色愈浓,元昭宁估摸时辰差不多了,喊来小二结账,顺便打包几份新菜叫小二找人送往宅子去,好让阿绣也尝几口。 出了酒楼,元昭宁朝延寿坊走去,喧闹声渐弱,府邸大红灯笼取缔酒楼的通明灯火。元昭宁脚尖一点,飞上屋檐,避开巡逻的金吾卫。 本以为公主府邸一刻钟内方能找到,哪知逛了三巡延寿坊都未寻到。 最后竟发现公主府邸坐落于延寿坊东南隅,其第门不似其他达官贵人朱扉高耸,石狮对峙,倒与隔壁懿徳寺几分相似。 此时已夜半,闭坊良久。 元昭宁未贸然进入,在外围墙瓦上探察。宅第内处处可见园池林木,佳木高耸而密,从高处望去,很难分清到底是树影还是人影。 良久,元昭宁舒展的眉逐渐皱起,看似冷清的公主府,巡逻森严竟不输宫里。 他们在防谁? 元昭宁轻身一跃,落在高大树杈上,有茂密枝叶作掩护,使其与黑夜融为一体。 府内支路错综复杂且巡逻频繁,今日元昭宁只好打消进府探察的念头,正欲撤身却瞥见一黑影向公主宅邸直奔而来。 那人熟稔地避开金吾卫,轻车熟路摸到墙角,元昭宁思考要不要出手阻拦,犹豫间隐秘的角落开启一扇门扉,只见其侧身进入,消失在林间。 元昭宁轻声嗤笑,深宫重重,人人各藏心事,果然无一简单。 雪连续下了好几日,元昭宁未找到合适机会再探公主宅邸。 开春又是一场春日宴,主宴请各国使臣。这次元昭宁的座位被安排在了前排。 各国使臣陆续落座,元昭宁甫一抬头看到一个熟悉身影。那人侧身站在贵人身后,眼神掠过其他使团颇为不屑,对一旁伺候的太监宫女也未有好脸色。 元昭宁思索半天,瞧见其跛脚,方记起乃那日在庆春楼底嚣张跋扈之人。这竖子可真是阴魂不散,瞧他那副欠打的样子,吃的教训还是不够多! 观其装扮应是吐蕃一族?自突厥被灭,大晋邻国最强盛的莫过于回纥和吐蕃。回纥向来与大晋交好,倒是这吐蕃近年来不太安分…… 元昭宁左眼皮猛地一跳,心里涌出一阵惊慌,她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宴会不过你来我往互捧,附属国趁机表露忠心,元昭宁一直用余光打量对面,吐蕃使臣迟迟未有动作。 一曲舞罢,那人站起,吸引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各国仰慕天可汗已久,我族亦在其中。昔日吡茲赞普迎娶长兴公主,两族之好,愈加敦睦。今我族牛马蕃息,雄踞草原,和珍宝无数,此番欲献珍货于晋廷。” 说罢众侍从头顶珍品鱼贯而入,随意望去,个个均为孤品,排场之大,可谓今日之最。 元昭宁悄悄打量皇帝脸色,如若泰山岿然不动,大手一挥,侍从端着珍品悄然退下。 “难为爱卿周到。我大晋仰承天命,君临诸邦。本朝素重礼义,讲求有来有往。纳尔方贡物,乃理所宜然;而厚赐回赠,亦邦国之礼所不可废也。” “谢陛下,臣等确有一事相求。”吐蕃三王子赤桑单膝跪地,右手捂胸口,微垂首。 元昭宁眼皮跳得更猛了, 她下意识用左手按住眼睛。 “卿可言之。” 这个角度元昭宁正好瞧见低头的赤桑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赞普雄烈盖世,欲与大晋固厚情谊。愿婿于陛下,求娶安和公主!” 满殿顿时鸦雀无声,震惊、不解、担忧、愤怒、平静,各种情绪浮现在众人脸上。 皇帝握着酒杯的指间泛白,一双眼如深渊般深不可测,直直盯着赤桑。 “愿陛下成全。”赤桑紧接着行跪拜大礼,明显不给皇帝时间思考,逼迫他立马做决定。 众人心知肚明,同意,自古以来没有嫡亲公主外嫁的先例,乃抬高吐蕃打晋朝的脸;不同意,视为晋朝不愿与吐蕃交好,轻则两国冷战,重则…… 真是进退两难啊,赤桑虽跪趴在地,心情却极佳。 “听闻贵部有一习俗,骁勇冠绝诸部者,方可迎娶赞普之女,诚如是耶?” 一少年意料之外地出声,打破殿内僵局。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瞧瞧是哪位出头鸟。只见那人身形高挑纤细,不似寻常郎君头戴幞头,而高束马尾,身穿赤色窄袖胡服,一双圆眼透着三分不屑。 有不少人认出其身份,乃近日陛下身侧红人—元昭宁! 若和亲一成,安和远赴绝域,大晋颜面尽失,此事元昭宁定不能坐视不管。 赤桑在皇帝示意下站起身来,强压心中对元昭宁扰乱了好事的不满道:“正是,我族向来尊重强者。” “诚然,我朝亦是如此。安和乃我朝第一贵主,天下第一勇者方有机会尚公主!”元昭宁双手叉腰,眼神睥睨:“不知尔等有此实力否?” 此言一出,全场哔然。皇帝轻咳一声,未出声阻拦,纵许元昭宁之行,其余人瞬间闭上嘴。 赤桑傲慢退去,脸色沉了几分。虽说此行早已作完全之策,使团中自有高手应对突发情况,成功求娶安和十拿九稳,只不过这小子打乱了他完美计谋,真让人不爽! “那是自然,我族向来以骁勇善战名震四方。”说罢,赤桑请示皇帝即刻比拼一场。 皇帝自是欣然同意,吐蕃此举剑走偏锋,势必当场要个说法,他们求娶安和是小,试探挑衅是大,是万万不可落入其陷阱中。与其落人口实,不如顺势较技,进退皆由我朝掌握。 虽已过立春,今日艳阳高照,春风吹过犹有一丝冷峭。空荡的麟德殿殿庭瞬时围满了人,见到吐蕃勇者达腊莽者都不禁吸了口凉气。 只见其人身高近八尺,体宽倍于常人之半,肩扛三指粗铁链,铁链两端分别连接两铁锤。达腊莽甩起铁球,其声呜呜然,如狂风呼啸,扬起一片尘土。 “不知贵廷派何人比试?”赤桑抱胸立于一侧,环视众人,都是些柔柔弱弱的文官,上不了台面,他眼底的嘲弄之色愈发浓烈,只怕是下一秒就要笑出声来。 “当然是我呀。” 不知何时,元昭宁飞跃至台中央,赤色裙袂飞扬,腰间缠绕螺纹式双色腰带,通体细长。本就纤细的身量在绝对的肌肉面前更加苗条了。 许多官员不忍直视,纷纷垂首,或望向高台中央,以求皇帝换个比拼人选。 “哈哈哈哈哈哈!”赤桑终是憋不住笑:“那我就拭目以待!” 笑声响彻云霄,惊落一片叶。殿庭喧嚣沸反盈天,无人知晓一方静苑之内,有人早已静观全局。 林间下树影斑驳,映照在美艳面庞上。 “主上,和亲一事尚未落定。得看这场比试……,以及陛下的意思。” 玉手执白棋落下一子后,又取黑棋把玩手中。阿青迟迟等不到回复,小心翼翼从月牙白织金绫罗袖袂望至红玛瑙坠珥。 再往上一张脸不施粉黛,肌肤透着晶莹透明般的白,凤眼低垂,似观音似白莲,美得不辨雌雄。 “不必急于一时。” 黑子落定,略胜一筹尚可。 3. 比试 “砰!” “砰、砰、砰!” 铁锤应声落地,近百斤重的铁锤在达腊莽手中仿若蹴鞠,指哪儿打哪儿。 元昭宁前脚闪过,下一秒铁锤袭来,怕是慢一秒,身形纤细的少年人便要被砸个粉身碎骨了。 达腊莽甩起铁锤,在空中留下铁链残影,其四周密不透风,明眼人都看得出元昭宁根本无法近其身。又一锤砸来,黄土四溅起屏障,元昭宁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两人一进一退,不觉一刻钟已逝,达腊莽进攻速度渐衰,但仍坚不可破。 “若你一直躲避,不如早早投降罢!”达腊莽停下进攻,他察觉到元昭宁消耗他体力的意图。一声吼直窜云霄,场内外人皆听得一清二楚。 赤桑抱臂,眼神不掩嘲弄。 “父亲,昭宁会输么?”崔焱眼底泛起担忧,他本来不了春日宴,偶听闻元昭宁参加,方央求父亲带他一同前来。 崔钺一脸气定神闲,与周围人格格不入:“你几时见他吃过亏?” “嗯?”崔焱投去不解的目光。 “为将者,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一刻钟足以让昭宁摸透对手。而达腊莽只知昭宁其一,不知其二,恃强傲物,骄兵必败。” 话音刚落,只见元昭宁反手摸背,抽出腰间双色腰带化作长鞭,玄金鞭“啪”一声划破长空,直击达腊莽脚边。 “哈哈,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始呢!”少年人声音通透清脆,挑衅意味十足。 达腊莽攻心不足反被恼,挥起铁锤依旧有力狠辣,但懂门道的人方知其心乱,进攻自然也乱了分寸。 局势瞬间紧绷,元昭宁抓住达腊莽破绽,趁机抽了他几鞭,二人你来我往,十分焦灼。 “哇,昭宁好棒啊。” 崔钺斜睨自家犬子,一副呆傻样,不及元昭宁半分,他冷哼一声,大掌重拍崔焱后脑勺:“学着点,呆瓜!” 又是一个侧身,元昭宁躲过铁锤,意外出现,玄金鞭不似主人般游龙,鞭尾竟与铁链缠绕半圈。 “呵!”达腊莽嗤笑出声,自不会错过此机会,右手加大力度甩链,使长鞭与铁链纠缠不清。 见此情形,众人不免唏嘘,都以为元昭宁要弃鞭保命时,只见她牢握鞭子不放,整个人被铁链拽至半空中旋转。 “他疯了么!”有人爆发呼喊,人群瞬间骚动。 赤桑九成把握瞬时变为十成,安和已为吐蕃囊中之物,正欲拍手称快时,场中遽尔突变。 在半空旋转之人,双腿呈一字马劈开,脚蹬住达腊莽肩膀,手肘顺势弯曲,紧拽长鞭不松。铁锤随长鞭改变方向,竟朝达腊莽脑袋直直飞去! 达腊莽暗道不好,又因铁链弯曲无法控制铁锤,恐惧瞬间布满整张脸,脚步发软,手臂也失了力,绝望闭上眼,只觉头上那人从右肩踩到左肩。 元昭宁自然不会让达腊莽血溅当场,给了长鞭几分外力,铁链顺势绕过达腊莽脑袋缠绕在他颈间。 “砰—” 烟尘四起,众人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倏尔烟尘散去,元昭宁一个后翻稳稳落地,右手握着的玄金鞭紧紧圈住达腊莽脖子。 达腊莽倒地不起,毫无反抗之力,像一条家犬般被元昭宁牵着。 以柔克刚,出奇制胜;谁输谁赢,不言而喻。 “啪、啪、啪。” 高处传来拍掌称赞声,场边更多赞美不绝于耳,长安第一勇士迎来专属于她的赞颂。 赞美声中,元昭宁半蹲在达腊莽面前,解开缠绕着的玄金鞭,喃喃低语道:“可惜,拿不了你的脑袋,邬滋在地下少了个伴,想来是极孤独的。” 意识不清的达腊莽闻言彻底昏死过去。 经此一战,元昭宁彻底名震于京。门庭若市,走在街上亦有许多官家小姐偶遇。今日,吴家千金送上樱桃酥酪,明日宋家千金意外跌至怀中。 元昭宁颇为烦恼,这几日除进宫外,一概不外出。 “昭宁何必如此烦恼,美人入怀,多少人求之不来的福气。”身侧崔焱眯眯笑笑,与阿绣形成鲜明反差。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哎呀呀。” 崔焱不敢与元昭宁顶嘴,见阿绣愁结于眉心,想来与元昭宁近日身侧莺莺燕燕有关,方开口安慰道:“阿绣姑娘亦不必忧虑,昭宁并非三心二意之人。” “嘶。” 元昭宁甫一抬手,崔焱便立刻闪至阿绣身后:“君子动口不动手啊,昭宁。” “我之所忧并非如此。”阿绣让出半截身位:“名震京邑是极好的,只是我怕……” 阿绣望向元昭宁,自打入京以来,心中恐与忧逐日递增。她知元昭宁抱负远大,并非池中之物,边陲小镇是困不住元昭宁的,只不过这一日来得过快。 她害怕,怕悬在颈间的那把刀。 “此乃无数人求之不得的良缘,出人头地、名留万古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昭宁有此机遇是好事啊。” 这小子会不会说话,元昭宁拧眉,余光小心打量阿绣神色,扯开话题:“秉忱兄家世显赫,论入仕可谓轻而易举,为何迟迟不拜一官?” “昭宁莫说笑了,你岂不知,若非父亲拦着,我早上山当道士了!” “道士?”元昭宁自是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除非与宫里那位打交道:“那你帮我算一卦,今日陛下宣我进宫所为何事” “……” 阿绣的愁好似会传染,向来温润的皇帝眼下青黑,眼神里透着疲惫,案上奏折成堆,好些奏折被远远甩飞。 又一折子砸在御案上,皇帝闭眼揉捏眉心。目睹一切的元昭宁屏息凝神,蹑手蹑脚避开地上折子,轻声坐下,生怕惊扰皇帝。 见皇帝纹丝不动,方长缓一口气。 案边一折子摇摇欲坠,元昭宁眼疾手快接住,将凌乱的奏折整好,欲重新放回去,却无意中瞥见其上“以姻媾安外方为上策”字样。 顿在半空的双手泛白,元昭宁眉头紧锁,她不是赢了达腊莽么?为何又提及和亲。 “昭宁?”皇帝语气含有惊与疑:“你何时来的?” 元昭宁直言不讳:“回陛下,甫来耳。陛下,此折上‘以姻媾安外是何意?” 皇帝目光凛然,透着迫人的威压,直逼向她。元昭宁立即跪地,双手交叠抚地,头伏于上。 “罢了,起来吧!早晚你都得知此事。”半晌,皇帝缓缓而言:“昭宁可知太祖建国之初安外之策?” “先帝创业之初,数年祸乱使民生凋敝,所到之处满目疮痍,有臣上言‘以姻媾修外夷之好,其一可使国之休身养性,其二公主后代子子孙孙亦为国之血脉’,帝择之。” “你知便好。” ”可如今大晋兵强马壮,而放纵吐蕃屡次试探、侵犯边境,不是助长其狼子野心?况若吐蕃确有此心,和亲不是令一国公主客死他乡?不如……”今一鸩毒酒,一尺白绫将人赐死得了! “元昭宁!” “陛下恕罪。”元昭宁丝滑地跪了回去。 皇帝强压着怒气:“战乱劳命伤财!百姓可不在乎今天下之主是姓褚,亦或是姓吴,他们只怕祸乱四起,征兵增税、良田侵毁等接踵而 至!不得民心,何以为国!何以为本!” “啪!”皇帝一信封砸在元昭宁脑袋上:“你且好生瞧瞧这白纸黑字。” 元昭宁直起上半身,仔细翻阅内容。须臾,大惊失色:“怎会?岭南王,意图谋反?!” “陛下这是真是……” 皇帝抬手制止元昭宁的话头:“凡事须三思而后行,今日事莫再有下次。退下吧,朕乏了。” 元昭宁不甘心却也知适可而止,魂不守舍地退出大殿。 待其走后,殿内恢复如常,皇帝呷了口热茶,七零八落的奏折亦早已整齐堆放在一侧。 宫外元昭宁脚步飞奔向崔府,皇帝身侧最不缺能言会道之人,劝阻皇帝不择和亲之策堪比纸上谈兵,她得找到可行之策。 京城不比朔方,在朔方她能作威作福,而在京城受到的尊重与讨好均仰他人之鼻息,她本身毫无权势可言。 思及此,元昭宁浑身发冷。如此怎能护住阿绣?护住自己?护住……安和?安和真是倒霉,生在皇家,爹不疼娘不爱,任意一人便可食其肉饮其血! 等不及小厮通报,元昭宁翻跃围墙,径直跑向醉春坞,将刚小憩的崔焱喊醒。 “秉忱兄,秉忱兄。” 崔焱睡眼惺忪,被元昭宁拉起:“昭宁,怎么是你?” “我有一要事相求” 见元昭宁一脸严肃,崔焱坐直身子:“何事?” 元昭宁隐去岭南王一事,其余全盘托出:“总之如此,秉忱兄,你可否助我?” “昭宁求我的,自然竭尽全力,我当如何行之?” “我想要知道哪些人提议和亲之计。”元昭宁自觉要求离谱,有些对不住崔焱,但现下确实无人可用。 “不算太难,几时需要?” “今晚。” “?” 崔焱幽怨地眼神袭来,元昭宁心虚避开,双手合十疯狂做求人状。 一轮残月当空,已是午夜。眼前烛火闪动,案上文卷摊开,元昭宁手捧所梳理之文稿。 上书和亲之人,有保守派老臣,亦有新贵,大体二八分。除此之外,元昭宁发觉,这几日御前给她授课之侍讲均为五品以上朝臣,这几人全部保持中立态度。 再其次,元昭宁今日奔走各个市坊,无任何岭南王谋反传言,实不符常理。 元昭宁沉思,为何和亲之事一出,岭南王疑似谋反消息就传到皇帝耳中,难道有人故意而为之?若故意为之,为何坊间无一人谈论谋反之事?明明愈多人知晓,和亲之事愈有可能成功。 难道真是巧合?会有巧合么?元昭宁不信会是巧合。 “除非……” 皇帝、重臣、新贵、安和…… 武将要长脑子了,元昭宁面部狰狞,眼神涣散。烛火点缀乌黑的眸,一闪一闪。 不对!手持之卷砸落。 自己都不信这是巧合,皇帝会信?元昭宁突然顿悟,全身血液开始沸腾。皇帝肯定知道有人在推波助澜和亲! 那谁在勾结吐蕃?明面上之人是幌子还是…… 同意和亲之人、反对之人、中立之人,一张张朝臣的脸揉成团砸在元昭宁眼眸中!满廷朝臣,无一人可信之。 “呵。” 脑子闪过白光,元昭宁失焦的双眼瞬时锐利起来,嘴里发出嗤笑。身边之人谁都有嫌疑,独自己干干净净。 皇帝是故意的,故意演一出好戏等她上钩!哪有什么刚刚好,他缺一把干净而利落的好刀罢了! 既是他想,元昭宁沸腾的血液冷静下来,那就如他所愿。 4. 接旨 这几日皇帝均未与元昭宁提及岭南之事,元昭宁不心急,欲擒故纵嘛,谁急谁处低位。 元昭宁亦未闲着,从前拒绝的请帖,如今挨个赴宴。既决定扎根京城,人情世故自不可少,顺便打探些岭南的消息。 春雨绵绵,宫里柳枝抽出新芽,正是万物复苏、步步高升好时节。 皇帝挥手,一旁侍从依次退下:“昨日去了兵部张侍郎幼儿的百日宴?” “回陛下,是极。” “玩得可开心?” 元昭宁倒是不疑惑皇帝会了解她近日行程,只是不解为何不单刀直入,直奔正事。她嘴上恭敬回答,手时不时摩挲杯盏。 许是皇帝看穿了她,终于问道:“昭宁如何看待岭南一事?” 元昭宁半垂的眼微抬,放下杯盏,诚心跪在皇帝面前:“回陛下,针对岭南一事,某有见解一二。其一,岭南王近年病体缠身,常年侧卧在榻,内部各州蠢蠢欲动,已是自顾不暇,何来反叛一说?其二,岭南地势崎岖,瘴疠熏蒸,若盲目举兵讨伐岭南,不过两败俱伤罢了。总之,岭南之事尚且有待考究。” “考究?”皇帝示意元昭宁起来,元昭宁俯首跪地不动。 皇帝玩味地看向她:“昭宁以为派谁去探查合适?” “余以为吐蕃之事必有人暗中推波助澜,若陛下有亲信之人自是极好,若未有人选,余愿为陛下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皇帝明知故问:“朕何为择汝?” 元昭宁回答依旧毕恭毕敬:“回陛下,吐蕃背后贼人必藏于朝野之内,而余初到京城,身世清简,党援俱无,此为其一;其二,余亲履兵戈,武力骁雄,有外战之功,深谙治军之道,若叛军起,必以轻兵平内乱兼边镇无忧;其三……其三余举目无亲,孑然一身,并当全力以赴,死而后已。” “我固可择汝,不过汝欲何求?” “余不求荣华富贵、万古流名,但求国力强盛,立于林野,一国公主可自决姻事。” 皇帝没了此前的玩味,手指轻拨佛珠,一颗、两颗、三颗…… 一圈、两圈、三圈…… 元昭宁手都麻了。 “你且回去吧。” 元昭宁疑惑地抬起头,一声不解卡在咽喉。这下元昭宁真的懵了,在预想中她递个台阶给皇帝,皇帝顺势而下,岭南之事就这么定了。 如今又是何局面?元昭宁坐在府中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但也毫无办法,心自切齿,恨自己手无寸柄。 元昭宁心绪不宁一整日,梦中也惦记这事。她梦见安和一身嫁衣,哭得梨花带雨说不愿和亲吐蕃,若要她烝报婚,不如死了算了。说罢,真往湖边飞奔去。 元昭宁正欲拦住她,赤桑和达腊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达腊莽扛起安和,强压其坐于彩车之内,赤桑在一旁疯狂嘲讽。 元昭宁欲拿玄金鞭抽他,举全身之力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他们将安和掳了去。 待彩车走远,元昭宁终于能动了,她拼命飞奔寻找,以致全身力竭,倒瘫在地,终无法追寻。 双眼无力闭合,广袤的黄土里突然出现一双黑靴,元昭宁顺其往上看,是元今。 “父亲……”元昭宁唇皴欲裂,律液不滋。她想告诉父亲自己尽力了,想父亲原谅自己,想父亲不要离开自己,不要对自己失望。 渴望的安慰并未如期而至,元今目眦欲裂,摇晃并质问元昭宁为何护不住安和,为何让她受罪! 元昭宁口舌干燥,发不出声,欲哭无泪,最后认命般合上双眼,任由元今晃动。 被晃麻木了,元昭宁睁开眼想劝他停一下,但入眼没有元今,只有阿绣。 “阿绣?”元昭宁睡眼惺忪,分不清虚实:“是父亲叫你来的么?” 阿绣只当她睡糊涂了,又梦见了元今,连忙催促她说:“昭宁,快快收拾,宫里来人了!” “宫里?!” 元昭宁震惊了,彻底清醒,连忙收拾好后,方朝前厅赶去。 只见苏公公站在中央,笑眯眯地看着元昭宁走来,手里捧着个黄色卷轴,身后人端着许多木匣,脚边还堆着几个玄匮。 不是噩梦,是美梦成真。 元昭宁毕恭毕敬跪在苏公公面前,阿绣也跟着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元昭宁,故朔方元今之子。尝深入漠北,攻灭突厥,斩其酋渠,疆场效命,功勋赫然。 其武艺之雄强,资性之忠谨,品行之端方,朕嘉其功,特授游骑将军,拜殿中侍御史,充采访使。令其巡行天下藩镇,稽察兵马,纠核边备,厘正军政得失。尔当持节秉公,勿负朕之寄望。 钦此。” 元昭宁伏地,手举高于顶:“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感受到手心里沉甸甸的重量后,元昭宁欲起身,却被苏公公按住肩。 “小将军莫着急。”头顶传来苏公公的声音:“还有份御旨,陛下特意交代了,得您亲自看。” 手中又多了些重量。 待府里只剩二人后,元昭宁同阿绣打开第二道圣旨。 大致瞄了眼内容,阿绣神色遽变,又将每个字细细咀嚼,确认不是自己花了眼后,轻拽元昭宁衣袂:“昭宁这万万不可!” 皇帝不将安和远嫁吐蕃,而转嫁于元昭宁!这如何能行! “是不是陛下误会了,难道是安和求陛下……”阿绣在京城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出去置买物品,亦是速速归家,其中的弯弯绕绕自不清楚。 “阿绣……”元昭宁心里发起闷,嘴里不是滋味:“安和最是身不由己,与她无关。” 她尚不了公主,亦不想尚公主。 从军、科举、婚姻等等,天下女子或卑如蝼蚁,或高贵如安和,竟无一人做的了自己的主。 可叹,可悲。 “那就是陛下的意思,这要我们如何是好?”阿绣心里清楚,元今叫她陪在元昭宁身边是为了掩其身份,现如今还是被她搞砸了。 阿绣失意一阵,似是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牵起元昭宁的手道:“不若我们今日就去官府上籍?一国公主 定是不能做妾的。” 元昭宁立即拒绝:“不必!” “今日陛下不赐婚公主,明日亦有别家千金赐婚于我,不如顺势而为,往后还少些莺莺燕燕。” 毕竟珠玉在前。 重要的是,公主既无法自择姻亲,那就嫁她吧!元昭宁眼眸闪过那晚月色照耀下的安和,心中打定主意。 婚后公主要养几个面首都无碍,其顺眼就行。要是看上哪家郎君,元昭宁亦会自觉让位。 阿绣暗自神伤:“你自小便是有主意的。” “好阿绣。”元昭宁瞧出了阿绣的不痛快连忙安慰道:“这些时日我带你好好逛逛京城,之后就劳烦你随我奔走各州啦!” 元昭宁不再无所事事,而每日五更候朝,下朝后需得到殿院报道,院长知其不日将要离京,只叫她先记班前礼仪,比之前忙碌不少。 而且按照惯例,逢升官必设升迁宴邀请一众同僚,元昭宁可谓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恰逢休沐,元昭宁得空携阿绣好生逛下东西市,崔焱恰好造访,三人便结伴而行。什么杏酪桃酥糖葫芦应买尽卖,银饰金钗衣裳铺应逛尽逛。 阿绣生性腼腆又客居异乡,不好意思与摊主交谈。元昭宁便时刻关注她,见她眼神在哪个小玩意儿上滞留,就买哪个。阿绣阴郁了几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后,元昭宁可算放心下来。 逛了许久,不觉已晌午,三人正准备前往玉门楼饱餐一顿,途中却被一小娘子拦住去路。 “郎君可是元昭宁,元将军?”小娘子身着青白小衫,素绢下裙,看穿着似某达官贵人身旁侍女。 大致分辨出来人身份,元昭宁道:“正是在下,不知小娘子有何事?” “回将军,我家主子久闻将军大名,今日恰好相逢于此地,特邀将军于玉门楼共进午膳。” “敢问你家主子是?” “乃安和公主。” 元昭宁:“!” 阿绣:“?” 崔焱:“!” “好啊好啊,我们正好要去玉门楼。”崔焱两眼放光,手不停扒拉元昭宁:“刻不容缓,立即前往!” 哪有未婚妻相邀不赴宴的道理?最重要的是他真得很好奇安和长何模样!崔焱自不会放过如此好机会。 那晚后,元昭宁暗中调查过安和,结果无所新获。若不是她亲眼目睹府上暗探,也会认为安和不争不抢不受宠。 她还思考过皇帝、皇后、安和三人与元今的关系,但她收集甚少,只能半蒙半猜,最离谱的猜测莫过于安和实乃元今私生女,是叫皇帝抢了去做人质,要挟元今安分守己固守边疆的。 安和……元昭宁又想起那双观音似的眼。 安和很神秘,像山间竹叶青,冷漠、美丽、阴暗,身藏剧毒,一不注意就叫人毒发身亡。 但她太美丽了,还是让人忍不住靠近并饲养,特别是元昭宁这种山中小霸王,愈危险愈迷人。 她想好了,不管安和是何身份,她都会按照元今的要求照顾好安和,如同姊妹般照顾。 5. 上官 一行人走进雅间,兽首足熏炉中袅袅沉水烟,四溢散开,不绝如缕,温润而清雅。 素画六曲轻容縠屏风背后人影朦胧,微光勾勒女子纤细轮廓,双螺髻随形晃动,似月桂树下姮娥仙子怀中玉兔。 比之屏风后女子,坐于黑漆局脚食床中央的小郎君更引人注目,其风姿绰约、貌比潘安,肖似公主,而凤眼留白睥睨三分,更显清冷而高贵。 元昭宁被其与安和相似容貌一惊。 第一次见貌若好女的小郎君,身旁的阿绣面露羞涩,红了耳根,往元昭宁身后躲去。 按侍女指引下,几人按序落座。元昭宁左右手分别为阿绣与崔焱,自己与小郎君正面相对。 “这几日风寒害疹,不宜露面,望各位海涵。”音似琴箫,自屏风后徐徐传来,婉转悠扬。 崔焱憋着笑朝元昭宁挤眉弄眼,还亲自倒茶让她润喉,元昭宁再迟钝也品出味了。 不过她和安和又没关系,崔焱这厮凑什么热闹,元昭宁神色自若回了个挑眉。 遽尔神色突变——不对! 未婚妻未婚妻未婚妻,这三字盘旋在元昭宁脑海里,一圈又一圈。 淡然神情出现皲裂,元昭宁勉强稳住:“公主说笑了,自当贵体为重。” 安和未再回话,其余人亦不主动多言,不询问面前小郎君姓甚名谁,一时之间雅间内唯侍女来回布菜。 阿绣习惯了给元昭宁夹菜,吃到好吃的下意识给元昭宁添菜,二人均不觉不妥。 “哼。” 锦衣华服小郎君放下银著,双手抱胸,鼻尖微嗤。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所有人能听到。 莫名其妙被“哼”了一声,众人皆摸不着头脑。且屏风后公主并未责怪他无理的行为,元昭宁自不好多言,毕竟人家未指名道姓说她。 倒是崔焱憋不住问:“敢问汝为何家郎君,怎的我从未见过?” 崔焱闲来无事最爱交友八卦,毫不夸张每条巷子里的狗他都能做朋友,更别说京城有头有脸又貌美的人,崔焱更是不会遗漏。 “复姓上官,单名显。”上官显惜字如金。 “上官?” 元昭宁瞳孔微缩捂住嘴,不是她,是崔焱道出她心中所想。 岭南王,原名上官怀珏,继于前岭南王门下后更名褚怀珏。关于岭南相关之文卷于元昭宁脑海里摊开。 一丝疑惑一闪而过,会是巧合么? “哪家上官?是大理寺上官司直府上郎君么?”崔焱继续追问,京城姓上官的可不多。 上官显未有解释意图,倒是公主出声为其解释一二:“非也,上官乃我远方表亲,自幼为我伴读,不常露面于外。” 崔焱点到为止,不过多深究:“原是如此。” 元昭宁暗中打量上官显,其人镇定自若、气质非凡、貌美无双,让人趋之若鹜。不过理应公主为尊上官显为卑,如今感觉二者身份颠倒,且二人均不觉不妥,甚怪之。 宴至终末,安和公主道:“元将军,我有一要事相谈,可否借一步说话?” 竟是要与她单独交谈么? 元昭宁当然不会拒绝,回道:“自然可矣。” 两人并未移步雅间,阿绣与崔焱自觉出去,但上官显依旧端坐于位。瞧他屹然不动,元昭宁了然,是安和默许的。 他身份定不简单。 朦胧的身影始终端坐,每缕发丝均乖巧顺服贴于胸前,安和声音不高不低:“元将军那日为何替我出头?” 元昭宁一愣,应是比试那日:“公主贵为嫡女,岂容夷族……” “我问的是,”明明看不清屏风后的脸,但元昭宁能感觉到安和目光聚焦于自己,她仿佛瞧见公主轻启双唇:“你为何替我出头?” 为何替她出头? 因为元今的遗言,因为同为女子理应能帮则帮,又因为元昭宁不认为国之安定要依靠女子的裙摆。这些元昭宁自不会说出口。 元昭宁停顿片刻,慢一拍道:“若当时换成她人,我亦会发声的。” 安和的发问分散了元昭宁对上官显的注意力。她的犹豫、疑惑以及谈话间握紧的双拳均被上官显收入眼底。 安和未再次追问,对元昭宁的回答不失望不好奇,没有情绪起伏:“是我应当感谢将军,只是后续有一事确实困扰我。” 元昭宁以为她说的是婚事:“公主说的可是婚约,某自当以公主为尊,若公主不愿……” “非也,乃将军巡查岭南一事。” “岭南?”元昭宁警铃大作,面上保持自若,目光转至上官显后,又聚焦于屏风上:“陛下确实命我巡查各地藩镇。” 语气一顿,元昭宁未打算说下去。巡查岭南不假,可现下陛下并未点明此事,安和如何得知? 许是察觉此言不妥,安和紧张起来,若细细分辨会发觉其声线比之前更脆亮。 “昨日陛……父皇与我提及将军巡视岭南一事。”安和不复此前平静,语气紧绷,略显焦急解释道:“上官自幼可怜,背井离乡,近日愈发怀念故土。又恰逢将军出巡岭南,敢问将军可否护他一程,好叫他看看故乡?” “上官兄来自岭南?” “嗯,岭南广州人氏。” 元昭宁沉默了,且不论岭南王早年屠尽其上官一脉之暴行人尽皆知,上官一族死的死、逃的逃,上官显回岭南定寻不到亲人,反而易失项上人头,况且公主之言漏洞百出,叫她如何相信。 “巡视岭南一事尚未确定,容某暂不能答应此事。” “将军在理,此事是我急了。” 安和不再纠结,扯开话题。此后二人如挚友般闲聊几句后,元昭宁便离席了。 待其脚步声愈来愈弱,直至消失不可闻,屏风后的人跌跌撞撞跪在上官显脚边。 她双髻凌乱,单薄的身子打颤,语气惶恐,与此前声音毫不相同:“奴口不择言,差点误了大事,请、请主子责罚。” 上官显转动扳指,并未看她,一双凤眼美则美矣,不分喜怒,不辨哀乐,莫名让人退避三舍。 迟迟等不到回复,悬着的心被狠狠揪起,那人抖得更厉害了。 “按规矩领罚。” 大刀落地,性命无忧,女郎终于喘上口气,连忙磕头谢罪:“谢主子开恩,奴自去领罚。” 磕头声“砰、砰”响,随后立即退下,雅间重归宁静。上官显未让小插曲打扰品茶雅性,举手投足尽是志在必得,他透过屋檐往皇宫方向望去。 他的好父皇定会替他打点好的。 次日,派元昭宁前往岭南巡视的制书下达,元昭宁面 圣商讨岭南相关事宜,事后与皇帝提及安和一事。 “昨日,安和公主欲使其伴读与臣共同前往岭南,说是其伴读苦思乡已久,正好一同前往,陛下可闻此事?” 皇帝神色自若,并无意外之色:“朕记得那孩子,皇后遣人送至安和身侧。确实十余载未归乡,他想跟就跟吧。” “臣知晓了。” 皇帝不介意,元昭宁自不会深究其中弯弯绕绕。 此事就此揭过,皇帝将话题引回岭南:“岭南局势复杂,新旧势力对立,你切莫激进行事,失了分寸。” 元昭宁道:“臣谨遵圣言,自当万事求全。” 苏公公不知何时端一匣子立于元昭宁一侧,木匣敞开,一锦囊卧于其中。 皇帝亲自拿出锦囊递予元昭宁:“若到万不得已之时,此物可助你一臂之力,务必收好。” “谢陛下恩赐。”元昭宁恭敬结果锦囊收于袖中,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道:“昭宁还有一事困惑许久,求陛下为之解答一二。” 皇帝眼神示意元昭宁往下说:“陛下既将安和公主下嫁于鄙人,吐蕃那边陛下该如何……” 皇帝直视元昭宁,温和的眼神参杂一丝冷冽。不多言语,让元昭宁自行领悟。 “昭宁,你且记住,凡事以国为重,以民为本,万事两难全,切勿意气用事。” “昭宁受教。” 元昭宁猜到了皇帝未尽之语,只是没想到一切竟如此迅速。 这厢元昭宁整装待发准备前往岭南,吐蕃使团返程路过元昭宁住处,一群人浩浩荡荡。 元昭宁坐于屋檐之上,看着街上锣鼓喧嚣,眼神稍显落寞。使团之内比来时多了个彩车,里面坐着的不是安和,是新封的长兴公主。 皇帝沿用旧习,因宗室内未有适龄女子,乃寻了个世家女,封其为公主和亲吐蕃,以固两族之好。 好像是卢氏女,名为婉之?元昭宁记不清了,亦或许不肯记清。她能力实在有限,帮得了安和,却救不了长兴。 “昭宁都收拾好了。”阿绣的呼喊让元昭宁回过神来。 元昭宁跃下屋檐:“好,我们即刻出发。” 此次出行重在探查摸底,皇帝并未多派人手相随。不消片刻,二人抵达城门外。往来人形形色色,一黑衣男子立于城墙一侧,过于鹤立鸡群。 阿绣道:“昭宁,是上官郎君。” “我看见了。”元昭宁撇嘴本想无视,只见上官显径直朝她们走来。 元昭宁挤出笑容:“好巧,上官兄,在此处偶遇。” 上官显冷眼瞟过:“不巧。” 元昭宁抿起嘴收敛笑容,虽安和公主金口玉言在前,且皇帝并无二言。但总归为皇家之人,有监视之嫌,与之同行或对自己不利。 于是这几日面对公主问候坚决闭口不提此事,冷处理之。眼下怕是躲不过了,元昭宁不挣扎,从抗拒到坦然接受。 她看得很明白,化利刃为己用,亦不失为上策:“哈哈,有劳上官兄一路同行,多多担待。” 上官显未在元昭宁虚假的笑容上多停片刻,反倒是瞧了眼阿绣,似是想到什么,鼻尖微嗤嘲弄:“哼。” “元将军真当好雅兴。” “啊?” 莫名其妙又被看不起了。 6. 抱歉 原计划不足月便可行至广州,怎料小郎君自幼娇生惯养,骑马嫌颠簸,坐船嫌晕。元昭宁迫不得已买了辆马车,三人足足行了月余甫至韶州与广州交界处。 元昭宁坐于舆车之上,看着上官显使唤阿绣为其鞍前马后,递水喂食,不禁嗤笑。 阿绣也是个傻的,一路上竟任其使唤,毫无怨言。 “上官显你知道什么是男女授受不亲么?”元昭宁看不下去了,怒其不争道:“阿绣,你让他自己干!” 阿绣将帕子递还上官显,小心翼翼瞅了眼他,而后乖顺坐回马车里。 见上官显面色已恢复红晕,元昭宁催促道:“此地瘴气浓厚,不宜久留。” 没多久,上官显回了马车,三人继续朝广州出发。 为早日抵达广州,元昭宁特选一偏僻小道赶路。林间飞鸟翔集,幽静深远,唯马蹄踏踏作响。 忽得一声细微尖叫从远处传来,细若游丝,不真切。元昭宁以为耳误,又一阵喧嚣起。远处云雀成群惊旋半空,复又归隐于林。 阿绣掀开帘子:“昭宁,你听见了么?有人在呼喊。” 元昭宁点头,示意阿绣坐回去,不用为此担心,自己却打起十二分精神。 广州海上贸易繁荣,奇珍异宝数以万计经此地输于中原,是以水寇陆盗层出不穷。 若孤身一人,元昭宁足以保全自身,但身后还有阿绣与上官显,务必小心谨慎,她将车御至大道。 空中血腥味愈浓,元昭宁鼻尖耸动,定是大规模劫杀。她快马加鞭,径直往附近县城赶去,再快一点还来得及报官。 “驭~”马儿翘起双蹄,元昭宁紧急拽紧缰绳,连人带车差点侧翻。 竟是一人卧于道路正中,若非她眼尖,差点叫马儿踩了去! 元昭宁下车前看,上官显掀帘紧随其后。 “小女郎、小女郎,醒醒。”阿绣将其半揽入怀,拍打她双颊。 女子身子一哆嗦,猛得睁开双眼,瞳孔放大残留恐惧,面色焦急,放声尖叫:“小娘子,小娘子!” 阿绣抚摸其肩安抚:“别怕,眼下无虞,你且慢慢说。” 女子意识回笼看清几人,跪身在地,抱住更为高大的上官显痛哭:“求求郎君!求求郎君,救救我家小娘子。” 上官显不喜他人触碰,面色不怿,欲甩开她,被元昭宁拦住。 元昭宁道:“你们遇何变故?” 女子自称小翠,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贼人杀了小厮将我打晕,单单将娘子掳走,定是要毁了娘子啊!我家小娘子嫡兄乃广州刺史兼任广州都督,若郎君肯速速出手搭救小娘子,事后必定重酬!” 元昭宁震惊,竟是永平年间登科进士郑谌,前年陛下特派其驻守广州。 十几年前晋朝与岭南王达成协议,岭南回归晋廷,但高度自治,分三成税于王府。 陛下设岭南王为经略使掌岭南五府,掌南疆兵马,绥静夷獠,又特命广州刺史、都督由他人兼任,二者相互制衡。 元昭宁拉起小翠:“刻不容缓,我们速速去报官。” “不行!我家娘子乃官家女子,不能报官!不能大肆宣扬!我们得去找主君。”两地相距甚远,今夜定是赶不及。 小翠跪下,朝唯一可能出手相救的元昭宁磕头:“求郎君出手相救!” “你想他死就直说?”一直隐忍不发的上官显终是憋不住气,眉梢带怒。 这婢女不知元昭宁武功如何就叫人贸然只身前往搭救,不是将人往火坑里推? 上官显斜眉怒视元昭宁,恨其不争,色字上头,见到女的就走不动道了。安和是,阿绣是,现如今半路一野女人也是。 小翠自知理亏,泪流满面,只一个劲儿地磕头,额头渗血。 元昭宁如何不知清白于女子之轻重,她闭上眼挣扎,再睁眼毅然做好决定,郑重对上官显道:“照顾好阿绣。” 她将路引交予上官显:“上官兄且放心,我定不会置自身性命于不顾,就有劳上官兄带人来救我了。” 说罢,转身朝小翠指引方向追去。 上官显紧握路引,貌美脸庞布满阴郁,眼眸深沉,盯着元昭宁的背影,挤出一字。 “走!” 几个贼人行踪极其隐秘,残留血液痕迹到一小溪边便中断。单图色不谋财,隐匿行踪手法老练,不似一般盗匪,倒是早有预谋。 莫非是郑使君对家? 元昭宁瞧着被踩杂乱的草,陷入沉思。 若她是贼人,会择何处为大本营?要隐匿,地势优渥,四通八达,纵览全境…… 元昭宁跳跃上高树,勘察地形后,朝山冈飞奔而去。 果不其然,元昭宁捡起遗落在落叶丛中的珍珠耳珰。地上出现拖拽的痕迹,许是觉得他人查寻不到此处,便不再掩饰。 天色渐晚,元昭宁寻着痕迹穿过狭窄山缝后,眼前豁然开朗,几处房屋耸立。 元昭宁闪身至一灯火通明屋角处。 “他大爷的,老四跑下山找乐子去,让我一个人守夜!” “三哥,我陪你啊!” 守夜多好啊,特别是守娇滴滴、水灵灵的女人,皮肤娇嫩和块豆腐一样。 老大一记眼刀飞过:“收起心思,贵人的货你都敢玩,嫌命不够多?” “我就想想,想想。快,快给四哥把酒满上。”老七露出口黄牙,眼里全是贪婪与欲望。 屋内粗陶酒盏相碰,估摸着共七八个人。正面硬碰硬不可行,元昭宁侧身闪过,藏于暗中。 现下不能打草惊蛇,好在她们一时安全。元昭宁心想得等上官显支援,希望自己一路上做的标记他能看懂。 她悄声穿梭房屋间进行打探,确认最里间关押着所有掳来的女子,于是如狸奴般轻巧藏身于廊间梁上。 夜半,守夜人醉酒后,须臾呼呼大睡,元昭宁见状也放松几分。精神常久紧绷加之连日赶路,一股疲惫感袭来,元昭宁不知不觉中陷入昏迷。 门外如雷鼾声忽然止住,月光透过纸窗映出两道人影,郑晚仪与其他女子均被绑住手脚,望着门外瑟缩在一起。 “三哥,你休息去吧,我来替你守夜。” 老三醉眼朦胧,意识模糊:“哦,是、是老七啊。我醉了,那、那我可回去睡了,你别犯事。” 说罢,摇摇晃晃朝外走去。 老七裂开嘴角止不住笑容,他不犯事,他就玩玩。 门被打开。 老七垂涎欲滴,朝蜷缩在一起的人群伸出魔爪:“小美人,来陪哥哥玩玩啊。” 顿时,屋内充满呜呜咽咽声。 老七犹如阎王爷点卯,视线来回打量,最终锁定一人:“好,就是你啦!” 郑晚仪只觉脚腕一阵剧痛,被人拽至身下,身上人满口黄牙,呼吸间尽是酒臭味。 “娇娇娘,陪老七玩,我会好好疼你的。” 恶臭一张嘴朝自己拱来,惧与怕之下郑晚仪摇头紧闭双眼,死命挣扎,放声尖叫。 “啊啊啊!” “不要过来,不要碰我!” “噗!” 一股热流溅在郑晚仪脸上,预想中的羞辱没来。 “哐当。” 肉|体滚落地面,郑晚仪身上一松,她睁开眼。 月光勾勒出少年纤细身量,他手里的黑曜石弯刀割穿老七咽喉,温热的血沿刀刃流下,下一秒朝自己挥来,郑晚仪下意识紧闭双眼。</ p>是粗绳断裂,四肢恢复自由。 “抱歉,让你受惊了。” 少年眉眼柔和,嗓音温柔,与嗜血弯刀形成鲜明对比。他的手掌温暖有力,牵起自己。 劫后余生,郑晚仪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疯狂跳动,她看向少年,坏了要炸了。 见对面之人呆愣,元昭宁下意识以为她被吓傻了,暗自自责自己为何突然昏睡,差点误了大事! 欲再安慰,被一声打断。 “老七!老七!” 守夜人老四突然折返,元昭宁暗道不好,迅速替其余人松绑。 “你们赶快翻窗逃跑,不要成群结队,务必四散开来,官府来之前躲好就行!” 几人迅速行动,郑晚仪是最后一个,她坐在窗槛问元昭宁:“那你呢?” 元昭宁扶她跳窗,微微一笑:“别担心我,我吉人自有天相。” “老七,你怎么不回答我。”那人已至院中。 元昭宁扣上门扉,转头露出侧脸。 老三摇摇晃晃,只见有人候在门口,正想夸老七安分守己,却觉此人高出老七不少。 “不、不是,你不是老七!”老三酒醒一半,两指并拢发出哨声:“你是谁!” 元昭宁并未阻拦他喊人,心想把全部人叫来更好,让那群女郎有时间藏好。 “我是阎王爷!收你来的!” 老三彻底清醒,朝元昭宁挥拳。只见元昭宁手掌在其腕间回转拉扯,硬生生将醉鬼拽倒在地。 黑曜石弯刀旋转半圈,热血四溅,又解决一个。 “老三!” 剩余六人迅速赶来,目睹老三被害,众人目眦欲裂,将元昭宁团团围住。个个凶神恶煞,比元昭宁壮上三分。 “贱人,拿命来!”老大红了眼,率先发起攻击。 元昭宁侧身避过一拳,反手朝身后人刺去,又迅速腾身翻跃躲开大刀。她右手抽出腰间玄金鞭,左手持刀,与六人相互拉扯。 十几回合下来,对方死伤无数,唯老大尚可与之一斗,但元昭宁自身体力也消耗殆尽。 老大手戴铁爪朝元昭宁袭来,元昭宁躲避失误,脸被划伤一小道扣子。 “哈哈哈哈哈哈。” 对方阴测测一笑。 元昭宁只觉行动变缓,脑袋晕眩,那铁爪上涂了迷药!强烈晕眩袭来,迷糊间脖子被人掐住,元昭宁连手都抬不起来。 “你得替我兄弟们陪葬。” 呼吸艰涩,元昭宁眉眼紧皱,脸憋青紫,她觉得今天真要死在这了。 “啊啊啊!我的眼睛!” 忽然颈间失去束缚。 元昭宁失力跌落在地,大口喘气。她尽力抬头看,一珍珠发簪扎进老大左眼里。 是安和?不、不是,是郑晚仪,元昭宁看错了。 郑晚仪跑回来了:“郎君,我来帮你。” “臭婊子,去死啊!” 老大手胳膊一挥,娇小的小女郎被甩飞,重创在地。元昭宁见状挣扎起身,用弯刀割掌,以疼痛刺激神经,延长作战状态。 场上一人挥刀,一人挥拳,相错间瞬时定格。一人忽得倒地不起,发出一声巨响,站着的是赢家。 元昭宁赢了,黑曜石弯刀滑落在地。 遽尔院中又闯入几道身影,元昭宁用力握紧玄金鞭,鲜血染尽鞭身。 “昭宁!昭宁!” 是阿绣啊,还有上官显,身后跟着一群人。 元昭宁紧绷的弦松了,下盘不稳,身体摇摇欲坠,一人迅速上前,她跌落至一宽阔怀抱。 鼻尖埋入胸膛,缠绕的是桃花熏香。 真好闻。 元昭宁彻底晕死过去。 7. 美人 元昭宁是被哭醒的。 “咳、咳。” 门外争吵被打断,只听咯吱一声响。 阿绣推门而入,眼底尽是青黑,顺手倒了杯水给元昭宁润喉:“昭宁,你总算醒了。” 元昭宁四肢归位,挣扎起身,刚想询问阿绣为何这般憔悴,却被一小女郎打断。 “小郎君,”郑晚仪哭哭啼啼,红着双眼:“你整整昏迷三日!这三日你这婢女拦在门口,谁都不让见你!居心叵测啊!” 说到浓情激动处,郑晚仪泪如雨下:“连私医都不让!可叫人好生担心!” “阿绣不是婢女。” “郑娘子,我已同你解释多回了。” 两道声音同时传入耳边,郑晚仪停止抽噎,红着的眼盛满委屈与不解,泪珠一颗一颗滚落,什么叫阿绣不是婢女。 不是婢女能是什么? 元昭宁被她突入其来的一幕搞懵了:“哎,不、不是,郑娘子……” 郑晚仪胸膛剧烈起伏,泪珠穿成线,不想再听元昭宁解释,满腔委屈洒泪离去。 “?” 元昭宁脑子尚未回魂,问阿绣:“她这是怎么了。” “郑娘子只是过度但心。” 这几日元昭宁昏迷,几人暂住刺史府,郑晚仪屡次探视均被阿绣阻拦。 阿绣又为元昭宁倒了杯水,疲惫地说:“你昏睡这几日,我拦着人不让进。也与她解释多回,我懂医术,你只是睡着了,并无大碍,她不信。” 睡了整整三天三夜么,难怪元昭宁觉得格外神清气爽,反倒是阿绣更为劳累。 元昭宁拍了拍阿绣手背:“这几日辛苦你了阿绣,你快去休息吧!” 元昭宁虽满心疑虑,也忍了下来,不再打扰阿绣。她出了庭院,转身时恰好与郑晚仪相遇。小翠跟在身后,手里提着食盒。 郑晚仪已平复好情绪,只是一双眼还肿着:“我命厨房热了些粥,郎君趁热喝了吧。” “多谢娘子。” “叫我晚娘就好。” 郑晚仪犹豫片刻道:“小郎君,你就没有别的同我说的么?” “嗯?” 元昭宁愣住了,郑晚仪眼里突如其来的爱慕不加掩饰,直白、浓烈。 “晚娘!” 一道男声传来,是郑使君,郑谌。 转眼二人坐于茶室,将郑晚仪拦在门外。 “某替晚娘多谢郎君出手相救,某自当重金以谢!” 元昭宁不在乎这些虚礼,反问道:“使君不必言谢,此事现下探查如何?小娘子们可安排妥当?” “共九人,无所伤,均已归家。此案已移交法曹参军事处理。”郑谌态度诚恳如实作答,看似并未有所隐瞒:“不过群贼尽数殒命,现下难以推进调查。” 元昭宁沉默了,都是她干的好事。转念一想,还有条漏网之鱼可捞:“不,还有一同党可追查。” 元昭宁将那日听到的对话内容全部吐露,除却贼人口中“贵人”一事。 岭南地处偏僻,诸州居人火耕水耨,勉强实现温饱,若天不作美,昼乏暮饥,迫于生计贩卖男女者比比皆是。 虽晋朝令行禁止,私下货卖依然层出不穷。但这伙贼人连官家小姐都敢绑,绝非贩卖人口如此简单。 郑谌是否有所隐瞒,他为何如此淡定?他隶属岭南哪一派?元昭宁抬眼望去,总归不知郑谌底细,还是小心为妙。 “法曹可从此人入手探查此案。” “多谢郎君告之,我必转达于参军。”郑谌拱手致谢,紧接着道:“此事涉及舍妹清誉,某恳请郎君切勿多言。” 她自然省得:“我自不多言。” 元昭宁起身回礼:“对了,忘与使君自报名籍。我姓元,名昭宁,乃殿中侍御史兼任岭南采访使。之后还请使君多多担待。” 郑谌双瞳扩大,不再一副公事公办模样,恭敬起身行礼道:“见过元廉使,是某眼挫。有招待不周处,还请元廉使见谅。” 元昭宁只是一笑,出了房屋,与立于门口的郑晚仪点头示意,便大步离去。 “郎君……” 郑晚仪欲提裙跟上,却被郑谌拦住:“晚仪,不得对元廉使无礼!” 郑晚仪刚燃起的火苗势必要被扑灭。 岭南潮湿炎热,虽为三月初,众人已换上薄薄衫衣。元昭宁躺在屋檐上,任晚风拂面,吹走燥热。 院中一人影悄然归来,落在元昭宁眼中。 是上官显,听阿绣说他这几日均早出晚归,不见踪影。元昭宁猜他去打探亲人消息的,只是他真能在广州寻至亲人么? “上官兄。” 声音至上而下幽幽传来,上官显分辨出来是元昭宁,并未震惊,他抬起头看向她。 皎皎月光洒在如玉般面庞,晶莹剔透,溢出神性光辉。可惜眉间少一白毫,若朱砂点红,便七分似观音,更似…… 安和! 元昭宁咬牙咋舌,为何她总能在旁人身上瞧出安和的影子。不敢细想,一跃而下至上官显跟前。 元昭宁扬起笑脸:“我还未感谢上官兄呢!” 上官显见元昭宁嬉皮笑脸,不想理她,进屋、关门一气呵成。 没过多久,房门忽得打开,上官显倚在门框上,冰冷的目光落在元昭宁身上,有些事确实需要元昭宁协助。 元昭宁有些许震惊:“你想去户曹,为何?” “查人。”上官显不欲多说,转念一想又补了一句:“寻亲。” 寻亲?寻坟吧。 元昭宁只敢默默吐槽,不过赶巧她也要去一趟,遂点头答应。 “哦、哦,原是如此,当然可以。”元昭宁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 上官显不在乎元昭宁如何胡思乱想,目的达成即可,于是乎“啪”一声又关上房门。 郑刺史早已将元昭宁的消息转达到位。次日一早,两人抵达户曹时,户曹参军早已将籍帐准备就绪。 上官显择一籍帐观之,元昭宁挑选岭南王相关籍帐摊开翻阅。 以人为织的历史浮于眼前。 前岭南王褚渊,承德九年立为储。 承德十七年,幽州之乱起,仁宗携太子渊及数名宫眷、大臣退守岭南。 承德十八年,太子渊娶岭南上官氏为妻,太子妃携幼弟上官怀珏入府。 承德二十二年,废太子褚澈于长安击退叛军 ,大晋夺回首都,得以续命。褚澈因武功称帝,开启永平元年,此时二朝并立。 同年,仁宗病逝,颁布诏书承认明德皇帝在位合法性。而太子渊得旧臣支持,自立为岭南王,独立岭南。 永平次年,岭南王渊瘴气入体病重,过继王妃其弟于门下。九月,与晋廷谈判,岭南重归晋廷,分割就此结束。 十二月末,岭南王渊病逝,岭南内乱,王妃不知所踪,褚怀珏继位为王。 昔年开国诸臣随仁宗入岭南,并押注褚渊才导致岭南独立,如今褚怀珏称王,仍倚其助力。若要瓦解岭南王势力,必定得从此入手。 元昭宁寻找相关旧臣籍帐,未果,却发觉有关岭南上官氏籍帐在此。 她猛地望向上官显,其捧一籍帐凝神查阅,专心致志,不觉有人窥之。 那他……在看什么? 元昭宁视线来回转动,疑虑起。 元昭宁将相关籍帐递交上官显,不着痕迹试探:“上官兄,此籍记载了岭南上官氏。” “哦。” 上官显十分坦荡,面色如常,放下手中籍帐,顺手接过。元昭宁拿起他放下的籍帐,翻阅之。 均为普通人氏。 上官显大致浏览一二,寻至相关信息后,未久留,与元昭宁作别后离去。 元昭宁见状,只道是自己疑心重,思虑过甚。她将此插曲抛开,叫来帐吏为其寻找相关薄册。 细细翻阅之,昔日旧臣要么已死,要么退隐,看来此路是行不通了。 心累。 再出户曹已过晌午,元昭宁还惦记着拐卖一事,转脚前往法曹。 “元廉使,此案相关信息均已在此。”法曹吴参军恭敬递交卷轴。 元昭宁接过,粗略翻阅,被拐女子画像亦在其中:“那人抓到了么?” “已逮捕,并对其严刑拷打。那人只说他们听令抓人,交货均由‘老大’负责,问不出什么有效信息。” 元昭宁点头:“我知晓了,你自去行事吧。” 人证行不通,只能从物证着手,元昭宁仔细审阅几人户籍、身份等。 除却郑晚仪,其余均为农女、商女,还有不少杂胡女,家室背景等毫无相似之处,莫非这真是一场普通的拐卖案? 据郑使君所言,那天郑晚仪临时起意归乡省亲,极少人知其行踪,难道她真是路上恰好被掳? 可那伙贼人行事小心,交头人仅一人,且他们口中的“贵人”…… 元昭宁单手支颐,将几人信息翻来覆去,均未发现相似之处。随后她拿起一旁女子画像,正欲细细观察,外面传来争吵声。 未来得及查看,元昭宁将画像重叠放置整齐,用砚台压住边缘,防止其被风吹乱,而后向争吵处走去。 案上薄薄宣纸画着女郎们一张张姣好面容,一笔一眉眼,各有千秋。轮廓尽数交叠,五官相交融合,细细一看,竟生生勾勒出另一张貌美面孔。 其面眼尾上挑似观音,唇珠饱满,面容淡雅泠然,无喜怒哀乐,无世俗欲望,乃世间绝无仅有的清冷美人。 是美丽的、熟悉的…… 春风一吹,还是叫画像乱了去,画上美人不复存在。 8. 楚楚 “啊,不要碰我,有鬼!有鬼!” “不能去那里,那里有鬼!啊!” 女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嘴角带血,四肢忍不住颤抖,惊恐的双眼里布满血丝,疯疯癫癫,叫人退避三舍。 吴参军见一疯子在厅里发疯,当场质问几名不良人:“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吵闹,竟叫这法曹厅乱了去!” 一不良人上前解释:“回参军,这女子疯疯癫癫游荡于街,小人欲带其前往尉厅处置。哪知她突然暴起伤人,不得已只能就近带来法曹厅暂避一二。” 岭南素来流氓众多,每月都会出现好几个来历不明之人,根本管不过来。 吴参军一脸糟心,往日问一嘴就过了,可今日圣上钦点的采访使在此,若是他要多管闲事,这小事就不能化了。 他只盼采访使不要出来,不要过问。 “吴参军,何事发生,为何如此吵闹?” 元昭宁站在吴参军背后,纤细瘦长一人被高壮的吴参军完全遮挡,叫人看不清楚。 怕什么来什么,吴参军额头冒汗,调整好面部表情,转身欲向元昭宁陈述:“元廉……” 突然,那疯女人带着一身酸臭味直直扑向元昭宁,死死将她抱住! 所有人猝不及防。 “是你,是你!” 女人十分癫狂,圆而大的双眼死死盯住元昭宁,她抓住了光,鬼不会来找她了:“你会保护我!你说过会保护我的,对么?” “快、快,把这疯女人分开!”吴参军吓坏了,连忙指挥手下把人分开。 元昭宁高举双手,避免触碰女人。其余人用力拉拽女人,皆无法将她与元昭宁分开。 脖颈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元昭宁感受到女人尖而长的指甲在上面刮出几道血痕。 “鬼!鬼抓住我了!”她使劲钻进元昭宁颈窝,泪染湿了一片上领:“你保护我,保护我!” 元昭宁要被其活生生勒死了,无奈之下道:“你们都退下!” 众人迅速四处散开,藏进黑暗里。 元昭宁轻抚女子肩膀,柔声安慰:“别怕,没事了,他们都被吓跑了。” 女子略微镇定下来,自顾自摇头,双手发颤:“不,不。他们还会来,还会。” “这里全是血,他们在叫!我们回家!你带我回家!”女子放开元昭宁,重新抓起她的手。 元昭宁顺着她说:“好,好。我们回家,那你记得家在哪里么?” “嘶!” “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么!你不知道家在哪里么!你要抛弃我!” 女人乍狂,举起元昭宁的手疯狂撕咬。眼看情况不可控,元昭宁举起右手朝她后颈劈去。 下一秒,女人晕倒在她怀里。 吴参军见状从门后出来,命下手将疯女人带走,他上前询问元昭宁:“元廉使有无大碍?” “无碍。”元昭宁举起左手查看,一伤未愈一伤又起。乍然闻到身上的酸臭味,满眼嫌弃,现急需回府休整:“今日不叨扰参军了,某改日再来。” 吴参军明显松了口气:“恭送廉使。” 元昭宁快速离去,行至一半,复又回头:“这女子……” “定会安排妥当,廉使不必忧心。” 现下几人暂住郑谌名下另一处宅子。 元昭宁赶回来时,上官显正在教阿绣茶道礼仪,他致力于培养阿绣成为他的贴心管家。 显然上官显从一开始就错了,阿绣事事以元昭宁为先,她起身迎接:“昭宁,你回来了。” 忽得阿绣脚步一顿,往后挪了一小步。 身后上官显毫不掩饰嫌弃,拿锦帕捂鼻:“阿绣,回来。” “……” 阿绣乖巧站在一旁,继续说道:“昭宁,上官说今晚藩坊附近有灯会。” 言下之意她想去。 元昭宁并未深思为何上官显会与阿绣提及灯会一事,明明是极嫌麻烦一人。她现在满脑子都急于洗漱净身,加之阿绣想去,便毫不犹豫点头同意。 待整个人重新洗漱完毕,元昭宁知觉周身清爽。她从包袱最底下翻出轻薄衣裳,一块令牌突然滑落。 元昭宁俯身捡起,是那日王皇后给的,小而精美,其上刻有小篆样式“王”。 她忽得想起今日所阅籍帐,当年部分王氏后代随家主王肃之迁徙岭南。岭南王褚渊死后,王氏后人则更名改姓隐于市,踪迹难觅。 直觉告诉元昭宁,王氏相关信息是刻意被人抹去的,主动寻找难如登天。 不如...... 元昭宁掂量手中之物,思忖半晌,将令牌当作玉佩挂于腰间。 藩坊繁华程度不亚于长安。 广州因地处入海口,港口众多,海上贸易极为发达,常驻人口二十余万,不足长安五分之一,其中一半人口均为外邦人。 永平年间,为促进贸易往来,明德皇帝特颁布法令减轻赋税,可惜有岭南王横于其中,难以实行罢了。 “昭宁,好多没见过的外邦人!”阿绣不禁发出感慨:“这些奇珍艺品原来真的存在!" 放眼望去,全是粟特、昆仑、大食、僧伽罗等外邦人。高悬两侧的灯笼远远不及地上摆着的珍宝耀眼,象牙、明珠、生犀、翡翠等朝贡之物,在此比比皆是。 元昭宁五味杂陈,广州较于岭南其余诸州过于繁华,其背后腌臜之事亦不会少。且不论岭南王,检阅船舶货物的小吏都可从中大捞一笔。有此财富,岭南王确实有资本掀桌上位。 采访使一职,任重而道远啊。 不远处,一群人围绕在一起。元昭宁踮脚望去,中央是一匹黑身白蹄宝马,这引起了她的注意。 “各位客观请看。”商人手指宝马双脊:“像什么?” “像龙翼!"有人抢答。 “没错,此乃大食马,传说为西海岸的神龙与牤马交合而来,是天马化身......” 此马通体腹小纤细,体态轻盈,双脊如龙翼,仿若下一秒即可张开双翼,穿越云雾,与仙同行。 与元昭宁见过的突厥马完全不同,一时间她看入了迷。 忽得脚下被人一绊,重心不稳,腰间玉佩晃动。得亏上官显及时伸手,元昭宁得以站稳。 “多谢上官兄。” 上官显淡淡瞥了她一眼,眼神不经意掠过其腰间之物,漫不经心道:“你喜欢?” “嗯?”元昭宁未反应过来,见他望向大食马方明白:“没有……从未见过,好奇罢了。” “哦,我喜爱。”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这样三人一马打道回府。 元昭宁极喜爱这匹马,她嘴上不说,每日极主动替上官显承担照顾马的义务,还在心底为其取名“踏雪”。 出门摸摸踏雪头,一日办公不用愁。 这几日元昭宁四处巡查,今日又轮到法曹。 吴参军上报:“廉使,拐卖一案因证据缺失,无法深入探查,只能就此结案。” 人证物证元昭宁均查探过,知其中不易,并未深究为何草草结案,只留了个心眼。 吴参军正与元昭宁交谈近几年悬案,底下人遽尔来报:“不好了,参军,那疯女人又跑了!" 元昭宁皱眉:“疯女人?还未寻至其家眷么?” “廉使有所不知,此女精神疯癫,根本无法与之交流,更别说寻人了!” 两人向外走去,甫一开门,一股恶臭袭来,竟是那疯女人! 这次吴参军眼疾手快,将其拦住。其余人迅速以绳捆之,白布塞于口中,元昭宁方幸免于难。 元昭宁不忍直视其被五花大绑,粗略 瞥过吐槽:“怎还是那日衣裳。” “曹中毕竟均为男子,属实不便。”这倒是实话实说。 女人说不出话,朝着元昭宁呜呜然。元昭宁终究心软,将其口中白布取出。 终日疯疯癫癫的女人望向元昭宁的一瞬间,眸子竟短暂恢复清明,抛开疯狂后竟全是悲哀痛苦。 女人无声张嘴道“帮帮我”。 元昭宁瞳孔一缩,正欲问个明白,下一刻女人又疯癫抓狂起来。没人瞧见她的清明,除了元昭宁。 吴参军命人将女人押下去,反复强调务必将人看牢。 元昭宁只身一人出了法曹厅,春秋之际的岭南阴晴不定,片刻雨片刻晴,和这疯女人一样。 驻足片刻,像起女人清明的眼,元昭宁认命般叹了口气,脚步一转,还是将人要了去。 整个府都臭了,踏雪被熏得焦躁不安,来回踱步。白日外出的上官显未进门闻到此味,拧眉捂鼻转身离开,毫不停留。 元昭宁只能在一旁作笑,求他顺手将踏雪也带走,并承担这几日其住宿费用。 女人不净身还好,一沾水身上的臭味愈发浓烈。阿绣整整为其洗了三道,臭味才勉强消散。 洗净的女人眉清目秀,约莫年岁三十。其手指白皙纤长,无劳作痕迹,旧衣虽破但能辨出为上等锦罗。 其出身非富即贵,亲人爱之惜之,如今走丢,家里人必定急疯了。 元昭宁忙于政务,照顾女人的重担自然落在了阿绣身上,对此元昭宁颇为不好意思。 “辛苦你了,阿绣,我给你找麻烦了。” 阿绣简单为女人编扎麻花辫,微笑道:“不辛苦,她还能陪我说说话。” 这几日女人不再疯疯癫癫乱喊狂叫,虽意识混乱模糊,依旧道不出亲属姓名。但能分辨人言,会自主用箸进食,一切往好方向发展。 阿绣想到今日与女人的对话,笑容更深了:“早些我问她姓名,她同我讲‘楚、楚’。昭宁,你说她是不是要好起来了。” “哦!这真不错,那之后我们就叫她楚楚。” “楚楚。” 楚楚听懂了,朝元昭宁傻傻地笑。 后院马蹄声响,踏雪低嘶,是上官显回来了。 许久未见踏雪,元昭宁赶忙朝后院跑去。嘴上问上官显好,手摸踏雪不停:“上官兄你总算回来了,这几日可睡好......" 她还蹭了蹭踏雪的脸。 “啊!” 一声尖叫忽然从门扉传来,竟是随元昭宁而来的楚楚。 她瘫倒在地,手脚并用往后爬:“你们别过来,我是被逼的,都是被逼的!” “是他,是他!"楚楚控制不住地又疯了,她拼命往后退,想要逃离:“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去找他啊!” “啊啊啊啊!” 叫声戛然而止,元昭宁又将她敲晕了。 夜深,阿绣端着食盒从楚楚房间走出,朝两人摇了摇头。 元昭宁上前询问:“她还是不肯吃么?” “嗯,楚楚躲在柜中,不肯出来。”阿绣一脸担忧,不解反问:“好好的一个人,怎的突然又疯了?” 元昭宁下意识看向上官显,其人站在一旁,眼神嘲弄元昭宁又捡了个烫手山芋。 “今夜楚楚怕是好不了了,大家都散了吧。” 此言一出,上官显即刻回房。元昭宁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未说出口,楚楚是看到上官显疯的。 岭南属实不养人,闷热潮湿,上官显辗转反侧半宿方渐入梦乡。 殊不知有一人悄然打开他的房门,阴恻恻立于床头,细看其手心紧握一物,随后手高高举起。 月光被反射照耀至上官显的睡颜。 也照清楚了夜晚的一切,冰凉的、尖锐的, 是把刀。 9. 王妃 肤如凝脂,骨若玉琢,怎可如此完美!无一处不称其心意!可惜他不要活的,要死的,要将一切完美之物永久收藏! 那就挖出他的双眼,割下他的双耳,交出去,免于受罚,苟全性命,方为真理! 握刀的双手因兴奋止不住地发抖,楚楚眼里满是癫狂。 只见小刀高悬于上官显之首级,而后迅速下坠,白光掠过紧闭着的双眼。 去陪她们吧,和她们一同化成厉鬼,将真正的人间恶鬼拖入地狱吧! 榻上之人似有所感,忽然睁开眼睛,然已来不及矣!刀俎在手,一切均为囊中之物,楚楚发出恶鬼般笑声:“桀桀桀。” 千钧一发之际,一片绿叶破开虚空,直击楚楚手腕,上官显趁机翻身。 “哐当。” 与匕首一同落地的是楚楚。 元昭宁闪身入屋内,神色自然,查看榻上之人是否有恙:“上官兄有无大碍?” 上官显乌发披肩,冷若冰霜,周身散发着怒气,咬牙切齿道:“你早就料到了!” “上官兄切勿动气,动气了就不美了。”假的,美人生气也很美。 “你,”上官显横眉怒对,不愿与元昭宁争口舌之快:“带着她滚!” 元昭宁麻利地抱走缩成一团的楚楚,顺手为上官显扣上门扉:“上官兄虽为男子,门窗还是要锁好的。” 元昭宁迅速撤离,将楚楚带回了房。 楚楚不疯了,如孩童般与元昭宁相拥。 “我搞砸了,他要来找我了。”楚楚缩在元昭宁怀里不肯离去,双手紧紧攀住她的脖颈,汲取力量:“保护我,保护我。” 若是可以,楚楚想钻进元昭宁肚子里,回到诞生之初。她会听话,会乖,只要不抛弃她,保护她。 “你乖乖的,我会保护你。” 楚楚抬起头不再缩于怀内,她惊讶于玉雕的人竟开口回应她的诉求,明明从未有过…… 定是神仙显灵了,她愈发崇拜且痴迷地看向无所不能的元昭宁:“我最听话了。” 元昭宁瞧楚楚迷恋的模样,继续引诱她说:“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保护你?” “抱紧我!”楚楚迅速回答。 又感不对,她抱紧脑袋,清秀的脸蛋紧皱。若是神仙不在了,她又当如何?仍不免干污糟之事。神仙能次次显灵么?不,定然不会。 那要如何…… 灵光乍现,楚楚对元昭宁说:“不!不,我说错了。你让他消失,得杀掉他,才能保护我!” 元昭宁眼眸微闪:“好,那他是谁?” 一步步引诱终掉入陷阱,楚楚东张西望确认周围无人,她贴近元昭宁耳廓,轻声道出二字。 “上官。” 元昭宁方欲开口,楚楚迅速与其分开,手指抵住她的双唇。周围放置着许多耳朵,切勿发出声音,再小声都会被偷听到的。 楚楚伸手在其胸膛描画,寥寥几笔。 出乎意料又合乎情理。 知晓一切的元昭宁神色淡然,握住楚楚的手,将其哄睡。 难得白日见到上官显,元昭宁同他要了杯茶喝,被其忽视。经历昨晚那一遭,谁都不会给元昭宁好脸色。 元昭宁未分辨出上官显的刻意忽视,只当他日常面瘫:“上官兄,这几日寻亲可有进展,需我相助否?” 一杯茶尽,阿绣为上官显添茶,行云流水而举止优美。上官显肯定了阿绣的进步,十分刻意地再次忽视元昭宁。 这回元昭宁看出来了,找骂似的呛了上官显一句:“找不到人,我可以帮你找坟,不是么?” 上官显淡若冰霜,不接话。 “嘎吱。” 紧闭的房门漏了一条缝。 “楚楚。”阿绣见楚楚出了房门,放下茶壶迎接。 楚楚见到上官显下意识发抖,又记起昨晚元昭宁的告诫,只好将自己缩进阿绣怀里,避而不见。 “哼。” 上官显见阿绣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被气得不轻,冷冷哼出一声。 “上官兄何必与一女子计较。”元昭宁颇为死皮赖脸,勾搭起上官显的肩膀,与他说悄悄话:“总归你我所求一致,不若合作共赢?” 对方温热的呼吸拍打在脸颊,从未与人如此亲密过,上官显全身僵直,心跳漏了一拍,浑身不畅,分不清是因为人还是因为话。 上官显推开身上之人,认真审视她:“一致?” “是啊,你要寻亲,我要给楚楚寻亲,可不就一致。” 上官显重重将茶盏放回,杯中茶水四溅。自己真是疯了会信元昭宁不着调的鬼话,上官显毫不犹豫起身离开,留元昭宁一人在原地。 见其离开,元昭宁收起嬉皮笑脸,想起昨日楚楚所言,有时候有些事越离谱越真,不是么? 出了府的上官显确认无人跟踪后,转身进入一茶馆。 小二见贵客至,赶忙放下身段,堆起笑脸:“客官今日欲饮何茶?” “旧茗。” 小二面露难色:“小店未有旧茗,观音、龙井等应有尽有,客观何不……” “承德年间旧茗。” 见上官显坚持,小二立即转变态度,热情更上三分:“好勒,客官楼上迎春雅间请。” 雅间内一人早已等候多时,上官显与其相对而坐。 “怎样,查到了么?” “还未,褚怀珏过于小心谨慎。若我贸然复查,恐打草惊蛇。”说话之人面色凝重,竟是郑谌。 上官显转动扳指,眼眸微垂。明面上褚怀珏滴水不漏,事事完美。 若要往深处查,又必使其警觉,现如今似乎左右均为死路,进退两难。 不过他们不行,不代表所有人不行,能够大张旗鼓调案之人...... “元昭宁。”郑谌打破僵局:“主上为何不利用元昭宁,何人不知圣上派他来岭南之意图?既然如此,为何不顺势而为,坐收渔翁之利。” 竟要依靠元昭宁么?且不论这人圣母心极其泛滥,屡屡破坏自己好事,元昭宁并非表面如此简单。 郑谌见上官显犹豫不决又道:“褚怀珏亦在暗中行动,若我们不尽快,恐反被将军。” 褚怀珏知树大招风,自称身体有恙,所有要务均交予幕僚打理,行踪难觅,难以探查。但近年其对岭南控制愈发加强,耳目遍地。 “……好。” 得到首肯,郑谌长缓一口气。上官显予其重生,他自当为其鞠躬尽瘁。 以往元昭宁在院中小酌,上官显都会选择视而不见,这次他径直朝元昭宁走去。 闭眼品尝荔枝酿的元昭宁感受到一片阴影投下,她睁开双眼,一双圆眼在夜晚格外明亮:“唔,是上官兄啊。怎么今日有兴趣陪我饮酒一杯?” 抬手间一杯饮尽,唇齿留香,元昭宁为自己复酌一杯。见上官显落座,也为其斟了一盏。</p >上官显将酒推开,元昭宁见状略感失望,撇嘴道:“原来不是陪酒的。” “我同意你的提议。” 元昭宁放下翘起的腿,坐直身体:“嗯,为何突然同意?” 上官显有样学样:“合作共赢。” 用她的话来堵她,元昭宁佩服上官显的学习能力。不过若有上官显助力,确实事半功倍。 “行啊,那就一起呗。”元昭宁又嘬了口荔枝酿,真好喝。酒都如此美味,不知新鲜荔枝又是何滋味,想来是极美味的。 上官显惊于元昭宁接受能力如此之快:“你不怕我背叛你?” 元昭宁心思都在吃喝上,未正眼瞧他:“你所做之事会危及安和么?” “不会。” “会危及圣上么?” “不会。” “会危及国家,危及百姓么?” “不会。” 元昭宁拷问上官显,与其对视:“哪我为何怕你?我应当相信你才对啊。” 信任如此轻而易得么…… 她这双眼睛太亮了,上官显喉头滚动,灼伤到从未身处光明的他,心不静很痛苦。 元昭宁看着与安和相似的面孔,一句各取所需卡在喉头。 次日,吴参军见元昭宁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一跟班,颇为痛苦,为何采访使偏偏盯住他不放了。 “吴参军,承德十七年以后,除自然灾害外,死亡人数大于十人以上的卷轴麻烦交予我看。” 吴参军拱手苦笑:“某这就命法曹府挑选出来。” 大小案件堆成山,屋内仅留元昭宁与上官显二人。 元昭宁特将承德十八年至永平三年案卷择出,其余不过掩人耳目。很明显她想查岭南王,上官显对此并不意外。 见元昭宁翻阅上官灭族一案,上官显隐约有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兴奋。 半晌,元昭宁支颐感慨:“岭南王如此心狠手辣,竟将母族杀了个遍。” “叛国之罪,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元昭宁见上官显如此坦然,忍不住打趣:“上官兄倒是幸运,活着出了岭南。” 美人无视元昭宁的挑衅,未见到美人嗔怒,对此元昭宁颇感遗憾。 “不过话说回来,”元昭宁重归正题:“按照案卷以及籍帐所记,上官一族被灭人口与户籍一一对应,哪要如何探寻其余漏网之鱼?” 元昭宁似自言自语,不需要上官显与其对答:“外嫁女....." 闻言,上官显眼神深沉,青丝下额头青筋凸起,暴露出内心的波澜壮阔。 上官显压低声音:“外嫁女未免范围太广,子子孙孙寻不尽的。” “不,明显岭南王只针对三代之内。” 元昭宁否认范围太广一说,皇帝都不轻易诛九族,半路出家的异姓王怎么敢。 “卷轴所记三代不都杀完了……" “若浮于表面,易陷入早已编织完美的谎言里。困于谬误,怎可触碰真相。” 察人不止所见所闻,得溯洄历史,寻找被隐藏的突破口,方能得到答案。 元昭宁从案卷中脱离出来,她一字一顿,说得格外清楚有力:“有一人被遗忘了。案卷记载王妃不知所踪,她可是岭南王亲姊姊啊。” 上官显心头一跳,他小看元昭宁了。 直觉告诉他元昭宁会查明真相,会找出那个被遗忘之人,会探寻到他都未解的秘密。 10. 阿花 “王妃当年仅带两人入府,一为其弟岭南王,二则为其奶娘陈氏。” 自然不可能从岭南王入手,那便只有…… 元昭宁手中捧着的正是上官显那日所关注的一卷籍帐:“说吧,上官兄。别打哑谜了,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其人已逝。” “嗯?这分明记载其与王妃一同不知所踪。” “我寻到了她的坟。” “?”元昭宁呼吸一滞,疑惑看向上官显。 说坟其实不太准确,这应是衣冠冢,与上官祖宅相距不过几里。坟上杂草丛生,冢前木碣尽数腐烂,除姓名外唯衣冠二字依稀可见。 上官显抱臂立于一侧,元昭宁低头查看木碣,朽木与腐土混为一体,分不清立碑年岁。 “为何会立衣冠冢?” 立衣冠冢无非两种情况,一为长时间未归寻不见人,二此人尸骨无存,亲人不得已以衣冠代之。可陈氏身为王府婢子,老有所依,死有所葬,无须特立衣冠冢。 “除非……”元昭宁似有所感抬头望向上官显。 “她知自己将死。” “她知必死无疑。” 元昭宁正想为两人的默契喝彩,转念一想:“知道结果为何还要赴死?还有,这冢是谁为她立的?” 陈氏早年丧夫,中年一双儿女又均死于疟疾,孤寡独立,后继无人,一切似乎又进入死局。 “得等。”上官显窥出元昭宁眉间疑惑:“木碣虽年久失修,坟上草却是有人定期打整的。” 闻言,元昭宁再次细细打量,四周枯叶成堆,但坟墓周边确实无太多枯枝败叶,杂草长势亦未有别处猛。 “过几日便是清明,想必会有人来的。”到时一切便会水落石出。 “只能如此了。”元昭宁认同地点头,忽而眉尾上挑,一脸坏样:“上官兄前几日不会都在此处蹲人吧?” 上官显脸一沉,拂袖而去。元昭宁见状憋着笑,小跑跟上。 二人未急于归家,脚步一转,翻入上官祖宅,一座封禁十几年的古宅。 太阴森了,石砖里渗入暗沉斑驳血迹,堂屋贴满黄纸,细看竟是镇压恶鬼之符。一家人生前惨遭横祸,死后不入轮回,岭南王当真连鬼都不放过。 元昭宁朝后院走去,转头未见上官显,未甚在意。 后堂布置对称而简单,除霉味甚浓外,几处院子并无特别之处,查不出什么,现下只剩婢女小厮歇脚处未探足过。 元昭宁捂住口鼻,推开残破的木门,从外到里探查。数屋相连,均为连榻,一眼望尽所有。尽头处设一小门,左侧为窄屋,应是堆放杂物之所。 元昭宁不抱任何希望打开房门,入眼为一小榻,床尾立有一人宽楠木衣柜,居住者绝非普通婢女,这倒是出乎意料。 粗略巡视,依旧一无所获。元昭宁象征性下蹲望向床底,最里侧木墙明暗交错凹凸不平,似为鼠迹。 不对,为何只此屋有鼠迹? 元昭宁耸鼻皱眉趴下身,朝最里处爬去。床底很窄,纤细如元昭宁亦无法自如行动。 她好不好容易伸手触摸凹凸处,一横一划,绝不是鼠啮啃出来的,倒像是……是某种符号! 元昭宁努力侧身歪头,向前爬,借微弱光线辨别划痕。 不是汉字,是某种外邦文字。来不及深思上官府为何会出现外邦语,元昭宁睁大双眼,仔细辨别每个符号。 相似的文字密密麻麻布满整墙,划痕由浅到深,痕浅处又被相同痕迹覆盖,新旧交加,经年累月! “你在干嘛?” “咚!” 被吓到,元昭宁反射性弹起,双肩碰到床板,不巧撞到麻筋,瞬时疼得呲牙咧嘴,勉强张嘴回应:“上官兄……” “快、快拉我出去,我手麻了。” 上官显握住她露在床外的脚踝,意外的细,一手握拢余大半指节,交合处发着烫。他小心翼翼将人拖出,半截腿已至床外。 重获自由的小腿突然翘起,挣脱双手束缚,上官显手心一空。 元昭宁闷声道:“上官兄,别拽腿,痒。” 无奈之下,上官显伸手进床底。失去指引的双手攀上元昭宁的后腰,交拢握紧,太细了,如女子盈盈杨柳腰。竟是这样一人赢了达腊莽么,如此纤细易折,可真…… 刹那间,上官显被自己想法一惊,双手忽地一松,仅用手指钩住腰带将人往外拉。 但依旧小心、轻柔,身下人头侧靠手臂,露出白皙脖颈,以及三道未愈的抓痕。 上官显脸一沉,本质下流之人,粗鲁将人快速拖出,毫不留恋走开。 元昭宁头发缠绕蛛丝,脸颊染上十年陈灰,她转过身伸手擦脸:“哎,上官兄,你等等我啊。” 许是太脏乱,遭到上官显嫌弃,其一路上对自己退避三舍,元昭宁欲与他分享床底所见,未果。 方到府,又被阿绣与楚楚缠上。 “昭宁,今天郑娘子来找我们,给我们带了好多吃食。” “樱桃毕罗!樱桃毕罗!”楚楚跟着说。 两人叽叽喳喳,元昭宁敷衍着说好,眼神追随上官显。只见他开门关门一气呵成,元昭宁方反应过来他好像是生气了。 元昭宁嘴一撇,脾气也上来了,莫名其妙的,不欲知晓算了。 两人默契冷战,又默契相约于清明。 “上官兄,真会有人来么?”两人蹲藏于草丛之间,已候两个多时辰。 “嘘。” 忽然路尽处出现两人,一老妪手挎竹篮,步履蹒跚,其后跟着一女子。女子手持镰刀,幼子窝于襁褓。 二人来到衣冠冢前,女子持刀除草,老妪于坟前摆放祭品。 距离太远,听不清二人交谈,元昭宁正苦恼时,上官显已闪身于其跟前。 “啊!" 野外突然蹿出一人,几人发出惊呼,本就腿脚不便的老妪险些摔倒在地,好在元昭宁身手矫健立马扶住老妪。 元昭宁助老妪站稳:“婆婆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明明貌美如谪仙一人,却如此高冷不近人情,毫不在意对方是否回神:“陈阿花陈氏,你与其有何关系?” 浑浊的眼涌起震惊,多亏元昭宁相扶,老妪放不至于滑落于地 她似认命般放弃挣扎,乌黑的嘴不停蠕动, 良久开口道:“我与她素不相识,是我姊姊......" 几人移步至老妪破落的草屋,木桌缺脚歪斜,陶碗里粗茶淡叶。 “阿花嫁于牛家村后与我姊姊相识,她产二子不久后,丈夫因意外早逝,为了两个孩子不得已卖身于大户人家。她将两个孩子交予姊姊抚养,每月送点银钱回来。她幸运,恰逢有贵人刚生子,被选做奶娘。”老妪经不起长时间说话,说一句停顿一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可一场天灾带走牛家村大半人,包括她那两个孩子。她再未回来,姊姊也不好打扰她,与她的联系就这般断了。” 老妪回忆起那日:“本以为两人缘分就此了结,谁知她十几年前突然找到姊姊说了一些摸不着头脑的话,住了一夜后走了,东西留着什么都没带走。” 元昭宁追问:“她说了什么?” 忽然襁褓中的幼儿嚎啕大哭,打断老妪的回忆。女子将幼儿抱至怀中哄睡,方安静下来。 老妪又继续道:“我不知道,后来再也未见过她。一年后,姊姊翻出她留下的衣物,在后山给她立了个坟,大概率她是死了吧。我叫姊姊去官府给她销籍,姊姊坚决不肯。” “我听说那户大户人家被杀光了,连伺候的奴仆都未逃过一劫,她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元昭宁摇头,她亦不知。 “哎,她一定是遇到了不好的事情。虽然姊姊未与我明说,但我能猜到她就是来找姊姊替她立坟的。去年,姊姊走前还多次嘱咐我,不要替她报官销籍……" 一时间几人陷入沉默,陈阿花预知自己的死亡,但不知为何选择赴死,故拜托友人为其立衣冠冢。不愿销籍,恐怕连累无辜之人。 “两位贵人,”老妪的眼里没有恐惧,是看淡生死后的超俗自然:“你们会杀死我们么?幼子......" 元昭宁立即打断老人:“不会,但是若之后有人上门,你们需只道不知。还有,再别去给陈阿花扫墓了!” “这怎么可以!”人死后就这么点事叫人惦记了。 “婆婆放心,我会重新为她选个好地,立个碑。” 此言一出,上官显斜瞟元昭宁,紧抿双唇甚是无语,她还真会多处留情。 元昭宁欲塞与老妪银钱,被拒,两人无奈拜别老妪,与怀抱幼子的女子擦肩而过,元昭宁无意间瞥了眼幼子,忽而顿住。 “等下,”元昭宁神色古怪,叫住女人,她看向幼子双脚:“这双袜子......" 上官显随之看去,一双锦袜虽被多次浆洗,但依旧能看出布料精美柔滑,其上还织有……罗纹? 老妪察觉到几人的疑惑出口解释:“这是当年阿花带过来的,恰好家中有新生儿。幼儿脚嫩穿着合适,我就留了下来,贵人可觉此事不妥?” “未、未有。”元昭宁整理好面部异色,朝老妪笑道:“不知婆婆可将这锦袜卖与我?” 老妪只当其找个借口塞钱,叹了口气。无奈家贫,最终还是同意了。 回程路上,元昭宁心神不宁,若是没看错,这袜上……这袜上织着外邦语! 与木墙所刻文字相同。 11. 亡国 元昭宁将锦袜与手书文稿一同放于案上,其上确实所属同种文字——波斯语。萨珊王朝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灭亡,如今在晋遗民均称为波斯人,其用语称为波斯语。 这几日元昭宁只来得及分辨此为何文字,具体含义尚且不知。 胡文、上官、锦袜……诸事纷杂,不堪其扰,元昭宁只觉头要炸了,她闭眼单手揉颞颥。 从籍帐与老妪所言,陈阿花乃大字不识之妇,断不知胡文。那就只剩一人可同时与锦袜、胡文扯上关系——承德年间太子妃,失踪的岭南王妃上官怀玉。 上官姊弟有胡族血脉?史书未曾有过记载。元昭宁霎时睁开双眼,乱世胡人作乱,时年汉人提及胡族均唾弃之,更别提立有胡人血脉之人为太子妃,此举简直大逆不道。 昔年褚怀珏尚幼,那便只有太子褚渊了,是他掩饰上官怀玉身世,并提拔岭南上官氏,难怪上官二人入府前所记清清白白。 褚渊当真爱极了上官怀玉,元昭宁嗤笑,欺上瞒下的事都做得出来。 新生儿锦袜,元昭宁又聚焦于此,上官怀玉身怀六甲?定是,若非有身,何人需王妃躬身钩织以赠。 为何王妃有孕亦无所记载,此事会对谁不利?若众人知王妃有孕,褚怀珏还坐得上岭南王之位么?肯定不行,血缘宗亲高于一切,那只能是褚怀珏干的! 连亲姐都要算计么? 昔年褚渊病弱,岭南重归晋廷,内乱以及褚怀珏上位……元昭宁身子向后靠,眉心紧皱,一个大胆猜测于脑中形成。 褚怀珏继任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毫无转圜余地,以及连陈阿花都预知了危险,岭南内乱必定有人刻意推动。 元昭宁想力竭了,她瘫坐在椅,意识昏昏沉沉,迷糊间不知梦见了谁,嘟囔了一句“都怪你”。 次日,上官显如往常般打开窗扉。 “嘿,上官兄!” 元昭宁的脑袋突然自上而下窜了出来,青丝倒垂,睫毛根根分明,黑直粗长。上官显立而不动,神色镇定,丝毫未见惊吓之色。 自觉没趣,元昭宁收起笑脸,手握住窗槛,腿一蹬腰腹一挺,稳稳落地。 上官显刻意与元昭宁保持距离:“有何事?” 元昭宁身形立正,从袖中掏出手绘文稿递交上官显:“你看看。” 上官显审阅文稿,眼神略带疑惑:“波斯文?” “哦?你知道。”元昭宁瞳孔放大,黑眸点漆,看来找上官显果真没错,连忙追问:“其上为何意?” “不知。” “?” 白高兴了,元昭宁伸手欲拿回文稿。哪知上官显突然后退一步,元昭宁如葱细长的手不期预握住了他的手腕。 指腹覆上细嫩的肌肤,微微薄茧擦起一片红,溅起涟漪,酥麻的、令人心惊。 我应当相信你啊……那日场景一闪而过。 上官显知面前之人多情善感,不分男女老少处处留情,她只是不过脑子的随口一句…… 上官显眼眸微闪。 自出身伊始,他的身边皆为算计、虚伪、利用,真情乃虚妄、不切实际、毫无用处之物。然他亦不得不承认,元昭宁不问清红皂白的信任令他心动,倘若一切不建立在利益与利用之上…… 可惜没如果。 见上官显面露防备与不悦,元昭宁讪讪松开手,此举并非她本意。 上官显将文稿递还与她:“这哪来的?” 本就做好与上官显交底的打算,元昭宁将床底之见全盘托出,锦袜一事隐去。 上官显沉默半晌,神色严肃,犀利反问:“晋朝胡人为奴为婢常态也,这有何特殊之处?” “非也,且不论普通婢子如何识文辨字,”元昭宁早已做好被上官显审问的准备,故而面色十分自然:“其府上婢子皆宿通铺,独独那处单独一间,且木柜木榻均以楠木制成,其绝非普通婢子也。” 上官显低头,文稿被元昭宁捏皱,是下意识握拳,她何时会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 “我知一人懂波斯文。” 他不会责怪元昭宁之隐瞒,自己也有秘密不是么,他们只半路盟友罢了。 元昭宁喜笑颜开:“上官兄果真靠谱!我们何时出发?” “随你。” 说罢,上官显关上窗户,隔绝二人。 那更好了,元昭宁眼里笑意愈烈。昨日忙于蹲人未祭奠元今,今日得给他补一个。 元昭宁带阿绣和楚楚前往北城郊外一处神庙。 庙中白烛燃一夜未尽,元昭宁手举柱香,跪于蒲团上。说来奇怪,此前两人均不信神佛之说。如今阴阳两隔,竟要依托这玄虚之物传递思念。 平时元今都不入梦,昨日未及时祭拜方入梦中敲打她。便宜老爹,丝毫不挂念她! 明明、明明自己,心甚念之...... 元昭宁紧闭双眼,鼻子一酸,眼角渗出水渍。 今后务必对神佛保持敬畏之心,元昭宁暗中发誓,身体虔诚拜三拜。腰间玉佩低垂,触地时发出清脆一声响。 楚楚见两人跪拜佛像,难得安静,模仿她们拜佛,一举一动比之更为虔诚、完美。 祭奠完毕,阿绣还需求些平安符,元昭宁便带着楚楚于庙门等候。 “二位道友,”元昭宁转过身,是一道士,举着灵旗,对元昭宁说:“我观道友天庭饱满,耳高于眉,是极富贵之相。但印堂青气缭绕,若不及时驱除,来日必有血光之灾。” 唬人话术千篇一律。 元昭宁斜眼冷对,双手抱胸:“那道长说说我当如何破除。” 明眼人都瞧得出元昭宁的轻视,这老道却不以为意,顺着她话头道:“这样道友给贫道一铜币,我帮你卜一卦。” “啧。” 玩不过死皮赖脸之人,元昭宁拉着楚楚退一步远离他,心里反复向神佛保证自己绝无二心。 楚楚被灵旗吸引,不肯挪动:“我要玩!我要玩!” 她拉着元昭宁手臂使劲摇晃,毫无消停之意。无奈之下,元昭宁解下钱袋掏出一枚铜钱递与老道,行动间腰间玉佩显出全貌。 老道额外掏出两枚铜钱,蹲下时无意瞥过其腰间玉佩,随后手起手落,卦象显。 “坎为水变卦火天大有!”老道震惊,此乃百年难遇之卦,他起身与元昭宁解释道:“小道虽身处艰险之地,但只需坚守本心、不屈不挠,终得贵人相助,心想事成,乃大吉之兆啊!” “嗯。”元昭宁敷衍回应,反正她看不懂卦象,是好是坏随他编。 < p>“我也要玩!我也要......” “昭宁,楚楚。”阿绣款款而来,手里攥着平安符,交予元昭宁一个,又为楚楚佩戴好平安符:“我们回去吧。” 阿绣来了,楚楚不再吵着要卜卦,三人成行返程。 老道见几人走远,边捋须髯边至百步远处。 一人从粗大树干后走出,问老道:“道长可看清楚了?” 老道将拂尘甩至臂弯处:“如道友描述般无二,其上确有小篆样式‘王’。” 得到肯定答复,这人掏出铜钱递与老道,拱手鞠躬表示感谢:“多谢道长相助。” “道友不必言谢。” 老道仰天长啸离去,老天邀他而来矣,不过顺势而为罢了,何必言谢! 元昭宁与上官显先行至户曹,将有关波斯之籍帐择选出来,翻阅半晌未见有何特殊之人。 遂又至蕃坊,二人来到一珍玩铺寻人,铺主笑脸迎客,两方对立相望。 竟是卖踏雪之人,元昭宁眼睛在铺主与上官显间来回打转。后者眼无波澜,正气凛然,元昭宁收回目光不再好奇。 “嗯......这文稿所写文字有误,”铺主叫苏沙,是一名波斯遗民:“一时间难以分清。” 元昭宁瞪大双眼,立马为自己辩解:“怎会,我分毫不差誊写的。” “客官确认未写错?”苏沙精明的眼一转,假意无奈摊手:“反正我是瞧不出来。” “啪。” 上官显不多废话,径直将一钱袋丢掷案上。苏沙急忙拿过打开,两眼放光,好多银子! 他嘴角抑不住上扬:“客官真上道,我摇人助你们!” “坊间沾亲带故的波斯人都住在这一片,”苏沙带两人来到一商住两用的宅邸:“我提前告知,若分辨不出来,钱我不退!" 几人转身进入一间房,一年轻波斯学者坐于正中央,苏沙向其道明来意。 李素望向两人,元昭宁点头问好。 他举起文稿细细端详:“竟是巴列维语么?” “巴列维语?”元昭宁发出疑问:“这与波斯语有何区别?” “巴列维语乃萨珊王朝官语,自王朝灭亡后,能言之人愈来愈少。后世波斯语便是巴列维语由其他语种混合而来的。” “原是如此,难怪苏沙不知。那您帮帮忙,看其上为何意?” 李素一字一顿,目光幽微:“救救我们,救救.....阿娘。" “!” 竟是求救!元昭宁忍住震惊神色晦暗,双拳紧握。上官显低眉略过,直起身将元昭宁挡在身后。 此前元昭宁只以为上官姊弟因胡人血脉受到府上之人冷对,但如今绝非冷对而已,更像是遭到虐待。 思维止不住扩散,元昭宁努力保持平静。 岭南王灭门背后到底是大义灭亲,还是复仇?若是复仇,通敌之罪证据确凿,真正叛国之人又是谁? 李素未发现其异常,语气悲凉道:“灭国后,许多族人偷渡而来,立不了户。男人尚且干黑活卖力养活自己,女人连婢子都做不了......” 牲畜不如。 他忆起父辈口中风华绝代的亡国公主,听闻带走她的男人前些年举家覆灭,想来其早已亡故。 12. 私书 一切又回到原地,绕不开的岭南内乱以及上官灭门案。 一路上上官显永远快她一步,元昭宁盯住他背影,眼神幽微,孰为其所追寻之真相。 元昭宁忽然停下脚步,上官显似有所感,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上官兄......" 上官显未语,其目光朦胧浅寂,落在元昭宁身上,轻飘飘地砸醒混沌的元昭宁。 “我想说,”元昭宁扬起笑容,轻快移至上官显身侧:“一同启墟么?我答应过老妪给陈氏移坟。” “?” 虽万般不解,上官显还是随元昭宁来了,脚边备一新楠木衣箧。 行完慰问亡灵仪式后,元昭宁开始动手。沉寂已久的木箧重现天日,木身虽腐败不堪,内里衣物依旧完整。 陈阿花之警觉必是王妃提点,那双锦袜,说不定乃王妃刻意为之。 其遗物中还会有关于上官怀玉之线索么? 元昭宁心跳加快,将其取出,仔细打整每件衣物,并放置于新楠木衣箧。 均为普通衣裳,未见波斯文绣于其上,元昭宁略感遗憾。 上官显出声:“有黑匣。” 闻言,元昭宁拨开衣物,一黑匣于最底层。她小心翼翼取出黑匣并打开,内置一木簪外并无它物。 木簪做工粗糙,雕花丑陋,花蕊处刻有一字“玉”,是王妃之物。元昭宁再次细看,未果,确为一普通木簪。 元昭宁略感失望,重新扣上匣子:“黑匣朴拙,木簪亦无特别之处。” “给我。” 修长白皙的手伸至元昭宁面前,元昭宁面带疑惑抬头望去,其人依旧面无表情,她将黑匣交出。 只见黑匣在其手中翻转,上官显反复摸索。 “咔哒。” 忽然黑匣底部弹出一暗屉,元昭宁震惊弹起。 “暗屉?上官兄你如何知其有暗屉?” 上官显神色依旧:“此乃宫廷常见之物。其表虽拙,但不腐不朽,宜存万年,贵人最喜用此物传递秘密。” 元昭宁恍然大悟,如她般无知之人定不会察觉其中奥秘,果然最不起眼之物往往暗藏玄机。 “不亏是上官兄,如此厉害!”元昭宁往上官显胸前凑,想查看暗屉中为何物:“快看看,里面乃何物。” 突然,上官显将黑匣丢至元昭宁怀中,往后退一大步,面露不虞。 “嗯?” 上官兄为何总这般莫名其妙,元昭宁十分费解。 元昭宁未过多纠结,取出暗屉之物,仔细端详。 乃半张存物契券,其物存于蕃坊波斯邸,元昭宁咂舌吃惊,原来两人与真相擦肩而过么? “两位贵客好,小店珍宝香料应有尽......”苏沙忙于算账,见有阴影投射,反射性张嘴欢迎而后抬头,眼含震惊:“哦,竟是二位,真是好久不见。” 旋即苏沙略带防备,此二人前几日出手过于大方,他怕两人反悔将银钱要回去:“李素不都将内容告之二位了么?如今二位有何贵干?” 元昭宁无语,掏出契券,贴于苏沙脸前。 苏沙怔愣张脸,此物乃其父生前所立,他眼神快速掠过契券,讨好笑容逐渐堆起:“贵客早说取物啊,害小的虚惊一场。” “二位随我来。” 僦柜内设于宅,沉重铁锁许久未启,苏沙开锁颇为艰难。 好半晌开锁声起,元昭宁心脏复又疯狂跳动,她紧张吞咽唾沫,随柜门移动脑袋。 柜门开,金光照耀于众人之面,淡然如上官显亦惊了一下。 “哇——”是苏沙替他俩发出惊叹。 其张大嘴巴,眼底全是金光:“贵、贵客,好、好有财力。” 柜身有半人之高,里面层层叠叠,堆满金条,其上刻有官印,乃承德年间熔之。 现下金条并非重点,元昭宁收起惊讶:“麻烦苏沙唤人协助。” 待金条清空,仅信封展现目前,元昭宁略有失望将其拿起,废了好大功夫竟只有一封信。 元昭宁将信摊开与上官显一同查看。 “卿卿吾妻展信佳:卿展此书时,吾大抵已身故矣。幸勿悲戚,吾但易地思卿。吾没齿难忘与卿初相时,行宫设宴,日暮之时,舞态翩跹,吾一见倾心。幸得上天垂怜,以卿为瑰宝赐于吾......愿卿余生安好,吾寸心不移,历久如一。承德二十三年四月初七,渊留。” 竟是褚渊写与上官怀玉之绝笔私书,元昭宁面红耳赤,将信塞于上官显怀中,未发觉其异常。 “咳。”元昭宁清嗓:“承德二十三年?不就是永平次年,褚渊竟用仁宗在位时年号。” “呵。”上官显嗤之以鼻:“败者拘于情爱,不痛定思痛,反倒于言语上逞能。” 语含冰冷嘲讽,毫不遮掩。 元昭宁一惊,望向上官显,她从未见他这般过。看似清冷漠然的双眼下蕴藏由内而发之恨意,怒恨交加,不浓烈亦化不开。 他为何恨,恨褚渊让位褚怀珏以至上官灭门么? “上官兄。” 上官显回过神,恨意不复,再见已恢复冷然:“这金条你当如何处置?” “此乃承德年间铸造,若此刻现世必遭人关注,不若继续存放于此。” “嗯,此言在理。” 说罢,将书信及黑匣一同丢给元昭宁,自行离去。元昭宁与苏沙重立契券后,亦未着急归家,脚步一转朝另一间房屋走去。 待黄昏之时,元昭宁方回府。 院中传来女子嬉笑声,郑晚仪又来府中做客。她本性良善,只是那几日过分忧心元昭宁,方与阿绣产生口角。 元昭宁一进府,笑声戛然而止,一时氛围凝固。 “昭宁。”阿绣看了眼郑晚仪,率先打破僵局:“今日我邀了郑娘子一同用晚膳。” “嗯,好。” 元昭宁未多言语,道声好并自行回房。 郑晚仪见状心思沉了下去,早些日子经过哥哥敲打,对元昭宁心思收了几分。可是每晚噩梦缠身,只有想起元昭宁方安稳入睡。 这叫她如何忘!她亦知他已有未婚妻,但少女心思早已生根发芽,不见光亦会搏命生长。 她承认她来此处之目的就是寻元昭宁,这几日凑巧错过,她还能委婉劝慰自己。 如今见元昭宁这般冷漠,郑晚仪怎还能强颜欢笑。 阿绣见郑晚仪如此难过,又知她一切都是徒劳,遂道:“晚娘,解铃还须系铃人,去同 昭宁说明白吧!” 屋外传来敲门声,元昭宁打开门,是郑晚仪,阿绣于身后使眼色。无奈之下,带其至一偏僻处。 郑晚仪逆着光,低着头看不清面容,正欲开口,身后一人路过。元昭宁听声回头看,是上官显,两人所处之地在上官显房间一侧。 是她考虑不周,好在上官显丝毫不在意两人所为何事,径直回房。 确认再无他人后,郑晚仪小心翼翼道:“我可同阿绣般唤你昭宁?” “当然可以。” 少年还是这般温柔,郑晚仪双眼湿润,强忍住泪,明知结果依然嗡声道:“昭宁,我、我心悦你。” 元昭宁留的烂桃花找上门了,上官显立于屋内阴暗处。 乃郑谌血亲,不,应该说原郑谌血亲。可怜的女郎全然不知自己之血亲早已死于进京赶考之途中,如今此人乃假“郑谌”。 上官显面露嘲笑,明明被禁足提醒好几日,竟还敢找上元昭宁。 屋外传来元昭宁的声音,上官显不再多想。 “郑娘子,多谢你欢喜于我,恕我不能接受。圣上早已赐婚于我,我全身心归属于未过门的妻,我将坚守忠贞,断不能分旁人半点。” 她说全部身心归属安和。 “你勇敢善良活泼开朗,却因如常人般平凡的我失去自我属实不应当。你不需要追爱,你值得被爱。” 她废话为何如此之多! “不要为我驻足,做回原先的自己好么?” 她为何不直接拒绝? 闻言,郑晚仪再憋不住,眼泪奔涌而出,呜呜然声音哽咽,做最后挣扎:“那、那你欢喜那个圣上强赐于你的未婚妻么?” “我心悦之。” 她毫不犹豫道出答案,她的妻乃安和! 元昭宁心悦安和,他就是安和,她说她心悦他。 上官显身体僵直,意识麻木,好半晌指尖抽动,回过神时门外二人早已消失。 两人逆光归来,元昭宁行于前,挡住妆花了的郑晚仪。 突然,楚楚从某个不知名角落扑身而来,元昭宁下意识躲开,郑晚仪身前失去遮挡。 不经意间,楚楚与郑晚仪四目相对。 下一刻, “啊啊啊啊啊啊啊!” 楚楚如同上次那般毫无预兆地尖叫发疯!她跌落在地,颤抖的手指向郑晚仪:“不是我!不是我!不要来找我!” 郑晚仪被吓得后退两步,完全藏身于阴影中。元昭宁立即蹲下抱住楚楚,阻止她做出过激行为,同时强制她放下指着郑晚仪的手。 又思及郑晚仪亦受惊吓,元昭宁抬头欲解释安慰。却在目光触及瞬间,瞳孔紧缩,言语卡在喉头。 那日并非她的错觉!逆着光的郑晚仪辨认不出五官,只余大致轮廓。 而这朦胧的五官轮廓像极了一人——安和! 元昭宁头脑快速风暴,上官显更像安和!所以楚楚见其第一眼就立即发疯。 她从一开始就猜错了,楚楚不是因为听到“上官”二字发疯,而是看到相似的脸发疯! 上官显闻声赶来,元昭宁与之四目相触,瞬间全部血液向头顶奔涌,四肢麻木发凉。 她已然分不清好坏了。 13. 良缘 “廉使,您来了。” 这位贵人又双叒来法曹了,吴参军内心已麻木,下意识扶稳顶上长脚幞头。 元昭宁坐于正中,案上案卷堆成山,均为晋朝二十年以来女子失踪案。她手执案卷正是前些日子草草了结的绑架案。 几名女子画像于案上摊开,若单看其中两人,于外貌而言毫无相似之处。 但若把眉、耳、目等五官单拎出来……元昭宁将众画像重合放置,画中美人跃然于纸。 脑中紧绷之弦彻底断裂,元昭宁的手止不住发抖,画上之人竟如此肖似安和! 不,不是。 元昭宁放下画像,双手紧握抑制住手抖。不是肖似安和,是安和肖似其人。她望向成堆的失踪案,要一点一点排查,一个都不放过。 不觉已过三日,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吴参军。 “廉使,您要不休憩会儿。有事您吩咐下去,让底下人干。” 元昭宁这几日除必要事之外,未曾离开半步,烛火摇曳整晚不停歇。吴参军真怕她暴卒而亡,到时候他更不好交代了。 迟迟等不到里面人回应,吴参军急得来回踱步,正想破门而入。 门从内打开。 元昭宁眼底青黑,青丝凌乱,周身疲惫,唯一双眼却格外炯炯有神:“劳参军费心,我已捋顺了。” 说罢,往外走去,吴参军于其后恭送大佛。 元昭宁回了家。 阿绣几日未见她,赶忙上前嘘寒问暖,元昭宁强撑着精神一一回应,而后回房。 上官显坐于院中品茶,元昭宁极淡瞥了一眼他,无任何情绪起伏路过,仿佛其只是路人。 持杯之手顿住,如霜如雪的眼眸浮现不解,上官显回头望去,目之所及只余一片衣角。 元昭宁昏睡了一整日,醒时已夜半,她闭着眼于脑海中梳理所有线索。 从永平三年伊始,若以画上女子为关窍,每年至少有六名肖似画中人的女子凭空消失,这还是只登记在册的女子。 永平三年无大事发生,但永平次年上官怀玉失踪,褚怀珏继任岭南王。 单论此事怀疑褚怀珏为幕后黑手是站不住脚,可还有楚楚,巧合多了必定不是巧合。 楚楚…… 楚楚那日在怀中书写的是“王”还是“玉”,她指的是谁?还是说前者是岭南王,后者是上官怀玉。无论如何此事与岭南王脱不了关系。 不过,为何画中人肖似安和,安和生于京城、长于京城,绝对和褚怀珏扯不上关系。 元昭宁忽得睁开双眼,坐起身。 上官显亦肖似画中人,且自称广州上官人氏,他与画中人有何关系,与岭南王又有何关系,孰何为其此行真实目的。 好累,元昭宁躺下再次昏睡过去。 “廉使问岭南王?” 郑谌立于元昭宁一侧,两人一般高。侧身询问时,目光永落于元昭宁上领处。 二人下值恰巧相逢于街,元昭宁不过顺势问了一嘴:“正是,我来岭南多日,未曾见过岭南王。” 郑谌眼皮微掀:“岭南王近年身体抱恙,常年于王府中休养。其余军政事务均由幕府之人交接打理,某亦不常见岭南王,不知其状。” “原是这样。”元昭宁恍然大悟笑道:“那我便不叨扰岭南王静养。” “不过下月立夏前,按照惯例岭南诸州五府经略使要主持南海神祭祀,届时廉使必能遇见岭南王。” “好,多谢使君告知。”元昭宁已行至府前,欲与其告别进府,复又转身询问:“郑娘子可还安好?” “一切安好,昨日至韶州归省。”郑谌难得抬眼望向元昭宁:“晚娘骄纵,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廉使担待。” 元昭宁尴尬一笑:“使君多虑。” “元昭宁。” 元昭宁回头看,笑容依然挂在脸上未消,只是在看清身后之人后,嘴角渐渐收敛微抿。 是上官显。 她这几日有意避开上官显,虽然上官显于那事中极有可能是无辜之人,但心里还是很膈应,她应当多加防备。 于是乎元昭宁依旧忽视上官显,和郑谌道别后,与其擦身而过进府。 上官显只是眼珠随元昭宁转动,神色未变半分,分不清喜怒。待人走出视线,他收回目光,瞥了眼郑谌后,转身跟了进去。 “哇。”元昭宁闻见空中弥漫的酒香:“阿绣今日怎如此贴心,竟特沽酒以饷我!” 杯中酒早已备好,元昭宁凑近嗅闻,醇香四溢,她抬杯盏小酌。入口甘甜,顺滑温润,唇齿留香! “好喝。” 元昭宁喝美了,端酒壶续上,不知不觉大半壶见底,只余眼前一盏。 阿绣忙完回头一看,连忙摆手阻止:“别喝完了,昭宁,这是上官拿回来的。” “啊,为何......不早说。” 对人退避三舍,对酒趋之若鹜么?元昭宁咽下口中酒,不禁唾弃自己,余下半盏放回原处,而后进庖厨同阿绣一起备晚膳。 盏中酒波光荡漾,揉碎美人面。上官显不知何时而至,他望着被遗弃的半盏酒,落寞而不自知,遂举起杯盏将余下酒一饮而尽。 太热了。 元昭宁扯开上领,完全无法思考该如何进一步调查岭南王。 陈阿花这条线已然走不通,忙前忙后就收获一份表情书信,元昭宁如今想来甚是无语。 其面色红润,心中燥热,元昭宁将眼前纸揉成团扔于一侧。复取一宣纸,提笔书写梳理。 画中女子究竟是谁?与安和如此相似。又想起安和,心难以平净,愈发烦躁。 手心异常滚烫,元昭宁后知后觉,原是酒劲上来了,她推开窗扉欲散热。 “啊!” 心跳漏了一拍,一声惊呼出声,酒醒大半。 窗前立有一人,素衣红唇乌黑发,似奈何桥畔引魂仙子,专渡亡灵。 元昭宁满眼震惊抬头看,原是上官显,遂松懈之:“上官兄。” 上官显闻言走近,居高临下望向元昭宁,久久未言。 随着上官显之靠近,元昭宁鼻尖微嗅,桃花香混合着酒香扑面而来:“你饮酒了?” “嗯。” 清冷美人一声回应尤其乖顺,元昭宁忍不住细细打量他。平时如此冷若冰霜之人,饮酒后化春雪为溪流,眼波荡漾,眉目传情,勾人心神。美人脸颊泛起红晕,长睫如扇如蝶似红 妆,与那晚半遮美人面的安和更像了。 元昭宁咽一口涎:“上官兄,你为何在此?” 为何在此?上官显脑袋一歪,如此目光如漆胶着于元昭宁。 无人知他为何在此,亦无人知他会在此多久,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何元昭宁不理他,不要他的酒。 他不明白为何元昭宁对阿绣笑,对郑谌笑,唯独对自己板着张脸。 他不明白为何全身心属于他的元昭宁会对其避如蛇蝎,明明前一刻对另一人剖析如何心悦于他。 他不明白为何元昭宁如此朝三暮四,为何如此善变难测,为何偏偏是、是男子。 他不明白...... 是不是自己前些时日太冷漠了,是不是元昭宁发现自己心怀不轨利用她。 是的,他一开始就错了,错的彻底,错在是名男子,元昭宁只纵容女子。 “我不知道。”美人轻启朱唇,委屈一张脸叫人怜惜:“你为何避我?" 元昭宁呼吸一滞,歉意涌上心头,她无法将前因后果宣之于口,说到底是她疑心病过甚。上官显是安和的人,又得圣上首肯,他怎会与岭南王为伍?他乃无辜之人。 元昭宁诚心道歉:“抱歉,此事是我考虑不周。” 上官显并未就此罢休,接连追问:“你心悦安和?你会娶安和?” “嗯?你听到了。”元昭宁早就清醒了,连忙向上官显解释道:“我那日是为了拒绝郑娘子,我娶安和与否不在我,在安和是否意愿。” 上官显呼吸一沉,眼神阴郁偏执,听不进去元昭宁的解释。 对,安和亦是他! 是极,他与元昭宁是天赐之良缘,他们已报婚书合乎世礼,他们天生就该生同衾,死同穴! 思及此,上官显放声大笑起来,他作为元昭宁之妻应当大度,朝三暮四又如何,她总归属于他。若元昭宁死性不改,他可行使妻之权,将她关起来,每日只准对自己笑! 元昭宁被他突如其来的大笑吓到,全身汗毛直立而起,上官显真是醉得不轻,跑到她窗前发酒疯。 “上官兄,你醉了。” “嗯。” 醉了的上官显停止大笑,心满意得地合上双眼,身体摇摇欲坠,往前倾去。元昭宁见状暗道不好,单手支窗槛,飞跃而出,伸手将上官显稳稳接住。 红唇掠过下颐,温热呼吸轻拍肩颈,上官显窝于元昭宁肩颈,安稳入睡。 次日,头疼欲裂,上官显揉捏眉心直起身。半晌抬眼打量四周,竟身处元昭宁之寝卧,为何自己会夜宿于此,十分不解。 又见元昭宁正侧趴于案牍熟睡,上官显下意识起身向其走去。 昨夜记忆如洪水倒灌,一步一句,字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上官显脚步一顿,他居然对元昭宁窝藏这般苟且心思么? 竟是……如此。 上官显眼眸晦暗,伸手将元昭宁滑落于鼻尖之碎发别于耳后,指尖从眉至眼反复描摹。 忽而眼神一转,被一旁纸上画像吸引去,上官显面露疑惑。 画上之人似他,又不是他,更像是...... 元昭宁竟是因此远离他么? 14. 老乞 元昭宁醒来时,榻上之人已不复踪影。她一夜趴睡于案牍,起身时浑身酸痛,遂举手揉捏双肩,出门时倏尔眼前一亮。 昨夜醉酒之人立于庭院中,如松如雪。上官显闻声回头,面色如往常般淡然冷漠,不复酣色之态。 元昭宁莫名松了口气,记起他昨夜的质问,遂开口道:“上官兄。” “嗯。” “嗯。”元昭宁微微颔首附和,余光小心翼翼打量上官显,从其一旁蹑手蹑脚路过。 上官显叫住她:“你去哪儿?” 元昭宁脚步顿住,面露不解,港开口回应却被上官显打断。 “我同你一起。” 元昭宁下意识想拒绝,转念思及昨夜之情形,莫名心虚,还是答应了。 昔年褚怀珏以神童出名,不足六岁便可吟诗作对,才思过人。如此出类拔萃一人不可能无人问津,特别是其同窗。 复至南城祖宅处,元昭宁照名单挨家挨户拜访,竟一无所获。其人要么搬迁异地,要么英年早逝,广州境内竟寻不到一人! 二人坐于一简陋茶馆外,元昭宁愤恨抱臂:“此事过于诡异,怎会一人都寻不到!” “嗯。” “难道是褚怀珏?” “嗯。” 元昭宁回过神。 比起如此诡异之事,元昭宁觉得上官显更奇怪。她每说一句,上官显不管何内容都出声回应,甚怪之! 元昭宁抿嘴皱眉,眼珠子一转,莫非是上官显怕她乱说其醉酒之态,特讨好之?他还记得昨日之事么? 元昭宁倾身靠近:“上官兄,你昨日同我道……” 道何事?上官显眼眸晦暗,耳畔呼吸声愈来愈近,鼻息拍打至耳廓,极氧,然其纹丝不动。 “啪!” 重重一声落地,打断一场缱绻。 “滚远点!一乞丐来这骗酒喝,别污了我店坊。” 一瘦骨嶙峋老乞被店小二重摔在地,衣衫褴褛,佝偻蜷缩,单手捂面,半晌道不出人言。 小二吐了口唾沫:“又老又穷,我要是你早早投河自尽了,省得如此丢人现眼!” 说罢,转身进店。 须臾,老乞蠕动缓缓起身,其目青白翳障,嘴角渗血,手不自然向外弯折,其状甚惨。 元昭宁于心不忍朝老乞走去,上官显眉头一皱,知其又要插足闲事。复而一想,元昭宁就是这般良善之人,让人心向往之,遂即一同跟上。 老乞目不辨人,误将元昭宁当作小二,强撑着口气道:“你这竖子,欺我体衰而矣,我年轻时何美酒未尝过,稀罕你家劣酒?若处昔年,我许家定叫你好看” “许家?” 老乞辨出来人并非小二,依然嘴角上扬嘲讽,满脸褶皱堆积,其声呕哑嘲哳:“怎么,不知番禺许家?竖子如此无知!” 元昭宁心一沉,目光如炬:“那你可知上官一氏?” “上官?哈哈哈哈!咳、咳。”老乞遽然仰天长啸,一口气未顺上来,咳出好几口浓血:“恶有恶报啊,断我许家财路,被白眼狼灭门了吧!咳、咳!” “!” 元昭宁与上官显相互若有所思地对视一瞬。 元昭宁蹲下身与老乞平视:“阿公,我酒管够,但要你以知晓的内容来换。” 老乞止住咳喘,胸腔大幅度起伏,半晌回道:“酒,可不够。” “好。” 原以为老乞追求金银珠宝,未曾想其预感自己时之将尽,最后请求不过入土为安。日落黄昏,元昭宁见老乞躺于薄板,沉默不语。 “小儿,递酒来!” 元昭宁为其斟一杯酒,他不要,直接将酒壶抢了去。灌了好大一口,方对二人道。 “你们欲知何事?” “上官怀珏,如今岭南王,褚怀珏。” 老乞复饮一口:“原是这白眼狼,一个被上官上上下下,千人骑万人睡的婊子生下的野种!” “!” 救救阿娘…… 竟是如此么?元昭宁面色凝重,心如针扎,如鲠在喉,是同为女子的悲哀糊住心头。 “我就说他们早该杀了这生父不详的野种!不,他们不该杀,不然没人为我许家报仇了。” 原来自上官怀玉嫁入皇家后,上官氏随之水涨船高,凭借外戚之势为非作歹,垄断市场,至一县首富许氏落败。 “听说是叛国之罪?哈哈哈哈,何其招笑,不过是这竖子为母复仇之幌子!要说叛国,最该叛的是他才对!” 元昭宁耳朵竖直,警铃大作,此言何意? “我永远记得那日,上官氏一具具亡体被丢到乱葬岗,百余人啊!何其残暴!兴也竖子,败也竖子!咳、咳、咳!” “百余人?!” 元昭宁心中大撼,明明、明明卷宗所记不过几十人,怎得会有百人?多余之人又是谁。 “是极,我亲眼所见。一百余人,呵,还不及我许氏颠沛流离、横尸遍野一半。” “老天苦我半生啊,哈哈哈哈哈,临死之际叫俩小儿赠我美酒,不枉我——” 话音戛然而止,老乞大张青紫嘴唇,青灰双目瞪大,遽然脓黄与血混合而流,流过面黄肌瘦的脸颊,流进僵硬的嘴里,流至黎褐肩颈,顿时恶臭熏天。 他死了,死得极其骇人。 虽元昭宁见惯了惨死之人,然还是下意识远离,不期预与一双微颤的手相触。她回头望去,上官显面色苍白,泛恶欲呕。 金枝玉叶的贵人何曾见过此等场面,不适是应当的,元昭宁轻拍其肩以示安慰。 哪知上官显侧过身低头埋于其颈窝,元昭宁瞬间身体紧绷,双手无处可放,紧靠之人还在微微作颤,想来被吓得不轻。 思及此元昭宁身子逐渐松懈,轻抚其后背,小指缠绕青丝,一勾一搭缠绵不断。 “没事,这还不是最恶心的。”元昭宁安慰道:“你想吐就吐,憋着更难受。” “嗯。” 声音抑制不住颤抖,上官显迷恋地蹭住她,嗅闻她的味道,眼神迷离而兴奋,嘴角克制不住扬起,原来...... 身体继续作颤,原来死人还有这般用处,下次该死谁好? 元昭宁对其一切不知。 给老乞立完坟已至夜半,二人相伴行于月光下。 元昭宁想起那名悲惨的女子,愤愤不平道:“上官氏竟如此恶心,虐待一女子,褚怀珏不疯才怪。” “嗯。” “哎,女子本就艰难于世。”元昭宁叹口气,心中郁闷难耐:“没了庇护的女子更是......哎” 上官显未再回话,他高于元昭宁半个头,凤眼下垂,阴沉盯着她的侧耳,似要将她看穿,又是女子。 元昭宁侧抬头,欲知上官显为何突然不附和了:“嗯?上官兄。” 上官显瞬时收敛情绪,冰霜重覆眼眸,面无表情,冷漠应声:“嗯。” 这下元昭宁确认了,上官显未被鬼上身,依旧蔑视众生,视万物为废土。< /p>“不过,为何当晚会有百余具尸体?褚怀珏想掩盖何事?” 元昭宁转过身,单手支颐认真思考,月光洒在乌黑的长睫上,投出扇形阴影,圆润而乖巧。 上官显想凑近她,奈何没任何理由,若是......若是他俩即刻完婚就好,夫妻间亲密本就无须多言。 “为何大量人消失却未掀起任何波澜?发生了何事?” 上官显眼睛忽闪,毫不明显地勾起嘴角,俯下身贴近其左耳提醒:“岭南内乱。” “内乱?”元昭宁恍然大悟,停下脚步,与上官显对立而视:“是极,内乱后许多承德旧臣隐退,说不定与此事有关。” 上官显应是友非敌,既是盟友,信息互通乃极符合常理之事,元昭宁神色认真道:“上官兄,岭南内乱你知多少?” 又是月光下,两双无欲无求的凤眼重合。元昭宁忽然发觉自己记不清安和之容颜了。 提及安和,她心底浮现的竟是上官显!元昭宁心头一惊,忆起圣上之言,堪堪将离谱的想法抛去。 见元昭宁看自己看愣了,上官显勾起唇角,眼底含笑,原该清冷之色却如艳鬼般妖冶。 他摇了摇头,未直面回答。元昭宁以为他不甚了解,故未继续追问。 两人从后院进府,踏雪听见主人脚步声,急得原地踏步打转。 “踏雪。”元昭宁单方面与踏雪耳鬓厮磨,摸着它笑道:“你想我了么?” “它名踏雪?” 一声怎么询问从后传来。 “哈、哈哈,你听错了。”该死,说漏嘴了。 踏雪不耐地甩开元昭宁,朝上官显伸脑袋,求主人抚摸。现下轮到元昭宁阴郁了,马厩是她清扫的,饲料是她喂的,马是不喜她的。 “上官兄。”元昭宁幽幽道:“那我该如何称之?” 得到主人抚摸,踏雪喟然低嘶,元昭宁愈发忮忌。察觉身旁人沉默之,上官显手一拍,踏雪依依不舍抬头,朝元昭宁靠去。 很有灵性一马,然非其所有,元昭宁小小失落一下。 “踏雪,称之踏雪。” “嗯?”元昭宁眼睛一亮:“好!” 元昭宁又与踏雪耳鬓厮磨须臾,方往前走。 一人还未就寝,她独自坐于前院赏月,周身孤寂而悲凉,元昭宁借月光看清此人。 “楚楚。” 听到有人唤其名,原本安静赏月之人又傻傻痴笑起来,傻子是不会伤心的。 若不是于法曹亲眼所见楚楚片刻之清明,元昭宁会以为她是彻头彻尾的疯子。然更可悲的是,疯子不天生疯,傻子不天生傻。强制撬开其嘴,只会适得其反。 元昭宁再次出声:“楚楚。” 楚楚不解为何元昭宁反复唤其名,她一蹦一跳至元昭宁身侧,拉起她的双手,指着天说:“我要吃月饼!想吃月饼!” 上官显直勾勾盯着她们互牵的手,目光阴沉不掩饰。楚楚被其吓到,整个人缩于元昭宁怀中。 元昭宁立于上官显前侧,未知他神色。只道楚楚怕上官显,未多深思:“没有月饼,明日我们买桃酥吃,可否?” 楚楚害怕着颔首,元昭宁半哄半推将其带回房。 “装疯卖傻。” 上官显眯起眼不屑于楚楚相争,又忮忌痴傻之人能轻而易举博得元昭宁关注,对其作为嗤鼻。 他不能打草惊蛇,上官显如同暗中窥伺之毒蛇,阴测测盯住他们。彻底见不到元昭宁后,遂拂袖离开。 15. 褚清 “你可看公布栏,大王感民生不易,岭南王府即日起至立夏,于城中施粥赈民!” “看到了,还设医堂义诊月余,大王实乃慈悲心肠!” 岭南王府终于有消息传出,今年立夏岭南王因身体抱恙不再主持南海神祭祀仪式。 然于祭祀前日宴邀广州部分官员以及各国驻地代表,美名其曰敦睦往来,友好互通。 元昭宁亦在邀请之列,直觉告诉她岭南王此举定有蹊跷,然如此打探良机她定不会错过。 她得在宴会伊始前搞明白十几年前的内乱真相,寻找有力证据。 “褚渊死后,群臣四分五裂,以前朝老臣王肃之为首支持褚怀珏继位。那为何在褚怀珏上位以后,王家反而隐退了呢?” 元昭宁围着茶案打圈走,腰间玉佩晃荡,上官显品茗间隙不着痕迹看了一眼腰。 如此纤细一腰,挂上铃铛,定然清清脆脆。 “除非,王肃之知晓了褚怀珏某些事情,临时反水,所以被灭口或者被囚禁?” 元昭宁见上官显依旧故作玄虚,倏尔从其侧后方弯腰探出脑袋,预备吓唬他一下:“上官兄,你觉得我说的对么?” 上官显自不可能被吓到,他挺直地脊背不经意间往后靠:“嗯。” “那你说是何事?莫非是上官叛国真相,还是……”褚渊的遗腹子。 元昭宁仔细盯着上官显,他脸上每一处细微变化都逃不出她的法眼,可惜一切如常,无任何波澜。 难道他真不知遗腹子之事?还是说自己真是鸿运当头发现的。 突然,上官显转过身,薄唇擦脸而过,如蜻蜓点水,轻而快。元昭宁针扎般直起腰,举手触碰酥麻处,面色古怪,复见上官显神色自若,仿佛一切都是其错觉。 “不好了,昭宁。”阿绣推开大门,跌跌撞撞跑向二人,目中含泪:“楚楚不见了!” “什么?” 见到元昭宁,阿绣彻底绷不住泪:“原本我牵着她好好的,到公布栏处,不过多停留一刻。楚楚手一松,我立即转头看,人就这般不见了。” 阿绣掩面而泣:“是我没看好楚楚,昭宁我们报官吧。” “不行!不能报官。” 阿绣不解抬头,泪珠盈睫。元昭宁知自己语气重了,复解释道:“楚楚身份特殊,不宜报官,我与上官兄一同寻找。你且在家待好,若是……若是楚楚自行回家,你也能照顾上。” 无暇顾及蜻蜓点水般梦幻的相触,元昭宁对上官显道:“走,上官兄。” 上官显愉悦起身,心情甚是舒畅。一装疯卖傻之人,能走丢到哪里去?最好是叫人抓住,一辈子都别出现在元昭宁面前。 寻了几日,未果,元昭宁心沉了下去。楚楚并非走丢,最忧之事,终是发生。 “昭宁,你说楚楚会不会出事?”阿绣焦急攻心,突发高热,元昭宁中止寻人照顾阿绣:“明明周围人不多,为何一转眼她就不见了。” 元昭宁几宿未眠,颇为心力憔悴,双眸不复光亮:“我会寻到她的,阿绣别自责。我将楚楚带回,没看好她,是我之过。” 阿绣喝了碗安神汤方入睡,元昭宁关上门扉,一转身撞见谪仙般的人,桃花薰香扑面而来。 元昭宁心神恍惚,眼神迷离,好似喝了桃花酿般晕乎,勉勉强强道一声:“上官兄。” “你需好好歇息,今日暂缓寻人吧。” 元昭宁双手按住两颞,甩了下如泥浆般沉重的脑袋。 “不必,寻人要……” 言未尽,元昭宁栽倒于上官显怀里。 明明两厢接触,上官显合该喜悦之,然眼底透着忮忌,一个疯女子都让元昭宁如此牵肠挂肚。 可怜自己不是女子,为何自己不是女子? 他紧紧揽住元昭宁,鼻尖贴着元昭宁嗅闻,红唇擦过脸颊,从眉梢到唇角。他应将元昭宁的皮剥下来贴于面,方解相思之苦。 近日元昭宁四处奔波,唇皮燥裂,并不水润,然上官显贪恋的目光胶着于上,长捷颤抖,忍不住靠近…… 算了,元昭宁为至要。 不知昏迷了多久,元昭宁缓缓睁开眼,记忆停留于昏倒之际,她转过头。上官显坐于床塌边,单手托腮浅眠,榻上之人一醒,遂亦睁开双眼。 不等元昭宁开口,上官显缓缓道:“我于长街偶遇过楚娘子。” 元昭宁瞳孔紧缩,直起身与其对视。虽上官显未明说是哪日,然其有预感绝不是那日,第一次遇见楚楚之日。 “那时一切如常。” 楚楚没有疯。 元昭宁沉默了。 她想过楚楚会恢复神志,然未料到其初始本为清明之志。圣上并未说错,她像极了元今,情义会蒙蔽她的双目。 元昭宁复躺下身,扯过薄衾,闷声道:“上官兄我知晓了,我想困觉了。” 她在赶人。 然上官显并未离去,他站起身,烛光投射大片阴影,将榻上之人牢牢拢住,元昭宁不该如此平静! “你为何不质问我瞒着你?” 元昭宁躺平身子望向他,上官显半张脸隐于阴影之下,辨不清神色,只知其半露之唇角死死抿紧。 “我对你亦不坦诚,又何故如此要求于你?” 欲望瞬间涌上心头,上官显眼底全是兴奋,他的昭宁为何如此善解人意?明明被人耍得团团转,竟还如此贴心。 呵,他这样的坏种天生就该赖上元昭宁,他俩合该天生一体!好想把她吃掉,一口一口吞入腹中,藏进肚子里就不会有人惦记元昭宁了。 “呵、呵。” 眼前之人出乎意料地笑出声,抬手按住小腹,用眼睛丈量元昭宁,是否能被其一口吞下。 元昭宁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周遭突然变得阴森。 “上官兄,你为何发笑?” 显现于光明下的嘴角勾起,上官显上下抚摸腹部,忽而又抿起双唇。为何他不是女子,他既不能获得元昭宁的爱,又不能天生于腹中孕育元昭宁,那该如何连成一体? 上官显面露苦恼,两人应坦诚相待啊! 元昭宁见上官显迟迟不回应,复出声提醒:“上官兄?" “我可全部告之于你。” 要全部、毫无保留地告之,两人要共用脑、共用四肢、共用心脏! 上官显突然变得极怪,即使元昭宁很想知道他的秘密,然此刻不敢随意发问。 元昭宁保守询问:“此地安否?” 其人能光天化日之下绑走楚楚,她怕全府上下早已眼线密布。 “甚安,早已布下暗卫。” “竟是如此,那为何楚楚可进出你......" “于府外,太近你会察觉。” 哦,还真 是。元昭宁心累了,觉得自己是该好生睡上一觉了:“上官兄我困了。” 上官显继续追问:“你还会去找她么?” 元昭宁紧闭双眼不回答,她亦不清楚,是楚楚先欺骗了她。 上官显此刻再不情愿也只能退出寝卧,他吹熄烛火,替元昭宁关上门扉。 方至院中,一黑影闪身而下,是阿青。他单膝下跪,呈上一封密信。 “主上。” 上官显接过信打开查阅,凤眼低垂,未有一丝波动:“我已知晓。” 复递还阿青,阿青毕恭毕敬接过,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密信瞬间化为乌有。又是一眨眼,阿青已不见踪影。 嘴上道与其无关,元昭宁白日依然极不经意间路过岭南王府。岭南王府乃昔年皇室行宫,富丽堂皇而警卫森严,她只能在外围打转。 其府除正门大道外,有处小道车辙印亦深浅不一,黄土还残留新鲜草泥。 元昭宁眸光一暗,忽得低下身子,鼻尖嗅闻,是艾草与熟香草混合之味,她用手细捻黄土,确乃北城庙中平安符内之物! 会是楚楚留下的么? 正欲随印迹前行,有巡逻之人将至,元昭宁只好退步藏身。外围巡逻不似内院,仅两人巡查,且半个时辰方复巡此地,略显松懈。 “大王怎得又将这疯女人抓回来了。” 一人靠近另一人轻声道:“听说这女人是装疯的!” “当真如此,传言她不是疯了好几年么?” “抓她之人亲口与我说的!哎,不装疯怎能逃出去。说来奇怪,近日方抓住她。” “大王看她不疯了,甫派人抓回来的吧!” 那人颔首以示认同,二人愈行愈远,至踪影不再见。 元昭宁一颗心愈发低沉,确为楚楚。然褚怀珏已然发觉楚楚装疯卖傻,那楚楚岂不是性命堪忧? 其实她早已想明白,对于楚楚的欺瞒她只恼但并不生气,反而庆幸楚楚可以靠装疯卖傻保活自身。 况且楚楚并未疯傻,那么她一切所作所为均需重新斟酌。 “这里全是血,他们在叫!”,“你们别过来,我是被逼的!”,以及那把匕首...... 元昭宁目光如炬,神色凝重握起双拳。 所以褚怀珏收集与画上女子肖似之人,并非为了行苟且之事,而是如楚楚所形容那样,割下相似部位予以收藏。 因此周围有许多双目、耳、鼻,而执行一切的侩子手就是楚楚!若真是如此,楚楚此刻不疯,迟早亦会疯癫。 画上女子会是褚怀珏阿娘么?又为何是楚楚,楚楚究竟是谁? 楚、楚…… 元昭宁灵光乍现!莫非是“褚”? 次日,元昭宁闪现户曹,翻阅皇室籍帐。幽州之乱仁宗都自身难保,一路上死了几名无关紧要的公主亦无人在意,籍帐里多名皇室女子标注生死未知。 未知的,已记录于广州的,三十左右的皇室女子…… 元昭宁转动的目光一顿,寻到了。 褚清,仁宗幼女,样貌描述与楚楚基本吻合,然于永平二年不知踪迹。 元昭宁放下籍帐,紧握双拳,黑眸如漆,已然下定好决心。 无论如何褚怀珏都与绑架虐待案、囚禁皇室宗亲脱不了关系,即使下不了台,也够他喝上一壶。 她得收集证据。 16. 筵席 元昭宁这几日变得异常忙碌,每每回府已然精疲力竭,倒头就睡。上官显亦然,两人相见不过点头示意。 自阿绣抱恙后,元昭宁吃穿住均由上官显一手打理,元昭宁尚未知情。 薰香丝丝缕缕入肺,榻上之人已沉睡不醒,上官显轻手推门进入,抬手灭了安魂香。 他跪在榻边,手指滑过温润的面庞,于颈间滞留。热血的、蓬勃的,指尖随之跳动,随之滚烫,沿着筋血深入肺腑,上官显喟然长叹。 人之欲望绝不止步于此,他爬上床榻,与元昭宁十指相扣,俯首于其颈间,尖牙轻咬其皮肉,一点一点啃。 双颊泛起非自然绯红,眼神迷离。 完全不够,很渴,饥渴难耐。食之未遂,他的手如条窥伺已久的蛇,钻进衾被,攀上纤细腰肢。 “嗯……” 好烫,好满足,心已被迷住,手撩起衾衣欲往上。 “咳、咳。” 身侧之人双眼依旧紧闭,突然轻咳,上官显双眼遽然恢复清明,手猛然抽出。同男子做这般事极恶心,下流肮脏粗鄙,会被元昭宁唾弃的。 他不能做。 元昭宁不喜男子。 他捏住元昭宁下颌,舔舐她的唇角,与她额头相抵,二人呼吸缠绕。他该是女子的,他渴望元昭宁的爱…… 就当他们相爱,他们相拥而眠。 次日,元昭宁按时睁眼,炉中香不知何时已燃尽。 元昭宁无意间瞥过铜镜,望见其颈上居然有一红点,她伸手抚上。广州蚊虫多,身上有红点并不稀奇,况昨日香已燃尽。 只是不痒不痛,甚是稀奇。 不觉已至立夏前夕,岭南王府门前车水马龙,来人络绎不绝,一场盛大的筵席即将开幕。 元昭宁亦在其列,广州有头有脸的官员早已混熟。左一句寒暄,右一句问候,左拥右护至席间。 各驻国大使着特色衣装入席,元昭宁望过去,不知哪国服饰竟从头包到脚,只余一双眼露于其外,亦有人脸覆银制假面半遮面。 钟鼓击鸣,筵席方启,岭南王褚怀珏身倚素辇缓缓登场,其容半遮半掩。 不知为何心跳突然加快,元昭宁假意恭敬望去,岭南王露出真容。 虚弱、苍白,意外的貌美,无法想象其人干出许多恶劣之事。 他并不肖像画中人,那画中人到底是谁? 元昭宁面不显疑,神色自如,忽而觉得有道阴沉的目光贴于后背,她回头顾望四周,未有任何异象。 反倒是…… 元昭宁低眸掩饰,一场筵席四周竟伫立如此多侍卫。 岭南王身弱,仅露面片刻,甫移步至身后屏风,场面话均由他人代劳。 鼓乐起,舞姿婀娜,席面觥筹交错。 面对无数杯敬酒,元昭宁来者不拒,片刻间双颊绯红,已呈醉酒之态。 “吴、吴参、参军。”一句话磕磕巴巴,元昭宁揽住吴参军:“我同、同你说……呕!” 倏尔抬手捂唇,欲呕未呕,元昭宁咽喉滚咽,复又松手,拉着吴参军继续喝。 吴参军额头冒汗,不想与醉酒之人多纠缠,甫道:“廉使,您醉了!” “我没醉!” 一声吼响彻云霄,筵席之人皆入耳,全场静默一瞬。下一刻,元昭宁摇头晃脑,于众目睽睽之下醉倒在席。 吴参军酒水撒出,赶忙弯腰搀扶,这个祖宗不能喝别喝,圣上御赐之人可不能在自己这儿出事啊! “廉使。” “廉使!” “廉......" 所有声音消退脑后,元昭宁已然醉酒不醒。 有人将她扛进车辇,车帘拉开复闭,马蹄声起,车轮转动。 倏尔,车壁处传来撞击声。 车夫回头看,只见贵人拨开车帘,脸色苍白:“快、快停下,这车驾的,我想吐。” 无奈车夫拉住缰绳,将元昭宁放下。 元昭宁从袖中掏出银钱递与车夫:“你且离去吧,我自行走回去。” “贵人这可使不得,王府交代了要将您亲自送归家!” 车夫正欲劝阻元昭宁,哪知她扶住车壁反复作呕。 元昭宁纯色发白,声音哽咽:“我头晕得很。” 车夫见状只好答应,今晚定有许多贵人坐其车,能小赚一笔,万万不能让元昭宁污了车。 待车夫走远,原本扶墙作呕的元昭宁直起身来,她手背擦唇,其唇不复苍白,红而润,于黑暗中返回岭南王府。 途中望见多辆马车从岭南王府驶出,元昭宁有丝疑惑,然未停止脚步。 这几日元昭宁早已将岭南王府巡查时辰摸透,又结合土曹所记载的行宫布局,元昭宁翻越而至一寂静小院。 她转过身。 与一侍女装扮女子不期预间对视,其裙裾染有污渍,手中之物滑落在地,眼里布满惊惧,张大嘴:“啊、嗯。” 惊呼未宣之于口,元昭宁立即捂住其双唇,将其击晕。 元昭宁左右环视,将其抱至一庑舍。谁知一波未折一波复起,门外传来敲击声。 “你衣裳换好了么?你们这些外来的就是磨蹭,不知道刺史府姑姑是怎么教的!前厅人手不足,你赶快。” “要不是姑姑叫我来找这儿你,我都不惜得来!” 催促一声比一声急促,那女子竟推门而入:“你为何不回话!” 元昭宁闻声迅速将人藏好,拿起一旁干净衣裳手忙脚乱换上。 忽而肩上搭上一只娇小手掌,元昭宁身体惊缩,织衣半拢肩头,她捂住胸脯转过身,一幅惊恐相。 女子娇小而凶悍:“为何不理我!为何还未穿好!” 元昭宁低眉顺眼,眼里全是被指责得战战兢兢,小心回道:“王府衣制我不太熟悉。” 女子紧皱眉头,满是不耐,手则帮元昭宁穿衣:“真笨!” “谢、谢谢姐姐。” “哼,手脚麻利点就算谢我了!”女子迅速助其穿好衣,抬头望见元昭宁嘴角染上白脂,又愤愤道:“你怎的妆还花了?是要叫贵人看王府笑话么?” 她从一旁案牍上拿起胭脂水粉为元昭宁上妆,其手染口脂抹于元昭宁唇上,轻拢慢捻,随后细细打量:“虽你笨手笨脚,姿色却处上乘。好好去贵人面前表现,说不定能当上侍姬,飞上枝头了可别忘记我啊。” 元昭宁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有些不知所措望向女子。 “真笨!你叫什么来着,小、小桃?” “嗯。” “好巧,我叫竹桃,你跟好我。” 一路上偶遇许多巡查之人,元昭宁只得乖巧敛眉,于其后前往筵席。 “去,去给贵客斟酒。” 元昭宁手心被塞与一酒壶,竹桃亦拿一壶酒,她推元昭宁从后方入席。 复至筵席,丝竹声不绝于耳,元昭宁佝偻低眉,将存在感降至最低。她余光打量席上人数,与其离开时并无太大差别,那为何那么多车马行出岭南王府? 元昭宁疑惑愈甚。 恍惚间,又有种后背被潮湿阴暗笼罩之感,元昭宁抿嘴,随机寻一个外邦人为其斟酒。 其人上半面覆银质假面,下颌优美锋利,薄唇水润,肌肤细腻好似吹弹可破。 元昭宁斟一觚酒放置其手边,斯人假面下眼眸低垂,修长白皙的手抬起悬在半空,元昭宁心领神会将酒放于其掌心。 哪知斯人手一转,竟覆于元昭宁手背之上,将手完全笼罩住。元昭宁眉心皱起,神色不耐欲抽手,未果。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举之于嘴边。 红唇微张靠近酒具,抵住元昭宁的手厮磨,口中温热湿润的舌悄然伸出。 手节处传来潮湿之感,这人竟舔舐她的手!元昭宁大惊,迅速挣脱其桎梏,手背反复于裙裾上擦拭,匆匆离席。 转身间男子银质假面于脸上滑落,一瞬间无数目光投来,好奇与猜忌交织。 此人竟是上官显! 上官显不急不慢重新覆上假面,好似并不惧怕他人之目光。他舌舔双唇,细细品味其上余温,迷离的双眸全是魇足。 好美啊,他的昭宁好美啊! 每一面都如此令人着迷。 为何如此美味!怎可如此轻易勾起他的食欲,她应对他负责的。 应将她关起来的,上官显沉下眼,不关起来总有人惦记。 元昭宁眉头紧皱跑出筵席,面露嫌恶之色,手依旧疯狂擦拭。 一群酒囊饭袋之徒! 来不及感慨,元昭宁复至庑舍,小桃尚未苏醒。元昭宁将累赘之物换下,轻身跃至门外,藏身于暗中。 她直奔岭南王寝殿,闪身躲过巡查之人。殿中侍卫大都被调去筵席,元昭宁顺利悄然而入。 书房、耳室一一巡过,均无特别之处。 元昭宁只能寄希望于寝卧,她小心翼翼往寝卧深处走。 忽然,元昭宁心跳漏了一拍,手脚僵直,床榻里处一美艳女子死死盯住自己,似笑非笑。 四周寂静无声,两人这般四目相对半晌,元昭宁方发觉女子丝毫未变。她走进一瞧,松了口气,原是画像。 月跃于乌云之下,寝内瞬时大亮,元昭宁复倒吸口凉气,她看清了画上女子。 安和,又非安和。 其容貌与安和毫无二致! 女子更柔和温润,浅淡的笑沁人心脾。安和则是冷的,乃雪巅之上仙子,不问世事。 忽而,空中飘来血腥味,若有若无,极淡。元昭宁鼻尖耸动,随之行至一内壁处。 整墙严丝合缝,然元昭宁直觉其后有暗室,其耳俯于上。 滴答、滴答,似水声,元昭宁眼眸微闪,果真如此。 元昭宁四处寻机关,未果,复将目光置于画上女子。所有失踪之女子均与其肖似,怎会与她无关呢? 她靠近床榻,掀起画像,不出所料有一暗格藏于其后,元昭宁伸手按下。 身后传来声响,暗室复现,门开。 两壁烛火自燃亮起,如鬼火,暗道幽长无止尽,似通往冥间之路。 元昭宁向里走去。 17. 人头 背后传来异动,元昭宁一惊,立即回身看,原是暗门自动合闭。 她放下心来,借着幽微烛火继续往前探。血腥味愈发浓烈,水滴答滴答不停歇。 不止如此。 空中还弥漫着奇异的香味,似朱砂似香料又似草药,微苦酸涩,五味交融。 周遭阴冷诡异,元昭宁不由发颤,心一狠放快脚步。眼前小道逐渐变宽,尽头处一木门耸立,正是水滴声源头。 元昭宁推开门。 毫无预兆,眼前出现无数密密麻麻人头,重重叠叠,密封于褐色药水中。 瞳孔收缩至极致,元昭宁已然分不清眼底是震惊还是恐惧。全部血液瞬间倒灌,手脚发凉,头皮发麻大脑停止思考,每处毛孔均透着惊骇。 缺耳少眼无鼻,肖像之面,无一例外,均直勾勾“望”向元昭宁。 她猜错了。 并非挖出肖似之处,而是保留肖似之处。 女子们生前残留的恐惧被药水永恒封存,阳间坍塌为地狱,似厉鬼叫嚣。 肮脏而血腥,诡异的香味掩盖着糜烂与腐败,直冲鼻腔,元昭宁忍不住干呕。 “砰。” 突然,最里处传来碰击声,还伴随女子的呻吟,元昭宁捂住口鼻,跨步走去。 血腥味扑面而来,一灰紫脚背悬挂半空,一滴鲜血砸于手背,元昭宁抬头看。 一素衣女子双手缚住高悬于梁,低垂头颅,脸上两个血骷髅流出血泪,滴答滴答。 元昭宁震惊退后,闭上双眼,彻底麻木了,耳鸣声嗡嗡响,只余胸腔快速起伏。 好半晌方缓过神来。 榻边一茶盏破碎,茶水四溅,元昭宁缓缓睁眼望去。一女子眼缚白绫,其上血渍已干涸,紧缩于里榻,瑟瑟发抖。 “楚……楚?” 楚楚双手被缚,身子朝声源处探望,声音发颤:“昭宁?昭宁!” “是我。” 元昭宁跨过去替楚楚解开双手束缚,楚楚顺势握住元昭宁双手。 楚楚死死抓住元昭宁,白绫渗出新血:“昭宁,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不该来啊!” “我不该来么?” “褚清。” 褚清突然松开手,指尖止不住颤抖,语音苦涩:“你都知道了,诓骗你并非我本意,我只是……” “不必多言,你现在跟我走!” “不,不行!你带不走一个瞎子的!”褚清复又拉住元昭宁:“我会害了你!” 未等元昭宁回话,褚清声音尖而急道:“你带不走我,我已为将死之人!是不是今日他大摆筵席,你趁机找到这儿?” “这一切不过幌子,上官怀珏暗养府兵,私铸兵甲,他不过趁乱将兵甲运走罢了!他早与南诏暗通款曲,不论这兵甲运往何处,均对大晋不利!” 一切异象浮现,难怪席上如此多守卫,府前车马不绝! 竟是如此。 元昭宁紧握双拳:“你如何得知?” “呵,上官怀珏自诩机智无双,将消息都说与将死之人,所谓怜悯,哈哈哈哈哈哈哈!”楚楚发出嘲笑,畅意取代愁苦:“一切都是天意,昭宁你等我细细说来。” “上官怀玉未进府前,上官怀珏便于南诏勾结。进府后,他通过上官氏与南诏勾连,上官灭门不过是他杀人灭口罢了。” “太子哥……皇兄是他害死的,什么灵丹妙药延年益寿,使皇兄本就孱弱的身子愈发雪上加霜!” “什么!昔年他已有权有势为何要害褚渊?” 楚楚发出大笑,两行血泪顺流而下,元昭宁伸手为她擦净。 “他是个疯子!一个搞□□的野种!” “不知上官怀玉是否知晓至亲至血对她有这般苟且心思!他欲独占上官怀玉,所以要将其身侧之人全部弄死!他不让我死,只是不想让我死得痛快,他要我生不如死!” “那画上之人是……是岭南王妃?!” “是极。一个连生母都不在乎的疯子,竟会恋上血亲。” 难怪所有关于王妃的消息都被刻意隐去,前有褚渊,后有褚怀珏。 眼前之人血泪不停流,元昭宁擦不尽了。 褚清将元昭宁的手拿下,从胸襟掏出一玉制吊坠及一封血书放入其手中:“一切都怪我,当年上官怀珏蓄意接近我,我识人不清,误以为遇良人。若我不拉着皇兄去上官府寻他,皇兄就不会遇到上官怀玉,他就不会娶上官怀玉,一切将不会发生。” 元昭宁大惊:“褚渊与上官怀玉初见于上官府?” 疑从心起,可那封私书分明写褚渊于宴会上对上官怀玉一舞倾心。 “嗯,当年我们至上官府一处小门寻上官怀珏,他不在,是上官怀玉开的门。宴会前,皇兄早已与其互通心意。我真蠢,竟替他俩隐瞒。” 褚清情绪激动加之失血过多,瘫倒于元昭宁怀中。 元昭宁搂住褚清,继续问道:“那你可知王妃当年有孕。” “如何不知。”褚清脸色愈发苍白,苦笑一声:“皇兄长逝后,岭南不就因此乱的么?” 一夜之间疯传王妃有孕之事,岭南大乱。幼子蒙稚,各派心怀鬼胎。 “为何后世无任何消息流传?” 问完元昭宁立即反应过来,褚怀珏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杀人灭口不过家常便饭。 乱葬岗多出来的尸体怕就是这些人。 褚清笑了。 “王妃当年流落何处?那腹中子是否……” 褚清打断元昭宁之询问:“昭宁,你真不知晓?” 是不知晓还是刻意不知晓,元昭宁心知肚明。掀开真相后迎面而来的是场华丽骗局,被蒙骗之人仅有元昭宁。 她沉默了。 褚清如同从前般蹭了蹭元昭宁,如此依恋,如此不舍。 她苍白的脸上闪过剧痛,嘴角渗出鲜血,须臾间不断口喷浓血:“昭......宁,唔。” 血流不止,褚清说不出来话了,她伸手抚摸元昭宁脸颊,手指蹭过其眼角。 没有泪。 元昭宁反握住她的手。 “唔......对、对不——” 对不住你,你如此良善聪慧,我却带着目的接近你。我装疯卖傻流浪于街头多日,偶闻圣上派一采访使于岭南,心如死灰却又复燃。 我盯上你,欺瞒你,你竟还愿为我赴险,欲救我于水深火热,为此我甚愧于你。 其实,你寻到我,我心甚悦之。 我一直在等你,我知你一定会来,幸好你来了。 元昭宁声音哽咽:“楚楚......" 鼻尖传来湿润之感,是泪吧,褚清释怀地笑了。元昭宁会为她流泪,应不怪她了吧。 相握之手无力下垂,褚清死了。 死于咬舌自尽,死于解脱。 鲜血大片染尽衣裳,又一人死于元昭宁面前,她无声为褚清流泪。 须臾,元昭宁抬手擦尽眼泪。 她走了,走前将一切恢复原状,带走褚清之遗物以及陈情血书。 她要亲手将褚怀珏绳之以法,让他为这群女子赔命。 元昭宁直奔上官祖宅。 私书记载与褚清所言不一致,元昭宁不认为是褚渊之过。明明前夕已让岭南重归于晋廷,承认明德皇帝为大晋天子,然依旧书写承德二十三年,他乃故意为之! 褚渊在提醒上官怀玉内容有误,为上官怀玉留后路。 被刻意隐去的上官府必有蹊跷。 比之阴森恐怖的上官府,元昭宁满身鲜血,更像阴间使者,索命来的。 行宫之宴,日暮之时,赐予瑰宝...... 脑海迅速闪过私书之关窍,元昭宁思忖片刻,眼眸微闪,朝东南方向探去。 万物皆可随风霜消损,唯一物永恒,仅随日而变。 影子。 春夏之际,日暮之时,时影正是东南隅。 东南院角处,除一榕树外,仅一口直径二人宽枯井,此井已封存许久。 元昭宁掀开木板,取一火折丢与井下,不过片刻火折落地,照亮一瞬井中天地后熄灭。 一瞬够了,足以让元昭宁瞧清井底。 她用黑曜石弯刀将外袍割破,制之以为绳,一头缠于腰间,一头缚于榕树。 元昭宁一跃而下,按所见之景探寻,触及一金箧后拉绳而上。 此刻月明星稀,一切将水落石出。元昭宁下颌血液早已干涸,她启之金箧。 入眼一新儿五色长命缕置于最上,褚渊知上官怀玉有孕。 今日元昭宁已被震惊多次,此刻面色不改,颇为平静。她将其下文纸取出翻阅,一段前程往事尽数跃然之上。 昔年褚渊命数已尽,然部分旧臣反对明德皇帝统治大晋,坚决拥护褚渊正统之位。 若叫他们知晓上官怀玉有孕,那其腹中之子不过傀儡而已,他得为妻子谋后路,血亲褚怀珏乃优选。 谁知心腹大臣王肃之发现褚怀珏通敌,他将此事秘密告之褚渊。可一切早已尘埃落定,除褚怀珏外无一人能护住妻子,王肃之不行,那些旧臣更不行。 不如就选定褚怀珏,将其通敌之证收集好,以此做把柄,保上官怀玉一生平安。 “呵。” 元昭宁忍不住嗤笑,皇家出了个不辨是非之情种,可悲。 然亦是斯人将褚怀珏通敌之罪摆于眼前。 元昭宁从怀里取出血书与吊坠放于箧内,吊坠乃宫廷之物,可证其身份。 借着月光,元昭宁方瞧清楚,这竟是个玉人吊坠。 玉人身穿军甲,手握刀枪,呈作战之态,容貌......容貌竟神似自己,难道乃皆批战甲,上阵杀敌之故? 元昭宁未深思,取出长命缕后,锁上金箧。 她得找人将此物快马加鞭送回京城,刻不容缓。 一日不脱下褚怀珏岭南五府经略使头衔,一日他便可调动岭南道所属官兵粮草。 元昭宁眯起双眼,褚怀珏既能调动官兵又有私兵,若不除他,岭南将乱。 不过,当务之急,元昭宁眼神幽微,紧握长命缕。 得找圣上躬身为其择选之盟友摊牌。 18. 褚蕴 天色渐亮,上官显立于寝卧门扉,目光灼灼盯着床榻,其上空无一人。 元昭宁不在府,她还未归家。 她去了何处?被何事耽搁?何人拦住了她?身边是否又缠上莺莺燕燕? 上官显郁气沉沉,手紧扣门枨,白皙手背青筋暴起。 “上官?” 有人在唤他,并非元昭宁,乃阿绣。 上官显原地不动,未有半分转身之势。 “你为何伫立昭宁门口?”见上官显不理自己,阿绣大声朝里喊道:“昭宁——,嗯?昭宁,她不在么?” “阿绣,我在。” 声音自后传来,是元昭宁,她回来了。 两人齐齐回头,皆是一惊。 血渍于素白里衣上斑斑点点,似寒冬凌梅,而颈、颌、颐血渍无处不在。 阿绣惊呼出声,急忙上前察看:“为何都是血,外袍呢,你受伤了?” 元昭宁摇头,任由阿绣拉扯,而眼毫不躲闪,直勾勾盯着上官显。 “阿绣,不是我的血,我没事。我同上官兄有要事相谈,你先忙去吧。” 上官显为元昭宁提起的心放下,她未受伤就好。 知元昭宁与自己相约,淡然的眼差点透出兴奋与渴望,他低垂眼掩饰,这便是被元昭宁另眼关照之感么? 甚是美妙,令人上瘾! 二人相谈于寝卧,元昭宁坐于榻侧,早已换下血污之裳。 上官显甚是收敛情绪坐于对面。 元昭宁目光灼灼:“上官兄,安和同你是何干系。” 上官显丝毫不讶异,眼上青络跳动,淡漠中含一丝兴奋。他回望元昭宁,然并未直接回答。 两厢对峙半晌,上官显方幽幽开口道:“你希冀我如何作答?” 元昭宁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强抑住恼与屈,然终是憋不住怨。 “呵,重要么,我如何重要么?” 无论何种回答,她早已被所有人耍得团团转了,不是么? 未见上官怀玉真容前,她尚能宽慰自己一切均为巧合,再不济圣上能诓骗自己么? 呵,能之。 “褚”为刀俎,我为鱼肉罢了。 “你怨我么,昭宁。” 元昭宁未直接回答而反问之:“你实乃褚渊遗腹子,对否?” “嗯。” “你此行之目的乃岭南王之位?” “嗯。” “安和乃你何人?” 对方又犹豫了,元昭宁迫切希冀他承认二人为双子,至少“安和”未欺骗她。 然一切事与愿违。 他说:“安和是我,我亦是安和。” 虽早已作好准备,元昭宁依然瞬间力竭,飘飘然倒向床榻,眼底尽是虚空与无力。 从一开始元今要她照看的“安和”就是假的,她之所作所为像个傻子。入京后身边尽是虚情假意,元昭宁绝望闭上眼。 同一瞬,上官显面露缠绵缱绻,元昭宁已知他为安和,是否已承认二人之婚约,如今他们坦诚相对!无人比他们更亲密。 夫甚神伤,他要尽妻之义务安抚好夫。 尽管骂他打他怨他,只要一直关注他。 上官显又问道:“你怨我么,昭宁。” 元昭宁长睫如蝶,轻缓振翅,她怨上官显么?他之一生本就如履薄冰,自顾不暇。 “自小我便知我为另类。” 上官显又自顾言语,语之动容,闻者神伤,元昭宁眼眸微闪。 “明明身为男子,却以女子之身存于世间,我所谋皆为如常人罢了。” 该安慰他啊,昭宁!如此前安慰楚楚、阿绣那般,将其揽入怀中啊,为何还不起身? 该是可怜之人,面上皆是扭曲与希冀。 “你如何得知你之身世?” 上官显面色僵裂,希冀化为不解与怨,怨元昭宁。 他稳住心神,其声如常:“王皇后。” 王皇后?元昭宁眼眸微蹙,王皇后与王肃之乃同宗同族,莫非是王肃之将上官显交予圣上与王皇后? 若她是圣上,亦是要将褚渊遗腹子放于身边教养的,毕竟岭南之地迟早要完完整整归于晋廷。 只是...... “真正的安和呢?” 上官显紧握之指节泛白,妒意起,勉强作答:“听闻死于叛军余孽之手。” 竟是如此阴差阳错进行一场换子风波,元今定不知真安和已死,所以令元昭宁多加看顾之。 元昭宁止不住唏嘘。 仍有一疑惑需上官显解开,元昭宁继续提问:“岭南王欲叛乱是你传出的?还有吐蕃求取公主是否有你之手笔。” “是亦不是。”上官显已然不耐:“有,我本欲和亲路上假死脱身,此举于公于私均为上策。” 谁还会于此事推波助澜? 瞬间,元昭宁眼眸作亮,一切恍然大悟。 圣上,只有圣上了。 从一开始圣上之意并非上官显监视元昭宁,而是元昭宁监视上官显! 圣上好大一盘局啊。 褚怀珏立威于岭南已久,单单几项罪证动不了其根本。至于其叛国之罪证,不过是场意外之喜。 然上官显的存在证明褚怀珏上位之不正,褚怀珏阵营势必动摇,不费兵卒瓦解其势力。 他利用上官显扳倒褚怀珏,但又不想上官显脱离掌控,于是有了元昭宁。 圣上本知安和为男子,一场赐婚不过是将元昭宁与上官显强制绑定。若上官显心术不正,论她之本性定会干涉。 至于中途元昭宁寻至真相,圣上亦不怕此事发生。 将士骨子里至要为以国为本,以民为本,个人情爱均于其后。 难为临行前圣上反复与她强调不要意气用事,切记何以为本,原是如此! 怪不得人家是一国之主呢!如此神机妙算。 元昭宁不怨任何人了,她只怨自己蠢笨如斯,现下方反应过来。 她迅速起身,黑眸如漆望向盟友。 一切猝不及防,上官显面上之怨气并未收回,被元昭宁瞧了去。 元昭宁立马陪笑,单手揽其肩拍了拍:“上官兄,我应称你上官兄么?” “褚蕴。” “褚兄?蕴兄?不太顺嘴,还是上官兄吧。” 元昭宁如此嬉皮笑脸靠近褚蕴,呼吸拍打他面颊,酥酥麻麻。褚蕴一颗心终于被抚慰,他颔首同意。 见褚蕴又恢复高岭之花模样,元昭宁方正色道:“你可知褚怀珏私铸兵甲?昨日他借筵席由头,偷运许多兵甲出府。” “你昨日就是如其人争斗?” 元昭宁怔愣,甚是不 解为何褚蕴会突然提及此事,只好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嗯?并非,我寻到楚楚了。” 褚蕴眯起眼,转动目光至元昭宁脸上,眼底似震惊似欣慰,又或是赞叹,元昭宁果真寻至他亦未知之事。 “所以你可知此事。” 元昭宁复提及兵甲一事。 “有猜测。”褚蕴敛下眼,怕克制不住自己:“近日传言吐蕃欲攻打南诏部落,怕与此事相关。不过总归传言,尚待确认真假” “极有可能,南诏向来缺少兵甲。”元昭宁松开褚蕴,单手支颐:“所以这兵甲最有可能转运邕州!” “是极。” 安防之地出入境把控甚严,兵甲之物不易出邕州,除非官官勾结。 以及南诏攻打邕州。 她复而沉思道:“褚怀珏手握官兵与私兵,圣上下旨削其权前,绝不能打草惊蛇。” 窗外渐渐下起淅淅沥沥小雨,二人如此协商一个多时辰。 此时已然变成瓢泼大雨。 元昭宁伫立于窗前,看白雾四溅:“今日乃南海神祭祀日,这雨.....非福兆也。” 褚蕴撑起油纸伞,方出门外俩三步。元昭宁感其于狂风暴雨之下,显得格外形单影只。 倏尔,她想起褚蕴的多次反问,朝外大声喊道:“上官兄,我从未怨过你,我更当心疼彼之经历才对。” 单薄身影似顿非顿,只知褚蕴消失于雨中,元昭宁关上门与窗,好生补觉。 如此聪慧!如此良善!如此美好! 褚蕴身子又在发颤。 油纸伞下,如玉般面庞竟是贪婪,冰冷雨水也消不了他之渴望。 褚蕴觉得他便宜舅舅并未做错,对心悦之人就应当独占。 大雨下了三日,南海神祭祀并未成功举行,民众皆惶恐而担忧。 好在次日,雨停,并未有洪水之灾。 然岭南各官员依旧提心吊胆。 这几日外面疯传前岭南王褚渊有一遗腹子,且传言明里暗里疯指褚怀珏上位不正。 岭南众人心怀各异。 此刻,岭南王府。 褚怀珏背对众人,负手而立。 近日未有新货,无人助他思念长姐,甚感度空。复又想起褚清,她口口声称心悦自己,而又行背叛之事,怎敢如此轻易死去。 褚怀珏厌世之面霎时布满暴戾与杀意。 一幕僚斗胆上前进言:“大王,关于遗腹子之事,某等已查明,确有此人。其人甚肖似,肖似......” 他不敢提及上官怀玉。 褚怀珏侧身瞥他,扯出一抹极淡嘲笑,眼里一片冰冷。 那日并非其眼挫,他好侄子确实来找他了,还带了一堆惊喜。 “岭南五府有不少人心思动摇,欲投靠之。大王,不如趁斯人势单力薄,将其灭口?” 褚怀珏未同意,而抬手示意他退下。 他已多年未见过活灵活现的“长姐”了,他怎会错过那张脸呢? 近日之消息是元昭宁等人传出的。 既然不能打草惊蛇,那只能引蛇出洞,至少要分散褚怀珏注意,将其困留于广州。 自消息传出,有不少官员欲与褚蕴相约,可岭南王府或明或暗均未有动作。 这让元昭宁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总觉褚怀珏在密谋更大之事。 19. 夫妻 褚怀珏终于行动,但让人捉摸不透。 他躬身造访府邸,其阵之大,势要叫全广州都知此事。 成箱名贵药草、金银珠宝被抬进府,小小院落一时间无落脚之地。 华丽车辇停于府邸门口,四周围绕许多黎庶,两道小厮恭敬颔首立于一旁。 一人撩开车帘,一人上前搀扶。 惨白之手搭于其上,行动间传来咳嗽声,褚怀珏靠小厮下了车。其脸色苍白无血色,眼底竟是期期艾艾,渐渐红了眼。 他望见褚蕴走出,泪泫然欲下,一把推开小厮,跌跌撞撞扑向褚蕴。 褚蕴眉蹙,迅速闪身至元昭宁身后。无奈元昭宁亘在其中,褚怀珏收回欲拥抱的手。 他言辞恳切,如慈父般道:“好孩子,你平安长大就好,是我未尽长辈之责。” “我未有任何脸面求你认我,所求不过多看看我。” 说罢,泪如雨下,情绪诚恳饱满,闻者落泪,见者神伤。 不少围观百姓已开始窃窃私语。 元昭宁抿嘴嫌弃,被其惺惺作态模样恶心地欲呕,伪善之人最会利用舆论施压。 但谁不会卖惨? 她从背后伸手用力扯褚蕴袖口,使其趔趄倒于肩颈之上,随后立即用手按住他的头抚摸,假装安抚。 “大王,褚蕴自小备受欺凌,现下如此多人,恐犯臆症,不如移步院中叙旧。” 褚蕴立即心领神会,深埋其肩,身子微微发颤。美人受难,最令人心忧。 群众又是一阵惊呼。 褚怀珏闻言更是悲痛,勉强止住泪流,用锦帕拭泪:“是我考虑不周。” 元昭宁扶着褚蕴跨过门槛,褚怀珏紧随其后,似关心切急,将一众小厮甩至其后。 跨门槛不打颤,走路需要人扶么?元昭宁余光瞥见其矫健身姿,闪过疑虑。 几人移步前堂。 果不其然,没了围观群众,褚怀珏不复之前般激动,褚蕴亦无必要装犯臆症。 又是一场虚假寒暄,期间褚怀珏目光灼灼盯住褚蕴,眼神极其露骨直白,满眼愧疚与怀念中透出势在必得之感。 元昭宁蹙眉,忆起其变态之举,下意识替褚蕴挡住其凝视。 被隔断视线,褚怀珏眯起眼向后靠,舌尖舔舐后槽:“蕴,过几日王府请了班子祭奠长姐,你务必到场啊。长姐若见你,在天有灵定然欣慰之。” 褚蕴不屑同其虚与委蛇,只眨眼以示回应。 手指轻点案几,褚怀珏又如慈爱长辈般关心道:“年幼之经历固然悲切,长大了不应受其扰,要学会以笑面对之啊,蕴。” 不笑不像啊,要一直笑,好想用刀划开其嘴角而后上缝。不,不行,如此完美之脸不得有损,得好生调教之。 他嘴角上勾,笑容耐人寻味。 叙旧不过半个时辰,褚怀珏假意嘘寒问暖几句,毫不犹豫离开了,临行前至门口又作惺惺之态。 极其令人作呕。 待确定人均走完后,元昭宁方开口:“此人如斯伪善。这鸿门宴,你确定要去么?” 褚蕴不以为意:“为何不去?” “褚怀珏这出情深戏码,无非是澄清传言,展示仁爱之心,并告之众人他极在乎你。”元昭宁觉得褚蕴过于轻视此事,眼眸微闪,神色认真:“然你若出事,亦不会有人怀疑他。” 她无比确定褚怀珏其意不善,那不是看常人之眼神,更似......窥伺猎物。 “我若不去亦落人口舌,不如提前做万全之策。” 褚蕴知元昭宁顾虑,安慰似抚上元昭宁手背,轻柔拍了拍。 清冷之人肌肤亦冷,像蛇。 瞬间,元昭宁小指一抖,五指僵住,然并未立即抽出手。她抬眼打量褚蕴,其色如常,无半分异动。 应是她想多了,褚蕴只是安慰,元昭宁刻意忽视之。 不过,褚怀珏此举是否代表其尚未知情?元昭宁低眉沉思。她不信他真病弱,以弱示外,城府极深,任何异象都能使其警觉。 掌心逐渐升温,褚蕴眯起眼,舒服极了。 半晌,元昭宁方幽幽回道:“是极,到时我同你一起去。” 这几日,褚怀珏当真做足了长辈之姿,奇珍异品不间断送入,叫旁人好生羡慕。 两人亦未闲着,褚蕴将其心腹一一引见于元昭宁。 元昭宁欣然同意,毕竟岭南党派林立,她需知那些人可用。 于茶馆见到郑谌时,元昭宁极为惊讶。一州广州刺史兼都督竟是褚渊之人,他此次入岭南实乃势在必得。 “使君?”元昭宁十分不解为何是郑谌:“你二人是如何相识的?” 郑谌并未着急回答,垂首待褚蕴同意,方向元昭宁解释:“主上于我有知遇之恩。” 他将两人前程过往缓缓叙述,原郑谌早已死去,面前之人乃原郑谌之父私生子。 随母四处漂泊,于京城被褚渊救助。就算未有原郑谌之死,褚蕴亦会替他安排好前程。 听完旧事,元昭宁五味杂陈,难怪郑谌对郑晚仪被绑一事如此淡漠。 可怜小女郎依旧蒙在鼓里,元昭宁转念一想,不知情算是不幸中之万幸了。 此等插曲一过,几人迅速进入正题,祭祀一事迫在眉睫。 时光一转,已至祭祀日,元昭宁随褚蕴一同前往岭南王府。府外暗卫早已就绪,以备不时之需。 甫一进府,那日褚怀珏异象一闪而过,心狂作乱,元昭宁抬手抚胸,不安萦绕于心。 她觉得太慢了,圣上之旨意竟还未至。 祭祀并不在祠堂,而是于某处大厅举行。正中悬挂一巨幅画像,其上女子不似凡人,似仙娥,温婉一笑如沐春风。 这正是上官怀玉,然案上不见其牌位。 元昭宁猜褚怀珏定不肯承认上官怀玉乃褚渊之妻,故意不摆出来的。 “蕴,来看看你母亲。”褚怀珏双手合十,抬头仰望画中人,周身道不明的愁:“长姐如母,我亦算你母亲带大的。” 主祭由褚怀珏担任,其立于正中。元昭宁余光打量他,举手投足间尽是虔诚,难得伪善之人露真情。 好一副情深意重。 随后执事赞礼诸人陈器、设神座、焚香。一声就位,褚怀珏率先跪于蒲席之上。 元昭宁正欲退至一旁,褚蕴却将其一把拉住,两人同时跪于蒲席上。 此举于礼不合,元 昭宁欲起身闪退,而赞礼又唱:“燔萧,降神。” 自是不好打断祭祀流程,元昭宁只得安分一起祭拜。 赞礼引褚怀珏升堂,其于神座前奠币跪拜,其后二人同时跟拜。 元昭宁余光见褚蕴如此虔诚跪拜,复想起那双锦袜与长命缕,内心替其酸涩,褚蕴于人世间最爱其之二人均已溘然长逝。 如她一般是个孤儿,没有血亲。 赞礼随之唱道初献礼,祝文毕,几人再拜。祭毕后,终拜辞神。 终于结束了。 褚蕴紧闭双眼,头垫于双手之上,嘴角上扬,身子隐隐作颤,内心喟然长叹。 现下,他与元昭宁拜天地及高堂,他们已是合乎世礼之夫妻了,他们之羁绊亘古不变。 无人比其更适合当元昭宁之妻,无人能将二者分离,他将占有元昭宁之所有。 再睁眼,褚蕴回头望向礼成的元昭宁,其她心思全于死人身上,未分他半点。 她竟如此无情。 褚蕴敛起笑意,目光幽沉而骇人。 祭祀事毕后,褚怀珏未放二人归家,而是高摆宴席邀请二人同饮。 元昭宁紧锁眉头,疑此举有诈,轻拽褚蕴衣角,摇头示意其拒绝。 两人间之拉扯,褚怀珏尽收眼底,他眉尾下垂,做受伤之态:“怎么不跟上我,依然防备我么?我作为长辈怎会害你啊,蕴。” 似笑非笑,欲哭无泪,褚怀珏神色如此变化多端。 无奈,两人只好前往。 席间褚怀珏高谈阔论,情至浓处又与褚蕴谈起上官怀玉而潸潸落泪,全程一人独角戏而不觉累。 元昭宁神经时刻紧绷,滴水未尽,不着痕迹打量四周。薰香味浓郁而参杂一丝药味,清而涩。 席上之人闻其香均未有异常,香应没问题,元昭宁稍作松懈。 难道今日确无事发生,褚怀珏真不知情? 又一杯酒尽,褚怀珏方觉天色已晚:“竟不知早已夜半,是我考虑欠佳。你二人不如今夜宿于此处,免夜半奔波之苦?” 元昭宁下意识拒绝:“谢大王好意,我们叨扰许久……” 忽而,上座之人开始低啜,打断元昭宁之言。满脸泪珠,流不尽。 “蕴。”褚怀珏并不理会元昭宁,泪眼婆娑望向褚蕴:“你还未接纳我么?是我何处未做好?” “自长姐离我而去,我以为世上再无亲人。直到你出现了,蕴。我们血浓于水,接纳舅舅好么?” 褚蕴静看其作态,于座下勾住元昭宁之手抚慰:“舅舅说笑,我自当愿意。” 元昭宁欲言而口之嚅嗫,抽出被勾住的手,向褚蕴颔首以示了解。两人皆心知肚明,褚怀珏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与其拉扯,不如顺势而为。 褚怀珏听其称呼转变,由泪转笑:“好极了,蕴。” 又哭又笑,实乃疯子。 二人由婢子引至两处相邻厢房,元昭宁进入左侧之寝。不过一刻,待婢子走远,元昭宁闪身入右侧厢房。 甫一推门,便见褚蕴立于门前,似等候多时。褚蕴退一步,元昭宁进一步,锁紧门扉。 无论如何,今晚他二人都不能分离。 20. 为何 “上官兄。” 元昭宁再走近一步。 “嗯?” 褚蕴紧接着退一步,二人相隔好几尺。 元昭宁微抬头与褚蕴对视,额前几根碎发挡住眉眼:“摸不透褚怀珏此举是何意,保险起见,今晚我同你一起。” 有这张肖似上官怀玉的脸在,貌美而娇弱的小郎君甚是危险。 两相对望。 褚蕴背起手,他很渴望元昭宁,想为其拨开碎发,想与其共享天伦之乐。 他已许久未得滋养,而今日元昭宁说要同他一起,他该是拜天谢地。 然,她不愿与自己行夫妻拜礼,不愿与自己牵扯。褚蕴双手交握已泛白,面前这双眼无半分旖旎,他清楚知晓流水无情。 他恨。 恨来恨去,又恨上自己。 “不必,今夜他不会有所行动。” 元昭宁不解为何褚蕴又如从前般高冷,又进一步:“你如何确定?” 褚蕴眸光微闪:“吃食、熏香各物均无异常,不宜动手。” 退一步而言,就算褚怀珏欲害其命,前些天在外就可动手,没必要等到今日。 元昭宁不敢苟同:“若他不谋命而谋色呢?” 褚蕴随其步伐往后退一步,不以为然反问:“他会对男子下手?” 元昭宁被其反问哑了声,停住不动,经年来所受害之人均为女子,确未有男子。 不过, 她仔细打量褚蕴,其人风姿绰约,肤若凝脂,朱唇似点绛,黑眸如漆,眉目流转间如月下仙子,遥不可及。 忆起初见,褚蕴华美而不妖冶,眉间一点红,恰似观音现世,不辨雌雄之美,让人红了脸。 貌美如斯,无人会不心动也。 元昭宁若有其事反驳道:“凡是总有例外,今世间,男子倾慕男子亦常见也。更何况,你殊于常人。” 男子可倾慕……男子? 眼底骤然如冬雪消融,褚蕴松开手,终于向前进一步,低垂眼睑。 此刻二人不过一掌距离,呼吸犹可触。 褚蕴抬手轻抚自己的脸颊,指尖从眉心滑过鼻尖,最后滞留红唇。红与白交融,如此艳丽,令人万分遐想。 他轻启朱唇:“我有何异?” 眉目如清泉般冷冽,该是冻人的,然元昭宁被烫到了。她忍不住后退一步,却被褚蕴拽住手腕,动不了半分。 “若是你,会为我心动么?” 会...... 么? 元昭宁极有自知之明,既扮男装与世,是不允许亲近他人的,更不用提心动。 她神色复杂,避其瞩目,甩开手上牵扯,拉开二人距离,又做嬉皮笑脸之态:“不当问我,应是褚怀珏,他定会。” 末了,欲盖弥彰补上一句:“我未有此癖好,只心悦女子。” 未有么?不喜他么? 褚蕴僵于半空之手缓缓落下,敛眉暗自神伤。不欲再见元昭宁,拂袖往里走去。 “你要待便待吧。” 元昭宁望其背影,抿唇沉思,手缓缓覆于其被紧握处。 正如褚蕴所言,此夜无事发生,元昭宁睁眼至天亮,终是熬不住,于美人榻上睡去。 一人轻声靠近,离榻二尺远,来人正是褚蕴。 不能再接近了,元昭宁会察觉。 他借着日光,攀上元昭宁的影子,好似将其拥入怀中,眷恋而神伤。 为何他得不到元昭宁的爱?为何他不是女子? 为何、为何、为何! 美丽的脸浮现痛苦,长睫低垂,将泣未泣,令人万分揪心。倏尔,褚蕴眼神疯狂而骇人。 那就变成女子好了。 元昭宁醒时已日上三竿,褚蕴并不在屋内。简单洗漱一番,正欲寻褚蕴,他已归来,手里提着食椟。 褚蕴将食椟放置于元昭宁眼前,随后又独自一人朝里走去,二人相隔不过一珠帘。 “是给我的么,上官兄?”元昭宁明知故问,透过珠帘望向褚蕴之背影。 未有回应。 元昭宁又问:“你方才去了何处?” 寂静无声,唯虫鸣声响。倏尔,珠帘相撞而缠,清脆悦耳。 元昭宁抽出褚蕴手执之卷,脸凑于前:“为何不理我。” 掌心一空,手不自觉蜷缩,他缓缓将目光移至元昭宁脸上。不欲回答,伸手起势拿回书卷。 哪知元昭宁眼疾手快,迅速起身后退,褚蕴手指不经意钩住其腰间玉佩,被烫似迅速收回手。 “地理志?”元昭宁翻页至书封,满脸嫌弃:“你竟还有闲情逸致读这书?” 褚蕴抬眼看她,似讥讽道:"你当好生瞧瞧。” 元昭宁撇嘴,将其丢回书案,双手撑于案侧:“我们何时能走?” 他不回答。 此刻元昭宁心领神会,走不了了,他们被褚怀珏变相软禁了。 说是软禁,然其未派人整日盯着两人,准确说是未盯牢元昭宁。元昭宁至夜半,避开巡查之人,翻墙而出。 距元昭宁寄出金箧近半月,若快马加鞭,就是这几日了。此刻广州一切如常,无事发生,有几番暴风雨来临前之感。 因元昭宁二人暂住岭南王府,府中仅阿绣一人,她特意叫阿绣搬离至刺史府。 收拾衣物时,一锦囊现于眼前,乃圣上赠其物。元昭宁拿至手中掂量,有些压手,思及如今情形,将其放置衣裳里袋。 整理完毕,元昭宁悄然回岭南王府。寝卧中沉香袅袅,其中掺杂熟悉香味,好似之前府中薰香,元昭宁并未多想。 见褚蕴早已沉睡,元昭宁蹑手蹑脚爬上美人榻,伴着薰香,不过片刻陷入梦乡。 外间人呼吸声绵延悠长,于床榻之人悄然睁眼。褚蕴起身灭了薰香,口吐醒神珠,向元昭宁走去。 为何如此警觉?昭宁。 褚蕴坐于榻上。 为何说不喜却又要靠近他?昭宁。 他握住元昭宁手腕,将其举至头顶。 为何如此引人侧目?昭宁。 掌心转握为攀,攀上纤细手腕,自下而上,渐渐向上轻挪,至二人掌心相抵,十指相触,如此缠绵悱恻。 为何不爱他?昭宁。 倏尔手指发力,时隔多日,二人终复十指紧扣,褚蕴眼尾泛起潮红。 没关系,他爱昭宁,他离不开昭宁,昭宁会永远属于他。 褚蕴俯下身,亲吻其眉梢、眼睫、脸颊以及...... 他目光缱绻下移至, 唇。 缓吸慢舔,复用牙轻咬其唇瓣,欲探舌而入,然被贝齿拦住。褚蕴长睫微颤,触及元昭宁脸颊,泛起酥麻之氧。 元昭宁鼻尖微耸。 察觉其异样,褚蕴替她摩挲此处。此刻恰好元昭宁抬起手,覆于褚蕴手背,好似她主动交握。 又一声喟然嘤咛,褚蕴瞬间睁大双眼,得偿所愿进入。 倏尔,门外映照微亮烛火,一行人脚步整齐划一,愈来愈近。 褚蕴食之未遂,然门外人已至,他最后亲吻元昭宁额头后起身。 来人乃褚怀珏,他立于门扉正中,一人垂首轻挪步伐上前为其开门。 寝卧内瞬间大亮,褚怀珏大步走进,望见眼前之景忍不住大声发笑。 “哈哈哈哈哈哈。” 褚蕴一记冷眼瞥过,褚怀珏不管不顾。 他的好外甥!坐于美人榻一侧,手持青丝,在亲吻男子之发梢,实乃奇景!真不愧是上官氏的种,各有各的变态,各有各的坏。 不一会儿,褚怀珏迅速敛起笑容,眼底泛冷,舌尖舔舐嘴角,长姐从未对他生气过,只会对褚渊冷脸。 原来美人冷脸别有一番风情,真是忮忌呢! “走吧,蕴。”褚怀珏不会对这美貌冷脸太久:“别耽误了时辰。” 遂率先离去。 褚蕴松开元昭宁秀发,将其整理好,对榻上之人眷恋不已。又要分别多日,昭宁务必早日寻到他啊。 身下传来颠簸之感,元昭宁迷糊睁眼,然下一瞬飞速弹起身,她为何会出现在车辇中,她不是在岭南王府么? 元昭宁迅速检查身上要物,均在,稍作安心。 车帘自背后悄然掀起,车夫专心驾车未发觉,忽而颈间横于一物,他眼眸缓缓下移,遽然爆发惊呼。 “啊啊啊啊啊。” 是把刀。 车夫被吓到,五指下意识张大松开缰绳,眼见车马即将失控。一只细长手臂从侧边伸出,接替拉过缰绳。 车马停。 元昭宁立于车辇旁,车夫跪地不断磕头求饶。 “大人,你放过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重担都在我身上!” 车夫涕泗横流,见元昭宁不为所动,又攀上其腿:“我真不知情啊,大人!他们只叫我驾车,其余我真不知啊。” 元昭宁甩开他,眯起眼:“他们是谁?” “我不知,他们蒙住面。” 元昭宁气笑了,思及昨夜之香,冷哼出声:“呵。” 元昭宁快速赶回岭南王府,途中恰好与郑谌相遇,他面色焦急,难得慌忙。 未询问,郑谌急忙开口道:“廉使可与主上在一起?” 元昭宁本就一头雾水,不只其何所云:“未有,使君为何如此匆忙?” 郑谌眉头紧蹙,惊于其不知情:“主上不见了。” 褚蕴每日卯时准点暗中传递消息,然今日迟迟未有消息传出,定是有事发生,二人结伴迅速前往王府 岭南王府空了。 不止褚蕴,连同褚怀珏及其心腹都不见踪影,府内上下唯一众仆人小厮照常劳作。 郑谌脚步踉跄,满眼不可置信:“昨夜并无任何异常,为何瞬间都不见了?” 元昭宁未理他,径直朝厢房奔去,她推开门。寝内如常,未闻其香,亦无争斗痕迹,《地理志》于书案一旁摊开,其侧还有一豁了口的杯盏。 她打开香炉,余香被人刻意掐灭。元昭宁目光瞬时深沉,隐隐有怒气喷发之意。 好你个褚蕴。 郑谌随后而来。 元昭宁转过身对他说:“不必找了,褚蕴主动跟褚怀珏走的。” 郑谌大惊:“啊,你如何确定?” 元昭宁手指香:“此香有致迷之效。” “乃褚蕴亲手点的。” 此举只为迷晕元昭宁。 21. 玉佩 褚蕴何故行此事?迷晕她,将她送走。 元昭宁敛眉,回忆褚蕴这几日言行举止。除对她格外冷淡外,均无异常。 “使君确未收到褚蕴任何消息?” 郑谌摇头,勉强稳住心神,然眉头依旧紧蹙,略显凌乱:“府外守卫亦未见异常。” 如此多人与物不可能一夜之间凭空消失,那只能是——早有预谋。 褚怀珏提前得知了消息。 元昭宁眼眸乍亮。 若在平时王府出行车马增多,定会有人察觉反馈。然褚蕴在王府,所有人均关注其安危,自不会有人在意车马异常。 褚怀珏兵权在握,若此刻叛乱,不知情州府被其利用,将民不聊生。 他们不能坐以待毙,得主动出击。 “使君随我来。” 郑谌不解元昭宁此举何意,然依旧跟随。 二人来至褚怀珏寝卧,榻上画像已换山水图,元昭宁打开暗门,熟悉香味扑鼻而来,胃脘瞬间翻涌。 还好,褚怀珏并未销毁此处。 元昭宁不欲进去,伸手示意郑谌往里走:“使君不妨往里看上一眼。” 不过一刻,郑谌出来了,脸色惨白。 他义愤填膺道:“褚怀珏竟做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实乃伪人。” “所以我们要揭开真相。” “当如何做?毕竟其为岭南道经略使。” 元昭宁嘴角上勾,五指相握复又散开,似拟烟火态:“给他添点火,至少让某些人好好掂量,要不要上褚怀珏这条贼船” 近日落之时,元昭宁从刺史府前往原住处,周围百姓均在谈论岭南王府走火一事。 “你听说了么?今晨岭南王府突然走水,正巧郑使君同县尉、各曹参军路过,立即前去搭把手。” “如何不知,浓烟滚滚,我可瞧到了!” “那你可知别的事?” “何事?” “这火竟烧个暗室出来,里面藏着许多人头!均是女子!”这人东张西望凑近那人耳边继续道:“官府老早把消息封住了,我还是听隔壁阿花提起的,她亲眼所见好多人头运出王府……” “岭南王居然如此残忍恶毒……” 一传十,十传百,丑事传千里。 元昭宁走远了,再听不清二人交谈。 不消片刻,元昭宁已至原住处,她为寻褚蕴相关之线索而来。 哪知一人鬼鬼祟祟、髭须拉碴,一个劲儿扒拉门缝往里瞧。 元昭宁悄然而至其后,斯人傻里傻气,尚未发觉。 她方幽幽开口道:“你在看什么?” “啊!”这人被吓一哆嗦,竟瞬间跪倒在地:“谁?” 他哆哆嗦嗦拨开凌乱鬓发,露出一张圆脸,见来人是元昭宁忽而睁大双眼:“是你!我寻你许久!” 元昭宁皱眉,此人甚是面生,她不记得有这一号人:“你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 “……” 勉强克制住踹他一脚的冲动,元昭宁绕开他,开启大门入府,正欲关闭门扉,一条圆胳膊横亘进来。 他从门缝中钻进,两手执鬓发,着急喊道:“但我认得你腰间玉佩!不,令牌!” 他祖父同他说过,见此令牌如见其人,要尊之重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元昭宁关门之势顿住,眼神深沉而犀利,如此直视斯人:“你乃何人?” “唤我王亦君即可。” 果真是王家人。 日落西山,元昭宁抱臂坐于王亦君对面,此人如同饕餮般左手烧鹅,右手胡饼,嘴里嚼着龙凤玉饺,眼睛还盯着桃花酥酪,食不尽也。 “你有所不资,嗯,仄几日可饿死我了,那个小浪君每天就派人给我散吞饭。” “把饭咽下去再说!” 王亦君迅速吞咽:“我说那个小郎君一天就派人给我送三顿饭,可把我饿惨了!” 元昭宁压下眉头,满脸疑惑:“小郎君又是谁。” “说来话长,清明次日我于北城神庙碰到你,认出这令牌,就想来寻你。”王亦君又塞口烧鹅:“好不容易至城中打听到你的住处,我便马不停蹄赶去,为我开门的就是那小郎君。” 那是褚蕴,竟还有这茬。 “然后呢?” “然后!”王亦君气得手锤案方食床,烧鹅也不啃了:“我同他说我来寻你,姓王,这个坏人二话不说就命人将我打晕关住!关了整整月余!” “派人看守我,每日就只给我吃三顿饭!” 元昭宁未接茬儿,身子向后靠,手指轻点杯壁,褚蕴是认出来了。他于王皇后身侧长大,知这令牌含义不稀奇。 莫名其妙找上门的王家人只有王肃之或其后裔了。 元昭宁不禁嗤笑,眼底却是冷的,褚蕴比她知道的多得多。 她接着问:“之后呢,你告之他何事?” 许是元昭宁问得太直白,王亦君刷得一下红了脸,支支吾吾:“我,我就,就告之了他如今王家人定居地。” 尽管祖父再三叮嘱出门在外切勿交代身份,切勿暴露住址,可事出有因,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保命乃至要。 “除此之外呢?” 还以为能隐瞒,王亦君蔫了气,只能如实道:“他问我祖父是否尚在人世,我回是。” “你祖父乃王肃之?” 王亦君颔首肯定。 元昭宁眯起眼,所以当初褚蕴同意与她一道,所图之事就在此。 开国功臣,两朝老臣——王肃之。 王肃之可是当今圣上都需奉为上上座之人,若他开口,别说一官半职,就是高等爵位圣上都能双手奉上。 “所以如今王氏所居何处?” “隐居邕州,子孙后代除非祖父仙逝,均不得出邕州。”王亦君知元昭宁会反问,立即补充道:“我是偷跑出来的。” 邕州? 元昭宁眼眸微闪:“你即被他囚禁,如今又是如何溜出来的?” 王亦君又来劲了:“那时我正午憩,被热醒了正欲翻身,恰好听到门外传来动静。” “一个叫阿青的人将他们全部叫走了,此后再未回来,我才得以溜出。” 元昭宁闻言心彻底梗住,绝望闭上眼。她知阿青是谁,乃褚蕴身侧暗卫。 褚蕴所做一切早有预谋。 待王亦君吃完,二人重回旧址。褚蕴之寝卧一干二净,无异处。 不过,元昭宁拉开柜门,目之所及衾褥、衫、裈等物件均为她所用,为何……会在此处? 手腕处隐隐约约作烫。 王亦君见她顿住不动,伸个脑袋欲一探究竟,元昭宁立即用力关上柜门,一手拧住王亦君头向后转。 “走。” 质问不了褚蕴,只能质问他手底下的人了。 刺史府,元昭宁闯入郑谌书斋。 一坐一立,无声对峙,郑谌抬头掠过她一眼便立即垂头。 元昭宁拉过椅床坐下:“使君可知王亦君?” 郑谌难得皱眉诧异,复抬头与元昭宁对视。 见他如此反应, 元昭宁了然于心:“褚蕴早就叫走了阿青。” 错愕与不解瞬间浮于面上,郑谌温润面庞出现龟裂,他以为褚蕴此举乃临时起意,然事实完全相反。 为何会不告知他?除非…… “主上此举……定有他意。” 元昭宁稍微顺心一点,看来郑谌确实不知此事,褚蕴不止瞒了她一人。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幽幽开口道:“我敢担保褚怀珏定会不择手段带走褚蕴,然我不知为何褚蕴会主动跟他走。” “总而言之,我们可确定一事,他们就某事达成共识。”元昭宁目光深邃,细究毫末:“此事定不能让第三者之情,至少不能传到褚怀珏耳朵里。” 元昭宁若有所思看向郑谌。 “我不可能背叛主上!”郑谌反应迅速,斩钉截铁道,忽而眼眸一转:“可若不是我……” 元昭宁接过话头:“他在提醒你,你门下出了奸人。” 所以褚怀珏提前得知消息而金蝉脱壳。 “竟是我坏了主上大计……”郑谌又是一阵懊悔:“可褚怀珏如何得知我乃主上之人?” “他不用准确得知,只要广撒网总能获得消息。” 这亦是最棘手之事,若南诏相邻都督被其策反,那南诏可畅通无阻直入岭南腹地,晋廷将大乱也。 “所以褚怀珏会逃至何处?” 两人均陷入沉思,褚怀珏向来狡诈,做事滴水不漏。 “等等,廉使。”郑谌眼神犀利:“你即与主上同盟,他必不可能背信弃义,你不妨好生想想主上同你提及过何事。” 郑谌言语萦绕耳边,元昭宁目光幽微,她觉得郑谌说错了。 褚蕴无背弃她之可能,亦无相告她之必要,毕竟这几日褚蕴从未主动搭理她,都是她热脸贴冷屁股。 思及此元昭宁更气了,鼻子冷哼一声。然下一刻灵光乍现,元昭宁眸光骤亮。 褚蕴有对她主动说一句,他嘲讽自己要多读书。 亮了片刻的眼眸瞬间又深沉,元昭宁单手支颐:“褚蕴与我提及过多看那卷《地理志》,然我翻阅过其上并无特异之处,连圈点画亦未有。” 若此卷无异,那何处有异?二人复又回想今早所见之景。 倏尔两相对望,一旁损坏了的杯盏。 元昭宁开口道:“那残缺杯盏只缺一口!若将地理志与杯盏结合看,缺口杯盏类比地形,三面环山而唯露一处……” 郑谌反应迅速:“邕州!乃邕州!” 邕州与南诏相邻,既为边防要地,又三面环山,只有邕州了! 元昭宁郑重对郑谌道:“我即夜赶往邕州,请使君务必清除奸人,管好广州。” “某定当竭心尽力。” 说罢,元昭宁转身欲走,忽而停住脚步侧过头,留下一句:“替我照顾好阿绣。” 一车辇于门口等候多时,元昭宁拿好包袱登上车,示意车夫即刻出发,但车马迟迟未动。 “元昭宁!” 车外传来王亦君之声,他拦住车马。 元昭宁掀开帘子与其对望,王亦君立马凑前问道:“你要去哪里?” “与你无关。” “胡说,我都听到了你同那个女郎讲你要去邕州!我要和你一起去!” 未等元昭宁回应王亦君径直挤上车辇。 元昭宁皱眉欲赶他下车,王亦君又高声道:“我顺路回家而已,再说了你邕州人生地不熟,你定需要我的。” 这倒是未说错,犹豫半晌,元昭宁还是点头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