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摄政王她不当了》 1、第七世 痛。 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腑灼烧。她记得闭上眼睛之前,是浓烟混着火光交织的混沌,还有梁柱断裂声中夹杂着一句又一句绝望的佛号。 ——‘殿下……’—— ——‘阿弥陀佛……’—— 楚倾澜猛地睁开眼。 没有火,没有烟。她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喉间的滞涩与微痛让她一时分不清虚实,直到视线重新聚焦,织金绣银的鲛绡帐顶映入眼帘。 鼻尖嗅到的是鹅梨帐中香与沉水香交织的清雅气息……不再是刺鼻的浓烟和檀香。 她缓缓转过头,循着透过纱幔的晨光看向帐前那片朦胧的光晕,静,静到她能听见自己手指摩挲锦褥的声响。 静的有些可怕。 楚倾澜抬起手,指尖在眼前轻轻晃动。 一双少女的手,肌肤细腻如白瓷,指节纤细,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也没有第六世在大相国寺抄经时被烛火烫伤的痕迹。 完好的,令人发笑。 她盯着这双手看了很久,久到殿外隐约传来人声,才慢慢收拢手指,攥紧了掌心。指甲陷进嫩肉里,刺痛传来,真实得不容反驳。 呵…… 不是梦,怎么会是梦呢。 她,又回来了…… 楚倾澜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起初是压抑无声的,而后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癫的冷笑。 直到笑得浑身发颤,笑得眼角渗出泪来,却始终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六次,六次了! 毒杀、射杀、坠崖、溺死在荷花池!从城楼一跃而下!以及方才……被那个老秃驴拉着在往生殿里活活被烧死! 每一世都死在二十六岁之前,然后睁开眼,都是新的轮回!新的折磨! 够了! 真是够了。 殿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有女子的斥责、男人的哭诉…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楚倾澜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努力适应这一次重生带来的眩晕感,在记忆里翻找这一幕的节点。 这是……十四岁,分府别住的第二日。 殿外正在闹事的,是母妃送来的“礼物”,柳墨儿……一个在前几世确实用画本子教会她“男女之事”的美人儿。 前几世,就是今日。她楚倾澜好色淫逸的名声从这座御赐的长公主府邸传遍京城,成了日后无数人攻讦她的把柄。 原本她并不甚在意。 她身居高位,若不被寻着点错处,总归会太过打压那几个哥哥弟弟。 所以前几世她并未理会今晨之事,也没有搭理这个柳墨儿,为着不拂母妃脸面,放任他在公主府作威作福。 啊……让她来想想。 她第一次杀这人是在第五世,而今是第七世。 楚倾澜止住了笑,面无表情地坐起身。长发如瀑般垂落肩头,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锦缎的寝衣。她没有唤人更衣梳洗,就这么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一步一步走向殿门。 指尖落在门扉上时,她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 这一世……是要如何上演呢。 楚倾澜推开殿门,春日微凉的晨光涌了进来,她眯着眼适应了片刻,将目光投向庭院中的景象。 百余名宫人跪在殿前阶下,为首的是公主府掌事阿福。 庭院中央,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的男子正跪在地上,哭的梨花带雨。他生的极好,眉眼含情,唇红齿白,此刻那对眸子泪眼朦胧,任谁见了怕是都要心软三分。 “奴没有扯谎……昨夜,奴是宿在公主榻上……阿福姑姑,您是掌事,但殿下已经答应奴,要收奴做夫侍!”柳墨儿哭得哀切,声音却清晰得很,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算好了落点。 “殿下千金之躯,怎会赏你这种狐媚!”福如意两步上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眼底厉色闪过,目光扫过满府众人,“今日唤尔等观刑,便是让你们涨涨记性!来人,就地庭杖八十,以儆效尤!” “殿下!殿下!救我!”柳墨儿一时慌乱,眼睛却尖,隔着攒动的人影一眼看到了廊下背手而立的楚倾澜,奋力推搡来拉他的内侍,声音更加凄切,“昨夜您明明应了奴,要收奴入房伺候的……您不能这般薄情啊!” 楚倾澜没有说话。廊下有晨风吹过,吹起她单薄的寝衣和未束的长发,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近乎脆弱的苍白,却更像是纵欲过度的模样。 她垂了垂眸子,将眼底那抹冰冷的厉色掩了下去。 阿福回过头,看见她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低声道:“殿下,外头风大,您先回殿内更衣。这起子不知好歹的东西,奴婢自会处置。” 楚倾澜这会儿不过刚满十四,个头还不及阿福高,她抬头看着阿福,并未答话。 第一世阿福也是这样说的。 然后她进了宫,再没回来。 而后几世,她重生的时间都在阿福身死后几年。 她查了,也审了。 宫里头定的罪名是“擅自处置宫人,冲撞贵妃”,被赐了庭杖八十,就在贵妃的朝露殿外行刑,尸首都没留下。 “阿福……”楚倾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在。” “今年是永昌几年。” 阿福愣了愣,恭敬答道:“回殿下,永昌十六年。” 楚倾澜像是确认了什么,闭着眼睛颔首。 好,很好。 父皇还在位,母妃还是那个温柔大度的明贵妃。 大皇兄还没有去边关,二皇兄还没有那么恨她,三皇弟,还是那个会拉着她衣袖,喊她皇姐的“孩子”。 真好,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开始。 她睁开眼,慢慢走下台阶,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原本跪在地上的宫人们俯得更低了,不敢直视。 她走到柳墨儿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柳墨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他,那张姣好的面容上满是委屈和期待:“殿下……” “你方才说……”楚倾澜声音很轻,“昨夜本王……本公主应了你,要收你入房?” “是、是…”柳墨儿连忙点头,“昨夜宫宴您饮了酒回了寝殿,奴捧着醒酒汤入殿…您拉着奴的手,说……” “说你生的漂亮?说你拿的那些风月画本子画的极好?”楚倾澜接过话,语气依旧平静,“那汤里加了什么……那画本子上又涂了什么?” 柳墨儿脸色一白。 “本王……本宫问你——”楚倾澜微微蹙眉,一时半会儿还是不习惯称自己“本宫”。她弯腰俯身,指尖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我怎么应的你?嗯?” “殿……殿下自然是……自然是……”柳墨儿彻底收了泪,望着近在眼前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话也说得打了结,“长夜漫漫,浓情蜜意……” “哦?怎么个浓情蜜意?本宫要了你几次?”楚倾澜松开手,直起身低眸看他,“你那掺了幻药的醒酒汤,配上寝殿中的沉水香,确实让人昏昏欲睡。” 她每说一句,柳墨儿的脸色就白一分。 “进了寝殿,伺候了整夜……一分声响也无?怎么个弄情法。”楚倾澜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编故事……也不想着做个全套的戏份?昨夜……何不趁着本宫醉酒中了幻药,坐实了你今日这番谎话?”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柳墨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长公主殿下说的字字句句,皆是他不能言的“真相”。 只是她怎会这个时辰便醒来? 而且,那个传闻中温和有礼的长公主,怎会这般不顾及皇家颜面,将如此私密之事宣之于口。 “奴……奴不知殿下何意。”他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发颤,却死不改口,“殿下酒意未消……许是还……” 楚倾澜懒得再看他,转过身:“阿福。” “奴婢在。” “传府医。” 楚倾澜转身回了廊下,坐到软椅中,视线扫过庭院一角那群莺莺燕燕,声音低沉,“剪了他的舌头,废了他双手,让府医保他不死。派人带进宫,入宦官署阉了他,再送回贵妃娘娘宫里——就说,本宫感念母妃厚爱,特将此等人才送回,请母妃安置在朝露殿做个洒扫太监,好生看顾。” 话音落下,满院皆惊。 连阿福都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殿下,这……” “怎么?”楚倾澜抬眸,“本王…本宫的话,听不懂了?” “奴婢遵命!”阿福猛地回神,立刻应下,挥手让人去带府医。 柳墨儿这才反应过来,凄厉地尖叫求饶:“殿下!殿下饶命!奴是贵妃娘娘送入府的!是贵妃娘娘让奴这么做的!是娘娘……” 楚倾澜抬手,孤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从阴影处上前作揖。 “太吵。”她说。 孤影上前,抬手卸了柳墨儿下巴,尖叫声戛然而止。 府医已经提着药箱赶来,看见庭院中的景象,腿一软,老远就跪下叩首,半晌未起身。 楚倾澜隔着让出路的人群看他一眼:“愣着做什么?需要本宫教你如何剪舌头断手?” “不、不敢有劳长公主殿下。”府医连滚带爬地过去,看着被侍卫按住的柳墨儿,颤颤巍巍地拿出工具。 楚倾澜不再看那边,她目光越过几个脸色惨白的宫人,落到庭院另一侧。 十余人,男女皆有,个个容貌出众,衣着华贵。 这都是各宫、京中各府送来“贺”她分府的“礼物”。 “你们。”她开口的瞬间,那些人齐齐跪拜。 楚倾澜来了兴致,起身踱步到他们面前,朝院外的侍卫长挥手。 院外候着的侍卫鱼贯而入,将这些人团团围住。 侍卫长莫衡单膝跪地:“请殿下吩咐。” “除了这个、这个,还有那三个,都带下去。” 楚倾澜点了几个确实没有“身份”的美人,不再看其他人惊恐的脸色,转身朝殿内走去,声音无波无澜地飘来,“落肩束发,换灰布衣,送去大相国寺,就说本宫心怀天下,特送府内美人为国祈福,带发修行。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得踏出寺门半步,若有违令者——” 她顿了顿,双手下意识做了一个捻动佛珠的动作,“我佛慈悲,违令者拖去山门外斩杀。” “是!”莫衡领命,带着侍卫动作利落地将那些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庭中顿时一片哭嚎哀求之声,瞬间盖过了柳墨儿那边不成调子的嘶吼。 “我是皇后娘娘宫里出来的人!你们敢动我!”一个身着桃红裙衫的女子奋力挣扎,厉声道,“殿下!我是皇后娘娘送进来的!” 楚倾澜回头,看向那女子。 很年轻,眉眼里带着骄纵,确实像是皇后会挑中的人。 “皇后娘娘?”她只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 身侧一道黑影闪过,便是手起刀落的声响。 没人看清孤影是怎么动的,只听到一声短促惊呼,再望去时,那女子已睁着眼睛倒在血泊里。无人敢再求饶,认命一般任由侍卫将自己带下去。 哭嚎声渐渐远去,庭院里只剩跪了一地的宫人,以及两摊暗红的血迹。 楚倾澜站在廊下,看着不远处宫城的方向,看了很久。半晌她开口,声音很轻:“备车。” 阿福正盘算着今晨这一切如何去同宫里交代,闻言一怔:“殿下要去何处?” 楚倾澜视线落到她脸上,没有直接回答:“你立即出城,候在城外八里亭。稍后……本宫会派人交代你办何事。” “是。”阿福领命退下。 “孤影……”她看向身后那抹沉默的影子,“去大相国寺。” 她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拉着她在往生殿自焚,说要“以身殉国”的死和尚。 ———— 2、大相国寺 楚倾澜靠在马车软垫上,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她依旧一身素白寝衣,赤足散发,身上只随意披了件月白披风,是阿福临走前匆匆塞给她的。 她让人将四面窗柩尽数敞开透气,行了一路,也听了一路议论声。 “长公主”、“寝衣”、“大相国寺”。 细碎的字眼随风飘进车厢,落在耳中,轻飘飘的。 楚倾澜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荒淫的长公主,哪比得上“残暴疯癫”这样的字眼更能名动京城呢。 十四岁啊,多美好的年纪,合该她痛快一回了。 ———— 马车在大相国寺山门外停住。楚倾澜赤足踩上冰冷的石阶,公主府的侍卫早已候在两侧,将围观的百姓隔开。 寺内僧人闻讯赶来,看见她这般模样,亦是目瞪口呆,连忙垂手恭立。 “阿弥陀佛……”为首的无心主持双手合十,正要开口,却被她不客气地截断。 “谛观在哪。”楚倾澜有些不耐烦地挥手,这是她头一回见着“活着”的无心住持。前几世这老和尚要么早死,要么压根没出现过,今世倒是健在。 主持愣了愣:“谛观?敝寺尚无此僧。” “尚无?”楚倾澜又向上行了几阶,笑意冷然,“那本王就一把火烧了这大相国寺,为我南楚祈福。” 她抬手,随行的府兵、侍卫拿出准备好的火把,用火折子点燃。火苗在风里跳跃,将山门前的空气灼出一层热浪。 寺门前的众僧皆垂目念着佛号,却无一人敢说一个“不”字。 纵使是无心住持,也只是默然让开了入寺的路。这位不单单是公主,还是南楚近五十年来唯一一位活过十岁、被陛下钦赐封号的长公主。 “阿弥陀佛。” 身后传来一句清冷佛号。 楚倾澜转身,看向石阶下方。 灰白僧袍衬得那人身姿格外挺拔,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较之上一世少了些悲天悯人的慈悲,多了几分清寂。 四目相对。 楚倾澜握紧了拳,指甲再次陷进掌心。 上一世大相国寺“无故”失火,她与谛观正在往生殿抄经。 当时她还感慨这位禅师当真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以为他拦着不让她出殿门,是怕被外头救火的僧人侍卫冲撞。 直到殿门被大火吞噬,她才惊觉这个老秃驴怕是要杀她! 她上去打了,没打过。 被浓烟呛晕之前,她只记得谛观念着往生咒,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寒:“殿下,南楚已然这般落败,不如与贫僧一起以身殉国,为国祈福。” ———— “这位施主。”谛观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贫僧,谛观。” 楚倾澜回过神,盯着那双过于清冷的眸子看了很久,余光瞥见前方大路上出现的禁军旗帜,转身踏入寺门:“老秃驴,我们谈谈。” 大相国寺的往生殿,庄严肃穆,只有香炉中的檀香徐徐而升,再无他人。 上一世,她于十六岁封王时不顾父皇、母妃以及朝臣反对,在往生殿后面的偏殿住了十年。 晨钟暮鼓,青灯古佛,抄经打坐,她受够了前五世的孽债。 可十年间,新帝继位,朝政日颓,北魏铁骑南下,边关连失三郡,朝中人人自保,国库空虚,后宫干政。 文不思政,武不请战,求和、和亲、割地。 忠臣良将撞死宫墙,京中贵女甘愿落发拒婚。 无论外头乱成什么样子,这座千年古刹却依旧“平静”。 “阿弥陀佛,施主。”谛观出声打断了楚倾澜飘远了的思绪,“施主思虑过盛,不易于修行。” 楚倾澜站在殿中央,抬眸望着那尊低眉慈悲的金身佛像:“谛观禅师,果真不记得本王?” “贫僧方云游至……你……你松手!施主!施主!”谛观原本立于蒲团前规矩行礼,却见她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他僧袍后领,按着他光洁的头颅便朝香炉撞去! “楚倾澜!你给我松开!”谛观好容易挣脱开,连忙绕去香炉另一侧,和她拉开距离。 楚倾澜失笑了声:“你也回来了。” 谛观理好衣袍,双手合十:“是。” “第几次?” 闻言,谛观沉默了片刻,走到大殿后侧,推开窗,看向殿后空地,半晌沉声道:“第一次。” 楚倾澜也走上前,与他并肩望着窗外。 那里还没有建她居住的偏殿。 “只一次?”她冷笑出声,“本王……已经重生六次…这一世,是第七世了。” 谛观没有转眸,只是念了句佛号:“殿下受苦了。” “苦?”楚倾澜重复这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苦,习惯了。”她转过身,背靠窗棂,看向殿内那尊金身佛像,“谛观,本王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请讲。” “这一世,本王该做什么。” 谛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迎着她的注视看向佛主背影。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响。 许久,谛观才开口:“您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贫僧。” “本王想听听你的答案。”楚倾澜冷笑着继续道,“毕竟第六世,是你拉着本王一起死的。你说要殉国、要祈福。而今南楚尚在永昌年间,你打算怎么祈福?” 谛观收回视线,直视着她。 “殿下,”他说,“可曾想过,为何今生重生在十四岁?”他走到香案前,拿起三支清香,在烛火上点燃,插入小香炉。 青烟再次袅袅升起,在佛像前缭绕。 楚倾澜没有说话。第二世起皆是十六岁重生。 “因为这是开始。”谛观朝她双手合十,微微一揖,“或许……是唯一可以改变一切的时候。” “改变?”楚倾澜走到香案前,伸手将刚点燃的三支清香拦腰折断,笑意里满是讥诮,“六世,本宫试过六种活法。改革新政、扶持世家、诛杀九族、避世出家、做个好人,甚至做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哪一次改变了结局?” “哪一次都没死心。”谛观再次点燃清香,规矩插好,“不认命,如何改。” 楚倾澜沉默了。 也是,哪怕第六世看似看破红尘,也没有真的放下。 只是太累了。 结束吧,无论如何,结束在这一世。 “殿下,不若尝试着认命,试着放下……” 谛观递过去一串白琉璃佛珠,“若您只做南楚长公主呢。”他正要接着劝,就听到—— “好。”楚倾澜看向殿外候着的高公公,不再理会谛观,起身走了出去。 谛观抬手还想再说什么,硬生生收了话头。 这一世,这么好劝? ———— 承乾殿。 楚倾澜在入宫途中已换上了高公公与禁军送来的长公主服制,头发也由随行的梳头宫女绾成了规整的发髻。 “这不是你最爱喝的牛乳茶?”楚帝楚恒端坐榻上,含笑看向对面低头不语的女儿。 楚倾澜轻抿了一口那甜腻的牛乳茶,什么爱吃爱喝的东西,尝了几辈子也实在爱不起来了。她倒是听出父皇话里的试探,扯出个浅笑:“消息传得倒快。” 楚恒摆手让人将牛乳茶撤下,高公公立即端了一盏清茶过来。 “父皇,儿臣昨夜醉酒做了个梦。”楚倾澜起身跪在了榻前,“噩梦。” “哦?”楚恒伸手欲将她扶起,却见女儿朝他行了个郑重的大礼。他眉心微蹙,挥手让高公公带人退下,“皇儿做了什么噩梦?但说无妨。” “梦中……” 楚倾澜将自己重生的第五世“装进”一个梦中,娓娓道来。 第五世她坏到极致,结合前几世记忆仅用两年时间便把持朝野,在十八岁父皇驾崩后拿着遗诏成了真正的摄政王。 她醒来时是自己十六岁被封宸王的第二日,直接持刀亲自砍杀了府内全部眼线,也未曾与父皇挑选的驸马成婚,反而将其放到自己的对立面,任其成长为权臣与自己作对。 结果呢,大皇兄联合沈家军“清君侧”。 她记得清楚,那日城楼之上,皇后与母妃跪在她身前哭着求她放过新帝。 她只是用手中长剑抵在新帝颈边,逼那两位后宫最尊贵的女子当着皇帝的面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然后握着新帝颤抖的手将那柄剑送入自己胸膛,翻身一跃而下。 ———— “儿臣不愿成为梦中那样的千古罪人,也不愿死得那般凄惨。”楚倾澜脸色苍白,眼眶适时泛了红,“母妃送进公主府的美人,逢人便说得母妃密令要成为儿臣帐中之人。儿臣为保皇家颜面,只能召集满府奴仆施以重刑!” “你做的很好。”楚恒听完,心中久久未能平复。 澜儿是他亲自教养长大的,她说的是真是假,他分得清。 只是这梦境太过匪夷所思,真实得像亲身经历一般,“传钦天监。” 殿外的高公公得令,忙派人去请。 “起身吧。”楚恒亲自将人扶起,“你母妃也是怕你分府不习惯,既送入你府内便是你长公主府上的奴仆,是打是杀都随你,只是万不可再这般任性,只着寝衣招摇过市。” “父皇。” 楚倾澜又跪了下去,“儿臣怕啊。儿臣梦中您……” 她说着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再抬眸时眼底已蓄满了泪,“儿臣听闻今日大相国寺有高僧入寺,便急忙上山祈福,还将府中十二人送去带发修行,日夜为父皇抄经祝祷,只求能破了这荒诞不孝、犯上作乱的大罪之兆!” 楚恒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起来揽在身侧,看着她白皙脸颊上泛红的指印,心疼地朝殿外吩咐:“还不去请太医!都是死的吗!” 高公公此刻也拎着小药箱引着钦天监御史快步走入。 御史跪在殿前,许久未听到陛下问话,疑惑间抬眸看去。只见陛下正亲自为长公主上药,动作轻柔,与寻常父亲别无二致。那份宠爱,分明是疼到了骨子里。 御史在心里给自己捏了把汗,待会儿要禀奏的话……着实有些烫嘴。 ———— 高公公亲自将长公主送至宫门,瞥见朝露殿的大宫女青和候在宫墙根下,便识相地躬身告退。 “长公主殿下。”青和上前恭敬行礼,脸上挂着惯有的恭顺笑容,“贵妃娘娘备了您爱吃的小菜,请您移驾朝露殿用晚膳。听闻您今日受了气,娘娘很是担忧。” “怎么?”楚倾澜嗤笑一声,朝青和走近一步,“贵妃不喜本宫送的礼?” 青和一惊,下意识就要跪问是什么礼,双膝还未落地,眼前的长公主已然拂袖转身,径直出了宫门。 她怔怔望着那个背影,心里莫名一颤。怎么觉着,长公主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出了宫门,楚倾澜脸上那层脆弱的伪装便褪得干干净净。她靠在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柳墨儿是第一步,那他便是第二步。 ———— 3、浮生皆若梦 翌日宣政殿上,钦天监秦御史昨夜观星后入殿禀奏:长公主命宫被邪星笼罩,应往大相国寺礼佛半月,再去皇陵守孝三月,方可破解梦魇中邪星的影响。 楚倾澜自然乐得如此。没等父皇开口,她已经跪地谢恩,连公主府都未回,径直去了大相国寺。 不知中途哪里出了纰漏。 她出宫后,朝露殿的青和便去请了陛下,说是贵妃娘娘心痛难安。 父皇素来宠爱贵妃,自然跟着去了,恰好撞见刚被送入朝露殿的柳墨儿。 陛下不仅斥责了贵妃,还严令朝露殿将人医治妥当,待她守灵归来,再交由她亲自处置。 听说贵妃砸了一套她年前让人重金寻来的茶具,但到底没敢来找她麻烦。 皇后那边死了个宫女,也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只让人送了好些补品到大相国寺,说是“给殿下压压惊”。 谛观是真没觉得她“惊”到哪儿了。 当夜,楚倾澜召了被送进寺里的那十二人,跪在临时充作寝殿的偏殿内念诵经文。 错一字,抽一鞭。 “殿下这是……” “杀了可惜,你这苦行堂不是空着?”楚倾澜眼也不抬,“让他们每日洒扫、抄经、吃斋念佛,为陛下祝祷。” 谛观看着几个被抽得快断气的男子,压下心头不忍:“贫僧是问,为何偏要在您寝殿诵经。” 楚倾澜停下动作,抬眸看他:“我睡不着,正好催眠。” 谛观嘴角一抽,想到上一世,她也是这般因为所谓的“睡不着”,折腾他彻夜诵经。 “不扰殿下。” ———— 楚倾澜每日辰时起床,在往生殿打坐一个时辰,接着抄经。 午时用斋饭,下午要么继续抄经,要么拉着谛观下棋,或是在山上寺内闲逛。 看起来真像个一心向佛、不问世事的公主。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经书底下压着孤影和阿福暗中送来的密报。 朝中谁又上了折子弹劾她“行为不端”,后宫哪位娘娘琢磨着往她府里送人,两位皇兄的近况,父皇的龙体,边关的军报。 所有消息她一条不漏地看,看完便继续抄经,用经文裹着密报,一并烧成灰烬。 谛观有时会在旁静静看着,看她抄《金刚经》、《心经》、《地藏经》。字迹从最开始的浮躁,渐渐变得沉稳,除了那股子冷硬的力道,还多了几分上一世没有的认真。 但到了夜里那“常规功课”,他便躲得远远的。 直到第十日,楚倾澜抄完半部《楞严经》,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让谛观将剩余部分誊完。自己换了身便装,带着孤影,悄无声息地出了大相国寺。 ———— 马车在浮生阁后门停下。 白日里的浮生阁很安静,只有几个杂役在洒扫。 楚倾澜绕到后院,那里有一处厢房,是对底层杂役住的地方,后头有片茂密竹林,里面的竹屋是某些“特殊货物”的临时存放处。 她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动静。 拳脚声、闷哼声,伴着骂骂咧咧的呵斥:“小贱种!让你偷懒!” “真当自己还是什么少爷!进了这儿,还是死了不该有的心!好好给老子学规矩!”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别伤了脸留了疤就好!” 孤影扶着她,站在竹苑外头一块凸起的青石上,隔着院门、月门,静静看着。 院中好些个俊男美女正跟着教习练着舞步。 只有一角不一样,几个打手围着一个少年拳脚相加。 少年蜷缩在地上,护着头,一声不吭。 “要不是城南王公子看上你!老子早给你送前院开了苞!”腰间别着鞭子的护院头领,看着那少年破烂粗布衣裳底下漏出的白皙皮肤,色相尽显,“还真是个不一样的。” 许是这话激怒了少年,他微微扬起脸,满眼恨意地朝护院啐了一口。 “妈的!给他衣服扒了!” 那张脸,楚倾澜也看清了。 即便沾了尘土和血迹,依然漂亮得惊人。 柳墨儿已是少有的绝色,但矫揉做作,装上尾巴便是个狐狸精,面容也更偏男相。 院中那个死死护着衣裤的少年不同,他的脸不似男子的俊朗,而是一种近乎妖异又透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阴柔之美。 司凌霄。 她在心底念出这个名字。 第四世下毒谋害她、最终将她溺死荷花池的人。 也是第五世她刚重生就亲手砍死的人之一。 但这一世,她打算将人养起来。 “停手。”她开口,声音不高,但院中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院内的人纷纷看向缓步走入月门的锦衣“小公子”。 护院首领见她身后还跟着黑衣护卫,立刻赔了笑脸:“这位小公子,这里不接待客人。您要寻乐子,夜里请去前厅……” “这个人,”楚倾澜指着地上拢着衣服的少年,“我要了。” 打手们面面相觑。 “哎呦~贵人哎,这不合规矩。这小子还没调教好,性子野得很。再加上城南的王公子……” 护院的话尚未说完,孤影将手里拎着的包裹扔到他脚下。 包裹散开,露出满满的金银锭子。护院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孤影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一柄短刃“嗖”地破空而至,直直插入护院脚边的青石板缝。 “公子真是大气!”护院忙不迭改口,“小的们这就退下,稍后便送上这小贱……这位美人的户籍文书!”他招呼着打手、教习,领着其他目露哀怨的众人,麻利地退了个干净。 院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司凌霄看了一眼插得极深的匕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警惕地看向楚倾澜。那双美眸里没有感激,只有审视和防备。 “名字。”楚倾澜并不在意他的打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司凌霄。”他声音有些嘶哑,但清晰。 “几岁。” “年十五。” “为何在此?” 司凌霄沉默片刻,眼睛再次瞄向脚边匕首:“被卖来的” “想离开么?” 这次他抬眼,直直看着她:“贵人刚刚重金买了小人,是要小人做什么?” 聪明的,让人想杀了他。 楚倾澜笑了。 不愧是后来能瞒着她、在背后搅弄风云之人。即便沦落至此,脑子依旧够用。 “做谋士。”她说。 司凌霄愣住了。谋士?一个青楼里最低贱的男伶,做谋士?“公子说笑了。”他垂下眼,“小人……只会端茶递水,挨打受骂,不懂何为谋士。” 楚倾澜走近,指尖抬起他的下巴,望进他眼眸深处:“不懂,可以学。在这儿学伺候人,还是……跟我学做谋士。选一个。” 司凌霄喉结滚动,咽下口中腥苦。那双漂亮的眼里先后闪过怀疑、挣扎、渴望,最后归于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学谋士。” 楚倾澜接过孤影递来的帕子,若无其事地擦了擦指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搁在自己脚前:“跪下,爬过来,吃了。” 司凌霄眸底恨意与隐忍一闪而过,却几乎未作挣扎。他双膝跪地,手脚并用,一步步爬到瓷瓶前,拔了瓶塞将里头药汁一饮而尽:“谢主子赐药。” “不怕我直接毒死你。”楚倾澜用脚尖轻踢他不住颤抖的膝头,“每月可领一次解药。若忠心,你便是人上人。若背叛……你会知道,世上还有比勾栏院更让人绝望的去处。” 司凌霄脸色白了白:“是。” “从今日起,你便是……长公主府的人。”楚倾澜有些嫌弃地看着被他弄脏的鞋尖,忍着想要一刀捅死他的冲动,压着心头火气,“我会让人教你读好书、教你权谋算计,教你……如何在这世道,站着活下去。” 司凌霄额头触地,用臂内侧干净的皮肉拭去她鞋尖灰尘:“奴……司凌霄,谢主子恩典。” 楚倾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直到孤影收了匕首走过来,她才转身朝外走去。“跟上。” 司凌霄爬起来,踉跄着跟在她身后。 出了院门,楚倾澜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华丽的楼阁。……浮生若梦,大梦几何。呵…… 十日前阿福便递来消息,确认他就在这家青楼。依着前世轨迹,要到今年冬天,皇后的人才会“偶然”发现他的才华,将他收为己用,再送到公主府。 有样貌,有头脑,见识见地皆远胜那些青楼男伶。她很难不注意到这人,多方探查后,也曾启用过他。 只可惜,冬眠的毒蛇,藏得都够深。 直到第四世,他才漏了尾巴。 ———— 大相国寺。 谛观看着楚倾澜举在手里的图纸,无奈摇头:“是你放无心大师出去云游?” 楚倾澜并不理他,只对着自己精心绘制的图样,在往生殿后来回步量。 “无心大师年事已高,本该是今年冬日圆寂于此。殿下……”谛观忍不住上前将人拦下,“您如今行事,倒真让贫僧观之不透。” “我要在此处建一座浮生塔,共七层。”楚倾澜扬了扬手,宫里派来的户部侍郎恭敬接过图纸,行礼退下。 “建塔?”谛观一时未反应过来,“作甚?” “将漫天神佛都请进去……”楚倾澜回身站在余晖中望向他,“我要问问他们,到底想让我怎么活。” 谛观张了张嘴,终究只念了句佛号,逃似的离去。 楚倾澜走向一侧隐下松下的照业井。 井水几乎与井缘齐平,映出她面若冰霜的容颜。 十四岁的年纪,眉眼尚未完全长开,但已能看出日后轮廓,不是倾世绝色,胜在清正端方。 只是这双眸子里的沉寂,比这汪井水还要死寂三分,连她自己看着都心生烦闷。 让她想想……接下来,该轮到谁了。 ———— 4、刀亦是磨刀石 “你也想像他们一般?”楚倾澜接过司凌霄递来的课业,只扫了一眼,眸底便掠过一丝不耐。 司凌霄在公主府将养几日,身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穿戴用度皆比照着后院那些“美人”的规格。 此刻他一身青绿束腰长衫,半绾青丝间别着支青玉簪,立在这清寂的佛殿里,倒添了几分不该有的清逸。 “请主子指教。”司凌霄双手作揖,躬身深礼,“教习的先生说,学生所作尚可。” “尚可?”楚倾澜挑了挑眉,冷嗤一声,“行笔如十岁蒙童,哪位先生?” 司凌霄不敢抬头,顺势跪了下去:“是陈先生。” “让他回乡颐养天年吧。”楚倾澜将手中那沓书卷掷向他,“看来……你还是不明白,本宫要你学的究竟是什么。” 孤影在一旁察觉主子神色有异,不待吩咐便上前,拎起司凌霄,径直丢出了殿外。 殿门外候着的莫衡眼疾手快,虚扶了一把被甩出来的人,随即像碰到什么不洁之物转瞬松了手。 司凌霄踉跄几步,终是跌坐在地。 “同殿下回禀,莫轻已平安抵京。”莫衡蹙着眉,朝面无表情的孤影抱了抱拳,便带着手下朝后山门行去。 司凌霄看了看擦破皮的掌心,默默起身,眸光淡然地扫过殿外那十几个灰衣落肩、带发修行的“美人”,快步跟上了莫衡。 他不想和他们一样。 ———— 谛观拾起散落在地的书卷,目光落在其上工整的字迹与对古籍独到的见解上,眸中闪过一丝讶色:“这位施主的见地,确有不凡之处。” 楚倾澜托着腮,倚在软榻上看他:“公主府不缺精致摆件儿。” “那殿下为何不直接点破他?”谛观习惯性地想将卷纸投入香炉,却被楚倾澜截下。 “点破?”楚倾澜拿过那些纸张,语气带了几分嘲意,“你是被那场大火烧糊涂了么?” 谛观指了指自己,满眼无辜。 “他是司凌霄。”楚倾澜语气烦躁,将卷纸扔进一旁的箱笼,“上一世搅动南楚风云,后来投了北魏做军师的司凌霄。别说你眼拙,没认出来。” 谛观闻言,狐疑地朝殿外远处瞥了一眼,叹了一声:“竟生得……这般模样。” 楚倾澜偏头看了一眼榻边铜镜,也是……上一世,自己虽未杀他,却毁了他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她借着疯魔的由头带发出家。 谛观认不出,倒也情有可原。 “贫僧今日又将大皇子与三皇子挡在了山门外。”谛观上前,将铜镜转了一面,露出背后繁复的金丝菊花纹,“殿下何时启程去守皇陵?” “明日。” ———— 皇陵的三个月,在抄经与寂寥中一晃而过。 回京那日,城门之外,母妃派来的人苦口婆心劝了半晌。 直到楚倾澜将吃剩的果核丢到莫衡身上,他才沉下脸,将那宫人“请”到道旁,护着车驾径直入了城。 车驾未在公主府门前停留片刻,只让莫衡去宫里回了话,径直驶向了大相国寺。 高公公前来传旨后,楚倾澜只命人将陛下的赏赐悉数送回府中。 她不打算回府,自然更无意进宫。 浮生塔的地基刚刚打好,青石垒了一圈,户部和工部督建,她倒是不担心有人偷奸耍滑。 ———— “殿下这三个月,倒是清静。”谛观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和以往一般,同她一并站在窗前,看着外头渐暖的初夏。 楚倾澜在往生殿后窗看了半晌,才转身去看他:“多亏禅师替本宫遮掩,留人。” 谛观停下手中转捻的佛珠,抬眸念了句佛号:“殿下是指……那位险些将您居住的偏殿拆了重建的莫轻公子?还是指大皇子带兵出征前来此添了十万功德?或是说每隔十日便有人夜间出入寺院后门之事?” 楚倾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莫轻性子是欢脱了些,却也是少有的她能信之人。 只是他幼时伤了身子,便被他兄长送去了江南庄子,修身养性。 前几世,她倒是没有将莫轻扯进来……只是,她记着年后莫轻就因为在庄子里发病去了。 此番将他接回,是否也能像改变阿福的命运一般,替他挣一线生机。 “主子。”殿外,莫衡的声音传来。 楚倾澜没有应答,抬手拿过谛观那串木制的佛珠,举在眼前细看:“这三月,谛观禅师也做了不少事……比如,渡化司凌霄?” 谛观顺势拿过她挂在腰侧的那串琉璃佛珠,终究没接这话,行了一礼,从后门退出了往生殿。 莫衡手持孤影传回的密报,推门而入,双手奉上。 楚倾澜指尖仍捻动着佛珠,并未去接那信封,只示意他跟随,转身回了自己暂居的偏殿。 那些深夜出入的,自然是孤影。 三个月的时间,他三下江南,将谢停云的底细摸了个透。 如今的谢停云,在江州府清泉镇挂了个状师的名头,住在临河旧宅,接些邻里琐碎的官司。 表面看,是个略有才名却不得志的书生。 若非前世记忆,谁能想到,正是此人日后出钱出力,周旋于朝野民间,带着他身后那张无形的情报网,曾一度延缓了南楚的倾颓。 说来也奇,这般人物……她竟只在第六世有所耳闻。 那时他已是编织了南楚、北魏两朝情报网的听风楼楼主。 他住的那旧宅后院有间从不待客的书房,里头堆着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各州县的邸报抄录、官员任免记录,还有些市井流传的秘闻手札。 那是听风楼最原始的雏形,一张刚刚开始编织的情报网。 “主子,人带来了,候在后殿外。”莫衡看了眼堆了满案的书信、卷纸,将自己手中那封放到了角落,看来这是“诱饵”罢了。 楚倾澜看着模样大改的偏殿,多少有些头疼,何止是拆了重建……除了这书案没有被动过,这屋内一切变了大模样,原本清寂的禅房,而今俨然一处柔靡的椒房闺阁。 莫衡也多少没眼看,忙作揖道:“属下回头定打那小子一顿。” 楚倾澜转过身,走到案前,从一叠密报中抽出一份,自顾自翻看:“无妨,他还小。” 莫衡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小?十七了,比殿下您还年长三岁。 “去吧,将人带进来。”她沉声吩咐,坐到了软垫上。 “是。” “主子。”司凌霄低眉顺眼地在案前俯身一拜。 楚倾澜抬眸看了眼,这人在公主府与大相国寺来回奔波,倒是清减不少。 她将手中密报递了过去:“看看。” 司凌霄恭敬上前几步,双手接过,迅速浏览。 密报所言,是一桩三年前的旧案。 清泉镇一个姓陈的秀才,被当地小吏之女诬告毁其清白,闹上公堂。 秀才请了位名叫谢停云的状师,可案子审到一半,那小吏不知如何攀上了京中刑部副司的远亲。 秀才直接败诉,祖宅抵债,本就是清贫孑然,不久后被人发现悬吊于那祖宅门楣之上。 案子结的潦草。 小吏因“处置得力”,次年升了知县,去年又调任了孟州清泉知府。 那宅子几经转手,如今正空置待售。 “主子……要买这宅子?”司凌霄从案卷中抬起眼。 “十日前,已令人以北地商贾的名义买下了。”楚倾澜语气平淡。 司凌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浮起些许不易察觉的困惑:“主子是要……翻此旧案?” “翻案?”楚倾澜收回看进他眸子深处的探究,浅笑了声,“人死三年,白骨都快化了,翻案给谁看?”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放在司凌霄面前。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几行小字,还有一副简单的人像勾勒。 那人……眉目清俊,那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中盛着温润和几分疏离。 “这是轻儿公子。模样生得好,性子也……还算稳妥。”楚倾澜指尖轻点画像,“三日后,你随他去清泉镇,住进那宅子。督促他每日辰时出门,在城里转上一圈,尤其是知府衙门后街那一带。” 司凌霄盯着那画像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知府的女儿赵婉儿,今年十九,尚未许人家。”楚倾澜知道他心中所想,不紧不慢地道,“她最爱在衙门后街的绸缎庄挑料子,隔壁金银铺也每三日必去一次。轻儿那样的样貌,从她眼前过三五回,她不会看不见。” 司凌霄脊背微微发凉。 他抬眼,看向案后神色平静的少女。 她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地轻描淡写,只是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可这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人心最软处。 “等她找上轻儿,戏就开锣了。”楚倾澜唇角微勾,看着他渐失血色的脸,“等事情闹起来,你便以莫轻远房表弟的身份,去请那谢停云写状纸……就说,兄长被本地豪绅之女纠缠诬陷,求他主持公道。” “那谢停云若是不接……” “他会接的。”楚倾澜摆手打断他,语气笃定,“三年前他在这桩案子上吃了暗亏,如今相似的戏码重演,以他的性子,不会不好奇。” 司凌霄垂下眼:“奴才明白了。” “不是奴才。”楚倾澜忽然道。 司凌霄一怔。 “在本宫这儿办事的人,没有奴才。”她有些烦躁的起身,走到前窗,透过窗棂看向外头忙碌的工匠,“这是本宫第一次教你,也是……你第一次行事。若办砸了……” 她没有说完,但司凌霄听懂了。 他躬身一礼:“凌霄明白。” “退下吧。” 门扉轻启,又静静合拢。 楚倾澜又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孤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 “都安排妥当了?”她问。 “是。”孤影低声回禀,“莫轻那边已经交代清楚。孟州府和清泉镇也打点过,案子闹起来时,不会有人贸然插手。” 楚倾澜点点头。 “主子……”孤影欲言又止。 她倒是好奇地打量过去,孤影不是多话且言语吞吐之人:“嗯?” “司凌霄不堪大用,此人一贯藏拙,在府内也是故意引着院落众人欺凌于他,借机打探您的动向……”孤影一口气说这么长的句子,还真是少见。 他被主子盯得微微低下头,却仍继续道,“何不待阿福归来,再议是否启用此人。” “去准备吧。”楚倾澜笑出声,是因着孤影而发自内心的笑,“以后多说话。” 孤影微怔,抱拳退下。 楚倾澜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旧案卷宗,眉眼舒展。 是刀,也是磨刀石。 能用,不能用。 她都给他们一个看清自己的机会。 就如谢停云。 三年前,他输了这场官司,可曾想过三年后的今天,会有人用同样的局,把他重新拖回这个泥潭? 她很好奇。 好奇这位未来的听风楼楼主,如今到底有几分几两。 更好奇,那惯于隐匿本心、蜷于深渊的司凌霄,见了这般人物,又将如何应对。 ———— 5、没教你怎么勾人 三日后,孟州清泉镇。 夏雨绵绵,将青石板路浸得湿漉漉的。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入那座空置很久的宅院,驾车的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 车帘掀起,下来一位身着烟青长衫的公子。 这位公子生得实在英俊。眉目清隽,肤色白皙,撑着油纸伞站在细雨中微微抬首,望向宅院门楣上那块空匾时,侧脸轮廓干净利落。 街坊邻里很快传开了:城东陈家老宅搬来了新主人,是个从北边来养病的年轻公子,姓柳。 “柳公子深居简出,每日清晨却必定出门,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缓缓走到城西药铺,抓了药,再缓缓走回来。可惜这般漂亮的妙人,步子轻、身子也轻,确是一副久病之躯的模样。” 那张脸,终究是藏不住的。 第三日,柳公子从药铺回来时,在街角与一顶软轿擦肩而过。 轿帘掀起一半,里头坐着个穿红戴金的姑娘,正透过帘缝往外瞧。 四目相对时,那姑娘放下了轿帘。 柳公子像是浑然未觉,继续撑着伞,慢慢走回了宅邸。 ———— 轿中的赵婉儿回到府里后,立刻唤来了贴身丫鬟:“去查查,那位城东新搬来的公子哥,是什么来历。” 丫鬟应声退下。 两个时辰后回报:“小姐,打听过了。确实是北地来的,家中经商,因身子弱来江南养病。宅子是十天前才买下的,手续都干净。” “经商?”赵婉儿对着镜中容颜挑眉,“看着倒不像商贾子弟……” 她想起那双清湛无波的眸子,心头莫名动了动。 ———— 又过了两日,柳公子出门时,在巷口被两个婆子拦住了去路。 “这位公子,我家小姐请公子过府一叙……” 柳公子皱了皱眉,侧身想绕开,那两个婆子却一左一右堵了上来。 正纠缠间,巷子那头传来一声清喝:“光天化日!这是做什么!” 穿着湛蓝布衣的书生快步走来,手里拎着一卷文书。 这人生的斯文,周身自有一股端正之气,往那一站,两个婆子跟着退了半步。 “谢……谢状师。”王婆子讪讪开口,与李婆子快速对视一眼,恭敬了些。 谢停云没有理会她们,转头看向墙边柔弱公子:“这位公子,可有事?” 柳公子摇了摇头,按着心口不适,低声道了句谢,便匆匆走了。 谢停云见他背影消失在陈宅门内,这才转身看向那两个婆子:“回去告诉你家小姐。如今陈宅有新主了,莫在打什么歪主意。” 婆子们诺诺应声,快步离开。 谢停云却没有急着走。 他朝前走了两步,望着换了门头匾额的老宅,眉头微蹙。 三年前……他在这扇门前看着陈秀才的尸身被人从门楣上解下来。 如今这宅子换了新主,麻烦倒是一点没少。 哎。 他摇摇头,撑着伞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又顿住,回头深深看了那宅院一眼。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 雨丝细细密密,柳宅二楼的窗后,一双眼睛正静静望着谢停云离去的背影。 司凌霄放下窗纱,转身对坐在椅中的莫轻道:“鱼已见饵。” 莫轻点点头,脸上早没了方才那副病弱公子的模样。 他从袖中取出面小镜,对镜理了理鬓发,又看向生得比自己还俊美几分的男子,扬眉道:“你这般相貌,我这角色……怎没落到你头上?” 司凌霄这几日已经习惯这位轻儿公子的“轻慢”,闻言视线也只是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殿下自有决策。” 莫轻搁下小镜,起身绕着他踱了半步:“我听府里人说,你是从勾栏院接出来的?那里的教习,没教你怎么……勾人?” 说着,竟用手指挑起司凌霄鬓边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把玩,“哎……若非我身子不争气,何须旁人四处搜罗,将你们一个个送进府来。” 司凌霄眸色微沉,却未辩驳,只退开一步,拉开距离:“戏还未完。轻公子,当好你的角儿便是。” 莫轻轻哼一声,不耐地用帕子拭了拭手指:“我自然演得好。何时收网?” “今晚。”司凌霄端过盛满清水的铜盆,递到莫轻面前,眼尾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按主子的安排,她今晚会来。” 莫轻看着盆中清水映出的两张面孔,唇角微动,一边点头,一边煞有介事地净了净手。 这人,还真是……看不透。 ———— 夜里亥时,宅院后门被轻轻叩响。 守门的老仆开了条门缝,外头站着个披着墨色斗篷的身影,帽兜压得很低,声音却娇柔婉转:“我与柳公子有约。” 老仆下意识收住看向身后的动作,侧身开门将人引了进来,穿过庭灯蒙蒙的院落,径直去了后厢房。 房门推开,莫轻正坐在灯下看书,见她进来,微微一怔:“姑娘是……” 帽兜落下,露出一张娇艳的脸,正式白日里轿中的那位姑娘。 也是孟州清泉知府的女儿,赵婉儿。 “柳公子。”赵婉儿往前走了两步,眼底泛起盈盈水光,“白日里是我家下人唐突了……我只是、只是在街上对公子一见倾心,心生倾慕…夜不能寐。” 莫轻放下书,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姑娘言重了。夜深人静,姑娘独身来此,已是于礼不合,还是请回吧。” “公子是嫌我轻浮?”赵婉儿咬了咬唇,忽然上手去拉莫轻的衣袖,“我是真心,若公子愿意,我让爹爹……” 她的手刚碰到一块袖角,莫轻便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力甩开。 这一甩力道不小,赵婉儿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嘭的一声闷响。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乔装的司凌霄带着两个家仆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可怕:“这位姑娘?怎能私闯民宅?同我去见官!” 赵婉儿脸色一白,忽然扯开自己的衣襟,放声哭嚎起来:“非礼啊!!救命啊——柳公子他!他对我……呜呜呜!” 莫轻适时地一手捂住心口,一手颤巍巍指向门前女子,本就苍白的脸涨得通红,似急怒攻心,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赵婉儿见状,哭喊声更响,在这寂静夜里格外刺耳,惊得后院栖鸟扑棱飞走,也引来了不少举着火把闻声而至的“邻里”。 ———— 清泉镇的县衙,天刚蒙蒙亮就开了堂。 莫轻跪在堂下,一身素衣,脸色苍白如纸。 赵婉儿跪在另一侧,哭的梨花带雨,衣襟却有意无意的还保持着被扯开的模样,露出脖颈处一抹淤青。 堂上坐着的是个蓄着山羊胡子的知县,正是三年前的那个小吏。 “柳轻!”知县一拍惊堂木,“你可知罪!” 莫轻捂着胸口缓慢抬头,声音微弱却清晰:“小人不知何罪之有。” “还敢狡辩!”知县扫了一眼哭啼啼的女儿,敛了心神,“昨夜赵姑娘亲至你府上叙话!你见色起意!欲行不轨!赵姑娘奋力反抗,你竟带着家奴动手伤人!人证物证俱在!还敢抵赖!” 赵婉儿适时放大了哭声,娇滴滴地瘫坐在地。 “大人明鉴。”莫轻躬身作揖,“昨夜赵姑娘确实不请自来,但小人以礼相待,并劝其离去,并无半分越矩之举。赵姑娘所言,纯属诬陷。” “诬陷?”知县冷笑,再拍惊堂木,“赵姑娘一个清清白白的官家小姐,为何诬陷你一个外乡人!?” 莫轻咳了几声,捂着心口,脸色又泛起病态的潮红。 堂外一大早就来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不少是昨夜夜里举着火把来“做实”那一幕的邻里,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也有不少人认出了这位“柳轻”公子。 可不就是每日清晨去抓药的病弱公子? 看着确实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可赵婉儿哭的实在凄惨,脖颈上的淤青也明晃晃地露着。 更有好事的,低声嘀咕:这案子……怎与三年前那桩,如此相似? 就在这时,堂外人群让出一条路,也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大人,小人愿为柳公子作证。” 人群熙攘着分开,好些人见着来人是他,倒是散去了大半。 谢停云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手持状纸,稳步走入公堂。 堂上赵知县脸色微变:“谢停云,你来做什么?” “小人受柳公子之托,呈递状纸。”谢停云不卑不亢地行礼,将状纸双手奉上,“此案疑点重重,请大人明察。” 知县无奈,只能接过状纸,草草扫了几眼,眉头越皱越紧。 状纸上写的很清楚,昨夜赵婉儿入宅、哭嚎的时辰。 以及柳宅三名奴仆的证词。 甚至……还有医馆连夜验伤的诊断。 婉儿脖颈处的淤青,的确是三日前在家中不小心磕碰…… 赵知县动作烦躁的翻开第二页,眼眸不由的瞪大了几分。 这状纸的附页,是一份绸缎庄伙计的证词。 上头还按了手印,证实三日前赵婉儿曾在铺中与女伴说笑,言语间提及“城东来了个俏郎君,这回定要弄到手。” 知县的额头不由的冒了一层冷汗,事发突然,他来不及替女儿周旋… 这谢停云又是个难缠的! 他忍不住看向婉儿。 赵婉儿显然也未料到柳家动作这么快,竟找了谢停云… 她原以为夜间之事,谢停云拿不到什么实证…… 可见父亲脸色难看,心知不妙,一时竟忘了哭泣,只呆呆望着。 “大人……”谢停云隐下心底异样,仍继续道,“此案与三年前陈秀才一案,如出一辙。小人请大人重查旧案,还陈秀才一个清白。” 这话一出,堂上堂下皆是一静。 三年前的旧事,谁人不知?只是时过境迁,加上赵大人升了官,慢慢的没人敢再提罢了。 赵知县脸色彻底变了。 他抓起惊堂木,未等他拍案,堂外又是一阵骚动,连带着看热闹的百姓都被清退了出去。 一队身着孟州府衙服色的官差入内,为首的竟是江州府通判。 那通判看也不看已起身欲迎的知县,径直行至公堂上,展开一份盖着知府大印的公文:“奉府尹大人令,清泉知县涉徇私枉法、篡改卷宗,即刻停职,押送府衙候审!其女赵婉儿涉诬告良民,一并收押!” 赵知县跪坐在女儿身侧,面如死灰。 赵婉儿像是将将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一场闹剧,竟以这样的方式戛然而止。 公堂瞬间空了。 谢停云看着堂上匾额,牙齿咬的轻响。 他冷笑了声,转身去拦柳轻,却发现那位昨夜三更来寻自己的柳霄公子,正在堂外看着他。 “柳公子。”谢停云拱手,目光在司凌霄做了伪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案子…已了。不知…柳家二位公子,是何打算。” 司凌霄回了一礼,神色淡淡:“京中有名医,不日我便带兄长启程进京。” 谢停云快走两步,拦在他身前:“柳公子递来的证据,还真是……及时,柳轻公子,来清泉镇,当真是为了养病?” 司凌霄拢了拢衣袖,抬眼看他,唇角弯起似有若无的弧度:“谢状师以为呢?” 谢停云用牙磨着唇内嫩肉,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柳公子”。 这位虽说没有柳轻那般出众模样,但这双眼眸里,却时不时的闪过近乎审视的光,这不是寻常商贾子弟该有的眼神。 “或者……”谢停云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公子背后之人,是何意味?” 司凌霄脸上的笑容又淡了淡:“停云公子还真是喜欢……明知故问。” 他说完这句,绕过谢停云上了早就侯在衙门外的马车中。 车帘落下前,里头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三年前陈秀才的那桩案子的卷宗,谢状师不妨再仔细看看?看看里头,到底被人撕去了几页。”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晨雾之中。 谢停云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昨夜这位“柳霄”公子前来请他写状,却将事件脉络、人证物证准备得一应俱全。 他见了拜帖上的“柳”字,联想到因陈宅易主,自己动用那点微薄情报网查到的蛛丝马迹 买主登记为北地商贾,可那柳公子言语间却带江南口音。 且他每日所抓之药,不过是寻常温补方子,治不得什么大病。 更重要的是…方才孟州府邸官差来的太快。 快的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所以,这一切只是一个局。 谢停云蓦然转身,快步朝县衙内行去。 那他,就去翻一翻,三年前的卷宗。 他只想知道,那人做这个局,究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 6、是杀之后快的恨意 翌日,清泉镇最大的茶馆二楼,临河的雅间。 楚倾澜坐在窗边,一身茶色束袖素净常服,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窗外是潺潺的河水,河对岸便是县衙的后墙。 晨雾散尽,能看见衙役们进进出出,将一箱箱卷宗搬进搬出。 司凌霄侍立在她身侧,低声回禀着退堂后的情形。“他……多半已猜到是您了。” 楚倾澜唇角弯了弯,猜到了才有趣。 司凌霄接过茶盏,回头去桌上添了热茶。这一局…只今日种种,她不曾透露半分,连莫轻也未与他多说一句。 “主子。”他犹豫片刻,问出的却是另外的疑虑,“谢停云……若是放任他查的太深,那京中……” 楚倾澜回过身,饶有兴致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他?三年前的案子,牵涉的人太多了。刑部、孟州府、清泉县衙……上下打点,手脚做得干净。以他如今那点微末之力,能查到被撕去的那几页,便已是极限。” 她走上前,一手接过茶盏,另一手却挑起司凌霄的下颌,“呵呵……你倒问起这个。” 司凌霄避开她的视线,微微偏开头:“主子对凌霄尚在考察,凌霄有自知之明,故而不问不应当问的。” 不问,为何明明说好是教他…是看他第一次行事,却瞒他。 楚倾澜饮了口微苦的龙井,放下茶盏走到窗外。 河面上有乌篷船缓缓划过,船夫哼着不成调的江南小曲。 “教你识人,也要认清自己的斤两。”她难得愿意解释两句,“譬如谢停云,我要的,就是他查到极限,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楚倾澜轻笑一声,“有些事,单凭一人之力,翻不了天。” 司凌霄沉默片刻,他何尝不知…这是设给谢停云的局,亦是敲打他用的计。 “主子……是要他主动来寻?” “他会来的。”楚倾澜揉了揉眉心,“不是今日,就是明日。” 话音将落,雅间的门被敲响。 孤影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正是谢停云。 他今日换了件香云纱的墨色长衫,腰间束了条月白腰封,还缀着香囊和白玉玉牌。 头发梳得工整,插了木簪。 倒是……有几分上一世听风楼“停云公子”的风姿了。 谢停云手中拎着个布包,里头鼓鼓囊囊,脸色看着比昨日白上一分,眼眸却亮的惊人,进门后便直直望向倚在窗边的楚倾澜。 楚倾澜略带审视的看着他面上一闪而过、变来变去的情绪。惊疑、了然、还有终于确认自己被算计后的薄怒。 “草民谢停云,见过长公主殿下。”谢停云情绪收的快,利落地拱手半跪行礼。 楚倾澜没否认,只抬了抬手:“起,坐。” 谢停云起身坐到圆桌前,并未去窗边塌上落座,他将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散开一角,露出里面泛黄的卷宗。 “殿下好手段。”他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平静,“用一桩旧案做饵,将清泉镇上下洗了牌,连孟州府都扯了进来。草民实在好奇,殿下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所为何事?” 司凌霄有些讶异地看向这般直白的谢停云,旋即收回目光,落在身侧的长公主身上,她喜欢……这般直言不讳的? 楚倾澜指尖轻点微凉的茶盏边缘,抬眼看他:“谢状师以为,本宫为何事?” 谢停云不避讳的迎着她的注视,语气缓缓:“殿下是想告诉草民,三年前的案子,草民输的不冤。因为对手从不是那个小吏。” “你看得倒清。”楚倾澜捏起一块桃花酥,并不吃,只是轻嗅,“那你看清之后,又当如何。” “草民不知。”谢停云眼神沉了下来,“所以草民斗胆问一句,殿下做这个局,究竟是想帮陈秀才翻案,还是……另有所图。” 一个受尽恩宠、传闻中行事荒唐的长公主,空有“帝王之风”的名头。 他既不信她无所图,更愿信她只是久居京城,借此取乐。 雅间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乌逢船渐渐远去,船夫的歌声也散了。 只有河水潺潺,伴着远处传来的市井嘈杂,隐约传来。 楚倾澜看着谢停云,看了良久,忽地一笑。 司凌霄被她这抹淡得和晨雾将散时天边那一抹若有若无光一样的笑,晃得一怔。 “谢停云。”她缓缓开口,声音轻的似是说给自己听,“你输了案子后,可曾想过替他讨个公道?” 谢停云脸色微变,袖中的手指不自知的蜷了起来。 “你想过。”楚倾澜替他答了,“但……你发现这背后牵扯的人太多,自己势单力薄,赢不了。所以,你就放弃了。反正陈秀才已经死了,这案子翻不翻,又有什么关系。” 她每说一句,谢停云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楚倾澜搁下桃花酥,倾身向前,声音再次压低,依旧字字戳心:“赢不了的案子就不接,得罪不起的人就不惹。躲在清泉镇这个小地方,接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美齐曰‘明哲保身’。你说,你这般活着,和那些你瞧不起的蝇营狗苟之辈,又有何区别。” 谢停云猛地起身,圆凳被他带的咿呀一声。 “殿下!”他声音发颤,“殿下让草民一个无权无势的状师,拿什么斗!” 楚倾澜站起身,先是白了司凌霄一眼。 走到圆桌前,似笑非笑地望着谢停云:“这世上的公道,什么时候是靠等,就能等来的?不争、不斗,怎么掉到你头上。” 她拿起布包里的卷宗,飞快地翻到其中一页,点在一处空白,“三年前,陈秀才在堂上曾说过一句:‘赵婉儿袖中藏有迷香,欲害学生’。这句话,怎么没记在卷宗里?” 谢停云看着举在自己眼前的空白,怔住。 “证人李阿婆说案发当日看见赵婉儿在陈宅后巷徘徊……这份证词,又去了哪了?” 楚倾澜将卷宗轻敲在他怀里,“你不是输给了那些人。是输给了你自己。输给了你的胆怯、敷衍。以及,你的……不过尔尔。” 最后四个字,她说的极轻,还带着几分讥笑。 谢停云双手捧着那卷宗,张了张嘴,想辩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当年也查到了这些被撕去的纸张。 但他也发现自己……无能无力。 所以,他才选择躲在这个小县城,接那些不会得罪人的小案子,安慰自己说这是“韬光养晦”。 安慰自己……再等等,等变得更强大,等握有更多筹码,等那听风楼真正立起来。 一切都还来得及。 “殿下……只是来诛心?”谢停云笑的很难看,眼眶也跟着泛了红。 楚倾澜将他腰侧那枚玉佩扯下。 水头尚可,上头刻着“听风”二字。 想来,这便是日后听风楼主的信物了。 “京中无聊至极……美人美酒,甚是乏味。偶尔看看旧案,寻个乐子,罢了。” 谢停云搁下手中卷宗,俯身双膝跪地:“草民……请殿下指点。” “谢停云啊……”楚倾澜将那块玉牌还给他,“你不是不聪明,也不是不努力,而是你手底下那张网,太小。” 她竟直接席地而坐,托着腮,看着眼前这被敲打得褪去一身傲气的男子,话说得既狠且清,“小到只能捞起清泉镇这点小鱼小虾,捞不起孟州府,更捞不起……这南楚天下。” 谢停云浑身一震,原本挺直的脊背塌软下去。 喉咙里像是咽了一团湿棉花,噎得他喘不过气。 “殿下……”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变调的字音,“想要草民做什么……” “我要你做什么?”楚倾澜歪头轻笑,俨然一副贪玩公主的模样,“本宫只是让你瞧瞧,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让你看清,这世上的公道,凭你一双手,讨不回多少。” 她站起身,再次走向窗边,“云间停驻且听风,哪有那般容易。” 谢停云猛地抬起头,正对上楚倾澜转眸望来的视线。 “原本……是想让你入京,瞧瞧真正的网该如何编织……”她语气平淡。 谢停云睁大了眼,试图在她眸中寻到一丝与他所知那个“荒淫”“散漫”“不孝”的长公主相符的影子。 没有……那里头只有洞悉一切的清明。 “可惜了……”楚倾澜收了眼神,摇了摇头,“本宫需要一个聪明人。”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一个知道该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伸手的聪明人。一个……不会让本宫觉得‘不过尔尔’的聪明人。” “殿下……”谢停云哑声开口,“草民……草民……” “退下吧,本宫身边不养草民。” 谢停云心头一凛,深深一揖:“谢停云…告退。” 门扉轻响合拢。 司凌霄松开掌心,那里已沁出薄汗。 他看向窗边的少女……她比自己还年幼一岁。 这般深沉的心思……何止是让人心惊。 “主子……觉得,他会来吗?” 楚倾澜没有回答,只拿起那块桃花酥,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半晌,才轻声道:“他会来的。”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深知自己志向的“君主”,至少……谢停云无法拒绝。 他也急需这个机会,向自己,也向旁人证明,他并非“不过尔尔”。 虽说,自己占了一个重生的先机。 可是……也得有人愿意抓住这个先机。 “不像你。”楚倾澜忽然拿起桌上另一块点心,掷在司凌霄身上。 见他竟不躲不闪,心中那点莫名的郁结更盛,抓起方才的茶盏,反手磕在身后墙壁上! “嘭”一声闷响,瓷片碎裂飞溅。 一块碎片扎进她掌心,嫣红的血顺着白净的手腕滑下。 司凌霄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与惊愕,刚欲上前为她清理,却被骤然从窗边榻上跃起的长公主扑倒在地! “咚——!”他承着她的重量,重重摔倒在地,后脑磕上坚硬地砖,撞得眼前一阵发黑。 孤影在此时推门而入,瞥见室内情形,又默默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楚倾澜一只手握着沾血的碎瓷片,抵在他喉间跳动的脉搏上。 另一只手蘸着掌心涌出的猩红,在他脸上徐徐勾勒。 沿着……上一世她用匕首毁去他容颜的旧痕,一笔一笔,缓慢而用力地画着。 她方才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或许…… 上一世司凌霄有机会搅弄南楚风云,后来甚至叛投北魏,成了那般人物……他会不会,就是第六世时,给了谢停云最初契机与助力之人? 呵,还真是可笑。 这一世磨的刀,皆是生生世世背刺自己之人。 “复次,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则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楚倾澜起身,背诵着《金刚经第十六品,能净业障分》。 她拔出掌心的瓷片,鲜血涌得更急,却浑不在意,只缓缓踱步,走出这间雅阁。 地上,司凌霄死死抿着唇,不让自己泄露一丝声响。 脸上横七竖八的血渍,被某种更深的狼狈浸透。 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何能在长公主眸中看到她对自己杀之后快的恨意…… 更不明白,这位身居高位的天家贵女,在念诵那段经文时,声音里为何满是悲悯。 祈求这经文真能化去一切怨怼,渡尽所有业障。 ———— 7、想长长久久地陪着您 金陵的夏混在蝉鸣中,大相国寺更甚。 楚倾澜本就觉浅,众人彻夜诵经,也不能再让她安眠,索性便搬回了公主府。 何况莫轻也时常上山疯闹,谛观几乎日日来劝,话里话外都暗示她不如归府。 几番推拒了宫里的召见,皇帝似乎也摸透了她的心思,只赏下许多物件,更提前从冰库取了冰送往公主府,再不提宣她上朝之事。 长公主的寝殿是皇后着人布置的,从前她未觉奢靡,直到上回莫轻碰倒了一座烛台,才发现那并非红木刷漆,整座烛台竟是以整块红宝石雕琢而成。 怨不得外头说她一座公主府搬空了半座银山。 ———— 这日晨光正好,楚倾澜让人搬了书案与软榻,在院中铺上软草席,带着后院里那几位“美人”,于府中赏莲。 池中莲花开得比荷花早些。 阿福尚未归京,内院一应事务暂由一等女使如萍打理。 她行事稳妥,此刻正领着人,将楚倾澜点过的几株紫莲移入院中的青花瓷水缸。 楚倾澜斜倚在软榻上,目光掠过院中众人,有作画的、有抚琴的、有两两低语的。 唯有一人,司凌霄,在草席上跪坐得笔直,眼帘低垂,看似在阅手中书册,心思飘去哪儿,她也拿不准。 “主子。”大宫女如歌恭敬福身,“三殿下已至前厅。” “嗯。”楚倾澜坐直了身子,拿过如歌递来的团扇,轻摇,“请三皇子到内院吧。” “是。” 楚璟承带着四名内侍,捧着母妃交代的礼物,步履略显急切地穿过半个公主府,踏入这处临水的园子。 “皇姐!”他疾步上前,几乎是扑到软榻边,半跪在脚凳上,红了眼眶,抬头看她,“自您分府,我便再没见过您!那钦天监胡诌的什么梦魇!皇姐清减了……怎地……穿得也这般素净?” 楚倾澜伸手将他拉到软榻一侧坐下,细细端详弟弟的眉眼。 那其中的关切与真挚,做不得假。 何止是分府后未见。 上一世,她遁入大相国寺,便是他登基为帝,她也未曾踏出山门一步。 “你怎么来了?”她将自己手边的果盘推过去,“还带了这些?” “是母妃让我捎来的,都是些新奇玩意儿。”楚璟承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箱笼呈上,“还有几匹明家刚进上的浮光锦,给皇姐裁新裙正相宜。” 如歌奉上花茶,见主子并无他话,便领着人恭敬接下礼物:“还是三殿下时时惦念着长公主。” 楚璟承这才将目光从皇姐身上移开,落向园中行礼的众人:“都起吧。你们伺候皇姐尽心,德林,赏他们每人五十金。” “是。”三皇子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林应声,从另一托盘中取出金锭,挨个赏下。 院中几人皆规矩谢恩,各归其位。 楚倾澜挥挥手,让如歌将人与礼一并带下。 她单手托腮,视线越过楚璟承,落在候于软榻后侧的李德林身上。 半晌,薄唇轻启:“贵妃娘娘让你来本宫这儿,相看何人?” 李德林早已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冰冷目光,闻言慌忙跪地:“长公主误会娘娘了……娘娘只是关心您府中诸人,免得……免得日后……” “李德林!你竟敢!”楚璟承气得抓起果脯掷他,“我就说出门时你为何提议赏赐,原来是母妃交代了你差事!” “……殿下息怒,贵妃娘娘也是一片慈母之心。”李德林额角冒汗,方才他偷眼一瞥,这位长公主的眼神,确如传闻般,与往日的温和再不相同。 “司凌霄。”楚倾澜轻声唤道,“上前来,让李公公好生瞧瞧,回去也好向贵妃娘娘复命。” 被点名的司凌霄,只一瞬便也觉察到满院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 他放下书册,起身行至软榻前,恭敬跪拜。 “这就是……”楚璟承话说一半,打量着眼前男子。 身段容貌确是院中顶尖,只是……终究是那种地方出来的。 听闻皇姐处置了个狐媚男宠,眼前这位瞧着清冷,可骨子里那点说不清的傲气,却不知从何而来。 “看够了?”楚倾澜眯起眼,瞥见司凌霄悄然攥紧的双拳,眸底掠过一丝冷厉,“三殿下与李公公既已复命,便请回吧。日后少来些……瞧把人气得。” 楚璟承闻言剑眉蹙起,起身一脚踹在司凌霄肩头:“果真如母妃所言!勾栏院出来的东西,勾得皇姐连圣命都多次推拒,后宫召请亦置若罔闻!本宫今日便打死你,免得你再祸害皇姐!” 司凌霄未发一言,只是双手伏地,跪得更稳。 “道歉。”楚倾澜冷冷道。 “对不……” “三殿下,”她伸了个懒腰,自软榻上站起,居高临下地看向呆住的弟弟,“向本宫的人,道歉。” “姐……姐姐?”楚璟承眼眶瞬间红了,满眼不可置信,“你要我……向他?一个……道歉?!” 楚倾澜挑眉轻笑,哼了一声:“这天下,能管束我的唯有我自己。违不违圣命,应不应召请,是我之事。本宫是长公主,贵妃娘娘再得盛宠,也不过是妾室。自己管不了本宫的闲事,便派你来立威?楚璟承,你何时才能像个真正的皇子。” “你……皇姐……”楚璟承紧咬下唇,攥紧的双拳不住发颤,“对不住!”言罢,转身冲出了园子。 李德林亦慌忙拜了拜,爬起身追了出去。 园内,静的只剩鸟鸣。 司凌霄抬起头,望向已重新端坐软榻的长公主,心头那点莫名的委屈又深了一层。 今日,他不仅开罪了三皇子,更得罪了宠冠六宫的明贵妃。 还顺道坐实了……长公主宠幸勾栏男伶、荒废朝政的传言。 可她为何要这样做? “主子。”孤影闪身至月门下,“厢房那边有结果了。” 楚倾澜放下茶盏,赤足走了过去,未曾分给地上男子半分余光。 司凌霄望着那背影消失在月门后,才按着刺痛的肩头起身。 自清泉镇归来,她未曾召见过他一次,甚至未与他说过一句话。 也……纵容着莫轻公子带着院里众人时常规训他。 虽每回事后,莫轻总被莫衡押着来道歉,还赏他不少东西。 可他始终猜不透,长公主究竟意欲何为。 “还看?”苏荷一身淡绿襦裙摇着手中殿下亲绘的荷花丝扇,与一身月白长衫的温玉堂并肩行至他身侧,“凌霄公子声名远播,连宫里的娘娘、皇子都特意来相看呢。” “司兄人淡如菊,话都不用说,主子眼中可都是他。”温玉堂以折扇去抬司凌霄的下颌,却被他侧首避开,“咱们虽也是被送进来的,好歹出身清白人家。不似司兄…可是主子亲自接回来的。” “聒噪。”司凌霄只冷冷抛下二字,无视其余看热闹的目光,拾起书册,径自回了百花苑。 ———— “刘太医,”莫衡双手作揖,语气沉重,“莫轻已将成年,有何话,您但说无妨。” 楚倾澜方踏入清辉阁院内,便听得屋内莫衡此言,脚步不由放轻,缓缓行至廊下。 “这……”刘太医看了眼榻上面色红润、内里却已虚空亏损的莫轻,迟疑道,“莫侍卫,不若……移步府医处再详谈?” “就在这儿说……”莫轻自己套上鞋履,若无其事地下了榻,“我的病症,我合该第一个知晓。” 刘太医捋了捋灰白的胡须,转身朝莫轻一揖:“莫轻公子之症,已深入心肺……虽常年以珍贵药材将养,亦只能治标。如今……” 莫衡眼睫微颤,拦住他后续之言:“刘太医,方才想起,府医处新得了雪莲,主子已命人冰封留存,请您酌情入药。我这就……” “还有多久。”莫轻坐到铜镜前,望着镜中眉眼含笑的自己,语气轻快,“我还能活多久。” “若药剂中佐以雪莲,连服三月,或可……”刘太医顿了顿,无视莫衡警示的眼神,如实相告,“老夫可保公子安然至来年开春。” “这……”莫衡红了眼,“太医……我弟弟他,他…他……” “有劳刘太医了。”莫轻也转身,朝太医深深一揖,“若稍后殿下问起,便说……我身子无碍,好生调理即可。” “公子豁达,老夫钦佩,定当竭尽全力。”刘太医微微颔首,提起药箱正欲离去,房门却在此时被轻轻推开。 “今日怎耽搁这般久?可是有何不妥?”楚倾澜话是问太医,人已行至莫轻身侧,“瞧着气色倒好,看来施针颇见成效。” “殿下……”刘太医将要开口。 “主子。”莫衡接过话头,“刘太医说,多亏您派人寻来雪莲,正要去府医处配药。” “是啊~我没事儿~”莫轻在原地转了一圈,还不忘拿过她手中团扇,“殿下放心~” 楚倾澜隐去眸底深色,微笑点头:“那有劳刘太医了,莫衡跟着去吧。” “是。” “属下告退。” 房内一时只剩他们二人坐在圆桌边上,相顾无言。 还是楚倾澜先开口打破了这难捱的沉寂:“我四岁时,失足跌入枯井。恰逢你随父入宫,自告奋勇,缚绳下那窄井救我。七岁那年,宫人疏忽,布了相克之食,我险些丧命……是你父亲,于悬崖边寻得剧毒之蛇,取胆救我,自己却……” 她打断莫轻欲言又止的举动,继续道,“九岁那年,我贪玩带你出京,路遇悍匪,你为我挡了一剑,伤了心肺……又被推落寒潭……若非莫衡与孤影及时赶到……” “莫衡非说是你带我躲过禁军和宫女…之后你便被送往江南将养。一晃,竟已五年。”楚倾澜抬手,以指尖轻轻拭去他颊边滚落的泪,“你父亲,你兄长,还有你……皆护我、救我多次。莫衡更伴我至今,已逾十载。” “殿下……”莫轻泣不成声,肩头因哽咽而轻颤,“莫轻……也想长长久久地陪着您。” 楚倾澜凝视着他,咽下喉间涩意:“我让莫衡带着刘太医……陪你四处走走,看看这山河,可好?” 莫轻咬着唇摇头:“我想陪着您。” 楚倾澜楚倾澜抬手拭去他泪痕:“我不愿你此生,不是困于金陵,便是守着盐城郡那处庄子。莫轻……出去看看罢。过了这个冬天,若你想回来,便回来。若不想……葬在何处,我都会去看你。” 莫轻双手捧住她那只受伤未愈的手,在她身前跪下:“莫轻……谢殿下恩典。那殿下……可能答应莫轻一事?” “好,你说,只要不是让我娶你,十件我都答应。” 莫轻破涕为笑,嗔怪地瞪她,“想娶我,我还不嫁呢~” 他胡乱用衣袖抹去脸上狼狈,笑着起身,“容我再想想,想好了再告诉您。” “好。”楚倾澜顺势站起,指尖轻撩开他黏在颊边的湿发,“我还以为……” “殿下,皇后娘娘宫中来人了。”门外,如萍的声音清晰传来。 楚倾澜敛起心绪,轻拍了拍莫轻的肩膀,转身离去。 她还以为……能救他。 ———— 8、这么快地宠幸新人 “奴婢贵湘,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一身碧蓝圆领宫装的宫中女官领着几个小宫女,礼数周全,依着规矩在前厅石阶下深深跪拜,“皇后娘娘听闻殿下今日又召太医入府,担忧您手伤未愈,特命奴婢前来探望。娘娘特让人寻了上好的膏药,药包已尽数交由府内府医查验。” 楚倾澜背着手立于石阶之上,垂眸看着跪地行礼的贵湘。 这位……可是前几世阿福“失踪”后,接管公主府内院的一等女官。 虽在第三世便已识破此人伎俩,但……记忆中,她除了向凤鸾殿传递一些自己日常饮具的消息,倒是没有说过什么旁的要紧事。 但此人最紧要的,也是唯一的关键所为,便是前几世将司凌霄送进府中。 如今,司凌霄已先一步被她接入府内,原想着贵湘这步棋算是废了。却不想还是来了,想来皇后手中,尚有后手。 “有劳皇后娘娘记挂,姑姑请起。”楚倾澜虚抬手,语气淡漠,“姑姑来得正好。阿福有事告假,如萍虽是父皇钦点,到底不及尚宫局女官行事周全。不如……” 她略作停顿,瞥见贵湘伏地的双手指尖微蜷,唇角的那抹笑带上了冷意,“不如,派人回禀胡尚仪,烦请姑姑暂入府中,为本宫打理内院琐事,如何?” “承蒙殿下抬爱。”贵湘恭敬起身,含笑抬眸,目光却规矩地停在长公主衣襟的下方,“奴婢在尚宫局亦是闲职,殿下若不嫌弃,奴婢自当愿意暂代福如意大人之责,尽心料理府中事宜。” 楚倾澜微微颔首:“既如此,便让如萍带姑姑熟悉府内近况。”她移步至贵湘身前,语气添了几分刻意的热络,“到底是尚宫局的人,日后府内有劳姑姑了。” 贵湘双手交叠于胸前,再次欠身:“奴婢定当竭心尽力。”她似是未曾看见长公主赤足,亦未对那身略显随意的浅蓝纱裙流露出半分异色。 “对了……”楚倾澜背着手,绕着她缓步踱了一圈,“方才,百花苑的司凌霄受了些委屈。府上蘅芜苑早已收拾妥当,姑姑且派人去私库,再挑些他素日喜爱的物件添置,让他迁过去住吧。” “是。”贵湘恭顺应下。 直至长公主殿下走远,方直起身,对上一旁神色疏离的如萍,面上笑容和煦:“如萍姑娘,我尚需先行回宫复命。还请姑娘备好府中账目与人员册录,容我一个时辰后归来查阅,有劳了。” “姑姑哪里的话,”如萍立刻换上谄媚笑颜,“能跟着姑姑学些本事,是奴婢的福分。贵湘姑姑……” 她四下略一打量,压低声音,“殿下方才因着那位凌霄公子,与三殿下闹得有些不快,您回宫后若是听闻三皇子那边……” “自然。”贵湘眼底亮了亮,话音殷切了些,“若三殿下那头有何言语风声,我定会转呈殿下知晓。必不会让姐弟二人因些许小事,生了隔阂。” “那奴婢便代殿下谢过姑姑了。”如萍又行一礼,自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精巧香囊,双手奉上,“奴婢送您出府。” “有劳如萍姑娘。” ———— 夜里,蘅芜苑。 司凌霄站在书案后,摇着羽扇,身前是正提笔抄经的长公主。 她来时只穿了件淡粉色绣着芙蓉的寝衣,长发半干,用一支金钗松垮地绾在脑后。 进门后,直奔书案,眼神未曾落到他身上……话,也未说一句。 “殿下……”他没忍住,轻声唤了一句,就看到长公主手上一顿,落笔重了一分,墨迹落在纸上,晕出了个黑色的圆点。 司凌霄摇扇的手也停了,立即起身,行至书案前跪下:“殿下……凌霄并非有意惊扰。” 楚倾澜面无表情地搁下笔,起身绕过书案出了主阁,看都未看他一眼。 身后的房门嘭的一声被屋外小厮阖上,司凌霄才瘫坐在地,死死咬住下唇,眼底压着不解、委屈与晦暗。他不明白,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 那一夜,公主府只得了片刻安宁。 夜半时分,莫衡亲率一队府兵,护送长公主车驾驶往大相国寺。 莫轻亦在那辆马车上,背对着她,扭着身子赌气。 虽说好了要出门游历,可……何至于这般急切。他回京不过数日,连鱼都未曾陪她钓上一回,便要被她连夜送走。 “听话……或许,待我忙过这一阵,便去寻你。”楚倾澜扯了扯他的衣袖,耐着性子哄,“京中耳目繁杂,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你,那些雪莲岂不白费了?” “你只心疼雪莲是吧!”莫轻叉腰冷哼,“这些年的信中也说来寻我…若非这次有事儿才去接我,还不知什么时候能见着你……”他越说声音越轻了些,满是委屈。 马车外,若非孤影拦着,莫衡几乎要冲上去将那不知分寸的小子拖出来教训一顿。 恃宠而骄,实非男儿所为! “那……你随我去大相国寺住些时日?”楚倾澜无奈收回手,“谛观禅师还提及,觉着你与佛祖有缘。” 莫轻忙不迭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您可饶了我罢!那和尚瞧着眉清目秀,内里却是个黑心的!上回我不过稍作布置您的偏殿,他便硬拉着我在佛前跪了两个时辰……我才不去!” “大皇兄已至漠北。”楚倾澜转了话头,“你幼时不是最喜跟在大皇兄身后学射箭?正好……我有一封书信,待你游历至他驻地附近,便替我带给他。” 莫轻点点头,接过那封薄薄的信函。 此时,马车缓缓停下。 他拉住正欲下车的楚倾澜,声音很轻:“昭昭……” 楚倾澜身形微顿,又坐了回去。 莫轻仰着脸,眼底渐渐泛起水光,嘴角仍努力弯着:“昭昭……你要答应我,开心些,再开心些……这月余,我听见你念经的次数,比听见你笑,多了数十倍不止。” 她很想……展露一个舒心的笑。楚倾澜也的确试了试…… 莫轻哭笑不得地伸出手指,轻轻将她唇角向上推了推:“是这样……昭昭,笑该是这样……” 他说着,眼中的泪到底还是滚落下来,却执拗地偏过头,声音闷闷地催她离开,“……我今夜还要赶路,殿下……就送到此处吧。” 楚倾澜无声地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马车。 与莫衡低声交代几句后,孤影便提灯护着她,转身朝山上行去。 ———— 夜里林间湿气重,孤影提着灯笼,在前边半步引路,并不多言。 楚倾澜只在寝衣外批了件外袍,慢悠悠地沿着上山的路迈着步子,直到……林子尽头。 谛观手提一盏琉璃油灯,静默地候在林边。 昏黄的光晕仅照亮他周身方寸,映得那眉眼间,有种说不清的悲悯。 “你也睡不着?”楚倾澜接过孤影手中的灯笼,独自上前,“难得。” 谛观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仍念了句佛号,侧身跟在她身旁,继续向山上行去:“多亏殿下派人至禅房唤醒了贫僧。否则,贫僧大约已然入梦。” “满腹怨言。”楚倾澜瞥他一眼。 两人行至崖边那汪深潭旁,望着漆黑如墨的湖面。 “谛观……” “贫僧在。” “你是如何做到……” 她举高灯笼,照了照他穿戴整齐、甚至肩上还搭着半幅袈裟的模样,又垂眸看了看自己沾着泥土草屑的赤足,“经历那般惨事之后……还能穿戴得如此齐整,忘得那般快。” 她为何忘不了呢? 她忘不了衣衫和皮肉黏连在一起,撕不开,好容易扯下,连血带肉。 谛观没有立刻回答。 也并非未曾瞧见她足上被石子枯枝划出的细痕。 他只是抬手指向那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殿下可还记得,这潭水在夏日里,是何颜色?” 楚倾澜拧眉望去:“许是……浅蓝?” 谛观缓缓摇头:“秋季方呈湛蓝。夏日里……它清澈如镜,倒映天光云影。” “说这些废话作甚。”她心头莫名烦躁,抬脚踢开一粒石子,这才后知后觉感到几分刺痛。 “殿下。”谛观蹲下身,自腰后取出一双崭新的僧履,用僧袍下摆轻轻拂去她足上沾染的砂土,仔细为她穿上,“谛观并非忘了。只是……后来看得多了,也便看得更远些罢了。” 他起身,单手立于胸前,朝她一揖:“若殿下仍将自己困于那场大火之中,这一世……亦不过是徒劳轮回。” “我救不了莫轻……”楚倾澜提起灯笼,转身朝山门走去,“你说,这又该如何是好?徒劳……终究皆是徒劳。” 谛观立于原地,目送她独自踏上石阶,身影没入寺门阴影,方举步跟上。 唇边除了低低的佛号,只剩一句几不可闻的叹息:“或许这一世……殿下只需先救渡自己。” ———— 楚倾澜又在大相国寺住下。 这次倒是没那般清闲,除了斟酌浮生塔内的陈设布局,便是修书送往宫中,劝父皇少动肝火.再看似不经意地点出二皇子、三皇子近来政见言论中的几处纰漏。 每每话只说一半,既未强出头,又让皇帝觉着,那个愿为他分忧、且懂得了“兄友弟恭”的女儿,似乎又回来了。 朝露殿近日又得了不少赏赐。 一则是因后宫新进了几位佳人。 二则,因楚倾澜当日那句“妾室”之语,皇后特意命人送去了名贵补品,言明自己亦有教导长公主之责,让明贵妃莫要过于伤怀,日后好生引导公主便是。 皇帝自然有所耳闻,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两位皇子在朝堂上无谓的争执、六部沉默的站队、以及御书台堆积如山的奏章,已够他烦心。 公主不过是年岁还小,叛逆了些,言语虽直刺人心,但……她终究是他逾越这皇室规矩破格晋升的长公主。 若非是对着生身母妃言辞犀利了些,这话倒也谈不上什么大逆不道。 皇后在凤鸾殿闻得陛下这般态度,不由轻笑出声,这才有了送往朝露殿的那份厚礼。 ———— 半月后,阿福归京,直奔大相国寺。 “是奴婢失职。”阿福本就是个高挑丰腴的体格,这数月奔波劳顿,竟清减得像是换了个人,“未能拦下,亦慢了一步,让她入了选。” 楚倾澜上前将她扶起,伸手捏了捏阿福那已然不复存在的柔软腰腹:“出门银钱未带够?” 此言一出,莫说阿福,一旁静立的孤影也愣了半晌。 “怎瘦了这许多?”她又抬手碰了碰阿福消逝的双下巴,眉心微蹙,“我长公主府,已穷困至此了么?掌事女官的银钱都要克扣了?” “殿下……”阿福拉下她的手,眼圈微红,眼底浮起真切的笑意,“奴婢吃得好,睡得也好……许是水土略有不服,这才清减了些。咱们府上,最不缺的便是银钱。” “嗯。”楚倾澜应了一声,目光转向殿外那已筑起三层的浮生塔轮廓,沉吟道:“既不缺钱,便依着图纸,去造几尊神佛金身像吧。” “是。”阿福应下,欲言又止,终是继续回禀,“那宫里那位……” “让人暗中打点妥当,莫使人欺凌于她,亦不必过于照拂,父皇不见得会这么快地宠幸新人,关照过了,反倒是惹人眼。”楚倾澜脑海中忆起那张明媚笑颜,叹了声又叮嘱了句,“京中的宅院……不必过于奢华,地段偏些无妨,多置办些田产。” “奴婢已经办妥。” 楚倾澜点头,阿福办事她向来放心。 “那便先陪本宫用些斋饭吧。”她抬手,用手指轻轻推了推自己的唇角,试图弯出一个弧度,“夜里府中还有场戏……戏台既已搭好,看客,也该落座了。” ———— 9、是戏子也是猎物 是夜,月隐层云,星光稀薄。 长公主暂居大相国寺,暂无归府消息的确切回音,终于递到了贵湘手中。 她屏退屋内宫女,对镜理了理发髻,镜中人面容端庄,眼神沉静。 更漏指向亥时三刻,她熄了房中明烛,只留了角落一盏纱灯。 将衣柜中那件墨色斗篷罩在身上,帽兜拉下,遮了大半张脸,悄无声息地出了厢房。 府中巡逻的侍卫刚换过一轮,蘅芜苑的位置她也已摸清。 贵湘身形轻盈,落地无声,避开几处设了暗哨的廊角,只半盏茶的工夫,便已立于蘅芜苑主阁紧闭的门外。 房内有烛光透出窗纸。 贵湘伸出两只手指在窗扉上轻轻地叩了三下,“哒哒哒”。 片刻,门从内拉开一条缝隙。 司凌霄穿着月白中衣,临时披了一件松垮的竹青长衫,站在门内探看了半晌,又拿着烛台,朝外走了几步。 烛光明明灭灭,看不清他具体的神色,自然也没有看清那双眸子在昏暗中隐去的锐利。 他尚未入眠,倒也没有想过会有人拜访……还是见不着人的“访客”。 贵湘闪身入内,隐在暗处。 司凌霄神色如常地转身回屋,反手轻轻合上门扉,落了闩。 贵湘倒未急着说话,而是打量着蘅芜苑而今的布置,只半个月,这屋内的摆件换了又换。 阁内如今陈设清雅,书案、琴台、茶具一应俱全,比先前布置虽冷清了些,但也好过之前百花苑的拥挤。 屋内香炉中沉水香尚未散尽,那是宫中贡品,长公主私库里的东西。 司凌霄见来人不开口,自己也沉默地站在书案旁,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来人遮面的帽兜。 贵湘径直走至书案前,案上烛火因她带起的微风轻轻摇曳。 她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白笺纸,置于案上,以指尖缓缓推开。 纸上只有一个字,墨迹浓黑,笔力沉峻。 司凌霄的目光凝在那个字上,瞳孔微缩,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上前去抢,脸上平静随之裂了,只剩混着阴沉和困惑的复杂。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来人,收回抓空的手,声音压得极低:“你想做什么。” 贵湘不答,只伸出两指,拈起那张纸笺,移至跳动的烛焰之上。 不过瞬息,便化为灰烬,落在底下紫檀木案面上。 “司公子是个聪明人。”贵湘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有些事,点到即可。” 司凌霄下颌收紧,眸色深暗:“你是谁的人。” 贵湘抬手,拉下帽兜,露出那张尚宫局女官惯有的疏离面容:“明面上,我乃尚宫局奉行院的女官,实际上……” 她微微扬起下巴,并不打算遮掩身份,“我是凤鸾殿皇后娘娘的人。” 司凌霄并未接话。 贵湘观察着他的脸色,继续道:“长公主殿下近来变化颇大,行事跳脱难测。虽看似不如从前那般于朝堂之上与二皇子争锋,但娘娘心中,终究难以全然放心。” 她顿了顿,朝前走了一步,“原意是派我入府。恰好长公主有意让我代职,倒也方便我熟悉公主府内外布局、人事往来……再则,也为寻一可靠的眼线。” “可靠的眼线?”司凌霄扯了扯嘴角,“贵湘姑姑怕是寻错了人。凌霄不过是殿下从烟花巷子带回的一个玩物,何德何能,堪当此重任?” “玩物?”贵湘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司公子何必自轻。如今满京城谁人不知,长公主为了你,不惜当众折辱三皇子,开罪明贵妃?‘玩物’可没有这般分量。皇后娘娘也是看中你如今在殿下眼前的‘宠爱’才选中了你。” 她向前略微倾斜了身子,声音里不遮掩带着些胁迫意味,“司公子,良禽择木而栖。长公主性子莫测,你不若暗中成为皇后娘娘的助力,时刻留意殿下动向……尤其是……她与朝中何人往来,暗地里又做了什么。待来日,二皇子殿下荣登大宝,娘娘自然不会亏待了你。荣华富贵、加官进爵,或是……洗去你身上污名,都并非难事。” 司凌霄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已陷入掌心。 荣华、地位终如云烟,只是清名……是他午夜梦回也奢望的东西。 可是…… 皇后娘娘将长公主想的太简单了。 楚倾澜绝非是现今人前那位任性妄为的深宫帝女。 不论是清泉镇淡笑间布下的棋局、还是随手从泥沼中将他拉起又轻易掷入另一种难熬的掌控力……他观不透。 司凌霄心底念头急转,面上却显出恰到好处的犹疑,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此事……关系重大。司某…需要好好思量。” “思量?”贵湘脸上那点虚假笑意收敛,“司公子,你觉得,而今你还有再三思量的权利?”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足寸长的青瓷小瓶,“我知道,长公主给你用了药,每月需得解药,方能保命。” 她将小瓶子搁在案上,与那堆灰烬并排,“这瓶中之物,或许不及殿下手中的精巧,但……要一人病故,也极容易。无论是这纸上所言,还是今夜所谈,若你不应……死人更让人安心。” 这句威胁,倒是比她今夜仍何一句话都赤裸直接。 司凌霄的目光略过那个青色小瓶,倒也平常,于上位者而言……不臣服,便是死。 只是,今日这局,怎么破。 “若我应下此事,除了方才所言,还能许我什么?我在殿下身边,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见他松动,贵湘神色稍缓,语气也软了些许:“保你平安。必要之时,亦可助你……早日成为殿下的枕边人。至于百花苑那些碍眼的,寻个由头,打发了或是料理了,也不过是娘娘一句话的事。” 贪心之人,反倒好拿捏。 司凌霄喉结滚动。 半晌,他抬眼直视贵湘,眸底恰好闪过一丝贪念:“好……我应了便是。但,我需娘娘信物,并亲口许诺,事成之后,赐我爵位,许我入朝,光耀……门楣!” 他刻意将“门楣”二字咬得重了些。 贵湘眼中快速掠过一抹厌恶,旋即满意点头:“司公子放心,你的要求,我定会如实禀名娘娘。” 她将那个小瓷瓶又往司凌霄面前推了推,“这‘护身符’,你先收着。每月我会设法与你联络,传递消息。切记,谨慎行事。” 司凌霄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慢慢握住了那个冰凉的小瓶。 几乎是同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簧响动,自书案后方,美人榻一侧传来。 司凌霄和贵湘同时一惊,猛地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美人塌一侧是主阁正对着大门的一整面紫檀木雕花山水屏风。 只见那副淡雅屏风,自中间画上瀑布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其后隐藏的一间偌大见方的暗阁。 暗阁内桌椅俱全,灯火通明,照的纤毫毕现。 楚倾澜安然端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黄花梨木椅中。 身上穿着一件月白渐墨色的素净常服,长发高束,手中握着一卷翻开的佛经,像是不过……偶然在此处静读。 那张不着粉黛却依旧明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无愤怒,也无惊诧,只有平静。 唯有一双眸子,在灯火下,幽深得望不见底。满目淡然地看着阁中僵立的两人。 贵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司凌霄脸色白了几分,握着小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方才眼底的伪装霎时散去,只剩一片空茫绝望的明悟。 原来,今夜这蘅芜苑、这看似私密惊心的谈话、这步步紧逼的威逼利诱。 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戏。 一场暗处之人,不知从何时起搭好了戏台,只能开唱的戏。 他,既是戏子,也是猎物……更是饵。 蘅芜苑的房门此时被撞开,孤影和阿福带着数名身着玄色劲装,面覆黑巾的暗卫,将贵湘与司凌霄团团围住。 直到被两名暗卫反拧住胳膊,剧痛传来,贵湘这才惊醒! “殿下!殿下饶命!” 她惊呼着挣扎,“奴婢是……是皇后娘娘之命来相看此人!奴婢冤枉!是这司凌霄!是他勾引奴婢!奴婢是…”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贵湘脸上,力道之大,打的她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阿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贱婢!死到临头还敢攀诬!殿下让你暂管公主府,是恩典!你竟敢吃里扒外!不仅污蔑殿下!还污蔑皇后娘娘!你简直有辱尚宫局女官的身份!” “不不不……福大人明鉴!奴婢真是冤枉的!”贵湘此刻耳中嗡鸣,眼泪、鼻血交织纵横,心中早已乱成一片,却还是一味强力辩解。 “很吵。”暗阁内的楚倾澜合上手中经卷,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冰冷。 依旧……不带丝毫情绪。 暗卫立刻掏出准备好的布巾,利落地塞进贵湘口中,将她未完的哭喊尽数堵了回去。 楚倾澜的视线,缓缓移向了自屏风打开后,便如同石雕一般的司凌霄身上。 他依旧保持着握着小瓶子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那张出众的脸已无血色,那对狭长上扬总是含着隐忍算计或是委屈野心的眸子,此刻正空洞的望着她。 他自以为的隐忍、谋划、权衡,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跳梁小丑般滑稽的表演。 或许从浮生阁初见,便都尽在长公主的掌控之中。 楚倾澜站起身,将经卷随手放在椅中,缓步从暗阁走出,行至他面前。 暗卫见主子靠近,稍稍收刀,退开半步,但仍呈合围之势。 她伸出手,不是对着司凌霄,而是对着他那只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 司凌霄眼睑颤动了一下,空洞的视线终于聚焦,落在眼前这只白皙纤秀的手上。 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五指。 那只青色的小瓷瓶,沾着他掌心的冷汗,“嗒”一声轻响,落入她掌心。 楚倾澜拿起小瓶,置于鼻尖轻轻一嗅,随手将它递给一旁的阿福:“收着,或许……日后有用。” 阿福双手接过,慎重地放入锦囊中。 楚倾澜这才看向司凌霄的眼睛,他也直直的看了回来。 长公主的目光很平静。 不见嘲风,不见被背叛的愤怒,只余下洞悉一切的淡漠。 还有……在评估某件物件儿最终价值的审视。 “拖下去。”她淡淡开口,“贵湘交给盾山,他知道该怎么问……交代一声,轻点问,留她一命。至于他……” 楚倾澜的目光在司凌霄的脸上停了一瞬,“带去浮生阁后院竹苑。” 司凌霄的神色终于再次裂开,眸子怔怔地瞪圆了,张了张嘴,还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楚倾澜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先众人一步出了蘅芜苑。 ———— 10、刀不在我手中 浮生阁后院的竹苑,此刻在一片寂静中灯火通明。 护院耿达一手拎着鞭子,一手叉腰打着哈欠。 他手底下那几个打手,边挥赶着蚊虫边来回踱步,神色已有些不耐。 楚倾澜便在这时带着一行人,夜行而来。 耿达神色一凛,脸上忙堆出谄媚笑意,小跑至月门前:“主子,您……” 他瞥见楚倾澜扫来的眼神,一怔,忙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贵人……” 孤影与七八名暗卫只守在月门处,将失魂落魄的司凌霄往里推了推,便不再理会。 那声“主子”,司凌霄自然听得分明。 只是到了此刻,心底再怨、再委屈、再震惊,也翻不出多大风浪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笑。 “人呢。”楚倾澜自顾自坐到铺了绒毯的竹椅上,并不在意耿达方才漏了她的身份,“喂了药,带上来。” “是是是!”耿达扭头朝厢房门前两人低声吩咐,“没听见贵人的话?进去把人带出来!” 阿福蹙眉瞥了眼院中那几个不住朝主子打量的打手,无声向前几步,一耳光抽在耿达下颌上,厉声道:“眼睛不想要了?” 耿达这才醒过神,赔笑朝浑身散着寒意的阿福抱拳:“您提点得是……” 见阿福并无后续言语,他骂骂咧咧地直起身,拿鞭子抽了抽身侧几人,“都给老子放亮招子!不该看的自己掂量!河西泥塘还差几个填坑的!” 打手们忙不迭点头,低眉顺眼地退远了些。 楚倾澜身后那间厢房的门被推开,两个打手拖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扔在司凌霄身前。 耿达狗腿般凑近一步,隔着阿福朝她作揖:“这位……咱们可费了不少力气才诓过来。” “带你的人退到院外。”楚倾澜歪头瞥他一眼,语气淡得满是寒意,“想看戏?” 耿达连连摇头,挥手领着人一溜烟出了竹苑。 地上那男子不住拉扯自己松垮的衣衫,很快便褪得只剩中裤。 夜风沁凉,他打了几个激灵,神志似恢复了几分,一眼便望见跌坐在地的司凌霄。 “美人?可想死哥哥了~”王富贵晃晃悠悠朝僵在原地的司凌霄爬去,眼中情欲迷离,“耿达倒是没骗本公子!还真把你弄回来了?过来让哥哥瞧瞧——” 他伸手去扯司凌霄的寝衣,整颗头颅胡乱蹭在他身上,“还是公主府会养人儿啊……比先前还要香软……” 司凌霄没有推开在自己身上放肆的人。 他只红着眼望向楚倾澜,嗓音哑得厉害:“我没有背叛……我只是想先稳住她,待天亮便去寻你,或是等你回府,再如实相告。” 楚倾澜眯了眯眸子,隐去眼底那分嫌恶:“是么?” 她忽地轻笑一声,看着他衣襟散落后露出的那片白腻,“本宫还以为……你喜欢过这种千人骑万人睡的日子。” “我没有。”司凌霄侧头避开身上男子的亲吻,眼角终于滚下泪来,“你为何……不能信我一次。” 楚倾澜仍是一派漠然,轻轻挥了挥手。 孤影让人上前,将神志不清的王富贵从司凌霄身上拖开。 不待这人再出声,一块压舌木球已堵住了他的嘴。 “王家公子以下犯上,觊觎长公主府中之人,更对殿下出言不逊!”阿福端出女官气势,字字如冰,“押送大理寺严审!王家参与多起良家子贩卖一案,全府上下,一并收押!” 王富贵眼神迷离地仍朝司凌霄方向张望,并不知自己今夜闯了多大的祸。他口涎与鼻涕糊了满脸,被人拖了下去。 楚倾澜捻着手中那串一百零八颗的木珠,缓步行至司凌霄身前:“你当知道。若非本宫将你带离……这王公子,便是你第一位恩客。饶是你样貌出众,届时再被宫里那些人搜罗了去,也早就坐实了男伶的身份。” 司凌霄拢好衣袍,双膝跪地,仰面直直望向她:“我知。” 楚倾澜摇了摇头:“你若知……这数月,便不会那般行事。”她接过阿福递来的酒壶,围着他倾倒壶中竹叶青,酒液洇湿了他膝前的青砖,“你当自己是个玩物。” “我没有!”司凌霄嘶声,嗓子像被砂石磨过,干涩得厉害,“为什么?您分明将我拉出了这泥塘,分明说过要教我如何做谋士!是您!是您亲口说的!” “谁家谋士……”楚倾澜长睫微抬,将那壶仅剩的竹叶青仰头饮尽,“去和院里的莺莺燕燕争风吃醋。” 她垂眸看他,语气极淡:“你当自己是什么,便是什么。你当自己是玩物,我便给你……玩物的待遇。” 司凌霄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舌尖尝到血腥气,才撑着摇摇晃晃的身子站起来。 他生得很高,这般近的距离,需得低头才能望进她眼里:“我只是……想让您看见我。那些教习,那些先生,他们都说我学得快!可您看我的时候,依旧和此刻一样……满是厌恶。您为何要这般待我,为何?” 楚倾澜用酒壶的壶嘴抵住他心口:“南楚长公主荒唐顽劣,玩弄一个两个玩物,不是再寻常不过?” “我不是玩物。”司凌霄一把握住壶嘴,将那酒壶扯了过来,“您知道的。我不是。我学得很好,我做得很好。” 楚倾澜抬手制止了阿福与孤影上前的动作,径直坐回竹椅:“还有一事。”她顿了顿,“什么泥塘不泥塘……这浮生阁,在你入竹苑前十日,便已是我楚倾澜的铺子了。” 司凌霄紧紧攥着那只酒壶,没有接话。 他无心去猜那些,去回想过往。他今日……要活下去。 “我可以让你今日活下去。”楚倾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抬手指向月门外,“给你一个可以自己选择的机会。就像今夜你选择做眼线那样——机会。” 司凌霄缓慢的转过身。 暗卫拖着一个浑身血污、勉强还能被称为人的女子,掷在他脚边。 这是……贵湘。 孤影自腰侧抽刀,上前塞进他手中。 “杀了她。”楚倾澜话说的平静,比今夜这朦胧的月色还要…平静,“杀了她,给宫里一个态度。” 司凌霄握刀的手轻轻发颤。 他眸光一沉,几乎未作犹豫,一刀捅进地上那仰面残喘之人的心口。 利刃刺破血肉的滞涩,让他眼睫不住地眨动。 他霎时松了手,看着地上那人挣扎了一瞬便不再动弹,看着暗红的血缓慢洇开,呆在原地。 “贵湘……”楚倾澜声音拔高了些,微微侧头,望向月门另一侧。 那里,贵湘毫发无伤地被暗卫押着,堵着嘴,泪流满面,不住点头。 “回去告诉皇后,”楚倾澜看着她,唇边笑意极冷,“我楚倾澜院里的狗,只认一个主人。” 贵湘知道,自己能活着回宫,不过是为了传这句话。 长公主是把杀人的刀递了回去。 毕竟,死人更让人放心。 司凌霄望着人群中好好站着的贵湘,下意识偏头去看地上那女子。他双腿一软,跌坐在血泊里,伸手拂开那张被污发遮住的脸。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你后母将你卖入浮生阁当日,便已入狱。”楚倾澜揉着眉心,声音有些倦怠,“你这般神情作甚?亲手杀了将你送进这勾栏院的狠心后母,不该谢我?” 司凌霄垂眸,望着沾满暗红腥腻的双手,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从压抑的颤抖,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嘶哑。 “别急,还有……”楚倾澜睁开眼,再次望向月门。 耿达几人押着满眼惶恐的三个人,推搡着行至哭笑失态的司凌霄身侧。 “贵人,这三位小的也是好吃好喝的供了数月呢!”耿达一副邀功模样,“您放心,手下人动作利落,直接从汴京将人提来的!” 司凌霄有些木讷的眼神落到那三人身上,眼底再次涌上自嘲与绝望。 他看懂了。 今夜之后,他要么从此只是她的人,要么……便是他们“全家”团聚的日子。 “杀人这件事……很简单。” 楚倾澜接过阿福递来的匕首,朝地上瑟缩成一团的三人走了几步,“你这狠心的爹,自私自利的兄嫂,还留着作甚?一并杀了,去和你那后母团圆,岂不也是桩好事?亲人,仇人,还是软肋——今夜,交由你自己抉择。” 她说着,按了按额角,笑意不达眼底,“这天底下比你聪慧、比你貌美的人,并非没有。日后是甘为弃子、棋子,还是掌棋之人,自己定。” 司凌霄接过她手中那柄嵌着红宝石的匕首,咬着牙站起身。他望着那三张惊惶求饶的脸,闭了闭眼,向前迈出一步。 “阿弥陀佛。” 一句带着些佛门不应有的埋怨佛号,生生止住了他扬刀的动作。 谛观身上是一套宽松未束的灰袍,像是匆忙赶来。 不顾众人诧异,径直走到楚倾澜身前,伸手夺过她手中佛珠,不轻不重的打在她肩侧:“疯了是不是!是不是疯了!” 楚倾澜装模作样揉了揉肩,似笑非笑望着他:“你又是从何处得的消息?这满京城,怕是你头一个知晓。” “徒增杀孽!”谛观气得边捻佛珠边诵经文,“你要么连我一道杀了!” 楚倾澜微微向后仰了仰,只觉那经文声刺耳:“我佛慈悲。杀了你……我这一生,倒少了见证。”她左右看了看谛观腰间,不见自己那串琉璃佛珠,便伸手去夺他手中那串,反被谛观推着额头退了两步。 她也不恼,抱着手臂轻笑:“不如……禅师趁着年轻,还了俗,本宫可以娶你入府。” 谛观被她这话噎得诵经都断了,单手指着她,气极:“你当初是如何答应贫僧的!做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你、你、你——我不管!” 他转身去拉孤影,“贫僧今日定要带这几人离开!不能见你再添杀孽!” 孤影硬邦邦杵在原地,任谛观如何拉扯也不动分毫。 他见主子并无旁的吩咐,便招手示意耿达,将吓得失了禁的那三人、连同贵湘与其余暗卫,一并带出了竹苑。 楚倾澜揉了揉鼻尖,瞥了眼呆立的司凌霄,又看向要是有胡须必定被气的立起来的谛观,双手合十颔首:“阿弥陀佛。刀不在我手中,怎是我造孽。” 谛观无奈摇头,亦双手合十回了一礼,再不看她,转身离去。 竹苑只余虫鸣与散不去的污秽之气。 司凌霄低头望着手中那柄仿若千斤重的匕首。他转身,双膝跪在楚倾澜身前,双手捧刀,俯身叩首。 “凌霄,心服口服。”他直起身,单手扬起匕首,狠狠朝自己脸颊划去! 却发现……刃口钝涩,寸肤未破。 阿福蹙眉上前,将那柄未曾开刃的匕首夺回,用袖口仔细擦拭干净,收入鞘中。 她看也不看怔在原地的司凌霄,只扶着略有倦色的主子,朝月门外行去。 “将这院落清理干净,自行回府。”楚倾澜只留这一句,人已没入夜色之中。 司凌霄跌坐在地。 许久,他再次笑出声来。 笑声撞在空寂的竹苑里,不知是悲是喜。 ———— 马车辘辘行过长街。 楚倾澜歪在车内软榻上,阖目假寐。 阿福静了半晌,终是低声问出口:“主子……那书案上烧毁之物,贵湘与司凌霄都未曾言明。” 楚倾澜眉心微蹙,良久才启唇。 “总得让宫里……握着些筹码。” ———— 11、神鹿山园林 数日后,神鹿山宴请将至。 楚倾澜又清闲了下来。 每日不是带着百花苑众人出府赏花游湖,便是去大相国寺小住,亲自督着浮生塔的进度。 司凌霄也换了更大的园子,离主院更近。 迁居那日,楚倾澜特意让人在院中摆了酒席,酒足饭饱之际,她在众人嬉笑中给了司凌霄一个名分——浮生苑,凌霄公子。 众人起身道贺,眼中却无一丝羡意。 在他们看来,浮生阁的凌霄小倌也好,浮生苑的凌霄公子也罢,并无分别。 但很快,不论是公主府还是整个金陵,都知晓了——她待这位凌霄公子,确有不同。 ———— 明贵妃生辰,也是七夕灯会。 每年这一日,宫里都会在宫外的神鹿山皇家园林,为贵妃庆贺。 凉州明家照例得沐恩赏,贵妃生母易氏,携府中晚辈暂住园林别苑,与贵妃团圆数日。 今年,圣旨早早落进公主府。 楚倾澜推脱不掉,便也应了。 自贵湘那件事后,阿福数次进宫,在尚宫局述职。 她本是云南福家遗孤,若非当年被陛下选中侍奉公主,怕早已是后宫女官之首的尚仪之位。 代掌尚宫局的胡尚仪寻了个小错处,将贵湘贬为一等女使,遣去了朝露殿听差。 楚倾澜听说后,笑得多吃了几盏茶,皇后这刀锋转的也快。想看她们母女争斗?那还真是要遂了她的愿。 七夕这日,楚倾澜并未随宫中车驾入山。 她换了一身正红骑装,将长发高高束起,带着司凌霄与孤影二人,策马先行,直奔神鹿山。 阿福知晓她要带司凌霄赴这宴,早几日便细细教了他宫廷礼仪,置办了好几身合体得宜的衣裳,又特去陛下跟前禀报过,这才放心。 带着公主府婢女和侍卫,随后进山。 ———— “长仙宫早就收拾妥当,正盼着您来呢。”青和领着几名小宫女,跪在园门前迎候最早入山的长公主,笑得脸都快僵了,也不见公主唤她起身:“贵妃娘娘特意让人制了桑蚕丝的锦被,就怕您住不惯山里。” 楚倾澜有一下没一下地将马鞭敲在掌心那道淡淡疤痕上。长睫低垂,看不清眸中神色,只是周身那股寒意愈发明晰。 青和脸上的笑意又僵了僵,忙收敛了神色:“殿下可是有不满之处?奴婢即刻便改。” “不是早就说了,本宫带了人来?”楚倾澜用马鞭轻轻挑起青和的下巴,“你让他……与下人同住?” 司凌霄眼睫微动,轻抿了一下唇,随即垂下眼帘。 他自然知晓,今日来此,并非为了彰显自己如何受宠,不过是用他这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替殿下恶心贵妃罢了。 “这……”青和脸色白了白,悄悄瞥了一眼那副贵公子装扮的司凌霄。那腰间悬的玉佩,成色极好,怕是她一年俸禄也未必买得起。 “是奴婢思虑不周。只是……今年宫里进了几位新小主,园中恐怕没有空余的屋阁,能予凌霄公子独住了。” “那正好。” 楚倾澜回身,牵起司凌霄微凉的手,绕过地上跪着的众人,径直踏入长仙宫,“好在长仙宫寝阁的床榻够大。” 青和忙垂首,待身后院门合拢,才敢起身。她神色复杂地朝寝阁二楼晃过的人影望了一眼,低声吩咐:“速去回禀贵妃娘娘。你们几个,仔细伺候长公主殿下,万不可出任何纰漏。” “是。” ———— 楚倾澜由着阿福领着公主府的小宫女,替自己换上合制的长公主宫装。 她有些嫌烦,让人减了两件,只着烟粉里衣、月白中衣,外罩一件缀了珍珠的浮光锦淡粉对襟裙。头发绾成极简的元宝髻,配一顶珍珠芙蓉小冠。 虽不情愿,还是略施粉黛,整个人看上去俨然一个初入凡尘的芙蓉仙子。 “陆才人住何处?”她接过司凌霄递来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备的礼,可带齐了?” 阿福将最后一串璎珞系在她腰封上,方起身回话:“才人位分低,与今年新入宫的那几位,一并安置在云阁偏殿,礼送到了。贵妃那边,孤影前日已将新茶盏送入明月阁了。” “还真是安静。” 安静的让人心烦…… 楚倾澜的脸色并不好,说是阴沉也毫不夸张。 阿福给司凌霄递了个眼色,自己领着人退了出去。 司凌霄走到书架前,寻了一卷经书。 刚转过身,便见楚倾澜正挑眉望着他。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并无不妥,疑惑回望:“主子?” “你晚间换那套月白绣文竹的长衫。”楚倾澜指了指窗边软榻,示意他去那边读经,“若父皇见你着烟粉,我怕是也保不住你。” 司凌霄忆及方才匆匆一瞥间、主子那烟粉里衣的下摆,脸颊不由泛起薄粉:“是。只是……我今夜宿在何处?衣裳也无处更换。” 楚倾澜起身,掀开垂着纱幔的里间门帘,朝那张宽大的床榻微微颔首:“够你住了。” “主子……这、这不合……”规矩二字尚未出口,司凌霄已翻开经卷,开始诵读。她的规矩向来是她说了算。 楚倾澜今日出门早,昨夜又是一夜无眠,折腾这半晌,也有些乏了。 挪步半躺在软榻一侧,闭目听着,经文诵得顺畅,声声入耳,让她也有了几分昏沉。 司凌霄听她呼吸渐趋平稳,便将声音放得更轻。 又读完一卷,他停下来,侧身望向蜷在软榻那一端的、小小的一团。 自那夜之后,她真的开始亲力亲为地教他。 看密报,查账目,去京兆府旁听断案,拿了卷宗回来问他见解。 似乎除了那“浮生苑”三字仍在时时提醒他那夜之事,其余的一切,都已是过去了。 至少,他想让那些事过去…… 司凌霄蹑手蹑脚起身,从妆屉前取了那柄珍珠团扇,隔着榻上小几,轻轻为她摇着。 原来她睡着的时候,眉心也是紧锁着的。 “皇姐可在里头?” “殿下且稍后,容奴婢进去通禀……” 厅外传来动静的一瞬,司凌霄便重新翻开经卷,微微提高声量,照那晦涩的文字继续诵咏。 阿福推门进来时,望见西窗下软榻那一幕,不由怔住。 殿下……睡得那般沉。 楚璟承只迈进一步,半个身子还隐在半开的门扉后。 他顺着阿福的目光望过去。 软榻一端,那个身着烟粉长衫的男子端坐如松,一手摇着团扇,一手持着经卷。 见他进来,不过垂眸深深一躬,手中动作未停,诵经之声亦未断。 他又上前几步,看到榻上熟睡的姐姐。 指骨捏得咯吱作响,楚璟承冷冷瞥了一眼那妖精般的司凌霄,转身离去。 阿福只福身恭送,并未出阁。 她从地上箱笼中寻出一条软绵薄被,轻轻盖在主子身上。 正欲伸手抚平主子微蹙的眉心,却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拦下。 司凌霄朝阿福微微摇头,复又颔首,继续自己手中之事。 阿福讪讪轻笑。 这也是前几日她陪着主子从大相国寺归府发现的。 在山上,主子夜里会让那些不惹眼的人诵一整晚经文,却也只是浅眠片刻。 回府后,几乎夜夜难寐,偶尔借酒小憩,或是燃上好的安神香,方能睡上一两个时辰。 白日里,主子不是教导司凌霄,便是带着他抄经。 圣旨来的那日,主子明显比往日烦躁。 司凌霄不知从何处寻了一本经书,站在主殿外读了半日,殿下的心绪竟当真平复了几分。 那之后,但凡殿下神色有异,她便让司凌霄去读经。 平日里就算睡着了,一丁点风吹草动也能将主子惊醒。 醒了后……她便只静静躺在榻上发愣,半晌后起身抄经。 这几个月,主子个头蹿了,人却清减了不少。 今日……竟是殿下分府别住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回。 司凌霄见阿福静立榻边,渐渐红了眼眶,便也不再看她,只专心诵着经文。 ———— 楚倾澜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她的第一世,母妃和皇后娘娘都很宠着她。 宫中大小宴席,她也坐在最前端的位置。 父皇会带着她,带着两位皇兄,带着璟承,一同在御苑放纸鸢。 大皇兄的生母早逝。 他虽有父皇少时将帅之风,在政务上却毫无建树。 她十二岁便跟在父皇身侧听政,若非还顾念着大皇兄,怕是在兵务上,也能叫他难堪。 两年时间,她从屏风后,一步步站到了宣政殿最前列,与几位皇子并肩而立。 那时,她只一心扑在朝政上。 十二岁,哪里知道,锋芒不应留给血亲。 十四岁,朝中已有半数朝臣拥护她。 父皇看她的眼神,也不似在看一位长公主了。 生辰后,特赐了府邸。 分府后,流水般的好物件进了公主府。 美人,美酒……一轮一轮,一圈一圈。 她拒过许多回,拒到有些厌烦。 加之阿福不在了,贵湘把持着内院,她便彻底放任不管。 朝中言官弹劾她以公主之身干预朝政。 父皇抄了那人的家,却意外在他书房搜出大皇兄的亲笔信。 父皇震怒,斥责大皇兄身为兄长不知爱护幼妹,令他领五千亲兵,去了漠北。 二皇兄是连骑射都不如她的皇子。 虽是皇后嫡出,占了个嫡子名分,却是被父皇与皇后敲打最多的那个。 那时皇后娘娘会边为她布菜,边斥责二皇兄:“你若是有公主一半聪慧,你父皇见了你,也不至于忧心至此。” 她不是看不到二皇兄眼底的挣扎。 她只是选择了和父皇一样,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忽视他。 楚璟承……是最开心的那个。 上头有皇兄皇姐撑着,母妃又宠冠六宫。 他是仁孝无忧的皇子,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政务上偶有纰漏,父皇也只是让她去教,从未有过严厉斥责。 可惜了…… 那些隐在温情之下的东西,在她十六岁封王之后,全都变了样。 ———— 楚倾澜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美人面。 她尚在梦中未及抽离,嘴比脑子快,轻轻唤了一声:“母妃……” 那美人面上掠过惊喜,旋即又带了几分审视。 楚倾澜眸色冷了下来。她挥开那人伸向自己的手,坐直身子:“长仙宫的宫人可是死绝了?来人也不通报。”她话说的极冷,态度转的也快。 明玉瑾的手还悬在半空,只得讪讪收回,在榻边坐下:“是本宫不让人通传的。澜儿,这半年不见,皇儿的心果真是因着那个贱婢,与母妃生分了?” 楚倾澜斜倚在阿福塞来的软枕上,慵懒地睨了一眼这位风华正茂的贵妃娘娘。 她又扫了一眼端坐榻前的楚璟承,以及……跪在门边的那人。 “有圣旨吗?”她转眸看了眼阿福。 阿福不明所以,摇了摇头。 “那便是皇后懿旨?” 阿福又摇了摇头。 楚倾澜嗤笑一声,抓过小几上的经书,掷到司凌霄身上:“那你跪着作甚。” 明玉瑾神色微变,抬手按住正欲开口的三皇子。眼底划过一丝阴狠,面上却仍堆着笑,对阿福道:“还不快去将你家主子的心上人扶起来。可不是本宫让他跪着的。” ———— 12、得偿所愿 “是凌霄不小心洒了贵妃娘娘赐的茶……”司凌霄双手微抬,恭敬作揖,便垂眸退了出去。 楚倾澜没有开口,亦没有拦他。 这些时日的教导总算没有白费,还晓得不能乱喝旁人递来的东西。 “澜儿。”明玉瑾收回落在门边那道背影上的视线,转向女儿时,眉眼又换上那副惯有的慈爱,“你外祖母在别院,今年还特意带了舅舅家准备秋闱的表兄明常致入京。你儿时见过的宝珠表妹,也在别院候着你呢。” “是啊,皇姐,”楚璟承凑上前,拉了拉她手臂,“明家带了好些你素日喜欢的红珊瑚、红宝石,还有新织的浮光锦。你睡了大半日,再不去别院,便只能直接去照月殿枯坐啦。” 楚倾澜垂眸,看着他捏在自己臂上的那只手,恍惚了一瞬。 方才梦中,他也是这样晃着自己,却是声嘶力竭地问:——“皇姐你怎能残害忠良!皇姐!你说!那不是你做下的!朕信你!”—— 她蹙眉,将手臂抽了出来,由阿福扶着起身。 明玉瑾与楚璟承这才发觉,不过半年,她竟已长高了许多。 “不是要去么?”楚倾澜弯了弯唇角,“去啊。” 不去,怎么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戏。 ———— 贵妃的娘家人虽算半个皇亲,晚宴却不能入照月殿的正席。住处虽比那几位新入宫的小主离陛下的承乾殿更近些,实则也只是单独辟出的一处别院。 再如何盛宠,明家人终究不能如孟家一般,入得了国宴。 楚倾澜端坐软椅之上,耳边嗡嗡地响着一屋子老老少少不绝的寒暄。 自她踏入这厅堂,便不曾笑过,连话也未曾多说半句。 “倾澜丫头……怎么瞧着不大高兴?”易氏着了一身绛紫色锦缎宽袍,满头金饰几乎压得人眼花。体态虽臃肿些,气度倒到底胜过寻常富户人家,“可是还生你母亲的气?” 未等贵妃开口,阿福已躬身上前。 “明夫人。”她面上带着得体而疏离的笑意,先不轻不重地看了贵妃一眼,又徐徐扫过厅中众人,“方才入苑时,殿下念及您老远道而来,未曾计较未行问安大礼一事。但奴婢不得不提醒夫人——” 阿福顿了顿,笑意不改,声气却淡了几分,“殿下乃千金之躯。名讳,或是‘丫头’这样的字眼,夫人日后还是要避讳些。” 易氏一怔,喉间那半截话生生噎了回去。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望了望女儿,又望了望那兀自神游天外的外孙女,半晌才干笑一声:“是我老糊涂了……太过激动,竟忘了礼数。” 楚璟承欲言又止地看了眼皇姐,并未开口提外祖母辩白。至少……他觉得阿福姑姑提点的没错。 明常致瞥了一眼讪讪赔笑的祖母,胸口那口气渐渐聚了上来:“长公主殿下地位尊贵,自是应当的。只是贵妃娘娘毕竟是殿下生母,为人子女者,怎能……” “啪!” 阿福低眉顺眼,已快步行至明公子身前,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随即,她看也不看满堂骤变的脸色,退回楚倾澜身侧,垂手侍立。 “表兄……”楚璟承忙起身打圆场,“皇姐是父皇亲自教导,你这话……说得过了。” 明常致捂着火辣辣的面颊,将那口气狠狠咽了下去。 “三皇子提点的是。”阿福直了直脊背,声音不高,“先不说明公子以下犯上、冲撞长公主殿下,公子方才那话,若被有心人听了去,怕是会让公子背上一个妄议陛下的罪名。公子……还是少开口为妙。” “阿福姑姑。”明玉瑾终是坐不住了,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侄儿并无他意,只是初来乍到,又忧心本宫与澜儿的情分,心直口快了些。” “贵妃娘娘说的是。”阿福敛衽一礼,温温润润,挑不出半分错处,“奴婢虽未承接尚宫局尚仪之职,却依旧是宫内女官,对后宫嫔妃亲眷,自有规戒之责。” 话只说了一半,在座众人却都听懂了。 她一个公主府的掌事女官,权柄已大过这满屋子的人。 更何况……她的主子是一言未发的长公主。 “说吧。”楚倾澜回了神,指尖轻轻转着扇柄,视线落在贵妃面上,“说重点。” “长公主殿下!”一直静静立在贵妃身后的明宝珠,此刻提着裙摆大大方方行至她面前,盈盈拜了下去,“我是宝珠,殿下可还记得?” 楚倾澜没有接话,记得倒是记得,是明家旁支二房庶子的女儿……怎么死的来着…… “常致哥哥得了州县的推荐,也破例来京参加今科秋闱。”宝珠又膝行两步,一双小手握成拳,轻轻敲在她膝上,“往年公主府不是也招科考的门生么?伯父很是疼爱常致哥哥,想着若能入殿下府中,一则沾些文气,二则也多一份亲缘照看……” 楚倾澜托着腮,垂眸看着眼前这明快活泼的表妹,摇扇的动作顿了顿:“满屋子人,就你最会说话。” “皇姐……”楚璟承顺势起身,将明宝珠拉了起来,朝她作揖道,“表兄的文章立意,儿时在族学便是头等的。只是明家世代商贾,若只以寻常考生入京赴试,便是使再多银钱打点,怕也难免落人白眼……” 他见姐姐并无不耐之色,便又壮着胆子添了一句,“礼部的郑侍郎一直敬重皇姐,若能…一并收入,闲话也能少些…” “好。”楚倾澜没心思再听下去,径自起身,“还有旁的事?” 易氏领着堂上众人也跟着站了起来,殷殷望着她:“只是想着……若常致能入仕,为明家挣个爵位回来,日后你母妃和三皇子,也不必总被人说,身后不过是商户出身。” 楚倾澜转身欲走的步子顿住,她拧着眉回望易氏,像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话,声音不重,却冷:“楚璟承,姓楚。”她垂了眼,似是倦了,“阿福。” “奴婢在。” “胡尚仪的位置,是做够了么?后宫得以召见的亲眷规矩,实在差强人意。”说完,楚倾澜不再看满屋子僵住的神色,径自出了主厅。 她倒是想起来…… 明宝珠是怎么死的了。 阿福规矩行礼,跟着退了出去。 ———— 照月殿之所以名为照月,是因它立于神鹿山皇家别苑最高处,专设宴席。殿顶与地砖皆以汉白玉砌成,月华倾洒而下,整座宫宇便如镀了一层银霜,故得此名。 今夜是家宴,只后宫嫔妃与皇子公主列席,座次设得松散。 楚倾澜的位置在皇后下首,在明贵妃正对面。 司凌霄坐在她身后的小几旁,带了遮面巾。 坐于他下首的二皇子庶姬妾,神色已隐隐透出几分不快,她竟比一个男伶的位置还低。 楚倾澜时不时将自己尝着合意的小菜,让阿福端去给司凌霄。 他原是想多用些,只是右手摇了一上午的扇子,此刻捏着竹箸,指尖犹自轻颤。 “澜儿。”又一轮歌舞退下,皇帝搁了酒盏,望过来,“怎么不见你用膳?” 楚倾澜用得的确不多,此刻更是意兴阑珊。 她起身举杯,遥遥一敬:“儿臣午后吃了些不合胃口的东西,这会儿还有些泛恶心。” “可传太医了?”楚恒眸中关切不似作伪,略有不虞地看了一眼盛装出席的贵妃,“可是用了明家带来的吃食?去岁一块水晶糕,险些要了你半条命。” 明玉瑾忙起身,替家人分辩:“陛下,去岁已闹过一回,臣妾哪还敢~”这话尾音拖得绵软,带着三分委屈。 “父皇……”楚倾澜扯着唇角甜甜一笑,“无妨,儿臣出去吹吹风便好。” “也好,你们几个,怕是都坐不住。”楚恒摆摆手,再次展开笑颜,“出去玩吧,你母妃生辰……也不必太拘着。” “谢父皇……”楚倾澜将杯中酒饮尽,又倒满,朝贵妃走去,“借美酒祝明贵妃万事得偿所愿。” 明玉瑾心头莫名一颤,迎着陛下含笑的目光,只得压下那点不安,端起酒盏:“多谢澜儿。” 楚倾澜并未与她碰盏,只将酒盏搁在贵妃案边,便转身向帝后各行一礼:“儿臣先告退。待放烟火时,再来陪父皇母后同赏。” 孟静娴似未料到她还会与自己辞别,微微一怔,旋即含笑点头:“去罢。山间风凉,仔细身子。” 阿福已领着司凌霄自殿后绕出,候在前厅廊下。 楚倾澜带着二人,朝堆放烟火的库房方向行去。今夜的烟火,必是金陵城近年来最盛的一场。库房只怕早已搬空,值守的宫人也早早就位,守在后山湖畔的空地上了。 怨不得她记不起来……前几世重生,都是在十六岁之后。 在那之前的事,早已是铁板钉钉的旧局,无从更改。 这一世落在十四岁,倒真藏着不少“惊喜”。 比如,明宝珠和……明长致。 第一世,她并未应下收明常致入门之事,是贵妃自己寻了吏部尚书,打点周旋。 而明宝珠为了能留在金陵陪伴情郎,自请入宫小住。 却不知怎的,被二皇子多看了几眼,便觉得自己有了飞上枝头的机缘,渐渐冷落了明常致。 明常致落了榜。 偏他撞见二皇子递与明宝珠的传情书信,便借口入神鹿山散心。 实则是将明宝珠诱入烟火库房,亲手点燃了满室爆竹。 那一声巨响,将人炸得支离破碎。 此事当年被压得极紧,对外只说是看守疏忽失职,大理寺寻了几个替罪羊便草草了结。 直到那位新科状元郎翻出旧案,撤了贵妃为明常致打点来的官职,她才偶然从卷宗里窥见始末。 卷宗上还附着明常致亲口供述:他与表妹于贵妃生辰那夜,在神鹿山烟火库房,私定终身。 楚倾澜脚步轻快。 这么大的热闹,她既然撞上了,自然要去瞧瞧。 一路几乎畅通无阻,阿福和司凌霄也不知,殿下来这偏僻处所谓何事,却也依言,熄灭了宫灯,借着月色与远处零星灯火,缓缓靠近那座半嵌入山坳的青砖库房。 三人方行至那扇虚掩的铁门近前,便听里头传来一阵细小的声响,伴着衣料窸窣。 阿福停驻了脚步,未在上前。 司凌霄迟疑了一瞬,却见楚倾澜已兴致盎然地蹑手蹑脚,闪身没入门内暗处。 他咬了咬下唇,终是跟了上去。 ———— “表妹,待我功成名就,必定会娶你!” “表哥,明珠,明珠……等你……明珠是你的人了。” 司凌霄渐渐适应了库房内的幽暗。 他隐约瞥见门边那架木床上,两个人纠缠在一块。单是那一侧传来的响动,已让他耳根烧灼,连忙垂了眼不敢再看。 楚倾澜抱着手臂,倚在暗处,饶有兴致地听着那头的动静。 待里头传来一声低哑的长叹过后。 她轻轻拍手:“明家家风,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是谁!——!!”明宝珠直接尖叫出声。 还是明常致反应更快,一把扯过散落的衣物挡在身前,厉声喝道:“你是何人!可知我是谁!若你现在装作无事离开,我或可饶你不死!” 话音未落,库房门外亮起灯笼。 阿福提着灯,带着孤影与几名宫人鱼贯而入。 不待那对惊慌失措的假鸳鸯再开口,孤影已抬手将人击晕。 阿福扶着楚倾澜步出库房,回身低声吩咐,“床上那些沾染了痕迹的衣物,还有二人贴身饰物,一并收了。” 几名宫人垂首应是,动作利落,目不斜视。 “嘭——” “嘭嘭——” 远处天边,烟火次第炸开。 楚倾澜驻足,仰头望了半晌。 斑斓光影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神色。 “将人送回别院,各归各屋。”她开口,“这两尾小鱼……先放一放。” ———— 13、想揽权 深夜,长仙宫寝殿。 司凌霄和衣躺在铺了桑蚕丝软褥的床榻上,隔着半透的珍珠门帘与垂落的床幔,望向另一端书案后提笔抄经的楚倾澜。 他很累,也有些困乏,心口却跳得极沉,一声一声,扰得他难以安宁。 哪有主子将床榻让给属下的道理。 楚倾澜手上的朱砂笔顿了顿。 寝殿虽阔,此刻却只余他二人。 那头不是轻叹便是翻身,细微的窸窣声在这寂静里格外分明。 她搁下笔,起身走了过去。 司凌霄见她掀帘而入,下意识扯了扯身上本就严整的寝衣,撑身坐起:“主、主子……” “你睡不着。”楚倾澜立在榻边,垂眸看着锦褥间那一片玫红丝被裹着的白衣少年,“可是看了那些,心头燥热?” “凌霄……不曾乱看。”他想下榻,却被她抬手按了回去。 “喜欢这桑蚕丝被褥的是楚璟承,不是我。你安心睡便好。”楚倾澜收回手,指尖抵上隐隐刺痛的太阳穴,“你若再动,本宫不介意弄出些更大的声响。” 司凌霄面颊一热,无声点头,将锦被往上扯了扯,把自己蜷进床榻最里侧,一动不敢再动。 弄出旁的动静,怕是见不着明日的太阳了。 楚倾澜垂眸看了眼笔尖半干的朱砂,转身回到软榻边,抱一卷经书靠坐。 她望着雕花棚顶,神思飘忽,浑浑噩噩,直至天色将明。 ———— 晨雾未散,神鹿山殿宇的琉璃瓦上都凝了一层水汽。 传话的内侍躬身立在廊下,说陛下请长公主过去用早膳。 楚倾澜搁下手中狼毫,让阿福取了那套新制的鹅黄锦袍,无绣无纹,只腰间束一条银丝攒花宫绦,简素得不似赴御前,倒像往大相国寺礼佛。 她随手从书案上抽了两本折子,拢在袖中,看了眼另一端仍是没什么动静的床榻,走了出去。 ———— 承乾殿内燃着沉水香,混着早膳的热气,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煦。 一身深黄常服的楚恒坐在上首,见她进来,目光在她那身素净衣衫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只示意她落座。 二皇子楚承烨到的早些,身前那碗清茶已经见了底,见她进来只是微微颔首,便正襟危坐不再理她,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楚璟承倒是精神,一见她便弯了眉眼,悄悄朝她挪了挪座:“皇姐今日起得早。” 高公公躬身带着内侍们开始布膳,依着位份,十分严谨。 楚倾澜接过内侍奉的碧粳粥,没接话。 楚恒看了姐弟二人一眼,不紧不慢地动箸。 膳桌上无人言语,只余碗盏轻碰的细响。 楚倾澜只挑了几样自己爱吃的用了些,便停了筷子,起身去接替了高公公,为父皇布菜。 抬眼看了看另外两个食之无味的皇子,她唇角也勾了个无奈的笑,到底是天家,便是家宴,也吃得像朝会。 撤膳时,楚恒接过高忠递来的帕子拭了拭手,目光落在女儿袖口微微隆起处:“带了什么来?” 楚倾澜取出那两本折子,双手呈上:“儿臣有几件事,拿不定主意,请父皇指点。” 楚恒笑着看了她一眼,倒是许久没见过这般“正经”的长公主,他挥手屏退内侍,亲自接过折子,起身往东暖阁走去。 楚承烨与楚璟承对视一眼,忙跟了上去。 ———— 暖阁临窗,晨光铺满整张紫檀书案。 楚恒在案后落座,翻开第一本折子,眉心微微一蹙:“沿海流寇?” “是。”楚倾澜立于案前,语速平缓,“江浙巡抚连上三道急奏。这群人原是海岛居民,今夏台风过境,毁其屋舍田亩,不得已登岸求生。浙民排外,驱逐殴打,不给活路。走投无路之下,结伙劫掠商船,渐成气候。” 楚恒没有抬眸,手指轻叩案面:“朝中不是派了钦差招安?” “派了三拨,都无功而返。”楚倾澜顿了顿,“非是钦差不力,是那岛上的人……不信任朝廷了。” “不信任?”楚恒倒是想到御书台之前提过的此事,他也交由兵部和孟丞处置,未曾多问。 “三年前浙东大旱,陛下下旨赈济,拨去的粮款被当地官吏层层克扣,到灾民手中不足三成。这批海岛居民,当年也曾驾船登岸求赈……一粒米没领到,还被乡勇打断了三根肋骨。”楚倾澜的声音淡然,并不畏父皇递来审视的目光,“如今再来招安,说朝廷愿既往不咎、发粮发种,他们不信。” 暖阁内一时静默。 楚承烨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此事外祖并未同他提及过多。 他是头一回听说这些。 江浙的折子不经他手,只置御书台,待陛下御览后方下拨丞相府与六部。 朝议时他只听得群臣争论“剿”还是“抚”,却从无人说起,那群流寇曾是领不到赈粮的灾民。 楚恒叩案的手指停了,他抬起眼,望向案前站姿笔挺的女儿。 十四岁的少女,眉眼尚未脱稚气,身量也已抽条,立在那晨光里,竟有种叫人无法忽视的沉静。 “那你以为,”皇帝搁了折子,声音听不出情绪,“当剿,还是当抚?” 楚倾澜双手作揖,躬身一礼。再抬眸时,她眼底有极淡的光:“那就要看,他们是乱我南楚的流寇,还是我南楚的灾民了。”这话说得轻,却像一柄薄刃,剖开了整道折子背后的困局。 楚承烨怔住。 楚璟承亦是。 是流寇,则剿。是子民,则抚。 同一群人,身份只在朝廷一念之间。而那一念之间,其实是朝廷愿不愿认这笔旧账。包括这背后,陛下是否愿意问责丞相和兵部…… 楚恒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他没有夸她,也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重新翻开那本折子,一行一行看得极慢。 “漠北有沈家军,出不了乱子。”楚倾澜又道,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缓,“京中武将青黄不接,几位老侯爷久不上阵,骤然挂帅恐难服众。儿臣想着……” 她顿了顿,“大皇兄在漠北也是掣肘,他先前戍边三载,临阵经验、统兵威望都不缺。若召回京城,辗转江浙,路途遥远、延误时机。不如让他直接从驻地携五千亲兵,急行至江浙沿海。兵部再拨三千水军汇合,择一处靠海的县城驻防——” “只驻防?”楚恒抬眸。 楚倾澜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先驻防。封海,但不断粮。让岛上的人知道,朝廷的船不是来杀他们的。熬过这个冬天,再派人登岛。不必是钦差,选几个懂农桑、通医术的低阶官吏,去给他们修屋、治病、教他们种旱地作物。” 她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落得清晰,“他们会信的。他们缺的不是粮,是信。信他们尚是我南楚的子民。” 暖阁内又静了。 楚承烨盯着书案一角那尊白玉麒麟,目光发虚。 他方才还在揣测皇妹这折子的用意。 是想揽权?还是想拉拢大哥? 甚至想过,她是否与浙地官员有私交,替人铺路。 又或是……因着前些日子和母后的误会不快,借机敲打外祖。 可那句“信他们是我南楚的子民”落下来时,他那些揣测忽然显得……太轻了。 皇妹看的不是官场,不是权柄,是那群他从未见过、也从没想过要见的人。 楚承烨垂下眼,喉间像梗着什么。 他不愿意承认,可那东西堵在那里,酸涩而沉重的,是嫉恨。 也是钦佩。 楚璟承没想那么多,他只觉得皇姐方才那话落在心上,烫烫的,让他坐不住。 一想到那些原本被逼得无路可行,无奈成了流寇的百姓,他鼻尖也跟着酸涩。 “皇姐最善于用人。”他忍不住接了话,眸色清亮,话里还带了几分鼻音,“大皇兄的兵、水军的船、农医官吏……都不是生拉硬凑,是正好能用、正好改用的人!这个法子,那些海岛的人定会领情的。” 楚恒看了幼子一眼,没训他插嘴,只淡淡瞥了老二一眼,沉声道:“你倒是听得懂。” 楚璟承嘿嘿一笑,又飞快敛了神色,像模像样地擦了擦眼角,规规矩矩坐好。 楚承烨抿了抿唇,起身作揖道:“兵部与御书台是否有渎职之嫌,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去彻查此事。” 楚倾澜抬眸看了眼二皇兄,接过内侍递来的茶,轻抿一口,无声冷笑。 楚恒原本舒展的眉心又蹙了起来。 他冷哼一声,抬手指向二皇子,语气不咸不淡:“你何时能有你皇妹一半见解!满脑子权谋拉拢,秋后算账于朝政有何益!那贪墨之人三年前便已惩处,此事再翻,你是生怕朝野太过安稳!” “儿臣……”楚承烨脸色一白。 他没有那么想。 难道兵部与御书台不应被问责? 为何这等事,还要皇妹来告知父皇? “皇兄也是关心则乱。”楚倾澜放下茶盏,眸子微眯,“孟丞将此事压得极为稳妥,许是怕父皇为此过于忧心。” “你!”楚承烨倏然起身,面上红白交错,“孟丞最是忠贞,他老人家——” “好了。”楚恒将折子合上,搁在手边,冷冷睨了二皇子一眼。 再转向女儿时,神色已和缓下来,“回京后,朕让兵部依此再拨三千水军,归靖叡节制。”他顿了顿,似是试探,又似询问地看着过于沉静地女儿,“至于你大皇兄的封号,镇海将军。如何?” 楚倾澜并未接话,拟旨册封之事,不是她一个长公主可以置喙的。 皇帝见她不语,自顾自说着:“圣旨随军令一同发出,让他不必回京领旨,直接从漠北开拔。” “儿臣替大皇兄谢父皇恩典。”楚倾澜垂眸,长睫掩住眼底那点极淡的松动,起身谢恩。 未听到父皇应她这句谢,她也不在意,坐了回去。 楚恒本欲问她想要什么赏赐,却已在垂眸间翻开了第二本折子。 他眼底那几分笑意与欣慰,一点一点,敛了下去。 高忠察觉陛下神色骤变,不动声色地将正要入内禀事的内侍拦下,自己朝殿门方向撤了撤。 暖阁内的气氛冷寂的有些让人透不过气。 楚璟承看了看面色不虞的父皇又看向神态自若的皇姐,心底给自己和二皇兄捏了把汗……他可不想被训斥。 已经被斥责过一轮的楚承烨自是不敢在轻易开口,他眼见着父皇的眉头越蹙越紧,连捏着折子边缘的指节都泛出青白。 那折子说长不长,父皇却看了很久。 楚倾澜指尖轻点杯沿,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第一千七百八十四下。 暖阁内那股压抑的气流,终于松动了些许。 楚恒抬起眼,望向女儿,眸色复杂难辨,有审视、也有意外。 还有一些旁的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他心头的宝贝女儿。 “朕知道了。”良久,他收回注视,轻叹了声,声音却莫名地重了些,“朕会考虑,你们退下吧。” 这是逐客令。 楚倾澜起身行礼,没有多言。 两位皇子也跟着行了礼,脚步放的很轻,生怕惊动案后那道凝滞的身影。 三人刚踏出暖阁,身后又传来了皇帝的声音:“澜儿。” 楚倾澜驻足转身。 “这半年,你玩也玩了,闹也闹了。”楚恒没有抬头,仍盯着那本合拢的折子,“回京后复朝。每日跟着上朝,不许再躲去大相国寺。” 这不是商量,是圣旨。 楚倾澜垂眸行礼:“儿臣遵旨。” ———— 14、夜不能寐 出了暖阁,三人立在承乾殿外殿的廊下。外头的晨雾已散,有光从棂格间筛落,在汉白玉地面上铺成一片淡金。 楚承烨追上来几步,又顿住,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 楚璟承倒是追的紧,边走边问:“皇姐,今日狩猎你去不去?二哥备了好马……” 楚倾澜脚步未停,偏过头:“大皇兄不在,”她上下打量了自己这个“不务正业”的亲弟,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本宫去抢二皇兄风头?” 她顿了顿,目光又在楚承烨涨红的脸上停了一瞬,“怎么?方才在殿中,还未被父皇训诫够?” 楚承烨喉间那团酸涩簌地成了火,可那火还没来得及窜起来,便被他自己生生吞下。 皇妹说的是实话,比任何讥讽都刺人,但确实是实话。 他攥紧的掌心慢慢松开,也没有说那句堵在喉间的“不是”。 ———— 三人行至殿外,承乾殿汉白玉的石阶上,已经站了好些人。 皇后孟静娴立在最前,身后是盛装华服的明贵妃,再后是各宫嫔妃,阶下还躬身立着几位新进宫的宝林、才人。 楚倾澜没有理会皇后与贵妃脸上那份不达眼底的慈爱笑容。她目光扫过福身行礼的嫔妃们,最终落在队列最末端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她对这位陆才人的印象并不深。 只记得前几世,她终身未得父皇宠幸,却因诗文极好,日子还算平顺。 最末等的才人在宫里没有依仗,不受宠的日子,其实还不如宫女好过。 偏陆才人是个安静的,安静得像一株移栽错了地方的兰花。 楚倾澜收回视线,虚虚行了一礼,不等皇后开口,径自绕过众人,朝长仙宫走去。 阿福跟在她身后,不卑不亢地依矩行礼,将她护在身前。将那些来自身后的打量、冷暖,一并抛在了阶上。 ———— 回京之后,楚倾澜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长公主。 朝堂上独抒己见,一语中的,时常将御书台、六部乃至孟丞辩得哑口无言。 那些旧日追随她的幕僚、以及不顾世俗眼光投奔的低阶官吏,出入她书房的次数日渐频繁。 她每次议事都会带上司凌霄,让他执笔记档。 夜深人静时,她若睡不安稳,便会传他去前厅,将白日那些官员的言论一条条拆开,或是忽然想起某个折子上的疑点,问他可有解决之道。 一开始,他说十句,她有八句要蹙眉。 骂得狠了,连“蠢材”“愚钝”都甩过脸。 但每回骂完了,她还是会奈着性子,将他见地中的谬误一处一处指出来。 月余下来,他被骂的次数,竟少了好些。 可他还是不敢松那口气。 谛观期间也递来过几封书信,回信的却都是司凌霄,虽然……那信中有好些话,他读不懂,却也按照殿下吩咐只回:没空。 ———— “殿下……”阿福看了眼仍埋在密报与折子堆里的主子,忍不住开口:“连着三日未阖眼了,再这般熬下去,身子如何吃得消。” 司凌霄停下磨墨的动作,闻言也望向书案后那道微微佝偻的身影。 “谛观禅师新送了一卷经文来,凌霄已熟读过。”他顿了顿,“殿下……可愿听一卷?” 楚倾澜盯着礼部呈来的秋闱折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阿福……去查,那人是否已进京。再让人敲打一下明常致,既入了公主府做门生,便该与那些学子一般,住到登科酒楼去。若是再让我知晓他私下去宫门处与明宝珠相会……” 她站起身,朝寝殿走去,“那件事,倒也不必再压了。” “是。”阿福领命,却未退下。 她让如萍跟在主子身后护送,自己则拉住了正欲跟上去的司凌霄。 “凌霄公子。”她声音压得很低,“主子不喜新配的安神香,说闻了头痛。” 司凌霄不知她此时扣下自己意欲何为,只点头应道:“阿福姑姑放心,凌霄诵经,也能保殿下安眠几个时辰。” 阿福摇了摇头,将手中一丸药塞给他:“三日未眠,不是小事。主子近来用膳也少…这是太医加了料的安神香,至少……让主子睡上一日。” 司凌霄垂眸看着掌心那枚龙眼大的药丸,只觉重逾千斤。 他给楚倾澜下药? 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这是陛下首肯的。”阿福似看穿他心中惊惧,低声补了一句,“殿下觉浅,安眠之时较之从前少了太多,连月信都迟了两月未至。陛下查过府中记档,知晓轻重。” 她望着司凌霄,目光沉静,“你只管在殿下熟睡时,将此丸放入香炉。万事,自有我向殿下解释。” “好。” ———— 楚倾澜捏着那枚东珠大小的安神丸,凑近鼻尖闻了闻。 倒是没什么异常的气味。 她抬眸,看向榻边圆凳上坐得笔直的司凌霄:“睡一日?” 司凌霄点头:“阿福姑姑是这般说的。” 楚倾澜将那药丸在指尖转了两圈,若有所思。 片刻,她扬声唤道:“孤影。” 寝殿大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一道缝。 孤影闪身入内,垂手立于外殿阴影中。 “陛下应是这三日内便会宣布秋闱之事。”楚倾澜将手中药丸抛了过去,孤影眼疾手快地接住,“阿福也是关心则乱……” 她仰面躺倒,双手交叠于心口,望着帐顶,“你护送她进宫,寻到明宝珠。让她在贵妃寝殿的香炉中,放入四分之一的药丸。” 司凌霄下意识脱口而出:“陛下这是……”旋即反应过来,猛然收了声。 楚倾澜侧头看他:“继续说。” “陛下……”司凌霄喉结滚动,“陛下不想您这三日上朝。”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犹疑,“可那第二道折子,陛下不是也看过了么?” 楚倾澜冷笑了一声。 “如此可以保他的长公主,”她声音很轻,“也再次对那些不公,视而不见。” 她歪过头,看向几乎要与殿柱融为一体的孤影,“陛下这几日必定宿在朝露殿。让阿福提点胡尚仪,仔细贵妃宫里伺候。那些进补怡情的吃食、香薰,都拣好的用上。既然父皇不想我上朝,他这几日,也不必去了。” “是。”孤影沉声应下,闪身出了寝殿。 司凌霄一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只呆呆坐在圆凳上,望着帐幔间那团模糊的身影。 “前几日同你说的屯田论与医药赋论,”楚倾澜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寝衣边缘,“懂了几成。” 司凌霄回过神,正要开口答话,却听帐幔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怔住。 她……在笑什么? “殿下?”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不是说你。”楚倾澜仍笑着,掀开床幔坐起身。她是笑父皇,他不想去面对朝中那些大臣,让自个女儿贴身女官给女儿“下药”,让她去想办法破局。 父皇还真是,信得过她。 那药中明显多了一倍的麝香,父皇对她的疼爱无需她质疑。 那药……本就是父皇准备给他自己用的,至于怎么才能兜兜转转用到他身上,就看楚倾澜的“本事”了。 连自己都算计……哎。 司凌霄从未见她这般笑过。 不是冷笑,未带讥诮,是那种释然、忍俊不禁的笑。 他被那笑意晃得心口微微一荡,握着经卷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 “不是得了新卷么?”楚倾澜敛了笑意,倚回枕上,“读吧。待我睡着,你便宿在外殿软榻上。明日卯时,唤我起身。” “……是。”司凌霄翻开经卷,深吸一口气,开始诵念。 可他念了些什么,自己竟全然不知。 他只是忍不住想,何时,她才能对自己这般舒展笑颜?那时,便是真心接纳他了吧。 ———— 翌日早朝。 楚倾澜身着明黄薄纱锦袍的长公主朝服,头戴七珠凤冠,立于两位皇子之间。 不论气度还是威仪,都将身侧二人稳稳压下一头。 宣政殿内,百官面面相觑,也摸不清,今日什么日子…值得长公主穿这么隆重。 众人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高忠才匆匆自后殿赶来。 他一抬眼望见楚倾澜这身装束,也是一怔,竟先朝她行了一礼。 “陛下口谕——”高忠清了清嗓子,扬声宣道,“京中特例秋闱将近,命长公主协理礼部、户部督办。御书台候长公主调令,旁人莫要插手。今日辍朝,退班!” 话音落地,殿内一片哗然。 楚倾澜扬了扬眉,不去理会身后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躬身接旨:“儿臣领旨,谢恩!” “臣等领旨!”礼部、户部尚书与主司相继跪拜。 孟丞相看了眼正以袖拭汗的高忠,又望向几乎要出列辩白的二皇子,轻轻摇了摇头。 待他再抬眸时,正对上长公主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捋了捋胡须,端出朝堂重臣应有的从容,朝她郑重一揖,领着余下官员退出大殿。 “依令行事。”楚倾澜抬手止住欲上前商议的两位尚书,目光掠过面色不佳的二皇兄,又扫了眼事不关己的三皇弟,轻哼一声,“晚些入府再议。” 她接过高忠递来的茶盏,一气饮下半盏,搁下茶盏,大步出了宣政殿,朝后宫方向行去。 阿福早早候在后宫门廊下。 远远望见那道明黄身影独自走来,她双膝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帝王之心难测。”楚倾澜将她拉起,抬手拭去她下颌悬着的那滴泪,笑道,“福大人这是想让本宫再添一桩苛责府内女官的美名?” “是奴婢……蒙了心智。”阿福身上那袭绛红官袍沾了灰,此刻也无心去拂,“若不是凌霄公子如实相告,阿福险些误了殿下的大事。” “你是陛下钦点的尚仪,自当忠君,再言护主。”楚倾澜觉着日头晃眼,拉着她往御花园的荫凉处走,“同样,若本宫未能察觉异样、读懂父皇心思……那宣政殿日后,怕是也无本宫的位置了。” 两人行至一片盛放的芍药圃前。 楚倾澜隔着凉亭长廊,望向另一头正与蝴蝶嬉闹的宫装女子。 “那人行至何处了?” “回殿下,昨夜已入京。”阿福从袖中取出丝帕,轻轻按在主子额角,“却未住进登科酒楼。奴婢今晨已派人将他接入新宅。那位见了比自己还早入京的家人……想来,能懂殿下深意。” “好。”楚倾澜敛去眸底那点沉郁,换上清朗神色,“那便去认识认识这位陆才人罢。” ———— “小姐!你看这只蝴蝶!快抓它!”小宫女叽叽咋咋地很是活泼。 “你不要吵!”陆蚰烟一手擎着偌大的团扇,一手握着精巧的捕蝶网,看准了花间那只凤蝶,猛地扑了上去。 动作太大。 蝴蝶没扑着,碗口大的珊瑚芍药被她的网柄拦腰折断,“啪”地落在了泥地上。 前方引路的大宫女正巧撞见这一幕,脸色一变,上前便是一通斥责:“放肆!此乃贵妃娘娘亲栽的珊瑚芍药!你是哪个宫里的,竟敢私自毁坏!” 主仆二人惊得当即跪倒在地。 陆蚰烟那张原本红润的小脸霎时褪尽了血色。 她垂着头,不敢直视前方逶迤而来的明黄仪仗:“臣妾……臣妾是云雾阁的陆才人……”她声音发颤,“不知这是贵妃娘娘心爱的花,扰了圣上与娘娘……臣妾罪该万死。” 楚恒在位近二十年,称得上明君仁政。 唯独在后宫一事上,他从不掩饰对贵妃的偏宠。 此刻他垂眸看了眼地上那颗断了头的芍药,又回身望向抿着唇、一脸委屈的明玉瑾,念及昨夜朝露殿的缱绻,话说得便重了些:“拖去花房,给贵妃养花吧。” “陛下!陛下饶命——”陆蚰烟泪珠滚落,不住叩首,“臣妾不是有意的!臣妾再也不敢了……” “这花……开的甚好。”一道清冷嗓音不紧不慢地截住了话头。 楚倾澜缓步行至帝妃与跪地请罪的才人之间,朝皇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父皇,儿臣正巧得了新方子,专治夜不能寐,需以盛放的芍药入药。这片圃子开得甚好。”她垂眸看了眼地上那朵被拦腰折断的珊瑚色芍药,“不如予了儿臣罢。” ———— 15、合欢花入药 楚恒见她这身装束,唇角微微扬起,视线却越过她,落在了身后的阿福身上。 阿福抬眸,迎着皇帝的目光,端端正正福下身去:“殿下身着七珠凤冠,乃陛下亲赐恩典,见天子不跪。尔等是有几个脑袋,见了殿下不行礼、不退避!” 话音落下,皇帝与贵妃身前身后的内侍、宫女、侍卫,齐刷刷跪了一地。 楚恒眯了眯眸子,与女儿无声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一同望向面上挂着几分尴尬笑意的贵妃。 明玉瑾一怔,轻咬贝齿,忍着心底翻涌的怒意,双手交叠,朝楚倾澜微微福身:“澜儿既喜欢这芍药,便命人挖去入药吧。” “还不谢过你母妃。”楚恒一把扶起贵妃,目光落回女儿面上,“皇儿昨夜睡得可安稳?” 楚倾澜规矩谢过贵妃,却一个眼神也未分给她,只朝父皇弯了弯唇角:“父皇想必睡得也不错。” “哈哈哈哈~”楚恒大笑几声,将怀中微微含羞的贵妃又朝自己揽了揽,“你在此处挖花罢,朕陪你母妃去别处赏景。” 众人再次跪拜,仪仗也逶迤而去。 楚倾澜越过仍跪在地上的主仆二人,行至那片芍药圃前。 她伸出手,以指节修长的指尖,一枝一枝折下盛放的花冠。 良久,她才开口:“人都走了,还不起身?” 陆才人背上的衣料已被冷汗浸透。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原地跪着转向她这侧,重重拜了下去:“多谢长公主殿下。” 阿福上前将人扶起。 陆才人下意识又要朝她行礼,阿福手上力道重了几分:“陆才人,莫再失仪。”她淡淡看了跪在一旁的小宫女一眼,“还不扶着你家主子回宫更衣!” 秋香点头应诺,起身扶着自家小姐。 “云雾阁的合欢花,应是这宫里开得最盛的。”楚倾澜将那片芍药尽数折断,回眸时正迎上陆蚰烟那道似打量、似感激的目光,“合欢入药,安神解郁。本宫同陆才人一道去罢。” 陆蚰烟怔了一瞬,忙侧身退后半步,请长公主先行。 ———— 云雾阁极远,楚倾澜脚步并不快,待走到云雾阁已经晌午。 阁中住了四位小主,为首的是李宝林。她见那素日不显山露水的陆才人竟引着长公主亲临,忙领着众人跪迎于院中。 “不知长公主殿下驾临,嫔妾有失远迎……” “我能在这处用膳么?”楚倾澜这话是问阿福的,语气平平,“饿了。” 阿福扬手,唤来云雾阁掌事宫女,正要吩咐去隔壁柔贵人宫里借小厨房布膳,却被长公主抬手止住。 “不必折腾。”她示意跪了一地的宫人平身,目光掠过那几位面色各异的小主,“你们几个……瞧着倒是丰腴。少吃一顿想来也不打紧,带人去摘合欢花,本宫要带走。” 李宝林与另两位才人躬身应是,领着宫人速速退去了偏殿后头。 膳食布在主厢房,四菜一汤,极简单,也只有三人碗筷,看来…… 她抬眼看向立在一旁已经更了衣衫的陆蚰烟:“坐下,一道用些。” 陆蚰烟眨了眨那双水光盈盈的眸子,小心觑了阿福一眼,到底依言坐了下来。 “不是让人送了好些用度予你?”楚倾澜夹了一箸碧绿水芹,搁在她碗中,“银钱也是拨了的。怎在这云雾阁,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那些……是殿下赏的?”陆蚰烟眸底的惊异不似作伪。 她起身又要下跪,被楚倾澜淡淡扫了一眼,生生顿住。 “臣妾位分低微……”她垂着眼,声音很轻,“送进来的东西,都被三位姐姐……” 阿福眉心微蹙。她让人送东西来时,确未曾言明是长公主所赐。 倒是不知,一个小小宝林,也敢端起主位的架子。 “起来用饭。”楚倾澜尝了一口那道清汤寡水的蒸鱼,又咽了一口米饭,便搁了箸,“难吃。” 陆蚰烟也跟着停了筷,小心翼翼问道:“殿下……可喜欢乳酪?嫔妾屋内,还有今早新蒸的。” 楚倾澜点了点头。 阿福躬身带着小宫女去取,不时便回。 乳酪上铺了厚厚一层坚果碎,还缀着几片薄荷嫩叶。 楚倾澜尝了一口,眉眼舒展开来,竟将一整碗都用尽了。 她再看向陆蚰烟时,目光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探究:“你做的。” 陆蚰烟忙不迭点头:“殿下若是爱吃,臣妾还会做水果冰沙,夏日里吃起来很是爽口……只是嫔妾这儿分不到冰。” 说着抿唇笑了笑,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不过嫔妾手艺还算好,寻常小菜做得也得心应手。” “所以,”楚倾澜看了眼桌上没怎么动过的饭菜,“你是因为难吃,才不和她们一道用膳。” 陆蚰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有这方面原因。” “让夏和过来侍奉陆才人。”楚倾澜以清茶漱了口,话说得不紧不慢,声量却也足够让主屋外那三位听得清楚,“那些送进来的物件、银钱,清点一番,全数送回才人厢房。这云雾阁,太挤了。” 阿福躬身应下,转身行至门外:“李宝林、刘才人、王才人,迁居赏云轩。”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三人瞬间泛白的脸,“云雾阁掌事内侍何在?” “奴才李德全,云雾阁内侍总管。”青衣内侍弯腰跪行上前,“姑姑您吩咐。” “让人将刘才人那屋子改建成小厨房。后院劈出一块菜园子。”阿福话音落下,再次看向那三位已开始发抖的小主,“私自扣下的物件,双倍奉还。差一样……” “是……” “是。” “嫔妾知道了。” 李宝林领着两位才人颤颤巍巍起身,既不敢怒,亦不敢言。 楚倾澜望着陆蚰烟那双忽然亮起的眸子,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谁让你去御花园抓蝴蝶的。” 陆蚰烟还以为长公主已经忘了这茬,只能起身福了福:“殿下,既入了这后宫,人人都有不得已。她们不曾有嫔妾这福分,能得殿下垂怜。”她声音很轻,却很稳,“您……饶了她们罢。” 楚倾澜也未坚持,在脑后摸了摸,取下一支素金钗,推到她身前:“陆姑娘素有江州第一才女之称,本宫向来惜才。可惜陆姑娘未通过女官遴选,成了嫔妃。日后若再遇今日这般生死大事,可拿这金钗出来,保自己一命。” 陆蚰烟双手捧起那支金钗,在内侧看到一个小小的“澜”字。 她本欲跪下谢恩,又想起长公主不喜她跪拜,硬生生挺住,改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文人揖礼:“蚰烟亦时常听闻殿下文韬武略,也……看过殿下流传至民间的文章。” 她抬眸,眼底有光,“对殿下,亦是倾慕。能得殿下青眼,实属蚰烟幸事。” “可会做炙烤之物?”楚倾澜忽地转了话题。 “会!”陆蚰烟答得轻快,“殿下何时来?” 楚倾澜起身望向门前堆放的几筐合欢花,想了想,“秋闱后。” “那我……”陆蚰烟急忙收回话,“那嫔妾……静候殿下。” 楚倾澜只是点头,选了一筐合欢拎在手中,径自出了云雾阁。 ———— 朝露殿内,沉香袅袅。 明玉瑾端坐于圆桌旁,亲自接过夏和递来的茶点,一道一道往白玉桌面摆去。 不多时,那桌上已层层叠叠堆满了楚倾澜素日爱吃的点心。 “澜儿可要尝块荷花酥?” 楚倾澜接过贵妃递来的酥点,转手便搁在了身侧明宝珠的掌心。 “表妹怎么瘦了这许多?”她垂眸看着那只托着点心微微发颤的手,“可是宫里住不惯?” 明玉瑾面色微沉,仍撑着笑意:“许是……想家了。” 明宝珠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死死掐着腰侧嫩肉,逼自己稳下声气:“回……回长公主的话,住得惯,贵妃娘娘待宝珠极好。” 楚倾澜看了她一眼。 宝珠并非明家直系,其父不过是旁支庶子,却能得贵妃如此青眼。 她记得前几世查过的消息,这位表妹的父亲,前些年不知走了什么运道,竟在自家山头挖出一条玉脉。 怨不得贵妃上了心。 “宝珠并非明家嫡系,能得贵妃娘娘青睐,要珍惜。” “多谢殿下提点。”明宝珠还是跪下了,一手还捧着那块荷花酥。 楚倾澜起身,行至殿门边,忽而顿住脚步:“这主殿的香极好。” 她留下这句,也未看贵妃,径自出了殿。 阶下,闻讯赶来的楚璟承正迎面跑来。 他还没唤出一声“皇姐”,便被楚倾澜淡淡剜了一眼,登时愣在原地,一头雾水地进了殿。 “母妃,谁又惹皇姐了!”他语气有些不悦,目光扫过仍跪在地上的明宝珠,“你不要命了?她今日那身宫装,亲王见了都要让几分!” “殿下……”明宝珠忙辩解,“民女没有招惹长公主。” “行了!”明玉瑾蹙眉拉儿子坐好,“你皇姐性子怪,而今连母妃都不放在眼里。难得来朝露殿一趟,谁能惹她?” 楚璟承像是想到了什么,反手拉住母妃衣袖,“您可是缠父皇缠得太紧了些?他今早连朝都未上。您可知父皇口谕?” 明玉瑾微怔,倒是……今日未曾从前朝传来什么消息。 “父皇让皇姐协理礼部、户部,督办今科秋闱!”楚璟承话里满是骄傲,眼睛亮得惊人,“继盛太祖后,皇姐可是当朝女子第一人!” “什么!”明玉瑾脸色骤变,声音都有些尖利,“可是……可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颁的口谕!” “那是自然~”楚璟承有些困惑地看着母妃,“母妃这是怎么了?皇姐是您亲女,她在前朝露脸,您不也跟着有光?” 明玉瑾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儿子脑门:“你何时能像你皇姐一样,在你父皇面前露脸!” “我不要~”楚璟承躲开母妃的手指,又看了还跪在地上的明宝珠一眼,“她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明玉瑾闻言,若有所思地望向不知何时已开始轻轻抽泣的宝珠。 青和会意,将人搀扶起身。 “宝珠啊,”明玉瑾笑得和煦,“长公主就是那般性子,你别往心里去。待常致表兄考取功名,若你父亲放心,本宫便在这新晋学子中,为你择选一门好亲事。” “多谢贵妃娘娘。” ———— 16、你信不信轮回 凤鸾殿。 “废物!”皇后将一支水头极好的玉镯狠狠挥向跪在殿中的二皇子。 那镯子砸在他肩头,弹落在地,应声碎裂。 细碎的玉渣溅到他手背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瑞和——” 孟静娴瞥了眼儿子手背那道红痕,声音略缓,“去查查,那个陆才人是怎么入了长公主的眼。” 她收回目光,语气复又凌厉起来,“前些时日陛下分明也夸赞了你,偏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去说什么兵部、御书台渎职!那御书台是你父皇亲设,兵部尚书更是他年少时出生入死的旧部!你倒是将你外祖摘了出去——怎么就不动动脑子!” “儿臣……也是一时心急。”楚承烨垂着眸子,声音沉闷,“今日……皇妹得了秋闱之权,外祖也未曾上书反驳。” 孟静娴有些头疼。 她起身将儿子拉到榻边坐下,取出丝帕,轻轻将他手背上的伤口缠了起来:“急的不止一家,你外祖的话太重,不能轻易驳斥。” “娘娘。” 瑞和入殿,福身禀道:“李宝林、刘才人、王才人,被长公主殿下罚去了赏云轩。” 孟静娴蹙眉颔首:“是谁让陆才人去御花园触霉头的?” “李宝利是贵妃娘娘钦点过的新入宫的小主。”瑞和见主子并无其他吩咐躬身退下。 “真是好手段……”孟静娴轻轻拍了拍皇儿的手,“女儿在前朝邀功,她在后宫迷惑皇上!一家子心思重!你今日课业可做过?” 楚承烨摇头,起身告退:“儿臣先回宫了。” “去吧。”孟静娴挥了挥手。 ———— 楚承烨没有直接回宫。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立在那片被“残害”得七零八落的芍药圃前。 看着满地断枝残花,他无声笑了笑,将手上缠着的丝帕扯下,随手掷进了花丛。 “呀……”一声轻轻的惊呼从花丛另一侧传来。 楚承烨抬眸,看见一袭烟碧罗裙的明宝珠正提着只小竹筐,从花丛那头绕了出来。 她显然没料到此处有人,待看清是他,忙盈盈跪了下去。 “不知殿下在此,民女叨扰了。” 楚承烨认出她是跟在贵妃身后的那个表小姐,抬手示意她起身:“你在此作甚。” “这满地芍药,弃了可惜。”明宝珠垂眸,声音轻柔,“民女想捡些回去,制成芍药香包。” 她抬眸,恰好迎上楚承烨的注视,又似受惊般飞快垂下眼帘,颊边泛起浅浅红晕,“芍药……安神。” “香包……”楚承烨忽然想起,自己匣子里也收着一只,那是母后亲自做的。 “待你制成,送本殿一支。”说完,他转身便走。 “二殿下!”明宝珠的声音脆生生地从身后追来。 楚承烨脚步一顿,回身看她。 明宝珠行至他身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垂下眼,将他手背上那道未及包扎的红痕轻轻缠了起来。 “民女告退。”她福了福身,提着竹筐,如来时一般轻盈地离去了。 楚承烨立在原地,垂眸看着手背上那只素帕系成的蝴蝶结。 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方才被自己掷入花丛的那一方。 ———— 不远处的阁楼上,楚倾澜收回目光。 她垂眸,看向跪在身前的胡尚仪:“你家族中幼弟,也得了提选,参加今秋科考?” 胡尚仪额角沁出薄汗,伏地应道:“是。已按殿下吩咐,让他入了孟家做门生。” “起吧。”楚倾澜倚着栏杆,望向大相国寺的方向。 夕阳落在她脸上,照出眉宇间淡淡的倦意,“你应知,尚仪之位,不过是让你暂代。” “奴婢谨记。”胡尚仪再次叩拜。 楚倾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一步一步下了阁楼。 这半年……还真是累。 ———— 今科秋闱乃是每三年一次的特赦恩科,学子可免去乡试,得州府、乡镇提选,直接入京科考。 日子就定在中秋后三日,桂花正盛的时节,进京赶考的学子们早就陆续到了。 城南的鲤跃酒楼住满了操着各地口音的书生,茶楼酒肆、书局、评谈论馆日夜都是高谈阔论之声。 长公主府包下的那间登科酒楼反倒是清净,门生们进进出出皆有规矩,不饶们,也不被民扰。 阿福已无需再进宫述职,府中近日虽忙,倒也诸事顺当。这日她从库房出来,正要往后院去回话,却见门房的小厮匆匆跑来。 “福姑姑,府外有位工字,说是来投门生的。” 阿福接过小厮双手呈上的名帖,垂眸看过,眸色微微一动。 陆清晏。 她离京前安排人接应入京的,便是这位陆公子的家人。 殿下交代,陆家亲眷,暗中照拂,若不是这人提早从家中出发,她必会拦下被家族送入宫的陆蚰烟。 如今人到了府外,她倒要看看,这位能让殿下特意交代的,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府门东侧的槐树下,立着一个青衫书生。 阿福远远望去,只见那人身量颀长,眉目清隽,站在树荫下不急不躁,自由一股沈静气度。她走到近前,那人已拱手行礼。 “学生陆清晏,见过姑姑。” 阿福侧身避了半礼,笑道:“陆公子不必多礼,殿下正在书房,公子请随我来。” 陆清晏颔首,跟在她身后入了府。 ————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书轩阁,在青砖地上铺出一片淡金。 楚倾澜倚在软榻上,手中捏着一份礼部送来的秋闱名册,眉心微蹙。 名册上密密麻麻列着今科报名学子的姓名、籍贯、保人,厚厚一沓,看得人眼晕。 司凌霄立在她身侧,手中羽扇轻轻摇着。 屋里燃的依旧是沉水香,窗半开着,偶有秋风拂过,将按案上纸张吹的轻轻作响。 “殿下,陆公子到了。”阿福在门外通禀。 楚倾澜点在名册上的指尖轻颤了一瞬。 陆清晏,这个名字,她实在是熟悉。 第一世,他是登科状元,是她的驸马,一生郁郁不得志,却在她死的时侯,在一旁替她收尸。 第二世,他仍是驸马,却暗中联络朝臣与她作对。 第三世,她强要了他,对他百般羞辱,在她与沈灼命悬崖边时,他救了沈灼。 第四世,她休了他。 第五世,她给他赐了婚。 第六世,他是那个冒雪入大相国寺求她归朝的左丞,呕血身亡时,也不过二十八岁。 楚倾澜闭了闭眼,将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画面压了下去:“让他进来。” 陆清晏被引入书房时,目光极快地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书案后那道月白身影上。 她比传闻中更年轻,只是那双眸子太过沉静,沈静得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女。 “学生陆清晏,拜见长公主殿下。” 彼时的陆清晏眉宇间仍带着书卷气,却不似寻常书生那般拘谨,他立在门槛内,双手交叠,端端正正敛衽下拜,行的是士子见上位者的礼,不卑不亢。 眼前这人…… 而今十七,周身尚无沧桑,干干净净的,像一株刚冒出的新竹。 楚倾澜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一旁的司凌霄忍不住抬眸看她。 久到陆清晏几乎要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妥,下意识垂眸扫过衣襟,并无异样。 “殿下?”陆清晏轻声又唤了一句。 榻上那人却像是没听见,仍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就像是在看一个早就死去的人。 陆清晏心头微凛,不敢妄动。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将一瓣剥好的橘子递到那人唇边。 楚倾澜张口吃了,那橘瓣儿有些酸涩,激得她眉头一皱,这才回过神,眨了眨眼,眸光有了焦距:“起吧。” 陆清晏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楚倾澜将那卷名册搁下,上下又打量了他一番:“你想做本宫的门生。” “是。”陆清晏又行了一礼,“学生今科必取前三甲,但听闻圣上有意在进士中为殿下择选驸马……”说到“驸马”二字时,他顿了顿,抬眸看了榻上那人一眼,又垂下眼帘,“学生不敢高攀,只想专心仕途,为国效力。故而先入殿下府中为门生,绝了这可能的后路。” 楚倾澜听着这番话,眯了眯眼:“你倒是想的周全。” 陆清晏不接话,只垂首站着。 楚倾澜接过司凌霄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仍落在他身上。 一旁的司凌霄轻笑了声,开口道:“好在陆兄有先见之明,咱们殿下眼睛都看直了。” 这话说的轻挑,陆清晏直了直身子,抬眸看了过去。 立在塌边那人,生的一张过分漂亮的脸,狭长的眸子微微上扬,唇边噙着笑,只是这笑未达眼底。 “退下。”楚倾澜不想理会他这话,只摆了摆手。 司凌霄敛衽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轩阁内只剩二人。 楚倾澜看着陆清晏,忽然问:“陆清晏,你信不信轮回?” 陆清晏一怔,抬眼看她。却见长公主目光静静地,看不出什么情绪。可这话问的莫名其妙,他品不出是否藏了什么深意。 “学生……”他斟酌着措辞,“不曾想过此事。” “那神仙呢?”楚倾澜又问,“你信不信世上有神仙?” 陆清晏愣了片刻,连视线也忘了收回,旋即答道:“学生只信,天道酬勤,人道酬善。至于神仙……学生未曾见过,不敢妄言信与不信。” 楚倾澜盯着他半晌,忽又轻笑一声,倒像是……松了口气。 “坐吧,说说,为何要入仕。”她随手指了指书案一侧的圆凳。 陆清晏依言落座,坐得笔直:“清晏家道没落,贫苦度日,多亏邻里接济才得以读书。”他顿了顿,带着些无畏的看向长公主,“清晏见过太多本该有救的人,因官府不作为、官吏贪墨、或因上不达天听,家破人亡。” “学生入仕,只想有朝一日,能在朝堂之上,替那些无处伸冤的人,说一句公道话。” 楚倾澜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想起第六世他跪在大雪中,撕心低吼:——“臣!陆清晏!泣血顿首!今南楚危如累卵,跪求宸王殿下归朝!”—— ———— 17、不说给个院子住 “你一路从江州行来,可还顺利。”楚倾澜突然转了话题。 “拖殿下洪福,替学生安顿家中亲眷。”陆清晏一怔,忙拱手,“清晏此番入京,一路行来,倒是听了一路的殿下。” 她挑了挑眉:“哦?听了些什么?” 陆清晏抬眸看她,目光坦荡:“学生在江州时,便听闻汴京的文评书库开始收录殿下的文章。一路南下,每到一处茶楼酒肆,都能听到有人议论。” “所以,你来投我门下,是因为那些文章?” “是,也不全是。”陆清晏答得不疾不徐,“学生入府,一是为报殿下安顿家宅,二是不想做驸马,三……”他停住话音,起身朝楚倾澜作揖,“学生斗胆猜测,殿下是想让这届秋闱,真正选出些有真才实学的人。” 书房静了一瞬。 楚倾澜眯着眸子看他,眼底多了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还有呢?”她问。 陆清晏微微一怔,随即又道:“江州、汴京、建康、苏杭等地,市井中、茶楼里,皆是殿下早年的几篇文章。各主城的书院也都在刊印传阅。” 说到这处,他眸色一凛,眼中多了几分认真:“清晏在江州时,曾与人论及殿下那篇《治世论》。当时有人质疑,说此篇文章,怎会出自女子之手。清晏与人辩了三日,直至那几人认输。各书局将殿下的文章与近三届前三甲的范文收录在一块,学生一路拜读,收益良多。殿下之才,不该被世人以偏见埋没。” “你倒是不怕本宫觉得你心思太重。”楚倾澜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 “学生若有心思,也是想再朝堂上一展抱负的心思。”陆清晏答得不卑不亢,“殿下若容不下这个,那学生今日便告退。” 楚倾澜没有接话,只是坐直了身子,拿过那半盏凉透了的茶,饮了一口。 良久,她放下空了的茶盏,语气淡了些:“城东的宅子不大,胜在清净。城郊还有十几亩田产,收成够你一家嚼用。” 楚倾澜摆手制止他再次行礼,“东跨院有空房,让阿福带你去。科考之前,除了书籍文墨,一应需求,只管同府里说。” 陆清晏仍是端正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殿下之恩,清晏铭记在心。” “起吧。”楚倾澜按了按眉心,“本宫惜才,寒门弟子最怕后顾之忧。陆公子莫要让本宫失望便好。” 陆清晏起身,神色郑重:“殿下放心,清晏必竭尽全力。” 楚倾澜重新拿起书卷,摆手让他退下。 ———— 陆清晏出了书轩阁,沿着来时路往外走。 刚转过一道月门,便见到方才那位公子立在廊下。 司凌霄未等人走进,双手作揖:“司凌霄。” 陆清晏脚步一顿,回了一礼:“司公子。” 司凌霄目光淡淡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陆兄这是要去何处。” “寻福姑姑引我去住处。”陆清晏摸不透这人,只缓步走在他身侧。 司凌霄忽然挡了前路,低眸看他,并没有让路的意思。 陆清晏也不急,只静静立着。 两人对视片刻,司凌霄笑了笑:“陆兄好口才。” 陆清晏神色不变:“司公子过誉。” 司凌霄又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退了一步,让开了路:“姑姑许是在前厅。陆兄慢走。” 陆清晏朝他拱手,大步离去。 司凌霄站在廊下,望着消失在远处月门下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正想回书轩阁,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 “凌霄公子。” 他转过身,朝阿福作揖:“阿福姑姑。” 阿福走到他身前,低声带着点警告意味:“殿下吩咐,若无宣召,公子这几日便歇在浮生苑,不必往主院去了。” 司凌霄一怔:“为何?” 阿福闻言眉毛微微一扬,眸色比语气还要平静:“公子只需要知道,殿下自有殿下的考量。”说完,她便绕过他离去。 司凌霄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掌心传来微微刺痛,他才松开紧攥着的双手。 他还真是…… 羡慕。 羡慕陆清晏可以那样坦然的站在殿下面前。 羡慕他得了殿下慧眼,可以用“抱负”这样的字眼。 羡慕他身上没有洗不掉的印记。 他也想那般直言不讳,可他不敢。 ———— 午后,日光正盛。 楚倾澜刚用完午膳,正打算去二层庭阁更衣,外头便传来疾步声响,她蹙了蹙眉,阿福便推门而入。 “殿下,外头来了个人。”阿福面色微沉,“那人在府门外哭嚎,说殿下对他始乱终弃。” 楚倾澜唇角抽了抽:“什么人?” “奴婢已经让人将他押去角门扣下,原想着直接处置了……”阿福走上前,将她扯乱的领口理好,“那人自称是谢停云。” 楚倾澜挑了挑眉,这人……来的倒是快。 “传司凌霄过来。” “是。” “算了,将人一并带去书房。” ———— 谢停云被孤影“引入”书房时,司凌霄正站在楚倾澜身侧磨墨。 他抬眸看了一眼来人,微微一怔。 眼前的人……是谢停云不错。 只是那位在清泉镇内敛、一身郁郁不得志却正义凌然的清苦状师……此刻正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纱制锦袍,腰间除了两只香包还挂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半披半绾的墨发上头是一只青绿色缀着璎珞的簪子。 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我颇为富裕”的气息。 谢停云一进门,就挣开被孤影扭痛的手腕,快步上前,朝楚倾澜拱手,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开口就是委屈语调:“殿下~~您可算是愿意见停云了~~停云千里迢迢赶来,您不说给个院子住住,还让人绑了我~~~” 司凌霄握着墨条的手一顿,再次抬头看去。 这人…… 与在清泉镇时,简直判若两人。 楚倾澜停了笔,抬眼瞥他,语气平平:“千里迢迢?从清泉镇来,不过几百里。” 谢停云一噎:“那……就是百里迢迢。” 楚倾澜起身活泛了一下筋骨,居高临下地看他:“不躲在清泉镇,入京作甚。” 谢停云一脸委屈,半坐在地上:“我在清泉镇待的好好的。还不是殿下非要将我牵扯进那桩案子里。如今我在清泉镇是待不下去了,只能来投奔殿下。” 楚倾澜并不在意他同自己你啊你的,只挑了挑眉:“待不下去?” 谢停云叹了口气,拿过垂在肩上的璎珞绕在指尖:“我一个小小状师,得罪了地头蛇,哪还有好日子过?他是被革职了,他家人、手底下的人恨不得扒了我一层皮~只能来京城~” “行了。”楚倾澜坐了回去,摆手让他起身,“别装了,说吧。找我何事?究竟想做什么。” 谢停云利落起身,收了那副委屈模样,仍带着谄媚笑意:“自然是追随殿下,入府为殿下效力。” 楚倾澜忽然笑了一声,起身走到他跟前,微微仰头看他:“你可知,能进这长公主府的,都是些什么人?” 谢停云一怔。 “陆清晏,今科必取前三甲。”楚倾澜绕着他走了一圈,“府上便是最末等的门生,也是举人出身。你有什么?” 谢停云眼睛瞄了瞄脸色不太好的司凌霄,并没有接话。 “想入长公主府,还要有宅院。少说也得是进士前二十。你如今一个白身,手里无非有一个破破烂烂的组织架构,凭什么?” 谢停云浑不在意,转身朝她拱手:“那我今年也去考一个?” “来不及了。”楚倾澜看了眼阴沉着脸的孤影,“扔出去。” “殿下——!”谢停云被拎出去时,还不忘回头喊,“殿下!停云对您一片赤诚啊!殿下!——” 府门外,不少行人指指点点,却又被门前的森严侍卫唬的赶紧远离。 谢停云望着巍峨的府门,笑了笑。 进士前二十? 他抬手理了理衣袍,朝门内的阿福拱手:“改日再来叨扰。” 阿福看着那人转身离去,目光有些复杂。 竟还能笑出来。 ———— 司凌霄许久才将目光收回来,看着染了墨的双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看什么?”楚倾澜瞥他一眼,将一旁丝帕扔给他。 “没什么……”司凌霄接过丝帕,轻轻擦着已经干涸的痕迹,“只是觉得,他与在清泉镇时,不太一样。” 楚倾澜看着桌上写了一半的经文,弯了弯唇角:“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司凌霄手上动作顿住,脑中将清泉镇的状师与方才满身锦绣,言行跳脱的谢停云重叠在一起,忽然有些明白。 每个人,都有不止一张脸。 那他呢…… 他在殿下面前,究竟该用哪张脸。 ———— 夜色渐深。 司凌霄裹着一身薄雾从主院朝浮生苑走着。 廊下和庭园中偶有昏黄的灯火,他站在院中最盛的那颗桂花树下,仰头轻嗅。 白日里陆清晏的舒朗,谢停云的姿态,一遍遍在他眼前晃过。 他也想那样。 可他不敢。 哪怕是满府都知晓,殿下只能在他诵读的经文中安眠,他一不敢“造次”。 司凌霄闭上眼,将心底那些念头,再次压了下去。 ———— 翌日,宣政殿。 秦御史立于丹陛之下,手捧星图,正在汇报着观星运势。 朝臣分立两侧,皆垂手静立。 楚倾澜一身淡紫长公主朝服,站在两位皇子中间,低眸看着能映出人影的地砖,不知在想什么。 “陛下——,臣还有一奏。”秦御史收了星图,恭敬颔首。他直起身,朗声道:“臣等夜观天象,见长公主殿下命宫之上,文曲星与紫微星遥遥辉映,文曲星呈环抱之势,实乃大吉之相!此前邪星已笼罩已被紫微星驱逐!”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议论声。 秦御史抬首看了看陛下神色,继续回禀:“且,臣今日观测。本次秋闱或有文曲星临世,却被乌云掩盖!但此人与长公主殿下命星相合!殿下必能找出蒙尘的真文曲星!为我南楚选拔栋梁之才!” 话音落下,大殿只静了一瞬,议论声更大了。 有官员出列道:“长公主殿下才情博学,若由殿下主考秋闱,必能压制那些傲气学子!为南楚选拔真才!” 立即有官员反对:“长公主毕竟是女子,承办本次秋闱已经是陛下恩典,若主考,岂不是让世人以为陛下有轻视天下学子之嫌?臣认为此事不妥。” 两派人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楚倾澜昨日睡得极好,这会儿见“火”烧到自己身上,乐得自在地看着众人争吵。 她目光扫过那些支持她的官员,发现其中有好几个,平日里都是支持二皇兄的。 她挑了挑眉,看向身侧的二皇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皇后娘娘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 18、女子不能为王 楚承烨浑身一僵。他下意识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不知从何说起。 今日那些帮着皇妹说话的半数官员,的确是平日里和外祖家走的近的。 而且……谁不知道钦天监是母后的人? 前段时日还说皇妹命宫被邪星笼罩,要她去皇陵守孝、去大相国寺礼佛。 今日又说什么紫微星、文曲星,还要皇妹去主持秋闱? 他抬眼看向皇妹,还是头一遭如此挑明朝中关系。 楚承烨又看向那些争论不休的官员,忽然觉得那些支持皇妹之人说的……好像也没错。 私心里,他也觉得皇妹除了是女子,才情博学上,的确不输那些死读书的士大夫。 “笑话!?” 三皇子楚璟承没忍住,几步走到一个言辞激进的官员身侧,一脚将其踹到,“皇姐的文章,你们谁没读过?!那些进士及地的,有几个能写出皇姐那等见解!皇姐承办秋闱事事尽心!礼部都多次上表称赞!皇姐若主考,是本朝之幸!怎么到你口中到成了笑话!” “三殿下此言差矣——”有人反驳,却无人敢上前去拉架。 “行了。”皇帝楚恒搁下手中茶盏,不轻不重地两个字,殿内顿时静了下来。 他看向静立在一侧的女儿。 十四岁的少女,这一年的光景,身量已经要超过三皇子,虽消瘦了些,却自有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沉静。 她没有看那些为她争论的朝臣,也没有看龙椅上的父皇,只是垂着眼,像是在神游天外。 又或是,在等一个结果。 楚恒笑了笑,这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女儿……他岂能不知,这半载,长公主受了那个所谓的梦魇影响。 但,也该让天下人都看看了。 皇帝缓缓开口:“传朕旨意,加封长公主楚倾澜为宸王,赐金册金宝,加封典礼于宸王十五岁生辰再办。即日起,秋闱一切事宜包括主考、审批、阅卷,皆有宸王主持。” 此言一出,满殿在哗然中诡异地静了下来。 宸王。 宸字乃是储君、帝王御用。 南楚开国以来,先是出了一位十岁便破格晋升为长公主的公主殿下,而今也是第一位以女子之身被封王,封号还是“宸”。 楚倾澜也被这道突来的旨意怔住,她抬眸望向上首端坐在龙椅上的父皇。 楚恒正看着她,目光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 良久,她才走到殿中,恭敬行礼:“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孟鹤鸣孟丞立即带着众位尚未回神的朝臣,朝楚倾澜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臣等恭贺宸王,殿下千岁。” 楚恒冷睨了眼殿中的老狐狸,摆了摆手:“退朝。” 高忠立即扬声宣道:“退班——” 百官待陛下回了后殿,鱼贯而出。 楚倾澜和孟丞遥遥颔首,不理身侧那些嗡嗡个不停的议论,转身就要出殿。 “皇姐!”楚璟承一拉拉住皇姐的衣袖,眸子亮地惊人,“皇姐封王了!!宸王!父皇亲封的!” 楚倾澜抽了抽袖子,没拉动,看着他那张难掩兴奋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前几世,她封王都是在十六岁。 这一世……竟早了两年。 她有些不耐地用力抽出衣袖,声音极淡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楚璟承也不在意她的冷淡,仍是笑嘻嘻的围着她转:“皇姐!今晚去母妃那里用膳吧!母妃一直念叨你呢!” 楚倾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越过他,大步朝殿外走去。 楚璟承愣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一旁的楚承烨向前几步:“三弟还是别费心了。皇妹如今是宸王,哪里还记得什么亲眷情谊。” 三皇子回过神,瞪了他一眼:“二皇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承烨没有答话,只冷笑了声,转身离去。 ———— 浮生苑。 司凌霄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从泛黄的湘妃竹。 方才府中来传话,说殿下从宫中回来了,还封了王。 宸王。 他轻轻念着这两个字,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宸字,便是比长公主更高规格的王室亲王之尊。 可他呢。 还是那个被困在长公主后院的“凌霄公子”,而今……也不知是哪恼了殿下,连主院都不能随意出入。 司凌霄咬了咬下唇,转身出了房门。 ———— “殿下,各主城都传回了消息。” 楚倾澜拖了鞋,敞开身上繁复的朝服,盘膝坐在榻上:“说。” 阿福上前将她外袍褪去,上手捏着她肩颈:“吉祥郡主传了信。各主城书局刊印的文章,今夜便能入京。”她顿了顿,轻轻揉着殿下肩上穴位,“礼部方才派人来寻殿下课业,说是宫里有用处,奴婢将您备好的那一篇给出去了。” 楚倾澜点了点头,斜倚到软枕上。 吉祥郡主办事,向来利落。 自己前些时日让人去寻这位辈分高,年长她十岁的小姑姑,可给小姑姑激动坏了:“这才是楚家女儿应该折腾的事儿” 倒也是……这几世,头一遭将她卷进来。 楚倾澜沉吟片刻,对阿福道:“后宫太安静了些,去吧。” 阿福应声,瞥了眼房外映过来的影子,并没有多言,退了出去。 司凌霄见阿福出门并未阖上门扉,便自顾自走了进去。 他径直走向榻上背对着外侧侧卧的人,轻唤了句:“主子。” 楚倾澜没有转身,只是闷声问他:“先前让你同本王一起写的《屯田论策》、《医药论赋》可写完了。” 司凌霄收回想帮她按穴位松泛一下的双手,眼底有些希翼地亮了一瞬,忙应声:“早已写好。” “送去给阿福,让她送去礼部,连同本王的文章,后日在京中各大文坛茶楼传阅。”楚倾澜的声音有些慵懒倦意,许久未听到回音,她才转身看向身后,“怎么?你不愿?” 司凌霄回了神,跪在脚踏上,俯身一拜:“凌霄只是……只是没有想到主子会让凌霄……” “让你什么?”楚倾澜有些头痛,话里多了些烦躁不耐,“只是两篇文章,又不是让你去科考。你前先的策论,本王都看过,虽有不足,但足以传出去,让天下学子看看。” 司凌霄听着这话,心底泛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垂了眼:“主子……凌霄能否参加秋闱……” 楚倾澜扭着身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司凌霄不敢抬眸,声音更轻了:“凌霄知道,主子觉得凌霄只有野心,没有方向。可凌霄自己想证明……不是为了比谁强,只是想……想让主子知道,凌霄不愿只困在公主府的后院……” 他鼓足勇气抬眼看了过去,“凌霄想要站在宸王府的前厅。” 楚倾澜干脆翻过身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司凌霄,你告诉本王,你参加科考,究竟想做什么。”她并没有给他答辩的机会,继续道,“是想入仕?想掌权?还是想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跪在你脚下,喊声大人?” 司凌霄紧抿着唇,并未避开她满是冷意的视线,却选择了沉默。 “等你什么时候真的想明白了,再来说这些如雾飘渺的话,退下吧。”楚倾澜话里有些倦意,随手抓着软枕砸到他身上,侧身躺到更里面的位置。 司凌霄抱着那软枕,将其放好,到底没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他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头顶瓦蓝的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 她究竟想要他用哪张面皮? 一队飞鸟掠过。 司凌霄收回自己迈出的脚,长叹了一声。 这笼子,是他自己选的。 ———— 御书房内,楚恒正与一人对坐。 那人一身绛紫常服,虽非朝服,气度却比朝中大半官员更沉稳。 模样与楚恒有三分相似,看着稍年长些。 此乃端亲王楚怀瑾,先帝幼弟,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只比他年长五岁,从小也是一道被先帝教导,养在故去的太后膝下的。 “皇叔可都听说了?”楚恒将矮几上的茶点推了过去,眼睛扫到楚怀瑾微微拢起的腹部,又默默撤回来两道,“朕是说外头的议论。” 楚怀瑾放下茶杯,瞥了眼素气的没眼看的茶点:“听说了。”他抬眸看向皇帝,“各主城传回来宸王的文章,臣也读了。写的确实好。” “只是好?” 楚怀瑾笑了:“陛下想让臣说什么?说宸王殿下有帝王之才?还是说女子主考,亘古未有?” 楚恒起身走到半开的窗边,负手而立,轻笑问道:“皇叔觉得,澜儿如何。” 楚怀瑾沉吟片刻:“宸王才情过人,却有治世之才,这是有目共睹的。只是……她毕竟年幼,又身为女子,再高的位置,怕是难以服众。” 楚恒回过头,看着他:“暖冉可不这么想。” 楚怀瑾这才一怔,脸色微变,合着是在这儿等着。 楚恒坐了回去,将唯一一道酥肉小点推到另一侧:“皇叔不必紧张。朕只是好奇,暖冉那孩子,平日里没少给澜儿添堵,今日怎么忽然转了性?” 楚怀瑾沉默片刻,拿起一块油光的酥肉饼,叹了声:“暖冉那孩子……他对福如意那丫头,有些心思。这些年没少因为澜儿当年阻止,给她添堵。今日忽然支持殿下,臣也摸不准他想什么。但臣敢以性命担保,暖冉连宸王都……咳咳,自然也不会去他人阵营。” 楚恒从身旁案上拿了一本折子,递了过去。 楚怀瑾一口吞了酥饼,净了手接过,翻开。 只看了几行,神色跟着又变了。 那折子上密密麻麻列着的,是近五年春闱、秋闱中徇私舞弊、替考、冒名更名者的姓名、籍贯,所涉官职,所涉朝中官员。 一桩一件,清清楚楚。 “这是……”他阖上折子,看向皇帝。 “澜儿递上来的。”楚恒又端起茶盏,语气平淡,“皇叔而今还觉得澜儿年幼?” 楚怀瑾静默了许久:“是臣小看宸王了。”他再开口,声音里带了些感慨,“陛下好福气。” 楚恒看着他,忽然问:“对了……吉祥那丫头又跑哪去玩了?有些日子没见着她了。” 楚怀瑾一怔,随即道:“那丫头自是闲不住。一年前说是要去汴京一带游历。臣也管不住她。” “郡主是活泼了些。”楚恒让人将茶点装到食盒中,非要让楚怀瑾带回去。 端亲王走到门边,忽然回头:“陛下,寒濯临行前说了句话,臣觉得有趣。” “哦?” “她说,澜儿是她见过最聪慧的女子,此生怕是离不得京城,她要替澜儿去看看,这天下到底有多大。” 楚恒怔了一瞬,随即失笑,抬手召了礼部觐见。 ———— 宸王府的匾额连夜赶制,第二日清晨便挂上了公主府的大门。 皇帝亲笔御书的“宸王府”三个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与此同时,那篇封王旨意也传遍了京城。 一并在城中大街小巷传阅的,是一份课业。 课业文章不长,写的却极好。 有不少书生发现,那文章中的有些句子,正与前几届科举的策论有呼应之处。 而其他主城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的诗文、文章,也在今日恰好“入京”。有心人一对比,倒也发现,京中课业的字迹苍劲之余带着几分轻柔,与近来流传的长公主那些文章如出一辙。 一时间,谁人不晓,那课业竟是长公主所写。 何止是京中文坛为之震动,原先那些议论“女子不能为王”“女子不可主考”“成何体统”的声音,渐渐被另一种声音盖了过去: “宸王那篇课业,你们可读过?” “那等见识,那等笔力。莫说女子,男子中又有几人能及?” “一篇之中融汇诸多策论,宸王真是了不得!” “我早就说过,让你们去看看汴京传的那篇策论,再来说资格。” ———— 宸王府。 楚倾澜让人放了长案在那颗桂花树下,换了身轻便衣裳,召了百花苑众人,聚在树下作画,时不时听到几人议论外头闲话,也只是跟着笑笑。 ———— 19、宫里的闹剧 秋雨过后,中秋临近,御花园西北角的桂花开的极好,几乎半座御花园的桂花香味,都是从这处飘来的。 那几株茂盛老桂后头,是一处空置多年的偏殿,平日里连洒扫宫人来的都少。 秋日里桂香阵阵,倒是遮掩了这殿中旁的气息。 陆蚰烟原本是来寻桂花的。 云雾阁的小厨房建好后,她想做些桂花糕。 她那处宫殿边上的桂花开的不好,雨一打,更是落了满地,今早她问过夏和姑姑,说是这处开的最佳。便一个人拿了竹筐过来寻桂枝。 穿过月洞门,这偏殿的宫门虚掩着,她便侧着身子挤了进去,老远就看到宫墙跟上那几颗桂花树,正欣喜着朝那处走,忽然听到不远处一阵异样的声响。 陆蚰烟脚步一顿,下意识隐在半人高的枯草后头,透过草叶的缝隙,她看见偏殿的廊下,立着两个人。 一个是在贵妃宫中见过的明家小姐,明宝珠。 另一个,是二皇子楚承烨。 她待看清两人面容后,僵在了原地,不敢动,亦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缓了许多。 廊下那两人纠缠许久,才渐渐分开。 明宝珠靠在楚承烨怀里,不知说了什么,二皇子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揽着她便要进偏殿。 陆蚰烟抓紧时机,一步步往后挪。 手中竹篮却勾住了一旁的枯枝,清脆的断裂声,在这清晨寂静的偏殿,格外清晰。 “咔嚓——” 半只脚踏入殿门的楚承烨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般刺了过来。 “谁!?” 陆蚰烟脸色一白,扯过竹篮,转身就跑! 没等她跑出院门,便被一道身影拦了去路。 二皇子站在宫门前,用脚将半掩的宫门阖上,面色阴沉得可怕。 “你是……陆才人?”楚承烨想起这人,眸底杀意不减。 陆蚰烟退了一步,心口因为太过紧张,涨的生疼。 楚承烨朝她又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你……看到了什么?” 陆蚰烟下意识咽了咽口中涩意,声音虽颤却稳:“嫔妾……什么都没看见。” 二皇子冷笑一声:“什么都没看见,你跑什么?” 陆蚰烟没有再退,而是扬了扬手中竹篮,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嫔妾只是来寻桂花,误入了这处偏殿……” 二皇子盯着她,不再问话,半晌忽然伸手! 陆蚰烟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一柄短刃已经抵在她颈间。 与此同时,她也已经将袖中之物,举到楚承烨眼前:“二殿下!您请看!” 楚承烨倒是没料到,这个小小才人胆识过人。 这当口没有哭啼啼下跪求饶,反倒拿了什么劳什子金钗出来。 他望向那白皙颈子上已经现了红痕的陆才人,冷冷道:“这些金银细软,本殿不缺。念你识相,本殿给你一个痛快……” 陆蚰烟感知到喉间一瞬的凉意和刺痛,却没有躲,而是又举了举那枚分量不清的金钗:“二殿下,您仔细看看。” 楚承烨的目光终于落在那支素金钗上…… 那金钗的钗头,刻着一个小指指腹大小的字——“澜”。 他跟着瞳孔微缩:“这是……” 陆蚰烟脖颈上的利刃松动了,她攥紧了金钗,声音反倒是稳了下来:“这是宸王殿下赠予嫔妾的。殿下说过,若遇生死大事,可拿此钗保命。” 二皇子盯着举在眼前的金钗,脸色越发难看。 皇妹不会轻易送他人贴身之物,那这才人所言便是真的。 “嫔妾今日什么都没有看见。”陆蚰烟将那支金钗摸索着插入发间,“若日后有人问起,嫔妾只是路过此地,不曾见过任何人。” 二皇子沉默了片刻,收回短刃。 “滚。” 陆蚰烟没有多言,朝他福了福身,拉开宫门退了出去。 她并没有跑,而是走的稍稍快了一些,直到转过偏殿前那道弯,才颤着双手,靠在宫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抬手探到那支金钗,指尖仍在发颤,她仰头看了看寂静的四周,朝御花园深处走去。 ———— 明宝珠靠在偏殿的门上,侧身看着宫门前头发生的一切,直到二皇子也理了理衣袍出了这偏殿,她才走了出去。 雨后有些凉意,秋风吹着桂花香轻拂面上,也让她眉眼都带了笑意。 不愧是宸王的人,胆识的确过人。 她抬手抚上小腹,眯着眼看向被风吹落的桂花,唇角弯了弯。 这里,或许真的能让她活下去。 ———— 朝露殿。 明宝珠刚回到自己住的偏殿,便见青和带着几个宫女立在门口。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规矩问道:“青和姑姑,您怎么侯在这处?” 青和看着她,神色清冷:“明姑娘,请随奴婢走一趟。” 明宝珠捏紧了手中锦帕,依旧笑着问:“去哪?” “贵妃娘娘有请。”青和带着人侧身让开,“姑娘请。” 穿过几道回廊,便到了正殿。 殿内,明玉瑾端坐在上首,面色沉得可怕。 明宝珠一进门,便见她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 殿门合拢,殿内只剩她们二人。 “跪下。”明玉瑾的声音冷的刺骨。 明宝珠乖巧跪下,垂着眼,不敢抬头。 明玉瑾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地起身走到她面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明宝珠被打的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一道红痕。 “本宫待你不薄!你便是这般回报本宫的!”明玉瑾的声音里压着怒意,“说!你和老二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宝珠捂着脸,沉默了片刻,才壮着胆子抬眸直直看向贵妃:“娘娘,民女有孕了。” 明玉瑾一怔,随即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明宝珠适时地落了泪,抽出手帕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民女有孕了,是……是二皇子的。” 明玉瑾眸底情绪翻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沙哑着开口:“你……你知道不知道,这是死罪?” 明宝珠抽噎着垂了眼,并不答话。 明玉瑾在殿内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 约莫半柱香的光景,她忽然停了脚步,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起来吧。”她声音也跟着软了几分,甚至透出几分温和:“地上凉,别动了胎气。” 明宝珠抬起眼,眼底掠过意思意外。 明玉瑾亲自上前,将她扶了起来,拉着她在塌边坐下:“此事……哎,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只能想办法,保下你和孩子。”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二皇子是皇后嫡子,你腹中孩儿若是个皇子……” 明玉瑾没有将话说完,但明宝珠听懂了。她垂了眼,轻轻点了点头。 明玉瑾见她这般,嘴角笑意渐深:“你好生歇着,这几日不要出门。这事,本宫想办法。” 明宝珠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在通往自己所住偏殿的路上,有一间锁起来的厢房,两个兵士每日守在那处,只有被尚宫局贬来、莫名瞎了一只眼跛了脚的贵湘能进出。 她在厢房前头停了一瞬,她知道里面是谁。 一个被割了舌头、断了双手、成了宦官的男人。 贵妃同她说起过,这两人都是因为得罪了长公主、也就是如今的宸王殿下,才有此下场。 明宝珠继续朝远处走去。 她不想这样,也不想得罪楚倾澜。 她只想活下去。 ———— 凤鸾殿。 皇后听完瑞和禀告的消息,眸色阴沉,手中那只上好大的金丝菊已经被她捏的稀碎:“明宝珠有孕?” 瑞和恭敬地接过大宫女递来的湿帕子,上手将皇后娘娘的双手清理干净:“朝露殿那是这么说的。奴婢也去二殿下宫中问过,说是……” 孟静娴头疼地揉着太阳穴:“说什么!” “今日在御花园偏殿,二殿下与明宝珠在此处相会……” 瑞和垂手静立,话音未落,皇后手边的茶盏已被拂到地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说是二殿下在偏殿动了刀,应是云雾阁那位才人撞见了二人。贵妃那边,也已经知道了。” 孟静娴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还有碎瓷片子,冷笑了声:“摆架!去承乾殿!” ———— 承乾殿。 皇帝看着跪在面前的皇后和贵妃,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二皇子,脸色实在是难看的紧。 “说吧。”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吵吵闹闹,非要人齐了,才说,怎么事?嗯?” 孟静娴先开口,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末了道:“陛下!此事关乎皇家颜面,臣妾不敢擅专!请陛下圣裁!” 明玉瑾微微侧身,一脸委屈地抬眸躬身一拜:“陛下,宝珠那孩子糊涂……可孩子是无辜的。臣妾斗胆,求陛下看在她身怀皇家血脉的份上,饶她一命。” 楚恒看着她们二人,又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二皇子,觉得有些头疼。 一点点小事,就要来请圣裁! 他揉了揉额角,沉声道:“传旨,明宝珠暂居尚宫局偏殿,由胡尚仪安排人伺候。待孩子生下,再议处置。” 皇帝抬手止住皇后欲言的动作,目光凌厉的看向二皇子,“至于你,即日起金租宫中!无旨不得外出!好好反省!” 二皇子跪下磕头:“儿臣领旨。” “陛下!烨儿是无辜的啊!”皇后挣扎起身,眼眶微红,“陛下,您……” “都退下。”楚恒摆摆手。 众人行礼后,依次出了承乾殿。 殿内重归安静。 楚恒独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叹了口气:“高忠,你说的那个才人叫什么?” 高总管捧着温热的清茶上前,恭敬回禀:“是住在云雾阁的陆蚰烟陆才人。” 楚恒看了眼印在茶盏中的自己,无声摇首。 ———— 消息到宸王府时,楚倾澜正在整理她要带走的折子。 司凌霄坐在一侧圆凳上,轻声念着经文,倒也将阿福转述的事情经过听了一遍。 “胡尚仪按您的吩咐,让太医院的庄医正照看明宝珠。”阿福上手将她理好的折子放入箱笼,“凤鸾殿回话,说是皇后娘娘气得砸了半间屋子。” 楚倾澜看了眼手中的折子,没有说话,只递过去,让阿福收好。 司凌霄恰好念完了整卷经书。他搁下经卷,起身走到楚倾澜身侧,轻声问道:“殿下,明宝珠肚子里的孩子……真是二皇子的?” 楚倾澜抬头看了他一眼,眸色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是不是,重要吗?” 司凌霄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注定活不到降生的孩子,的确……不重要。 “王爷,马车都备好了。”如萍进殿禀告。 楚倾澜看向窗外,夜色沉沉,是搬家的好时候。 宫里的闹剧,够皇后娘娘与贵妃折腾段时日。 她听过了,便也听过了。 宫外的事儿,才刚开始。 秋闱也近在眼前了。 “让人去寻陆清晏,让他住进登科楼一字房。”楚倾澜忽地看向司凌霄,“你也去收拾些细软,随本王出府。”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