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ss是如何养成的》 1. 惊蛰(一) 前言:回忆篇加一点正文故事线后发生的事,是关于Boss在年少时因为功课被罚的最重的一次。 古固山一战尘埃落定,烽烟散尽、天下初定、百废待兴。 东霆大军虽经历了连番鏖战,却并未多做耽搁,在自家主君“合理”到令人无可挑剔的调度安排下,稍加休整便已整装待发,准备启程返回东霆。 毕竟古固山、荣德城名义上仍然是西弘的疆域,大军久驻于此,于理不合、于礼不安。 容云也准备与东霆大军一起返程。当初他为了保护父亲、以侍卫之身伴其左右,从东霆跑到西弘也有一段时间了,加之中间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虽然朝中有几位好友轮流坐镇、处理国事,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自己也该回去了。 容云坐在古固山的“临时御书房”内,难得地愣了愣神。 比起东霆需要自己,西弘显然更需要父亲,所以父亲应该会返回西弘,母亲也会跟着父亲回去吧。 真好,父亲与母亲和好了,他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光是想到这一层,容云便觉得心头暖融融的;父亲与母亲,也很喜欢云儿,给了云儿一个家。容云这么想着,露出了一个幸福的微笑。虽然往后或许不能日日相见,虽然长毅与安瑞隔着千山万水,但只要知道父亲与母亲在彼此身边幸福的生活,容云便觉得心满意足了。 事实上,蛊王事件、伏龙之墓的余波,对西弘造成的冲击绝对比对东霆深远得多。战事期间,东霆各项朝务虽有延缓,但整体仍然运转流畅、未曾中断,何况容云“恢复”正常后便以排山倒海之势安排公务,诸位朝臣可谓是又惊又喜、又爱又怕。虽然私底下仍然以“暴君”相称,但谁不从心里赞叹一句,值此乱世飘摇之际、有此明君,乃东霆之幸。 反观西弘……不观也罢。朝内“群龙无首”,各方势力盘踞其中、错综复杂,有明哲保身、置身事外的,也有趁机浑水摸鱼、试图暗度陈仓的,整个国家几乎陷入了停滞。 朝野上下,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一个能拍板定夺的“话事人”,而所有人心中对此都有一个名字。 作为话题中心的容熙,又怎会不知众人所想。这几天,何远总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提及长毅,他清楚老部下们的意思,也知道作为一国亲王的责无旁贷。 只是,作为一个再次拥有儿子的父亲,他实在不想这么快离开自己的孩子。好在,如今自己身边还有景瑜。 想到此处,容熙眉间那抹沉凝便化开了些许,他侧首携起身侧爱侣的手,并肩步入儿子的“临时御书房”。 “见过父亲、母亲。” 早在双亲进门的刹那间,容云便收回了呆呆愣神的表情,端然起身,衣袍整齐、姿态恭谨,规规矩矩起身行礼。 景瑜含笑着松开夫君的手,上前两步,扶起容云行礼的腕肘,温声道:“云儿不必多礼。” 容云请父亲、母亲坐下,又亲自沏了两盏热茶奉上,随后垂手侍立于一旁。他抬眼看了看双亲的神色,想了想还是问道:“父亲、母亲,特意过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容云吗?” 容熙颔首,望向儿子的目光温和平缓,语调不疾不徐:“云儿,明日东霆大军就启程回朝了,你也跟着一起回去吗?” 听闻父亲的询问,容云敛了衣摆,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地,向着父亲、母亲深深拜伏下去:“是,容……云儿不孝,不能随侍父亲、母亲身边尽孝,请父亲、母亲恕罪。” 容熙与景瑜无奈地对视一眼,目光交汇处有心疼,作父亲的说道:“不必道歉,云儿快起来。” 容云依言起身,满心歉意。作为儿子,他无法在双亲跟前尽孝、晨昏定省,从前二十一年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容熙看着自己这位无比强大又谦和有礼的儿子,难得神情严肃了一回:“云儿,你既担下帝王之位,自然当承君王之责。江山社稷所系,万民所托,吾儿务要尽心。” 这是父亲在亲自教导自己。容云只觉心头一股暖意涌上来,郑重应道:“是,容云谨遵父亲教诲。” 见儿子一脸“我会好好干的”严肃神情,容熙不由得忍俊不禁,半真半假地补了一句:“若有懈怠,为父的家法可不饶你。” “是,容云明白。”容云依然恭敬回话。 他抬头望向父母,见二人皆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己,容云问道:“父亲和母亲明日也回长毅了吗?” 容熙点点头:“古固山这边我会留人做后续的收尾,我和你母亲就先回长毅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察觉到身侧景瑜的指尖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不由得微微侧目,望向自己的爱侣,目光中透出询问。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景瑜此时缓缓开口,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熙哥,抱歉,这次我想先和云儿回东霆。” 容熙微微一怔,显然有些意外,小瑜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过此事。然而只消一眼、容熙就明白了景瑜的意思。 “我沉睡了这么多年,也该回去看看。”景瑜轻声说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何况,兄长过世,我……” 提及自己的兄长,景瑜的眼中露出了哀戚的神色。 容熙沉默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握着她的手,安慰道:“我明白。” 突然从幸福美满的一家 三口变成孤身一人,容熙的心情绝对称不上美妙,但他知道此时的妻子需要自己的全力支持。 于是,容熙什么也没有多说,只缓缓将景瑜带入自己怀中,让她的额头靠着他的肩窝,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安心和云儿回东霆,等我把长毅那边打理好了,就来接你,嗯?” 景瑜也自然地靠在容熙身上,轻轻点了点头,嗓音闷闷的却带着安定:“好,我等你来接我。” 一派浓情蜜意的美好画面、温馨和谐得恰到好处,除了…… 他们忽略了那个呆呆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傻小子。 夫妻俩也意识到了什么,动作齐齐一顿,都有些尴尬地坐直了身子。 “咳……”容熙正准备说点什么缓解这略显微妙的氛围,却听容云一脸认真地抢先开口:“请父亲放心,容云会护送母亲回西弘的。” 容熙:…… 景瑜:…… 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笨小子! “……这个以后再说。”容熙意味深长地看了容云一眼。 想到了什么,容云恭身后退两步,侧身从自己的书案上拿出了一个木盒子、呈给容熙,犹豫了一下、略带担忧地说道:“父亲,西弘……不比东霆,您回去后、务必多加小心。” 顿了顿,才有些讨好地继续道:”这是我请阿闲整理的西弘国内情报,还请父亲收下。” ……这小子探听西弘情报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容熙目光如炬。 父亲没有反应,父亲是不是生气了? 也是,自己毫无顾忌地探查父亲国家的情报,确实是对父亲很无礼的举动。 思想至此,容云准备跪下请罪。双膝还未落地,自己的手臂就被稳稳扶住了。 容熙阻止了儿子请罪的动作,看着儿子那一脸“我其实很怕您生气但我是真心想帮您”的神情,接过儿子呈上的木盒子,光掂掂重量就知道情报数量之大。 这不是一国之君在刺探他国情报,而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真挚、坦诚又颇具“特色”的关心。 “嗯,为父知道了。”容熙拍了拍容云的肩,“谢谢云儿。” 次日清晨,东霆大军正式启程。容云郑重拜别父亲,腰间那柄夕阳听雪剑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冷光。他翻身跨上黑曜,策马行至端和公主车驾之侧,马车帘帷微动,露出景瑜半张温婉的面容。大军启行,向东霆首都安瑞行进。 容熙勒马立于高坡之上,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直到尘土与晨光模糊了旗帜的影子,才缓缓收回目光。随后,容熙将江清浅留于古固山统筹收尾事务,自己则率西弘军马,踏上了返回长毅的路途。 2. 惊蛰(二) 从古固山到西弘首都长毅,路程不算遥远。再次踏入烈亲王府,容熙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檐角依旧,回廊如昔,同样的景致、同样的屋舍,变的只是自己的心境。 似乎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亦或是干脆想用成堆的公务麻痹自己,容熙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处理公务中,晨起议事、暮落批文,连用膳时手中都捏着一卷奏疏。 身边众将领与百官刚开始颇感欣慰,烈亲王着实有责任、有担当,如此义无反顾地接下了西弘国内这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实在令人敬服。但慢慢地,大家捉摸出了些许不对。 烈亲王对西弘时局的掌握堪称恐怖,许多公务的处理可谓快、准、狠,毫不拖泥带水,几乎是以雷霆之势肃清朝堂积弊、重启停滞已久的政务运转。 更重要的是,自从古固山回来后,烈亲王一直闷闷不乐,几乎从未展颜过。即便议事时语调沉稳、决策果决,可眼底深处始终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最开始,大家以为烈亲王是忧心西弘局势,但很快大家就发现自己错了,因为随着公务推进日益顺利,政令畅通、人心渐定,仍然没有让烈亲王展颜半分。 那么……大概是,端和公主还有容云陛下不在身边吧。众臣暗自叹息,他们当然知道容云陛下带着端和公主回了东霆。 说起来,之前一直有传闻说烈亲王不喜欢亲子,甚至以刑讯般的家法苛待孩子,还将人送入寒光营,怎么后来一看也不是这么回事?这中间难道是有什么误会吗?烈亲王似乎还是很喜欢这个儿子的?虽然这个儿子居然是死对头敌国的主君……难怪容云陛下要带着母亲回东霆呢!唉,烈亲王真是可怜。 这么一想,西弘上下不约而同地打起一万分精神配合烈亲王。当然,这时候也没有人这么没眼力见、触一脸阴郁的烈亲王霉头。 夜幕降临,烛火摇曳。 已然议事整整一日的容熙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闭目缓了一息,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书案角落那个木盒子上。 自己行事能如此便利,离不开容云精心准备的情报。 思及儿子,容熙不由得想起白天时收到的容云的传信,一如既往的体贴、有礼。 容云写了自己和母亲抵达安瑞后,他为母亲准备了住处,为母亲继续调理身体,也和母亲一起祭奠了舅舅,他会照顾好母亲,请父亲放心、也请父亲注意休息。 全然没有提及自己半分,仿佛他自己是不需要被挂念的那个人。 容熙反复摩挲着薄薄的信纸,一遍一遍看容云的亲笔书信。笔锋刚劲有力,又不失端庄雅丽,这小子的字竟也练得这样好。 容熙仿佛能看到容云坐在安瑞御书房的书案前,垂首写字认真而专注的模样。容熙的唇角不由得微微翘了起来,一缕浅淡的笑意浮上眉梢。 何远端着一盅温热的药膳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自家王爷对着信纸微微勾唇的样子。 何远愣了一愣,忽然觉得那个微笑异常眼熟——曾几何时,他也见过小王爷露出过这般神情,那种发自心底的、近乎幸福的笑意。 这几日以来,何远心疼王爷,却不知从何劝慰。 作为许多往事的亲历者,何远大概能想象王爷的心情——那样深切而迟来的歉疚,那样想要弥补却无从下手的无力,那样一遍遍回溯往事时被旧日言行反复刺伤的痛楚。 何远将药膳轻轻放在小几上,见容熙仍旧盯着手中的信纸出神,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他本以为一封家书可以宽慰王爷几分,没想到…… 何远沉默了片刻,终究忍不住低声提醒道:"王爷,您用过药膳后,还是早些歇息罢。” 容熙盯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药膳,再次回想起容云顶着一身刑伤、忍受内功突破的剧烈痛苦,却若无其事地为自己这个父亲煲汤,只是为了“讨好”他。 容熙捏着信纸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大概是夜深人静之时,心防最薄、思绪最容易被往事牵动。容熙有些受不了自己不受控制地想到那个孩子。 他将容云的信认真折叠好,放入一个精美的匣子中,起身道:“老何,陪我出去走走。” 寂静深夜,容熙在前头缓步而行,脚步不疾不徐。何远颇有些紧张地缀在五步之外,不远不近地跟着,不敢打扰,也不敢离得太远。 演武场、温泉汤池……容熙失神地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致,他曾在这座王府里,“无知”地伤害了那个可爱的孩子,却被那个孩子反过来安慰自己“没关系”。 触景伤情、心痛至极,一瞬间,容熙心中竟生出了一种近乎荒唐的念头:要不把这整座王府拆了重建罢,随即又被自己这个幼稚而逃避的想法弄得哭笑不得。 他不是一个会逃避责任的人,他会用自己的余生来好好爱这个孩子,教育这个孩子在亲情上的“没有常识”。 容熙深吸一口气,夜风灌入肺腑,凉意沁人。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却不经意间拐向了一条偏径——那是通往思过室的路。 就在他目光触及那扇门的瞬间,心口的灼烧感深深刺激着容熙,铺天盖地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容熙只觉喉间腥甜一片,他不得不扶住身旁的廊柱,猛地伏下身来。 “王爷!”何远担心地上前扶住王爷,忧心地见容熙的脸色一片铁青。 “奉鞭请罚?摆这个样子给谁看?” “现在才假惺惺,不必了。敢趁火打劫、以下犯上,还会在乎本王的伤势?” “怎么?先是以下犯上,现在连规矩都忘了?看来雪翁教的还不够啊。” “原来如此。无妨,本王不在乎到底是忏心之戒还是忏心血戒。” “别告诉我,你都这么大了,还专门来寻求父爱。” “就你这个样子,还想什么让本王跟端和公主和好?” “家?本王明确告诉你吧,这里,是永远也不会成为你的家。” 他永远记得,自己在那个孩子承受忏心血戒这样的酷刑时,对他说的、那样冰冷刺骨、字字诛心的话。容熙扶着廊柱的手不住发颤。 半晌,他对奔至自己身边、一脸焦急的何远道:“老何……找人,把思过室,封了。” 何远一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王爷……” 容熙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何远不必再说,缓缓转身、往自己的寝房走去。 又过了几日,烈亲王府议事堂中,百官众将依次回禀事宜,表面上各自专注、言辞谨慎,实则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烈亲王的脸色。 前段时间,烈亲王凌厉果决的行事风格委实令他们心惊胆战。据说这几天东霆那边来信了,应当是容云陛下的家书。众人心中暗暗期盼,不知那封家书能否让烈亲王展一展颜,他们也好跟着松一口气,毕竟王爷心情好了,大家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只可惜,他们从烈亲王那张沉静无波的脸上什么都没能读出来,不少人暗中扼腕叹息,容云陛下怎地这般不争气啊,写家书也不晓得写些热络话儿“讨好”一下王爷,哪怕提一句“儿子想您了”也好啊! 只可惜,众人不知道的是,在容云的认知中根本没有“儿子想父亲”或“父亲挂念儿子”了这件事——那不是疏远或冷漠,更不是刻意避讳,而是比疏远更深、比冷漠更空的一种空白。容云不是不担心自己的父亲,他只是不知道,原来那份沉甸甸压在心口的东西,是可以被叫作“思念”的。 容熙端坐主位,将底下众人那些游移的目光与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里自然明白他们在想什么。略一思索,语气平和道:“诸位这段时间辛苦了。今日休沐,诸位将公文留下,回家休息吧。” 此言一出,满堂文武几乎不敢 相信自己的耳朵——自烈亲王回府主事以来,休沐二字便如同天方夜谭,谁也不曾奢望过。 短暂的怔愣过后,众人面上浮起难掩的欣喜,忙不迭地将公文分门别类留在案上,拱手告退,动作之利落简直像生怕王爷反悔似的,不过片刻工夫,偌大的议事堂便空了下来。 何远默默地替上司将公文一一分拣整理,按照轻重缓急摞成几叠,整齐地码放在书案一侧,心中又叹了一口气。 其实最需要休息的是王爷自己吧。伤心容易伤身,王爷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诸事落定之后,重新回到这座空荡荡的王府,触目所及皆是旧日景象,往事历历浮现之时,王爷怎能不伤神?解铃还需系铃人,自己要不要给小王爷偷偷去一封信、请小王爷来一趟长毅? 然而何远的信还没来得及写,当夜,满心阴郁的容熙便等来了一位拎着酒坛的“不速之客”——厉宁雪。 其实厉宁雪两天前就到了长毅,看到重现繁华市容的街道、井然有序的巡逻卫兵、百姓脸上重新展露的笑容,厉宁雪对自己这位“忘年之交”的好友还是颇为满意的——不错不错,雷厉风行、有条不紊,这才有资格做自己小徒孙的父亲。 厉宁雪当然也听到了许多关于容熙近况的“传闻”,什么烈亲王忧心西弘国运、终日操劳以致形销骨立;什么烈亲王拒绝接见宗正府来人,是假意谦虚推让皇位、另有所图;什么烈亲王被妻子儿子“抛弃”了,因此黯然神伤、断情绝爱;更有甚者,说烈亲王对王妃爱之深切、思念成疾,准备西弘诸事一了就“入赘”东霆、所以迟迟不继位。 林林总总听的厉宁雪目瞠口呆、啼笑皆非,不过流言蜚语虽多荒唐,却也足够让他推断出一点——容熙近期,很是不好过。 厉宁雪作为过来人,自然明白这是为什么。 当一个人真正开始心疼另一个人的时候,那些被忽视的过往便会化作千百根细针,在每一个安静的时刻扎进心里。当他终于真正了解容云、开始心疼那个孩子后,苍云山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伤心之地。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在述说他这个师公的“失职”! 于是,厉宁雪提着好酒,“贴心”地来找忘年交好友叙旧。 此刻,清冷月光之下,烈亲王府后花园的石桌旁,二人无声对酌。 酒是好酒,入口醇厚绵长,可两人谁都没有喝出滋味来。 “雪翁,”容熙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和我说说云儿吧。” 厉宁雪正仰头饮尽一杯,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空杯,苦笑了一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带着一丝自嘲开口道:“老夫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老夫也是个不合格的师公,从来没有好好陪伴过那个孩子。” 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像是透过精美的瓷面去触摸什么遥远的记忆:“云儿小时候的事,大多都是我后来从傀儡口中问来的,我亲自在场的时候……不多,都是在他犯错挨罚的时候。” 容熙闻言,胸口又是一阵闷痛。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厉宁雪,语气认真:“雪翁,您之前,知道云儿修炼乾坤重元的事吗?” 他已经从景瑜处知道了乾坤重元的神秘与凶险。只记载于上古秘籍中的凶悍内功,九死一生、以命相搏的机会,雪翁……应该不知道吧。 若是知道,没有一个“长辈”会允许自己的晚辈去轻易尝试。 闻言,厉宁雪忽然恍惚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记忆猛地击中了,怔怔答道:“不……我并不知道……”他的思绪不自觉地回溯到了多年前,那是他记忆中,小徒孙因为懈怠功课被自己罚得最重的一次。 按照时间推演,那时候的容云是为了查证乾坤重元而耽误了功课,在沉重的家法下被罚到近乎昏迷。 厉宁雪缓缓开口:“那是云儿十四岁的时候……老夫罚过他一次,很重的一次。” 3. 惊蛰(三) 寂静深夜,月色如纱,一匹快马从远方疾驰而来。前方隐隐现出村落的轮廓,马背上的人轻勒缰绳、马蹄由疾转缓,像是怕惊醒一村人的安眠。 马背上的人正是年少时的容云,一身利落的黑色便装紧贴身形,背后只系着简单行囊,发带高高束起,眉目清俊,眼尾微挑,本是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可此刻,连番赶路已在他眉间刻下淡淡的倦意,呼吸略急,胸膛起伏间带着风尘仆仆的躁热。他下意识抿紧干涩的唇。 他的冰火重元已修至巅峰,却始终横亘着一道无形的瓶颈,再难寸进。 容云感觉自己的内功明明在不断增长,真气如潮汐般在经脉中涌动,却总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所阻,不得圆融贯通。 他翻遍苍云山所藏典籍,终于在一处古籍上得知了乾坤重元这一早已失传的传奇内功。为解其中玄机,在繁重的功课之余,容云多番考证、终于寻得一处隐秘秘境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只是他在秘境中周旋许久,导致耗费的时间比自己预计的长了不少。 自十一岁起,容云便能自行通过苍云山的幻阵。 第一次是小容云误闯幻阵、结果不得不强行顺利闯关,他见到了苍云山脚下小镇的万家灯火与袅袅炊烟。小小的眼眸中透着好奇与犹豫,还有一闪而过的渴慕。小容云不敢多待,只是在山腰处静静看了片刻,便返回了苍云山。 半旬后,厉宁雪游历归来。小容云在师公验收完功课后规规矩矩地跪下认罪,坦诚自己如何误闯幻阵、如何未遵师命私自下山,请师公责罚。 厉宁雪震惊之余颇感欣慰,那幻阵乃是自己亲手所布,其强度与凶险他最是心知肚明,没想到容云小小年纪居然能硬闯成功。 看来容熙这小子的家法确实教导有方。 厉宁雪满意的同时谨遵容熙立下的家法教训了小容云。事后,他大手一挥、允许了容云此后可以自行斟酌下山,但时限不可超过一旬。 他只看容云完成功课的结果,至于其他的,老人家不甚在意。 此番下山,容云昼夜兼程,却终究还是过了一旬之限。容云心知自己触犯了师公定的规矩,心下暗暗羞愧。自己离山前收到师公即将归山的传信,多月不见的长辈归家,小辈却未接风洗尘、请礼问安,甚至不见踪迹,实在是无礼至极。何况自己这段时间为了查乾坤重元的事,不得不耽误了一些功课,虽非存心懈怠,却到底难辞其咎。 好在……此行收获颇丰,容云满意地微勾唇角,又觉得自己犯了家法实在不该如此高兴。容云无奈,觉得自己有点丢人。 夜色渐浓,感受着胯下马儿喘气的鼻息和微微发颤的马腿,容云知道即使自己还能坚持,马也撑不住了。于是他不复勉强,寻了处背风的野地翻身下马,就地休整。 就着朦胧月光用了些干粮后,容云从行囊中拿出了自己带的功课,打开火折子便看了起来。他想尽力做到最好,也想尽力弥补自己的过错。 次日天光乍亮,容云策马赶回苍云山,感知了一下四周的环境与气息,发现师公还没有回来,不由觉得高兴。师公还没有回来,那么自己还能好好准备一番、为师公接风洗尘。 他褪下风尘仆仆的衣物,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清水,举过头顶、“哗啦”一声清响,水花四溅,与此同时内功运转、周身水雾升腾、水汽消散。 不过几息之间,容云便打理好了自己。穿上傀儡准备好的干净衣物,容云走进景瑜的房间,依照家训恭敬跪拜向沉睡的母亲请安,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研磨铺纸,将自己近期的功课笔记与心得细细写下。 临近傍晚,天色陡然阴郁下来,浓云如墨层层翻涌,山雨欲来。容云停下笔,以他现有的内功敏锐地感知到正有人在通过幻阵。 是师公回来了,容云露出一个期待的神色,起身向厨房走去。 “咔——!”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天幕,紧接着雷声滚落、暴雨倾盆而下,天地间霎时水雾茫茫。 厉宁雪出现在厨房门口,他感知到小徒孙正在厨房忙碌什么,直接到这儿来寻人。 “云儿见过师公。”容云在厉宁雪出现的一瞬间便双膝跪地、向长辈请安,声音清朗而郑重,语调间透着隐隐的高兴。 厨房传来温热的粥香,暖融融地弥漫开来,竟然意外地抚慰了厉宁雪有些烦躁的心绪。 此番游历,自己的研究进展并不顺利,有一关键之处无论如何都推敲不明白,本来厉宁雪计划继续在外游历一段时间、收集更多信息,但想到自己已经数月没有回苍云山验收小徒孙的功课了,还是回去看看、履行一下督导的职责,就马上回来继续自己的研究。 这么想着,厉宁雪沉声道:“嗯,起来吧。” 容云称“是”便乖乖起身,他感觉到师公语气中兴致不高,略一思索、乖巧地说道:“师公还没有用饭吧?需要云儿服侍您用饭吗?” 不管如何,再次见到师公、听到师公对自己说话,容云还是非常高兴的。 厉宁雪摆了摆手,自己哪有那么多时间?“不用了,你带着这段时间的功课,到书房找我。” 一听功课,容云的身子本能地僵了一僵,目光扫过灶上文火微煨、正咕嘟冒着气泡的粥品,犹豫了一下,终是低下了头,轻声应道:“……是。” 双手呈上自己近期的功课与笔记,书房内一片寂静,只听见厉宁雪翻动纸张的声响。 厉宁雪的眉头越蹙越紧,容云的头也跟着越来越低,耳根处悄然漫上一片烫人的薄红,连脖颈都隐隐透出窘迫的色泽。 直到厉宁雪翻完所有记录,不轻不重地看了容云一眼。 容云立刻跪下请罪:“云儿懈怠功课,请师公督责。” 说实话,厉宁雪有些意外这次容云的功课完成程度。此前,小徒孙不是没在功课上出过纰漏,也有过未按时完成要求的时候,但这么不像样着实是第一次。 依照自己对小徒孙的了解,容云绝非贪玩偷懒之人,更不会无缘无故荒废功课。难道这段时间云儿把重心放在了武学上? 心下有疑,厉宁雪沉吟道:“你先起来,随我去习武场。”</p >三炷香后,雨势未歇。 厉宁雪腕间长枪一抖,枪势如龙,电光石火间已挑飞容云手中的枪刃。 容云失了武器,赤手站在原地,雨幕中面色苍白如纸,雨水顺着下颌滴落,浸透衣领,一瞬间眼底掠过的无措与茫然,恰被厉宁雪收入眼中。 厉宁雪只觉一股怒火涌上心头,长枪点地,冷声道:“你父亲枪法贯世无双,却不想你竟学成如此境地。” 容云浑身一震,此时内息翻涌未平,连日奔波所积的疲惫本就没有得到妥善调理,方才被师公一路强攻逼到力竭落败,他其实并不意外。 气血激荡所带来的隐痛一浪接着一浪袭来,从经脉深处向四肢百骸蔓延,而师公那句带着怒意与嘲讽的话更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割在容云心口。 他再不敢站着回话,跪在湿冷的地上道:“是容云的错,请师公重责。”雨声哗然,淹没了容云话音末尾的颤抖。 厉宁雪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声音冷硬:“跟我过来!” 回到书房,容云自觉取下墙上那条乌黑的蟒鞭。这蟒鞭入手冰凉沉重,鞭身的蟒皮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敛衣端正地跪于书案之前,脊背挺直如松,双手将蟒鞭高高托举过顶——自幼承训,自知重罪,奉鞭请罚。 家法之下原不该擅自开口,可容云犹豫了一瞬,还是恭敬地低声道:“春寒料峭,请师公先换身衣服,云儿在此跪省。” 听少年说了这样一句熨帖贴心的话,厉宁雪满腹火气竟被轻轻搁了一下,一时发作不得。 他低头看着跪得端正的容云——那孩子垂着眼睫,连肩线都绷得纹丝不动,托举蟒鞭的双臂稳稳当当,老人家最终只扔下一句“在这等着”,便拂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换下早已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厉宁雪无意识地回想方才翻阅过的容云功课。 那孩子呈上来的笔记虽然完成得仓促潦草,有几处甚至只写了寥寥数语便搁笔断了思路,可偏偏那几处断断续续的批注里,藏着一些颇为新奇的角度。 厉宁雪越想越觉得不对,索性将那些记在心中的碎片一一拈出来重新梳理。片刻之后,他霍然坐直了身子,目光骤然亮了起来——容云那几处看似随意的笔记,竟与自己停滞数月不得解的研究关键隐隐相合!那一层他反复推敲却始终捅不破的窗纸,居然被小徒孙几行少年人的灵光一点,便透出了隐约的天光。 厉宁雪登时来了精神,双手抓起案上的纸笔便奋笔疾书起来,将方才那一瞬间迸发的奇思妙想一字一句地记在纸上,因果脉络、推演步骤、验证之法,前前后后一一铺陈分明。 一个时辰后,厉宁雪掷笔于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案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纸页,条理清晰、环环相扣。他满意地点头,忍不住抚掌轻叹,几乎恨不得当即披衣下山,寻一处合适的地方将这番构思验证一番。 小徒孙的想法还真是……等等,小徒孙? 厉宁雪猛地从自己的世界中抽离出来,他想起了小徒孙正因为懈怠功课而在书房罚跪。 4. 惊蛰(四) 拢了拢外袍,厉宁雪大步走回书房。 容云仍然跪在原地,双手高高托举着蟒鞭,连脊背弯曲的弧度都与厉宁雪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偷懒换腿,没有悄悄放下酸麻的手臂,没有趁着师公不在而松懈一分一毫。这份刻进骨子里的规矩与自律,让厉宁雪心头的火气悄悄消了几分。 虽然自己布置的功课数量和难度确实多到令人发指,但小徒孙今日如此反常地懈怠疏忽,厉宁雪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问问小徒孙原因。 “咳……云儿,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厉宁雪清了清嗓子,端出师公的威严语气,沉声开口。 容云闻声微微抬了抬头,随即重新低垂下去。 解释?他愣了愣,脑海里空白了一瞬。这是第一次,师公在教训自己之前问自己“解释”。什么叫解释?是说为什么没有完成师公布置的功课吗? 自己做的还不够好,因为自己还不够强大、不够周全,没有合理安排好时间与精力,甚至为此触犯了师公亲自立下的下山限时之规,实在愧对父亲的教导与师公的督导。 况且,父亲的家法里写得很清楚——错了就是错了,理由再充分,规矩破了便是破了。父亲的教导清晰而严整,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越过了那条线,便该领受越线的代价。 “回师公,”容云托着刑鞭的双手纹丝不动,声音平稳,“是容云没有合宜安排好自己的时间,下山之后逾期方归,故此导致功课懈怠、武艺荒疏。容云知错,请师公依家法重责。” 厉宁雪听完容云那句“下山后逾期方归”,眉心顿时微拧了一下,什么事能让小徒孙下山一旬有余?依他对容云的了解,这孩子素来规矩自觉,从不曾这般逾矩。疑问悄悄绕上厉宁雪的心头,不过一瞬之间。此时他满心惦记着的,还是方才那番研究上的理论突破。 说到底,自己只是受容熙之托、代为督导家法罢了,又不是容云的正经师父,何必刨根问底。 想到这里,厉宁雪伸手取过容云所托的蟒鞭:“既是如此,按你所为,当责何许?” 容云伏身叩拜,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懈怠功课,鞭五;懈怠武学修炼,鞭五;未尊师长之命逾时不归,鞭十。” 他一项一项列得整整齐齐,把每一条过错与对应的责罚都老老实实地摆在台面上。 话音出口时,容云的声音虽稳,心中却难免涌起一丝惴惴。父亲的家法,以身相承、以血洗罪。他很少犯这样大的错,这个数目的责罚,按自己目前的状态不知能否撑得下来。 但无论如何,父亲待自己很好、专门留下家法教导自己,是自己有错在先,他会尽力遵守父亲的家法。 想到这里,容云将那点不安也压了下去,撤去自己的护体真气,将自己的上衣褪下,脊背平整地展开,摆出了标准的受罚端正姿态:“容云知罪,劳师公教训。” 少年的身体尚未完全长成,肩线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清瘦,可肌理却已显露出匀称而紧实的轮廓,在每一次呼吸间透着暗蕴的力道,像是鞘中的剑、锋芒未露——没有人知道这具尚且稚嫩的身体里,未来将孕育出何等惊人的力量。 厉宁雪走到他身侧,靴尖停在容云低垂的视线边缘,鞭身轻轻点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那是一个无声的暗示——责罚即刻开始。 下一瞬,厉宁雪手腕一抖,蟒鞭被注入一层内力、带起一道凌厉的破空尖啸,精准地落在容云后背正中央。 一鞭见血!猩红的伤口瞬间从鞭痕正中绽开,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划破皮肉。 容云几乎瞬间就被那火烧般的剧痛激得浑身一颤,整个脊背像被烙铁烫过一般,痛感从鞭梢触及之处猛然炸开,随即化作千百根细针直直扎入经脉深处,从肩胛一路蔓延到腰际,贯穿了半身。 第二鞭紧随其后,落在后腰偏左的位置。气血开始翻涌,闷哼被硬生生压在喉咙里,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砖上,容云的肩膀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但他始终稳稳地保持着跪姿,脊背平展、双膝端正,没有躲闪一毫。 第三鞭、第四鞭旋即而至,落在后心偏右。容云只觉得胸腔一紧、呼吸断了一拍,内息不受控制地乱窜了一瞬,随即被他强行按压下去。 第五鞭、第六鞭、第七鞭、第八鞭,接连落在脊背两侧、鞭鞭见血! 厉宁雪一丝不苟地按着容熙立下的家法要求,出手有度、落点精准,每一鞭都结结实实地抽在应受的位置上,既不偏移、也不轻纵。 第十鞭落下的瞬间,容云终于撑不住低低地闷哼了一声、一抹鲜红从他的嘴角溢出。 十鞭罚完,厉宁雪停了一息。 他垂眼看着少年已然绽开血花的脊背,一道一道鞭痕交错隆起,渗出细密而触目的猩红,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到底没有收手。 他略略分辨了一下尚好的皮肉区域,第十一鞭再度呼啸而下。 厉宁雪刻意避开了容云原有的伤口落鞭——他是要教训小徒孙,不是要把这孩子真的打伤。尽可能均匀地分散着责罚的范围,让疼痛蔓延得充分,却又不至于在同一个位置上叠加到伤及筋骨的程度。这是他作为师公的分寸,也是他对容熙那份托付的交代。 然而多日疲累、刑伤痛楚难忍,加上内息尚未彻底平复,容云在强硬受下第十四鞭后,终于再也维持不住端正的跪姿。整个人猛地往前扑倒,双手撑住地面,脊背拱起,双肩剧烈地颤抖着。 容云突然想起此番赶路途中自己曾路过一户人家、无意间瞥见的一幕:父亲正拿着苕帚教训贪玩的小儿子,小儿子一边捂着自己身后,一边四处跳窜,嘴上还哎哟哎哟叫着“爹爹求您饶了我”,旁边的母亲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在一旁劝着拦着。满院鸡飞狗跳。 容云不知道自己的脑海中为什么会突然回闪过这幅画面,当时他路过看了一眼,只觉得惊奇——竟然还有这样挨家法的?! “师……师公……求……” 那三个字几乎是从撕裂的唇缝中无意识地漏出来的。声音极低,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然而仅仅吐露了一个字节,他陡然间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醒。 父亲的家法里写得清清楚楚,受罚时须静心领受、不得辩驳、不得求免。因此,受罚时求饶被视为顽梗悖逆、不服管教,是要酌情加罚的。 这句极低的声音自然没有逃过厉宁雪的耳朵。 他握着蟒鞭的手微微一顿。这次责罚的数目虽然确实不少,前后加起来已有十余鞭,但以容云的根基与耐受度而言,应当远远没有到他的极限。这孩子从小吃得了苦、扛得住痛,甚至可以说,容云在“忍”之一字上比同龄人早熟了太多,厉宁雪心知肚明。可今日他竟开口求饶? 难道下了山一趟,竟学会了偷懒耍滑、避重就轻、不负责任、装弱博同情这一套?! 厉宁雪的眸光骤然冷了下来。 他想起前些时日与其他门派掌门的好友对谈时,对方提及门下弟子管教之难,说这个年龄的孩子最是叛逆难教,天天只想寻欢作乐,一说练功今日装病明日撒娇,花样层出不穷,叫人不胜其烦。自己当时还颇为自得地夸耀了一番“我那个小徒孙不一样,听话得很、规矩得很”。 容云方才说逾期方归,莫非是去了什么寻花问柳的放浪之地?沉浸于温柔乡中、乐不思蜀,才将归山时限抛诸脑后?倘若今日之事是真的……倘若这孩子当真被山下风气带坏了心性,学会这一套偷奸耍滑的把戏,自己如何对得起容熙的托付?! 厉宁雪的眼风骤然冷下来,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凝了几分。 “容云,规矩呢?”厉宁雪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称呼也从“云儿”换成了“容云”——不带半分亲昵,只余下凛然不可犯的威严。 容云听见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冰冷声线,真切地颤了一下。他甚至来不及喘息,即刻咬着牙恢复了跪姿,勉力压制着胸口的剧烈起伏,用尚存的一线清明维持着语调的平和:“容云受罚时失仪,请师公加罚。” 厉宁雪沉默了三息,然后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没有余地,“重来。” 容云只觉得自己的心沉了一沉。师公生气了。 也是,自己先是懈怠功课在先,后又不守下山时限,如今更是在犯错领罚时开口求饶、试图躲避应领的责罚。桩桩件件叠加在一起,师公生气是应该的。是自己,太不像话了。 冷汗顺着额角蛰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容云用力闭了闭眼,低声道:“……是。” 重来的第一鞭,比先前的任何一鞭都要重,鞭梢裹着厉宁雪刻意的力道呼啸落下,皮肉在一瞬间绽开,血珠飞溅出来,仿佛是在惩罚容云受罚时的失礼。 容云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来控制自己的姿势,他能感觉到血顺着鞭伤的弧度向下滑溅,温热的、黏腻的。 蟒鞭如数落下,容云眼前阵阵发黑,疼痛蔓延、连指尖都在隐隐发麻,四肢百骸更像是被拆散了一般。 容云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坚持、坚持住。 家法。这是父亲唯一留给自己的东西。家法,叫做家法,说明还是和“家”有关的吧。如果自己学成下山后,是不是能去父亲的“家”看一看?说起来,父亲在小时候也曾教导过自己“不要哭”,也告诉过自己“不要撒娇”。 自己今天很失礼吧……父亲如果知道了,大概也会觉得自己太不像话了罢。 痛……真的很痛……当然痛,不痛是对父亲的失礼…… 数目计至二十五。 厉宁雪停下了蟒鞭,视线沿着容云的后背缓缓下移——那一片本就单薄的脊背此刻已是鞭痕交错、皮开肉绽、鲜血横流。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皮肉外翻、一条一条隆起的鞭痕像是被反复犁过的田地,血珠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触目惊心的红色。 老人家握着鞭柄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心拧得更深了。再打下去,怕是真会伤及经脉。 他略一沉吟,手中沾着鲜血的蟒鞭轻轻一抬,点了点容云的腰侧,不动声色地开口道:“腰带解了。剩下九鞭,鞭臀。” 5. 惊蛰(五) 容云正勉力平复着胸膛内翻涌不休的内息,剧烈的痛楚让他经脉中的真气隐隐有些失控的征兆。耳畔传来蜂鸣般嗡嗡的细响,师公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遥遥飘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模糊感。 他愣了两息才听清师公的要求,容云僵了僵身子,嗓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却仍是恭顺的:“……是。” 容云低下头,手指摸索到腰间的束带,指尖因为长时间的承痛而止不住地发颤,解了两三下才将那带扣解开。 衣袍松落,未被捶楚过的腰下肌肤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那一片肌肤白皙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绵软,与他后背的伤痕累累形成了近乎残忍的对比。随着容云解腰带的动作,脊背上的伤口被牵动,数道鞭痕同时渗出鲜血,顺着腰侧的弧度缓缓滑落。 许是怕师公落鞭时不方便,容云忍着全身战栗的痛意,轻声开口,气息不稳却仍是礼数周全:“师公……需要云儿跪趴吗?” 厉宁雪握着鞭子的手在空中顿了极短的一瞬。他没有答话,只从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嗯”,听不出任何情绪。 容云依言缓缓俯下身去,手肘撑地,双膝仍跪着,腰身放低,将那未被鞭笞过的臀面微微抬高了少许,姿态端正而顺从。他闭了闭眼,十指在身前紧紧交叠着,等着那最后九鞭的到来。 厉宁雪盯着少年伏低的姿势看了片刻,他注意到那孩子后颈上细密的汗珠,也注意到他耳根那一片烧得通红的热意。 他不再迟疑,手腕一抖,第一鞭便落在了左臀之上。 蟒鞭抽在未经摧残的皮肉上,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白皙娇嫩的肌肤瞬间被划开一道血口子,四周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容云的身体猛地一绷,腰线收紧了一瞬,一声被压在齿间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漏了出来。 第二鞭落在右侧,对称的位置上迅速被撕开一道平行的口子,宽度、深浅与第一鞭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第六鞭接踵而至,落点规律,伤口一排一排地在臀面上排列开来,整齐得近乎令人窒息。容云的嘴唇咬得发白,唇缝间渗出细微的血丝,却仍旧一声长吟都不曾发出。 第七鞭落下时,容云的气息彻底乱了。 他的内功本就波动不稳,此刻接连受刑,剧痛冲击之下,经脉中的真气终于彻底失控了一瞬——他被逼得猛地抬头,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痛呼,随即又死死咬住下唇,将剩余的声音硬生生压了回去。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淌下,滴落在青砖之上,与后背蜿蜒而下的血迹汇在一处。 厉宁雪握着鞭子的手微微一紧,目光在少年绷紧的后颈与颤抖的肩线上停留片刻。 容云的耳根红得几乎滴血,颈侧青筋隐隐浮起,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分明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他闭了闭眼,手中鞭子没有停顿,第八鞭干脆利落地落下,落在两瓣已经红肿交叠的臀面中央。 容云这次没有再发出声音,他整个人伏在地面上剧烈地颤了一下,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连原本交叉攥着的十指都松开了,软软地互相搭着。 最后一鞭。 厉宁雪深吸了一口气,手腕稳稳一送,第九鞭精准地落在先前八鞭未曾覆盖的最后一片空白处,收得干净利落。 九鞭毕,书房内静得只剩下少年粗重而断续的喘息声。 厉宁雪用内力轻轻一掸,将蟒鞭上未干的血珠震落在地,抬手将蟒鞭搁回了墙上。 他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容云伏在地上微微抽搐的身子——那孩子从后颈到腰际,从脊背到臀面,几乎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可即便如此,容云歇了几息之后,竟然还是挣扎着慢慢地直起身来,动作迟缓而艰难,像是每一寸移动都在撕裂筋骨。 他跪正之后,双手撑地,朝着厉宁雪的方向端端正正地深拜,依据规矩,受罚之后须得谢罚——这是父亲家法里写得明明白白的一条。容云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分明:“谢师公……教诲……云儿……记住了。” 厉宁雪伸手扶住容云、稳住他的身体,在他背部的几处要穴上迅速点过,以内力替他封住了仍在向外渗血的伤口,道:“记住这次教训,没有下次。” “是。” “下一阶段的功课按计划进行,这个阶段没有完成的,你自己补上。”厉宁雪道。 “是。” 厉宁雪转过身去,背对着容云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有担当、能承责。” 他其实很少在容云受罚前后开口教育什么道理,因为容熙的家法里已经写得足够清楚,不需要他多费口舌。小徒孙规规矩矩按家法受了罚,想来不至被山下风气带坏了性子,自己罚过也就罢了。只是他又想起方才那个戛然而止的“求”,终归还是多说了两句。 容云听明白了这是在点自己方才求饶的事,又想到最后九鞭责打的部位,不由得羞红了脸,连耳根都烧得滚烫,低垂着头应道:“……是。” 不过,这应该是师公第一次在教训完自己后还和自己讲道理吧? 厉宁雪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不咸不淡:“起来,回去歇着。” 容云轻轻点了点头,再次道谢深拜后,才试着站起来。双膝才离地一寸,便被臀背上传来的剧痛逼得一颤,整个人险些踉跄摔回去。他及时扶住了身旁的书案边缘,堪堪稳住身形,额角冷汗涔涔而下,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 容云定了定神,将松落的下裳重新穿好,一切收拾停当,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向门口。 厉宁雪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容云的身影在廊下的阴影中缓缓消失。他收回目光,在案前站了片刻。他心中那团因研究突破而燃起的火苗仍在灼灼跳动,催促着他趁热打铁、下山验证。 至于小徒孙的伤……那孩子素来懂事,从前受罚也不曾见他出过什么岔子,今夜虽罚得重了些,但止血的穴位自己已经替他点过,剩下的,让那孩子自己休养便是。 厉宁雪这般想着,便吹熄了书房的灯烛,大步踏入了夜色之中。 而此刻,容云正扶着廊下的墙壁,一步一步地往自己的住处挪动。 推开房门,屋内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斜斜地铺了一地银白,将桌椅的轮廓映得影影绰绰。容云没有点灯,他太累了。 扶着床沿缓缓坐下——臀面触及硬实的床板时,一股尖锐的痛从尾椎直窜上后脑,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歪倒在床榻上,蜷着身子缓了很久。 可他不能就这样睡过去。 伤口若不上药,明日便会被血痂与衣料黏在一起,届时撕都撕不开,更别提正常行走了。容云深吸了几口气,挣扎着撑起身子来,从床头的柜子里摸出伤药、白布和剪刀。苍云山最不缺的就是上好的伤药——止血、生肌、化瘀,样样俱全,只是没有雪津。 容云褪下上衣,借着月光侧身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背——鞭痕交错,因着点穴止血,有些较浅的已经凝成了暗色的血痂,有些深的地方仍在缓慢地渗血,顺着腰线往下淌,将下裳的腰口浸湿了一小片。 他咬着布条的一端,将伤药倒在掌心,反手往背后够去。手臂伸到极限时牵动了肩胛处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不得不侧过身,动作笨拙而艰难,用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一点一点地摸索着为自己上药——像是小兽舔舐自己的伤口一般,狼狈、孤独,却别无他法。 处理完背部的伤势,容云又将药膏一点一点地抹上臀面那九道排列齐整的鞭伤。 那里皮肉尚且鲜嫩,药膏擦上去时像是有人在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疼得他整个人都想蜷缩起来。等他终于把能够得着的伤处都涂上药、再用白布一圈一圈地裹好时,窗外的月色已经偏移了一截。 将血污浸透的旧衣叠好塞进盆里,傀儡自会处理。容云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苍云山的药从来只能疗伤、并不止痛。他咬着唇忍过一轮又一轮的疼痛,终于把自己收拾妥帖了。 容云靠在床头、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可以休息的时辰——距离天明还有多久、他还能睡多久、够不够让体力恢复些以便应付明日的功课。 俯趴上床的那一刻,身体的疲累压过了所有的痛楚,几乎沾枕便入了眠。然而睡到半夜,一股异样的灼热将容云从沉眠中生生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浑身滚烫如火,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四肢百骸都在发软,连抬手 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大半。 艰难地伸手搭上自己的腕脉,指腹按在跳动的位置上,过了几息,心中便有了数——是发热了。连日的疲累、淋雨、重伤、失血,终究让这具尚未完全长成的身体撑不住了。容云闭着眼,黑暗中只觉得天旋地转,全身的骨节都在隐隐作痛。 从脉象上来看,发热只是因为外伤沉重。既然不触及内伤,他想熬一熬,熬到天亮或许就退了。可下一瞬他又猛地想起——明日还有功课,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他去做,若此时倒下,这一整天的进度都要耽搁了。 他不能停,他不能有半分懈怠。 于是容云挣扎着撑起身来,扶着床沿穿上鞋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手撑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小厨房挪去。他翻出几味退热草药,又搬了药罐生火。 火折子的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容云的目光无意间落在灶台角落里那罐早已熄了火的粥品上。心中划过一丝连主人都没有察觉的遗憾。师公这次回来,没有机会和师公一起吃饭。 容云斜靠在小厨房的灶台旁守着文火煎药,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缕苦涩的药香在夜风中散开。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冷得他一阵一阵地发抖,可身后臀背上那些鞭伤又烫得像烙铁贴在皮肤上。冷与热在他体内交替撕扯,将他的意识搅得一片混沌。 意识模糊间,容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自己在秘境中确认的猜想,赤练蛇王与寒冰蟾王,至阳至阴之物相融,可破冰火重元之瓶颈,炼至乾坤重元。 但这毕竟是古籍中记载的至毒之物,单是其中任何一种都能让人经脉寸断而死,若是将它们同时服用……实在不敢想会如何。而且,百余年来并无乾坤重元问世,说到底这是一门已经失传的绝顶内功——他要走的路,没有任何人替他探过。可以说,这几乎就是用命去赌一个可能。 容云沉默思索着,见退热草药已经熬好,用冰重元迅速降温后、一饮而尽,思绪却没有停下来。 万一、万一自己没有成功呢?自己大概率会死去吧。如果自己死去了,母亲怎么办?有师公照料母亲,应该无碍吧。师公医术高明、修为深厚,应该可以想到救母亲的方式?那师公是不是会难过一下?可能会,毕竟能感觉到师公还是很喜欢自己的。父亲呢……如果父亲知道自己死去了,父亲也会难过吗?或许,父亲根本不会知道。也好,若此行不成,母亲仍在沉睡、不会知道,父亲也不会知道。这样也好。 突然间,容云很想见见景瑜。那个沉睡不醒、从未睁开眼看过他的人,那个他唯一可以毫无顾忌地靠近、却永远得不到回应的人。 景瑜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面容苍白而安详,呼吸平稳却浅淡,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夜色里 容云一步一步挪到床前,咬着牙缓缓跪了下去。对现在的他而言,跪姿居然成了比较令人舒服的姿势。 容云的目光柔软、安静而满怀歉意。是因为自己,母亲才会沉睡不醒;是因为自己,父亲才会误会母亲,是他给母亲、给父亲添麻烦了。 如果他能变得更强,如果他能修成更强的内功,如果他能拥有足以翻覆局势的力量,是不是就能早一点让母亲醒过来?是不是就可以让母亲和父亲和好? 在这昏沉而疼痛的深夜里,容云攥紧了自己的手腕,那处皮肤滚烫得异常,是高热与内息紊乱叠加的征兆。容云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对不起,母亲,是云儿任性了,若是……请原谅云儿。 容云郑重地伏拜于地,对自己的母亲许下一个承诺。 本该起身回去休息,但容云望着昏睡中母亲的侧脸,目光柔软而安静,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眷恋与歉疚。容云忽然伸出了手。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试探与犹豫,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他的指尖先是触到景瑜垂在床边的手指,冰凉的、纤细的,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单薄。 他一寸一寸地靠近,将自己的掌心覆上去,轻轻握住那只手,感受着母亲指尖微弱的温度。 他的嘴唇微张,声音轻软至极: “娘亲……云儿……有点疼。” 声音几不可闻、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像一片羽毛落入深水。 6. 惊蛰(六) 厉宁雪的声音落下后,整个烈亲王后花园陷入了死一般的静,连草丛中的虫鸣都仿佛被什么东西掐断了,那是一种被压到极致、随时可能炸裂的死寂。 容熙没有开口。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失神地落在桌面某一点上,指节却在不自知地一寸一寸收紧,直到骨节泛出青白色。他的呼吸极轻极浅,像是怕一动就会惊碎什么,又像是那胸腔里涌动的东西太满太沉,连呼气都成了负担。 何远站在远处,望着自家王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只觉得背脊一阵一阵地发寒——他见过容熙发怒的样子,见过他雷霆震怒时拍案而起的样子,可那样的愤怒是向外爆发的、是有形的。而此刻容熙的沉默,却像是将所有怒意与痛楚统统吞回了腹中,在五脏六腑间无声地翻滚、灼烧。 厉宁雪是在容云满十六岁下山游历后,才开始真正了解那个孩子、心疼那个孩子的。彼时他正在细细回想云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修炼乾坤重元的。 他隐约记着这桩重罚,于是随口问了傀儡一句“那晚我走后,容云还好么”。 傀儡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用一种平静而机械的语气,一五一十地将那夜后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 厉宁雪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碎成几片。他听着听着,脊背一寸一寸地僵硬下去。 他无法想象,那个刚挨了沉重家法的孩子,怎样拖着几乎站不稳的身子回到房中,一点一点地为自己打理伤处、上药包扎——够得着的勉强涂了、够不着的便只能硬生生扛着。 他无法想象,那个浑身是伤、发着高热的孩子强撑着一个人挪到寂冷的厨房,守着药炉为自己煎药,只是为了不影响明日的功课。明明挨了苛责,却不敢休息、也不会休息。 他无法想象,那个孩子做完这一切之后,第二天如何能照常爬起来做功课、练武学。 他更无法想象,那个孩子轻轻握住小瑜的手说“娘亲,云儿有点疼”的样子——那是那个孩子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这个世界喊疼,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因为容云根本不知道,挨了罚、受了伤是可以休息,也是可以被照顾的。 厉宁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孩子对“家”与“亲情”的理解是一片空白的。容熙的家法中只写了“受罚者当自省”,没有写“受罚者当被照料”,所以那个孩子想当然地觉得,后面那一件事,本就不该存在。 他不懂什么叫“依赖”,不懂什么叫“撒娇”,不知道受了伤可以喊疼,不知道心里难受可以找人倾诉,就连那个“求”字、那声“云儿有点疼”都像是主人无意识间流露出来的、最本能的反应。 感受着容熙身上那股无声翻涌的气息,厉宁雪后悔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明明是来安慰好友的,结果自己却被“安慰”进去了。 厉宁雪有些郁闷,声音闷在掌心底下:“我知道我知道!是老夫,对不住小徒孙……那天晚上哪怕给他倒一碗热水,哪怕替他擦一擦伤药……老夫都没有。是我……” “雪翁。”容熙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到有些可怕。他慢慢抬起头来,视线与厉宁雪相对,眼底没有怒火,却有一层极深的挫败,“你我都一样。” 厉宁雪怔住了。 “那天晚上你不在。”容熙一字一句地说,声音稳得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可石头的边缘却在不住地剐蹭着什么,“可在那二十年里,我都不在。” “你错过了那一夜,而我错过了他整个人。” “你没有对不住他。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被‘对不住’了。他只会觉得,是他自己还不够好,才会让身边的人如此为难。”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被‘对不住’了。因为他从来没有期待过被善待,所以也从来不觉得自己被亏欠。” 厉宁雪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因为他知道,容熙说的都是对的。 过了很久,厉宁雪忽然低声道:“那孩子如今在东霆。你打算怎么办?” 容熙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向远方。 那里有他的儿子,有他的妻子,有他错过了二十年的、正在一点一点重新拼凑的家。 他的声音低而坚定:“我去找他。” 第二天,烈亲王府议事堂。 文武百官突然发现,烈亲王的面色和缓了许多,虽谈不上春风拂面,但至少不像前几回那般把“都别惹我谁惹我我就砍谁”的神情摆出来。 议事结束后,容熙正在看江清浅着人送来的信,主要是古固山一切善后工作的处理进展情况。何远不知何时已立在门侧,垂手候着,见王爷抬眼望来,方才躬身行了一礼。 索性公务不急,容熙喝了一口热茶,缓声问道:“老何,可是有事?” 何远压低了嗓音,往前凑了半步:“王爷,宗正府的人求见,已候了小半个时辰。” 返京这两个月来,宗正府和礼部的人几乎天天来王府报道,明眼人都知道为着什么,王爷却一律不见。 容熙本欲照旧一句“不见”打发,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忽地顿住, 目光微微一转,道:“叫人进来。” 宗正府的主管宗令一进来,就连滚带爬到容熙的案前,额头触地,几乎是带着哭腔开口:“王爷,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容熙纹丝不动、无动于衷,连茶盏都不曾放下:“二十年前,本王放弃了皇位继承权,才使景瑜和容云上了玉牒——此事,你该比旁人清楚。”这真是他四十年来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王爷,今时不同往日……”主管宗令拜伏在地上,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容熙摆了摆手,截断了他的话:“当日既弃了,便无重拾之理。” 宗令深知烈亲王的脾性当真对得起他那一个“烈”字——说一不二,莫说劝,便是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休想让他改口。他嘴唇翕动半晌,喉头滚了几滚,终究只挤出断断续续的“这……这……” 容熙却忽然倾身向前,语气竟带上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宗正府掌着宗室名册,满宗室的子弟、旁支、血脉,何不翻翻看有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呢?” 宗令茫然抬眼,全然摸不着头脑。 叛帝容承的子嗣全数折在古固山,一个都没能留下;剩下的旁支子弟,莫说名正言顺,便是能令朝野上下心服口服的,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半个。 容熙继续循循善诱:“比如容氏子弟之中,可还有品性端方、德才兼备、持身以正之人?” 啊? “聪颖机敏、心思细腻,又是行事稳当、温良恭俭、不矜不伐。” “既有容人之量,又有决断之明;乱世之中力挽狂澜,又素知朝堂政事、通晓典章制度。” 容熙说到此处,微微一笑:“这样的孩子,你们宗正府的册子上,该是有的吧?” 几乎就差把吾儿容云的名字说出来了。 啊……啊……啊……?啊……?! 烈亲王指的、烈亲王指的难道,难道是那位?! 主管宗令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一道闷雷劈中天灵盖,只觉得后背的汗毛齐齐炸开,舌头僵在嘴里,几乎不像是自己的了。 “这……这……王爷……”宗令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连气都喘不匀了,“兹事体大啊……” 容熙没有接他的话,只轻轻“嗯”了一声,这正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既是兹事体大,那就容后再议吧。” 容熙慢悠悠地饮了最后一口,然后搁下茶盏,拂袖起身,他要准备去接回自己的王妃了。 而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容后再议”一容就是五年。 7. 初霁(一) 前言:依旧回忆篇加一点正文故事线,关于Boss最后为什么担下帝王之位,期间会有舅舅景珩“爱的教育”以及容云与庄仪的二三事。舅舅的名字原作中没有提及,是自己取的。原作中记载Boss交的第一个朋友是司徒枫,所以假设这时容云与庄仪之间的友情还是“浅尝辄止”的程度。 就在容熙全心全意重整西弘内政、涤荡旧弊的同时,容云带着母亲景瑜,与东霆大军一道向首都安瑞行进。 作为一个心思细密且贴心的儿子,容云在知道景瑜将随自己返回东霆时,便悄然铺开了一应筹备。作为东霆公主,景瑜自然有自己的公主府。虽然已空置二十年,但容云登基之初便着人简单修缮过——如果他最终没有能让父亲和母亲和好,那么至少他希望母亲醒来时也能有一个“家”,如今只需略加整理就可以迎接主人的回归。 归京前夜,大军驻扎在安瑞城郊二十里外,御帐灯火通明,帐外是绵延数里的营火。 次日便是正式入城之日,早已返回安瑞主持国事的左相司徒枫将率百官于城门列队相迎,而后是封赏、祭天、大宴,一整套庆典章程满满当当。 几日前,礼部侍郎便提前到军中御帐向容云汇报行程安排,容云陛下微笑地听完礼部循规蹈矩的安排,表示自己只有一项异议。 “微臣惶恐。”礼部侍郎疑惑地看了看自己准备的行程,没问题呀,桩桩件件皆循旧制,并无逾矩之处。 “朕要先册封宫廷首乐,兼右相。”容云微笑说道,还不忘询问一旁埋头翻看文牍的好友意见,“昭云,你觉得呢?” 说起来,尹昭云已经顶着右相的头衔处理了许许多多、海海量量的公务,也有容云陛下的密旨授权,但始终没有正儿八经地拜过相、走过正式敕书。 换言之,这位东霆的实质右相,至今在户部的名册上仍是个“查无此人”。 尹昭云:“……不必了。” 所以自己这个“大好人”是免费为暴君打了几个月工是吧?说起来这几个月来自己似乎好像根本就没有收到任何俸禄呢。 “真的吗?”容云陛下疑惑了一下,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目光真诚,“礼不可废。” “不,用。”尹昭云挤出两个字,随即嘴唇微动,一道传音入密凝成一线送入容云耳中:“臣不爱抛头露面。” 虽然不懂,但容云心里默默记下了“昭云最近似乎心情不好”这一条。他思索片刻,决定暂时放过这个话题,转而问礼部侍郎:“端和公主府预备得如何了?” “是,已预备齐整。”礼部侍郎松了一口气,恭声道,“庭院草木重新修葺过,内室的陈设也依着公主旧年的喜好布置,待明日端和公主入城后即可入住。” 容云微微颔首。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行程单——明日从早到晚、规格顶配、仪典冗长。封赏百官、祭天告祖、大宴群臣,一套走下来日头落了都未必能歇。 雪巅之战、蛊王之祸、伏龙之墓,东霆的文臣武将陪着他上上下下折腾、鞍前马后地辛苦了数月,这一场庆典是应当的犒劳。但母亲的身体毕竟才恢复不久,沉睡二十年的人,纵然有他的真气疏导,也经不住一整日的大起大落、人声鼎沸。 想到这里,容云抬手示意礼部侍郎先退下。 帐帘落下后,尹昭云抬眼看了容云一眼,手中的笔不停一刻,状似无意地问道:“担心端和公主?” 容云老老实实地点点头:“母亲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明日那些礼仪冗长繁重,还是不要跟着为好。” 尹昭云停笔,想了想,把笔搁下:“这样,明天,我陪端和公主早一步进城,避开仪仗。” 有好友亲自陪同,容云自然放心得多,只是…… “真的可以吗?” 尹昭云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落在烛火底下颇有些瘆人:“当然可以。臣只是‘一介布衣’,既没有在户部正式挂名,也没有领过朝廷一铢俸禄。明日百官列队迎驾、朝拜祭天,自臣这个查无此官,不在也是理所当然。臣不在,正好省了一副碗筷。” 第一次听昭云说那么多话,容云暗想着,这才意识到对面这人“查无此官”的身份。 理是这么个理,但容云总觉得尹昭云话里有话,小心翼翼道:“真的不用我先拜相吗?” 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啊!尹昭云手里的笔杆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脆响:“不、用!” 距离归城庆典已过十日有余,人们依然对当日热闹非凡的景象津津乐道,说陛下入城时那身玄纁龙袍衬着陛下如何端庄威仪,说百官跪迎时左相司徒枫如何万千风姿以及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个不见踪迹的右相,说三千甲胄如何军容肃整、铁靴踏过长街,说众臣受赏时山呼海啸般的“陛下万岁”如何一浪一浪地涌过整座城市。 景瑜走在街上,看着百姓们一派安居乐业,神情振奋地笑着、聊着,她由衷地为自己的孩子骄傲。 她想起那日尹昭云送自己回公主府,她掀起车帘一角,隐约听见城门方向的欢呼声,自己低声说了一句“云儿做得很好。” 骑马随驾一旁的尹昭云偏过头来,闻言点了点头:“陛下别的事不一定靠谱,当皇帝这事,还行。” 景瑜当时看了他一眼,见他嘴角压着一缕极淡的笑意,便知这位好友嘴上挑剔,心里其实满意得很。 如今走在街上,景瑜回想起这一幕,心里再次泛起柔软的暖意。明明已经是“靠谱”的一国之君,在她面前却依旧是一个温和、体贴、孝顺又有点傻的孩子。 回都这几日,景瑜没有让容云陪着自己。她知道尘埃落定,自家儿子和自家丈夫一样,都有无数公务等待他们处理。她一个人走访了许多安瑞故地。容云知道她喜静,在征求过景瑜意见后就没有安排人随侍,而是由傀儡远远缀着、确保景瑜安全。 虽然公务繁忙,但容云几乎每天都会来公主府向自己请安、陪自己吃饭、与自己说话,甚至亲自为自己煲汤。景瑜心疼容云,让容云不必天天来请安,那孩子却温柔又带着点不好意思地说“能天天见到娘亲,云儿很高兴。” 做娘亲的,能天天见到自己的孩子,自然也高兴。景瑜便不再推拒了。 这段时间以来,景瑜的身体恢复得出乎意料地快,她本就精通药理、医术高超,加之容云每日以浩瀚真气替她疏导经络,那股真气流过丹田时温沛如春江涨潮,连她自己都暗暗心惊。沉睡二十年的身体竟能得到如此快的恢复,景瑜再次感叹着儿子的强大。 眼光掠过熟悉的街景,她生于安瑞、长于安瑞,这片故土承载了她许许多多的回忆。 如今时过境迁,许多熟悉的人事物都不复当年。 尤其是……兄长。 景瑜与容云约定明日前往奉先堂祭拜先皇,也就是景瑜的兄长景珩。在自己沉睡的二十年里,想来兄长很是不容易。 仅仅是听来的那些——“擎亲王景傲天把持朝政”“先皇孤立无援、 身负重病”“临终前将外甥托以江山”——这寥寥数语间景瑜足以想见其中凶险。 她的兄长,那个幼时护着她、少年时送她出宫红了眼眶、成年后独自扛了东霆十二年的兄长,她甚至没能在他最后一程时睁开眼。 景瑜轻轻呼出一口气。诚然是上天待她宽厚——历经风波,如今她能安然无恙、得偿所愿。她还有云儿在身边,还有熙哥在身边。 次日清晨,景瑜一身素净黑衣,发上不簪一物。容云同样一身便服等在公主府门口——玄色袍子,腰间只系了一根革带。 景瑜出来时看见他安静等在晨光里的身影,心中一暖,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奉先堂在安瑞皇城后苑东侧,青砖灰瓦,檐角低垂。这里可以说是景家家祠,供奉着历代景家先祖、香火经年不断。景瑜迈过门槛的一瞬,呼吸轻了半拍。一排排乌木牌位上的烫金字在烛火中若隐若现。她从曾祖父、祖父、父亲的名字上一一掠过,目光最终停在了最末那一块上。 景珩。 景瑜按着祭祀礼仪,上香、叩拜、全程无言。额头触到蒲团时她闭上了眼,把所有翻涌的情绪牢牢压在眼底。身后传来容云跪下的衣料轻响——他行的是晚辈祭祀之礼,姿态端正而恭敬。 出了奉先堂,容云走在景瑜侧后方半步,看见母亲眼尾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脚步顿了一顿。他斟酌了片刻,低声开口:“娘亲,去云儿的御书房坐坐吧。” 景瑜本想摇头——她不想让儿子为她担心,那孩子已经替她承担得够多了。 但容云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不追问、不催促,只是等着。她忽然自己不答应才更让这孩子担心,于是点了点头。 安瑞御书房,景瑜不可谓不熟。 小时候她曾自由出入这里,坐在父皇的膝上替父皇盖国玺,也曾在大臣们呈上来的折子上肆意涂画,母后知道了要打她板子,父皇却笑着把自己护在身后。 再后来,父皇将自己送出宫拜厉宁雪为师、学艺,想来是那个时候就隐隐觉察到了擎王之祸,为护她周全而送她离开。 她身边的每个人都在保护她。父皇、兄长、师父、熙哥、如今她的孩子。 景瑜的眼眸暗淡了一下,被容云精准地捕捉到了。 容云忽然无措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或做什么——面对麻烦他可以游刃有余、快刀斩乱麻般地解决,但面对母亲眼底那一层淡淡的伤感,他却像被钉在原地,连手脚都不该往哪里放。 他不知道该如何宽慰母亲,只能默默沏了一杯安神茶水,送至母亲手边,随即在母亲三步远的地方跪下。 景瑜的目光投来,容云轻声道:“云儿不孝,让母亲难过了。云儿不知道……如何安慰您。” 傻孩子。景瑜叹息,心中那一片酸涩化成了温热的软水:“陈年往事,与你何干?起来,坐。” 容云乖乖起身、坐在一边。 他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搁在膝上,侧着脸看她——那姿态乖巧得不像个帝王。景瑜看着看着,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你舅舅,待你好吗?”景瑜端起安神茶喝了一口,嗓音恢复了平稳。她从厉宁雪的口中简单知道了容云与兄长之间的交际。 “舅舅待云儿很好。”容云点点头,声音依旧温和,“舅舅也很挂念娘亲”。 看见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喜悦,容云续上了后半句—— “那是两年前。” 8. 初霁(二) 前言:原著里有提到容云学成下山时容熙拒绝了容云前去拜见,以及容云在游历时曾经偷偷见过容熙一面,个人觉得很好品,就把这两个情节放进来了。 容云满十六岁那年,按照苍云山门规、向师公厉宁雪提出了“下山云游历练”的“请示”,并且按照惯例、在没有保留的前提下与厉宁雪进行了一次武功切磋。 结果毫无疑问,厉宁雪输了。 也正是那时,厉宁雪才知道了乾坤重元的真相。震惊、愤怒、无奈、心疼、五味杂陈。 但总之,厉宁雪“批准”了容云的请示,并且非常有礼貌地给容熙去了一封信,将容云十一年的成长经历浓缩成了一句话:容云已学成出师,是否需要前往拜见。 厉宁雪当时的想法很简单,自己受托照顾、教导容云十一年,如今也算完成了任务,于情于理也得和委托方说一声、请委托方“验收”一下。 十日后容熙的回信到了,厉宁雪拆开信件时,没想着刻意避开容云。 容熙的回信很简单,措辞客气而疏离,感谢了厉宁雪十一年来的照拂,至于容云——不必拜见。 厉宁雪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有些为小徒孙难过。 十一年的父子分别,连一个请安的机会都不肯给?容熙真的这么讨厌这个孩子吗? 厉宁雪有些后悔,不该让小徒孙看到这封回信的。 他偷偷打量了一下容云的神情,依旧温和乖巧、有些呆呆愣愣的样子,看不出任何反应。 事实上,对于父亲的拒绝,容云确实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他根本不觉有异,他“听话”地接受了父亲的拒绝。虽然他也想拜见一下父亲、给父亲请个安,但既然父亲说不需要,那就是不需要,自己不应该给父亲添麻烦。 于是,容云正式拜别了仍在沉睡中的景瑜,以及终于对自己的教育后知后觉发现哪里不太对的厉宁雪,带着师公赠送的冰火锦和父亲的家法,下山游历。 云游三年,容云走过很多地方。瘟疫横行的村庄,他替死者合了眼、以身试药将活人从生死线上拉回来;旱裂的大地,他用坤重元渗进干涸的土层深处引出地下暗流;他也曾化名云一在战场血拼,看到了战争的残酷与无情。 总之,容云去的全是充满血腥与死亡的地方。他见惯了血与死,却也见证了许多人在血与死之中如何咬着牙活下去。 期间,他遇到了玄墨麒麟驹,一身漆黑如浸了墨,四蹄踏过草面连草茎都不折一根。容云对它开展了持之以恒的“骚扰”,最终凭借“胡萝卜加大棒”——强大的内功压制加糖拌胡萝卜,将爱马收至麾下,并取名黑曜、爱称小黑。 三年来容云的乾坤重元一直在增长、一直在突破:乾元愈凝愈厚,坤元愈展愈柔。两者在他体内,从初时勉强并行的两条溪流渐渐融成了一道浑然的长河,运转之时酣畅淋漓。 一路上他从未放弃寻找救醒母亲的灵药,但屡次三番线索中断,其间种种竟然隐约指向二十年前的往事。 母亲身重寒毒,从解毒的角度而言,了解寒毒的构成与药性确有必要。寒毒从何而来、受于何时,又与当年那桩恩怨有何关联——这件事他因涉及父亲与母亲的隐私而一直刻意止步,如今却再也绕不过去了。 容云觉得时候到了,是时候去寻找二十多年前的真相了。 容云的第一站是西宏长毅。 二十年前的往事说难查倒也不难,说简单却也不简单。 不难的原因是,当年烈亲王与端和公主的事可谓是举两国皆闻的大新闻,加之涉及上位者的辛秘又带着点恨海情天的底色,总之就是愈演愈烈、最后是个人都能说上两嘴。 容云早就在不少酒楼茶肆听过父母爱情的各种演绎版本了。 不简单的原因也很简单,正因为众说纷纭才鱼龙混杂,好在容云是两位当事人的亲子,筛起情报来比旁人快得多。 这几日,容云在西弘六部与藏书阁来来回回夜探了好几趟,确实得到了些许此前未曾听闻的消息,并且初步判断价值很高,只是需要与东霆那边的消息核验一下。 容云一边在夜间以轻功翻腾于西弘各府檐角之上,一边思考着自己的下一步动向。 路过烈亲王府的屋顶,容云脚下一顿。他突然想起了父亲的那封“拒信”。 他本不该来——父亲说了不必拜见,他该听话的。但人都到了门口,隔着十几年再没有见过面的父亲,他作为儿子到了这里转头就走,心里总过意不去。 而且……他确实想见一见父亲,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容云在暗处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足尖一点落上了府墙。来都来了、顺便摸摸二十年前的线索也不亏——父亲曾经照顾过母亲五年,应该会对母亲身上的寒毒有所研究吧。 夜深,王府里灯火稀疏。容云按着自己记忆中的方位找到了那间小院落——他五岁之前和母亲住过的地方,那是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吧。 虽然自己只在那里生活了五年,虽然只有沉睡的母亲和负责照顾他们的傀儡暗卫,但父亲偶尔会过来给母亲诊脉、会用漂亮的眼睛望向自己,还会和自己说话。这些都让当时小小的容云感到高兴。 黑夜中,伏在檐角阴影里的容云难得纵容自己放空了一下思绪。他将目光从小院落收回、投向远处,那里有人声传来。他看到了阔别十几年的父亲。 年近四十的男人骨架依旧挺拔、肩线平直如昔,眉宇微敛,和下属说话时带着一种不严自威的感觉。那是他的父亲,留给他家法教育他的父亲,看起来很威严。父亲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如果有母亲陪伴在身边,父亲的脸上应该会有笑容吧。 说起来,自己和父亲长得还是很像的。看着容熙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容云很满足、很开心地在黑暗中微笑,转身离开,无声无息。 容云的第二站是西弘与东霆的边境城市。 他再次化名云一,以一种非常“巧妙而高效”的方式扒着往事的边角料。而彼时的庄仪刚刚全面收服了暗部上下,奉密旨向霆皇景珩汇报,在东霆境内彻查擎王的势力,正沿着边境线一路排查。 庄仪与容云的初次会面,是在边境擎王的私人府院中。 容云打听到在这座“景色雅致但鲜有人迹”的豪华府院中,主人收藏着一株极品海珊瑚,对于祛除寒毒极有功效。他连续敲了三天门、想要向主人借来一观,却始终无人应答,最终决定“夜探”一番。 而庄仪……他的暗部本就布下了天罗地网,盯着这座“疑似”擎王势力的院落——根据他的线报,近期擎王极有可能秘密到这座府院联络朝臣。没想到一连三天居然有同一个人光天化日之下登门拜访,虽然回回都吃了闭门羹。 这让庄仪心中警铃大作,这人是谁?他在试探什么?府中连续三天毫无动静,可他偏偏选了擎王旧部出入的敏感节点反复出现——这是接头信号?还是有人故意投石问路?擎王难道要有什么进一步行动了吗? 庄仪把所有可能翻来覆去推了一遍仍旧无果,诸般权衡之下,庄仪决定也“夜探”一番。 于是,两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相会。 两人都第一时间察觉出,除自己以外也有人在“夜探”。 两人同时冒出一个想法:对方轻功不错,隐蔽得也好。 庄仪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个一连敲了三天门的年轻人。这人果然有问题,难道是来夜会擎王的? 与庄仪不同的是,容云很欣然地接受了有人和自己一起作月下君子——不要影响自己“借”海珊瑚就可以了。 于是,容云目标明确地奔向院落中的藏宝楼,庄仪跟在容云身后进入藏宝楼。 容云发现对方居然跟着自己也进了藏宝楼,难道也是来“借”东西的? 他想了一想、偏了偏头,将声音凝成一线传了出去,准确送入身后那人耳中:“你也是来找东西的?” 庄仪在暗处整个人都绷紧了。传音入密——自己的轻功堪称绝学,此人居然早就发现了自己,如果不是轻功造诣极高,就是深厚内功下的感知能力极强。 他压住了飞刃的本能,沉默了一息,也用传音回了一句:“……是的。” 这话不假,他来此确实是搜查擎王暗通朝臣的证据。 容云得到了回应,觉得对方既然愿意搭话,那大约不算敌人。 于是为表示友善,容云补了一句:“需要我帮你找吗?”语气真诚,甚至带着点助人为乐之意。 庄仪的脑子停了一瞬——搞半天这小子难道只是个偷东西的?莫非这小子压根不知道这是哪?也许这小子跟擎王压根没有一点关系?你一个偷东西的大白天敲什么门?!庄仪觉得仿佛有一团火在胸口燃烧。 容云没有得到回应,决定先找自己的海珊瑚。 其实压根不用找,因为那株奇大无比、散发着淡淡幽香的海珊瑚正儿八经地被摆在藏宝楼最显眼的位置,俨然一副镇馆之宝的样子。 容云轻巧地从梁上翻落,想要借着月光看一看它的纹路和色泽。谁知指尖还没触到海珊瑚的一角,就听见了一声极细的、几乎被黑暗吞没的“嗒”,然后铜铃的脆响瞬间在封闭的空间炸裂开来! 庄仪在心中暗骂了一声笨蛋,本能地就往外闪——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引起擎王的关注。 余光瞥见容云在铃声炸开的一瞬间单手抱起了那株约有半人高的海珊瑚、往怀里一拢,转过身来看向他所在的暗处,语气甚至有些歉意:“不好意思,我可能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庄仪咬牙:……谢谢啊。 两人冲出藏宝楼、翻上屋檐,沿着屋檐径直往府院东侧掠去,没有给追兵任何机会。 庄仪一直紧紧跟在容云后面,明明抱着半人高的海珊瑚,容云在檐上飞跃时、却轻得连瓦片都不曾发出多余的响动,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落在结构最厚实的支撑点上。 庄仪在心中若有所思。 直到一处安全的地方,容云终于得了空好好端详一番这株海珊瑚。他认真审视了一番品相,甚至掰下一个角,神色专注地品尝了片刻,随即露出失望的神色——这株海珊瑚已濒临枯萎、药性流失了大半、根本没有传说中的驱寒还阳之效。 虽然感到失望,容云还是不忘对庄仪表示歉意:“抱歉,打扰你找东西了。我要把海珊瑚还回去,你需要我帮你带什么吗?我放海珊瑚的时候可以顺手帮你拿。” 庄仪愣在原地。 他听了半晌,脑子里只转着一句话——这株海珊瑚没用,所以他要把这半人高的珊瑚再搬回那座已经炸了锅的擎王的府院里,顺便问自己需不需要他“顺手”帮忙拿点什么。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气,正要开口说“不用”,月色忽然从云隙间撕开一道口子,将墙根这一小片空地照得彻亮。 月光落在容云的侧脸上,他正抱着海珊瑚、侧对着他。他没有易容,也没有蒙面,俨然一副坦坦荡荡、光明正大的样子。 庄仪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张脸,然后停住了。 一瞬间,庄仪心中波涛汹涌——这张脸,他在哪里见过。 庄仪猛地攥紧了拳头。他确实见过,在安瑞皇城的御书房里,义兄景珩坐在龙案后面笑眯眯地将密旨递给他的时候,烛火打在义兄侧脸上的角度,和此刻月光落在这个人脸上的角度,几乎完全重合! 眉骨高而舒展,眼尾微挑,颧骨到下颌之间那道干净利落的收线——七分,至少七分像。 这个人,跟义兄是什么关系? 9. 初霁(三) 一日后,景珩收到了庄仪从边境发来的满满三大页超级超级加急密报。 第一页只有一行遒劲的大字:夜探擎王府邸,遇一人夜盗海珊瑚,年方二十,武功造诣极高,相貌酷似义兄! 第二页和第三页则是满满当当的字:义兄!这人真的跟你长的没有一模一样也有八分像,那眉眼那骨相我差点没缓过来!义兄你再想想,这真不是你遗落在民间的私生子吗?没准真有呢?你要不再回忆回忆年轻往事?话说需要我把人打包带回安瑞给你验个货吗?这事虽然有点不容易但我想想办法还是能办到的只要你别再半夜送密令来…… 景珩嘴角微微一抽,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不必再往下看了。 他顺手搁下信纸,有些倦怠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墨檀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 年方二十,相貌酷似,夜盗海珊瑚——这三个词在脑子里一排开,景珩的眼底滑过一丝狡黠的精光。他在心中飞快地推算了一下时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又过一日,庄仪收到了景珩加急发回的密令,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潦草而随意——以端和事迹诱之。 作为暗部首领的庄仪瞬间顿悟了容云的身份。二十年前烈亲王与端和公主那段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在他脑海中闪过——都说外甥肖舅,诚不欺他,原来是端和公主景瑜的孩子!也就是说,是西弘那位烈亲王的独子。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名字叫容云。 随后一连数月,无数密令如雪花般毫无停歇地从安瑞御书房发出。 东霆暗部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情报传递实战演习。下面的人还能昼夜轮值,庄仪被累得咬牙切齿,悔恨当初怎么就一个不慎上了义兄这条贼船。 这些密令无一例外出自景珩之手。他像一位隐于幕后的棋手,优雅而精准地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实施着自己的“储君诱捕计划”: 一条线引导容云从边境往安瑞方向行进,沿途“恰好”经过几处擎王旧部的暗桩据点;一条线凶残地“顺手推舟”利用容云沿途留下的行踪痕迹、暗中拔除擎王盘根错节的势力;一条线见缝插针地全方位考查容云的能耐——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为东霆的江山找到一位称职的接班人。 东霆先皇景珩,虽因早年变故体弱多病、膝下已无皇子在世,却是个智计绝伦、手段深沉的狠角色。若非如此,他也无法在擎王的步步紧逼下只身撑起东霆的江山。 如今的景珩像隔着一整片棋盘下棋的人,棋盘是东霆延绵千里的江山,而容云是他手中那颗最灵活、也最容易“出差错”的棋子。 不得不说,容云让景珩非常满意。武功、学识、机变、心术、品性,景珩一度非常嫉妒容熙——居然能有这么好的一个儿子!不过想想容熙至今怕是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一个这么好的孩子,景珩的心里略略平衡了些。 景珩也隐隐约约发现了,容云这个孩子,有一点没常识。这种没常识,怎么说呢?景珩难得找不出一个词来准确地形容。 绝非蠢笨冒失,也不是不谙世事。事实上,景珩发现容云对人事物的洞察力堪称惊人——能在几句话之间识破伪装、断明虚实、看透人心。但偏偏在一些最基础的事情上,他的判断常常偏离常人的思路。 只能说,容云的思维方式和常人完全不同。他习惯以最高效、最直接的方式处理问题,但完全忽略了某些在常人看来是“常识”的事。这是一种稳定且自洽、却能让身边的人心梗的运行逻辑。 这一路上,容云与自己的“隔空合作”可谓是严丝合缝、无比顺滑,除了中途搞出了几个令景珩捏着密令闭眼缓神的“岔子”: 比如,双方合作之初,容云“以身为饵”硬生生接了一记本来可以避开的淬毒弩箭,引得擎王残留的暗部势力倾巢而出、被一网打尽,庄仪被吓得差点准备提头来见景珩,结果容云只是微笑着吐出两口乌黑的血,表示自己已经用内功化解了八成毒性、剩下两成不影响赶路,请他不用担心。 再比如,擎王暗中鼓动军中叛乱,敌方占领峡谷天险设伏、死守要道,严老国公奉旨从明路平叛,庄仪则领着暗部在暗中接应。容云……不知何时摸到了峡谷上方,非常顺路且极其自然地、在没有打任何招呼的情况下,径直从万丈悬崖跳了下去,吸引了敌方所有注意力和弓箭手的攻击,为严老国公和暗部从后方包抄提供了机会。 坠落过程中,容云精准地利用风向、崖壁突出的树枝和飞上来的箭弩,以极其精纯的内功和轻功卸劲,最后毫发无损地落到谷底,顺手还从内部破开了敌人的后门。 庄仪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暗部的其他人却吓得心胆俱裂、以为他们要把“重要任务目标”给“摔死了”。一群人连滚带爬冲到谷底的时候,容云正坐在敌方主将的尸体旁、给自己脸上不小心在下落过程中被树枝划出的伤口上药。 见到庄仪,他甚至温和地开口打招呼:“阿闲,暗部包抄的速度比预想中慢,是山上风大吗?” 庄仪深深闭了闭眼,说了句“托您的福,下次跳崖前能先打个招呼吗”。容云认真想了想,乖巧地点了点头说“好的”。 诸此种种,难道是因为常年与厉宁雪待在山上的缘故?景珩对此若有所思。 不管怎么样,他们离安瑞已经不远了。他也该准备为“储君诱捕计划”收网了。 而容云这边,其实早在庄仪放出第一个关于端和公主的情报时,容云就意识到了“有人在钓鱼”——钓的人还是他。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秉持着好奇心,容云十分配合地“愿者上钩”。 起初容云以为是二十年前的陈年旧怨在背后翻涌,但渐渐地、容云发现,对方的真实意图根本不在这个上面,更直接点来说,对方的真实意图是他本人。 既能悉数掌握昔日密辛,又能在东霆境内拥有如何可怕的调动能力,并且对自己完全没有恶意,还和东霆那位如日中天的擎王不对付。结论不言而喻——幕后之人是东霆帝王,也就是娘亲的兄长、自己的舅舅。 说起来,厉宁雪对小徒孙的培养绝对是超级全方位的降维打击:武功文法、天文地理、星象占卜、病理医药、政治国事、权谋韬略、律法典籍,甚至帝王心术厉宁雪都教了。因此,容云下山之前便对东霆和西弘两国的政局了如指掌。 他深知舅舅孤身撑起东霆实属不易,而擎王绝非善类。作为“好外甥”,他很乐意顺手帮自己的舅舅解决一下擎王这个祸害,只是他不太明白,舅舅为何非要费尽心思拉他入局。 直到临近安瑞之际,庄仪在景珩的授意下向容云透露了一个堪称绝密的消息:霆皇已身患重病、药石无灵。 容云听到这句话时沉默了片刻。他 好像明白了。 彼时,容云与景珩隔着棋盘心照不宣,只差揭开最后那层薄纸。 临近安瑞,景珩让庄仪送去了一册自己亲笔注解的古今兵书巨著,作为对外甥的见面礼,里面包含了无数高深的纵横术与权谋制衡,旨在暗示容云如何在复杂的局势中平衡各方势力。 为数不多收到长辈的礼物,容云非常感动,连夜看完后极其认真地回了一封厚厚的信。 安瑞御书房内,景珩本已准备好了一肚子关于“帝王心术、千秋大业”的深刻见解要与这个聪明绝顶的外甥交流一番,结果收到了一份极其详尽的《战马饲养与蹄铁改善报告》,细细指出了景珩在兵书中提到的“骑兵连夜奔袭之法”在实际操作中的三个问题,还附上了改写的方案和示意图。 景珩哭笑不得地看着庄仪连夜送回自己手上的“信”,问道:“他人呢?” 庄仪默了一息:“……明日入安瑞。” “擎亲王那边还没查到他?” “早查到了。”庄仪语气有些微妙的犹豫,小声道,“属下……让暗部放出消息,说是您的私生子……” 当今圣上膝下无子,突然冒出一个流落民间还惊才绝艳的私生子直奔都城安瑞,意味着什么很好猜,擎王会有什么疯狂反应可想而知。 容云此刻的处境,怕是已经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景珩的凤眸微微眯起,眼神极具压迫感地、缓缓地落在了庄仪身上。 他们此前确实商讨过为容云编造伪装身份,最初的预案无非是什么心怀大志的江湖人士云云。而“私生子”这件事,庄仪事先并没有和景珩商量,算是先斩后奏。 被义兄兼主君就这么意有所指地盯着,任谁都顶不住。 庄仪极为麻利地单膝跪地,从善如流:“属下知错。”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庄仪向来是个俊杰。 “容云的主意?”景珩挑眉。 “……不是。”庄仪暗暗撇了撇嘴,末了又小声补了一句,“属下自己的主意。” 景珩伸手一把将庄仪从地上拉了起来,顺手就在他身后揍了两下:“学会联合别人瞒你义兄了是吧?” 庄仪的耳根子泛红,倒也没躲,老老实实地让景珩拍两下顺顺气。反正凭景珩病弱的力道,压根不疼:“……倒也不算别人。” 景珩有些好笑:“不算别人,那算什么人?” 庄仪抬起头来,神色难得认真,他看着景珩,一字一顿地开口:“东霆储君,逍闲未来的主君。” 这是庄仪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和景珩聊起此事。 景珩这下是真的笑了,不是平日里算计别人时狐狸似的笑,也不是应付群臣时的职业微笑,而是真心实意的、带着松快和安心的笑。 “也是……是时候见见我这个好外甥了。” 很久很久以后,容云和庄仪还聊起过,倘若当年容云没有出现、先皇还有什么后手。 庄仪歪在御书房的椅子上,一脸痞子样地伸手比了比自己,表示“只有委屈一下我做私生子了”。 当时也在场的宣明旭当即表示“还好苍天开眼”。庄仪抄起桌上的茶盏就砸了过去。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而眼下,没有人知道,这座安静到几乎透不过气来的皇城里,一场足以撼动东霆乃至西弘的巨变正在无声无息地靠近。 10. 初霁(四) 安瑞城的夜,沉得像一汪泼不开的浓墨。 郊野三十里处的废弃驿站内,刀光剑影、火光通明,金戈之声方才停歇片刻,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气。庄仪绕过一地狼藉跃入中庭。 不远处,一身素白衣衫的容云正立在树下,运转内力轻轻掸去冰火锦上的鲜血,又用一块干净的帕子细细擦净,周身上下竟连半点血星都没沾上。 “您就不能给我留两个活口?”庄仪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疲倦,“这已经是今晚第五批刺客了,景傲天算是把压箱底的死士都派出来了。您倒好,出手干净利落。知不知道查起来很麻烦?” 容云把冰火锦重新在腰间系好,抬手理了理衣袖,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收晾好的衣服。他转身看向庄仪,认真解释道:“阿闲,不是我不留活口。刚才那两人的站位表明,若留他们一口气,他们会引爆腰间藏着的炸药,届时会波及到埋伏在屋顶的暗部兄弟。” 庄仪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吐出来,只能默默抹了一把脸:“是是是,我替暗部的兄弟们谢谢您。”语气里七分认命三分无奈。 容云眼中流露出迷茫——难道他做错了什么吗? “算了……收拾一下,随我入城吧。”庄仪无奈摆了摆手,“陛下在御书房等你。景傲天今晚在城内布了重兵,就等着你这‘私生子’自投罗网呢。” 容云闻言微微倾头,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舅舅既然已知我是外甥,为何还要任由‘私生子’的名头传开?只是为了逼景傲天动手吗?”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个更深的猜测。 庄仪嘴角抽了抽,心想:因为你舅舅想顺理成章地把东霆这烂摊子塞给你啊!但面上他只是拍了拍容云的肩:“你自己去问陛下吧。” 丑时一刻,安瑞皇城。 御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残烛,灯芯烧得有些长,偶尔爆一下花,随即又暗了下去。 明明天尚未完全入冬,景珩已经披上了厚重的狐裘,靠在案前翻看卷轴,咳嗽声时不时在空旷的殿前回荡。 蓦地,窗外掠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风声。 景珩连头都没抬,翻了一页卷轴,淡淡道:“朕这御书房的大门,今晚可没锁。” 下一息,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案前三步处。景珩放下卷轴,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景珩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烛光正正打在来人的侧脸上,那眉骨的走势,那双清亮的眼眸,分明就是当年的景瑜! 景珩的心尖猛地一颤,藏在狐裘下的手指微微紧握,指尖掐进了掌心。好半晌,才压下喉头翻涌酸涩的情绪,露出一抹习惯性的狡黠微笑,带着病气而微哑的声音掩盖住了方才那一瞬的失态:“夜探东霆御书房。云儿,这就是雪翁教你的圣贤礼数?” 容云眨了眨眼睛,极其规矩地退后一步,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容云,拜见舅舅。” 一声“舅舅”叫得极其自然,没有半点生分与惶恐。 景珩微微一怔,随即轻声笑道:“起来吧。”他抬手替容云斟了一杯茶,“聊聊?” 容云从容起身,乖巧地坐在案前,目光落在景珩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无需切脉,他就知道庄仪没有骗自己,舅舅确实重病已久。 “知道朕引你入局,是为着什么吗?”景珩明人不说暗话,上来就是开门见山,像是一点时间都舍不得浪费在寒暄上。 容云沉默一息,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轻声问道:“二十年未见,舅舅不问问娘亲吗?” 面对长辈的问话如此回答,其实是一件极其失礼的事。只是容云看着烛光下那与娘亲极其相似的神情,他不得不问。 听闻此言,景珩只觉得呼吸一窒,往事如幻影般向他袭来,他刚想张口,冷气入肺,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肩胛在厚重的狐裘底下绷得发抖。 容云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景珩咳得面色通红,待景珩缓下去了,才抿了抿唇道:“是容云失礼了。” 景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待全然平复后,自嘲地笑了笑:“小瑜,是我的亲妹妹,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没有护好她。” 安瑞御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半晌,容云打破寂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说的却是令人毛骨悚然、心惊胆战的话:“舅舅引我入局,是想看我是否有能耐接下东霆的江山,顺便借我的手,彻底清除擎王。” 见他回答得如此坦荡直接、半点遮掩也没有,景珩的眼中浮起不加掩饰的欣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累,他果然没有看错这个孩子。 “你可愿意?” “舅舅可知容云的父亲?”容云再次绕开了问题。 “西弘烈亲王。”说起这个当年拐走自家妹妹的妹婿,景珩颇有点咬牙切齿。 “舅舅可知西弘与东霆素来积怨已久、边关战事不停?” “朕知。” 御书房里的沉寂像是因为这两问两答而有了重量。 两人隔着一张墨檀案,烛火在两人之间缓缓跳着,把各自的影子投在身后。 景珩听出了容云话中那层隐而不发的犹豫。本来东霆这盘棋近乎是一个死局,但是容云出现了,一下子盘活了全局。他不可能放过这颗最重要的“棋子”。 烛火摇曳之下,景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低低的、近乎蛊惑的尾音: “朕知道,你想救醒小瑜。等你坐上这个位子,自有无数人为你前仆后继去找解药。” “包括二十年前的事,众说纷纭也好、流言蜚语也罢,你若为一国之君,青史卷书上你想如何记、便如何记。” “难道,这至尊之位,你真的……一点都不想?” 容云陷入了沉思,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着。 成为东霆君王,这是他二十年来从未想过的事。 一直以来,容云的目标就很朴实无华:救醒母亲、让父亲与母亲和好,然后自己也许可以有一个“家”。 苍云山的师风主打的就是顺其自然的随便,自然没有什么国家兴亡、江山社稷之类的抱负。而容熙的家法中虽然也有类似“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之类的教导,但对于一直独自一人生活在苍云山的容云而言,他认得每一个字,却没有任何实感。 换言之,容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入朝为官,也从未过问过皇权霸业,骤然要他扛起一国江山,本就非他所想。 从边关启程以来,容云一直以为景珩只是想把他作为一把好用的“刀”砍向擎王。他完全不介意、甚至有一点乐意,毕竟在这个过程中他同样利用庄仪的情报网查到了很多往事和解药的线索。 直到,庄仪告诉他景珩已经病入膏肓;直到,他听到了关于他是景珩私生子的流言。 景珩的话极具诱惑力,不得不说,让容云很心动——不管是可以更高效地寻找解药、还是可以更好地查清二十年前的真相,甚至是那个至高位置本身。 只是。 容云的声音低了下来,透出一种极少在他身上出现的犹豫:“我不能将父亲和母亲置于不义之地。” 景珩一下子明白了容云的顾虑。 他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让容云犹豫的居然是这样的原因。他原以为容云会顾虑自己年轻、顾虑朝局复杂、顾虑擎王势大,却没想到这孩子真正绕不过去的槛是双亲。 容云的身份摆在那里——西弘烈亲王容熙与东霆端和公主景瑜之子,以“东霆储君”的身份登基,一旦真实身份曝光,两国的陈年旧账和天下悠悠众口必将把当年那段隐秘的往事重新翻出来大书特书,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场面将被重新打破,甚至比二十年前更加天翻地覆。烈亲王在西弘如何自处?端和公主如何面对朝堂与市井的流言蜚语? 容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景珩终于看清了他眼底翻涌的东西——眼底没有抗拒,只有顾虑。他怕的从来不是那把椅子本身,而是坐上那把椅子的那一刻,他所爱的人会因为他而承受本不该承受的诘难。 景珩按了按太阳穴,眼底的凌 厉慢慢褪去,化作一丝长辈面对晚辈时特有的包容与疲惫。他没有再追问,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朕不逼你,你且好好想想。” 那晚夜谈后,容云很自然地在安瑞城内找了一处不起眼的客栈暂住下来。 擎王的人仍在满城搜寻那个“私生子”,庄仪的暗部则细心地替容云抹去了所有痕迹,并且诱使擎王朝向一个错误的方向调查。容云难得有了几日清闲。 短短数日,有关霆皇私生子的流言无疑是整个安瑞城最热闹的八卦,版本迭代速度之快令人咋舌——有人说那孩子在陛下的护送下正在日月兼程赶往安瑞,有人说其实人早就到了只是被陛下藏了起来、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昭告天下,有人说根本没那回事、是擎王在挑拨是非,还有人说那孩子早就被擎王发现并且秘密处决了。 这背后当然有庄仪的暗部散布流言的功劳,容云听着那些真真假假的版本在耳边飞来飞去,对暗部的工作能力表示颇为满意。 此时的他正坐在客栈大堂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吃早饭。容云选了最靠里的位置,一碗白粥两个馒头,筷子搁在碗沿上,动作慢条斯理。乾坤重元的感知范围足以让他把整间客栈里所有耳语声听得一字不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至今也没个说法。” “还能怎么说?一个流落民间来路不明的小子,哼!” “咱们陛下真是福薄,皇后早逝,三个皇子居然都没活到成年。” “谁说不是呢!你说真是奇了怪了……” “要我说,不如让擎……那位继位得了。” “胡说什么!那位……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不是说德才兼备、在朝中名望甚高吗?” “你懂什么!这事能看表面?” “哎哎——吵什么?不管谁继位,烽火乱世、民生多艰,咱们这些人啊,只求一个太平罢了。” 容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那句话被满堂的嘈杂盖了大半,偏偏一个字不落地送进了他耳朵。 那晚他离开御书房之前,景珩裹着狐裘靠在榻上,露出一张苍白而冷静的脸,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在耳边响起: “若你真的不想接这把椅子,朕不强求。但你得明白——你不接,这把椅子自有人接。” “你希望接它的人是谁?” 又过了几日,朝中终于有人在擎王的示意下开始向景珩发难。 起初只是几封不痛不痒的折子,试探着询问“私生子”一事的真伪。景珩压了三天没有理会。直到今日早朝时,一名御史忽然出列、当众询问景珩关于“民间传言陛下有子流落在外”一事。 话音刚落,朝堂上立刻响起了附议声,三四个官员陆续站出来,言辞恳切地说着“若真有其事,实乃社稷之幸”之类的鬼话。 景珩的眼睛瞬间冷了下来,看向站在最前方的擎亲王。 他的这位小叔叔,好整以暇、毫不避讳地对上他的眼神,拱手一礼:“还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早日明示。”——措辞恭敬、姿态低下,话里的刀锋却一寸都没有收。 景珩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座大殿,他一字一句道:“朕的家务事,众卿倒是关心。” 下朝后,景珩脸色不虞地坐在御书房中,将手中庄仪呈上的密报搁在案角——字字句句都写着擎王如何在边境以“修渠屯田”为名大兴工程,征调民夫数万,半数有去无回。密报底下附了一张薄薄的口供,是从一个逃回来的民夫嘴里问出来的,说“官府说修渠,修的却是暗堡”。 这几日他一直没有等到容云。 景珩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伸手打开了手边一只旧木匣,里面躺着一颗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圆润药丸。 若是雪翁在此地,定能一眼认出,这是还息丹。能以透支生机的代价换取短暂的体力恢复,换句话说,就是回光返照。 景珩将那枚药丸拈起来放在掌心,思索片刻,招来暗卫,给庄仪发去一条密令: “明日午时,带容云到奉先堂。” 11. 初霁(五) 翌日午时,安瑞皇城后苑东侧,奉先堂。 这里是东霆景氏供奉历代先祖灵位的地方,庄严、肃穆、沉重。密密麻麻的漆金陵位在袅袅青烟中立成森林,从近处一直延伸到幽暗的深处,沉甸甸地压着东霆几百年的江山社稷与万民祸福。 庄仪带着容云避开皇城巡查严密的禁军守卫,悄无声息地潜入院中。 此时的景珩早已脱去了那身厚重狐裘,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玄色便服。上面繁复的织金龙纹在微光下泛着光泽,无声宣示着至高无上的帝王尊位。他一个人背对大门立于历代先祖灵位前,脊背挺拔如松,气息匀和、站姿沉稳,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惊的凌厉帝威,毫无半点病态。 容云才迈入奉先堂,眉头便猝然紧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景珩身上的不同寻常——勃勃生机之下竟然带着斩断退路的决绝。还没等他说什么,就听见一声冷彻入骨的喝断: “跪下。” 景珩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不大,却带着雷霆般的帝王威严。 容云脚步一顿,微微一怔。庄仪在旁悄然退后了半步,向容云投去了一个自求多福的复杂眼神,默默退了出去,将重木大门无声合拢。 只这微微一怔的工夫,景珩已经转过身来。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凤眸直直钉在容云依旧挺拔的身姿上,一字一句道:“你身上流着的,不仅是容氏的血,也有我景家的血。” 闻此一言,容云只觉心头猛地一跳,随即顺从地撩开素白衣摆,在景家历代先祖灵位前双膝着地,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见容云乖顺地照做,景珩眼中冷意微敛、重新转身,走到前边三步远的明黄蒲垫上也跪了下来,一丝不苟地向先祖行了叩拜祭祀之礼。 容云屏息凝神,认认真真地跟着景珩向景氏先祖行了大礼。每一次额头沉沉触地,容云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檀香味——混着香灰和旧木的肃杀气息。 礼毕,景珩起身,将焚香稳稳插于牌位前的青铜巨鼎中。随后,他移步至香案下方,伸手触碰暗格,取出了一只沉甸甸的长形锦盒。 景珩扣开锦扣,里面安放着的物什重见天日。 那是一根绞金藤鞭,深褐色,鞭身打磨得光滑发亮,隐隐带着细细的金色纹路。 在看清景珩手中东西的一瞬间,容云的呼吸蓦地一滞。 景珩握着鞭柄,在掌心里沉沉掂了掂,他的气息极其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朕听庄仪说,雪翁用容熙的家法督教你?” “……是。”容云低头,声音温顺又不失恭敬地应道。 “朕今天打的,不是容熙的家法。”景珩扬手,藤鞭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发出尖锐而凌厉的破空声,“是我景家的家法。” “景家子弟若有当为而不为者,以家法鞭责,以血醒志。” “朕今日以家主之名,责你当为不为、负众望而不承。” “你可认罚?” 话音落地,奉先堂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连案前跳动的烛火都像是被这句话压得矮了一截。 景珩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惊才绝艳的天降好外甥,眼神冷硬如刀。 容云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抬眼,却没有看向景珩,目光越过舅舅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牌位森林上。 青烟缕缕升起,他想起了娘亲沉睡时温柔而安静的侧颜,想起了在长毅城远远看见的父亲的身影,想起那天夜谈时景珩问他“你希望接它的人是谁时”眼底深不可见的沉重。 容云抬手,将自己上身衣袍褪至腰际,随手将散落的发辫理到胸前、露出整个光洁挺拔的后背,两侧肌肉线条干净而分明。 撤去护体真气,他长舒一口气,稳声道:“容云认罚。” 景珩手持绞金藤鞭,缓步走到容云身后,握鞭的手在空中悬停半瞬,然后骤然扬手—— “啪!” 藤鞭划破空气的呜声过后,后背一道灼辣的剧痛从肩胛一直窜到尾椎! 容云的眼皮狠狠一跳,后背肌肉瞬间紧绷,显然没有料到这一鞭那么重。那股灼痛像是从鞭身渗进了皮肤底下,在筋膜之间蔓延开来,所到之处仿佛都被烫过一遍。自从十六岁下山云游历练以来,自己几乎没有再挨过家法了,对疼痛的耐受度居然下降成这样了吗? 紧跟着第二鞭落下来,与第一道鞭痕交叉叠在一起,仿佛火线顺着脊梁骨划开了整片背肌。容云心中微惊,虽然没有挟带内力,但依照舅舅这般体弱的身体,竟然能打出如此效果? 容云不知道的是,景家先祖高瞻远瞩,这根藤鞭乃是以特制韧藤绞缠层层纯金丝打磨而成,极大地增加了自重与落势,为的就是让年老体弱的长辈同样能对功力高深的晚辈施加足够份量的惩戒。 景珩面无表情、一连落下五鞭,听着容云陡然加重的呼吸声,他才停了手,冷冷开口:“朕本来不想用到这个。” 容云维持着姿势跪在那里,额间已沁出了一层薄汗。光洁的脊背上,数道斜跨肩胛至腰侧的紫红棱子高高肿起,灼痛叠着灼痛。他只觉得身后像一整片皮肉都被生生揭了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在不自主地跳动、发烫。 “那晚你说,你怕把双亲的旧事翻出来。”景珩的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朕问你一个问题。” 容云略略抬头,漆黑的眼眸在烛火的暗影中闪了一下。 “你以为躲起来,你父母那桩旧案就会被人遗忘吗?世人就会放过他们吗?”景珩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当年发生了什么、其间多少隐情,陈年旧账都在那儿摆着,该翻的人迟早会翻。区别只在于,翻出来的那天,你是坐在上头的那个人,还是站在下面等着被别人处置的人。这个道理,你不明白?!” 话音未落,又是凛然十鞭不留任何情面地重重落下。 绞金藤鞭的硬度带着透骨的钝痛,隔着皮肉直击骨髓。容云牙关咬紧,下巴绷出一道坚硬的弧线,但他的脊背却没有弯下一分——这是他对舅舅的敬重,也是他承担责罚的诚意。 连抽十鞭,景珩的呼吸微微乱了节奏,还息丹的药效开始一点点消退,但他依旧稳着自己说话的声音: “与其让别人挖出这段往事作为泼向烈亲王和端和公主的污水,不如你亲自站到最高处!只有你掌控了东霆,凭着烈亲王在西弘的威望,两国外交与天下舆论尽在你一手掌握。到那时候,谁敢质疑你的双亲?谁又能动得了他们分毫?!” 容云闭上眼睛,无声感受着身后叫嚣的疼痛。 绞金藤鞭打出来的伤痕不似鞭刑般鲜血淋漓,所有的伤势都在深处红肿、发烫、炸裂。 他明白景珩的意思。 若景傲天夺得大权,东霆势必重蹈叛乱与战火的覆辙。到时候,他纵使能带着母亲和师公远避世外、护其周全,但远在西弘的父亲呢?西弘内政不稳、朝堂暗流涌动,一旦硝烟重起,作为西弘军中势力的柱石,父亲绝不可能在动荡之中安然自处,甚至必然与东霆兵戎相见。 若是自己能坐镇东霆,一来从源头上可以避免东霆与西弘之间的摩擦甚至开战,二来将来西弘若有动荡,自己尚且能以一份血缘之情名正言顺地伸手拉一把。 只是……容云心中暗暗苦笑了一下,父亲至今都没有原谅母亲,也没有接受自己这个做儿子的。看来,让父亲与母亲和好,势在必行。 想到这里,容云终于缓缓开口,说出了今 天的第一句话:“容云明白了,谢舅舅教诲。” 听闻此言,景珩就知道容云的答案和心意了。他握着鞭柄的手指微微松了半寸,眼神里的冷冽却没有完全褪去。 除此之外,他还有其他想要教这个孩子的。 景珩略略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头涌上来的咳嗽被他硬压了下去。虽然服用了还息丹,但依他现在的身体强撑着施加家法,终究太勉强了。 景珩看着容云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在皮肉下层层叠叠地红肿着,沉声道:“你替别人想了很多——你父亲、你母亲,甚至也替朕想了。但你有没有替东霆的百姓、替天下芸芸众生想一想?” 容云喉结上下翻滚了一下,后背的肌肉因疼痛而下意识地轻轻痉挛抖动。 景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藤鞭带着疾风不停歇地再次落下! 这一组不计数的显然比前两组更沉重。藤鞭毫无保留地重重叠在旧有的伤痕上,表皮当即不堪重负地破裂开来,细密的血珠从紫红肿胀的皮肉下渗出。 “边境那些被擎王势力逼到活不下的民夫,你有替他们想过吗?” “啪!” “被权势滔天的世家所逼、遭受无妄牢狱之灾的百姓,你有替他们想过吗?” “啪!” “瘟疫横行、因为得不到朝廷救治、染病死了一半的人家,你有替他们想过吗?” 景珩的声音穿透藤鞭的破空声:“你游历天下,那些种地的、逃荒的、交不起税的、吃不上饭的,你看见了百姓是怎么活着的,你知道他们扛得有多苦!” “西弘与东霆战乱百年,边关白骨累累!烈亲王在西弘厌战主和,你在东霆坐镇江山。你难道不想看到,有朝一日,两国的百姓不必再死于刀兵?只要你接下这江山,东霆与西弘之间,便拥有最稳固的和平纽带。” 藤鞭抽打在血肉上的声响在大殿内不断回荡。每一鞭落下,都伴随着皮肉撕裂绽开的剧痛。容云的整个脊背已找不到一片完好的肌肤,伤痕交错纵横,青紫肿胀的血痕层层重叠。 容云疼得眼前阵阵发白,一声极闷的哼声涌至喉头、被他咬碎在齿间。景珩的字字句句深深刺进了他的心里。 景珩握着藤鞭的手背青筋浮起,他极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说: “你今天跟朕说一句话。你如果心里真的没有一点为天下人的念头,朕把家法收回去,朕从此不再提这件事!” 容云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游历时见过的干涸开裂的大地、饿得皮包骨的孩子、跪在路旁卖儿卖女的夫妻、伏在他背上小声说自己不想死的小兵。 他见过人间的好与不好,他说不出来那句话。 后背上如烈火炙烤般的剧痛一波波席卷全身,但比痛更汹涌的、从胸腔里往上顶的东西,是他游历人间见过的所有面孔。那些枯瘦的手、了无生机的眼、被风吹散了的炊烟。 景珩看着容云微微颤抖却依旧未曾塌下的背影,终于收住了藤鞭。他走到容云身前,缓缓蹲下,视线与容云湿漉漉的眼眸平视着: “强者,当为天下苍生遮风挡雨。若只求独善其身,便是最大的自私与懦弱。” 景珩凤眸凌厉,声音穿透青烟:“朕最后问你一句,这位子,你要是不要?!” 冷汗模糊了视线,容云缓了整整五息,缓缓俯下身去,不顾背上牵扯整片撕裂的伤口所带来的钻心剜骨的剧痛,以晚辈最隆重的双手叠额之礼,向着景珩,也向着景氏先祖的灵位,深深叩了下去: “容云受教。东霆的江山——” 因强忍疼痛与折腰俯身,他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掷地有声: “我担。” 12. 初霁(六) 听到那声清朗而坚定的“我担”,景珩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 他身形微微一晃,指间脱力,手里的绞金藤鞭从掌心中无声滑落,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 还息丹的药效在这一刻彻底散尽,被强行压制的气血与沉疴成倍地反噬回来。 景珩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倒下去。 容云刚直起身,瞳孔剧烈一缩。他顾不上后背牵扯带来的疼痛,凭着本能下意识展臂,挺身前倾,稳稳托住了景珩的身躯。 “舅舅!” 倒下来的重量比他预想中轻得多。隔着单薄的玄色便服,入手处一片冰凉。景珩胸口起伏微弱,呼吸短而凌乱,凤眸紧闭,唇角已无声渗出一缕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 容云心中大惊,不敢有半分迟延与耽搁。他一把扯过衣袍,披在自己血迹斑斑的后背上,小心地将景珩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出了奉先堂。 守在奉先堂外的庄仪见状,脸色瞬间大变。他一眼瞥见景珩唇边的血迹与容云苍白、布满冷汗的脸,未多问一字,当机立断跃身在前引路开道,沿途打出暗部特有的禁令手势,悄无声息地屏退了所有侍卫与宫人。 一路轻功疾行回到寝殿,容云将景珩轻柔地平放在龙榻之上,随即伸手搭上他的脉搏。寸关尺三部脉象沉细如丝,虚浮无力,甚至数次断续,宛如将残灯火。 容云面色凝重,当即盘膝坐在榻侧,双掌抵住了景珩的后心。乾坤重元浩瀚磅礴的真气被他慢慢收敛,化作一丝丝温和而绵绵不竭的暖流,注入景珩枯涸的经脉之中,抚平其体内狂暴逆流的气血。 半个时辰后,景珩的呼吸终于从急促微弱转为平和绵长,苍白的面色也回复了一丝血色。他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别担心……”景珩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有些费力地摆了摆手,示意容云收回内力,随后挣扎着靠坐起来,喘息了几声,伸手从枕下暗格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明黄圣旨,递给容云。 容云双手接过,展开一看。 圣旨上力透纸背的馆阁体大字赫然写着: 朕承景氏列祖之基业,抚有东霆,已历一纪。朕夙夜忧勤,唯社稷是念。今有皇四子,幼年流落民间,备尝艰辛。近者寻访得之,观其器识宏远,仁孝端方,文武兼资,确然有祖考之风。此实上天眷佑景氏,俾朕得嗣于后。今特颁明诏,立皇四子为储君,正位东宫,以固国本。凡尔文武群臣,其共辅翼之。 圣旨的墨迹早已干涸,唯独皇四子之后的姓名处,空出了一段干净的留白。 “朕知道,你不愿意牵连小瑜和容熙。”景珩靠在靠枕上,声音低缓、带着病中的虚弱,“朕的皇子里,确有一个夭折的幼子,太医院里有旧档可查。对外只说当年那个孩子没有死,只是体弱被送出宫静养,如今寻回来了。一个属于东霆的化名,你自己取吧。” 容云看着手中那卷明黄圣旨,沉吟片刻。他想到了远在西弘、与自己隔阂深重的父亲。 “容云……化名‘景烈’。”容云轻声开口。 景珩看了他一眼。以他的通透与敏锐,几乎在一瞬间便猜透了这名字背后的心思——“烈”,正是西弘烈亲王容熙的封号! 景珩心中酸意翻涌,对容熙的嫉妒之情上升到了新高度。可紧接着,不知想到了什么,景珩嘴角忽地微微上扬,竟然不由地轻笑出声、满是释然与快意:“……还不是便宜了我景家!”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容云服侍景珩用完药,又以真气引导他进入深眠,自己从景珩的寝殿悄然退出,顺手无声地合拢了雕花重门。 早已等候在廊下的庄仪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去。 宫灯微弱昏黄的光晕下,庄仪嗅到了容云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血腥味,也看到了他素白袍服被鲜血浸透、干涸后呈现出的沉暗红黑。 “我先帮你处理下伤口。”庄仪压低声音,侧过身子,引着容云向不远处的一处宫殿走去。 进得殿内,庄仪一把拉过一张木椅,示意容云坐下,随后取出暗部特制的伤药,转过头以一种不容推拒的眼神示意容云褪去上衣。 容云表示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不用麻烦他。 庄仪眼皮抬都没抬,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以实际行动表达着无声的拒绝。 容云见状,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他不再坚持,低头将粘连着的衣袍缓缓脱下,露出了那片惨不忍睹的后背。 因为受罚后一直没能及时处理,一个下午过去,伤口早已在布料下沉淀。纵横交错的紫红肿块高高鼓起,破皮处凝固着发黑的血迹,触目惊心。 庄仪轻轻吸了一口气——义兄下手还真是一如既往得黑。随即他蘸取药膏,指尖轻柔地贴上那些高肿的伤痕,明显感到容云的身体微微紧绷。 容云一边暗自忍着背上的疼痛,一边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环顾四周,这才察觉到庄仪带他来的地方并非普通的偏殿。陈设的规格、描金的纹样、四周悬挂的宫灯,无一不彰显着这里正是东霆储君的正殿。 “阿闲,”容云突然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寂,“我答应舅舅了。” 庄仪沾着药膏的手微微一顿,立刻恢复了动作,指尖继续沿着鞭痕的走向将药膏推匀:“嗯,我知道。” 片刻后,伤口被妥善处理、包扎完毕。庄仪将药罐轻轻搁在一边的木几上,随即退后半步,撩开衣摆,恭敬地双膝落地。他跪得没有半点犹豫,脊背挺直,目光平视着容云衣摆下缘那圈被血洇湿的边缘,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带着极少有的郑重:“臣庄仪,参见主君。” 容云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伸手把庄仪从地上拉了起来:“阿闲,你以后不用这样跪我。” 庄仪从善如流地顺着容云的力道站起身来,随即露出一个熟悉而打趣的微笑:“私下不跪,朝堂上得跪。不然御史们该弹劾殿下御下不严、纲纪不张了。” 次日,晨曦初露,安瑞朝堂之上。 一道圣旨颁布,朝堂顿时掀起滔天巨浪。看着端坐在龙椅侧方储君之位上那张年轻但又酷似陛下的脸,不少朝臣暗暗倒吸了一口 凉气——之前沸沸扬扬传了一个多月的“私生子”流言,原来是真的?! 擎王面色阴沉如铁,当即出列、当朝发难,言语间处处质疑储君的出身与能力,暗讽陛下“草率立储、恐非社稷之福”,甚至隐隐以长辈和朝堂重臣的威势施压,想要给这年轻的储君一个下马威。 面对擎王咄咄逼人的锋芒,容云神色淡泊如水。 他端坐高台,言语间不疾不徐,字字扣在东霆律法与朝纲大义之上。随后更是将擎王提出的数条刁难政策逐一驳回,甚至反手指出擎王势力在边境民生上的数处大恶,驳得擎王面色青白交替,竟找不到一丝破绽——景珩究竟从哪里找来的帮手?! 这一场交锋,新储君未露丝毫怯意,反而在朝堂之上立下惊人威严。 接下来的数月,景珩因病重在深宫中静养,朝政大权全数交由容云代理。 景珩清醒的时候并不多,某种程度上也是容云刻意为之——毕竟深眠是最好的休息方式,他每日以真气替景珩调理经脉,将他的状况稳定在一个缓慢消耗但不急剧恶化的区间里。 在清醒的时候,景珩倾囊相授帝王心术与权力制衡之道,而容云凭借着惊人的强大能力,如海绵吸水般全面掌控着东霆的政局。 然而朝政错综复杂,加上众朝臣需要适应储君“凶残”的公务处理风格,容云在接手初期,难免有失误之时。作为一个从小受容熙家法教育长大的好孩子,容云自然不会为自己遮掩过错。每逢失误,他都会在景珩清醒之时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请舅舅责罚,最后以“一鞭见血、三鞭内伤”的自罚标准成功惊吓了舅舅,让景珩心里把厉宁雪和容熙一并骂了个遍。 次年四月,春寒料峭,安瑞皇城的桃花已经吐蕊。卧榻许久的景珩,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屏退众人,景珩紧紧握着容云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指节却攥得异常紧实。 看着眼前这个能够独当一面、将东霆朝堂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年轻储君,景珩的嘴角是一抹解脱、安心又带着歉意的微笑:“……只留下烂摊子,给你……抱歉云儿……” 容云半跪在榻前,任由舅舅紧握着自己的手,低声道:“舅舅莫要这么说,东霆江山,容云会护好。” 景珩微微抬眼,看向同样跪在一边的庄仪,断断续续道:“阿闲,照顾好……师父,辅佐……容云……” 庄仪深拜于地、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庄仪谨遵师兄之命。” 最后,景珩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颤抖着从枕边抽出一卷早已用封蜡封好的圣旨,递给容云:“给小……瑜……这,是我……最大的,遗憾……” 言罢,景珩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握着容云的手缓缓松开。 一代帝王,油尽灯枯。 三日后,新帝登基大典。 安瑞皇城内钟鼓齐鸣,声震云霄。文武百官、宗世勋贵分列长阶两侧,躬身叩拜。 容云身着一身沉稳华贵的明黄帝袍,头戴十二章衮冕,踩着汉白玉石阶,以东霆皇帝“景烈”的身份,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至尊宝座。 13. 初霁(七) 安瑞皇城,御书房内。 容云的声音温和好听,说起往事来不急不迫、自带婉婉道来之意。 景瑜听得极其入神——她不仅想了解兄长的往事,更想了解她的孩子,那些她所错过的漫长岁月里、她的孩子是怎么长大的。 当听到兄长对容云动了景家家法时,她心头猛然一沉。那家法她亲眼见过,当年父皇也曾对兄长动过,惨烈无比,至今回想仍觉心悸。如今听到自己的孩子也曾挨过,她喉间微微发紧,轻轻阖了一下眼。 接着,她又听容云说起自己如何结识司徒枫与宣明旭,说起夕阳听雪剑如何在他手中被收服,剑鸣如鹤唳、了结血狱轮回。 景瑜眼底满是欣慰的笑意,她的孩子,强大、有锋芒、有肝胆,也有令人折服的温柔与襟怀。 她听到景珩临终前最后挂心的人是自己,并且为自己留了一道圣旨。 “圣旨?”景瑜的思绪猛地被这几个字拉了回来。 容云微微点头,起身行至那张墨檀案旁,取出了景珩临终前托付给他的圣旨。圣旨上的封蜡纹路清晰、丝毫未损。 容云捧着它,走到景瑜三步远的地方,双膝端正跪地,恭敬地双手呈上,声音里带着郑重与柔和:“娘亲,这是舅舅留给您的圣旨。” 景瑜怔了一瞬,抬手接了过去。 揭开封蜡、展开金黄色的绢帛,苍劲挺拔的字迹跃然纸上——那是景珩亲笔,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即使在病中仍不失帝王风骨。 这是一道赐婚明诏——将东霆端和公主景瑜,许配给西弘烈亲王容熙。 落款处是景珩的帝号,朱印殷红。 容熙与景瑜的往事,往好听了说,叫一往情深;往难听了说,就是私相授受。当年两人一见如故、暗许终身,情意是真切的,热烈也是真切的,可终究没能办过一场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婚典。而后风云突变、横遭变故,随之而来的便是长达二十年的误会、猜忌与分离。 那时,容熙为保她与腹中骨肉,以放弃皇位继承权为代价,换得她们母子上了西弘宗正府的玉蝶,怎么说也是在西弘过了明路的名正言顺,但是东霆这边却着实没有。这也是天下人每每议论容熙与景瑜时,最常挑剔的点——堂堂东霆公主,竟无母国赐婚,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一纸诏书为她正名。 兄长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带着他惯有的锋利与温厚,每个字都在替她挡住天下人的冷眼与讥讽。看着自家兄长临终前为自己补全的这道手谕,景瑜的眼中显出动容之情。 “这是兄长留给我的赐婚手谕。”景瑜将圣旨小心收好,抬眼看向仍然端正跪着的容云,轻声道: “也是两国消弭百年战火、永结同好的最好契机。” 官道之上,尘土飞扬。惊风马踏如雷、破开晨雾。 马背上的容熙一身利落的暗纹墨蓝便服,正日夜兼程、一路向着东霆首都安瑞的方向疾驰而去。在西弘国内冷酷决断、沉稳如山的烈亲王,如今眼底竟泛着一股近乎少年人般的焦灼与期盼。 这段时间以来,容熙与景瑜的往来书信从未间断过,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两人年少轻狂、情窦初开的炽热岁月。 信鸽往返于长毅与安瑞之间,一封封横跨千山万水的信笺,字里行间都是对彼此的绵绵情意与温存牵挂,以及对自家儿子的关心与“告状”。 就在前些日子,容熙收到了景瑜寄来的最新一封信。信封里唯有一张素雅的洒金笺,展开一看,纤细端庄的簪花小楷,只有四字——“陌上花开”。 陌上花开,君可缓缓归矣。 短短四个字,道尽了景瑜的相思与相邀。 容熙只恨不得自己能插上一双翅膀,即刻横跨千山万水、飞到景瑜身边! 彼时,西弘内政初定,因战争带来的伤痕在容熙的督政下逐步平复,各项国事开始井然有序地恢复运转;江清浅也彻底处理完了古固山的收尾工作,回到了长毅。 见局势大定,容熙随即将江清浅、何远以及一众心腹留在长毅,协助他远程处理政务,自己则带着亲信随从卫武一人,轻车简从,直奔东霆安瑞。 临行前,江清浅笑着揶揄他:“王爷此番前去,怕不是要在安瑞长住不回了?” 容熙没答,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惊风即刻掠出。 当巍峨的安瑞城墙赫然映入眼帘时,容熙心中浮现出万千感慨。这似乎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带着如此轻松、迫切的心境踏足这座东霆帝都。 年少时,他也曾作为西弘皇子出使到过安瑞,带着国书与仪仗,礼数周全地见过当时的霆皇——景瑜的父亲。那时两国暗流涌动,他步步为营、如屡薄冰;而如今,故地重游、沧海桑田,这片土地的主人竟然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命运之奇妙,莫过于此。 刚牵马迈入安瑞城门,容熙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异样的氛围。 无他,整座安瑞城都沉浸在一片铺天盖地的喜庆洋洋之中。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连往来行人脸上的笑容都透着一股过节般的欢腾。 容熙一头雾水,越看越迷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按捺不住心中的纳闷,牵着马走到一家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打听消息。 包子铺的老板见容熙二人一身风尘、牵着高头大马,显然是远道而来的外乡客,当即热情地招呼道:“哎呦!两位是从远方来的吧?那可真真赶上好时候了!再过几天,端和公主要办亲事了!” 此话一出,周遭喧嚣的声音仿佛瞬间被剥离。 容熙愣在原地,短短几秒钟内,那张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孔上,精彩绝伦——从惊愕、茫然、难以置信,再到一丝隐隐生出的荒谬与怀疑人生。 身后的卫武也猛地瞪圆了眼,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半晌,容熙深吸了一口气,极力维持着嗓音的平稳,带着几分“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的语气问道:“……你说,谁要办亲事了?” 包子铺老板毫无察觉地乐呵道:“端和公主啊,咱们陛下的亲娘啊!”语气里满是“这你都不知道”的自豪。 容熙:“……” 自己不过才离开了短短几个月,自家夫人和好大儿这是整出什么幺蛾子来了?小瑜向来不喜张扬,容云也绝不是莽撞乱来的性子,怎么突然就大张旗鼓地办起亲事来了? “听闻这次是陛下发了话,要摆流水席宴请全城呢!无论你是谁,都能上端和公主府喝一杯喜酒!你说是不是赶上好时候了?” “……”容熙好半天才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那……新郎官是哪一位?” 包子铺老板登时瞪大了眼睛,用一种看傻子的古怪眼神上下打量着容熙:“这你都不知道?!还能有谁?当然是西弘烈亲王了!” 容熙:“……”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过几天就要办亲事、当新郎官了?! 包子铺老板还在那自顾自感叹:“哎不过话说回来,既然这婚事是在咱们东霆办的,那烈亲王此番也算是倒贴入赘咱们东霆了吧?哎呀,要不是说还是咱们端和公主有本事哪!居然能把西弘烈亲王给拐来当上门女婿了!” 一旁的卫武见自家王爷面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后一副哭笑不得的复杂神情上,赶紧硬着头皮、上前两步低声道:“……王爷。” 容熙闭了闭眼,深吸了两大口气:“走……去端和公主府!” 此时的端和公主府,早已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无一处不披红挂彩。不仅如此,因着容云下旨要“宴请全安瑞”,方圆五里内的豪宅府院、酒楼客栈都被包了下来,檐下悬满喜字宫灯,院中搭起流水席的棚架,厨役们穿梭往来,正热火朝天地筹备着即将到来的盛大婚宴。 容熙骑着惊风,一路面黑如铁地来到端和公主府门口,毫无意外地被护卫们给拦了下来。 虽然景瑜喜静、不喜欢身边有一堆侍卫拥簇,但府院内该有的管家、亲卫、侍女,容云都一应俱全地为她配备了,布置得妥妥帖帖。 容熙本就穿着一身墨蓝便服,因连日赶路更显得风尘仆仆,门口的侍卫又从来没有见过容熙,自然公事公办地横枪拦住。 此时此刻,经历了一整条街的“入赘”震惊后,容熙反而被气得有点气定神闲了,被问道“来者何人”时,波澜不惊地来了一句“婚礼的新郎官”。 不给这几个被这句话震得目瞪口呆、当场石化在原地的侍卫任何反应的时间,容熙冷哼了一声,径直入府、旁若无人地直奔公主府内院而去。 鉴于如今的东霆国君是容云,断没有让身为一国之君的儿子去发嫁自己亲生母亲的道理,加上容熙和景瑜都不是拘泥于世俗虚礼之人。更何况,那道景珩手谕的分量早已超过千万般规矩——先帝遗诏赐婚,便是天地为媒、宗庙为证,何须再叠床架屋走那些三跪九拜的旧仪。 天下人心知肚明,这场婚宴与其说是婚礼,倒不如说是为二人之间、乃至东霆与西弘两国永结同好的盟约,作一个隆重而温馨的见证。 婚礼的一切典礼仪式全数从简办理,没有复杂而沉闷的繁文缛节,端和公主府干脆大开府门,结结实实举办了一场持续整整十天的盛大婚宴。 府前摆起了连绵不绝的流水席,从街头一直到巷尾,公主府敞开大门、邀请全安瑞城的百姓同乐,不论贫富贵贱,皆可入席共享端 和公主与西弘烈亲王的喜酒。 东霆的文武百官自然也纷纷出席,司徒枫、尹昭云、宣明旭以及庄仪等一众容云的生死好友,更是日日相约跑来端和公主府蹭饭。 容云陛下原来也想日日去娘亲家蹭饭,却被众人以“一看见陛下就想起堆积如山的海量公务,极易导致胃口不佳”为由义正严辞地婉拒了。无奈之下,容云只能定在婚宴的一头一尾、外加中间一天才能名正言顺地到场,其余日子只能闷在御书房老老实实批折子。 这十日内,安瑞城内笙歌鼎沸,欢声笑语传遍大街小巷。婚礼现场更是热闹非凡——有慕名而来的年轻才子听说朝中两位丞相大人每日都会亲赴酒席,竟直接带着自己的策论文章一头冲了进去,差点当场将婚宴变成朝廷招聘的“面试现场”。 容云借着这场举城同欢、万民共庆的喜宴契机,正式向天下宣布了东霆与西弘重修旧好的宏伟蓝图。两国将在通商贸易、学堂教育、水利兴修、技术交流等诸多关乎国计民生的领域展开全方位深度合作,彻底冰释了百年的敌对与隔阂,为两国苍生谋得了一片安居乐业的太平盛景。 婚宴的最后一日,天光格外好,夕阳余晖洒满庭院。 容熙与景瑜身着繁复华贵的盛大喜服——那喜服是容云着人连夜赶制的,绣纹间藏着东霆与西弘的徽纹,在儿子容云以及满堂宾客的共同见证下,深深一拜、敬告天地,亲手补上了二十年前的遗憾。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室内暗香浮动,帷幔低垂。 容熙伸手推开房门,便看见身穿嫁衣、风华依旧的景瑜正安静地坐在床边,那双盈盈秋水中透着无尽的眷恋与深情。二十年的风霜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动人心魄的韵味。 容熙只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他笑着走到景瑜身边,俯身。 时隔二十年,他终于再次深深地吻住了自己的王妃。 房间内的气氛随着深吻被逐渐点燃,呼吸交缠,衣料窸窣,繁复的喜服散落一地。 容熙将景瑜轻轻抱起放在柔软的锦被上,附身撑在她上方,眼神中满是爱意与疼惜。 景瑜微笑着伸出纤细的手臂,环住了容熙的脖颈,指尖用力,轻轻将他压向自己。 正当容熙呼吸微促、俯首准备进一步动作时,景瑜却贴在他的耳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肌肤: “熙哥……你想……再要一个孩子吗?” 只这一句话,满室的旖旎与温热瞬间凝住。 容熙所有的动作倏地打住,眼神里翻涌的混沌与情欲在一瞬间退得干净清澈。 他没有继续,而是缓缓从景瑜身上退开,坐起身来,又伸手将景瑜也小心翼翼地扶坐了起来,替她拢了拢滑落肩头的中衣。 景瑜见他一言不发,微微垂眼,伸手握住了容熙宽大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是一对结结实实“不合格”的父母。容云的整个童年与少年,他们几乎全数错过——那个软糯可爱的小容云,景瑜的记忆里只有一片空白,容熙所拥有的也不过是王府小院落内零星的那几幕。 这二十年里,他们没有尽到为人父母的职责,未曾好好抱过那个孩子,未曾在他跌倒时伸手扶起,未曾在他生病时守过一夜,未曾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过。他们未曾好好爱过自己的孩子。 这份遗憾太重,重到即便如今一家幸福团圆,仍会从心底隐隐泛上来,像一根拔不尽的刺。 房间里静得只剩烛芯燃烧的细响与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半晌,容熙转过头,认真地看向景瑜: “小瑜,我们此生,只会有云儿一个孩子。” 景瑜眼眶一热。 容熙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声音无比坚定: “我们不需要另一个孩子来弥补我们对云儿的愧疚,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来分享我们对云儿的爱。”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背,声音里浮起一丝涩意: “虽然……这个傻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父母的爱,但没关系,我们可以一点一点、慢慢地教他。” 景瑜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她微微仰起头,主动侧过身,深深吻住了自己的夫君。 帷幕轻落,烛光在纱帐外温柔摇曳。 他们此生不会再要第二个孩子。 他们的爱、愧疚与余生所有的温柔,早已全数给了那个会把自己孤零零地画在“家”以外的傻云儿。 那个以独有的强大与温柔对待天下黎民苍生的君王,在他们心中,永远是一个需要被好好爱一回的孩子。 (初霁篇完) 14. 为君(一) 伏龙之墓事了,不知不觉已是三个春秋。 东霆与西弘之间的硝烟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贯通两国的商路与信驿。边境城关不再驻兵森严,而是换作了往来熙攘的商队与车马,琳琅满目的货物在两国之间日夜流转,将百年间彼此敌视的土地一点一点联结起来。 如今的容熙携景瑜定居在西弘长毅,容云则独自镇守东霆安瑞。长毅与安瑞相隔千里,山水迢递,但每隔一月,容熙都会带着景瑜到安瑞暂住一段时日,让一家三口实实在在地过上一段团圆日子。 每次来,景瑜总不空手。有时是她自己亲手做的喷香糕点,有时是她在长毅街巷上淘到的新奇小玩具。有一回,景瑜特意给容云做了一个驱虫小香囊,样式端庄、用料精细,只是边角绣了个歪歪扭扭的“云”字。 景瑜递过去时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轻声说道:“好久没拿针了,手生。” 容云陛下非常高兴地日日佩戴,连上朝时也挂在腰间、向朝臣展示端和公主“精湛”的绣工。 景瑜把这两月一次的“探亲”,过成了最朴实不过的日子——她深知儿子作为一国君王的职责,她来安瑞就是为了给儿子添一点热气腾腾的生活。 她会亲自下厨,虽然据宣明旭的委婉评价,厨艺水平实在有待提高,但容云每次都吃得很满足。她也会拉着容云在御花园里散步,顺手替容云理一理袍角沾的草屑,动作自然随性,全然没有一国之君母亲的架子,只是一个想多看看孩子的普通母亲。 容熙则要从容得多。有时他带上一卷西弘最新绘制的商路舆图与容云共同参详,有时帮着容云看看西弘那边的往来文书,有时和容云下下棋、逗逗儿子,随口评点几句朝堂政局。但更多时候,他什么正事也不办,只是在御书房靠窗的椅子上一坐,端着茶盏慢悠悠地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埋头努力批折子的儿子,顺便监督儿子按时吃饭、睡觉。 这日傍晚时分,容熙照例在御书房里与容云商议西弘政务,眼见窗外原本只是阴沉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容熙放下手中卷宗,起身准备回府:“今日就到这里,你娘亲还在等我回去。” 容云连忙跟着站起身,乖巧应是。 不料容熙的话音刚落,狂风便卷着泼墨般的乌云自天际横压下来,不过须臾,雷声轰鸣、暴雨如注,翻滚的水汽将整座安瑞皇城笼在一片湿冷苍茫之中。 容熙本想等雨势渐缓再动身,谁知这场雨下得铺天盖地,全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父亲,”容云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向窗外,温声开口,“天色已晚,雨势又迅猛,今夜不如就留宿皇城吧,省得冒雨折腾。” 容熙收回视线,看着面前神色恭敬诚恳的儿子,颔首道:“也好。” 容云当即唤来暗卫往端和公主府送信、免得母亲担心,又吩咐内侍去收拾偏殿。 然而不过片刻,内侍便折返,面露难色地跪倒在地请罪:“陛下恕罪,烈亲王恕罪。偏殿虽按例有人清扫,但因常年无人居住,积了厚重的潮气与霉味,实在……不宜烈亲王今夜下榻。” 容熙摆了摆手,正欲开口说无妨,容云已然上前一步,微低着头,有些紧张地开口道:“父亲,偏殿湿冷,不宜入住。容……云儿寝殿床榻甚宽,若父亲不嫌弃……今夜便与云儿同榻吧。” 容熙不由得顿了顿,他听出了容云声音中那一丝遮掩不住的紧张,以及隐隐约约的期待。自打这孩子回到自己身边,到后来解除误会、一家团圆,两人虽父子情深,但自己行事向来严肃,容云也总是恭敬、恪守本分。像这般如寻常父子般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容熙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心底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软,应道:“嗯,那便依你。” 掌灯时分,父子二人一同用了晚膳。饭后容云继续处理未完的公务,容熙随口问了几句两境自由通商贸易的细节,容云一一答了,两人顺势讨论起西弘宗室问题,气氛与平日并无不同。直到内侍来禀,寝殿已经收拾妥当,父子二人先后起身往寝殿去时,脚下的步子都不约而同地慢了半拍。 寝殿内已经燃起了淡淡的安神香。容云先去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白的寝袍,靠在床头翻一本没看完的奏章。容熙随后洗漱出来,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款式与容云相似的寝袍,只是尺寸略大了些。 见容熙走近,容云恭敬起身,有些迟疑地说道:“父亲……请您,睡里侧吧。” 容熙斜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怎么?怕为父摔下来?” “啊……不是……”容云呆愣愣地答道。 容熙毫不客气地将容云赶去了里侧:“为父怕你摔下来,去里侧躺着。” 寝殿内随后熄了灯,只余一盏微弱的夜灯在屏风后幽幽亮着。 容云陛下的龙榻确实甚宽,躺下两个成年男子还绰绰有余。 容云平躺在床榻里侧,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整个人僵硬着,心脏也在胸腔里怦怦狂跳——父亲就躺在自己身旁,不过半尺之遥。他能清晰地听到容熙平稳沉静的呼吸声,也能感受到父亲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檀香与温热气息。 高兴吗?容云陛下高兴得无以复加,这种与父亲近在咫尺的亲昵,是他梦寐以求的温暖。可紧张却如影随形,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自己的微小动静打扰了父亲的歇息。 而躺在外侧的容熙,此时的心情也绝不比容云轻松半分,他当然也能感受到身旁儿子那僵硬如铁的身体。 容熙睁着眼看着头顶雕花精美的床帐,心中带着些难以言喻的局促。重新认下容云后,他虽然有意让自己扮演一个“慈父”,容云却没给自己什么机会。如今父子二人盖同一床被子,这种毫无距离感的血脉相连,让容熙难得感到了一丝不知所措。 也许……他是不是应该像普通的父亲那样,伸手拍一拍儿子的肩膀,或者替他掖一掖被角? 感受着容云依然保持着刚躺下时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在刻意压制着。容熙暗自叹了一口气,终于忍无可忍。这小子再这么绷下去,明日一早怕是背都要僵了。 “云儿。”容熙沉稳的声音在昏暗的寝殿内响起,打破了平静。 容云几乎是立刻应道:“在!父亲……可是云儿打扰到您了?” 容熙侧过身来,在微弱的光线里看着儿子那张紧绷的小脸,眼中终于浮现出一抹极其温柔的笑意。 他抬起手,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顺势将锦被往容云脖颈处拉了拉:“睡不着?” 容云局促地应道:“嗯……云儿,很高兴。” 容熙打趣笑道:“要不要为父唱一首摇篮曲哄哄你?” “啊……不……不用。”容云一下子脸红到了耳根,连忙将半张脸往被褥里埋了一埋。 容熙轻笑一声,伸手轻轻在容云肩上拍着:“为父也很高兴。快睡吧,明日你还要上早朝。” 手掌传来的温度顺着肩膀蔓延开来,容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本僵硬的身体终于一点点软了下来。他不自觉地往容熙的方向微微靠了靠,听着父亲平稳的呼吸声,在这难得的紧张与局促之后,终于沉沉入睡。 容云其实并不忍心父亲母亲两地长途奔波,曾多次提出由自己前往西弘探望双亲。他每回都把话说得诚恳周到——“安瑞有阿枫与昭云坐镇,云儿离京半月不碍事”,“正好顺道看看长毅那边的水利整修进度”——理由一个比一个充分。 然而,容熙每次都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温和却坚定地拒绝了。 东霆与西弘的合邦大计已初显雏形,定下了“安瑞为本、长毅为辅,法度统归于新朝”的基调。这棋局未定之前,需要提前布局民间的舆论和人心:必须让天下人自然而然地认定,安瑞是两邦之中那个“不动”的中心,长毅则是那个“涌动”的来者,久而久之形成“安瑞为尊、容云为天下共主”的先入为主的认知。 因此,容云必须始终以安瑞为根基出现在天下人的视野中。而西弘烈亲王夫妇每隔一 月便亲赴安瑞“朝见”与探亲,显然是向天下人无声宣告这股政局大势的最有力筹码——那辆青呢马车每隔一月的中旬便出现在安瑞城门外,守城将士只是远远望一眼,便自行肃然放行。 世间万物都需要时间才能沉淀成“自然”——而容熙要的,正是这种自然。 如今,东霆四海升平、国力鼎盛,岁岁仓廪丰实,四方臣服。西弘也在容熙的坐镇代管与容云的从旁帮衬下,休养生息,迅速恢复到战前水平。两邦交相辉映,隐隐浮现出前所未有的盛世之象。 这背后,自然离不开那位年轻帝王日复一日的躬行与勤勉,以及“夙夜忧叹”地委派公务。 夜色渐深,东霆安瑞皇城内,容云陛下的御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御案之上,高高摞起的奏折文书堆如小山,散发着新鲜的墨香。而在御案的另一侧,正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北境雪巅舆图。舆图上山川脉络清晰可见,朱笔圈点之处,皆是水系与隘口。 容云一身墨色龙袍,身姿笔挺地站在舆图前,双眸沉静如水。 “云呆,”右相司徒枫摇着手中的折扇走到舆图旁,“啪”地合上折扇、用扇尖指着舆图上北境雪巅与东霆边境交界的一片山峦处,语气看似从容、眼神却透着审慎,“阿闲三日前刚从边境传回密报,已经证实雪巅那几大部落族长为扩大采矿与农垦,正大肆驱使族人砍伐高山古林、开垦荒山,甚至直接焚山辟地,动静可不小。” 左相尹昭云站在一旁,清冷的面庞上凝重之色更甚:“雪巅高山古林乃是天然的屏障与蓄水之处。近年来北境气候本就有转暖之势,如今没了古林遮蔽,只怕冰川消融更为加剧,待来年开春定会引发春汛,山洪顺流而下,首当其冲的就是下游东霆的边境百姓。” “嗯,我明白。”容云的声音平缓而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自带一股令人安心的定力。 自擎王水淹东霆的毒计破产后,北境雪巅重新回到了过往的部落联盟制,几大族长各自为政,并无统一朝廷。对于北境生态破坏导致冰川消融的隐患,容云与尹昭云、司徒枫早在半年前便已敏锐地觉察。 然而,雪巅毕竟并非东霆疆土。容云深知,若贸然动用大军压境、干涉他政,极易引发边境战火,让刚刚消弭的烽烟重燃;但若听之任之,无异于将东霆百姓的安危悬于他人之手。 思量片刻,容云转过身回到御案前,指尖在早已批复好的一道文书上轻轻按了按:“雪巅诸部落所求,无非粮草物资与互市之利。不如以互市关税与粮草配给为筹码,迫使雪巅几大族长签署盟约,划定严禁砍伐与焚山辟地的绝对区域。同时,由东霆出钱收购其合理开采的矿物,导其利而约束其行。阿枫,昭云,你们看如何?” 司徒枫折扇轻点下巴,微微一笑:“以利导之,以权制之。雪巅部落尝到了甜头,自然愿意配合。臣与昭云已命户部与工部拟定三套防灾预案,沿途各县已开始加固堤坝、疏浚河道、开辟泻洪渠。如此双管齐下,即便遇到百年一遇的融雪春汛,也足以保下游村庄万无一失。” 尹昭云也微微颔首,补充道:“我已命工部派人常年驻扎边境,观测冰川消融与水文情况,每七日向安瑞呈递报告。若有异动,我们可在第一时间应对。” 君臣三人相视一眼,默契尽在不言之中。 “北境系着边境数十万百姓的安危,”容云抬眼看向这两位生死相托的挚友兼肱骨、认真道,“昭云,阿枫,务要确保各环节不折不扣执行,使局势尽在掌握。” “臣遵旨。”尹昭云与司徒枫同时躬身领命。 作为庞大帝国的掌舵者与核心,他们已然运用了至高的智慧与魄力,将能考虑到的各项因素全数安排,以求做到万无一失的严密筹谋。 然而,天地浩瀚,自然的暴烈变幻与人心的暗流涌动,往往远超常人的预想。 当深层的冰川在暴雨和日光下无声开裂,当暗处潜伏的贪婪与纰漏悄然发芽,一场人力防不胜防的倾天之祸,正无声地拉开序幕。 15. 为君(二) 次年开春,雪巅北境本该是残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时节。 寒风渐退,山麓间的冻土泛起一抹湿润的泥腥气。牧民们赶着经过漫长寒冬而显得有些瘦弱的羊群向高处缓慢迁移,打算趁着开春的日子去盐湖边放牧。一切看起来与往年并无不同,平静而又祥和。 然而,谁都没能料到,一场数百年罕见的恶劣气候与地质异变骤然袭来,将这刚刚见好的万物生机瞬间扼杀殆尽。 异变始于极高海拔的雪巅深处,罕见地连下了整整七天的特大暴雨。狂暴的雨水倾泻下来,夹杂着一股异常升高的气流,急速冲刷着失去古林庇护的冰川。与此同时,地脉深处悄然发生了一场微小的震颤——几道埋藏千年的古老断裂带在无声无息中错开了不足半寸。 正是这微乎其微的震动,成了压垮庞大冰川的最后一根稻草。 “轰——!!” 一声震彻天地的闷响骤然在雪巅深处炸开。 高悬千年的古老冰川在暴雨冲刷与地心引力的双重撕扯下,发生了一场极为恐怖的“冰岩崩”,小半座山仿佛都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生生撕开了。 数以千万吨计的巨大冰体连同巨石、泥沙,以毁天灭地之势从数千米的高空轰然坍塌! 数十丈高的白色雪雾裹挟着密密麻麻的碎石如海啸般向四周喷涌,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顺着山谷急速奔涌,像一头被囚禁了千百年的灰色巨兽,咆哮着冲向东霆边境。混杂着冰块、巨石与泥沙的冰碛物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瞬间越过了东霆边境的泻洪渠与堤坝! 那些堤坝在尹昭云此前精密的设计中,本可抵御百年一遇的巨大春汛,可此刻面对的是远超预期的冰崩冲击——泥石流所蕴含的动能绝非寻常流水可比,裹挟着万斤巨石的冰泥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山壁,将土堤坝直接碾成了碎块。 河谷中的三个东霆村庄,连同数百户沉浸在开春喜悦中的人家,被彻底淹没在冰冷粘稠的泥流与巨石之下。 三个村庄,在短短半柱香内,从地图上被完全抹去了。 灾讯如疾风骤雨般传入安瑞,举国震惊,朝野上下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慌。 这场灾害来得太快、太猛,泥石流所到之处摧枯拉朽,几乎没有给边境百姓留下一丝一毫逃生与救援的空间。昔日炊烟袅袅的村落,顷刻间化为一片冰冷的死寂墓场,死伤极其惨烈。 当夜,加急密报呈递到了御案头,容云的面色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却又在下一刻强行压下了所有的震动,恢复了近乎冷酷的镇定。 他搁下手中沾着朱砂的御笔,起身时动作稳而快,沉声道:“备马!传左相即刻随朕北上。右相留守安瑞,总揽中枢调度。” 玄墨麒麟驹在城门外昂首嘶鸣,黑色的鬃毛在冷风中飘逸,像是感应到了某种不寻常的紧迫。容云翻身上马,尹昭云同样策马赶来,手中紧紧攥着北境舆图与最新的水文观测簿,清冷的面庞无比凝重,双唇紧闭。 司徒枫立在城门口,折扇紧握在手中,指节微微发白。作为右相,他必须留在中枢,以铁血手腕协调户部、粮饷与兵马,确保救灾物资与银钱源源不断地运往北部边境。 “云呆,昭云,”司徒枫沉声道,“后方交给我和明旭,边境……就拜托你们了。” 容云与尹昭云对视一眼,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齐齐扬鞭。两匹快马如黑色疾风般刺破夜幕,星夜兼程,直扑东霆北部边境。 君臣二人在第三日的傍晚抵达了北境边境。 寒风呼啸如鬼哭,细雨夹杂着冰屑拍打在脸上,刺骨地疼。然而,当他们勒马停下的那一刻,却发现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他们抢救的了。 容云立在一处高坡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那片曾经是村庄的土地。原本平坦肥沃的河谷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数丈高的冻泥与巨石,泥层下隐隐露出断壁残垣与破碎衣角。铺展开的冰碛物覆盖了方圆数里的范围,厚达数丈。巨石与泥沙搅在一起,在严寒下冻成一片灰白色、凹凸不平的地面。偶尔有几根断裂的屋梁从泥石缝隙中斜插出来,无力地朝着阴沉的天空伸着。 安全区域内临时搭起的简陋区域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血腥味与令人作呕的土腥气。残存的百姓三三两两蜷缩在一起,身上裹着单薄且沾满泥污的破棉褥,眼神空洞得宛如死灰,甚至连哭泣都失去了力气。 “我的儿啊……你在哪儿啊……” “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一家六口……只剩我一个老骨头了啊!!你为何不将我也一并带走了!!” “我的妻子,你们有没有见到我的妻子?!” 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此起披伏。 几位老妇人瘫跪在厚重的泥石前,十指早已在坚硬的冻泥中挖得血肉模糊,可她们依然像发了疯一般,一边用沙哑不成调的声音呼唤着亲人的名字,一边机械而绝望地刨着冰硬的泥块。 赶来的驻军士兵与地方官吏也在泥潭中艰难地刨掘着。每个人都满脸泥污、双眼通红,不少人的手掌被锋利的冰渣和碎石割得皮开肉绽。虽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这样恐怖的泥石流之下,几乎不可能有生还者。但他们仍然尽力搜索,希望给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生者一个最后的交代。 容云翻身下马,一步步走下高坡,踩着冰冷粘稠的灰色冻泥,踏入了废墟之中。 他走到那位指尖淌血、几乎快要晕厥的老妇人身旁,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单膝跪倒在地,伸出一双沉稳有力的手,握住她那双血肉模糊、剧烈颤抖的双手。 老妇人有些呆滞地抬头看去。 眼前的青年眼眶泛红,眉眼间虽带着一国之君难以掩饰的至尊威严,但那双黑眸里流露出的深刻痛惜与沉重,却像一股炽热的暖流,冲进了她的心底。 容云缓缓站起身来,环视着四周满目疮痍的废墟与衣衫褴褛的幸存百姓,运转起深厚的内功,将自己温和而极其坚定的声音传遍了整座死寂的废墟: “天灾肆虐,毁我家园,害我同胞。但只要东霆尚在,绝不放弃任何一个人!伤者,太医将倾尽全力诊治;无家可归者,由朝廷出资重新营建新村;失去亲人者,抚恤翻倍发放,由朝廷养生送死。” “从今日起,朕与你们同吃同住于此,直到最后一处废墟清理完毕、每一位受灾百姓都妥善安置为止。” 帝王掷地有声的誓言在呼啸的风雨中传开。原本沉浸在无尽恐慌中的百姓们,看着这位贵为一国之君的年轻天子竟毫无顾忌地陪着他们跪在泥潭里,不少人嚎啕大哭起来,只是悲号声中渐渐少了几分绝望,多了一丝寄托与依靠。 接下来的整整两日,容云几乎没有合过眼。 在简陋的医帐里,容云耐心地弯下腰,替断了腿骨、疼得直哆嗦的青年掖好被角,用干净的布擦去受伤老人脸上的血污与冻泥;在发放粥粮的锅灶旁,他亲自舀起热气腾腾的滚粥,递到颤抖着双手的小女孩手中,温声叮嘱她慢慢吃;每当有遗体被艰难地从泥石堆里挖出,容云总会亲自走上前去,用干净的黑布轻轻为逝者盖上,给死者以最后的一份尊严。 尹昭云站在御帐外,看着衣角沾满泥污、面容疲惫却依然身姿挺拔地奔波于百姓之间的容云,心中着实不是滋味。 “陛下,周围七个村庄的幸存百姓已全部安置完毕,粮草与御寒衣物已发放到位。工部驻军正在加固第二道泻洪渠,防止二次灾害。”尹昭云走到容云身旁,声音嘶哑,清冷的眼眸深处压抑着极深的自责。 “嗯。”容云站在刺骨的寒风中,“死者……好好安葬。昭云,辛苦你了。” 在妥善安置灾民的同时,一个巨大的谜团却像阴云般笼罩在君臣二人心头。 半年前,君臣三人便已在雪巅部署了极为全备的防范措施——户部负责互市筹码与粮草配给,工部派驻了精锐常驻边境观测水文、每七日呈递一次详尽的数据报告。容云甚至亲自调整过两处观测点的位置,为的是拿到南坡日照时长与冰层厚度更准确的数据。 然而,工部在雪巅布设的观测点,开春以来送回安瑞的每一份报告都显示冰川状态极其稳定,暗河流量完全正常。甚至,最后一份报告送达安瑞的日期,距冰崩发生仅仅只有三日,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雪线位置与上月持平,暗河流量正常,无异常融水与地脉征兆。 在这般严密的筹谋之下,明明已连下七日暴雨,这场灾害竟然没有收到任何事先预警!这绝非单纯的“天灾”,背后定有蹊跷。 “暗部查得如何了?”容云微微侧过头,看 向悄然出现在身侧影子里的庄仪。 庄仪的面色前所未有的阴沉与难看,低声道:“陛下……臣还在核查证实,牵扯甚广,还请宽恕臣几日。” 容云深深看了庄仪一眼,黑眸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惊的锐利:“三日,朕要知道结果。” “是。” 三日后,庄仪悄然进到容云的御帐之中,躬身行礼后,双手呈递上一封密报,低声道:“陛下,事情查清楚了……并非工部监测不力,根子出在户部与边境互市管辖线上。” 庄仪从怀中取出一卷被泥水浸透大半、边缘已被翻烂的水文观测簿,翻到其中一页数据呈上:“陛下,冰崩发生后,臣亲自带暗部精通轻功高手上山核查,发现——先前呈至安瑞的所有报告,核心数据全是伪造的。” 庄仪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臣沿着数据的来源一条条查下去,最终查到——户部派驻北境的粮草督办,章敬。” 残酷而丑陋的真相,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浇在容云与尹昭云的心头—— 原来,雪巅几大部落族长贪图采矿与农垦暴利,表面上与东霆签署了盟约,暗地里却为了避开东霆朝廷严格的生态与水文监管,私下砸出巨资,重金贿赂了户部官员章敬。 章敬身居户部要职、主管边境贸易与粮税配给,受贿后利用职务之便,暗中干预并伪造、替换了关乎地下水文与冰川融化的核心演算数据。此人跟随司徒枫多年,对户部与工部之间的文书往来、数据流传格式甚至核验漏洞了如指掌! 而尹昭云主管的工部,虽恪尽职守,却因对方手握户部最高核验权限、且手段极其高明地抹平了账目与水文逻辑,导致工部在汇总数据时,未能第一时间甄别出数据早已被偷梁换柱! 一份被毒瘤贪墨篡改、包装得完美无瑕的平安报告,就这么一路绿灯呈递到了安瑞御案之上,最终将此前布置好的所有风险防线彻底撕碎,引发了这场无人预警、数千死伤惨重的倾天之祸! “啪!” 尹昭云握着九霄环佩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竟然是户部的奸蠹受贿……掩盖了雪巅的异动!”尹昭的面庞上涌起极度的怒意,眼底一片冰寒死寂,“阿枫对章敬极为信任,委以重任,却不想此人贪财蠹国,酿成如此祸端!” “臣……亦有失职。”尹昭云的声音沉得像灌了铅。 他自责的不是自己没查出章敬——毕竟章敬在司徒枫的线上,行政上不归他管。他自责的是,他此前在核查数据时,曾经隐隐察觉到北境的数据“过于平稳”,平稳得有些不合常理,却因为文书伪造过于完美、且出自司徒枫麾下得力干将之手,而将自己的那丝疑虑压了下去。他应该更早警觉的。 容云将那封密报缓缓捏紧在掌心。 他深知,司徒枫重情重义,对麾下旧部一向推心置腹、信任有加,如今户部出了这样的内鬼,导致数千百姓惨死、边境遭殃,留在安瑞中枢主持大局的司徒枫若得知真相,内心的震怒与自责可想而知。 “这件事……暂且莫要张扬。”容云的声音听不出波动,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昭云,现在不是问责的时候,边境后续的防汛与安置全权交给你;阿闲,所有经手过北境数据的人全部暗中控制、重新核查,随朕连夜提审涉案官员。事情归根到底出在户部,但安瑞的中枢大局不能乱,阿枫那边……后续再说。” 尹昭云低头咬住了后槽牙。 章敬是司徒枫的人,也跟随了司徒枫多年。司徒枫曾亲口说过“此人办事稳重、可信”。如今章敬受贿伪造数据,酿成此等惨绝人寰的祸端,司徒枫纵然对此事毫不知情,也脱不了一个“识人不明、重大失察”的罪名。 而此时此刻,远在安瑞的司徒枫还在不眠不休地替容云调配救灾的粮草与银两,浑然不知自己的名字已经被一桩血淋淋的贪污渎职案牢牢系住了。 御帐外,刺骨的寒风将年轻帝王墨色的袍袖吹得猎猎作响。 他部署了所能部署的一切,做尽了所有能做的精细安排。可天灾之下,人心贪婪所化作的人祸,才是世间最锋利、最致命的刀。 而那把刀,恰恰捅在了他最信任的挚友手里。 16. 为君(三) 风雨在北境的废墟上肆虐了一旬,才渐渐有了停歇的迹象。 这十日里,冰雪消融得愈发汹涌,但灾区的秩序却在帝王亲临镇守的沉稳与温和中被一点一点重筑了起来。 坚固的营房拔地而起,虽无华丽装饰,却足以抵御北境春日的凛风;容云亲自为百姓诊脉、疗伤、接骨、开药,确保伤员得到最优质、最妥帖的救治;朝廷调拨的数万石粮草、御寒衣物也源源不断地运抵这片曾经被绝望笼罩的土地。 容云几乎将自己的休息时间压缩到了极致。 无论是内功调息还是日常饮食与睡眠,他都精确地维持在安全线以上一点——多一分嫌奢侈,少一分则不足以支撑这庞大复杂的局势。他将体内的每一分体力与精力都榨取出来,毫无保留地投进漫无边际的善后事宜中。 白天,他穿梭于泥泞的废墟与灾民安置点之间,亲自巡视防汛堤坝的加固进展,弯腰抚慰那些失去至亲的孤寡老弱;与此同时,他利用一切歇脚的空档,逐一核查户部近一年来与北境相关的全部账目,从粮草调配到关税厘金,从矿物开采权的批复到雪巅部落贿赂的银钱流向,一笔一笔地清查,绝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夜晚,御帐内灯火彻夜不灭,容云与庄仪一道秘密提审涉案的边境官员与户部奸蠹,供词交叉对比,人证物证逐一落实,深藏在朝堂暗处的脓疮被他以极度冷静而精准的手法一层层剜剥出来。 偶尔时候,容云会独自靠在案前,微微垂着眼帘,翻看那份被篡改的水文观测簿,将其与庄仪带领暗部顶着风雪实地测量出来的数据进行对比,一遍遍地在脑海中复盘:如果哪一个传递文书的环节能被更早识破,如果章敬那隐藏在表象下的贪欲能被更早发现,如果工部在汇总数据时能再警惕半分……死伤的人数,会不会少一些? 在庄仪暗部的铁腕手段与容云的绝对效率之下,章敬及其余党吐出的口供与账册很快堆成了小山。铁证如山,章敬受贿伪造数据、偷梁换柱、掩盖雪巅异动的罪行已被全盘查实。然而,容云并未立刻将这份罪证通告天下。 因为比眼前这片废墟更难收拾的,是随着风雪悄然流散至天下的流言与舆论。 不知从何时起,“神怒”的谣言如附骨之疽般在民间暗暗滋长。坊间流言四起,皆指这场毁天灭地的冰崩乃是天道降下的惩罚——更有居心叵测之人重提四年前雪巅之战,暗指容云当时血洗叛党、流血成河的杀伐手段过于残暴,直指其为“暴君之举”。那些人言之凿凿称正是当今圣上当年的血腥杀戮,才引发了雪巅神邸的震怒,降下倾天冰崩,让无辜的北境百姓替君王的杀孽买单! 流言蛊惑人心,字字句句皆指向当今圣上“失德寡昧”。 虽然容云的勤政、爱民、强大、温和天下人皆有目共睹,虽然尉思夜的书早已变相为其澄清正名,但每当有人试图替容云辩驳一二时,对方总会冷笑着甩出一句“当年屠城血案举目皆是证人”。 面对铺天盖地的流言与满目疮痍的灾区,容云没有下令强行镇压,更没有急着将所有责任全盘推给下属的“人祸”。在他心中,君王承天受命,理应庇佑苍生。无论民间传言的“天怒”是真是假,亦或是自己作为君王未能洞察最深处的隐患,致使数千无辜百姓葬身泥流,归根到底,皆是他这个一国之君的失职之过。 西弘长毅,容熙在得知东霆北境冰崩一事后,便毫不犹豫地启程前往。 从长毅到东霆北境,路途比从安瑞出发还要远上千里。他的坐骑惊风马如今已步入中老年,体能和关节明显下降,容熙爱惜这个随他征战多年的老伙计,没舍得让惊风赶赴这般极限的雪巅险路,因此中途换了几匹快马,路上耗费的时间长了些许。 冰崩后的第九日傍晚,风尘仆仆的容熙终于踏入了北境的御帐营地。 远远望去,寒暮沉沉中,他看见御帐内透出温热而孤寂的光晕。营地巡视的侍卫见是烈亲王,刚准备前去通报,容熙却制止了他们。 他解下自己沾满风霜的披风,大步走到帐前,伸手掀开了帘幕。 帐内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与墨香味。 案桌之后,容云一身单薄衣衫,几乎整个人都埋在堆积如山的供状、账册与重建计划之中。他的左手边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结了一层薄膜的粥,右手边油灯的灯芯结着黑花,正噼啪闪烁着微弱的光。 尹昭云与庄仪一左一右分坐在下首两边,同样在埋头处理着繁重的公务,案角堆满了批阅过的文书。 帘幕掀起带入的冷风与光线变化让容云下意识抬起头来。当看清立在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后,容云冷峻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他立刻放下手中的笔,绕过案桌,走上前去、干脆利落地双膝落地、行了大礼:“见过父亲。” 这是对多日不见的长辈应有的礼数。 容熙没有立刻应声。他缓步行至案前,目光缓缓扫过容云案头那些密密麻麻、叠得极高的文书,扫过那碗纹丝未动的凉粥,最后落在儿子眼下两道淡淡的乌青上。 容熙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压:“你有多久没睡了?” 容云微微一顿,思考了一下,刚想开口解释:“请父亲放心……” 容熙立刻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他不想听容云讲些诸如“自己会照顾好自己”之类的傻话。 他转过头去,锐利的目光扫向一旁的尹昭云与庄仪。 两人被容熙这一眼看得心中发紧,无奈地低下了头——作为臣子与挚友,他们劝不住容云,也骗不了容熙。 容熙重新转过身,严厉地看了容云一眼。 容云低垂着头,实言答道:“回父亲……三日未曾合眼。” “胡闹!”容熙厉声斥道,原本压抑的怒意终于显露了几分,“内功再高,也不是这么折腾的!立刻去睡一觉!” “父亲……”容云微微抬头,眼中带着一丝迟疑,似乎还想说什么。 “去睡觉。”容熙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语气带着霸道而强硬的命令意味,“怎么,如今为父的话管不动你了?” “云儿不敢。”容云不敢再有半句多言,只能躬身领命。 他起身,解下身上那件沾着泥水与药气的外袍,走到御帐一角简陋的行军床铺旁躺了下来。原本容云以为自己心中悬着万千重担多少会辗转反侧一下,但这些日子被深厚内功强行压制下去的极度疲惫,莫名地在见到容熙后瞬间瓦解、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闭上眼的短短几息之内,容云的意识便沉沉地坠了下去。 容熙走到榻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儿子沉入睡眠的脸。烛火的微光映着容云的侧脸 ,将他眼底那两道乌青衬得愈发分明。 容熙伸手,温柔地替儿子掖了掖被角,轻轻叹了一口气,在榻边坐了很久。 直到容云的呼吸彻底变得均匀而沉密之后,容熙才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掀帘出了御帐。 帐外依旧寒风凛冽,尹昭云与庄仪正候在背风处,见容熙出来,二人同时躬身行礼。 容熙挥了挥手表示不必多礼,示意二人随他到旁边一处偏矮的军帐中去。 入得帐内,容熙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二人同样疲惫不堪的面容,开门见山道:“说吧。这些天到底什么情况。” 尹昭云与庄仪对视一眼。尹昭云先开了口,将冰崩以来的灾情损毁、伤亡人数、防汛堤坝与灾民安置的部署,条理清晰地简要禀报了一下。容熙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面色沉静如水。 等尹昭云说完,庄仪接过了话头,将暗部的调查结果从头到尾概述了一遍——户部粮草督办章敬如何私下收取雪巅部落的巨额贿赂,如何利用职务之便伪造并替换了关乎冰川融化与地脉变化的文书,户部与工部之间的数据核验漏洞在何处,证据链如何闭合,以及涉案人员的口供与账册如何相互印证。 容熙听完,在主位上沉默了片刻。 “章敬是右相的人?”容熙问道。 “是。”庄仪低头道,“前两日,阿枫从安瑞传密信过来,上面只有一句话——明月已知秋意重,折枝何须待霜严。” 容熙再次叹气。 明月已知秋意重,折枝何须待霜严。 没有喊冤、没有解释、没有请求宽宥,司徒枫用这一句话告诉容云:我已知晓一切,你只管公事公办,绝不必等天下舆论或国法风霜压下来才作难,我自己甘愿受裁,你无须为我牵挂束缚。 “章敬贪赃枉法,酿成如此祸端,可容云压着罪证不发,宁可任由天下的非议与流言泼向自己,说他是‘暴君’引发神怒,也是为了给司徒枫留退路,对不对?”容熙的语气中透着说不出的酸楚。 尹昭云与庄仪同感无奈与苦涩。 尹昭云轻声道:“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足以证明阿枫的清白,只是……云呆不想让阿枫背上‘御下不严、识人不明’的骂名。” 容熙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的。 他已经足够了解自己的儿子。容云从来不是一个会逃避责任的人,甚至,这个孩子习惯了将所有的问题与变数,都归结到自己身上。他宁可自己背下“神怒”的流言,宁可自己被误会、受委屈甚至受伤,也不愿意挚友在天下人面前被千夫所指。 而司徒枫呢?他同样了解容云,同样不想让容云因为他而为难,甚至舍不得让容云替他留退路、遮风雨。容熙为容云能有这样的挚友而由衷地高兴。 “明日开始,所有呈报给容云的文书,先送到我这里来。我替他筛一遍。”容熙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尹昭云与庄仪对视一眼,同时躬身:“是。” 容熙又吩咐了几句救灾事宜的安排,才让他们各自去歇息。他自己则回到御帐,在容云榻边又坐了下来。帐中安神香的气息淡淡浮动,容云睡得沉,偶尔眉头蹙一下,随即又松开。 容熙伸手,将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他大概已经知道,儿子心里在想什么了。 17. 为君(四) 安瑞皇城,中枢值房。 司徒枫已经连续十日没有踏出过值房一步。 作为右相,他留在安瑞总揽调度。户部的粮草调配、兵部的兵马调动、工部的器械物资、沿途驿站的运力安排——整个庞大的救后方链条在他手中高速运转,容不得半点松懈、丝毫差错。 案上的调令一摞摞地批出去,又一摞摞地送回来。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在批调令,就是在核对浩繁的账目,再不然便是与兵部、户部、工部的属官们挑灯疾书、开会商议。 偶尔困顿至极、实在撑不住了,就合衣靠在硬木椅背上,闭目休憩一炷香的时间,便又骤然惊醒。属官们劝他回府歇一歇,他只摆摆手说“等北境的消息再稳些”。 从第三日起,司徒枫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按惯例这几日本该是章敬呈报北境互市贸易报告的日子,中枢这边却迟迟没有收到消息。往常章敬的文书总是掐着日子准点送到,可这次不仅飞鸽传书断了,连私人驿信也石投大海。联想到北境刚刚发生的惊天浩劫,司徒枫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第五日,他接到了一封来自北境前线的简报,是容云那边发回的常规通报,字迹苍劲温润,内容简明扼要:灾区安置有序推进,防汛工程加紧进行,涉案官员正在提审。 司徒枫盯着那份简报看了很久,指腹在“涉案官员正在提审”几个字上反复摩挲。容云的字里行间少了平日里的详尽,多了一层隐秘的遮掩。 章敬的名字,开始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他心底。 章敬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一直负责北境互市与粮草配给这一线。他对章敬不可谓不了解——此人办事干练,为人圆滑,也值得信任。他曾经以为自己看人很准,可此刻,在这反常的沉默与克制面前,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第六日,他收到了一封来自暗部的密信。密信中说,暗部正对户部近一年来与北境相关的全部账目进行复核,请他予以配合,将户部相关存档移交暗部审查。密信末尾的署名,是庄仪。 司徒枫捏着那封薄薄的密信,独自坐在空旷值房里。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抽调人手,将户部库房里涉及北境事宜所有的卷宗、册页存档整理好,原封不动地移交暗部。 然而,“暗部复核户部账目”这件事本身,就像一记无声的闷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了一个口子。 暗部接手复核,意味着有极其明确的嫌疑目标。而这个嫌疑目标,出在他亲自执掌的户部。 户部是他的地盘。北境互市与水文核验的重权,是他亲手交给章敬的。 司徒枫忽然想起冰崩消息传来的那一夜,他站在城门口,对着即将远赴北境的容云和尹昭云说“后方交给我”——他当时以为自己能做的就是稳住后方、保障粮草、调配兵马,做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可他从未想过,问题可能就出在他自己管辖的这条线上。 第六日夜里,司徒枫睡在值房简陋的榻上,很浅,梦里全是乱七八糟、沾满鲜血的账册。 他梦见自己站在户部档案库的深处,一排排书架如林般阴森耸立,每一本账册都在无风自动,翻动的纸页间露出章敬那工整却令人发寒的字迹。他惊恐地伸手去够那些账册想要看清内容,却怎么也够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纸页漫天飞舞。 冷汗将中衣彻底湿透,司徒枫骤然坐起,大口喘息着看着窗外未明的天色。 坐在榻边,他突然想起与容云、尹昭云三人在御书房里议事到深夜,容云批折子批得累了,他会顺手把披风搭过去,尹昭云会默不作声地把灯火调暗一些。他想起容云登基之初,朝堂上总有倚老卖老的老臣故意刁难,总是他第一个站出来,用最犀利的言辞挡在前面。他想起自己曾经对容云说过“这笔账臣来背”,容云当时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对他说“朕在,不会有人追你们的责”。 他们是生死相托的挚友,更是并肩担起天下的君臣。 司徒枫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翻涌的剧痛与愧疚,走回案前,提笔落墨。 薄薄的宣纸上,只留下了极其含蓄却决绝的一行字: “明月已知秋意重,折枝何须待霜严。” 写毕,他唤来暗卫,立时将密信加急发往北境御帐。 第十日,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北境的回信。是容云亲笔,只有简短的寥寥几行,字迹苍劲的骨骼间透着一如既往的温和: “阿枫,后方辛苦。北境事杂,容后再叙。保重身体。” 北境,御帐。 冰崩后的第十日清晨,连日来的阴霾终于散去,北境的天空彻底放晴,久违的暖阳洒满了这片满目疮痍的雪原。远处有越冬的鸟雀从南边飞来,落在营帐高耸的旗杆上,歪着头清脆地叫了两声。 御帐之内,容云缓缓睁开双眼。尚未完全清醒时,他便敏锐地感知到了空气中那股熟悉、沉稳而令人心安的气息——那是属于父亲容熙的气息。 他撑起身子,体内浩瀚的真气自然流转,原先被强行压抑的疲惫在这一觉后荡然无存,整个人神清气爽。 容熙端坐在主位上,借着晨光翻阅着案头上的文书,见容云醒来,静静地抬眼看过去:“醒了?过来吃点东西。” 说完,容熙就吩咐门外候着的侍卫将一直在小火上温着的粥呈上来。 容云坐在榻上,有些摸不准父亲的意思。 他翻身下榻,整理好衣衫走到案前,还是决定先行请罚,却不料半个字都还没出口,就被容熙打断了。 “今日的公务及文书,我已经帮你处理了大半,余下一点要你亲自过目。”容熙用手指点了点案前小小一摞,“都是些大局上的定夺,不急在这一刻。” 容云愣住了。 父亲……帮他处理了公务?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张熟悉的御案——往常堆得小山一样的折子与账册被归拢得整整齐齐,只留下薄薄一叠放在正中间,用镇纸压着。他回过神来,躬身道谢:“多谢父亲。” 侍卫将粥品呈了上来。只是最简单的白米粥,搭配一小碟清爽的咸菜,没有任何山珍海味,容云喝了一口,却觉得格外香甜可口。 是因为父亲在身边的缘故吗? 容云一边喝着粥,一边偷偷抬眼打量着父亲的神色,心中暗自思量。 其实,他心里很开心,虽然当下的局面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但有父亲在身边,他总觉得好像更加踏实与安心了些。 容熙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看着儿子小口喝粥的样子,冷不丁开口:“一会儿我们聊聊。” “咳……”容云一个不防,被咽下去的白粥呛了一下。 根据过往的经验,“聊聊”这两个字从父亲口中说出来,通常绝不只是字面上的“聊聊”。 不过…… 想到自己心中早已做好那个关乎天下舆论与君王担当的决定,容云咽下白粥,轻声应道:“是。” 一碗米粥入肚,温热的气流散至四肢百骸。 容云将碗碟交由侍卫,随后环顾了一圈御帐,并未发现合适的刑具。 容云略略一思考,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抽出了解下放在一旁的佩剑——夕阳听雪剑的剑鞘,走到容熙面前,掀开衣袍,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地。剑鞘高举过头顶,声音有些低沉:“父亲,云儿请家法。” 果然如此。 容熙看着跪在眼前的儿子,心中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刚吃过饭就请罚,也不怕自己消化不良。还有,夕阳听雪剑乃是至尊之剑,剑鞘由陨铁混以秘银打造,上面刻满了繁复冰冷的金属花纹,沉重无比。这傻孩子居然打算拿这个来挨打?也不知道找个轻些的东西。真不怕内伤? “在此跪省。”容熙这么想着,起身丢下一句话便出了御帐。 冰火锦被容云留在了安瑞,他得满营地找个合适的物件、全了儿子这“主动找打”的行为。 一炷香后,容熙带着从庄仪暗部寻来的漆黑蟒鞭返回御帐。 庄仪原本死活不肯给,但听容熙无奈说到“不然夕阳听雪剑的剑鞘就要抽到容云身上了”,庄仪才毅然把蟒鞭“借”给了容熙。 容云依然维持着标准无比的跪姿,双手高举剑鞘,双目微微低垂,身姿挺拔而干练。 容熙上前伸手接下剑鞘,将那条冰冷的蟒鞭放在容云托起的掌心中,随后转身将夕阳听雪剑重新归鞘。 佩剑所及,即是江山社稷。夕阳听雪剑,乃是君王佩剑。 容熙这么想着,端坐在主位上:“ 说吧,你求惩的原因。” 容云微微抬头,黑眸深邃而坦荡,温声开口: “第一件事。四年前雪巅之战,云儿虽是为了引出祸端、假意被金玉蛊王迷惑而行屠城之举,后来……”容云顿了一顿,声音中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真挚与欢喜,“后来父亲在高台上力排众议,没有怪罪云儿,袒护了云儿,云儿……很高兴。” 想起当年高台上父亲那掷地有声的守护,容云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浅笑。 “但屠杀城池的血债摆在那里,如今天下流言频出,指责暴君之举引得天怒,云儿作为君王,愿意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平息民愤,安定天下人心。” 容熙听着,眼神微微动容。 四年前的事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他的孩子为了他、为了天下苍生,欣然赴死,安排好了一切方便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亲手杀他。尉思夜著书后,天下人或多或少猜到了真相如何,但如今容云却甘愿将这旧账翻出来,替如今的局势顶包。 容熙心知容云的心意,强忍下心中的酸楚,冷声道:“屠城之举,到底非明君所为,十鞭省过。” 容云了然,恭身拜伏应道“是”。 遂又起身,继续温声道:“第二件事,云儿未能防微杜渐,致使苍生受劫、臣下受累,此乃云儿失察失明之罪,请父亲重责。” 容熙的目光落在他宽阔笔挺的肩上:“这场冰崩,乃天灾人祸叠加的恶果。纵使章敬没有受贿伪造数据,融雪天灾依然会发生,非人力所能抗衡。云儿,莫要苛责自己。” 听了父亲的话,容云难得沉默了数息,随即微微一笑,回应道: “多谢父亲体恤。云儿身为一国之君,未能推行更有效的制度制约臣下的贪欲,未能布置严密防线致使伪造的数据一路呈递御案,错失了最后的撤离时机。” “若是……能早一两天识破伪造的数据,也许那些百姓就不必死。”容云说着闭上了眼。 他想起那些盖着黑布、支离破碎的情状,想起失去亲人的百姓眼中的悲痛,不过都是些普普通通的百姓,勤勤恳恳地种地、放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讨个生活罢了。却不料有朝一日,突降飞天横祸、家毁人亡。 “失察失职,皆是云儿之过。” 容熙长叹了一口气:“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你已经做到了君王的极致。云儿,你要接受自身的有限、敬畏自然,莫要将天道的残酷全背在自己身上。” “云儿明白父亲心意。”容云轻声道,语气中透着坚决果断,“云儿不愿以‘人本有限’为自己开脱。诚然此次灾祸有天灾不可抗的因素,但制度有缺、监督不力是事实,此乃云儿作为君王之过,愿领父亲责罚。” 容熙默然不语,眼神复杂,不接容云的话。 容云见状,再次轻声说出了第三件事: “还有阿枫。章敬受贿伪造数据,罪在章敬个人,阿枫远在安瑞主持中枢,对此事毫无知觉。云儿深知阿枫的清白与不易,可章敬毕竟出自户部,又被阿枫委以重任。若不处置阿枫,朝堂与天下悠悠众口难平,但云儿也绝不愿严惩于他。唯有云儿作为一国之君,率先领受了家法,承认失察之罪,方能减轻回京后处置阿枫的压力,保全中枢大局。” 三条理由,条理清晰,环环相扣,有担当,有筹谋,亦有对臣子挚友的至情至性。 每一个字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容熙,这顿家法,容云非挨不可——既是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是为了替司徒枫卸下“失察”之外的更多压力。 君王愿为过错担责,臣下的处置便不至于被无限放大。 容熙看着眼前的儿子。这个已经做到极致、强大而温和的年轻君王,为了天下民心,为了朝堂纲纪,为了保全挚友,依然和从前一样,甘心将痛苦与责罚硬生生揽到了自己一个人身上。 容熙只觉得心口像被钝刀狠狠割过。他既为有这样一个胸怀天下的儿子而骄傲,又为他肩上承受的沉重担子而感到深深心疼。 但他了解容云,更尊重容云作为天下主宰的抉择。 “好。” 容熙缓缓站起身来,取过容云高举的蟒鞭,面色肃穆如铁,眼底却压抑着至深的情感: “既然你求惩,本王便成全你的帝王之道。” 18. 为君(五) “多谢父亲。”容云再次拜伏,随后起身,将自己的上衣褪至腰间,露出精壮结实的后背。 御帐内透着明亮的晨光,将容云的身影映得轮廓分明。常年习武练就的肌理线条流畅而紧实,皮肤下更是蕴藏着深厚的内功与力量。 但此刻,这片脊背将迎来的,是它主人亲手求来的家法惩戒。 容熙握着蟒鞭鞭柄,在掌心掂了掂。 鞭身乌沉,质地坚韧,是暗部特制的刑具,一鞭下去便是皮开肉绽。 他垂眼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容云微微仰着头看他,目光坦荡而平静,没有一丝闪躲,也没有一丝委屈。 容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烈亲王府小院落内,五岁的容云也是这样仰着头看他,眼睛里也是这样的坦荡,只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当时没有接住那份期待,只说了句“不要撒娇”。 “跪好。”容熙开口,将翻涌的心绪压得严严实实,“请罚。” “是。”容云乖巧应道,“血腥屠城,非明君所为,十鞭;失察失职,致使苍生受劫,十鞭。请父亲责罚。” “还有五鞭,代右相领失察之责。”容熙沉声道,纠正了他的数目。 容云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浮现出一抹温和的了然与感激。 他本想说“多谢父亲”,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再次俯首:“是。二十五鞭,请父亲责罚。” 父亲这一补,全了他的君臣情义,也是在告诉他:你可以替阿枫挡这一刀,为父成全你,但该挨的,一鞭都不能少。 “为父不会留情,跪直了。” 容云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浩瀚的真气极度克制地压回深处,彻底卸去了真气护体。 父亲的家法,不许运功相抗。每一鞭都要实实在在地落在皮肉上,疼要疼得清清楚楚,记要记得明明白白。 “啪!” 第一鞭挟着凌厉的破风声骤然挥下,沉重的漆黑蟒鞭被容熙注入内力,精准地撕开空气、重重甩在容云赤裸的脊背上。 伴随着一声沉响,皮肉瞬间绽裂。蟒鞭带起一串猩红的血珠,在雪白的背部肌肤上勾勒出一道纵贯背脊的血痕,鲜血顷刻间涌出,顺着紧致的肌理缓缓下落。 容云身形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刺骨的灼痛瞬间顺着神经炸开。 待容云完整地消化完这一鞭,容熙手腕一抖,第二鞭接踵而至。 “啪!” 这一鞭狠狠叠打在上一道血痕交叉之处。横向劈开的剧痛深深扎入肉里,伤口瞬间翻卷爆裂开来。 容云的呼吸骤然变粗,唇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胸膛剧烈起伏,却依然跪得挺拔如松。 “啪!” 第三鞭如期而至,狂暴的鞭劲穿透皮肉。容云只觉得自己的脏腑一阵动荡,翻涌的血气再也压制不住,嘴角随即溢出一缕殷红的鲜血。 一鞭见血,三鞭内伤! 容熙的家法从来不是闹着玩的。虽然心疼儿子,但既然动了家法,就没有轻饶的道理。 鞭声在沉寂的御帐内炸响,伴随着皮肉被撕裂的声音与飞溅的血花。 容熙神色冷肃,每一鞭下落看似冷酷,实则每一落点都避开了容云的命门与要穴,力道拿捏得极其精准,在严惩的同时,时刻关注着容云的气息与内伤。 第四鞭,第五鞭,第六鞭。 每受一鞭,容云都会因剧痛而本能地紧绷自己的身体,可下一刻又强行放松,任由蟒鞭深入皮肉。 十鞭过去,容云的后背已经找不到一块完好的肌肤。纵横交错的血痕重叠、爆裂,鲜血顺着腰际不断下落。他的额角挂满了冷汗,嘴角溢出的鲜血成了一道蜿蜒的红痕,但他心中一片沉静。 自打他从舅舅景珩手中接过东霆的江山,后面又经历了雪巅之战、蛊王浩劫、上古秘境,如今东霆、西弘尽在他手,他很清楚身为一国君王的克制与责任。 容云缓了几息,见容熙没有继续落鞭的意思,垂首道:“谢父亲责罚。屠城之过,容云领罚。” 看着儿子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脊背,容熙的心头像被尖刀狠狠扎了一下。可他知道,这是容云求来的帝王之道,也是给天下人与朝堂的交代。他作为父亲,能给儿子最大的尊重,就是将这场家法施行到底。 御帐之外,容熙落鞭的第一下,尹昭云与庄仪就地跪下。 他们看不见里面的场景,但凭他们的内功能听到云呆恭敬请罚的声音,以及那第一声鞭响。尹昭云的手指死死攥住了九霄环佩,指节泛白。庄仪低着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们很清楚,御帐营地内,烈亲王对容云实施家法,这几乎是一场打在天下人面前的惩戒,给了苍生一个交代,告诉天下人君王愿为过错承担责任、恭领责罚。 他们作为容云的挚友、亦作为容云的臣下,愿与容云同领责罚——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听着御帐内响起凌厉的落鞭声,尹昭云与庄仪的身边很快跪满了没有紧急公务在身上的士兵与官吏,每个人的脸色都沉重异常。 他们的主君年轻、谦和,愿意担起天下苍生之责。 他们能追随这样的主君,是他们的荣幸。 御帐之内,容熙察看了一下容云的气色与脉息,确定内伤尚在可控范围内,才开口道:“失察失职,未能辨识臣属奸佞,致使苍生受劫。你认不认?” “容云认。”容云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腥甜,带着对父亲的绝对服从,将颤抖的声音尽可能放得平稳而清晰。 第十一鞭落下。 容云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依然没有出声。背上的剧痛无穷无尽地蔓延,但那双黑亮如星的眸子依然清明沉静。容云能感知到,昭云与阿闲正跪在御帐外,阿枫在安瑞也已经知道了。 看来,又要让他们担心了。 第十二鞭,第十三鞭,第十四鞭。 每一鞭都落在不同的位置,将原本已经伤重的后背又添上一层新的血痕。内伤随着接连落下的猛烈鞭劲不断加重,容云的肩线开始有些控制不住地发颤。 第十五鞭落下,狂暴的内劲终于冲破了他的压制。他支撑不住,双手撑地,猛地吐出了一口暗红的淤血。 “云儿!” 容熙瞳孔骤缩,高举蟒鞭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然而,伏在地上的容云却微微摇了摇头。 他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艰难却无比坚定地重新跪直了身躯。微微抬头,他清亮的黑眸里没有埋怨与不甘,只有温和与恳求: “容云……受罚失仪,请父亲……恕罪。” 容熙死死盯着他,眼眶微红。他闭了闭眼,将漫天的心疼与酸涩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再次扬起了蟒鞭。 他心里清楚,容云是在用这一场家法,替司徒枫挡下最锋利的那一刀,替朝堂稳住即将到来的风暴,替天下人树立君王担责的典范。 这孩子把所有人的分量都揽在自己肩上,而他这个做父亲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场家法打得堂堂正正、不折不扣,让天下人无话可说,让容云的心意不至于白费。 第十六鞭,第十七鞭。 容熙的力道始终没有减弱,每一鞭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一鞭一痕,绝不含糊。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容云身上,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血痕一层层叠加上去,看着儿子的脊背从最初的挺直到微微弓起、再到一次次强行绷直。 这场家法,容熙虽然是施加者,但每一鞭落下,都像抽在他自己心上。 容云的眼前开始有些发花。他闭了闭眼,脊背依然挺着,没有求饶,没有闪躲,甚至没有发出过一声完整的痛呼。 还余八鞭,容熙有些担心地看着容云随着急促呼吸声不断起伏的脊背,又凝神探查了一下他的颈脉,沉声道:“再打下去,怕是容易内伤严重。” 容熙点了点容云的腰带:“解了。” 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容云本该立刻有所行动,但他却犹豫了一瞬,才道:“父亲……云儿,明日就 启程回安瑞了。伤在……”容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似乎是说话牵扯到了内伤,说的有些断续,“伤在屁股上……不容易骑马……” 容云的耳尖微微发红。 容熙皱眉。 这孩子,明日启程回安瑞,今日还来跟自己讨打,确实该打!看着他惨白面庞上泛起的微红,容熙心中又气又疼。 见容熙不接话,容云有些担心父亲是不是生气了。 虽然父亲的家法向来是鞭背,但怎么打、打在什么位置,受罚者从来不该有话语权。但想想从北境回安瑞的路程,以及娘亲的某个教导,容云觉得还是有必要为自己争取一下。 这样想着,他抬起布满冷汗的脸,唇角微勾,露出一个极其轻微却又透着几分讨好的笑:“爹爹……饶云儿一次,罚在背上,好吗?” 一声久违的“爹爹”,带着几分软意的恳求,让容熙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恨不得一把扔下蟒鞭,将他的乖云儿搂进怀里。 “爹爹放心,云儿……有乾坤重元,不会有大碍的。”容云继续宽慰道。 看着容云难得虚弱的样子,以及眼中的坚定,容熙握紧了鞭柄,沉声道:“嗯。” 他仔细辨别了一下,避开最危险的穴位与交叠严重的伤口,寻找合适落鞭的地方。 “啪!” 第十八鞭,第十九鞭,第二十鞭。 内伤与外痛同时交织爆发,容云的身体终于控制不住再次向前一倾,双手死死撑住了地面。他剧烈喘息着,维持着那个姿势停了数息,然后慢慢抬起头,重新端正地跪直了身子。 “谢父亲责罚。失察之过,云儿领罚。”容云伏身叩首。 “最后五鞭,是你代臣属领的失察之责。”容熙沉声道。 “是。”容云应道。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伤势沉重,胸口的内伤更是如火烧般刺痛。容云心里苦笑了一下,暗叹父亲的家法果然不好挨,眼中却无半分悔意。 第二十一鞭,第二十二鞭……每一鞭都落在他稍偏的肌肉结实处,避开了脆弱骨骼。 最后破空的第二十五鞭狠狠砸下,在已然血肉模糊的背脊上炸开一道血痕,这场沉重的家法才终于画上了句号。 御帐外的寒风仿佛在此刻静止。 容云的身形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他跪在原地,双手撑着地面,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唯独那双黑眸依然清亮,毫无怨怼。 容熙一把丢开染血的蟒鞭,扶住他的肩膀,指尖点了容云背部的几处穴位,封住了渗血最深的伤口。随后他又搭上儿子的颈脉,闭目探了片刻。所幸内伤并未触及内里。 看着眼前脸色惨白、嘴角挂血的容云,容熙温声道:“云儿,你做得很好。” “但需知天地威力非人力可全御,人心私欲亦非法令能全禁。”容熙的目光温和却深邃,一字一字地道,“做帝王,除了尽心、尽力、尽意,更要对自然与天道怀有终极的敬畏。” 容云沉默了一息,轻声应道:“云儿……谨记父亲教诲。” 容熙没有再说什么,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适意他起来,便出了御帐、准备找伤药为儿子疗伤。 一出御帐,便看到跪了一地的臣属。 就在容熙掀开帘幕的瞬间,一股血腥气味便随着寒风扑面而出。 跪在最前方的尹昭云与庄仪闻到这股血腥气,心头猛地一紧,深知帐内的家法挨得有多么狠绝沉重。 容熙有意避开了他们跪的方向,扫了一眼跪在帐前的尹昭云与庄仪,又看了一眼更远处那些跪着的兵士与官吏,开口道:“都起来吧。灾后的事,还等着你们去做。” 尹昭云与庄仪对视一眼,缓缓起身。 望向御帐,帘幕已经重新合拢,里面安静得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君王家法落下分量之重。 君王愿为过错承担责任、恭领责罚,天下便无不服。 19. 为君(六) 雪巅北境苦寒,物资匮乏得紧,容熙翻遍了随行行囊也没找到雪津。无奈之下,他只能折去找庄仪,要来了暗部顶级的秘制伤药。 庄仪二话不说便将瓷瓶取了过来,只是在递药时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这药……药性烈,上药时会疼。” 容熙接过入手冰凉的瓷瓶,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了,多谢。” 带着伤药、白布条、干净的清水和帕子回到御帐内,刚掀开厚重的帘幕,眼前的一幕便让容熙的脚步微微一滞。 容云依然极其乖巧地跪在原地,身姿笔挺。 背上横七竖八的伤口在他有意调控真气避开血脉要穴的作用下,已经不再向外渗血,可那一片血肉模糊的脊背在晨光下,依然显得怵目惊心。 这孩子总是这样。哪怕受了再重的伤,没有父亲明确的命令或许可,他便绝不会擅自挪动半步、更不会为自己处理伤口。 容熙将带来的东西放在御案旁的小木几上,随后掌风一动一引,沉稳的内力将小木几平平巧巧地推到了行军床榻旁。 接着,他走到容云身边,拍了拍容云的肩头:“不爱惜身体的账,为父先替你记着,回安瑞后再找你算,嗯?” 容云微微愣了愣,抬起双眸,眼中带了几分茫然。 他方才跪在地上,满脑子转的都是北境善后、阿枫处置、明日启程路线,竟把自己连日连夜不眠不休的那笔账忘得一干二净。 回过神来后,容云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多谢父亲。” “咳……叫爹爹。”容熙有些没好气地说道,“记住这次教训了?” 他算是发现了,这小子只有在有事相求、或是自认为“犯错”的时候,才会格外从善如流地改口称他“爹爹”。这也算是在讨好他?是在和他这个父亲撒娇?这样看来,自己和小瑜这段时间的“亲情教育”还是有点果效的。 容云闻言,神情中带着几分诚恳与愧疚:“是,云儿记住了。为君之责,不敢懈怠……多谢爹爹成全。” 容熙满意地点点头,弯下腰、伸出强健的双臂,小心翼翼地避开容云背上那片血迹斑斑的伤口,把容云打横抱了起来。 容云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一紧,下意识地环住了容熙的颈项。 等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姿势过于亲昵、甚至有些“越界”,他顿时耳根发热,手足无措地想从容熙的怀里跳下来:“爹爹……云儿自己……” 容熙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大步流星地走向行军床榻,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将儿子安稳放倒在榻上,避开伤处,替他将褪至腰间的上衣彻底剥了下来。 见趴在榻上的儿子还一副蠢蠢欲动“请让我自己来”的样子,容熙顺手伸掌,轻轻按住他的脑袋:“趴好。” 容云立刻乖乖听话,趴在枕头上不敢再多动弹一下。 容熙打湿了干净的软帕,动作极其细致地替儿子擦拭着背部的血污与冷汗。 当湿润的帕子沾着水贴上那翻卷的皮肉时,即便容云强行忍耐,身体依然因为痛楚而微微抽搐了一下。 容熙看着那一片几乎连成疮痍的伤口,心中一阵酸涩与疼惜。 二十五鞭。 这次容云挨的数目委实不少,落在背上显得格外刺眼。刚才他探查过容云的内息,虽然经脉中真气剧烈波动,但好在容云乾坤重元的底子极其扎实,应该在他自己能够调理修复的范围之内。 容熙拨开药瓶的塞子,将暗部的特制药粉轻轻洒落在伤口上。如火烧般的药力迅速渗入血肉,容熙明显感觉到掌下容云的身子剧烈地僵硬了一下,脊背上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 “……很疼?”容熙手上动作一顿,问道。 忍受着药粉蛰入伤处的火辣刺痛,容云将脸埋在枕边,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脑袋:“嗯……有点。” 容熙一边放缓了手上的动作,一边开口与他说话,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明日启程回安瑞?” “是。北境善后大局已定,云儿没有必要留在这,还是尽早回安瑞。”容云低声答道,“阿枫那边……需要尽快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 “嗯……罚俸一年?”容云仔细想了想,试探着给出一个答案。 容熙听着这完全不痛不痒、甚至堪称纵容庇护的处罚措施,眉间抽动了一下,终究没接这话。 罚俸一年?司徒枫身居右相,章敬是他的旧部,出了这等通敌渎职的泼天大案,若只罚俸一年,朝堂上下如何心服?天下悠悠众口又如何堵得住?他本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趴在榻上、后背伤痕累累的模样,到底没有开口。 “明日我同你一起启程回安瑞。”容熙转了话锋。 容云心下一惊。父亲昨日才刚刚长途跋涉抵达北境,几乎没怎么休整,若明日再同他一起折返奔波,只怕会异常劳累,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 想到这里,容云一急,单手撑起床榻便想坐起身来:“父亲,这样您会非常辛苦的。请您在北境多住两日再——” “啪!” 一声清脆利落的声响突然在御帐内炸开。 容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盖在了容云腰下某个完好无损又圆滚滚的部位:“趴好!药还没吸收,乱动什么!” 容云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给打懵了。 脊背上的剧痛尚未散去,后臀上那火辣辣的触感与响亮的击打声让他的思维瞬间卡壳。 他有些呆愣愣地重新趴好,原本因失血而有些苍白的脸颊连带着秀气的耳尖烫得通红。 见儿子像鸵鸟一样将自己的头埋入枕间,容熙有些好笑:“为父自有分寸,不必你操心。另外,你娘亲这两天也启程去安瑞了。” “……给您、给娘亲添麻烦了。”容云把脸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几分愧疚,“对不起。” 容熙取过白布条,动作轻柔地开始为他缠绕包扎,闻言道:“云儿不用抱歉,父亲母亲就是用来麻烦的,不是吗?” 说起来,容熙第一次去容云御书房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回那本“罪大恶极”的家法。然而当时,容云捧着家法一脸紧张失落、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真的要收回家法吗”“云儿很高兴拥有父亲的家法”的样子,让容熙至今想起来都心疼不已,当时无论如何也点不下那个头。 于是,容熙退而求其次,开始为他的家法撰写“补充案”,其中专门加了一条:受罚之后,领罚者应坦然接受父母的照顾,此乃孝道与天伦,不得视为“麻烦父母”。 虽然容熙觉得这样的话写进家法里真的很呆,但想想自家儿子的性格与“可怕”的理解能力,容熙觉得,呆就呆吧,该写还是得写。 享受着父亲温柔的上药和照顾,容云感觉心里暖暖的、轻飘飘的,像是有什么一直空着的地方被一点点填满了。 他真心道谢:“爹爹……您待云儿真好。谢谢您。” 听见儿子一如既往说着毫无防备的“傻话”,容熙心头酸酸胀胀的。 他替容云仔仔细细包扎好最后一圈绷带,打了个利落的结,随后拉过软被,轻轻搭在他身上:“睡一会儿?” 容云眨了眨眼:“云儿不困。爹爹……可以帮云儿把御案上的折子拿过来吗?” 容熙这才想到,这小子今天刚醒来喝了一碗粥,接着就自己上门求来了一顿家法,折腾到现在确实还没到困意上涌的时候。 容熙只能走到御案前,将堆叠整齐的公文折子归拢好,拿过来递到他手边,略带警告地说道:“只许看一会儿。” 容云乖乖接过折子,连连点头。 容熙看着他那专注又听话的模样,心中暗自盘算:看来,下次要将“受罚后不得处理公务”也写进家法里。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远方的天际隐约显出一道曙光。 御营前,容云着装整齐,身着一袭素雅却不失威严的玄色常服,外披了件深灰色的斗篷,将他修长的身形衬得挺拔有力。唯有极近处的人才能看清,他的脸上泛着失血过后的苍白,连薄唇也少了几分血色。在他身侧牵着的,正是灵性十足的玄墨麒麟驹“黑曜”。 今日,他将与尹昭云、庄仪以及父亲容熙一道返回安瑞。 不远处,尹昭云正神色严谨地与留在北境主事的几位核心官吏做最后的交代与叮嘱。防汛堤坝的后续加固、灾民安置的进度汇报、新村建设的材料调配,桩桩件件他都交代得条理分明,那些官吏簇拥在旁,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还攥着笔 记,生怕漏了一个字。 庄仪趁着这空档走到容云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他紧绷的脊背上扫过,传音入密道:“云呆,你背上的伤,没事吧?” 昨天为了善后事宜的收尾工作,他和尹昭云一直忙到深夜,没能亲自查看容云的伤势,但从鞭数以及帘幕掀开时漫出的血腥味,只怕不是很好捱。 这可是实打实的二十五鞭,没掺半点水分。 “没事,”容云朝庄仪笑了笑,“路上我让小黑跑稳当点。” 话音刚落,似乎是听懂了主人对自己“稳重”的质疑,一旁通体漆黑、无一毛杂色的黑曜顿时不满地昂起傲娇的颈项,响亮地喷了个鼻息。它伸出硕大的马头,有些没好气却又极其轻柔地用脑袋拱了拱容云的肩窝,尾巴烦躁地甩了甩,仿佛在严正抗议“这都不相信我”。 容云被黑曜拱得身体微微一晃,牵扯到了背上撕裂的伤口,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却依旧好脾气地抚了抚黑曜光滑的鬃毛,嘴角带着一抹纵容的浅笑。 御营前,容熙一身墨色劲装,同样牵着一匹骏马静静伫立。 早上他亲自替容云重新清理了伤口、更换绷带。由于未能用上雪津,鞭伤愈合收口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容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容云的背影上。 骑马动辄上千里,身躯必须随着马匹起伏发力,背部的伤口极易在反复撕扯中重新裂开。到时候哪怕伤口在衣服里流血成河,以容云的性格,怕是也不会主动哼上一声。 想到这里,容熙心中又是一阵细密如针扎般的疼惜与担忧。 北境的百姓们听说容云陛下要返京了,不知何时竟成群结队地顶着晨光,自发赶了过来。 十天前,这片土地还笼罩在灾祸的阴霾之中;如今,他们的新家园正由朝廷拨款、在官兵的协助下紧锣密鼓地重建。官府贴出告示,开春后将免费发放优质的农作物苗种以及牛羊等畜牧牲口,帮助他们恢复以往安居乐业的生活。 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曾让他们万念俱灰,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君王亲临死地,短短数日之间,便为他们拨开重云,送来了触手可及的希望! 百姓们的面庞上写满了敬畏与动容。 他们昨日已隐约听说,这位容云陛下,为了四年前的雪巅之战、为了这次灾祸中的失察之责,竟然在御帐内恭领烈亲王的严苛家法,被生生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朴实的乡民们不懂朝堂上盘根错节的权谋大局,也不懂那些繁文缛节的法度章程,但他们心中有一把最雪亮的尺子——天底下哪有高高在上的君王,愿意为了平民百姓的苦难而卸去尊严、甘受皮肉之苦? 眼前这位目光温仁的年轻帝王,绝非高居庙堂、残暴冷酷的暴君,而是一个真正将苍生疾苦装在心里、有着强大的担当与魄力、爱民如子的明君! “陛下万岁!谢陛下救命之恩!”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哗啦啦一片、成百上千的北境百姓呼啦啦跪倒在地,叩首之声此起彼伏,许多老者甚至潸然泪下。 容云看着眼前这群真挚的子民,心中涌过一阵暖流。他上前两步,抬手虚扶,声音中蕴含着令人心安的坚定:“诸位请起。保境安民乃朕之本分,北境百废待兴,还望诸位保重身体,重塑家园。” 与北境官吏和百姓们告别后,容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背脊上因动作而带来的拉扯疼痛,单手按住鞍桥,身姿轻盈而敏捷地翻身上马,稳稳落在了黑曜宽阔的马背上。 黑曜似乎感受到了背上的主人身上带着伤,这一次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肆意欢腾,而是极为贴心地收敛了桀骜的脾性,四蹄落地极轻极稳,连平日里惯常的甩尾都收敛了几分。 容云坐在马上,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朝着送行的人群微微颔首。 容熙同样翻身上马,一拉缰绳、策马并拢到容云身侧,余光不动声色地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低声道:“若有不适,随时开口,不可硬撑。” “云儿明白,多谢爹爹。”容云转头,朝父亲微微一笑。 “出发!” 随着一声清脆的号令,四人载着漫天百姓的期盼与天下安宁的重任,正式踏上了返回安瑞的归途。 20.为君(七) 从北境南下安瑞,若沿途不停、日夜兼程,约莫两天两夜便可抵达。 容云原本打算一口气赶回安瑞,但第一日晚膳时分,他留意到容熙眉宇间微微展露的倦意,便主动提议在野外就地休整。其余三人自然没有异议。 入睡前,庄仪和尹昭云刻意避开容熙,一前一后将容云堵在一块高耸的巨石阴影后,要看他的外伤。 背上传来的阵阵蛰痛感,伴随着布料粘连皮肤的微湿感,时刻提醒着容云,自己身上的伤口早已在奔波中尽数崩裂。 他不想让父亲和好友担心,本打算趁深夜守夜的间隙自行处理一下,却不料被好友们抢先了一步。 “昭云,阿闲,不必担心。”知道好友们不会善罢甘休,容云顺从地宽下自己的外袍与中衣。 月光下,他脊背上缠着的一层白色布条赫然显露,有的地方已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显得格外斑驳。 尹昭云直接上手,看似冰冷、实则利落轻柔地替容云将绷带解下,将刑伤严重的后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鞭刑留下的伤痕鲜眼,最深处本就没能彻底收口,经过一整日骑马奔波的起伏撕扯,早已尽数崩裂,丝丝鲜红血珠连同组织液正不断从伤口边缘渗出。 早春夜间的山风带着些许刺骨的寒意,感受到身后好友近乎烫人的目光,容云悄悄打了个寒战。 “药。”尹昭云冷冷开腔,声音比夜风还要寒上三分。 庄仪立刻从怀中递出药瓶递过去,压低声音道:“暗部已经在寻雪津了,最晚明天能送到。” 为容云陛下找一颗雪津,这是暗部这两天最重要的公务。 “下次找打前,提前说。”尹昭云手上动作极轻地为他上药,嘴里却依旧冷言冷语,“先备好雪津。” 容云闻言低声笑了笑,默默任好友为自己上药、重新包扎伤口,随后将中衣与外袍重新穿戴整齐。 转过身来时,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个好看舒心的微笑:“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面对他这副不设任何防备、坦荡又温柔的样子,尹昭云和庄仪瞬间被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晚上我和昭云守夜就好,你和王爷好好休息。”庄仪抱胸说道。 “不……”容云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婉拒,然而拒绝的话音还没落地,尹昭云如利刃般的眼神就扫了过来,令他默默把后面那个“用”字咽回了肚子里。 “那……谢谢昭云,谢谢阿闲?”容云眨了眨眼,试探地改口道。 庄仪无奈地摇了摇头,总算还没笨到无可救药。 三人到容熙跟前简单说明了夜间的守夜安排,便准备各自休息、明日天亮时再出发。 庄仪先行靠着树干进入浅眠状态,尹昭云则身形一纵、掠出营地再次探查周围环境。 余下容熙与容云父子二人,各自和衣躺在由草堆做成的简易铺子上。 “上过药了?”见容云乖巧地侧躺着,容熙闭着眼问了一句。 虽然尹昭云和庄仪有意避着他,但三人同时消失了半柱香的功夫,他又怎会猜不出发生了什么。 “是。”容云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个姿势,尽量不压到身后的伤口。 “伤口开裂了?”容熙睁开眼,继续问道。 “……是。”容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了。 为了让父亲安心,容云轻声问道:“父亲要查看一下吗?” 朦胧的月光洒落,容云的侧脸被散落的鬓发遮去了些许,显得格外温和无害。 容熙的目光在儿子略显苍白的侧脸上停了停,听着他呼吸间极其隐忍的轻微起伏,沉声道:“不必了,睡吧。明日不许逞强。” 第二日,容云原本依旧打算加快行军,连夜赶回安瑞。 容熙见状,不动声色地给庄仪使了个眼色。 庄大侯爷顿时心领神会,拉着尹昭云,一人一边在容云耳边吹起了“枕边风”。 “诸事落定,晚一日回安瑞也无妨,你急什么?” “安瑞中枢有阿枫和明旭,你不放心?” “暗大宝刚才把雪津送过来了,这次他们速度太慢了,我回头得好好训他们一顿,来来来,先上药再说。” “实施家法可是一件很辛苦的事,陛下您不常动手那您是不知道有多累。我看王爷今日神色不比昨日那般精神,左右离安瑞也就一日多的路程,就地再休整一晚岂不更好?” …… 容云被两人一左一右夹攻,起初还想争辩几句,可庄仪一句“你总不想让烈亲王强撑着赶路吧”便让他彻底败下阵来,乖乖听从了安排。 于是,当众人回到安瑞时,已是启程后第三日的深夜。 安瑞城门早已关闭,但守城将领远远望见黑曜那标志性的高大骏马身影,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下令开启侧门放行。 四骑快马穿过长街,到了岔路口,容熙与三人简单告别,径直折往端和公主府。 容云三人从东侧角门悄然入宫,一路直奔御书房。沿途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让暗卫去传话,请司徒枫、宣明旭即刻来见。 不消多时,御书房的灯火亮了起来。 庄仪亲自抱臂守在门外,将周围巡夜的侍卫与宫人尽数屏退。 司徒枫来得最快,他本就因连日处理北境急报而住在中枢值房。 踏进御书房门槛的一瞬间,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定格在容云身上。 容云端坐在御案后,面色比走时苍白了些,一手搁在案上,一手压在膝上。 坐姿很稳,依旧挺拔端正,但司徒枫一眼便看穿容云眉宇间隐隐忍受疼痛的神情,显然身上鞭伤未愈。 容云陛下亲领烈亲王家法一事,早已席卷朝堂乃至天下,一时间将此前流传的“天怒”与“降灾”谣言冲得烟消云散。 宣明旭紧随其后赶到,进门时嘴里嘟囔着“大半夜的什么事这么急”,可看见容云的第一眼,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目光在容云苍白的唇色上停了一息,又扫过一旁面无表情的尹昭云与庄仪,最后落在了司徒枫的背影上。他什么都没再说,默默退到一旁站定。 先将这几日积压的紧要中枢公务快速、简单交接完毕,又对齐了一下有关北境的信息,司徒枫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目光坦荡地对上容云的视线:“云呆,抱歉。” 话音未落,他撩开衣摆,双膝跪了下去。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与迟疑。 “臣司徒枫,请罪。” 容云平静地看着他跪了下去,没有立刻开口打断,而是耐心地听着。 “章敬由臣一手提拔重用,臣委他以北境互市与水文核验之重权,却未能察觉其受贿通敌、伪造数据之奸行。章敬贪赃枉法,酿成冰崩惨祸,致使北境三村百姓死伤惨重。臣身为右相,失察之责无可推脱。”司徒枫的声音平而稳,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臣请陛下依国法重惩,臣绝无怨言。” 说罢,他双臂叠扣,叩首及地。 容云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微响。 尹昭云立于一旁默不作声。庄仪靠在门边,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一幕。 容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温和而从容,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定力: “阿枫,你的请罪与道歉,我收下了。章敬是你的人,但他做的事不是你教的。失察之责,你我皆有,这并非你一人之过。阿枫,你不必过于自责。” “我在北境,领了父亲的家法二十五鞭。其中五鞭,是代你领的。” 司徒枫伏在地上的身躯微微一震,肩线绷紧了一瞬。 “我领了这五鞭,说明我认了你这条线上的失察之责,我愿意为你分担。”容云的声音清朗如水,没有任何责备与埋怨的意味,“但你位列右相,章敬是你的直属部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天下人要交代,朝堂要交代。我不能徇私。” 司徒枫缓缓起身,目光坦然:“臣明白。臣甘愿领罚。” 容云微勾唇角,抛出了那个他早已考虑好的处置方案:“至于惩处……便罚俸一年,以儆效尤。阿枫以为如何?” 听着这堪称袒护的惩罚,不仅是司徒枫,连一旁的庄仪与宣明旭都微微一愣。 罚俸一年,对于富可敌国、位极人臣的右相司徒枫而言,简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根本称不上什么惩戒。 作为深谙人性与官场运作之道的右相,司徒枫心中比谁都清楚,雪巅天灾与受贿渎职涉及天下民愤民怨,朝堂上的言官老臣以及御史们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区区“罚俸一年”,根本无法平息御史台的汹涌弹劾,更无法堵住悠悠众口。 这件事在朝堂之上,绝不可能就这样轻飘飘地揭过去。 司徒枫抬起头,刚想提醒容云不可如此宽纵自己、以免伤及国法帝威,可当他的目光撞上 那双清澈坦荡、满含关切与信任的黑眸时,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容云的脸上没有丝毫帝王的阴谋算计,只有对好友最真挚、最赤诚的守护与体谅。 容云撑着案沿站起身,绕过高大的御案,缓缓走到司徒枫面前,半跪蹲了下去,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独有的温和: “阿枫,我不是要替你强压下这件事,这顿家法我挨得也不冤。二十五鞭,不只是为了替你挡,也是为了给天下一个交代。我明日会下诏,将北境之祸的来龙去脉、章敬的罪行、自省与家法,一并昭告天下。” 司徒枫鼻尖骤然一酸。 他知道,自己若在此时据理力争、强求重罚,反而是生生辜负了容云在北境皮开肉绽换来的这片护短苦心。 “……臣,遵旨。”司徒枫深深低下头,拱手领旨,“谢陛下宽厚。” 容云见他应下,眼中露出一抹舒心的笑意,伸手扶了他一把。 宣明旭打着哈欠从角落里晃悠了出来:“行了行了,事情定了就行。大半夜的,阿枫你赶紧回去把值房那些折子收拾收拾,明日还得上早朝呢。云呆你也赶紧歇着,别强撑了。” 容云转过身看他,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明旭,你今晚话有点少。” 宣明旭哼了一声:“我怕说多了你嫌我烦。” “不嫌。”容云认真道,“就是有点累。” 这句话一出,御书房内原本有些沉重的氛围忽然松了下来。 众人互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陆续告退,不愿再打扰容云休息。 踏出御书房的那一刻,夜风吹过,司徒枫心明如镜。 朝堂如战场,君臣法度与天下舆论,绝非仅凭帝王的一腔赤诚就能全数平息的。 明日早朝之上,一场关于国法、帝道与臣规的激烈交锋,在所难免。 翌日清晨,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列朝而立。 容云身着玄色衮服,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仍带着些失血后的苍白,但帝王威仪不减分毫。 随着礼官“有本早奏”的声音响起,容云命人当朝宣读了北境冰崩一案的调查结果。 诏书言辞明晰、字字诛心,从章敬如何利用北境互市之权收受贿赂,到其如何与北境部落勾连、伪造水文核验数据,再到最终酿成雪巅冰崩、三村尽毁、千余无辜百姓罹难的惨祸,一一陈述在朝堂之上,每一个细节都被查得水落石出,无懈可击。 随后,容云又宣布了对章敬等一众涉案官员的处置诏令:章敬及其党羽一干人犯,依律处以极刑,家产抄没,家眷流放;涉案地方官员共计十七人,分别处以革职、流放、徒刑不等。待刑部二次复核无误,即刻定案发落。 御史台与刑部官员纷纷出列,俯首领旨。 北境祸源得以昭雪,主犯尽数伏诛,就在礼官准备宣布下一项议程时,御史台班列中,一道挺拔如竹的身影忽地迈步而出。 他手持笏板,行至殿中,躬身一礼,声音不疾不徐:“陛下,臣御史中丞陆晏,有本奏。” 容云微微抬眼:“陆卿请讲。” 陆晏直起身子,目光坦然地望向御座:“方才陛下宣示北境一案处置结果,臣以为,对章敬等人之处置,依法合度,明正典刑,臣无异议。但——” 他略顿了一顿,语调平稳却如惊雷般炸在大殿之上:“臣要弹劾右相司徒枫。” 满朝文武中登时传出一阵极压抑的抽气声。 “章敬乃右相之部下,北境互市与水文核验之权关乎国本之重权,亦是右相亲自委任。章敬受贿通敌、伪造数据长达两年之久,右相身居高位,总揽中枢政务,竟毫无察觉,直至酿成三村尽毁、数千百姓死伤之惨祸。” 陆晏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字字直指要害:“右相失察之责,若仅以‘罚俸一年’轻纵论处,臣以为,不足以正朝纲、服天下,更不足以慰北境惨死之冤魂!” 说完,陆宴态度坚决,双手持笏,深深一躬。 满殿死寂,不少官员偷偷抬眼去看司徒枫,只见他立于文官之首,面色平静,目光低垂,看不出半点波澜。旁边的左相尹昭云同样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而宣明旭站在武将班列中,眉心已经深深拧了起来;站在最末尾的庄仪则不动声色地往陆晏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暗自叹了口气。 容云靠在御座之上,手指轻轻叩紧了扶手。 该来的终究来了。 21.为君(八) 容云看着下首浩然直言的御史中丞陆晏,眼中隐隐浮现出一抹极深的赞赏与欣慰。 他这一举动本来也有顺手牵羊“钓鱼”试探御史台之意——他要看看现在的御史台究竟是敢言直谏,还是习惯性地奉承顺从圣上。 “陆卿刚正不阿,心系国法与百姓,朕心甚慰。”容云威严沉稳的声音徐徐传遍整座大殿,“在议及右相之过以前,朕有一物,先与诸卿一观。” 他微微抬手,身侧的礼官立刻躬身捧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当众高声宣读。这正是容云连夜亲笔所书的罪己诏: “……朕御极以来,夙夜惕厉,惟恐有负先帝托付、天下厚望。然北境之祸,起于朝堂,为政之失,罪在朕躬;用人之误,责无旁贷。朕亲领烈亲王家法二十五鞭,非敢言罚,惟以自省……” 肃穆的宣读声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主君亲领烈亲王家法一事,朝中前几日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但万万没想到,容云今日竟然真将此事落于纸笔、盖上国玺,写成罪己诏,要正式告谕天下! 待礼官退下,容云开口道:“司徒枫是朕亲旨任命的右相。若论失察之责,朕身为君王,统御天下,用人不明、察奸不早,朕的失察之责,当在右相之上。” 容云目光如炬,视线掠过神色各异的殿中百官:“朕已下罪己诏,自陈其过;亦已领家法二十五鞭,以儆效尤。司徒枫身为右相,朕已罚其俸一年,令其深切自省。如此处置,可还公允?” 此言一出,不少人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朝堂被帝王这套“自我引责、以尊代罚”的雷霆手段生生镇住了。 中枢几位老臣暗暗松了口气,觉得陛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既全了尊严,又留了体面,已是给足了天下人交代。 “陛下!” 一声铿锵有力的断喝打破了死寂,陆宴突然正声道。 他手中依然紧紧握着象牙笏板,却毫不犹豫地掀袍下跪,在大殿中央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大礼:“陛下,臣斗胆,有几句话,请陛下容臣说完!” “陆卿请说。”容云眉头一蹙,眼底拂过一抹警惕,却仍是点了点头。 “陛下爱惜重臣,甘愿自领家法、下诏罪己,此乃君王之德、天子之慈!臣等感佩五内!” 陆宴猛地抬头,毫无畏惧地直视天子威严的目光:“然而陛下家法乃私规,非朝廷国法;天子之慈乃君王修省,非可代大臣之罪!章敬之祸,祸及北境数万百姓;右相作为主管重臣,失察之责难辞其咎!” “若陛下受了罚,便可将重臣之过一笔勾销,试问东霆法度威严何在?!日后天下百官犯错,是否皆可效仿,求君王一慈而免百官之罪?!” 说罢,陆晏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结结实实碰在冰冷坚硬的白玉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恳请陛下,依国法严惩右相之责!右相失察之罪,不可因陛下之德而免!” 容云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整座大殿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陆晏这番话,句句如刀,却又句句在理。 他根本无从反驳——君王自省,确实不能代替臣子之责;他领了家法,也确实不能抹去阿枫的失职。在原本容云的计划中,自己以身承罚,再下罪己诏告谕天下,便能为阿枫挡下这一劫。 然而陆晏却把话挑得明明白白:法是法,德是德,君王之德顶不得臣子之罪。 立于百官前列的司徒枫微微低头,轻叹了一声。 他没有等容云开口,便缓缓走出班列,从容不迫地在陆晏身侧站定。 司徒枫先侧过头看了一眼陆晏,微微颔首,俊秀如玉的面上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笑意。 随即,他抚平袖口衣褶,撩袍跪了下去。 “陆大人所言极是。”司徒枫的声音在大殿内清晰地回荡,“章敬在臣眼皮底下作恶数年,是臣识人不明,失察失职。臣愧对北境受灾的千万百姓,亦愧对陛下的一片信任。陆御史所言,句句在理。臣之过,不可因陛下之德而免。臣,请陛下革去臣右相之职,以正朝纲。” “革职?!” 此言一出,朝堂之中顿时像炸开了锅一般,一片哗然。 一听到司徒枫竟然主动请求革职,中枢六部的官员们率先急了眼。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容云作为“暴君”那令人发指的办公效率和雷厉风行的作风,更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司徒枫作为右相,在中间发挥了多大的居中调和、缓冲提效的作用。要是今日司徒枫真被革了职,他们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今后的日子该怎么活! “陛下!万万不可!” 户部尚书几乎是从班列中冲出来的,步履踉跄着扑到司徒枫身侧,又急又气地瞪了司徒枫一眼:“章敬一事,臣等亦深恶痛绝!但若将所有罪责全数怪在右相头上,臣等以为极其不公!章敬受贿通敌、伪造数据,做得极为隐蔽狡诈,连北境地方大员都未察觉半点异常!右相身在安瑞,每日过手的朝政公文浩如烟海,又如何能事事尽知、洞若观火?若连这等奸臣蓄意作恶都要全数怪在右相头上,岂非强人所难、苛责贤能?!” “正是,陛下!” 刑部侍郎也急红了眼,顾不得什么朝堂体面,跨步出列高声喊道:“右相大人自上任以来,日夜操劳、殚精竭虑,中枢上下有目共睹!章敬辜负右相信任,是他章敬丧尽天良之罪,怎能算在右相头上?” 吏部郎中更是言辞犀利、直奔核心要害:“右相纵然是章敬的主管上司,难道还能每日每时每分盯着章敬吃喝拉撒不成?若如此论处,日后朝廷谁还敢提拔官员?提拔了便是终身连坐,那朝廷用人岂非人人自危?!谁还敢入仕为官?!” 一时之间,中枢官员纷纷越众而出,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他们既是发自内心觉得将奸臣之罪全扣在司徒枫头上委屈了右相,更是发自内心感到恐惧与绝望——要是没了右相在中间顶着陛下那令人发指的派活势头,他们真的会活活累死在案头上的! 顿时,朝堂之上两派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一时间喧嚣四起,各执一词。 陆宴面色冷峻,不为所动。 他跪着的身子微微一侧,对那些急切的中枢官员沉声道:“公事繁重岂能成为逃避法度的借口?位高者则责重!受天下之爵禄,当担天下之干系!” “陆中丞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户部侍郎当即反唇相讥,“右相大人一心为公、呕心沥血,你御史台动动嘴皮子弹劾容易,可知维持这朝廷运转有多难?!” 御史台另一位御史崔照隐见状,当即怒不可遏地出列,指着中枢众人斥道:“放肆!尔等这是在公然裹挟朝堂、讨价还价吗?!” 崔照隐向容云拱手一礼,声辞严厉:“陛下!法度面前,无分贵贱政务!右相失察是事实,章敬贪渎亦是事实!若因为右相事务繁重,就可以徇私枉法免其大罪,那今后天下百官犯错,是否皆可以政务繁忙为由逃避惩处?若法度可因人而异、因事而废,东霆律法岂不成了摆设!” “臣等并非为右相开脱,实在是章敬一案全数归咎右相,臣等觉得冤枉!”户部尚书气得胡子直抖,指着崔照隐反驳道,“右相是主管,可并非直接经办!照你们御史台的说法,是不是只要手下出了贼,主管官员就得一律革职罢官?那若你们御史台底下出了个贪墨的御史,是不是陆中丞也要跟着革职谢罪,你们御史台全都得连坐罢官?!”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混淆概念!”崔照隐被气得面红耳赤。 “够了。” 纷乱喧嚣的争吵声中,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声音并不高昂,却蕴含着沛然深厚的内力,如平地惊雷般传遍整座大殿。 容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吵成一团的两派官员,双眸冰冷如铁,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帝王霸气。 君王威仪尽显。 刚才还唾沫横飞、各执一词的朝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百官身形一颤,纷纷伏低了身子,噤若寒蝉。 容云的脸上难得收敛了平日里的温和,冷冷地抬手示意内侍呈上事先备好的东西。 只见一名内侍战战兢兢地捧着一个明黄色托盘走下台阶,托盘之上赫然是一条染着斑驳血迹的蟒鞭。 庄仪作为暗部首领,平时不方便以真实身份出现在朝堂上,因此他在外面的身份是个闲职,平时朝会时都会默默站在百官最末。 凭庄仪极佳的眼力,他一眼认出,那是先前容熙向他“借”的蟒鞭。看着那鞭上的血迹,庄仪心下隐约觉得不好,眼下的局势怕是无法善了了。 容云沉声运气,声音中带着赫赫威仪,直压全场:“朕领的家法,其中五鞭,是代右相所领。诸位,是觉得不够吗?” 这话说得极重,甚至带了几分帝王的不满。 文武百官哪里还敢站着,纷纷跪下、伏地叩首,齐声道:“臣等不敢。” 容云拂袖背手,面色稍缓,正欲趁势盖棺定论:“失察之责——” 便听到一声苍老而浑厚的“陛下”。 出声之人,正是御史大夫谢持衡。 他已年过古稀,须发皆白,位于御史台众官之首,方才中枢六部与御史台争得面红耳赤时,他一直闭目养神、沉默不语。 此时,他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大殿中央。他先是侧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司徒枫,随后极其端正地按最高规格的君臣之礼跪下行礼,方才抬头望向容云,平静开口道:“臣,有谏言。” 谢持衡乃是东霆历经三朝的德高望重之臣,为人刚正不阿、持身极正。 容云登基之初,百废待兴。武将之中,容云先以除灭魔教、后以驯服夕阳听雪剑的两个赌约赢得了宣明旭祖父——严老国公 的支持;而文臣之中,就是谢持衡,容云曾与他彻夜详聊律例法度,谢老是老臣中率先公开表态支持容云的人,后来更是替容云走动劝说、收服了一众臣属。 因此,对这位社稷之臣,容云一直敬重有加。 容云只能压下心中情绪,道:“谢老请说。” 谢持衡抬眼,目光清亮如水:“敢问陛下,陛下代领的五鞭,是以右相挚友的身份相代,还是以东霆君王的身份相代?”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剑,精准地刺中了问题的关键。 容云袖中的手一下子握紧,脸上的表情越发阴沉。 “老臣历经三朝,见过擎王掌权时法度松弛、朝纲不振之弊,也见过陛下登基以来雷厉风行、整肃吏治、重振法纪之功。正因如此,老臣若有言得罪,还请陛下恕罪。” “右相失察之责,铁证如山。章敬是他一手提拔,互市与水文之权亦是他亲自委任,两年之久未能察觉,致使北境数千百姓死于非命。此责若不严究,何以安抚冤魂?何以服天下百姓?” 殿中御史台官员闻言,纷纷肃然颔首。 “其二,”谢持衡的声音沉了几分,眼神直视天子,“陛下以家法代国法,老臣亦感佩陛下与右相情谊深厚。然今日陛下凭私交代他领了五鞭,明日若有其他大臣触犯律法,是否也可请他人代领?此代领之举,我东霆律例可有半字记载?若无律记载而刑罚可随意代领,则法不存。法不存,则国不国。” 容云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周身的真气因上位者怒而威、不自觉地外放。 一股庞大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般笼罩着整座大殿,不少文官直觉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极为压抑难受。 谢持衡自然也感受到了容云可怕的帝王威压,但他依旧勉力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脊背,缓慢而坚定地将最后这句话说完。 一直跪着的司徒枫感知到了容云的气息,立刻拱手向容云道:“陛下,请听谢老言尽。” 与此同时,尹昭云同样传音入密道:“云呆,收真气,谢老年迈,受不住。” 容云浑身一震,这才发觉自己竟在惊怒交加下不经意间真气外放。 他抿紧唇角,强行将周身那股惊人的威压全数收尽。 谢持衡仿佛无事发生,脸色平静如常,继续道:“老臣与右相共事多年,深知其为人。右相才干卓绝、尽心王事,确为我朝肱骨之臣。然正因如此,功高者更当守法,贤能者更应依律论处,方不负朝廷法度、不负天下万民。” 他重新望向容云,伏身深深叩首:“老臣恳请陛下,收回罚俸一年之成命,依律处置右相失察之责。” 御史台众臣见状,纷纷紧随谢持衡重重叩首,同声附和“请陛下依律处置”。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容云的目光极其复杂,缓慢地从伏地不起的谢持衡移到陆晏身上,最后落到了正微微抬头、对他露出温和笑容的司徒枫身上。 “谢老所言,朕记下了。”容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依御史台之见,右相当如何处置,才算合乎国法?” 陆晏直起身,高声道:“回陛下,依东霆律,官员严重失察致生重大祸端者,应处廷杖四十。” “不可!”尹昭云赫然向前跪了一步,开口喝止,“陛下——” “陛下——”司徒枫忽然开口打断了尹昭云,目光坦然地看着容云,“臣领罚。” “臣识人不明,失察失职,确为事实。臣统管刑部与户部,若臣今日凭陛下偏爱徇私枉法,日后何以律下?何以服众?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若偏私于挚友,同样无以服天下人心。”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臣愿领廷杖四十。” 然而,原本坚持国法的谢持衡却忽然摇了摇头:“不。” 众人皆是一愣,齐齐看向这位老御史大夫。 谢持衡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色严肃,一本正经地纠正道:“陛下已代右相领了五鞭,虽为家法,然陛下既当朝言明是代右相所领,便算作已施之刑,理应从四十之数中扣除。依老臣之见,右相当领廷杖三十五。” 这神来之笔般的折中,让原本紧张凝重的朝堂气氛瞬间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停顿。 殿中有不少官员嘴角微微抽动,却无一人敢真的笑出声来。 司徒枫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浅笑,声音里竟带了一丝由衷的笑意:“谢老所言极是。臣愿领廷杖三十五。” 容云的目光在挚友的身影上停了很久,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许久,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今日朝会,暂且到此。右相之过,容后再议。” 说罢,容云一刻也不愿多留,起身,帝王正装那繁复华丽的衣摆随着动作赫然一振,转身拂袖离去,径直往殿后走去,留下一朝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22.为君(九) 前脚刚下朝,后脚五人便齐聚御书房。 庄仪一进门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啪”的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木御案上,震得案上的墨砚微微发颤,墨汁四溅:“我这就让暗部去查查那几个御史!人非圣贤,还能查不出错处来吗!” 身为暗部首领,他太清楚朝堂上这些御史的软肋。 谁还没几件经不起推敲的旧事?谁还没几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只要肯挖,总能挖出些足够让他们闭嘴的把柄来。 “不必。”司徒枫靠在椅背上,动作优雅地伸手为自己倒了一杯温茶,语气随意得很,仿佛方才殿中那场针对自己的风暴与他毫无干系。 他端着茶盏轻轻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面带怒容的庄仪:“谢老和陆御史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心里最清楚不过。清明廉洁、刚正不阿,骨子里透着一股不折不弯的硬气。他们今日在朝堂上发难,并非出于私怨或政争,不过是恪尽职守罢了。” 庄仪被他这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他当然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才格外憋屈。若真让暗部去挖,未必挖不出东西,可动了这样的直臣,寒的便是天下人的心。 宣明旭和尹昭云站在一旁,眉头紧锁、默然不语。 司徒枫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径直走到容云面前。 他收敛了些许散漫,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午膳:“云呆,你应该为有这样几位御史而感到高兴。” 容云抬眸看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当然明白司徒枫的意思。朝堂上有这样几位不顾情面、只认法度的御史,是君王的幸事,亦是东霆的基石。可明白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挚友去领廷杖,又是另外一回事。 司徒枫低叹了一口气,在容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柔声道:“听我说。” “我如今统管六部中的刑部与户部,手底下执掌天下刑名与财赋,若我自己犯了失察重罪,却凭着你的偏爱与家法免了国法处罚,日后我拿什么去律下?” “刑部官员该如何向天下执法?他们只会觉得,法度不过是上位者随意捏揉的玩物,陛下宠信谁,谁便能逍遥法外。” 司徒枫微顿,目光更深了几分:“还有,东霆与西弘的合邦大计已提上议程,你作为共主、统御天下万民,若为了挚友偏私徇私,无疑会在朝纲上留下一个致命破绽。将来西弘那边的人会怎么说?” “他们只会说,东霆律法不过是君王的家事,连右相失察都能被一笔勾销,谁还信你容云能秉公执天下?到时候你想让烈亲王难办吗?” 容云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司徒枫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像平日里插科打诨时一样漫不经心:“三十五廷杖而已,我扛得住。” “我不同意。”尹昭云忽然开口。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面色冷峻如常:“章敬伪造水文数据,工部与地方水利未能核查出数据异常,亦是失职。这三十五廷杖,我分一半。” 司徒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颇为凝重的气氛被他这一笑瞬间冲淡了不少。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尹昭云,啧啧两声:“我说昭云,你当这廷杖是什么好东西呢?还抢着挨?” 尹昭云眉头微皱,避开他的打趣:“我没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司徒枫眨了眨眼,俊秀的脸上露出一抹狡黠,“咱俩可不能同时趴下,不然中枢真得瘫痪了。不过嘛,你要是心疼枫哥哥我,这半年的司命事务就全归你了,如何?” 尹昭云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故作轻松的嬉笑,看着他不愿拖累朋友的固执,以及隐藏在更深处、不愿被人看见的自责。 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默许了他的插科打诨。 见尹昭云退让,司徒枫眼中的笑容才慢慢敛去了些许:“昭云,这事跟你没关系。工部那边,你该查就查、该整就整,但我的罚,你别抢。” 尹昭云最终偏过头去,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容云始终沉默地看着。 他看得很清楚,司徒枫嬉笑怒骂的背后,藏着极其沉重的自责与沉重。那笑意盈盈的眼眸深处,掩盖的是对北境百姓的愧疚、以及对失察之责的深切自省。 司徒枫重新转身,对上容云的眼眸,正色道:“北境百姓遭遇如此灾祸,三村尽毁、数千人死伤,我心中亦觉有愧。让我领了这顿罚,我心里……反而安心些。” 御书房中一时寂静无声。 “阿枫。”容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发轻,“廷杖是去衣杖臀的重刑。三十五廷杖,不是小数目。你确定要领?” 听闻“去衣杖臀”四个字,司徒枫原本放松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脸上划过一瞬的尴尬与局促。但转瞬之间,这抹不适便被他强行压下,恢复了坦然。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所有的玩笑神色,目光坦荡而平静,认认真真地起身,对容云躬身一拜:“臣确定。” 他顿了一下,忽然又笑了,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不过云呆,我有个要求——我好歹也是堂堂东霆右相,这三十五杖下去,我估计是别想站着走出去了。你到时候留我在皇城养几日伤,可不能让我这副惨状被人看到,否则我这右相的威严可就真一点不剩了。” 容云盯着他看了很久,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心疼、自责、无奈,最终都在司徒枫那坦荡的目光下,全数化作一片平静。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司徒枫直起身,环顾三位挚友,笑了笑:“行了,都别这副表情。国法威严,总要有人来维护。我领了这顿,心里踏实。” 容云低下头,轻声道:“那便……依御史台所议。” 宣明旭也叹气,走上前,拍了拍司徒枫的肩;庄仪则靠在门边,抱着胳膊闷声不响;尹昭云站在窗边,逆光的侧脸看不出表情。而司徒枫站在他们中间,笑意盈盈,仿佛方才朝堂上的风暴、即将到来的廷杖酷刑,都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阿枫。”容云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嗯?” “廷杖之后,”容云顿了顿,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别硬撑。” 司徒枫看着他,笑容慢慢柔和下来。 “知道了。”他轻声应道。 次日,晨曦初露,朝会大殿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容云高坐在御座之上,周身隐隐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帝王威压。 礼官当众宣读了诏书:右相司徒枫失察失职,依律判处廷杖三十五。 此言一出,殿内泛起一阵极轻的骚动。文武百官神色各异,有人唏嘘不已,有人动容不忍,也有人暗自心惊。 刑部几位官员更是面色发白,他们最清楚廷杖的分量,去衣杖臀、三十五杖,绝对称得上是重刑了。 御史大夫谢持衡立于首列,看着身侧面色平静的司徒枫,眼中罕见地流露出几分复杂与敬重。他理了理宽大的朝服,缓缓躬身向司徒枫行了一个极其庄重的大礼。 司徒枫神色从容,连眉梢都未曾动上一动,一丝不苟地拱手回以一礼。 二人皆是坦荡无愧。 朝会议事结束,便是行刑之际。 大殿之外,白玉台阶下的宽阔广场上已经立起了刑台。两旁肃立的执刑校尉身着黑甲,手持粗壮的赤榛木刑杖,面容冷峻,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意。 司徒枫依律再次叩首、认罪、领罚,随后在内侍的协助下,褪下官服外袍、除下冠冕,只着素白中衣,坦然迈向殿外。 虽然廷杖本身是公开行刑,但在龙椅上那位几乎要杀人般的冰冷目光下,没有哪个官员敢不长眼地出去观刑。 右相受刑,有资格监刑的,除了容云,便只有左相尹昭云和御史大夫谢持衡。 尹昭云和谢持衡随后跟着司徒枫出殿监刑。路过庄仪时,庄仪藏在袖中的手悄然向尹昭云打出两道极其隐蔽的手势——校尉干净,外围已清。 尹昭云眼帘微垂,微不可察地颔首致意。 司徒枫缓缓登上刑台,刑台中央是一条长凳,凳面发黑,他轻呼了一口气,坦然趴伏了上去。 “嗒。” 两名黑甲校尉跨步上前,各执一根沉重无比的长杖,从左右两侧斜压了下来,在司徒枫的后颈与肩胛骨之间,交叉成一个斜十字。 那是防止受刑者因剧痛剧烈挣扎而设置的桎梏。赤榛木杖身极其沉重冰冷,死死卡住颈骨与肩胛 ,稍微下压,便压得他肩骨咯吱作响。 司徒枫试着微微抬头,后颈处的交叉立刻下沉,钝痛直充脑门,压得他眼前发黑,只能把面颊贴回冰冷的凳面。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司徒枫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了这一句话。 执刑校尉上前两步,抱拳低声道:“右相大人,得罪了。” 校尉伸手解开他的腰带,将素白中裤一拉到底、褪至膝弯以下,再将宽松的中衣衣摆向上掀至腰际以上。刹那间,刺骨的冷风贴上臀腿。 虽然知道庄仪已经提前清退全场,现场除了执刑者外只有昭云和谢持衡,可这般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剥去衣衫、赤身受刑的屈辱感,依然让司徒枫耳根瞬间涨红,搭在木凳边缘的手指不适地紧紧蜷缩起来。 司徒枫在心中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自己堂堂魔教教主,居然也有这么一天?“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啊…… “行刑——!” “一!” 执刑校尉沉喝一声,膀臂肌肉猛地隆起,高高扬起的赤榛木重杖破开凛冽的风声,带起一道沉闷的呼啸,结结实实地击打在光裸的皮肉之上! 司徒枫的身躯陡然一震,双拳瞬间死死握紧、十指深深嵌入刑凳两侧。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额角几乎是在第一杖落下的同时,就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唔……!” 极度压抑的闷哼自他紧咬的牙关间泄出,却又被他迅速死死咽回了喉咙里。他紧闭双眼,把侧脸贴在冰冷发黑的木凳面上。 “二!” “三!” 重杖交替落下,沉闷的重击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即便庄仪提前疏通交代过,执刑校尉绝不敢用内劲下重手,但当着御史大夫谢持衡的面,规矩便是规矩,每一杖都是实打实按重刑分量落下的。 不过六杖下去,原本白皙的臀上便高高肿起了三道触目惊心、紫红泛青的狰狞伤痕。 紧接着,第七杖、第八杖重重叠打在同一处,臀肉瞬间肿硬,后续的每一杖撞击上去,都像是铁棍硬生生砸进了肉里。 “九!” “十!” 司徒枫的身躯随着每一杖的落下而剧烈抽搐,额头的发丝已被汗水彻底浸透,一缕缕黏在苍白的脸颊旁。他死死咬着牙,除了因忍痛而引起的急促喘息与沉闷压抑的吸气声,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十杖已毕,执刑校尉按律换人,确保后续的每一杖绝无半点松懈与水分。 “十一!” 随着重杖再次砸下,早已肿胀到了极致的皮肉终于不堪重负、崩裂开来,露出鲜红的内部肌理,猩红的鲜血自紫胀的伤痕间骤然涌出! 司徒枫吃痛,下意识地想要仰头挺身,可略略一动,后颈与肩胛处的斜十字刑杖便带着力道下压,将他死死压回了刑凳上,动弹不得。 在狂暴的剧痛与窒息感中,司徒枫的意识开始有些恍惚。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容云当年对自己说“做我的右相”时那双真挚深沉的眼眸;想起自己逼容云出手伤到自己时,容云眼中那股令人心惊的暴怒;想起自己第一次随口叫好友“云呆”时,容云愣愣地应声“在”;还有和尹昭云、宣明旭、庄仪围在桌前,一边议事一边肆无忌惮调戏容云的日常……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发出半点痛呼。他不想让挚友为自己担心。 “十三!” “十四!” 重杖落下的节奏不快不慢,冷酷而准确。每一杖之间的间隔恰到好处,足够受刑者清晰地感受上一杖带来的痛楚。 监刑的尹昭云脸色早已铁青如冰,指节捏得发白、掌心全是冷汗。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执刑校尉手中的刑杖,看着司徒枫的伤口在叠加的棍棒下愈加开裂、鲜血横飞,尹昭云长袖下的双手抖得厉害。 他转身,向身侧的谢持衡躬身一礼,音色冰冷至极:“谢老,廷杖惨重血腥,您年事已高,莫要被吓着了。” 看着平日里风流倜傥、算无遗策、对自己向来礼遇有加的右相,如今俯卧于刑凳之上受此酷刑,谢持衡的眼底不禁流露出一丝深重的悲悯与敬重。 他微微垂下眼帘,在心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背过身去,低声道:“多谢左相体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