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不见旧时月》 1. 岀紫霄 “师尊?” 紫霄宫偏殿的云床上,打坐醒过来的通天,先感受了下身体内伤势恢复的如何,随后便开口轻轻的唤了一声。 然而,他只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等了许久也没有那声熟悉的回应。 苍白的面容上,眉心微皱,而后神念肆意放开,向着紫霄宫的各处扫去。 大殿没有,寝殿没有,莲花池边也没有…… 整个紫霄宫里都没有感受到那道让他无比熟悉的气息。 师尊他……不在? 通天起身出了自己常居的偏殿。 穿过长廊,整个紫霄宫都太过安静,安静到只有他自己脚步的声音,或者是清风吹过的声音。 走到紫霄宫主人常常闭关的静室门口,他静静的站了片刻,便抬手直接推开了那道殿门。 扫过空无人的房间,目光落在屋中的桌子上。 那上面放着一只玉简和一柄青色的长剑。 通天走过去拿起玉简,神识一扫,玉简里只有简单的一句话:答应给你的剑,醒来就拿着赶紧回洪荒去吧。 他没忍住轻笑,思索着难道是他的老师终于被他惹得烦的不行,要赶他回洪荒了吗? 不过就算如此,也不至于连面都不见吧? 难道是有什么着急的事?不确定归期,所以只能留信给自己? 不过他想了一下,好像没有什么事是能让道祖不得不亲自出面处理的? 罢了,想不通便不想了。 通天将玉简收了起来。 无论是何种原因,他已经在紫霄宫呆了一千多年,他老师总算同意他回去,总归是好的。 只是不知现在的洪荒是何种光景。 也不知金灵如何了。 他那些弟子……如今又怎样了。 通天无声的叹息一声,静立了片刻,才拿起那把剑端详起来。 封神大劫中最后那一战,青萍剑碎,诛仙四剑也被他兄长元始天尊所夺。 虽说被别人拿了去,只是没人能抢了圣人的法宝。所以凭着和灵宝的联系,通天隐隐能感觉到那四把剑如今是被镇压在昆仑山。 一个修杀伐之道和剑道的圣人竟然没有一把剑了。 不得不说,还真是世事无常。 在紫霄宫的这一千多年,不知道是不是老师故意的,他翻遍了整个宫殿,都没见过一把剑。 后来便直接去求老师,而向来宠爱他的老师,无论他如何央求都没有用。 只说让他好好养身体,等他离开紫霄宫的时候会给他的,其他的都别多想。 哪怕他气的直接拆了紫霄宫中,道祖那曾经给三千红尘客讲道的大殿。 然而道祖什么都没说,甚至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就恢复了。 更别提因为这事生气了。 通天:…… 都这样了他还能怎么办,只好乖乖的养伤了。 极品先天灵宝。 长剑入手的那一瞬通天就知道了。 他的眉眼都带上了笑意,老师果然还是疼爱他这个弟子的。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上清之气裹上长剑,下一刻,那长剑竟化作一朵十二品的莲台悬于掌心。 十二品青莲。 昔年不周山上有二十四品造化青莲出世,因不为天道所容,化作三清的证道法宝。 红花,白藕,青荷叶。 扁拐,玉如意,青萍剑。 其实那造化青莲还有一颗莲子不知所踪。 没想到最后是落在老师手中,还被他培养成了十二品青莲。 如今更是化作一柄青色长剑送给他。 仔细说起来,这把剑在某种意义上和青萍还是同源? 虽然老师信守承诺的说他离开紫霄宫的时候就给他,只是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通天却轻声叹息。 从前他每次出关,唤上一声老师,就会得到老师的回应。 或是嫌弃他吵到自己闭关让他闭嘴,或者叹息无奈,无论是何种光景,最后总会唤他到跟前,替他细细把脉,为他调养封神中受的伤。 他的老师总是比他还要忧心,那封神中落在他身上的伤。 紫霄宫虽然冷寂,那时候他总归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如今看着这空空荡荡的宫殿,一时之间还真是不习惯。 仔细算算,他在紫霄宫中已经待了一千年。 老师或许是因为自己离开了,不想让他一个人,所以才让他回洪荒的吧。 通天想着。 老师太清楚,以自己的性子,能安静的待一千多年,已经难得。 更何况,如今更无人相伴。 出了道祖闭关的静室,通天便径直朝着那院中的莲花池而去。 通天一边想着他的老师曾经无数次耳提面命的说,不要祸害他莲花,也不要捉他莲池里的鱼。 一边已经利落出手,青色剑气划过,一朵金色的莲台已经稳稳的落入掌心。 通天觉得他老师是真的很喜欢养莲花的。 这莲池中有着各色莲花。 那黑色的据说是当年和魔祖罗睺大战时抢夺的莲子养成的,金色的是功德金莲的莲子养的,还有不少青莲,甚至还有白莲。 只是他似乎没在自家老师手中见过那所谓的净世白莲。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莲子。 罢了 ,不想了,想来道祖自然是有自己的手段。 通天一想着一边决定,这次回洪荒去,要不要从冥河哪里抢……不对,要几颗业火红莲的莲子,给这莲池再增加点颜色。 这样老师应该不会再怪他摘他的莲花了吧。 就在通天站在莲花池边思索这样是否可行的时候,池子里原本自由自在的鱼,此刻都已经纷纷的躲到了莲叶底下瑟瑟发抖。 到底谁能为他们发声呀! 这人也太害怕了。 没事的时候就坐在莲花池边,对着池子里的鱼,不仅天天念叨着这条怎么吃,那条怎么吃,还真的时不时的就捞上来一条烤了。 偏偏养他们的主人每次就只随意说他几句。 谁懂呀,想他们在这紫霄宫池子里过了无数年,有的甚至都快要生出灵识了,却还是做了盘中餐。 所以每次看到那个青色的身影,都躲得远远的。 通天:“放心,今天不吃鱼。” 鱼:你看我的心能放下不? 不理会其中那几条生了灵识的灵鱼的心思。 通天收了莲台就往外走去。 那原本总是笼着紫霄宫阻止他离开的结界,今日在他触碰的时候,便乖顺的放他出去了。 刚出结界,混沌罡风便猛烈的袭来,被其裹挟着的通天,没忍住的轻咳了起来。 看着掌心暗红混着点点金色的血迹,轻声叹息:“还真是……” 脸色唇色都越发雪白的人,只是随意的用上清仙光抹去掌心的血迹。 除此之外,倒是多看了几眼原本披散在身后,如今被风吹到胸前的发丝,终于舍得掏出一枝青玉簪将被吹的凌乱的长发绾了起来。 之前在老师面前也就罢了,如今他重回洪荒,自然不能再这样一副模样。 如今想来,他这些年,过的确实过于散漫了。 他的老师看到他,便总要问上他一句,难道在他这紫霄宫是委屈他了吗?为何每天一副不修边幅,披头散发的模样。 那时候的他,倚在云床上随意的说着,反正又没人来,那么麻烦做什么。 就是不改。 道祖很生气,表示他不是人吗? 谁家的弟子在老师面前不是衣冠整洁,礼仪规矩周全。 偏偏他收了个这样的弟子。 一天天的,没个弟子样。 然后下一次要吃的药就会苦很多。 故意的。 老师有时候也有点爱玩闹呀。 通天一边想着这些琐事,一边不紧不慢的穿过混沌,向着洪荒而去。 只是在将要入洪荒的的时候,却突然的转道去了天外天的娲皇宫。 2. 再相见 上清是生了一副好样貌的。 或者说化自于盘古的三清,不仅跟脚是洪荒顶层,一等一的好,连样貌也是所有先天生灵中顶顶好看的。 哪怕他只是简单地用青玉簪绾着头发,着一身简单的,毫无装饰的青衣。 哪怕脸色还带着虚弱病态的苍白。 仍旧是好看的。 女娲看着眼前这个鬓间生了几缕霜雪,一身青衣,眼底只剩平静与漠然的上清圣人。 如何也无法再把他和之前那个桀骜不驯,红衣肆意张扬的身影联系起来。 “通天师兄。” 通天轻轻地笑了笑,对着这位从小便相识的师妹,眼底的淡漠终是散去了几分。 “虽出了紫霄宫,可我如今却是不知可去何处。思来想去,这可以相见的旧人,竟也只有女娲师妹你了。” “希望师妹不要怪罪师兄我不请自来。” 通天轻笑着说道。 女娲听到这话,不由想起来,她因人族之事长久的闭关,结果出关之后,听到的是四圣联手破开诛仙剑阵,截教万仙凋零,看到的是碧游宫空空荡荡,残垣断壁。 如今再见这位昔日的好友,她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叹一口气,给这位突然来她娲皇宫的师兄再添一盏热茶。 只如是道:“师妹我这门庭冷落,师兄若是愿意来,师妹自是欢迎。” 自她兄长伏羲死在巫妖大战之中,残魂转世以后,这么多年她也只是一个人,孤独地待在这天外天的娲皇宫。 说是门庭冷落已经算是客气了。 说起来,她与这位师兄也算是自幼相识。 只是少时还有元始天尊同她的兄长伏羲。 如今,竟也只剩下他们二人对坐饮茶了。 虽说伏羲留了一缕真灵入了轮回,可是轮回之后,便只剩有人皇伏羲。 她也曾让善尸去火云洞看过那位人皇。 很像她的兄长。 却终究不是了。 他的兄长呀,也早就失去了…… 她如今也不过是个出不了娲皇宫的孤家寡人罢了。 旧友来访倒是添了些许热闹,又谈何打扰。 女娲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突然没头没尾地如是说:“其实失去兄长这件事,时间久了,虽然仍旧无法释怀,但总归会习惯的。” 通天握着茶杯的手突然一顿,随后又如常地捧了起来,浅尝了一口,轻声地叹道:“风希,你这安慰人的话,听着可一点都不像是安慰。” “师兄不去见见。”女娲的话音突然一转,没头没尾地说着。 不过二人都知道那话中的意思。 就在他们刚才聊天的数息之间,娲皇宫外便又多了一位来客。 同为圣人,来人是谁,二人一念便知。 更何况那人并未隐藏自身的气息,端是一副上门拜访的模样。 “不了,吾与他,往后都不必相见了。” “那师妹我便自己去见他了?”女娲笑着问:“你不愿见,我这个主人总不能轻慢了客人。” “麻烦师妹了。”通天轻轻颔首。 看着离去人的背影,通天端起茶盏,慢慢的喝了一口。 他有恨。 可到底是相伴无数元会的兄弟。 更是他曾相爱的道侣。 他下不了狠心。 可却也无法忘记万仙阵中,万仙尸骨。 圣人从不做梦。 可是他总会梦到那些弟子喊他师尊的模样,也总会梦到碧游宫中的欢声笑语。 更会梦到曾经在昆仑山上,只有三清,只有彼此时候的时光。 元始,我应该要恨你的。 看着站在门口的元始天尊。 仍旧是一身白衣,孤傲冷清,高不可攀,像极了那昆仑的雪。 “元始师兄。”女娲唤了一声。 心底却感叹,她这千万年都没人光顾的娲皇宫,今日可真是热闹非常啊。 圣人接二连三的到访。 “他人呢?”元始直接问道。 女娲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但是仍旧认真的回答了:“在娲皇宫。” 找都找到这里了,答案不是显而易见。 其实她知道元始天尊想问的是为何通天师兄不出来,不过……知道那又如何? 她偏不想回答。 “他……还好吗?” “元始师兄问谁?” 元始天尊不说话,冰冷的目光看着女娲。 女娲却并不惧怕他的冷意。 “通天师兄不愿出来,我想元始师兄也应该明白他的心意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这么说道。 女娲不知道自己应该以怎么样的立场来说。 可是她想着那样肆意的小师兄变成了这样的模样,对着元始天尊,心底到底是有些怨气的。 她承认,三清中,她就是最偏向通天师兄。 她和兄长与三清相识算很早。 只是太清老子无为,玉清元始冷情,她与这位小师兄算得上最为亲近。 后来紫霄宫中,共同拜鸿钧道祖为师,关系便又更亲近几分。 女娲看着元始天尊。 她不明白。 从前那个虽然也不苟言笑,但第一次在不周山相见,竟也会学着她的兄长,学着他如何更好的照顾弟弟的人,总爱和兄长讨论如何养好弟弟妹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他是如何忍心对着小师兄出手的。 就像她始终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她兄长对她动手一样。 其实,她从通天师兄出了紫霄宫,没有回碧游宫。 倒是来了她这娲皇宫的行为,她大底可以猜到些什么。 只可惜…… 有些人,不明白。 “元始师兄请回吧。” 元始天尊不言,玉清仙光直接迎面而来,却被一道青色剑气击碎。 有青衣的身影自女娲身后而来。 “吾不过是同女娲师妹讨一杯茶喝,二师兄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闻声,元始抬头看去,入目的不是他熟悉的红衣身影。 那个眼底总是带着几分桀骜笑意的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人,一身简单到毫无装饰青衫,脊背仍旧挺直,却内敛许多。 容貌虽然还是从前的样子。 元始看着通天,却只觉得陌生。 他再也看不清通天的眼底情绪。 从前那个心思通透澄明的人,如今眼底笼着一层他看不清的雾。 从前,这人也是对他毫无隐瞒的。 通天无奈,他本不欲相见,只是却不想元始竟直接出手。 他不欲将师妹卷入,这才不得不现身。 二师兄。 他竟然唤我二师兄。 “从前你都是唤我……二哥的。” 元始轻声道。 通天看着他,突然的笑了一声:“二师兄也说了,是从前。” 盘古幡打到身上太疼了。 疼得他从此不敢再叫二哥了。 元始天尊看着眼前人,目光直直落在他生了几缕霜雪的双鬓,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上前抬手想触摸,那人却后退了一步。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通天打断:“二师兄若无事,便回你的玉虚宫去吧,吾与师妹还有话谈。” “你同我回昆仑。” 元始天尊上前一步,想伸手抓住人的手,却被人提前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玉清之气在元始天尊周身流转,仿佛下一刻就要出手,将人强行带回去。 通天丝毫不惧,对上元始的双目道:“二师兄若是想同我打上一场,那便去混沌中,免得在这里打扰了女娲师妹的清净。” 听着通天的话,元始收起了玉清之气。 他不是来打架的。 他来是想带他弟弟回家的。 他想着,如今通天出了紫霄宫,他总归要接他回家的。 “元始师兄。” 看着有些剑拔弩张的的氛围,女娲突然开口。 元始天尊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女娲。 他的弟弟出了紫霄宫,见得第一个人竟然是她。 女娲没有在意,只是继续:“元始师兄可还记得,昔 年不周山,你带着通天师兄与我们初见时的事吗?” 话虽然是问句,但却并没有停下了等回答,而是继续:“那时候……” 女娲顿了顿才继续说了下去:“兄长怕我辛苦,总是抱着或者背着我,师兄当时似乎也想这么对通天师兄,只是通天师兄觉得这样有些丢面子,绝不允许您这么做,元始师兄便退了一步。” 女娲说完又叹息:“这么久远的事,想来元始师兄应该不记得了。” 记得,他怎么不记得。 终于,元始天尊退了一步。 他重新抬手,掌中现出了一把三寸长的青色小剑,他看向通天:“青萍剑为兄重新炼制过,已经修复了。” 通天看着那把曾经被玉如意打碎的青萍剑。 明明是同源而生的法宝,怎么会被打碎。 那一刻,他就知道何为天意了。 天意不在他,他注定要失败的。 所以青萍碎了。 通天收回看向青萍的目光。 “青萍断在了万仙阵中,师兄既然捡了,那就归师兄吧。” 昔年化于二十四品造化青莲的证道法宝,也代表着三清的情谊。 只是万仙阵中,却被玉如意击碎。 那一瞬间,不仅是通天自己错愕,他也第一次那么明显的看到了元始天尊眼底的情绪。 意外。 原来这样冰雪一样的人,也会有情绪。 那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这同根同源的灵宝,为何只有青萍剑碎? 或许,不仅天意不在他。 也是天道示意,这情也该从此断了。 见通天始终没有接过剑的想法,元始天尊最终只能收了回来。 “昆仑永远是你的家,记得回家。” 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娲皇宫。 他握紧了手告知自己,不能急。 他的弟弟,是要哄的。 弟弟已经很生气了,不能动手。 “吾于昆仑山诞生化形,昆仑自然是吾的家。” 昆仑山是我的家,我若回昆仑,只因那时我诞生之地。 与你,元始天尊,无半分缘由。 女娲是聪明人,自然听出这话外之音。 也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送走了人,女娲重新用灵气温了茶。 “师兄不会无故来我娲皇宫吧。”女娲玩笑道:“总不可能真的只是来见我吧” “师妹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慧,我想请师妹帮一个忙,日后若师妹有任何事,我必不会推辞。” 这是通天许的承诺。 圣人的承诺,出口便是天道为证。 “不知师兄所谓何事?” “吾需要师妹以九天息壤捏一具身体。” 九天息壤。 身体。 女娲眉目微皱,不是不想帮忙,这事于她而言,不过随手可为。 她担心的是他这位师兄。 想着便也问了出来。 “师兄这是刚出来,就打算打上天庭了吗?” 她实在想不出来,除了真灵上了封神榜的截教弟子,谁还需要她以九天息壤来捏身体。 只是为何只是一个? “师妹多虑,为兄只是为了一个人罢。” “再说天道已定,天庭为统御诸天之所,我若执意与这注定的天道命数作对,不仅不能救他们自由,怕还是要连累我那些上了封神榜的弟子。” “而如今洪荒也受不起这折腾了。” 封神一战,紫霄宫千年,他想明白了许多事。 也明了世间万物轮回,盛极而衰之理。 明白天道规则的冷酷无情,不可违逆。 明白了命数因果。 截教万仙来朝便是盛。 截教至此,虽有天命,亦有他管教御下不严之责,因果轮回。 只是大劫之时,圣人亦深陷其中,看不破。 女娲看着这和从前相比变了许多的人,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颔首应下:“好。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师兄不必做什么承诺。” 3. 上天庭 从天外天的娲皇宫中出来,通天沿着三十三天一路往下。 一重天又一重天,一路慢慢地走到南天门。 他自然也感受到了,那一路过来不停探究的神识,通天隐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便有无数剑气四散而去,瞬间搅碎了所有过来窥探的神识。 众神退避。 “吾也是尔等可以随意窥探的。” 上清圣人果然还是曾经的上清圣人。 不会因为在紫霄宫中关了一千年,就收敛了性情。 其他圣人有感他的归来,更准确的说是最后才知道的西方的两位,准提和接引沉默地对视了一眼,默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 意料之中罢了。 其他人或许会震惊于这位曾经欲重立地水火风的圣人,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重新回了洪荒。 天道不管吗? 道祖不管吗? 然而心思澄明者,只是在那一瞬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因为谁的缘故,便收回了神念。 没有被剑气所伤。 毕竟鸿钧道祖对于这位弟子的偏爱,曾经到紫霄宫听过道祖讲道的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因而对于道祖会让上清圣人重回洪荒,并无大多意外。 南天门守门的天兵见到来人,立即远远地就行了一礼,随后立刻退到一边。 从通天站在南天门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有人把消息传到了天帝陛下耳中。 天帝想着这满天庭一大半都是截教的弟子,就有些坐立不安。 通天师兄,不会第一个就来找他的麻烦吧。 虽然这些不是他的意愿,是天道命数,是天庭需要运转的必然因果。 但是谁让他现在是天庭的主人呢。 还不等他想好该做什么,又有来通报的天兵说,上清圣人只身前往斗姆元君的宫殿而去。 昊天闻言立刻松了一口气。 很好。 那位圣人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只要不来找他,他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嗯,就这样。 他什么也不知道。 通天回到洪荒的消息传到金灵耳朵里的时候,她早已顾不得手上的事务,起身就直接往外跑去。 那一瞬间,作为曾经截教大师姐的稳重,作为斗姆元君的威严都通通被抛却了去。 她刚到宫殿的门口,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到了门口。 “小金灵。” 通天看着匆忙出来到门口的女子,轻笑地唤了一声。 从前弟子们喊她大师姐,天庭的众神喊她元君娘娘。 只有她的老师,会亲昵地喊一句小金灵。 明明是期盼万分的见面,可真到了跟前,金灵却像是被什么压在了原地,踌躇得有些不敢上前。 掌心握拳,紧紧地攥着,隐藏在衣袖之下。 “师……” 师尊二字喊了一半,金灵便换了一个称呼:“父亲。” 那个她曾私下唤了无数次的称呼。 圣人不死不灭。 可是他的老师,他的父亲,鬓边却已经生了几缕白发。 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她的心里仍旧揪得疼。 “您……” 金灵有很多的话想说,可是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说哪句。 “道祖他……” 是道祖他允许您出的紫霄宫的吗,您该不会偷偷跑出来的吧。 他父亲,大概真的能做出这种事。 对着金灵忧心的眼神,通天又走近了几步,他抬手轻轻地敲了一下金灵的脑袋:“想什么呢?为父我可不是偷偷跑出来的,老师他老人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给我留了信就让我自己回来了。” 金灵没忍住,低下头去,一滴眼泪掉落。 没入地面,瞬间便干透了。 她想,这样就好。 这样很好。 通天看着她这样,无声叹息。 掌心落在她的肩头,微微用力就将人揽进了自己怀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金灵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有些丢人。 曾经截教的大师姐,后来的斗姆元君,无论什么时候,在外面从来都是做足了严肃庄重的样子。 哪里会像现在这般哭泣落泪。 可她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的想哭。 一千年说长也不长,不过是圣人闭关一次的事。 可比起从前日日都能在师尊身边来说,一千年实在是太长了。 是她数了好久的日子。 其实过去的那一千多年,她偶尔也会被天帝陛下带着去紫霄宫。 说是天帝陛下带她去的,其实二人都是心知肚明,这背后是谁的意思。 没有紫霄宫那位主人的允许,别说轻易带其他人去,连天帝陛下,也不能轻易地去紫霄宫。 那位道祖心疼他的弟子,是以总是借着天帝的名义,借着天庭的事务让她去陪着。 可是当她的老师,她的父亲真正离开紫霄宫站在这里的时候,还是不一样的。 “哎,倒是我的不是了,让我们家小金灵伤心了。” 金灵连忙摇了摇头:“没有,不是。” 她是太开心了。 “要一直站在门口同我讲话吗?”通天轻叹道。 上清圣人重回洪荒,那些好奇的,戒备的,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实在是太多了。 毕竟没人忘了这位曾经疯狂到想要毁了洪荒的事。 虽然最后在道祖的阻止下没成功。 如今他重新回来,谁也猜不透他如今到底是什么心思。 金灵连忙将人请进去自己的宫室之中,顺便遣散了她宫室里的其他仙娥。 “您的身子如今怎么样?” 她更想问伤如何了,只是不敢太直白。 “没什么大事,若是真有事,师尊他老人家怕是也不会让我离开。”通天道。 也是,金灵心道。 “那……父亲要见见师弟师妹们吗?” 两个人相对而坐,金灵不敢轻易地提及其他事,除了这关心的话。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只能这般问道。 说到这里她又摇了摇头:“当年因为封神之事,闻仲觉得是他连累我,连累截教,至今也不曾来见过弟子。” 而云霄师妹她们此刻估计也都得到消息,往这边来了。 只是不知父亲愿不愿意见。 通天道:“不必。” 想起自己的那些弟子,也有些怅然:“不怪你们,封神……是天命在我截教……也是……”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们都身在劫中,受到影响。” 别说他们,连他自己这个圣人,当时怕是都受到了影响。 天地大劫,劫气侵染。 神思不明。 通天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后略过这个接着说:“如今都过去了,你们在天庭如何,昊天可有让你们受委屈?你这些年如何?” 万仙阵前,若是金灵当时离开了,他的女儿,也不至于被人偷袭身死,上了这封神榜。 就算他后来杀了那人,又能如何。 “没有,我这些年很好,师弟师妹也很好。”虽然天意要天庭封神,借此以更好的管理天地之事。 但因为道祖和上清圣人在,那位出自紫霄宫的天帝陛下,对他们并无苛待。 亦或者说是不敢,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位圣人哪天就出来了。 “那您这些年呢?”金灵顺着这话反问。 “担心我?”通天笑着抬手轻轻地摸了摸金灵的脑袋,语气轻松地说道:“老师他老人家向来偏爱我,为师在紫霄宫就跟自己家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你不是经常同昊天那家伙来紫霄宫看我吗?” “我很担心您。” 金灵第一次去紫霄宫的时候,是有一天天帝突然开口,让她随自己一起去个地方。 直到穿过天外天,金灵才隐约地猜测,他们是要去哪里,那种紧张害怕的心理说没有,是假的。 毕竟那可是洪荒第一人,他要见自己做什么。 去了之后金灵才知道,那时通天教主第一次从昏睡中醒来。 只是那时候,他总是沉默的。 很多时候一个人坐在莲花池边走神,发呆。 鸿钧道祖看着他那个从前最不省心的小徒弟,最爱玩闹的小弟子,变成如今这样安静的模样,就立刻传信给昊天,让他带金灵过来。 见了金灵,那从醒过来就毫无情绪波动的通天教主,第一次扯出了一个笑意。 虽然有些勉强。 也是那时候,金灵才知道,紫霄宫这五百多年,是他老师第一次醒过来。 无论是师尊重伤不 醒,还是要重开地火风水,都是金灵后来听说的。 那时候的她虽然已经真灵归了封神榜,但她仍旧亲眼看到她的父亲毫无抵挡地承受了元始天尊那一击,只为了让偷袭她的那个人魂飞魄散。 盘古幡是盘古斧所化的至宝。 金灵知道那伤不会轻,只是她那时候也无能为力。 却没想到,会让一个圣人沉睡这么久。 “随我去个地方。”通天没有忘记他的目的。 只是金灵刚起身,通天又道了一句:“可能需要很久。” 金灵明白了,这是让她安排好手中的事。 通天知道金灵向来是个负责又懂事的孩子。 从前作为截教的大师姐,帮他在碧游宫教导弟子。 她会做的很好。 天上神仙如今各司其职,金灵若是长久的离开,不仅她不安心,也不太合规矩。 “父亲,我需要一些时间安排。” 需要时间安排。 可是通天有点急,他不想再等了。 这是他离开紫霄宫最最要紧的事。 也是他在紫霄宫中反复琢磨过的事。 “出来吧。”通天直接道。 话音落下,只见一个同通天有九分像的红衣少年出现。 通天看向那案上整整齐齐堆着的书卷以及各种玉简:“你帮她处理了,如果有人找来,你都解决了,不要来烦我。” 善尸:? 本尊你把我喊出来就是让我当苦力的。 “怎么,你不愿意?” 自己什么样通天还能不知道,不过这时候不是让他不愿意的时候。 “……愿意。” 这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他确实不想愿意,只是不得不愿意。 通天听到这话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看了看金灵,再次看向善尸,突然提议:“你要不要化作女相,这样更方便代替金灵?” 先天生灵,男相女相倒是都可。 只是这话让金灵和善尸齐齐沉默。 虽然师尊变了很多。 但是骨子里还是没有改变。 金灵真的很想说,那可是您老人家的善尸,您这样真的好嘛? 而善尸满脑子都是,今天又是很想打本尊的一天。 他气得瞪着通天,一时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 化作女相? 虽然他知道本尊不靠谱,但是谁来告诉他,怎么会这么不靠谱。 “走吧。” 看着少年模样的自己被他气得不行,通天直接带金灵走人了。 走出斗姆宫室之前,通天随意的抬手拂过鬓边,那抹发间的雪色尽数隐藏了起来。 凌霄殿中。 昊天看着来人,心中感叹,果然要来的终究还是躲不掉。 “通天师兄,好久不见。不知师兄来天庭,是有什么事?” 还是您想做点什么? 天帝陛下着实有些忐忑。 若是这位圣人师兄真的要动手,他也拦不住啊。 通天自然没有错过昊天脸上的担忧,他只是笑着道:“师弟放心,本座此次来是找你有点事,不会对你这天庭做什么。” 天帝听了,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不知师兄……”话还没问完,昊天就听到了三个字。 “封神榜。” 昊天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 通天师兄要封神榜做什么?难道想放出来那些弟子。 只是天道规矩已成,封神榜如今已经化作维持整个天庭运转的根基。 那些人的真灵根本就无法离开。 “通天师兄,封神榜现在如何,您应该也知道,您这是为难我啊……”表面装作镇定的昊天,心中早已经苦兮兮的了。 “我知道天道规则已定,贫道只是想看看封神榜而已。” 你看他信吗? 不等昊天说什么,通天又道:“其实本座也可以直接动手抢,昊天师弟,你说是吧。” 天帝看着通天身边的金灵,心想:你怎么就不知道劝劝你师尊呢? 虽然他有私心,但是封神榜也是天道规则的一部分,动了它,难道不怕引得天道惩罚吗? 罢了。 昊天最终道:“通天师兄随我来吧。” 4. 重塑身 天庭运转的核心所在,也正是封神榜所在,就在凌霄殿后面更深的一处。 昊天带人过去之后,没忍住又看了几眼通天,似乎是怕他下一刻就要毁了封神榜。 虽说封神榜乃天道之力所化,天道圣人不一定能毁了。 但是…… 凡事都有一个万一。 万一这位圣人一气之下,拆了他的天庭怎么办。 就在昊天担忧的时候,通天已经出手了。 “通天圣人!” 不是,刚刚不是说好的只看看,您怎么突然就动手了呢。 昊天连忙看去,只见封神榜依旧金光流转,并没有什么问题。 除了他出手之时,斗姆元君神位暗淡了一瞬,但也只是突然停滞了一瞬间,又恢复了。 “走吧。”通天开口。 这就完了? 昊天一直提起的心,放了下来。 不过他也着实没看明白刚才的事。 他这位师兄好像动手了吧,但是好像又什么事都没有。 还真是奇怪。 …… 天庭的截教弟子们,赶到斗姆元君宫殿的时候,只看到了一个红衣少年。 那少年懒散地倚在椅子上,手上拿着一支笔转来转去,还低声地自言自语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 那话听着……有点像是在说某个人。 只是听的不甚真切。 “我等见过前辈,只是不知师尊他如今在何处?” 他们自然也是认得这与他师尊面容相似的少年是谁。 或者说,大多数截教弟子都认得。 师尊当年在碧游讲道的时候,有时候偷懒就让这少年出面代替他。 善尸的目光扫过底下行礼跪拜的一群人。 赵公明,三霄还有其他一些上榜的弟子。 这些都是本尊的弟子们。 “本尊他离开了,他说让你们有什么事告诉我就行。” 说着善尸又换了一个姿势,只是依旧还是慵懒的躺着。 “我等只是想来拜见师尊,并无他事。既是如此,那我等便先行告辞。” 他们前来本就没什么事,只是许久不见师尊,听闻师尊出了紫霄宫来了天庭,作为弟子,他们自然是要来见过的。 善尸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 “我这些弟子,这些年倒是劳烦师弟了。”通天离开天庭前,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不敢,通天师兄这话言重了。” 昊天连忙道。 其实他被通天这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话是感谢他,还是……威胁他? 他怎么觉得如今的通天师兄,表面看起来客客气气,但是相比于当年直来直去的师兄,反倒是更难相处了。 通天才不管这位天帝陛下是怎么想的,他如今已经拿到了想要的,自然要离开天庭了。 出了天庭,通天带着金灵就直接重新返回天外天去。 再次到娲皇宫,女娲已经煮好了茶,像是早就知道了,在等着他的到来。 “麻烦师妹了。”通天没有委婉地直接道。 只见上清之气裹着一个团子,送到了女娲的面前。 女娲以灵气探过后,随即猛地向通天看去。 “师兄这是从封神榜上夺的?”女娲惊讶地问道。 这上清之气裹着的,竟然是金灵的元神。 想来之前他说的要她用九天息壤捏造一具身体,就是为了这个弟子。 虽然她这位师兄提到的时候,她心中隐隐约约有些猜测。 大抵是要为他的弟子重塑身体。 只是封神榜乃天道所化规则的一部分,他们这些圣人都知道。 她除了震惊于他到底怎么做到从天道规则下抢下来元神的事。 更多的还有这送到她面前的东西。 通天轻笑:“师妹放心,天道规则正常运转,并无异常,我既然请师妹帮忙,自是不会教师妹平白沾染上因果的。” 女娲闻言却是眉目微拢,她指了一个娲皇宫的偏殿给金灵:“金灵你先过去,我有事要和你师尊说。” 金灵的身影刚消失,女娲立即开口问道:“她到底是谁?” 他这师兄弟子多得数不胜数,为何偏偏对这个亲传弟子这么上心。 不惜如此。 而且,为什么除了金灵的元神,还有……上清本源和玉清本源之气。 “金灵当然是我的弟子,整个洪荒谁不知道,我当了他这么多年老师,女娲师妹怎么还问这个?” “通天师兄,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女娲的见他仍旧轻笑着,满不在意地回答,脸色也严肃了几分。 通天轻笑一声,眉眼轻佻:“当然了,除了是我弟子,还是我女儿。” “准确来说,我和二师兄的血脉后裔,师妹,这就是你不对了,都猜到了还问。” 这是通天意料之中的事。 女娲师妹只要看了他给的东西必然有所猜测,但是为了金灵能快速地恢复,他只能如此。 其实如果有双亲的本源更有利于恢复,只是他二兄那边…… 他实在难办。 总不可能叫他直接去抢吧。 就这玉清本源之气,还不知道是他多久以前留下来的,现在被翻了出来。 女娲:…… 有所猜测是一件事,但是某人亲口承认又是另外一件事。 她怎么也没想到,今天突然就知道了这么一个大秘密。 关于两个圣人的。 有点头疼。 那可是圣人后裔。 女娲不知道说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元始师兄他知道吗?” “不知道。” “你就这么瞒着他?” 通天抬手撑着自己的脑袋:“女娲师妹你这话可不对,我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瞒着他的啊,只是我打算告诉他的时候,他不仅连话都不让我说一句,还把我赶出了昆仑山了,还说以后让我别再带截教的人去昆仑了。” “所以,这也不能怪我吧。” “后来我想着,反正他也不乐意,那金灵就是我一个人女儿。” 通天说到最后,原本带着几分笑意的话,慢慢地淡了下来。 他轻轻地说道:“……终究是我没保护好她啊……” 女娲听到这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这事其实她也知道一些。 元始师兄向来不喜通天师兄不择根行地收弟子。 如果她没记错,金灵化形好像正是那个时候。 至于通天师兄说的不愿意听他说。 她猜测,怕是又是两个人吵架,阴差阳错正好碰上了金灵的事没说。 当真是……世事弄人。 只是不知道向来爱护弟子、会为了自己弟子亲自出手的元始师兄,如果知道了这个结果,又会如 何呢。 “那太清师兄也不知道?”女娲又问道。 “不知道。” “除了师尊和我,没人知道。” 通天说完又补充道:“不过现在师妹也知道了。” 也是。 如果太清师兄知道了,应当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了。 毕竟这不仅仅是圣人之子,还是三清唯一的血脉。 女娲离开了,留通天一个坐在桌前喝茶。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的那天。 如果他知道女娲猜测的,大概要夸她一句猜得真准。 那时候因为弟子的事情,他和他二兄又一次吵架了。 然后就是他离开了昆仑山,带着弟子们去了自己的道场。 三清自此分家。 那时候的金灵还是一团没有灵识的清气团子。 他一直以为那么久了,这个他用自己本源清气和二兄本源清气捏的小气团子,大概是不会生灵识,更不会化形了。 却没想到,在后来的某一天,小团子突然就生出了灵识。 那日,他很高兴。 然后,他高兴地揣着这小小一团子去了昆仑。 去昆仑前,他还对那小团子说,自己是带她去见另一个父亲。 只是见了元始天尊,还不等他开口和他分享这事,说他养的小团子,有灵识了,可能以后还会化形。 他二兄开口就是指责他门下的那些弟子。 说他随意收徒,不管其根行如何,此般往后,必会酿成大错。 语罢,他又指着藏在自己衣袖中的小团子道:“你在你的碧游宫做什么我管不着,但以后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带来昆仑。” 乱七八糟的。 通天想着,既然如此,那何必说呢。 二哥他大概是不会喜欢的。 他本来就不怎么过问自己养的这个小团子。 而且他截教的,二哥都不喜欢。 这小团子,也是在他截教长大的。 那么他又何必冒险去说这个。 更何况他能感觉到小团子的害怕,她不愿意出来。 初生的灵识能懂得的本来就不多,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带她见另一个父亲,为何要吵架。 但是本能的害怕还是懂的。 也听懂了那句别来。 “好,二兄,我以后都不会再带她来打扰你了,也不会再带弟子来昆仑。” 通天还记得他当时是如何高兴地来,又平静地说完这句话。 “你知道便好。” “他不喜欢我,那我也不要喜欢他了。”这是离开昆仑后,小团子说的唯一一句话。 通天没想到小团子会这么说,他想解释,可是又不知道从何处说起来。 说他们之间的恩怨,吵闹,还是道途相左。 想来想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好,那我们都不喜欢他了,父亲带你回家。” 金灵只是他的女儿,也不错。 他想,那时候他二兄应该是高兴的。 高兴他承诺不会再带那些他不喜欢的弟子去昆仑。 再后来,三清聚首的时候,他去昆仑永远都是孤身一人。 大兄身边会跟着他的大弟子玄都,或者是两个童子。 二兄身边有广成子,偶尔是南极。 只有他,自那之后,永远一个人。 因为他记得自己说过,不会再带任何截教弟子去昆仑。 5. 明身份 “你师尊拜托我为你重塑肉身,你且坐下吧,不要抵抗我的灵气。” 金灵听话地盘膝坐下。 很快,肉身重塑,上清本源和玉清本源之气以及金灵的元神都重新融入到新的身体里。 “好了。”女娲舒了一口气,笑着道。 “弟子多谢女娲师叔。”金灵起身行了一礼。 女娲盯着金灵看了一会,九天息壤捏的身体是随着元神的样子来变化容貌的。 以前她倒是没仔细看过,或者说也没人往这方面想过,如今知道了答案再看来,金灵确实同他那师兄有几分像。 只是女子的眉眼,更加柔和了几分。 “走吧,你师尊还在外面等着呢。” 从他这位师兄出了紫霄宫就先往她这娲皇宫跑来看,想来应当是十分急切的。 “重塑肉身不难,只是新的身体和元神完全融合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让她跟着你,万一有什么问题也好及时地解决。” 金灵这时候也明白了,父亲之前为何说需要很久的缘故了。 她能感觉到现下的身体,元神和肉身并不十分契合。 确实是闭关最好了。 “此番就多谢师妹了,吾之前的承诺,一直作数。” …… 昆仑的冷风夹杂着大片的雪花落下。 广成子抬头,看着这无端又变化起来的天色,就像是看到了圣人此刻不平静的心绪。 封神一战,虽然师弟们都被削去顶上三花,但都已经在师尊的帮助下重修。 也正因为那一战,这些师弟们都紧闭山门,在各自的洞府修行,不问尘世。 如今还留在昆仑玉虚的,只剩他和南极师兄。 广成子如常地送来玉虚宫需要处理的事务。 他沿着长廊走到门口,才发现那往常坐于大殿的师尊,此刻却正站在玉虚宫门口,目光落得很远了不知道在看什么。 刚才的异象他也看到了,自是也知道,是他那位小师叔回来了,大抵的也猜到了师尊此刻的模样是因为什么。 小师叔如今出了紫霄宫,也不知往后会如何…… 不比那些后入门的师弟们,作为阐教的大师兄,他同截教那位大师兄是见识过。 见识过这两位掌教圣人,是如何从亲密无间一步步走到刀剑相向。 同样,他们也是。 那多宝道人,从前同他比道法,比修行,比灵宝的人,没想到去了西方,竟然抢了西方二圣原本定下的佛祖之位。 称为多宝如来。 这些都是他们那些年从来未想到过的结局。 广成子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再想又有什么用。 他静静地站在自家师尊的身后,等着师尊的吩咐。 元始天尊抬手,看着细雪在掌心停留。 他那弟弟,去了娲皇宫,见了女娲。 又去了天庭,是为了他那些弟子们吧。 他不受控制地想着。 唯独见了他,是陌生的,疏离的。 也不像从前那般再喊他二兄。 二师兄啊…… 当真是一个疏离的称呼。 他闭上眼,又想起来了那人发间的雪色。 这么多年了。 他也曾去过紫霄宫,只是那大门后永远是师尊转达的一句,他不见。 他不见。 在紫霄宫这么多年,一次也不愿意见他。 “弟子见过大师伯。” 广成子的声音拉回了元始天尊的心绪,他转头看去。 “大兄,你怎么来了?” 太清看了一眼这庭前的大雪,想到他一会儿要说的话。 希望他这个弟弟……能接受吧。 “走吧,为兄有事同你说。” 玉虚宫中。 广成子为二人奉上茶之后,太清看向他开口:“你先出去。” 元始凝眉。 不知道大兄到底要说什么事,竟然破天荒的把广成子赶了出去。 广成子出去后,没等元始天尊开口,太清率先说道:“我让老君去看了封神榜。” 元始立刻就明白了这话的意思:“三弟他才出来,怎么就这般胡闹,封神榜也是他能随意动的,天道规则,他也不怕反噬。” 太清没有应元始这个话,只是道:“他只取了金灵的元神出了封神榜。” 在他知道三弟去找昊天要看封神榜的时候,立刻就让老君去看了。 昊天看不出来那当中的细微不同,他却看出来了。 “他倒是偏爱她。” 这话说的很冷,下一句却是带着关心:“他是如何做的?没受伤吧。” “我不知道,我也没见到他,不过既然没有异常,想来是没受伤的。” “你可知道金灵为什么能出封神榜?原本金灵的位置被什么代替了,才没有异常?” “被代替了?天道允许?”这次元始天尊也疑惑,他从未听过此种事。 上了封神榜的元神,受其管束,维护天庭的运转。 要说谁最懂这天道规则,莫过于这位顺应天道,维护规矩秩序的玉清圣人。 “你可知是什么代替了?”太清依旧没有回答,只是问。 “是什么?” 是什么能瞒天过海的去瞒过天道。 “是一团清气。” 没给元始再问和说话的机会,太清直接说的明白:“是上清之气和玉清之气捏成的一团清气。” 元始天尊听着这话愣住了。 像是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自觉的出口问道:“大兄……你这话什么意思?” 元始天尊第一次觉得圣人原来也会有迟钝的时候。 或者说不是反应不过来,而是自己无法去想那个答案。 他不敢肯定心中想的那个答案,他需要一个人来回答,而眼前这个带来答案的人,就是最好的人选。 所以他开口问了。 太清叹气:“你知道的,二弟。” 玉清之气和上清之气的清气团子,代替了金灵的位置。 为什么能代替? 因为他们本质是相同的,一样的。 一模一样的的才能完全替代,不被规则发现异常。 金灵她是清气团子化形,更准确说,上清之气和玉清之气造的一个团子。 她是自己和三弟的……后辈。 更准确讲,是他们的……女儿。 “大兄……” 太清看着元始这般寻求目光,迷茫的,也有些不忍。 上次他这般,还是封神结束那天。 三弟意外被盘古幡重伤,他被师尊带走后,二弟也一个人坐在玉虚宫中发呆。 发呆。 谁会想到那个最重规矩秩序的圣人,也会茫然到不知为何的发呆。 只是如今到了这般地步,这事无论如何也要说清楚,容不得他想其它。 太清继续问:“我只想知道,你之前知不知道她的身份,或者说,知不知道他是你的血脉?” 只是问完又觉得,二弟如今这个模样,看起来不像是知道的。 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或者说,你之前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元始听到这个问题,下意识摇了摇头。 他不 知道。 从前不知道。 如果不是大哥来告诉他,他现在依旧不知道。 想到这里,元始天尊突然起身就要朝外走去。 “你去哪里?”太清看着他问道。 “我去找通天。” “找他说什么?”这话问住了起身的人。 “你去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吗?” “先坐下吧,二弟。” “从前他没有告诉你,现在你去了……”说到这里太清没有说下去,只是问:“你忘了金灵是怎么上的封神榜吗?” 记得。 万仙阵中被燃灯偷袭而死。 再后来,正与他交手的通天竟然分心到硬抗了他的盘古幡,只是为了出手杀了燃灯。 “怪不得当时他自己受伤也要突然的去杀了燃灯,连让他上封神榜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将人神魂都扬了。” 那是整个封神大劫中,通天第一次对一个弟子下这重的手。 封神大劫中,死去的人就算没上榜,也可以入轮回转世重生。 燃灯是第一个。 元神肉身被毁,别说上榜,是连轮回的机会都没了,彻底消散了。 当年诛仙阵中,面对兄长围攻的时候,他也只有难过,质问他们三清的情谊算什么,以及对兄弟情分的失望。 直到燃灯偷袭金灵,元神上封神榜时,那人似痛及,已经受伤的人,那一刻竟是一口心头血吐出。 他也是第一次在通天眼里看到毫不掩饰、赤裸裸的恨。 他那时候在想,他的徒弟真的在他心底占了这么大份量吗。 比他们这些兄长还重要。 原来如此…… 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吗? 所以这也是他出了紫霄宫就去找女娲的缘故吗。 “他去找了女娲师妹。” 元始说了一句。 太清明白这个意思,这是想为金灵重塑肉身,让她重新真正的做回从前不受控制的仙人。 这世间若是有谁能为仙人元神重塑肉身的话,怕是只有这位曾经抟土造人的人族圣母。 元始道:“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太清问道。 二弟怎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金灵的来历。” “那封神榜……” “那时候我真不知,是今日大兄点破,我想起了一点旧事。” “大兄可还记得,有一次师尊讲先天生灵和后天生灵化形的事,讲道完后,通天向我讨要了一缕本源之气,说他也想造一后天生灵。” 他当时虽然觉得通天这种想法过于异想天开,后天生灵化形本就极为艰难,更何况那只是他随意捏的一个气团子。 不过还是给了。 太清也想起来了。 那时候他还感叹两个弟弟的关系真是亲密,连他这个做大哥也要退让三分。 直到后来知道真实缘由,才知道这两个家伙早就背着他,暗度陈仓了。 连他这个大哥也瞒着。 他知道了又不会说什么。 他们虽然是盘古父神元神一分为三所化,但各自结合太清、玉清以及上清之气化形。 其实彼此独立,并没有凡人所说的血缘关系。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爱玩,大兄也知道,就算他真的捏出来气团子,后天生灵化形的几率有多小,几乎是不可能。” 所以,他也没多在意,也没过多询问。 但是谁都没想到,那个几乎不可能,今天偏偏就摆在了他们的眼前。 不仅化形了,还被他那个三弟,悄悄的瞒着他们养在碧游宫这么多年。 6. 装乖觉 “我原本还想着,那些弟子就那么好,让他出了紫霄宫,连片刻喘息都不愿地就为他们奔波。” 元始天尊的唇角轻轻动了动。 若非太清了解这个弟弟,怕是看不出来他在笑。 平静的,带着些许自嘲意味的笑。 他向来是不喜欢截教的那些弟子。 在他看来,若非如此,自己怎么可能与三弟争吵分道。 更何况,那些弟子跟行不一。 “老君来了。” 太清圣人话音落下,门外广成子的声音就传来:“师尊,大师伯,老君前辈来访。” “让他进来吧。” 太清看着他留在天庭的善尸,怎么来这里了。 “你怎么来了?” 老君倒是没客气,在太清身边坐了下来:“我看三弟提着剑闯入了兜率宫,所以我就离开了。” 虽然不凶。 但是变化太大了。 比以前生气凶的时候更可怕。 所以他离开了。 这种场面,还是交给本尊去解决比较好。 他掺和的话,不合适。 “离开?怕不就是跑了?”太清直言道。 他这善尸圆滑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大抵也能猜到真实的原因。 除了是不愿意掺和,也是不想和三弟正面对上。 老君:“……” 要不要这么直接,自己也是他的一部分,至于这么不要面子的就说出来。 “不走难道让我和他打架吗?他看起来很凶。”反正被本尊道破了,老君索性破罐子破摔地说道。 一边的元始天尊听着,目光也看了过去:“……他有没有说什么?” 老君看着本尊和本尊的二弟,当年的事他也知道一些,今日本尊来是为什么,他也知道。 毕竟那可是他亲眼所见。 只是终究要让这两个人失望了,他摇了摇头道:“没有。” 没有。 原来自己不主动去找他,连提都不会被提起。 “大兄,三弟他还愿意生你的气。” 太清:“……” 老君:“……” 二弟,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都不愿意来昆仑。” 太清:“……” 老君:“……” 老君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叹息地来了一句:“那些丹可能保不住。” 当年那只猴子大闹天宫,能抢得到丹也不过是他放在明面上的。 这次来的那可是三弟。 他什么不熟悉。 不给他薅的只剩下兜率宫的墙皮,都算好的。 不过那又如何。 在场的两人看起来没有人在意。 甚至连说话的自己也只是感叹。 他们更在意的是那抢丹的人。 …… 出了娲皇宫,通天并没带金灵回碧游宫,而是去了上清天。 昔年三十三重天出世,妖族于此设立上古妖庭。 只是这三十三天之上仍有三重天。 曰三清境。 分别为太清境,玉清境和上清境。 这三清境与三清有缘。 上清圣人所居上清境,亦称上清天,禹余天。 “如今你们大都在天庭,为师在这上清天,你们若来,也是方便。” 封神一劫,大半截教弟子早入轮回,如今所剩不多的弟子,大都在天庭为官。 如今整个碧游宫,就算回去也不过是面对一整个什么都没有的残垣断壁罢了,怕是早就荒凉到无人了。 回去也没什么意思,反倒是见了那些,还会多生烦恼。 既然都过去了,那就过去吧。 反正这上清天亦是他的道场。 通天指着上清殿让金灵自己挑一个房间住下之后,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人就又离开了。 没过多久,出去的人就又回来了,只是这时候他的手中多了一个葫芦。 既然都这么近了,也路过三十三天那么多次了,怎么能不拜访他那大兄一下。 只是没想到老君看见他,一句话不说,转头就立刻离开了。 只剩下两个抱头缩在角落的童子,金角和银角。 通天:…… 他总不可能把这两个小童子抓起来打一顿吧。 没碰到人,只好把老君炼的那些丹全搜刮回来了。 还是以前那些藏丹药的手段。 从小到大,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换了地方,习惯也没变过。 大兄是从来都知道的吧。 自己以前悄悄做的那些事。 通天想着。 只是知道又能如何。 阐截二教。 大兄和二兄共掌阐教,一个大教主,一个二教主,他们二人倒是比自己亲近来的多。 自己才是那个外人吧! 不过没事。 就让他们两个关系好去吧,反正他还有他的宝贝女儿。 这不比那两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元会的老头子体贴的多。 …… 通天无聊地斜躺在云床上,左手撑着脑袋,右手掌心把玩着一把青色小剑。 上清殿的门被推开的瞬间,温润的嗓音便笑着唤道:“是金灵来了呀。” 金灵还在推门的手一顿,不过只有一瞬便收了回来。 她忽然的就想起了从前。 圣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威严,端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还只可仰望,不可接近? 不。 别的圣人或许如此。 但这其中绝不会有这位上清圣人。 碧游宫中,师尊极少有端正坐着的模样。 他总是随性的。 有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斜躺在云床上,掌心抚摸着那些毛茸茸的,未化形的弟子。 有时候兴趣上来了还会把他们的大师兄抓来。 师兄弟姐妹来找他的时候,他也总是撑着脑袋,带着点懒散的声音笑着喊着他们的名字。 有时候会随意地坐在蒲团上,怀里抱着某个弟子或者灵兽,轻声给他们讲道。 给他们解答修行不通的地方。 偶尔到了讲道的日子,实在不想去,还会让善尸去代替他。 善尸是师尊少年的模样,那性子更是随意跳脱,桀骜不羁。 五官容貌更不似青年模样的锐气,少年人总带着几分还没完全长大的柔软。那些许可爱的模样,引得弟子们频频侧目。 师尊知道以后,气得指着他们骂,一个一个地不听道,都乱看什么。 碧游宫的日子,总是随性,自由的。 热闹的。 再次看到师尊,那双曾经像是盈满星光的双目已经沉寂,肆意的青年人完全变了模样。 而如今的上清殿也只有他们二人。 更是冷清。 金灵进来后,通天冲她招招手,示 意她过去。金灵听话地过去后,通天抬手就握住了金灵的手腕,他自然是没有忘记之前女娲的叮嘱。 “还行,且安心在这修行吧。” 随后便拿出来前些日子路过兜率宫,拿回来的装着丹的葫芦递给了金灵。 “你看着处理吧。” 金灵接过来打开一看,看清装了什么,心中满是惊讶。 师尊这是……打劫了大师伯? 毕竟除了那位炼丹第一人的大师伯,谁还能有这么多种类、这么多数量的丹。 这怕是比那猴子大闹天宫时吃的还多吧。 金灵刚想说什么,只是还不等她开口。 云床上的人突然就翻身下来,刚才放在一边青色的剑,也被他翻手间收了起来。 看着这突然恭敬站着的人,金灵也立刻低头垂目退到了一侧。 不过片刻。 一个紫衣华发的青年道者,便现身在这上清殿中。 通天连忙乖乖的拱手行了一礼:“弟子见过老师。” 金灵也连忙跟着:“弟子见过道祖。” 看着敛眉垂首站在一旁恭敬行礼的青年,道祖略带几分清冷的声音,淡声开口:“你只有犯错的时候才会这么乖。” 也就看起来乖。 做事的时候一点也不乖。 他这小弟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他还能不知道吗。 只有做错事的时候,才会装作这个模样。 平常哪个时候不是散漫的不行。 别以为他不知道离开紫霄宫的时候,小徒弟做了什么好事。 他好不容易养到九品的金莲少了一朵。 “老师,金灵还在呢。” 您老人家倒是给他留点面子呗。 “金灵,你先下去。”通天说道。 金灵的身份他老师也是知道的,倒也不是说会为难她。 他更怕的是,他老师一会儿说出什么其他事。 在自己女儿面前被揭短,他还是要脸面的。 “不必,稍后我有事要吩咐她。” 金灵刚准备抬脚出去,下一刻,就听到了道祖的声音。 鸿钧看向通天,又看向云床,示意他坐过去。 “手。” 通天乖乖地听话伸出右手,鸿钧抬手握住他的手腕,两指搭上他的脉搏。 “你倒是很能折腾。” 混沌之气一探,鸿钧立刻就发现了某人的本源缺失的事。 通天另一只手连忙抓住鸿钧的衣袖,装可怜地轻轻摇了摇头。 那意思太过于明显。 老师,保密。 鸿钧收回手,也扯回了自己的衣袖,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这个小弟子。 既然不想让别人担心,那就该少做点这种会让人担心的事。 最终,还是没忍住伸手点了点通天的眉心。 真是,片刻都不让人安心啊。 他当时怎么就收了这么一个让人操心的弟子。 金灵自然是不敢抬头看,也就没发现自家老父亲求着隐瞒的事。 得到老师的回答,通天立刻挑眉轻轻一笑。 在洪荒众人眼中,鸿钧道祖带上清圣人回紫霄宫,大概是要受惩罚的。 毕竟那上清圣人做的事,可是差点掀了洪荒。 只有一些心知肚明的,知道其中真相的人,一笑了之。 其实,除了没有弟子陪伴以外。 紫霄宫也算是这位圣人长大的地方。 7. 心上尘 鸿钧道祖还未成圣时,这位上清圣人就已经时不时地会去道祖的道场,那时候还在玉京山。 对通天而言,老师的道场他熟悉地和自己的家里一样。 试问,关在自己家里的人能叫囚徒吗? 若是让上清圣人本人说,大概就是他所说的那样。 在自己老师家,还能让他吃苦不行。 老师向来是偏爱他的。 不过是因为天道规则在上,他不能出紫霄宫,无法像从前那般自由罢了。 至于关起门来,其中真正如何,只有他与自己老师知道。 通天能感觉到老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低着头不言,并非是因为惧怕,而是对他做的那些事心虚。 鸿钧看着乖巧坐着的小弟子,拿出一葫芦的丹药。 “拿着。” 就在通天以为师尊要说点什么的时候。 却没想传到他耳朵里的是这两个不相干的字。 拿着? 师尊要给他什么? 通天没有抬头,只是听话地伸手去接,他没抬头,自然也没看到,那葫芦被道祖转手就送到了金灵身前。 通天等了片刻,也没发现有什么东西放在手上。他这才抬头看去,才发现这话是对金灵说的,不仅如此还有后半句。 “看着他吃。” 通天:…… 通天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来,悄悄地隐藏在广袖之下,假装他没做过。 他不就是悄悄地倒了几碗药。 要么就是喝的晚一点。 老师至于这样吗。 至于。 鸿钧心中叹息。 小徒弟的表情太好懂了。 不找个人盯着,不知他又该如何推脱拒绝了。 他那伤…… 想到这里,鸿钧闭了闭眼了,重新看向通天。 当年界牌关下,四圣共破诛仙阵。 他这小徒弟到了这般还仍旧不肯服输,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继而又摆下万仙阵。 若非自己前去带走他。 也不知道他这已经受了重伤还强撑的小徒弟,又要执拗到何时。 还真是倔得过分。 若非刚被他带回紫霄宫就晕了过去,之后又沉睡了五百多年。 还真当他无事呢。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伤也不过才好了大半。 若非小徒弟恳求他,他怎么会把如何换金灵元神这种移花接木之法告诉他。 盘古后裔,三清之一,向来桀骜不羁的人,哪里有过低头求人的时候。 那时候看着通天一边抹着唇边咳出的血,一边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哑着声音喊他师尊,非要求个解法。 他看着这样的通天,到底是他最偏爱的小徒弟,终究没忍住还是说了这个方法。 李代桃僵。 鸿钧心中有无数的情绪,面上却仍旧平静淡然。 他抬手,只见其掌心中出现了一物。 通天看着那东西,诧异地出声:“净世白莲。” 混沌青莲的莲子化作四朵不同的莲台。 功德金莲为西方接引道人所有,为镇压西方教气运的灵宝。 业火红莲为血海冥河老祖所有。 灭世黑莲随着魔祖罗睺死去,也消失了。据说是被魔祖死前化为魔界的一部分,具体真假无人可知。 而这净世白莲,只听过名字,却从未在洪荒之中出现过。 通天从前所见,也不过是紫霄宫中那些,不知道他师尊从哪里弄来的莲子养成的各种颜色的莲花。 其中确实有白莲,但那些品阶很低。 如今这十二品净世白莲却出现在了眼前。 在他老师的手上。 通天能从那莲台上感受到一些混沌之气。 所以…… 这净世白莲其实之前一直隐藏在混沌之中。 对上通天惊诧的目光,鸿钧什么话也没说。 混沌之气包裹着净世白莲,那白莲随着鸿钧的灵气运转,慢慢变得很小,最后飞向通天,没入他的眉心。 “为师已经将它封印在你的灵台中。” 通天听这些话,先是轻轻一笑。 随后半是轻笑半是感叹地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老师您啊。” 圣人本无梦。 可是通天在紫霄宫养伤的那些年里,总是会陷入到过去的那些场景中。 他看到万仙阵中弟子们最后喊他师尊的样子,也看到碧游宫中弟子的欢声笑语,看着那些可爱的争相讨他欢心的徒儿们。 无论怎样,最后都会变成大片散不去的血色。 有时候也会梦到更早之前的那些事,那些三清还未成圣分家,只有他们三个人在昆仑的日子。 只可惜,无论怎样,慢慢地都会变成他一个人,变成了握在掌心,断掉的青萍剑。 通天清楚地知道那些并不是自己的心魔。 只是兄弟阋墙的委屈愤怒,弟子惨死的怨恨,连至亲血脉也护不住的无力感。 他拼尽全力终究只剩不甘,以及圣人也逃不过天道命数桎梏的恨与无奈。 那些一直缠着他。 修行打坐的时候,夜里睡觉的时候。 那些扰得他不得静心的过往,那些让他心底蒙了尘的东西。 师尊从来都看在眼里。 尽管他并没有因此生了心魔,但是道心终究蒙了尘。 而后鸿钧再次抬手,指尖的灵气没入金灵的眉心。 金灵还没反应过来,通天带着笑声的催促却已经到了:“金灵,还不快谢谢你师祖。” “弟子多谢道祖。” 金灵连忙行礼,虽然自家父亲这么说了,但那可是道祖,她哪敢随意的称呼。 也是这时候,她已经感受到了,原本和元神不契合的肉身,需要她闭关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去融合的那种不合的感觉,此刻已经没了大半。 是刚才道祖出手所为。 大道三千,其中造化之力,可孕育万物,演化万千。 更何况只是金灵这点小事。 “听你父亲的。”鸿钧淡声道。 金灵连忙重新恭敬地行了一礼:“弟子多谢师祖。” “谢谢师尊。”通天难得笑得开心。 不是那种总是懒散的,随意的笑,是打心底的开心。 双眸都带着笑意。 鸿钧却道:“为师不想听你的谢,只盼着你莫要再胡乱折腾,别总让为师不得安心才好。” 通天:“……” “弟子一定不给师尊再惹麻烦。” “好。” 鸿钧看着他,其实是不信的,但还是轻声地应了一声。 他这小徒弟若是真的能安安分分地呆在上清天,就不会一出紫霄宫就去看封神榜,用自己的本源救人了 。 也不会临走的时候摘他的莲花。 更不会去他大徒弟的善尸那里打劫一场了。 鸿钧再一次在心中叹息。 怎么就收了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家伙,偏偏他总放心不下,担忧他什么时候又把自己折腾得满身伤。 “罢了,随你吧。” 鸿钧想着,没什么语气的又说了一句。 话虽是这么说,却抬手轻轻地拍了拍通天的发顶。 随后便收回手,转身就要离开。 谁曾想,刚转身走出两步,有一个东西从鸿钧的袖中飞快地飞了出去,一瞬间就跑到了通天身后。 更准确说,是躲了起来。 通天的目光看了过去,看清那东西是什么的时候,一下子就沉默了。 然后立即去看他老师的脸色。 终究是通天先忍不住伸手捂脸掩饰尴尬,他开口连忙撇清关系:“这次真不关我的事,老师。” 他是真的什么都没做。 是这造化玉碟它自己主动的。 那躲到通天身后的东西,或者准确说是那灵宝倒是先开了口。 少年的声音,清朗地说道:【老头子……啊不,道祖,本宝要跟着小通天游历洪荒。】 造化玉碟有些心虚,从前总是背后叫,今天怎么嘴快的就叫出来了。 “回来。” 鸿钧的声音沉了几分,倒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因为这句老头子,而是通天一个人就够让他头疼的,若是让这两个家伙凑到一起,那还得了。 【我不回去,你天天在混沌里转来转去的,本宝都要无聊死了。】 道祖沉默。 什么叫他转来转去。 他是在找净世白莲好不好。 这时候通天也明白了,师尊为什么突然离开了紫霄宫。 他是……为了自己去混沌中找净世白莲去了。 自己还真是,太让师尊操心了。 第一次听到造化玉碟灵识出声的金灵,恨不得自己赶紧离开。 这种事是她能听的吗? 但是她现在不敢动,不动或许没人在意她,一动说不定就麻烦了。 只能放轻呼吸降低存在感。 还有,这灵识也太大胆了。 那可是道祖。 他竟然敢叫人老头子。 鸿钧道祖,生于混沌,乃混沌之气所化。 确实是比所有洪荒生灵存在得都早。 只是那出尘的容貌,清冷的眉眼,怎么也和老头子三个字沾不上边。 最意外的事,这洪荒第一人,道祖鸿钧本人寡言少语,极少现身于人前。 自紫霄宫讲道之后,再次出现,就是带自己的小徒弟回紫霄宫。 任谁也想不到,就这样看着一个无心世事的人,他的证道灵宝会是这么一个性格。 太过于……随性和大胆了吧。 简直和这位隐居紫霄宫,什么都不管不问的圣人,是极端的反差。 鸿钧看着藏在通天身后,不愿意出来的造化玉碟,他的目光挪到通天脸上。 道:“莫要惹事,否则禁闭一个元会。” 通天:师尊怎么看着我说?这不关我的事啊!! 造化玉碟听到之后却是立刻飞了出来,他知道这是允许它留下来了。 少年的声音欢喜地道:【嗯嗯,我绝不给道祖您老惹事,也绝不给您丢脸。】 8. 度亡魂 装乖。 真是和通天一个模样。 嘴上说着自己很听话很乖,什么都答应的好好的。 结果呢? 就像他这小徒弟一样,说得是要请示老师。 结果呢,请示的什么。 是要重立地火风水,重立世界的事。 一个是他的证道法宝。 一个是他最偏爱的小弟子。 鸿钧看着眼前这两个不省心的家伙聚在一块儿,哪怕是他,也要头疼。 只是又能怎么样呢。 罢了罢了,且随他们去吧。 若是把这一人一宝强行地关在紫霄宫中,最后受罪的还是自己。 与其如此,还不如放出去,让别人去受这苦吧。 如今回去,倒是难得的清净了。 道祖终于是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只是临走前又叮嘱了一遍:“你们两个,切记,莫要乱来。” “老师,我就不需要了吧。”通天不解,怎么说着说着又说到他头上了。 他也没干什么呀。 “你比他更需要。”鸿钧淡淡的说道。 自己在封神大劫中做得什么事都忘了吗? 要不是他及时赶到,他小徒弟这个要重立世界的想法,怕不是想要和天道同归于尽。 他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 随后鸿钧又像来的时候一样,于殿中散了身影。 “我和灵宝一个待遇?” 见自家老师走了,通天没忍住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造化玉碟听到这些话,立即飘到通天的身前。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小通天,和本宝一个待遇怎么了,你还不愿意?本宝可是混沌至宝,其他人想要还没有呢。再说你以前有事找宝的时候,怎么不说我只是个灵宝。” “行行行,你最好了,刚才是我的话不妥,这样如何?”通笑着说道。 “这还行。” 造化玉碟听了这话才满意,只是下一句又无情地吐槽:“老头子他肯定回去又闭关了。” “不是闭关就是在混沌游历,混沌中偶尔才能碰到一两个混沌魔兽,本宝这一身本事无处施展,当真是无聊死了。” 虽然老师并不算冷漠寡言的人。 准确说,应该是在他面前。 在别人面前,从来都是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的人。 只是到了老师这个境界,也没什么所求,整个人都太淡了。 若非自己闯祸,老师怕是不知道闭关到怎么样的地老天荒去了。 造化玉碟这样活泼又爱玩的性格,常年被拘着,怕是早就受不住了。 也不怪这次这么硬气的非要跟在他身边。 嗯……是躲在他身后,借着他,任师尊怎么也叫不回去。 这灵宝,不就是看准了师尊不会对他动手,才躲到他身后的。 …… 通天人还没有出上清天,耳边就传来女子的声音。 “父亲,您这是要去哪里?” 真的太难了。 自师尊出手之后,金灵确实不必像之前那样一直闭关,但是却换成一直跟着他了。 他还不能说。 一说就是您的身子还没好。 要么就是受师祖的吩咐。 师尊是长辈,在师尊面前他还能糊弄一下,撒娇躲避地不吃药,但是在自家女儿面前,若是还是这般,那就太不成体统了。 不得不说,师尊他这次真的找对人了。 “为父有点事要办。”通天侧头看去,笑着回答。 “那我同您一起。” “行吧。” 通天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一起就一起呗。 “娘娘,通天圣人他来了地府。” “哦……他来此做甚?” 六道轮回深处,一个着杏黄道袍的女子缓缓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躬身行礼的玄衣男子问道。 “我等不知。” “罢了,那便去看看吧。” 看看这位出了紫霄宫的上清圣人,想要做什么。 后土现身的时候,见到通天没有去地府处理事务的宫殿,反而站在一边,看着孟婆给过往的亡魂,递着一碗碗的孟婆汤。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着大红衣袍的女子。 “通天道友,好久不见。” “后土道友。” 通天回头应了一声,目光又重新落回那孟婆汤上。 “见过后土娘娘,玄天道友②。” 金灵冲着后土和跟在他身后的男子拱手行了一礼,那男子也回了一礼。 后土的目光却是先落在了金灵身上,她眉心微拢,一眼就看清了这位曾经封神榜上有名的人,如今竟然是肉身而非元神。 也不知这位通天圣人怎么做到的,不过这都不是她该问的事。 “不知通天道友来我这地府,是有什么事?”她以身化轮回之后,就不再过问人间之事,更不记得有什么事,是值得上清圣人亲自来的。 封神之事更是与她无关。 “贫道前来,是想找后土道友借一个人。” “谁?” “地藏。” 地藏菩萨,那位来自西方教的道人,如今正在地府中度恶鬼亡魂。 “通天道友若是因为与西方教的恩怨,来我这地府恐怕不太合适。” 通天轻笑道:“后土道友误会了,我找他是有事,我知他虽出身西方,如今却是道友的下属,西方的事自然是与他无关。” 后土看了通天一眼,转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玄衣男子,她道:“既如此,玄天,你便带通天圣人去找地藏吧。” 通天的目光也落在那玄衣男子身上。 “北阴帝君,听说地府如今都归你管,贫道倒有一事好奇?” “圣人请讲。” “吾听说喝了这孟婆汤,就能忘记前尘往事?” “回圣人,仙人妖凡,死去的亡魂都归地府所管,无论是谁,转世投胎前,都要饮下这孟婆汤,忘却今生所有,入轮回之后,重新开始。”玄天答道。 “那贫道若是喝上你们这一碗,也能将前尘尽忘吗?”通天有几分好奇地问。 “师尊!”金灵听了这话,有些担忧地喊。 通天侧头看向金灵,笑道:“莫要担心,为师就是好奇。” 玄天听着这话,沉默了。 这东西是圣人能喝的吗? 他还从来没遇到过,或者说根本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毕竟,天道六圣没人会闲得突然跑来地府问这么一个问题。 当然除了眼前这个,不按常理的上清圣人。 圣人为什么要问这个,这……他也不敢随便说呀。 后土在一边开口:“道友还是莫要吓到我的下属,这种问题他岂敢作答。” “道友既然好奇,倒也并非不能说。圣人不死不灭,诸般因果不加身,这东西自然对通天道友毫无用处,最多就是味道特 殊一点的汤。” “多谢后土道友解答了。” “那便走吧。”通天对玄天说道。 “那是地藏的化身。” 玄天带着人走着,半途通天远远地看着那一抹金光,开口道。 “是的,地藏虽有万千化身在六道中度众生,但他本人却一直在地藏殿中。” “您随我来。” 地藏殿。 “上清圣人,帝君,金灵道友。” 殿中的菩萨起身,拱手行礼。 通天看着这个不在西方修道,偏偏跑到这地府来度魂的菩萨。 西方竟然养出了这么一个真正的,大慈大悲的人。 当真是有趣得厉害。 “地藏,吾听说你曾发下大愿,地狱不空,势不成佛,众生度尽,方成菩提。” 度化万鬼。 何等魄力。 “阿弥陀佛。” “吾今日来找你,是想请你去度化一些留在人间,不愿意去轮回的残魂。” “作为交换,便是这朵九品莲台。” 地藏看着通天手中金光闪闪的九品功德金莲。 只剩沉默。 这东西确实对他很有用。 但就算这位圣人敢给,他也不敢要啊。 虽说他如今作为后土娘娘的属下,归她管束。 但是光明正大拿这功德金莲,那两位教主真的不会来找他吗? 功德金莲再怎么说也是西方教镇压教运的灵宝。 虽然现在品阶掉落,用不了了。 那也不是他能拿的呀。 通天看明白了地藏的沉默,轻笑出声:“本座知道你的顾虑,不过本座这朵金莲,可不是接引手里那朵。” “西方教那被那血蚊吸食之后,降至为九品,若是用数不清灵宝和功德恢复其本源,还是有一成机会恢复到十二品的。” “但本座这个,是道祖用十二品功德金莲的莲子孕育了几个元会,才长到九品,也只能止步于九品。” “帝君。”地藏看向玄天。 玄天道:“娘娘知晓此事,你且去吧。” “上清圣人,贫僧愿往。” …… “娘娘,地藏和上清圣人离开了。” “吾知晓了。” “娘娘,属下不解,上清圣人为什么要找地藏。” 玄天没忍住,最后还是问道。 “地藏在地府做什么?”后土没有回答,只是问。 “度魂。” “是啊,度魂。” 玄天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了。 是啊,度魂。 谁不知曾经万仙来朝的截教,如今没剩多少弟子了。 …… 界牌关前。 这里曾是万仙阵的战场。 “地藏道友,请吧。” 地藏:“……” 从前只听说这位桀骜不驯,无法无天。如今上清圣人突然这么客气,他还是有点怕的。 不过答应都答应了,总不可能半途跑路。 “这里留下执念的残魂并不多,他们大多都已经去轮回了,也可能……” 或者时间太久了,消散了。 后一句地藏没说完,不过在场的三人谁都知道。 毕竟如今距封神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 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了,有些抗不过,消散了也正常。 “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就行了。” 9. 碧游梦 地藏点了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现在拿灵宝办事就行。 少说话。 毕竟现在还有比上清圣人喊他道友,更让人惊吓的事吗? 地藏不知道的是,还真有。 他随意地找了一个地方盘膝坐了下来,慢慢地念起了经文。 金光以他为中心散了出去。 那些还留在此地,还残留着执念的亡魂,渐渐地开始被度化。通天能看到他们身上的怨气执念散去,也感受到那些残魂的离去。 有他的弟子。 也有死在战场的凡人。 去吧。 他想。 去轮回了吧。 去重新转世吧。 你们应该有来生,不该困在这里。 若是一直放不下,在这死亡之地徘徊不去,终究只会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通天也随意找了一个地方坐下。 天慢慢地起了风。 金灵看了一眼还在超度亡魂的地藏,站在通天身边轻声地喊:“父……师尊?” 刚出口了一个字,才想起来还有外人在,便换了称呼。 “无事。” 在这里的那一战,不仅彻底断绝了和两位兄长的情谊,也失去了所有。 弟子,教派都失去了。 最后是……自由。 可是他的道又有什么错呢? 天地万物中,总要有那一线生机。 ……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风止了,地藏也睁开了眼。 “圣人,此地亡魂皆已入轮回。” “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通天起身,只是淡声说了这么一句。 东海之滨。 通天带着金灵和地藏刚到海边,他突然出声道:“出来吧。” 他的话音落下,一个白衣的身影走了出来。 “见过玉清圣人。” “见过二师伯。” 跟在通天身后的地藏菩萨对着来人行了一礼后,便自觉地退到了一边。 整个洪荒,还有谁不知道这两位圣人之间的纠葛。 就连在地府的他们,都有所耳闻。 这两个曾经打得你死我活的兄弟,如今见面,也不知会是何种模样。 他还是离远一点吧。 “你在这里做什么?” 通天看着来人,却没有像在娲皇宫时那般拒绝,只是说话语气仍旧冰冷。 “是本尊……本尊他担心你,让我来看看,还有……跟着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几乎听不到。 青年说完紧抿着唇,双目有些担忧地看着通天,怕他生气。 来人正是元始天尊的善尸。 虽然和元始天尊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但那人一开口,却带着点磕磕绊绊的紧张,一点儿也不像那个坐在玉虚昆仑、冷冰冰的无情圣人。 大概除了面容,无人会觉得这是同一个人。 可是这样的元始,通天偏偏很熟悉。 通天心道,他二兄,还真是好手段啊。 只是就算如此,通天的目光看向善尸怀里抱着的玉如意时,不由得开口嘲讽:“怎么,他让你来,莫非还想用玉如意打本座的脑袋,碎本座的剑?” 善尸听到这句话,连忙地将玉如意收了起来。 “没有没有。” 他眨了眨眼睛,看向通天连忙否认,竟还带着几分撇清关系的意味。 “那都是本尊做的事,和我没关系,你别气我。” 说完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金灵。 那日他们大哥来说的话,他自然也听到了。 “你看我徒弟做什么?”通天皱眉看着他,上前一步挡住了善尸的目光。 善尸收回目光,又看着通天,试探地上前靠近两步,又似乎是怕通天生气,走了两步就停了,没敢靠得很近。 “他让你来到底想干什么?别说什么担心贫道的话,你觉得我会信?” 善尸:…… 可他说的就是真话呀。 看着善尸踌躇,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不知所措的样子。 通天越发觉得有趣。 他那好二哥,总是冷冰冰的像昆仑的雪一样。 嘴上不是规矩就是秩序。 但是和他同样模样的善尸却不一样,会紧张,会担心,更会做着平日里他绝对不会做的表情。 他是有情绪的,而不是一团子雪。 通天却并没有因此温和几分,他嗤笑道:“怎么?不能说?莫不是他让你来监视本座?” 其实对于通天的询问,在善尸眼里就是他还愿意理会自己。 只是他有些纠结。 到底是关于本尊的事,他是本尊的善尸,得听他的。 可是见到通天生气的样子,他便什么都顾不上考虑了,善尸也不管什么能不能说的了,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本尊他担心你,说让我看着点你,让你别再做跟天道作对的事。” 别再做? 这话倒是有意思。 跟天道作对的事,他出了 紫霄宫,总共就做了这么一件。 “他知道封神榜的事了?”通天皱着眉问。 善尸连忙点点头:“知道了,是大兄去昆仑说的,还说了金灵的事。” 大哥?通天轻哼。 看来抢他丹药,一点也不冤。 没事就闭他的关,多管闲事做什么? “所以你们都知道金灵的身份了?” 虽然知道那清气团子瞒不过同根同源的另外两位,但通天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知道。” 这话让通天原本还有几分同善尸讲话的兴致冷了下来,他道:“吾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你且回去告诉他,贫道的事和他没关系,也少来找我徒弟。” 通天说完一挥手,带着金灵和地藏就直接回了金鳌岛。 是徒弟,不是女儿。 看来三弟并不想因此和本尊再有什么关系。 善尸叹气的在原地踱步,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没有回玉虚宫,而是跟了过去,毕竟三弟刚才没有说不能跟。 至于转达那话,传信给本尊回去就行。 …… 整座被结界笼罩的金鳌岛是暗淡的。 曾经的仙家之地,圣人道场,如今好像真的什么都没了,甚至比不得大多仙家之地来的有灵气。 “师尊,弟子们也回来过,只是这结界阻挡着,我们都无法进入。”金灵在一边解释道。 她不想让她的父亲觉得,自己不在了,弟子们也不再意,不打理,不收拾这里。 “我知道。” 是他师尊做的。 自他去了紫霄宫,这里便也被封了,谁也不能来。 而如今,终于重新等来了它的主人。 “地藏道友,请吧!” 地藏再次听到这句话,真的很想说,圣人你叫我道友,我可受不住啊。 不过他不敢。 但相比于跟来的人,他觉得这事都不算什么了。 地藏悄悄地回头看了一眼跟在不远处的白衣身影。 自从玉清圣人来了之后,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 这两个圣人现在看起来虽然挺平和的,并没有出现意料中的见面时的剑拔弩张。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平静就会没了。 他总觉得现在这一幕看起来有点诡异。 谁知道他们下一刻会不会突然地就大打出手。 圣人之间的斗争,他在这里,说不定小命不保。 所以,他现在只想立刻做完答应上清圣人的事,赶紧离开。 10. 忆旧人 地藏这般想着,立即就找了个地方盘膝坐了下来,开始做着他的事。 通天自己则向更深处走了去。 相比于界牌关下,万仙阵的战场,金鳌岛上的残魂其实更多。 那些死去的弟子,很多都无意识回到了这里。 回到他们的师门。 通天站在碧游宫门口的台阶上,那些笼罩着暗淡雾气,随着亡魂的离去,也渐渐地散去一些。 这些被度化的残魂,怨气执念消散往生之时,或许是有些还保留了一些生前记忆的缘故,他们在离开之前,还飘到通天的身边,蹭了蹭通天的衣袖以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像是在告别。 “去吧。” 通天轻声说道。 去轮回吧。 别再守着这里了。 是师尊没有护住你们。 随后通天抬手,上清仙光散到了整个碧游宫,一千年无人问津的痕迹被灵气拂去,这里也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模样。 好在这里从前一直被结界护着,灵气仍旧浓郁。 只是再如何的转瞬间在圣人手下恢复曾经的生机,安静的碧游宫也不会因此就重新热闹起来。 门口的灵果树长得依旧繁盛,一千多年没人采摘,灵果生了许多。 如果是从前,这些灵果成熟的时候,就会被弟子们摘了,做成各种各样吃食送到他面前。 只可惜,那些人都不在了,果子倒是在枝头越发结得多了。 他那大弟子更是会酿成果酒。 灵果被摘下来,装进坛子,封存好,被重新埋回树下。 等到时间到了,变成醇香的酒。 通天想起了什么,走到某一颗树下蹲了下去。 泥土被指尖的上清仙光分开,果然…… 整整齐齐的一排酒坛子挤在一起。 通天把其中的一个坛子搬了出来,酒坛子的封口上还结了一个小小阵法,阵法护着一行字迹。 ——师尊,酒成需五百年,您可千万莫要心急,提前打开啊。 是多宝的字迹。 后面还写着是哪年哪月埋入地下的。 五百年? 现在都过去有三个五百年了吧。 通天轻笑,怕是多宝当年也没想到,怕自己提前偷喝留下的话,反而晚了一千多年才看到。 笑着笑着,唇边的弧度突然就淡了下去。 也不知道他如今在西方如何。 除了这一坛,旁边还挤放着几个酒坛子,每一个上被阵法护着的熟悉字迹,他都认得。 金灵,无当,还有云霄他们…… 通天敛目,重新把土拢好。 随后抹干净最早搬出来的酒坛子上的土,抱了起来。 他刚起身,恰好这时候金灵和地藏过来了。 大概是这时候残魂已经度尽的缘故,整个金鳌岛笼罩的雾气几乎都消散了,清晰地露出它原本的模样。 地藏走到通天面前,弯腰拱手行了一礼,开口道:“上清圣人,此间事已了。” 通天轻轻颔首,直接把那九品的金莲送到了地藏面前。 一个在地狱里连恶鬼都能度的人,不枉他从师尊那里摘来莲花,换他来度自己的弟子残魂。 地藏接过来之后就松了一口气,随后便道:“上清圣人,那我便先离开了。” 说完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临走的时候满心都是,还好还好,两位圣人什么都没有做。 通天回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金灵:“小金灵,为父好像没做什么吧,他怎么就这般害怕得跑了? 金灵刚过来就看到了自家父亲怀里抱着的东西。 她记得。 好像当年因为这个,师兄妹几个还争吵了一番,他们赌师尊到底会更喜欢谁的手艺。 如今再看到,当真是……物是人非。 早知道会是如此结果,输了又何妨呢。 “他可能有事着急。”金灵轻声解释。 不然她还能说什么。 别说做了什么,自封神之事后,您如今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要您与二师伯这样的同在一处,就够这整个洪荒见了的人,胡思乱想,心中不安的了。 您二位是圣人,别人不敢说什么,但是也管不住别人在心中想什么。 “随他吧。” 通天看着金灵的表情,便猜到了。 是呀,封神谁不知道阐截二教打生打死,截教教主和阐教教主这对兄弟更是毫不客气动手到要重立世界的地步。 如今这善尸这么平静的站在他这里,够那些人惊讶不安的了。 “走吧,好久没回来,进去看看吧。” 通天的话音落下,碧游宫的大门大开,他带着金灵刚转身,突然的,就从一边传来一点动静。 通天和金 灵一起被这动静吸引,目光看了过去。 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钻了出来,随后化做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那少年立刻跪地叩拜:“弟子见过掌教圣人,见过金灵师姐。” “你是?” 金灵疑惑地问道,她不记得金鳌岛上有这么一个弟子来着。 而且碧游宫已经关了一千多年,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看起来才化形的少年。 那少年连忙答道:“弟子当年被人带上金鳌岛,随着他有幸听过圣人几次讲道,封神时候弟子还没有化形,所以主人就把我留在他的洞府。再后来弟子发现出不去,就留在这里修炼,近些日子才化了形,今日听见碧游宫这边有动静,才跑了过来看看。” 通天除了私下教导弟子之外,对外讲道时,除了本来的截教弟子之外,更是只要能上金鳌岛的生灵,通天大多也不在意,听了便听了。 用他的话来讲,能上岛便是有缘。 这也是截教人越来越多的缘故。 或许正是这般随意的性子,才造就了后来截教万仙来朝的盛状,也为后来的祸事埋下伏笔。 通天没想到是如此。 他看着那少年道:“如今碧游宫中无人,你可愿随我身侧,做个童子?” 少年高兴地道:“白离愿意。” 语气中满是喜悦。 曾经他只是远远地听过圣人讲过道,如今可以在身侧侍候,他自然是愿意的。 “白离是吧,起来吧。” …… 这个时候,通天好像才终于注意到了一边的人,他开口道:“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一直默默跟着的善尸,听到这话,也终于靠近了一点。 他跟在通天身后看他做着一切。 看他去树下挖埋着的酒,看他重新恢复碧游宫往日的样子,看他收下这只白狐做童子。 看他平静地做着这一切。 三弟他,真的变了许多。 他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自从见面,这个人眼中总是雾蒙蒙的。 就连他笑的时候,眼底也像是蒙着一层纱,很虚幻。 曾经的三弟很好懂。 直白,热烈。 就算因为封神的事有矛盾,也是同本尊直接争吵,而不是现在这样,过分地平静。 “元始让你来,就不怕我会杀了你吗?” 11. 温柔梦 通天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手指尖掐诀,铺天盖地的剑气向着善尸而去。 善尸没法子,只能连忙拿出来刚才被通天说过的玉如意来防御。 大概是因为突然动怒又动手的缘故,通天没忍住轻咳,掌心掩住唇,仍旧在袖口沾了点点暗红的血迹。 “喂喂喂,小通天,老头子都说了,让你别轻易动手啊!” “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听话。” 一直呆在通天衣袖中的造化玉碟,这时候飞了出来。少年的声音不断地嚷嚷着,其中却满是担忧。 “你有点吵了。” 通天指尖随意地抹去唇边的血色,随后说了这么一句。 对于这灵宝突然的跑出来,还揭他底的行为,通天这会最想做的事,就是打它一顿。 通天无语地扯了扯嘴角,不甚在意地说:“圣人反正又不会死,怕什么。” 他现在的身体,还真是……差劲啊。 善尸看着通天掌心的暗红,连忙地上前,右手有些颤抖地掏一粒丹,就往通天的唇边送。 通天却侧头,吞下了另一边金灵送过来的丹。 “您怎么样了?” 看着金灵一副忧心紧张盯着他看的样子,通天轻笑道:“没事,旧伤罢了。” “也可能是被气的。”通天又补充了一句。 旧伤。 多重的旧伤,会让堂堂圣人这么多年,还不见好。 还有后面这句被气的。 在场的人和灵宝,谁不知道这话说的是谁。 造化玉碟这会却是又飘到了金灵的身侧。 “老头子给的那药,再给他吃一颗。” 金灵有些不确定,这可以乱吃吗? “放心,他吐血的时候就给他多吃一颗,本宝还能害他不成。” 造化玉碟这话刚说完,就被通天伸出手一把抓住,重新揣回到自己的袖中了。 金灵倒是听了话,又递了过来,通天接过药直接吞了。 虽然他爱逃避吃药,但是师尊炼的丹,效果确实不错。 而被抓回去的某个灵宝,也是很安分的不动了。 它承认,刚才的那些话,它就是故意出去说的。 它只是想不明白,以前总在老头子面前告状,说它带坏小通天的二徒弟。 怎么两个人就闹成这样了? 当然,它也不是随便说的。 虽然它那主人不在,它靠自己不一定打得过二徒弟这个圣人,但是主人这二徒弟,也破不来它这混沌至宝的防御。 更何况还只是个善尸。 若真有点什么意外,护住小通天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它看到那人似乎也挺担心的。 那为什么要这样? 想不明白的造化玉碟,灵识沉了下去。 真是烦死了。 作为一个灵宝,它只要打打架就行了,为什么要想这么多。 还是睡一会觉吧。 这小通天回到自己的道场,应该有很多事要做。 对于造化玉碟的出现,善尸是没有一点意外的,反倒是一种意料之中,果然如此的心态。 通天的拒绝,让善尸怔愣了片刻,他紧抿着唇,倒没什么必须如此的心态,只是很担忧。 他收回了药,然后突然地重新抬手,握住了通天的手腕。 骨瘦伶仃。 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他想起来了造化玉碟刚才的那句话。 别轻易动手。 是那时候的伤吗? 玉清仙气流转,通天掌心和袖口的血迹褪去。 先天生灵化为道体后,便不会再变化。 三弟他,为何竟然会瘦了这么多。 那隐藏在广袖青衫之下,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才能发现。 “你……感觉如何?” 善尸轻声地问。 从他跟来碧游宫,一直怕惹通天生气,所以便也一直都不敢怎么主动靠近他,更何况强制用灵力探查身体这种事。 他要是敢做,如今的通天,怕是下一刻剑就直接劈他了。 所以他只能直接问。 虽然不抱希望通天会答,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没事。” 果然是这样的回答。 善尸叹气。 通天挣开来这人握着他的手腕,转身就往碧游宫中去。 怀中那一直抱着的酒坛子,在这整个过程中,倒是被护得没有受到任何的碰撞。 善尸跟进去的时候,通天已经随意地在殿中讲道台下的台阶上坐着了。 随性,不拘于形式规矩,还是和从前一样。 善尸凑近过去,看着通天没说什么。 便开始往外拿东西,有补充体内灵气的灵草灵果,还有各种温养身体的丹丸,通通堆到通天身侧。 最后是几个圆润饱满,色泽金光的果子。 那果子上天然有黄中二字。 正是昆仑山上,一万年开花,一万年结果,一万年成熟的,据说吃一颗可成大罗的黄中李。然而此刻,就这么随意地被放在了通天怀里。 “我从本尊那里拿的,都给你。” 善尸解释了一句。 通天看着这些东西,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他缓缓地抬手,轻轻地贴上他的侧脸。 善尸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通天说:“元始,我是真的恨你啊。” 这话说的很轻,也很冷。 杀我弟子,断我道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携大兄与西方二圣破我阵法时你又在想些什么? 最终我被困在紫霄宫,你是否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如今,又为何偏要做这般模样。 看着眼前因为他的话,不知所措的善尸。 通天轻叹。 他有时候是真的想不明白,元始天尊那么一个重规矩秩序又深沉的人,怎么就斩出了这么一个单纯的善尸。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物极必反,盈满则亏? 他这般模样,太像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尊少年时期,甚至比那时候的他,还要温柔温柔几分。 好像对自己永远有着毫无保留的偏爱与温柔。 那因为他受伤而担忧,紧蹙的眉目可谓是分毫不差。 大概任谁也想不到,现在这位昆仑的玉清圣人,少年时,也曾是一个有些温和的人。 再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不同了。 元始天尊那个人,哪怕是说着关心的话,也是冷冰冰的表情,有时候甚至会带着几分训斥的意味。 所以啊,他才会在见到这善尸的时候感叹,他那二师兄,果然最会算计人心。 算计他会心软。 算计他不会舍得对眼前这般模样的人动手。 算计他哪怕恨他,也无法拒绝曾经的温柔。 “都是本尊做的不好,你莫要气了。” 看着通天沉默许久,善尸小声道。 虽然他是玉清圣人的善尸,但是他有自己的想法。 而且三弟说的是恨本尊。 通天听到这话,看着他,突然笑了。 “他知道你这样吗?”通天问。 应该知道吧? 反正不管知不知道,等本尊召回他的时候,就会看到他的记忆,自然也会知道他的想法。 早晚罢了。 想到这里,善尸点点头道:“知道。” “你倒是比他本人有意思多了。” 元始天尊其人,在 现在的通天看来,就跟那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雪一样,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子冷冰冰的疏离味道。 如果是他今日看到自己这般席地而坐,大抵是要说上几句,但是善尸却不会多言。 善尸的唇边却总是带着一抹淡淡的笑,会惊慌,更会失措,性子也总是温温柔柔的。 除了脸和元始天尊长的像,其他的,真是一点也不像那个人。 还真是……让人怀念啊。 …… 而玉虚宫中,透过水镜观看此刻碧游宫中情形的玉清圣人。他看着自己善尸这样愚蠢笨拙,还疑似背叛他跑到对面的模样,实在是很不想承认,这家伙是他的善尸。 不仅如此,竟然还撇清关系。 很好。 他记下了。 若是他没记错,他是让善尸前去看着通天,看着他别再做什么违逆天道作死的事。 不是让他去胳膊肘往外拐的。 结果这家伙倒好,自己吩咐的事是一个没记住,还转头就把自己卖了个一干二净。 他现在就有些想把人唤回来的冲动。 他一时不知道,把这个承载少年时大半记忆与情感的善尸放到通天身边的决定,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元始天尊被气得情绪波动有些大,也就在这么一瞬间,这千方百计可以称为偷看的行为就被发现了。 元始看着水镜中抬头和自己对视的人,最后是一道剑气,水镜四分五裂。 伴着的还有一句慢慢消散的话。 “堂堂元始天尊,玉清圣人,什么时候竟也做出这样背地里偷窥人的事来。” 元始天尊看着碎裂的水镜,直接甩袖出门去了。 …… “他又收了一只狐狸当童子。”元始同站在太清宫门口的兄长道。 话中没什么情绪,听不出喜怒。 这些根行不行,心性不稳,在他看来哪里都算不得好的生灵,总是爱往他三弟身边凑。 三弟偏偏还纵容。 “嗯。” 太清轻声嗯了一声。 自那日太清带着金灵身世的消息来之后,便再也没有回自己的八景宫,而是住回了他还未曾成圣时,昆仑山上所居的太清宫。 此刻,太清站在门口,身边站着他的二弟。 他的目光遥遥望向了一侧的另外两座大同小异的宫殿。 玉清宫和上清宫。 他们三兄弟没成圣之前,连住都是住在一起的。 再后来呢? 二弟主张顺天应人,顺应天命。 他守规则,重秩序,顺应天道。 三弟主张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他要截取一线生机,让所有生灵都有修道的机会。 二人道途相左,于是阐教截教二教分立。 再后来,矛盾越来越大,三弟独自离开,搬去了东海金鳌岛。 从此,东海碧游,西极昆仑。 难得相见。 吵闹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劝说过。 可是,道便是根。 他总不可能劝谁放弃这立身修道之本。 也许,从他们选择的那一刻,两条完全相反的路,就注定了后来的结局。 三弟做的那些事没有遮掩,只要推算一番便可知。 更何况他这二弟虽然被三弟在女娲宫前拒绝了相见,但他的性子却是不会因此收手。 这不,不仅让善尸前去,自己还悄悄地用水镜观察。 只是看着他这微皱的眉心,太清了然道:“他发现了?” “……是。” 偷窥不算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但是面对自小一起的,了解自己的兄长。 元始天尊虽然犹豫了片刻,但还是承认了。 12. 念往昔 “大兄当年为何会应了我的邀请,去破诛仙阵?”元始天尊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多年,从前一直没问,今日突然的就问了出来。 “封神之战,大兄不是很少管阐教和截教的争斗,为何当时会同意与我联手西方二圣,去破诛仙阵?” 为什么呢? 十二金仙命犯杀劫,他身为师尊,又掌封神榜,本身就牵扯其中。 但是大兄虽然同他同为阐教掌教,但基本不怎么管理事务,又与此无关。 太清听了这个问题沉默了许久,才轻叹一声:“殷商无道,帝辛昏庸,天命在周。三弟意气用事摆下诛仙阵阻挡,便是在与天命、天道规则作对。” “岂会有好下场。” “虽说狐妖魅主,可若那帝辛是明君,又怎会轻易被引诱,沉迷美色,做出残害忠臣发妻之事,又怎会早早的逼反北海?” “那大兄对截教弟子动手……” “你和三弟都护门下弟子,为兄不说什么,为师者自当如此。但是截教那些弟子不遵师命,不敬师长,妄为弟子。”太清轻哼。 是这样吗? 太清难得的抬手拍了拍元始的肩,叹道:“你们都是我弟弟。” 他当时确实没觉得这个决定是错的。 殷商有昏庸之主,周伐商是天命所归,正逢阐教十二金仙犯杀劫,三教签下封神榜。 可天命无情,人却有情。 他也没想到三弟会那么决绝,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般结果。 他一直都知道三弟怨恨他站在二弟这边,无论从前立教时,还是后来的封神。 可是哪怕重新来一次,他还是会这般做。 三弟若是一直执迷不悟地护着那些弟子,又怎么会落得好处。 太清收回手,目光又看向远方。 元始也顺着那方向看了过去。 是上清宫。 三弟少时在昆仑的居所。 只奈何,物是人非。 …… 通天除了酒坛子上的小阵法,又接过让金灵去取来的酒盏,自顾地倒了两杯。 他自己端起来一杯,看着盏中清澈酒水中倒映着的自己,笑了笑,随即向金灵道:“尝尝吧,这可你大师兄很久以前埋下的,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听着大师兄三个字,金灵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家父亲。 然而,金灵什么也看不出来。 父亲应当是知道了大师兄去了西方,如今这样平静的提起,也不知到底是喜?还是怒? 除此之外,她更看不清眼前这情况。 若说是生气,但是二师伯的善尸一直跟着,父亲也没说什么。 虽是说过让他回去的话,也动手了,却也并没有过于偏激的动作和话语。 他更是在距离不远的,同样的台阶上坐下。 若说是不生气,可一直就当他不存在一样。 不在意,也不过分生气。 金灵却道:“您如今不可多饮。” “看来你师祖他还真是找对了人。”通天笑着再次感叹道。 然后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从前就是他师尊念着,这不允许,那不允许。 现在换人了,没想到结果是大差不差。 金灵说完,随后把手中一起端来的另一盏茶放到了善尸面前。 “你不生气吗?”善尸看着放到自己面前的茶盏,目光看向金灵很轻声问了一句。 其实他还有很多的话想问,也有很多话想说,但他不是本尊,有些话他不适合说,也不适合问。 金灵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身死在阐教人的手上,后又经过了这么多事,不生气吗? 金灵只是平静道:“您是长辈,也是圣人。” “碧游宫今日重建,若是有待客不足之处,还望二师伯勿怪。” 善尸:“……” 圣人,待客。 虽然这话听着也没错,在不知道金灵身份以前,在经历这么多事以前,是挑不出来任何的错的。 不过他却不是很想听这话,他很想让本尊自己来听。 让本尊好好看看,三弟是如何同他们这个女儿相处的。 若仔细说起来,此次来碧游宫,是他第一次见金灵。 他仔细端详了下金灵的脸,眉目间确实有几分像三弟。 不过也不是很像。 在此之前,他只听过这个弟子。 还是从本尊那里听来的。 他听过本尊私下叹道,说三弟对那个叫金灵的弟子过于偏爱,过于亲近,很多时候都让她跟在自己身侧。 说三弟把自己的诛仙四剑竟然都给那徒弟掌管。 也说三弟那么一个懒散的人,竟然会亲自教导一个徒弟,这份重视甚至比得过他未成圣前收下的那个大徒弟。 他听过很多,每次都是在碧游宫的消息传来时,本尊都要一个人看很久。 性情刚毅沉稳,手段上却堪称杀伐果断。 这是没见过人之前他对金灵的印象。 其实她这般一点也不像三弟,倒是有几分像本尊。 三弟虽然修杀伐之道,却是会心软,更重感情。不然也不会在诛仙阵前,还要问上一句,他这个弟弟算什么。 若非如此,如何对着那些不听话下山的弟子,还仍旧念着一丝情谊。 金灵是少有的听了三弟的话,没有下山的弟子,哪怕她的徒弟闻仲在商为官,她也不曾出手干预。 直到最后那次,伴在三弟身边,随他共同布下万仙阵,才算是第一次牵扯到封神大劫中。 善尸感叹,如果过于相像该多好,这样或许就能早点觉察到她身份的不对劲,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 这也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三弟要隐藏金灵的身份。 其实不仅是金灵,截教的大多弟子,包括三弟亲近的那些弟子,大多都是没见过的。 究其原因,似乎是有一次本尊训斥三弟不要带截教弟子去昆仑之后。 从那以后,三弟他就再也没带人回去过。 偶尔他自己回去,也总是一个人。 再后来,便是紫霄宫商议封神榜后,三弟他同本尊吵了几次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他一直都知道,封神之事,是彻底决裂的根本。 三弟那时候大概就知道,这封神榜上的弟子,大概都是要他截教弟子来填的。 封神榜正神总共三百六十五位,就算把阐教弟子全部填上去,也连零头都不够。 说是三教共签,其实最后这劫终究是要落在截教头上和以大兄教导的人道头上。 紫霄宫他没去过,但是三弟应当是期待过自己的大兄二兄说点什么,或者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后来三弟再不去昆仑,他也能猜到,必然是不欢而散的结果。 没有本尊的允许,他不能出来,所以他知道的很多事,都是从本尊那里得知,再加上自己猜测的。 封神过去了一千年,本尊期待着能和三弟缓和关系。 却没想到 ,背后还有这么一件事。 天不遂人愿。 大抵就是如此。 …… 碧游宫后面莲池中的莲花开得正好,通天正坐在莲花池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善尸喝了那茶之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过对通天来讲,也无所谓。 反正现在整个碧游宫除了金灵和他,以及刚收的那个小狐狸,也没其他人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老爷,金灵师姐,寝殿我已经重新收拾好了。”白离过来行了一礼道。 通天点了点头,挥挥手,示意白离下去。 他看向金灵,开口道:“如今元始已然知道你的身份,只是无论以前我们怎样,关系如何,以后结局又怎么样,那些都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你不用在意。” “只是他从前不喜爱为父的弟子们,对你也没好脸色,你若是不喜欢他,也是人之常情,不必勉强。如从前唤他二师伯罢,若是不喜欢,便喊他圣人也无妨。” “早些休息,明日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做。” 金灵听着这话,却抬起右手,只见掌心出现一缕清气。 通天看着这让他感觉到熟悉的东西,不由得挑眉。 玉清本源。 还真是好东西。 “他给你的?” 通天问完又觉得似乎多余这个问题了。 “倒是我多问了,这里除了他,还有谁能拿出来玉清圣人的本源。” “给你你就拿着,送上门的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反正又不是我们抢的。” “而且这东西,对如今的你来讲,稳固道基,提升修为最好不过。” 双亲双方的本源,对他们的孩子来讲,自然是最好的稳固自身的东西。 金灵听这些话点点头,收回玉清之气。 她不自觉地又想起善尸的模样。 当时善尸突然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拦住自己,她并不知道善尸要做什么。 那人却二话不说,抬手就点在自己的眉心,等她反应过来,本源已经到了她的体内。 不仅如此,还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金灵一时惊诧万分,她无法想象,这个眉眼温和的人和那位圣人本质上竟然是一个人。 还真是截然不同。 不怪父亲会愿意二师伯的善尸跟着自己。 他真的和二师伯本人一点也不像。 “不用想太多,待为父处理好手中之事,大不了为父就带你回紫霄宫继续去打扰你师祖去。” 反正他师尊又不能把他怎么样。 最多就是嫌弃他烦一点,吵一点。 而且最重要的是,除了他,没人敢擅闯道祖的紫霄宫。 “你说的是真的吗,小通天?” 对于通天的想法,大概真心高兴的只有造化玉碟一个。 这不,听了这话,高兴地迫不及待就从通天的衣袖中飞了出来。 它飞来飞去的说道:“回紫霄宫好啊,本宝就不会再一个无聊了,而且紫霄宫也没人会欺负你,只有我们一起欺负别人。” 通天:“……” 最后一句你大可不说。 “而且我们还可以去混沌玩,和你一起去,肯定比和老头子去有意思。” “行了行了,以后再说。” 通天生怕他再说点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连忙抓住它,手动让它闭嘴了。 结果刚解决完这个话唠的灵宝,通天就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的善尸。 13. 上灵山 “你怎么还没走?”通天看向慢慢走近的白衣人问道。 善尸没有答,只是问:“你不想回昆仑?” 通天皱眉,没想到这话竟叫他听了去,只是下一刻就松开了皱着的眉心,听见了也好,免得他还要再说一次。 “既然你都听到了,那就回去告诉元始,别再做什么其他多余的事。” 他不会再回昆仑。 就算这天地之大,他无处可去,也不会再回去昆仑山。 更何况,他从来都不是无处可去。 最后若是真的落到一个不知道去哪里的地步,那就回去打扰他师尊他老人家闭关呗。 反正师尊又不能把他如何。 …… 第二日,碧游宫中。 “父亲,我们去哪里?”金灵跟在身侧询问道。 去哪里? 当然是有人手长到插手三清的事,这不得好好的同他们去讲讲道理,让他们少惦记一些别人的事,少贪心点别人的徒弟。 通天笑道:“当然是去见两位老朋友,想来接引道友和他的师弟准提道友应该很欢迎我们,毕竟他们带走了咱们截教那么多弟子。” 不仅如此,还有他那大弟子呢。 “如今为父出了紫霄宫,如何能不去拜访他们一下,你说是不是啊,金灵。” 金灵:“……” 这语气听着就不像是拜访。 不过父亲说什么自然是什么。 碧游宫外,刚准备敲门的善尸,听到这话,连忙地就转头离开了金鳌岛,往玉虚宫回去了。 他知道自己肯定是拦不住三弟的,这会儿只能回去找本尊。 灵山,那可是有两个圣人的。 从前三弟对上那两个人自然是不惧的,但是如今三弟明显有旧伤未愈。 善尸想起来通天吐血和脸色苍白的样子,还有造化玉碟那句不可随意出手动用灵气。 便是一刻也不敢耽误地就往回走。 虽说圣人三尸确实要比如今洪荒的大多准圣巅峰还要厉害,但是厉害归厉害,总归是比不上圣人本人。 三弟就这样贸然去,怕不是要吃亏。 通天目光也看向门口,也觉察到善尸此刻离去。 他并没有说什么。 对通天来说,离开了正好。 西方,灵山下。 通天看着这护着整个灵山的结界,没有做什么客气的通传,他直接握着那柄鸿钧道祖留给他的青色长剑。一剑,直接把灵山的结界劈成了两半。 整个灵山动荡。 下一瞬,那剑光就被金光拦住了。 灵山是西方两位圣人的道场,是修行的圣地,其中灵气遍布,庄严端重。 更遑论自封神之后,道门气运低落,灵山更是因此再上一层。 甚至于,连阐教都有弟子转投灵山门下。 如今西方灵山也是弟子遍布,且人间修行佛法之人也是越来越多。 谁不是恭恭敬敬,怎地还有人这般大胆。 可今日那护着灵山的金色结界,却被一道凌厉的剑光一分为二。 弟子们亦是罕见的看到了他们灵山早就不出世的圣人现身。 此刻大多西方弟子的脑子中想的都是,到底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对灵山直接出手,还逼得圣人现身出手。 想来应该也是一位圣人,只是不知是哪位圣人? 除了后来入门的许多不知情况的新弟子,大多早早拜入西方教的弟子,对着来人是谁早已经心知肚明。 甚至于那在菩提树下悟道的青年,也缓缓地睁开了双目。 那剑气……可真是好生熟悉啊。 也好多年不见了。 不知圣人如今如何了。 上清圣人。 那可是他曾经的……师尊啊。 想到这里,树下的灵山佛祖低下头,敛了眉目,看不清情绪。 只可惜,如今的他,重修了一身佛法,早已经再无上清传承。 “尊者,可要我们前去看看?”随侍身侧的迦叶也看到了这一幕,上前询问道。 “不必,你们待在此地,我去看看。” 这二人自他重入佛道之后就跟着自己。若是去,免不得受牵连,但是他却是一定要去的。 阿傩和迦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如今的灵山尊者,他们二人都知道他的身份,曾经的截教大弟子。 说来这位也是厉害,下一位灵山尊者,二位圣人本来是属意自己的弟子,可偏偏悟道之时,被这位截教大师兄抢了先。 天道降下功德,这位便就这样成了如今的灵山佛祖。 二位圣人对此就算有再多的不满意,也无可奈何。 毕竟灵山佛祖是天道所证,身系西方灵山的半数功德和气运,若是真的杀了,损失的还是他们。 总不可能毁了他们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心血。 只能就这么硬着头皮认了。 由他暂时管理灵山。 尊者虽然修为比不过两位身为混元大罗金仙的圣人,但是因为其身负灵山气运,圣人不主动出手,尊者也只管做自己的事,这么多年两边倒也相安无事地相处着。 可是如今,被关在紫霄宫的那位出来了。 谁也不知道现如今的尊者是什么想法。 …… 接引和准提的面色有些难看,他们也想不到,通天会突然来了他们灵山,还一言不发地直接动手,他们察觉到时,只能被迫地出手护住自己的弟子和道场。 挡住那漫天的剑气之后,二人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果然来了的尘埃落地感。 上清通天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更不是一个不记仇,以德报怨的人。 他砸了自己大师兄在天庭道场的事,他们也早有耳闻。 接引和准提现身灵山脚下时,果然看到了那位熟悉的故人。 也是,除了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圣人,还有谁能干出来这种不讲丝毫情面,毁人道场结界的事。 青衣,墨发。 接引和准提总觉得上清圣人似乎和从前不同了。 他们说不出来,但是就是感觉不同了。 记忆中和这上清圣人的最后一面,还是他披头散发的被打伤在诛仙剑中。 青年的眼中是恨意和怒火。 哪怕落到那种境界,重伤至此,也不曾收敛半分。 哪怕是一败涂地,也仍旧是锋利的。 但现在的他是平静的。 如果从前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剑,那么现在就是收敛了所有剑气,回归到了剑鞘中。 只是这位上清圣人这时候来他们的道场做什么? 找他们麻烦吗? 接引先上前一步:“通天道友来我灵山,我等有失远迎,可毁人道场,不该是圣人所为。” 圣人所为。 “哦?是吗?”通天听这些话只是轻笑着反问一句道:“接引道友这话的意思是,贫道做错了?” 这话接引不好接。 上清通天,曾经多么桀骜张狂的一个人,现在虽然表面看着收敛了许多,可是谁知道他会做什么? 这位可是一千多年前有重立世界的想法的人。 而如今…… 如今截教不存,道统不再,也不知道这看起来平静的上清圣人又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来?</ p>他若是真的疯起来,自己和师弟不一定能护得了灵山安宁。 且从那位太清圣人被毁了兜率宫,也没有任何后续的行为看来,他并不在意自己这个弟弟毁了他在三十三天的道场。 怕是有主动缓和关系的意味在其中。 虽说三人曾经闹崩了,但是毕竟三清一体,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会不会哪天又和好了。 能不出手,还是不出手的好。 要是真的动手,损失的还是他们灵山。 再者,他和师弟背后还有整个灵山弟子,不比眼前人孤身一人。 也不算,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弟子,那个弟子似乎叫金灵。 “不知通天道友来我灵山,是有何事?”接引重新问道。 “贫道来,确实有点事。”通天轻轻一笑,这次倒是难得的回答了。 接引听着这话,松了一口气,问道:“不知是何事?若我兄弟二人能帮,自不会推辞。” 有事好啊,做完事是不是就可以离开了。 通天的剑没有收起来,他的目光看向二人,随后又从他们身后移到跟来的众多灵山弟子身上扫过,最后再次看向接引道:“贫道今日来,是为了清理门户,不知接引道友可否行个方便。” 清理门户。 不知是万仙阵中背叛了他的长耳定光仙。 还是……如今做了灵山如来佛祖的多宝道人。 一个是背叛截教投到灵山的弟子,一个是被那太清圣人以手段送过来的多宝道人。 不过无论是哪个,这个结果都让接引松了一口气。 反正都不是他灵山的弟子。 如果是多宝反倒是更好,他们灵山不需要一个外来的弟子做佛祖。 若是通天主动出手,倒是为他们解决了不少麻烦。 接引想到这里笑了笑,再说话也比刚才更从容了几分:“不知通天道友说的是谁?” 通天道:“长耳定光仙。” “去着人将定光欢喜佛带来。” 接引听到了答案,虽然有些许遗憾,但还是立刻吩咐了身后的一个弟子。 一个曾经叛教的弟子而已,既然通天要,给他就是了,没必要因为这等小事起冲突。 然而接引的话刚落下,另一道声音便传了过来。 “定光欢喜佛已经带来。” 来人正是如今的灵山佛祖。 他的身后跟着的,是被捆绑起来的灵山的定光欢喜佛。 弟子们见佛祖来了,纷纷行礼。 接引准提的脸色却难看了一些。 多宝如来。 真是好样的。 这么快就来了,怕不是觉察到这上清来灵山的时候,就去抓定光了吧。 准提冷声直接开口:“佛祖真是来的及时。” 如来低垂着眉目,躬身行了一礼,轻声开口:“见过二位圣人,为圣人解忧,不敢晚来。” 好一个为他们解忧。 通天抬眼看了一眼多宝,随之目光便落在了他身边,被捆起来的人身上。 通天道:“长耳,你可知罪?” “弟子知错,还请圣人饶恕。”那被捆着的人立刻下跪认错。 他现在已经看明白了,两位圣人不想出手,所以不打算庇护他了。 更何况,圣人并不是真心接纳他,这么多年来,他其实一直在这位曾经的截教大师兄手下。 那道凌厉的剑气他也知道是谁。 结果他刚从惧怕中回过神来,就被人绑了起来。 在接引圣人出声之前。 所以这才是这位灵山尊者,一直看他不顺眼,却没动手的真正缘故。 他是在等。 14. 杀叛徒 该说不说,不愧是曾经的截教大弟子,从小跟着圣人,这心思脾性摸得可真透。 只是不知道今日是他,明天这位灵山佛祖,会不会也是上清圣人口中要除去的叛徒。 定光欢喜佛目光狠毒地盯着身侧那位低眉垂首的佛祖想着。 这时通天的话落在了他的耳朵里:“你让我饶恕你?” “请圣人饶我一命,弟子只是……” 定光听了这话连忙跪拜下去,只是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整个人都被劈得魂飞魄散了。 是独属于上清圣人的上清神雷。 叛教者,当死。 准提看着这一幕想上前说什么,通天就这么当着他们的面杀了定光欢喜佛,是不是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接引却伸手拦住了准提。 准提不满:“师兄,我们二人一起,何必怕他,又何必如此一退再退,任人欺辱?” 接引道:“师弟莫急,有人来了。” 只见下一刻,有清冷的声音自天际而来。 “通天。” 接着便是一白衣身影现身于人前。 通天听着这声,轻轻勾着唇笑了笑。 还真的来了啊。 通天回头看去,他盯着来人看了片刻,声音平和地说道:“怎么,二师兄今日来,是要同西方这二人再次一起来对付我吗?” 通天说着这话时,握紧了手中的剑。 “那便来吧,以你我之间的仇怨,我们总归是要做过一场的,不过早晚的事。” 说到这里,通天叹道:“只可惜今日大师兄没在,否则便可以一起算算我们的仇怨。” 元始看向通天,他默默的重复了一遍:仇怨。 这是他放在心上,心心念念想要见的人啊。 可原来他们之间再相见,便只剩下通天口中的仇怨了。 元始轻声解释道:“通天,为兄是来寻你的,你一人来此,我放心不下。” 谁知道他听到善尸带回来那句三弟去了灵山,他起身间打乱了棋盘,连和正在下棋的大兄说一句抱歉都来不及,就赶了过来。 他的弟弟,还有伤。 通天听这句话,却是没忍住地又笑了。 元始这话的语气,可比从前训斥他的时候要温柔许多。可真的好像一个担心弟弟在外受委屈,然后来撑腰的哥哥。 也不能说像,许多元会以前,似乎便是这样。 谁不知道那位爱游历洪荒,什么都不怕的上清通天,背后有两个护着他的兄长。 如今,通天听着这话甚至生出了一瞬的茫然。 元始他是如何说出口的。 又是如何敢说的。 好像那场让三清兄弟阋墙的事没发生过,好像那场打的你死我活的封神不曾存在,好像他从来没有和外人一起对自己动手过一样。 元始又近了一些,通天却直接抬手,青色长剑直指那人。 “放心不下?” 通天嗤笑道:“吾不需要。” “二师兄既无此意,今日之事便与你无关,你若再上前,那便休怪我不客气了。” 放心不下,多可笑啊。 他落到如今这般,是因为谁。 至于拿剑指着自己兄长这种有失颜面的事。封神大战,谁不知道三清兄弟刀剑相向。 相比起来,三清还能有更多笑话给人看吗? 元始的目光从那把剑上,移到通天脸上:“哪里来的?” 怪不得自己在还青萍剑的时候被拒绝。 原来已经有了其他的选择。 通天抬眸看了元始一眼,难得好心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师尊他老人家给的。” 如今整个洪荒还能拿出来如此品阶先天灵宝的人,怕是只有他们那位师尊了。 他不要他修复好旧剑,是不是打算也不再要自己和大兄了。 元始想着,眸色暗了下来。 谁知下一刻,元始又听到通天说道:“准提,说起来,贫道倒是有几分羡慕你呢。” 这一句话,引得在场的其他三位圣人目光都看了过来。 通天却只是挑眉一笑,没再说什么让人听起来奇怪的话。 而准提却被这一句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羡慕他什么。 三清无论是跟脚,修为都是顶尖的,他自认确实是比不上的。 就连成圣,也是因为从前西方劫难的因果,比不得三清天生注定是要成圣。 这句话说得当真是莫名其妙。 准提侧身问接引:“他这话什么意思?还是说又在打什么主意?” 通天会这么好心的觉得他好? 接引道:“不必在意,这话不是说给我们听的。” 准提闻言惊讶,这话不是说给他们听的,那就只能是……元始天尊了。 他低头稍微一沉思,再加上通天刚才的话和行为立刻明白过来了。 没忍住的嘴角弯了弯,还 没幸灾乐祸起来,又想起来,通天这会是来灵山找麻烦的,嘴角又淡了下去。 西方二圣许多行为,通天虽为不耻,也讨厌他们。 更何况他们两个还与自己有渡他弟子之仇。 可不得不说,同样是万万载的兄弟情谊,接引准提二人,倒是从未做出来过他们这种兄弟相互残杀的事。 这话的言外之意,西方二圣明白了,元始自然是也听懂了。 他对此却不置可否,只道:“你要做什么,为兄陪你。” 通天有几分讶然,这话听着,似乎真的很像一个纵容弟弟的好哥哥。 只是这话,对于接引和准提而言,却不是什么好事。 无论元始天尊心中如何作想的,如今他的字字句句,却是都偏向护着这位上清圣人的。 这于他们而言,可不算好事。 准提开口:“通天道友,你说的叛徒既然已经诛杀,若无他事,贫道便不留道友了。” “原本是无事了,只是贫道这会心情突然不好,就想掀了你们灵山了。” 通天说这话的时候不紧不慢,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轻快,带点笑意,接引却面色不好,他知道这种事通天干得出来。 自从第一次见面,他就总觉得如今的上清圣人虽然看起来比从前平和很多,但却更不好相处了。 毕竟如今的上清圣人可谓是一无所有。 换句话说,他什么都不怕。 “通天,你莫要欺人太甚,你要叛徒,我等已经交出,你本就无故踏入我灵山,如今还要如此口出狂言,我们师兄弟二人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准提率先开口,他冷声说道。 “欺你,那是看得起你。” 话出口的那一瞬,剑光并着杀意向接引准提二人而去。 包括他们身后的所有灵山弟子。 接引面色难看,他没想到通天就这样一言不合就出手了。 他也立即出手,宝幢的金光抵挡住攻击,顺带着护住自己的弟子。 接引面色有些难看:“通天,你才出紫霄宫,便如此行事乖张,我们要上紫霄宫禀明道祖。” 告诉谁? 老师? 通天一招之下便收了剑。 他觉得这两个人还真是有意思。 告诉谁不行,偏偏要去告诉老师。 这话听着可真是让人想笑,这般想着,通天便也笑出了声。 通天歪头笑道:“他们说要给道祖告状,你怎么看?” 15.意料外 你怎么看。 通天虽然是面对着西方的两位圣人开口,但是这话听起来却明显不是对他们说的。 那又是谁? 就在大家疑惑上清圣人这话到底是对谁说的时候,只见他袖中飞出一个东西。 造化玉碟钻出来之后,左看看又看看,随后语气十分不满地说道:“小通天,好多人啊,这么热闹的事,你怎么才叫本宝出来。” 吐槽完的造化玉碟,这才想起来通天刚才好像问了一句什么来着。 好像是什么给老头子告状。 造化玉碟凑到通天身边:“刚才是不是有人说要告诉道祖什么?” 通天:所以你出来满脑子想的都是热闹,根本没听到我在说什么? 通天实在是没忍住,抬手屈指敲在了造化玉碟上。 那灵宝哎呦一声,少年气愤地吐槽:“你竟然敢打我,除了道祖,也就你这么大胆敢打本宝了,哼!” 通天笑道:“打了,你当如何?” 造化玉碟:“……” 它还能如何? 还能不让通天打吗? 大不了就气一下罢了。 “不如何,本宝又不能打回去。” 众人:“……” 所以就这? 虽然不能对通天生气,但是它可以对外人啊。 “若无大事,就莫要去打扰道祖他老人家闭关了。”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说话的灵宝却没觉得什么,它更不管自己的出现会带来什么后果。 造化玉碟围着通天转了两圈,最后变成小小的一团缩在通天肩膀上。 这些人一个个的脑子都是坏掉了吗,去老头子那里告小通天? 要不是小通天,它这会估计还在紫霄宫无聊到数日子呢。 它又不傻,不会真的以为老头子只是单纯的纵容它,就同意它留下来跟着自己的小徒弟吧。 它是谁? 混沌至宝,造化玉碟。 道祖的证道法宝。 它只要一出现,什么都不说,别人就知道它背后代表的是道祖。 老头子嘴上说着别让小徒弟胡闹,其实那心里绝对是担心得不行。 否则,平日里天天闭关的人,会花费无数的时日,亲自跑到混沌中去找净世白莲。 但是他不能随意出手。 这不就默许它了。 其他人听着这话却是沉默了。 从见到这灵宝的震惊延续到了它说的话。 至于大事? 什么才算是大事,他们不好说。但是这灵宝这话在此刻这般明晃晃的意思不就是,通天来你们灵山反正不算大事。 而且道祖到底闭不闭关他们不知道,但是眼前这东西,它是道祖的灵宝却是一点都做不得假的。 若是说青萍剑代表着上清圣人,盘古幡代表的是玉清圣人,那毫无疑问,造化玉碟代表的便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道祖。 这时候他们若是还说什么告诉道祖的事,那岂不是自讨没趣。 就算有所怀疑,又不可能真的跑到紫霄宫去问道祖,那灵宝的话到底是不是您的意思。 西方二圣刚才还说的要禀明道祖,这会只剩难看的脸色。 道祖他老人家,真的就这般纵容上清圣人吗?还是真不怕他真的把洪荒捅个窟窿吗? 接引微微抬头,目光似乎要透过这遥远的距离,看到那三十三重天外的紫霄宫。 您可真的是偏心呀。 接引想到了很多年前,他们师兄弟二人还没有成圣,他们自西方去东方遇到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 红衣少年带着一把青色长剑,身侧还跟着造化玉碟。 一个灵宝,背后是当时唯一的圣人,道祖鸿钧。 一个上清,惹了一个就等于惹了三个准圣。 未成圣之前的上清圣人,虽然常爱在洪荒四处游历,但谁都知道那位少年是个不好惹的。 再后来,上清与他的两位兄长反目,在封神中做了错事,被道祖带着离开了洪荒。 可如今看来,他的背后仍旧还有那位隐世的道祖。 那位才是洪荒真真正正的第一圣人。 又或许,上清他从来就不需要任何人。 接引的脸色有些难看,却也知道,今天若是通天真的要动手,怕是无人能阻止。 包括现在一直站在一边看着不说话的元始天尊,也不会出手。 他更担忧的是,若是真的动手,无论成败如何。圣人的斗争,他们脚下的灵山是否还能保全。 接引宝幢在接引身后若隐若现 ,若是今天通天不肯退让,那他和师弟,只好为了护住灵山,与他一战了。 谁知道,就在接引和准提一心地做好准备后,通天却眉目轻扬,开口道:“贫道是真的很想同两位做上一场……” 话说到这里,通天话音却突然一转,语气倒比之前说要做上一场的时候,温和了几分。 “贫道想要个人,你们若是满足贫道这个愿望,贫道倒是可以不对灵山出手。” 通天确实真的很想,特别想地和接引准提打上一架。 但是现在确实有点时机不对。 一是师尊他老人家虽然不太管他干啥,但是他现在伤没好,师尊说不定真的会出手。 通天想着,目光撇了一眼造化玉碟。 再者,师尊曾经告诉过他,新的天地大劫已至。 让他谨记,莫要再随意出手。 通天的话一出口,灵山的弟子,知道灵山如今这个佛祖曾经身份的人,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一边安静垂首站立的多宝身上。 甚至连准提都没忍住地侧目看了他一眼。 既然上清圣人口中的叛徒是定光,那么如今他要人,众人第一反应便是这位灵山佛祖。 甚至连一直跟着来、默默没说过话的金灵,也抬头看了过去。 她想,父亲这次来其实是要带大师兄走? “不知通天道友说的是谁?”接引冷声问道。 话虽然这么问。 但是心中几乎已经确认,必然是他这灵山佛祖。 虽然他对多宝证道成佛这件事并不满意,但是好歹这人如今修的是他们西方的佛法,身负他们西方的气运。 身份过于特殊。 在解决这件事之前,他绝不可能将人放走。 可若不放人,便只能动手。 接引已经肯定,通天说的那句满足愿望就不出手,不过是借口罢了。 下一刻,只见通天的声音传入众人的耳朵:“孔宣,你可愿跟随贫道?” 果然是多宝道人,这个想法刚想到一半,众人却意外听到了孔宣的名字。 孔宣? 孔宣!!! 怎么会是孔宣。 原本做好拒绝准备的接引也愣了一瞬。 连他也没想到,通天说的人竟然是孔宣。 16.非无情 若是他记得没错,孔宣似乎并不是截教的弟子。 接引看向准提道:“师弟?” 如果是多宝道人,他们肯定会拒绝,但是孔宣…… 要放了他吗? 准提听着这未出口的询问,看向自己身后的那只孔雀。孔宣可曾是元凤之子,如今已经是准圣巅峰的修为。是封神时,他好不容易渡到它们西方来的。 哪怕如今,西方也少有几个人能到这种境界。 圣人之下,拢共也就那么几个人。 他是真的舍不得。 通天将准提脸上的表情收入眼底。 他自是知道这孔宣是如何到了西方的。 封神中孔宣对姜子牙等人出手,被准提借机强行破了五色神光,一句你与西方有缘,带到了西方教。 准提看上的不就是孔宣的血脉和能力。 更何况,孔宣被带到西方之后,是作为准提的坐骑。 坐骑很多时候就是圣人的颜面。 夺人坐骑,毁人道场,就是踩着圣人的颜面。如今通天当着准提的面讨要坐骑,之前还破了他们的灵山护山结界,不就是不把他当回事。 准提除了舍不得,自然也不甘愿就这么被人踩了面子。 通天轻笑,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就让他们舍得一下好了。 只见通天手指微动,直接掐诀,随后灵山之上就被雷法笼罩,眼看着就要降下来。 这次并不是属于上清圣人的上清神雷。 而是紫霄神雷。 众人看着那头顶的雷劫,是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大家都安静的时候,这时候有人,准确说有灵宝开口了。 “哇哇哇,小通天,你竟然学会了主人的紫霄神雷。” 在通天身边的造化玉碟,看着这一幕,兴奋地喊了起来。 下一句是灵宝传音:“果然跟着老头子什么的在紫霄宫实在是太无聊了,还是跟着小通天你有趣。” 造化玉碟喊完,才发现没人说话,语气狐疑地道:“他们这是被吓到了?” 众人: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那可是紫霄神雷。 道祖您老人家这事做的也太不地道了,给造化玉碟就算了,怎么连这个都敢教给上清圣人啊! 大家都知道您偏爱三清,尤其是最小的这位上清圣人。 但紫霄神雷是什么? 此乃道祖所创,后来道祖以身合道后,紫霄神雷更是成了天道雷劫会降下来的神雷。 虽然上清圣人使出来比不上天道天劫,但是这东西也是一般人能学的吗? 紫霄神雷一出,天道自然有所察觉。 天道看着紫霄宫中打坐的青年。 【你,太纵容他了。】 空灵的听不出男女的声音,从紫霄宫各处传到了鸿钧的耳朵里。 鸿钧睁开了眼。 没什么能瞒过洪荒的天道,鸿钧不意外,自然也知道了那灵山发生了什么。 “昔年吾与罗睺大战,罗睺不敌,为了同吾同归于尽,以西方灵脉为引自爆。也正因此毁了西方。” “但因罗睺是与吾交手,又死于吾手。你将这因果一半加诸吾身。如今吾欠下西方的因果早已经还清,往后西方如何,单凭自身本事,吾不会再插手。” 各凭本事? 天道的声音又传来:【紫霄神雷,你教了上清。】 这是天道的不解。 鸿钧抬眸,看向紫霄宫之上,那看不到也摸不到,却无处不在的规则。 “上清是我徒弟,老师教徒弟,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你想问,为什么吾只教了上清?” 【为何?】 “当然是因为我偏爱上清,所以多教了一点。” “天道,吾虽七情六欲淡薄,但吾却从未斩去它。” “你且看那凡人父母,大多对子女尚不能做到完全一视同仁。” “除了凡人,圣人亦非断情绝爱。吾等也逃不过情与欲,如上清,也如玉清。你为天道,应当知道。” “吾虽为三清师尊,就算尚有偏心小徒弟,又有何不可?” 天道听着这话许久没出声,就在鸿钧以为天道不会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天道又开口了。 【就像凡人的父母更疼爱幺儿一样,你偏爱上清?】 “是。”鸿钧没有迟疑地应道。 【吾懂了。】 天道似乎真的被说服了,那股威压退了去。 鸿钧又看了一眼西方那边,无奈叹气。 小徒弟还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放心啊。 罢了,且随他去吧。 跟在通天身边的造化玉碟突然动了动,有那么一瞬间,它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造化玉碟心道,这种感觉大概是他的主人了。所以主人该不会在看着这边吧? 以主人对小通天的偏爱,想想还真有可能。 不过既然它那主人都没说什么,那就是说,现在这般模样,他不会管。那肯定也知道了自己刚才借他身份说了什么。 造化玉碟这下更放心了。 …… 漫天的紫霄神雷,那冷冰冰的杀意笼罩着整座灵山。 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漫山的神佛,劈上个七零八落。 准提立刻清醒了过来。 他看向通天,知道他还没下手,是在等他的答案。 一个准圣而已。 没有必要因此把整个灵山置于危险之中。 准提沉声道:“通天道友何必为了一个人而动怒,既然道友想要孔宣,且让他随道友去便是。” 通天笑着摇头叹息:“准提,早些这般不就好了,何必非要等吾动手才愿意呢?” 准提听着这话,冷冷地看着通天。 接引怕自己这师弟忍不住做什么,连忙出声:“师弟!” 准提侧头道:“师兄不必担心,我不会做什么。” 这么多年他们都过来了,没有必要逞这一时之气。 他既然已经答应了,就算再气,也会忍着不会动手。免得再起一场大战。 通天来他们灵山,明显是想要动手,找他们麻烦的,只是不知为何却忍着。 上清神雷照着孔雀的脑袋就劈了下去,准提落在孔宣元神中控制他的禁制被瞬间劈开。只是连带着孔宣那一身青金色的羽毛也被劈得乱糟糟的,看着还有几分凄惨。 通天看着又漂亮又毛茸茸的孔雀变成这样,顺便就给他用上清仙光治好 了伤。 多好看的鸟呀。 还是元凤的后裔。 怎么能变得这么丑。 上清仙光流转间,孔雀乌黑如过烧过的羽毛重新变回漂亮的青金色,五色神光环于周身,流光溢彩。 随着控制解除,身上的伤恢复之后,孔宣也清醒了过来,重新化成了一个身着青金道袍的青年。 孔宣虽然一直被控制,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只能听从准提的命令,但是刚才圣人之间的对话他还是有记忆的。 孔宣立刻上前行了一礼:“多谢上清圣人,弟子愿意随着圣人离开灵山。” 说完这话,立刻就走到了金灵的身侧,抱手又冲她行了一礼:“金灵道友。” 金灵回了一礼道:“孔宣道友。” 不仅如此,金灵还顺便解释了一句:“孔宣道友且放心,我家师尊可不会做出让孔宣道友为坐骑之事。” 孔宣没说什么,只是笑着颔首。 确实如此,上清圣人的截教虽然有众多妖族,但是那些却都是听过圣人讲道,化形后入了圣人门下的弟子。 确实不会如西方二圣这般对他。 虽然不知道上清圣人为何要他,但是他身为元凤之子,被人强行度化作为坐骑,这本就是在侮辱他。 上清圣人当面这样问,明显是愿意庇护他。 他若是拒绝,岂非太过不识好歹。 而且上清圣人可是同他一样,同这西方有仇。 通天听着金灵这话,转身笑着说了一句:“那是自然,贫道自不会让你做坐骑。” “既然事了,那且随我回碧游吧。”通天没再看西方二圣。 直接带着金灵和孔宣离开了。 元始倒是看了西方二圣一眼,才追了去。 看着通天终于离开,头顶的雷劫也散了之后,准提忍了许久的怒气发了出来:“师兄,通天他真是欺人太甚了。” “那又如何?你也看到那造化玉碟了。” 准提虽然忍不下这口气,却也知道,有道祖在,谁也不能拿上清圣人如何。 造化玉碟,紫霄神雷,是多明晃晃的偏爱和维护。 封神不就是如此。 道祖说的是上清圣人做错事带人回去禁闭。 结果人出来后,就是学会了紫霄神雷。 虽然比不上天道降下来的恐怖,但那也是紫霄神雷。 准提想到封神,突然冷笑道:“他元始天尊当年是怎么找我们一起出手破诛仙阵,对通天出手的,如今倒是眼巴巴的跑来说担心人家。你看那通天,可不像是要和元始和好,继续兄友弟恭的样子。” “想来,日后怕是有不少热闹,盘古三清的热闹,那自然是相当有意思的。” 接引听着这话,摇了摇头:“师弟,大劫已起,此次,大劫在我西方,只愿我们能顺利度过。” “三清的事,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只希望这上清,莫要做什么打扰他们大劫的事。 他是真的有些担心。 而且他也并不像师弟那样认为。 三清毕竟是同根同源的兄弟,上清到底会不会重新和他们一起,阻挡西方兴盛,很难说。 “师兄,我知道,自然是灵山为重。” 17.唤师尊 准提看向一边的如来,他唤道:“如来。” 佛祖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随后便跟了上去。 准提带着如来离开后,接引重新恢复了灵山的结界,他看着那些弟子道:“都回去继续修行。” 准提居高地看着下方垂首站着的人。 “如来,你今日所为,莫不是还惦记着那截教?但你可看到了,那上清通天宁愿向本座讨要了孔宣,都不曾多看你一眼。” “你何必再执着?” 佛祖闻言不曾抬眸,依旧恭敬地垂首,他淡声回答:“圣人多虑,一个定光欢喜佛比不上灵山的安危重要,送他出去,换灵山安宁,值得。” 准提听着这话,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下面低头敛目站着的如来。 如果不是他曾经的身份,这句话听起来确实是在为灵山考虑。可是偏偏就绕不过去他的身份。 往日还好,如今那上清重新出了紫霄宫,如来是否会心生二意? 虽然这些年来佛祖都很听话。 可是不管他怎么听话,又如何顺从地听从他与师兄的命令,他都不曾真正地信任过这位曾经的截教首徒。 谁不知道,多宝道人可是曾为了通天教主,敢于向圣人挥剑。 试问,洪荒有几个人会这么做,又敢这么做。 他度来的三千截教弟子,过去了一千多年,心心念念的还是他们的截教。 通天,截教。 除了那一个长耳定光仙,哪一个不是在万仙阵中战到最后一刻。 其实不光是他,如来自己心里应该也明白。只是仍旧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今天的事,他虽然赞同以灵山为重交出定光,但他确实很不喜欢如来的做法。 在灵山这么多年,还这么了解他那位曾经的师尊。 准提怀疑,或者说肯定,如来是在公报私仇。但是又不得不承认,以通天的性格,他会真的劈了灵山。 上清本就是这么一个肆意张扬的圣人。 毫不遮掩的直接。 什么也不怕的性子。 从前他还有在乎的门下弟子。如今,什么都没了。 一个孤身的人,一个本就什么都不怕的人。 又什么不敢的。 准提想起来那恐怖的紫霄神雷笼罩整个灵山时,想起来那看热闹一样的造化玉蝶跟在通天身边的时候,想起来那把青色的长剑,清亮的剑光仿佛下一刻就能斩开整个灵山。 “你在西方多年,地位更是只居吾与师兄之下,本座自然是信你的。你那二弟子金蝉子如今也经过十世轮回,重新转世成人,那猴子也被压了五百年。如今时机已到,西游之事,也该是时候了,此事关乎我灵山兴盛。” “如来,西行之事便交给你主持了,莫要让本座失望。”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好像真的信任他一样。 “是,弟子会做好西行的安排。” 如来行礼离开时,身后的圣人又出声唤了一句:“多宝。” 佛祖停下来,却没有转身。 只见圣人继续道:“你如今已修了这一身佛法,你该知道,有些事注定是再也回不去了。” “欺师叛祖,以通天的性情,你应当知晓后果如何。” “是,弟子谨记。” 是啊,早就回不去了。 可那又如何? 从圣人那里离开,佛祖看着这灵山这无数的菩萨佛陀。这些人见他,哪个不都得恭敬地唤一声佛祖。 他确实曾是截教大师兄,现在也成了灵山佛祖,地位只在圣人之下,更受无数弟子尊敬。 可当他还是一只小小的寻宝鼠时,是那个红衣青年,不仅在巨兽下救了自己,也是他双手捧着自己问,要不要跟着他。 他不知道青年是谁,但是他知道他很厉害。 就这样,他跟着那青年回了昆仑。 昆仑啊。 那位曾经开辟洪荒的后人所在。 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救他的人正是三清之一的上清通天。 再后来,他成了上清门下的大弟子。 他何德何能。 洪荒比他天赋跟脚好的先天生灵有许多,他却偏偏收了自己。 岂非一句曾经和过去就能放下。 …… 通天停了下来,他看着还在他肩上的造化玉碟,直接拿起来放到金灵手上。 “小通天,你这是干什么?” “你先带金灵和孔宣回碧游宫,我有点事要解决。” 通天随后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我们家小金灵要是少一根发丝,我就告诉老师,让老师关你一个元会。” 通天一边说着,指尖一边在造化玉碟上点了点。 造化玉碟:!!! 小通天怎么这么蛮不讲理啊。 一个元会你知道多长吗?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它会无聊死的。 金灵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有些忧心地问:“师尊,可是二师伯他?” 通天笑着拍了拍金灵的肩膀:“无事,总要见面的,你先离开。” 金灵知道,这是她父亲和二师伯之间的事,这样的场合她在,万一两个长辈吵架什么的,确实不太好。 金灵点点头。 “孔宣道友,我们先回碧游宫。” 金灵的身影消失,通天却是再也忍不住地掩唇轻咳两声,他看向自己雪白的掌心,没忍住笑了笑。 也不知道这伤什么时候能好,不过老师这次新炼的丹药,看起来确实好用许多。 突然也有些庆幸,庆幸他那二师兄这个时候的名头倒是好使,连金灵那小丫头的第一反应都是他二师兄追来了。 只是通天心中刚做这般想法,这次却真的感受到了有人追来了。 “出来吧!” “怎么,还跟着来做……”通天的话说到一半,却发现并不是他意料中的那个人。 “见过圣人。” 来人虽然还是通天记忆里的旧时模样,但是那周身佛祖的金光却是如何也挡不住。 他对着通天恭敬地行了一礼。 通天看着他尽力收敛,想要掩盖那金光,却仍旧瞒不过圣人的双目。 通天无声叹道:这是他的弟子啊。 他好好的大徒儿,如今竟然修了一身佛法。 当真是讽刺啊。 这怪谁? 当然怪老子把他的大徒弟带走送到西方。也怪他,力不能及,方才让他落得如此下场。 “多宝。” 通天看着他问:“怎么,去了西方一千多年,你如今是连师尊也不愿意喊了?” 来人沉默许久,方才唤了一声:“……师尊。” 不是不喊,而是不敢。 如今的他, 又何颜面再喊一声老师呢。 通天叹息一声,抬手放到来人的肩上:“你追来此,可是有什么事要寻为师?” 他才刚到灵山闹了那么一通,如今这般情形,在西方二圣的眼皮子底下,还这样来见他。哪怕只是善尸,想来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这是龟灵师妹留下的一抹残魂。”功德金光裹着一团残缺的魂魄,被送到了通天面前。 通天接了过来,笑容也褪了去。 龟灵啊。 后来他才知道,他这徒弟被西方抓了去,却被那白莲童子误放出那血翅黑蚊吸食了个干净,肉身魂魄不存。 “为师本来还打算去血海找这只血翅黑蚊。”通天叹道。 无论龟灵是生是死,他总要知道个结果。 多宝又道:“弟子看得出来,师尊今日并非真的想同灵山那两位动手,弟子虽不知是何缘故,也不知师尊想做什么,只是不知……弟子是否可以帮上忙?” “师尊,自那石猴出世,又于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被弟子压在五行山下后,新的大劫就已经开始了,如今五百年之期已到,西方二圣让弟子准备西行之事。” 通天听着微微颔首:“为师知道了,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为师要做的事无需要你做什么。只是你在西方,且保全好自己便是帮为师的忙了。” 说到这里,通天又道:“若遇不可解决的困难,你且传信给为师,带你离开西方为师还是能做到的。” 多宝知道,他的师尊能做到。 只是这般,必然会引来更多的事。 师尊他好不容易才出了紫霄宫,他终于可以见他,他并不想让他的师尊再陷入劫难。 多宝没有应这句话,只是道:“弟子不可久留,就此拜别师尊。” 说完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多宝离开后,通天仍旧站在原地,他开口道:“元始,看了这么久,还不出来吗?” 这话落下,元始天尊从一边的虚空现身。 通天看着眼前的白衣圣人。 真是难得。 他这二师兄不是向来最讲究排面,不说其他,就那九龙沉香辇可是相当的金光耀眼。难得他竟然舍了那些,孤身来这西方,更是做出偷听他和弟子说话的事。 “听够了吗?”通天似笑非笑地问道。 元始天尊却只唤了一声:“通天。” 他在想刚才那个人。 多宝道人。 他弟弟当年外出游历带回来的一只寻宝鼠。 小小的一团,捧在手里,装在袖中,揣到怀里,时时刻刻地带在身边,养了许多年后终于化形,后来更是收做自己的大弟子。 封神后,被他们的大师兄化胡为佛地送到西方。 没想到他竟然也争气,竟然就那么得到天道的认可,以佛法证道,得佛祖之位。 不过多宝也好,如来也罢,这些本都与他无关,他始终想的,只有他的弟弟。 但他的弟弟却说,只要多宝愿意就带他回去。 他弟弟好像对谁看起来都和颜悦色的,心肠很软。 除了他。 只有他。 可是通天偏偏没有对他生气,他甚至会客气地喊他一声二师兄。 他倒是宁愿通天生气。 至少生气的弟弟他见过,也知道如何去哄,而不是这般笑着,却是无比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