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取师尊后》 1、小兔 (一) 三月,春寒料峭,南天欠暖。 雪水自檐角悬挂的铜铃上滴落,在青石板的缝隙中汇聚,蜿蜒曲折地一路淌去,不知归处。 灵燕展翅而飞,深玄近黑的身体在天光下泛着幽蓝青绿的光辉,羽尖破开早雾,将灰蒙蒙的天划亮。 希夷山无垢峰。 住在这里的弟子,大多都是外门弟子,这些弟子根基薄弱,天资愚钝,故此被分配去做一些杂活,他们天还未亮全时便要开始打扫各峰仙君的宫殿。 昏暗的房间里,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扣着襟扣,呼吸极浅,像是在尽量不令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在漆黑的房里,穿鞋,下榻,足靴越过矮桌时却不慎撞到了桌角。 谢濯枝忍不住抽了口气,眉紧紧蹙着,把袖子挽起来,揉那一块被撞疼的小臂。 “吵死了。” 她身形倏然一僵,身后的长榻上传来嫌弃的声音。 “大清早的折腾什么,离晨钟还半个时辰,还让不让人休息?” 谢濯枝眸色暗下几分,却没心思跟她计较这些小事,飞快从角落里翻出一只铜丝笼子,提着笼便快步出门。 在她走后,长榻上的人纷纷从软被里扬起脸来,嗤笑着说:“瞧她,又去给师尊献殷勤了。” 很快,黑暗里有人低低附和了声:“起这么早去打扫,真以为师尊能因此高看她两眼,也不照照镜子。天还没亮,怕不是会吓着师尊呢。” 旁人皆笑起来,满是恶意地嘲笑着谢濯枝的不自量力。 青阶上,谢濯枝一步一步踩着早雾朝山巅走去。 她清楚那些人会在背后如何评价,也早就习惯那些恶意,谁叫她倒霉,年幼时受了一场大火,将她半边脸都烧得面目全非。 指尖不自觉抚上脸,尽管用玄青色的暗纱覆面,可所有人都知道暗纱下的那半张脸有多么丑陋。 戴不戴,早就没有区别,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她自己心里好受点。 天气真冷,树上还挂着薄霜,她紧了紧衣领,抬眸望向被山雾的青阶,好似没有尽头般直直的通往天边。 九百九十九阶,如同朝圣一般,遥远而漫长。 好在谢濯枝早就习惯了,走到了尽头,面前是一处狭窄的山洞,洞门垂着素色的帘子,洞顶用鹤笔云篆潇洒写下几个大字——无名府。 她从腰间解下玉牌,轻轻嵌在山洞洞口的阵眼上,随后那道素色帘子无风自动,缓缓拉开。 一股檀香暖气扑面而来,化去谢濯枝衣上的寒气。 她熟练地沿着小径走进洞府内,几步间眼前豁然开朗,琼楼玉宇伫立在山洞里,大殿浮云攒动,暗香流溢。 推开殿门,谢濯枝熟练地打扫起来,其实也没什么活可以干,师尊喜洁,从来不会让东西散落一地,向来都是整整齐齐的摆放好,她只需要随手擦一擦,防止落灰。 不过,师尊今天起得晚了,真少见。 昨日他修炼一整天没出门,看样子是修炼受阻。 她特地在山里抓来一只兔子,师尊最喜欢小兽,兔子柔软可爱,或许陪在他身边能叫他心情好些。 说来也怪,师尊贵为剑仙,居然会格外喜爱那些幼小的生灵,野兔,山鸟,河鱼,甚至是蛇。 他太过心善温良,万物生灵在他眼中皆为平等。 也正因如此,师尊是希夷山中唯一一位不会厌恶嫌弃她的人。 无论谢濯枝长什么样,在师尊眼中她跟其他人似乎都没有不同。 眸光倏然落在玉桌上,一朵娇艳馨香的木槿花,在粉釉瓷瓶里安静地盛放。 她眼睫微颤,不自觉地靠近那朵木槿,指尖轻触在花瓣上。 ——还是有些不同的。 她还记得那只微微沁凉的手,轻托着她的手腕,耐心教导她该如何插花。 身后人离得很近,气息如雨后的冷雾清淡扑洒在耳廓,距离恰到好处的规矩。 “枝枝,你的手太抖,如何能剪好花叶?” 那声音似乎在温柔浅笑,背对着那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可谢濯枝偏生觉得他就是在笑。 是有些不同的吧。 谢濯枝唇畔盈起一弯笑意,将瓷瓶仔仔细细又擦一遍。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她心头微跳,赶忙转过身想要行礼,却看到一张令她作呕的脸。 “果然,每回你都是第一个来。” 薛贵撑着一根拐杖,半瘸半拐地走到门边。 眼睛先是落在她身上,随后才落到她脸上的暗纱,他眼底划过一丝一闪而过的厌恶,嘴上却笑嘻嘻道,“枝枝,你还真勤快,改天嫁到我家去,我可不知该有多省心了。” 谢濯枝险些吐出来,无不恶心地道:“滚。” 此人原先听说是内门弟子,后来在除魔时不慎断了腿,故此被宗门下放到外门来。 有传言说他的断腿是他自己打的,除魔危险,他贪生怕死,不敢出山,又舍不得希夷山弟子的身份,才故意自伤。 宗门里的弟子们皆看不上他,他便把主意打到了谢濯枝身上。 每每被他用那般下流的眼神盯着,谢濯枝恨不得把他的眼睛挖出来——搁在从前,她真敢这么干。 谢濯枝快步走到门边将房门重重关上,师尊的大殿除了负责打扫的弟子以外,不可随意出入。 薛贵没有资格进去,见她故意躲着自己,冷笑了声,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装什么圣洁神女,就你那张脸,有人看上就不错了,还敢挑老子。” 要不是看她身材尚算不错,他断然不会找上谢濯枝,谁不知道这女人性格古怪,相貌丑得惊人。 真是给脸不要脸。 隔得不远,谢濯枝自然听到了他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杀意。 犹记得上山之前,她贵为炁国公主,曾经的天邑明珠,杀掉这样一个货色,不过是动动嘴皮的事。 可今非昔比,她如今只是希夷山的一个外门洒扫弟子。 之所以沦落至此,一切都要怪八岁时,有贼人在宫中放火,意图烧死炁国君帝。 年幼得宠的谢濯枝,那时正巧缠着君帝帮她去摘风筝,君帝前脚刚走,后脚贼人便放火了。 谢濯枝被大火困在殿中,替君帝挡下一劫,容颜尽毁。 公主的脸毁了,宫中非议愈来愈多,她无数次听到有人嘲笑一国公主长着一张丑陋的疤脸,连市井女子都不如,类似的话,不胜枚举。 所以在十七岁时,她利用君帝对她的愧疚,恳求君帝送她去希夷山学道。 希夷山是只有当朝太子才能去修习的地方,君帝因对她愧疚而答应了这件事,破例让公主与太子一同前去修行。 只有修炼这条路,才有可能让她恢复面容。 谢濯枝并不希望自己变得美丽动人倾国倾城,她只希望自己像一个正常人,别人看到她的脸时,不会流露出错愕与惊恐的眼神就够了。 可是能进入希夷山的人,非富即贵,再不然就是天资极高的弟子。 在这里没有身份之别,宗门严禁弟子提起自己的尘名过往,故此希夷山只看修为高低、天赋好坏,所有人都对强者趋之若鹜。 谢濯枝根基不好,毫无意外地沦落成外门弟子。 因着君帝的安排,她被分到了希夷山第一人、剑仙姜悯的门下。这也是君帝能帮她的最后一件事,帮她找一个好师尊。 到了希夷山,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不管遭遇了什么事,君帝都没办法再帮她了。 谢濯枝缓慢捏紧指,直至掌心多出几个凹陷的红印,才轻轻松开。 调整好心绪,她转眸看向房门紧闭的内室。 还没修炼完么? 太累了就歇一歇吧,修炼并非一日之功,哪能这样拿命苦熬着。 谢濯枝很想见他,每天醒来最期待的是,便是见他。 她提着那笼小兔,立在内室门前,犹豫踌躇,终究忍不住敲响了房门。 吱嘎一声轻响。 心迅速狂跳起来。 谢濯枝下意识抬眼,却见到一双疲惫倦怠的眸子,那张清衿贵绝的面容,眼下泛着些许乌青,视线幽沉漠然地扫来。 被那眼神冷冷掠过,她顿然遍体生寒,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掌心的笼子。 师尊,是不是生气了? “枝枝?” 姜悯看清来人后,眸底的冷意顷刻间消散,只是疲惫仍旧不减,低声道,“进来吧。” 听出他语气缓和,谢濯枝稍稍松了口气,提着铜丝笼子小心迈进内室。 他果真修炼了一夜,房间内的摆设跟昨天没有差别,唯一不同之处,便是桌上有几样点心,那是姜悯每天特地为她准备的。 通常他们会在姜悯修炼的空隙,坐在桌边吃着点心说说话,聊一聊外面的天气,说起近日修炼的成果。 看到那盘点心,谢濯枝心底涌进些许融融的暖意。 只是姜悯似乎没有时间同她闲聊,又坐回莲花蒲团上,继续打坐修炼。 望着他的背影,谢濯枝捏紧笼子边缘,轻声道:“师尊,我给你带了一只小兔。” 闻言,姜悯眼也没抬,淡声道:“搁着吧。” 她抿了抿唇,只好不再多说,将笼子搁在角落,执起扫帚打扫起来。 最近姜悯似乎总也提不起兴致,她曾偶然听往来的其他仙君说过几句,说是姜悯即将突破,有望成为近五百年来第一位飞升成仙的人,应当是为此事发愁。 不过,谢濯枝知道他一定能飞升。 到时候,姜悯就会离开这里了吧,到天上去。 她再也见不到他,连这样望着他的背影都不能了。 想到这里,她便一阵难言的烦躁不安。 ——要是能有什么办法,把他永远留下就好了。 打扫完毕,谢濯枝最后看了他一眼,默默地走出内室,将门关紧。 待她走后不久。 姜悯突然抬手捂住心口,控制不住的吐出一口血来。 他强忍住翻涌的气血,掐紧掌心,调整气息。 雷劫,又该来了。 天道铁了心要将他置于死地,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无法避免三日后的雷劫。 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让修为增进,以防不测。 呼吸渐渐变得平缓,混沌的脑海也清明不少。 姜悯陡然想起谢濯枝还在,回头去看,却发现她竟然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只关在铜丝笼的小兔。 他走到那小兔面前,俯下身去,拨开笼子。 姜悯盯着那只柔软雪白、温驯乖巧的小兔,唇边漾开浅淡的笑意。修长如玉的指,轻轻抚上小兔毛茸茸的脊背,将它从笼子里抱出来。 清晨的天光映照进小窗,一条诡谲的蛇影兀然浮现壁上,眨眼间,便将那只小兔生吞入腹。 骨肉被碾碎的咯吱声音在房内悚然响起。 …… 好吃。 2、笔 (二) 早课。 外门弟子虽悟性不佳,根骨不强,但仍旧可与内门弟子一般学道。 这也是为何世间那些金枝玉叶、天潢贵胄挤破头也要拜入希夷山的缘由。 一入希夷山,可窥众妙门。 即便资质极差,只要伴于仙人左右,迟早能领悟些许尘世玄机。 传言从前飞升的某位仙人,极喜爱挂在窗边的铜铃,日日在窗边听着铃声念道,久而久之,那只铜铃竟也感染仙气,领悟道法化出人形。 铜铃尚且如此,何况一个本就有灵性的活人。 谢濯枝自然没奢想过飞升,对她而言,学一个让这张脸恢复原样的道术,应当不算太难吧。 所以,每一堂课她都不会落下,带着纸笔,坐在角落,认认真真地记下授道长老的话。 她也曾想过,以姜悯的修为,兴许随手施个法术就能帮她把脸恢复,可她没办法对姜悯开口。 万一姜悯觉得她是为此故意接近,或是认为她没有把心思放在学道上,对她心生厌恶,那该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她不愿在姜悯面前揭下脸上的暗纱。 那双清透纯澈的眼睛里,不该映着一张丑陋的脸。 捏着笔的力道愈重,指节微微泛白。 脑子里全都是姜悯今早冷淡的模样,他平常不会对她露出那种表情。 兴许是要飞升了,没有心情再关注她这种无关紧要的人。 一想到姜悯要飞升这件事,谢濯枝便心烦意乱,写下的字也愈发潦草,忽听身边有人落座。 “谢濯枝,那只兔子送出去没有?” 对方语气极尽嘲讽,身体半倚着小案,打量着谢濯枝,“整日送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你难道不知道师尊他正值突破期,最是需要灵丹妙药的时候。送只臭烘烘的兔子,能帮师尊扛下雷劫么?” 她转眸看向对方,那是一张惊艳到扎眼的面容。 肤若凝脂,唇若点朱,不施粉黛也美得轻而易举。 赵今宜,与谢濯枝同住一间寝殿,同为负责打扫姜悯洞府的外门弟子。 她们两人水火不容,赵今宜没少欺负谢濯枝,或是故意给她安排最重最累的活,或是在姜悯面前污蔑她手脚粗笨,把不小心摔碎的花瓶栽赃到她头上。 不过,这些事在谢濯枝眼中算不得什么。 自幼在深宫里长大,什么龌龊伎俩没见过,赵今宜那些不痛不痒的小动作,简直像孩童斗嘴掐架般幼稚可笑。 于是她如往常般无视掉身旁人,自顾自地写字。 耳边传来赵今宜的冷嗤声,她突然抽走谢濯枝手心的笔,不屑道:“谢濯枝,你还真是自视清高,你以为你是什么沾染不得的白莲花么。薛贵待你不错,你老实跟了他有什么不好?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谢濯枝深吸了口气,依旧不发一言,换只新笔接着写。 “等下个月上巳节,我帮你从中安排,你嫁了薛贵,日后在宗门也有个依靠不是?”赵今宜眼底笑意泛凉,“我真心为你好,薛贵可是真心喜欢你,与其对师尊痴心妄想,不如脚踏实地跟薛贵过日子。” 咔嚓一声。 手心的笔被硬生生折断。 谢濯枝缓缓转头看向她,淡淡笑了。 那笑容令赵今宜有些头皮发麻,怪异地看她一眼,身子往后靠了靠:“你瞪什么眼,别不识抬举。” 谢濯枝忽地伸出手,轻抚在她脸侧,温声开口:“今宜,你爹娘将你生得真美……” 她忽地敛起笑意,语气突然急转直下,意味深长道,“你知道,我的脸早就毁了,天资也不好,跟你相比,我什么都不怕,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我同住一个屋檐下,你总有防备不住的时候吧?” 看着她愈发凑近的面容,赵今宜骇然地睁大双眼,见鬼般甩开她的手,咒骂几句便仓惶地逃走。 终于得了清净,谢濯枝缓慢抒出一口气,正打算继续写字,却发觉自己没有笔了,一支被赵今宜拿走,一支被她亲手折断。 真是事事不顺,她抬头望向窗外,阴沉的天气,乌云攒动,心头更加烦躁。 老天,降几道雷劈死这群蠢货吧。 * 无名府。 赵今宜脸色铁青地踏进殿内,气愤地一拳砸在小桌上,回来的路上她越想越气恼。 那丑八怪算什么东西,也敢威胁她。 嫁给薛贵有什么不好,整日痴心妄想,把主意打到师尊身上,以为谁看不出来么? 也怪师尊。 心那么善做什么,对那丑八怪万般容忍,叫她愈发嚣张起来了。 “什么声音?” 赵今宜面色忽变,忙把手收回去,望着从内室走出来的人,低低怯怯道:“师尊,您今日这么快便修炼结束了。我方才不小心撞到桌角了,好痛。” 闻言,姜悯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淡声道:“自己独处也能撞到桌角?” 赵今宜抿了抿唇,有些羞赧地轻声道:“弟子心中担忧着师尊,一时想错神了。” 姜悯没应声,只是余光瞥见桌上的粉釉瓷瓶,那朵木槿花有些蔫了,他缓慢踱步过去,指尖轻点在花瓣上。 原本边缘卷曲,颜色发深的花瓣,在指尖拂过后瞬间焕发生机,迅速抽枝展叶,逐渐变回水润光滑,饱满优美的模样。 望着那朵盛放的木槿,脑海倏忽浮现某人捏着花茎,像只兔子般微微发着抖,被他半抱在怀里不敢动弹的场景。 姜悯眸光渐深,喉间轻滚。 “枝枝呢?”他扬起些许笑意,看起来比清早时有些精神了,“怎么没见她?” 听到谢濯枝的名字,赵今宜脸色顿然难看几分。 枝枝枝枝,又是枝枝。 这屋里不是还站着个人,问那丑八怪做什么? 她本想随口搪塞一句谢濯枝在上早课,顿了顿,看到姜悯脸上的笑容,她又觉得刺眼极了:“师尊是问枝枝啊,这……这我怎么好说呢?” 姜悯唇边的笑意微微敛起,他温声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好说?” “她没事,真的没事,应当是在上早课呢。”赵今宜颇为心虚似的小声说。 姜悯笑意更淡,声音温柔地道:“有什么尽管说便是,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话音落下,赵今宜忽然跪在地上,抹了抹眼泪道:“师尊,您待枝枝实在太好了,可枝枝她竟然如此辜负您的期望,我没办法帮她欺骗您……她、她逃了早课,去跟薛贵私会了!” 希夷山门规极度严苛,绝不允许弟子私相授受,除了学道之外,什么凡尘俗念都不能沾染。 只这一条,就够谢濯枝喝上一壶了。 赵今宜终于出了口恶气,半晌,却久久没听到姜悯的声音,她忐忑地抬起头,发现姜悯正静默地看着她。 “不可能。” 他平淡开口,“跪去道祖像前,抄无诤典二十遍。” 赵今宜错愕地看着他,急忙道:“我没有撒谎,不信师尊你看!” 她从地上拾起那只从谢濯枝那拿走的笔,递到姜悯面前:“这支笔正是枝枝要我转送给薛贵的定情信物。那时她们还没互通心意,叫我帮忙转送,我心中觉得她不该自毁前程,便没有交出去……” 姜悯盯着那支笔,片刻,他伸手接过去。 笔端上用小刀刻着一个谢字,的确是谢濯枝的字迹。 他脸色陡然黑沉。 “枝枝还说,等上巳节要跟薛贵一起下山去,两个人买一间宅子,再生两三个孩子……” 姜悯冷冷掠她一眼,赵今宜登时噎住,再说不出话来。 师尊果然生气了,生气才对,早就该把谢濯枝赶出去了,冰清玉洁的无名府,怎么能被这个丑八怪玷污? “你偷了她的笔,还诬陷于她。” 赵今宜愣了愣,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她抬起头,看到姜悯神色冷淡,眸底是令人胆寒发颤的漠然。 “从明日起,你不用再来。” 赵今宜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她无法理解姜悯竟然为了那个丑八怪要赶她走。 “师尊,不要赶我走,”她赶忙跪在地上,淌下两行眼泪,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我说谎了,这支笔不是枝枝送给薛贵的,也不是我偷的,是她送给我的……” 话音落下,姜悯神色忽滞。 他转眸看向赵今宜,哭得那样梨花带雨,即便在美人如云的修真界,也无疑算是令人眼前一亮的。 “她送给你?”姜悯直勾勾盯着她,又问一遍,“她为什么送给你?” 赵今宜哭得更加可怜,却不敢再说谢濯枝的坏话,只哽咽着道:“她说我生的漂亮,兴许是想跟我做朋友。” 谢濯枝的确说过这话,她不算撒谎。 朋友。 姜悯神色僵滞,掩在袖内的指缓慢蜷起,直至将掌心的笔生生掐断。 她还有别的朋友? “我知道了,”他倏忽俯下身,轻轻笑着,将她扶起来,“吓坏了吧,我不喜欢撒谎的弟子,下次不准再犯,若教我知道,便没这么轻易饶过你了。” 赵今宜脑袋还懵着,便听姜悯温柔道:“来,师尊教你插花。” 她茫然地被姜悯带去桌边,怯弱地看向他唇畔的微笑,恍惚间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像是做了场噩梦。 姜悯握着她的腕子,耐心地教导她如何给花剪去多余的枝叶,“你看,将这支长歪的花枝剪去,是不是精巧多了……” 他声音稍停,又抬起头来,朝门外扬起笑容。 “枝枝,你来了?” 门外,谢濯枝死死盯着他握在赵今宜腕子上的手,浑身如被风雪劈头盖下,冷得发抖。 3、痣 (三) 谢濯枝仿佛被定在原地般,四肢僵硬冰凉。 “枝枝,怎么不进来?”姜悯仍轻轻笑着。 谢濯枝没有说话,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得发紫。 良久,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唇畔温柔的浅笑,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谢濯枝没有回寝殿,而是去了山下。 其实她在山下有一间自己的小房子,是君帝怕她受不了与他人同住,悄悄为她准备的。 只是她从来只住无垢峰,因为只有住在无垢峰,才能在清晨第一个到姜悯的洞府见到他。 推开房门,谢濯枝站在门槛前,面容被阴影覆盖,看不清神色。 忽然间,她冲进屋里,将桌上的陈设全部推落在地,将所有能砸的东西通通砸了个粉碎。 该死,全都该死! 勾引了她,又去勾引别人! 那是他们两人之间最亲密的回忆,姜悯怎能对另一个人做? 他们已经不剩多少回忆了,姜悯马上就要飞升,永远离开这里,他们再也不会相见。 她每天都很辛苦,要忍耐薛贵赵今宜这种蠢货,装作不在意宗门弟子的冷嘲热讽,还要修习道法,为他打扫洞府,将一颗心搁在他身上,忧虑他今日过得开不开心,会不会感到无趣……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没有姜悯之后,她独自留在这冷冰冰的希夷山,本就绝望极了,如今还要毁掉那仅存的美好回忆,她往后该怎么办? 脑海里尽是姜悯扶着赵今宜的手插花时的场景,唇角的弧度,眼底的温柔。 就好像那种事,他对谁做都可以。 不知过去多久,谢濯枝力气耗尽,掌心被破碎的瓷碗划开一道血口,她盯着潺潺流出的鲜血,脑海里独剩一个念头。 ——她要他。 她要姜悯成为她一个人的东西,无论如何也要得到姜悯,她这辈子只要有姜悯就够了! 把他关起来,手脚锁住,永远只能对着她笑。 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谢濯枝微微呼出一口气,心情骤然轻快起来,好似那把一直以来禁锢着她的锁,终于解开。 没错,她早该这么做。 * 翌日。 谢濯枝如往常般第一个来到无名府,洒扫大殿,给花草浇水。 一切都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她继续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内室的门却比往常要开得早。 吱嘎—— 她下意识停下手中动作,抬眸望去。 一具劲瘦干练的身体猝不及防映入眼帘,谢濯枝呼吸倏滞,目光落在那薄贴在身体上的肌肉,白皙细腻,如一块温润的玉,手臂却看起来异常有力,泛着蜿蜒似蛇般的青筋。 绢黑色的道衣随意披在肩头,松松垮垮地搭着,欲盖弥彰。 她愣在原地,心脏旋即疯狂跳动起来,呼吸也慢下几分。 眼前人竟然只套了这么一件薄薄的道衣。 墨发垂落在胸前,姜悯仿佛刚刚意识到有人在,轻轻笑了声:“来得真早,我还没穿戴好。” 谢濯枝仍怔着神,片刻,她慌乱地垂下眼,低声道:“弟子有错,应当提前知会师尊。” 见她低垂着头,姜悯眼底笑意渐深,他揉了揉手腕,温声道:“无妨,近日修炼得晨昏颠倒,手臂酸痛不已,枝枝来帮我系好衣带。” 谢濯枝浑身僵住,脑海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回答,甚至连半个字也说不出口,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她突然抛至了云端。 “愣着做什么,”姜悯朝她招了招手,音色温润,“快来。” 谢濯枝还没回过神,双腿已经无意识地走到姜悯面前。 清淡的降真香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修炼时燃的香,姜悯素来喜爱这种香,酷似暗香浮动的兰草,又如覆着冰雪的凉木,传言焚烧此香的烟缕可直达天听,与仙人言明道心。 内室永远弥漫着这股香气,故此姜悯身上也永远沾染着降真香的气息。 谢濯枝牵起他的衣带,仿佛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一片寒凉,像是覆着雨后的雾,让她忍不住想要靠得更近,直到触碰到他的肌肤,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凉。 姜悯实在太过完美无缺,无论是身份、相貌还是性格,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而这个完美无缺的人,现在离她如此之近。 她小心而谨慎地悄悄朝他望去,却措手不及地被他的容貌一惊。 眉骨投下的阴影落在颧骨上,衬得肤色更加冷白如瓷。眼睛瞳色极浅,如剔透的琥珀,总是被睫羽遮去小半,含着令人忍不住亲近的笑意。鼻梁利落如刀裁宣纸,薄唇却看起来格外柔软。 唇畔有一颗褐色的小痣,似是故意生在那里,引诱人去触碰抚摸。 不管看多少遍,她都觉得姜悯是天道亲自镌刻出来的一块美玉。 忽然间,姜悯若有所察般抬眼,谢濯枝心口漏跳一拍,赶忙错开视线。 她莫名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今天站在这的不是她,而是赵今宜呢,姜悯也会让她做这种事么? ——毫无防备的,把自己交到对方手心。 那股席卷至心头的庆幸喜悦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一阵怒火和怨恨。 她抿了抿唇,沉默不语地帮他穿好道衣。 姜悯的视线始终追随在谢濯枝的脸上,发觉她的冷淡,眉宇轻蹙:“你今天不高兴?” 谢濯枝摇了摇头,将衣带系好,微笑着道:“能帮上师尊,弟子很高兴。” 闻言,姜悯不知信是没信,只低低道:“对了,有样东西。” 他抬起手,一支断成两截的笔飞入掌心,姜悯笑着问她:“上面有你的名字,我听赵今宜说,这是你送给她的东西?” 谢濯枝皱了皱眉,什么乱七八糟,被人抢走能叫送么? 不过,一根几文钱的破笔而已,随她去。 “嗯,送她了。” 姜悯笑容凝滞,声音泛凉:“真是你送给她的?” 这是什么问题? 谢濯枝困惑地瞥他一眼,低声道:“不值钱的东西,她想要便给她吧。” 听到她的话,姜悯眼睫忽颤,恍然半晌,不知琢磨了什么,他轻轻应声:“也是。” “我只送过师尊东西,那只小兔怎么样了?”谢濯枝忽然发问。 姜悯神色一顿,随口道:“昨夜没有关窗,许是从窗子逃走了。” 谢濯枝并未往心里去,跑掉便跑掉吧,野兔满山尽是,再抓一只也不费多少功夫。 她提起扫帚走进内室,同姜悯道:“师尊继续修炼吧,弟子打扫完便走。” 然而谢濯枝方踏进内室,便猛地停住脚步。 窗子,分明是关严了的。 她转头看向角落,笼子也不见了,难不成那兔子长了手,扛着笼子一起跳窗逃跑的? 谢濯枝忽地笑了声。 她很清楚,只剩一个可能。 ——姜悯把她送的兔子,扔掉了。 心头升起一股愈发旺盛的怒火,几乎快要将谢濯枝的理智烧尽。 说到底,姜悯只是可怜她吧。 可怜她的脸毁了,性格阴沉,没有朋友,天资又差劲。 他根本不喜欢她,也不想要她送的兔子,只是出于不忍拒绝,才会假意收下她的礼物,私下偷偷丢掉! 姜悯自她身后走进内室,心情似乎比方才好了大半,指尖轻搭在谢濯枝的手腕上,想要牵她:“枝枝,今日陪我坐一坐可好?” 谢濯枝忍了忍,还是强迫自己避开他的手:“听闻师尊即将渡劫飞升,眼下正是紧要关头,弟子怎好耽搁师尊修炼。” 姜悯没想到她会知道自己即将渡劫的事,听她提起,便是一阵头痛:“眼下再怎么勤加苦修也没有进益,倒不如同你说说话。” “不。” 谢濯枝这回干脆地拒绝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还请师尊继续修炼吧,弟子去早课了。” “枝枝……”姜悯伸出的手再度落空,他望着谢濯枝离去的背影,皱了下眉。 片刻,姜悯走进内室,对着铜镜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 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指尖抚上唇畔,他眸色沉下,想起谢濯枝那时盯着他唇角看了半晌。 定是这颗该死的痣。 …… 谢濯枝静默地走在山阶上,她当然知道姜悯近日修炼难有进益,每一天她都会到内室陪陪他,看到他疲惫不堪的模样,她清楚姜悯这次渡劫有多么凶险。 但。 她绝不能让他飞升成功。 听闻渡劫之人不能受扰,必须全心全意地保持道心,一旦受扰便会飞升失败,法力尽失。 倘若姜悯没了那身法力…… 谢濯枝立在山阶上,回望无名府,睫羽垂落,掩去眸底的偏执。 * 又是一日。 今日天气依旧阴沉,厚重的云海凝滞在天边,将阳光尽数遮掩。偶有闪烁的电光掠过云隙,转瞬即灭,紧接着便是阵阵轰隆的雷声。 上山时恰好下起暴雨,谢濯枝只撑着把素色绢伞,艰难地顶风爬山,被狂风骤雨吹得如同飘零的浮萍。 如此可怕的天气,稍有不慎便会从那漫长的青阶摔下去。 会在暴雨时上山的弟子,恐怕只有她一个,其他人能躲懒便躲懒去了,反正仙君们也不会责怪。 突然间,天边电光大作,几道惊心动魄的狂雷落下,紧接着地动山摇,林间鸟兽四散。 谢濯枝不慎滑倒在地,浑身彻底被浇个湿透,裙裾泥泞,发鬓凌乱。 真是倒霉透顶。 她恼火地爬起来,干脆将那把伞扔了,不管不顾地跑进无名府。 刚迈入大殿,谢濯枝立刻将殿门严严实实关紧,总算将风雨挡在门外。 靠在门板上缓了半晌,她取出块毛巾将自己仔细擦干,忽然听到内室传来一阵低弱的喘息声。 她动作倏滞,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内室的门稍稍开了一条缝。 鬼使神差的,谢濯枝将毛巾搁在桌上,一步步朝内室靠近。 离得越近,那喘息声便愈发清晰,甚至伴着猛烈的雨声。 难道这回真的没关窗? 她立在门前,透过那条缝朝里看去。 素白道衣如绵沉的雪铺陈在地,姜悯倒在地上,骨节分明的指用力攥着襟口,眉宇紧蹙,仿佛正在忍耐极致的痛苦。 内室的房顶豁开一个巨大的洞,雨水尽数灌进来,几乎将他淹没。 谢濯枝脑袋里猛地嗡鸣一声,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她无知无觉般蹚着水走进去,立在姜悯面前。 姜悯看到那双熟悉的足靴,有些费力地抬起眼,脸上尽是痛苦忍耐的神色,像是在希冀她能帮帮自己,下一刻便脱力地偏头昏去。 而谢濯枝则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那张脆弱苍白的脸。 心脏狂跳不已,几乎要从胸口冲破。 她缓慢俯下身,第一次触碰到他的脸侧,在瓢泼的雨中,声音如鬼魅般低低响起。 “师尊,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4、我不跑 (四) 姜悯疲倦地睁开眼,眼前是一道柔软的纱帐。 这是哪? 他困惑地起身,却错愕地发现自己手脚皆被麻绳捆住。 “你醒了?” 那声音熟稔极了,姜悯抬眸,看到纱帐外坐着一道清瘦的身影,瞬间便猜出对方是谁。 脑袋仍混乱着,他挣了挣手上的绳子,又吃惊地发觉自己法力尽失。 是了,他想起来了,最后一道雷劫没能扛过,险些连命都丢了,相比之下,法力尽失尚且算是好结果。 纱帐外,那道恍惚绰约的身影仍安静坐在那。 姜悯抿了抿干渴的唇,哑声道:“枝枝,我想喝水……” 头昏昏沉沉,口干舌燥。这回失去法力,又不知要等多久才能恢复。 “身上好疼,”他愈发烦躁起来,一边努力想解开手腕上的绳子,一边低声嘟哝,“这条绳子好碍事。” 为什么绑着他? 难道是他昏迷时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忽然间,纱帐被一只纤细的手挑起。 姜悯愣了愣,便见谢濯枝立在床边静静盯着他,手心端着一杯水,覆面的暗纱被身后的烛火映衬得更暗。 他举了举自己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手腕,温声道:“你解开吧,我现在没事了。” 闻言,谢濯枝难得皱了皱眉。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真是纯善天真到令人费解的地步了。 谢濯枝缓缓坐在床边,将那杯水递到他的唇边:“我喂你喝。” 姜悯虽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给自己解开,却还是将唇凑到杯边,毫不犹疑地喝下。 就好像他坚信谢濯枝绝不会害他一样。 见他乖顺地喝下,谢濯枝眼睫微颤,目光紧锁在他的脸上,不愿错过他丝毫的反应。 如她所料,姜悯面色渐渐泛起潮红,呼吸也愈发沉重。 谢濯枝有些惊讶她买来的药竟然这么管用,她先是将烛火掐熄,随后从枕头下取出一把匕首来,轻轻割断束缚着姜悯的麻绳。 还没割完,便听头顶传来姜悯难以忍受的声音:“等等……” 等什么等,她都等了很久很久了。 姜悯伸出手轻抵在她的肩头,额角沁满细汗,压抑开口:“好热,好难受,你先别靠近我。” 谢濯枝恍若未闻地割断最后一条绳子,抬眼望向他。 她揽住他的颈子,顺势钻进他怀中,笨拙生疏地抱着他。 姜悯喉结轻滚,嘴上仍在做最后的挣扎:“枝枝,别……” 身体烫得吓人,很难受吧。手背都泛起青筋,他当真能忍。 谢濯枝眸光更暗。 那,这样呢? 她轻握住姜悯的手,带着那白皙修长的指探入自己的衣襟。 呼吸骤停,姜悯清晰地听见脑海里有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刹那崩断,他定定看着她,片刻,姜悯一把攥住那雪白的细腕,将她按入软榻深处。 谢濯枝紧促的呼吸,望着他意乱神迷的眸子。 对不起,师尊。 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从今天起,你会永远留在这,再也别想甩掉我。 细碎的吻如窗外淋漓不尽的雨般落下,好温柔,谢濯枝真的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直到他的手探上她覆面的暗纱。 谢濯枝一下子从梦中清醒过来,赶忙拦住他:“别摘!” 姜悯却不管不顾地扯下那条暗纱,重重吻住她的唇。 谢濯枝错愕地想要推开他,一张口却被对方吻得愈发深入,舌尖如同蛇信般探进来,贪婪侵略着每一寸空隙,又含住她的舌,生疏地吮吻。 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姜悯要把她活活吃了。 虽然谢濯枝只是法力低微的外门弟子,但好歹也是修士,对付没有任何法力傍身的凡人姜悯还是绰绰有余。 她仓皇失措地在掌心附上一道灵力,总算将姜悯推开,唇瓣已然被咬磨得红肿不堪。 好痛。 是狗吗? 谢濯枝有些不满,下意识在心里冒出这么一句,又立刻打消这个念头。 不该这么说,姜悯是中了药才会这样,平常的姜悯绝不会如此失态。 她在昏暗的夜色里摸索着自己那条暗纱,却陡然反应过来,现在正是深夜,就算摘下暗纱,姜悯也看不到她的脸。 心中刚松了口气,衣襟又被一只手粗暴扯开。 谢濯枝又被扑进软被,压住动弹不得,她有些招架不住,只得咬紧下唇,按住那颗在颈间胡乱亲吻的脑袋,小声道:“轻点。” 药效未免也太猛烈,下次得换一副温和点的才是。 衣衫被毫无章法地撕开,夜色太过昏沉,她什么也不看真切,唯独能感受到的,便是对方热烈的呼吸,和愈发凶猛的力道,像是一尾即将溺死的鱼,拼命地在她身上寻求甜美的水源。 痛楚来得太快,谢濯枝甚至还没做好准备,疼得她额头渗出丝丝汗珠,连话也说不出来。 可想到现在这个人是姜悯,痛楚好似也没那么难熬了。 “师尊……”她难耐地轻声呼唤,顿了顿,又低低道,“姜悯。” 她决定以后只这么叫他。 身上的人好似听不见任何声音,近乎痴迷地攥住她的腰,吻不住地落下,与平日所见那个温柔体贴的姜悯简直判若两人。 原来他陷于情事里,是这样一副神情。 她倒是……不讨厌这样的姜悯。 夜愈发浓郁,白月挂在窗前桂树枝上,洒下缥缈的辉光。 一条庞大的蛇尾悄然攀上谢濯枝清瘦的身体,黑白相间的环纹,透露着危险的寒息。 她被那蛇尾吓了一跳,努力想要逃出那条尾的禁锢,却被那灵活诡异的尾缠住足腕,硬生生拖回床上。 谢濯枝朝门外伸出手试图呼救,可她的唇很快亦被一圈圈的蛇身缠住,只剩下那双惊惧不已的眸子。 冰冷的蛇贪婪地将她困在其中,信子轻柔舔舐过她的脸侧,像是在细细品味自己的猎物。 “……不要!” 她惊叫着睁开眼,却发觉窗外天光大亮,太阳明媚灼眼。 是个噩梦。 谢濯枝劫后余生地喘息,眸光低垂,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做那样可怕的梦。 姜悯几乎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脑袋枕在她心口,睡得正沉。 昨夜他们折腾了太久,谢濯枝觉得自己才刚睡半个时辰就醒了。 那副药药性过烈,姜悯把她翻折来翻折去,又是咬又是掐,一度让她以为自己要自食恶果死在姜悯手里。 浑身酸痛得要散架,她缓了好一会,偏过头,望见姜悯的睡颜,那股难耐的酸痛顿然疏解,忍不住抬手抚上他的脸侧。 究竟是怎么生的,真好看。 她情不自禁地探出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眼。 姜悯,是被上苍眷顾的人。 而她,是个妄图窃取这份眷顾的贼。 思及此处,谢濯枝眸光闪烁,她默然地把姜悯挪到一旁,穿戴好起身下床,拾起被丢去床下的暗纱,重新遮盖在自己脸上。 再回头望向姜悯,她眯了眯眼,取出条崭新的麻绳,结结实实地把他手脚捆住。 脚腕刚捆了一半,头顶忽然传来对方困惑的声音。 “枝枝?” 谢濯枝面色瞬间僵白,她赶忙抽出枕头底下的那把匕首,将匕首抵在姜悯的颈间:“你想恨我就恨我吧,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原谅我,但我死也不会放你走。” 姜悯愣了愣,视线落在她手心缠了一半的麻绳上,顷刻间,还有什么不明白。 昨夜的事如潮水般涌来,所有细节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哭泣红透的双眼,分明痛极却仍抓着他肩头不肯撒开的手指,还有沙哑着祈求他永远不要离开自己的声音。 姜悯垂下眼,喉结轻滚,没有说话。 “我现在只剩你了,除了你我什么都不要。”谢濯枝紧紧抱住他,匕首紧贴着他的颈肉,她不想伤害姜悯,可若万不得已,她也只能那么做。 片刻,她迟迟没有听到姜悯的声音,抬起头来,却见姜悯沉沉地望着她。 “昨夜之事皆是我的错,你不必心怀愧疚。”姜悯缓慢抬起手拢好她的衣衫,眸光擦过她白皙的肩头,耳廓微微泛红。 谢濯枝怔愣地看着他,又听他轻声道:“你把绳子解开吧,我保证哪也不去。” 这怎么可能? 她对姜悯犯下无可饶恕的罪行,姜悯竟全然不介意。 定是他的权宜之计,待她解开绳子,姜悯便会立马夺过她的匕首,而后将她一刀封喉,血都喷到房梁上去。 于是谢濯枝眼眸微眯,一字一顿道:“我不会解开,想趁机反杀我是不可能的,你死了这条心吧,从今天开始,你属于我……” 姜悯愕然望着她,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半晌,他回过神来,轻声道:“我不会伤害你,我会对你负责。” “别妄想逃出去,否则我……”谢濯枝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声音倏滞,“你要对我负责?” “嗯。”姜悯望向她颈间深深浅浅的牙印上,眸色渐暗,低低道,“昨夜之事皆是我的错,如果你信不过我,可以用方寸阵法困住我,我教过你。” 方寸阵法,是谢濯枝初上山时从姜悯那学的第一个阵法,以阵眼为中心,扩散方圆十尺,十尺之外有一道无声无色、无息无味的屏障,可以将人困在阵法里三日。 这道阵法原本是姜悯教给她的低级法术,让她用来防身,不需要太多灵力,对付凡人很轻松。 然而,饶是她学的极认真,也花了三个月时间才学明白。 没成想再听到这个阵法的名字,竟是姜悯主动要求要把自己困在阵法内。 谢濯枝迟疑地盯着他,还是不敢相信姜悯真的愿意留下来,可她看向那条拴着他的麻绳,不免犹豫几分。 这么一条可笑的绳子,又能拴住姜悯多久? “你真的不跑?”谢濯枝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试探。 姜悯似是听出她的顾虑,沉默片刻,温声道:“若你实在不相信,可以把我的腿砍断。” “……什么?”谢濯枝只觉得姜悯口中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石破天惊。 “如此一来我便不可能离开你。”姜悯微微抿唇,又小声补充,“虽然我本也不打算离开,刀就在你手中,你想怎么做都好。” 话音落下,两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气氛却不知不觉缓和大半。 良久,谢濯枝收起匕首,有些不敢看他,低低道:“我忘记了。” 方寸阵法,从学会起就没有用过,她已经记不太清怎么使用。 姜悯神色稍顿,听懂了她的意思,微微笑了笑,从储物戒取出朱笔,朝她摊开掌心:“把手给我。” 谢濯枝眼睫稍颤,将手递进他的掌心。 那只沁凉的手,轻轻包裹住她的手指,姜悯竟真的执起朱笔,一笔一划,亲自画地为牢,困住他自己。 5、好看 (五) 提起朱笔,谢濯枝屏住呼吸,感受着他自身后不断传来的气息。 她开始分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倘若真的是一场梦,她不想醒。 “渡入灵力便可启用。”姜悯在耳畔提醒,“还记得如何使用灵力吧?” 这倒是记得的,谢濯枝脸上泛红,她只是平时疏于练习,不记得方寸阵法怎么用而已。 她把灵力一点点渡入阵法内,又悄悄抬眼看向身边人,“对么?” 姜悯眸底染着些笑意,轻声道:“对,做得很好。” 阵法落成,阵眼位于她的卧房,从卧房向外蔓延十尺以内,就是姜悯日后能随意走动的范围,除她以外,只进不出。 不知怎的,姜悯对她如此温柔,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原本在谢濯枝的计划里,姜悯此时应当是无比怨恨地冷眼剜着她。 或许会说,“我此生唯一憾事,便是收了你这孽徒。” 又或许会说,“你实在让我恶心,谢濯枝,难道你没有羞耻之心么?” 她甚至做好了一切准备,迎接他磅礴的怒火。 但他却只是偏了偏头,笑容如山巅融化的春雪,潋滟流光,声音柔软:“饿不饿?” 饿? 她后知后觉自己腹中空空,从昨日开始便没进过半点油水。 不等她回答,姜悯揉了揉她的发顶,“小炒牛肉,如何?” “家里没有牛肉,只有鸡肉。”谢濯枝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以为他想吃。 从前修为高深,辟谷多年,姜悯平日很少吃东西,现今失了法力,又劳累了一夜,会感到饥饿也是人之常情。 她熟练地走进厨房,方要在腰间系上围布,一双寒凉的手倏忽自身后环来,牵住了围布的衣带。 “我来。” 动作僵滞,谢濯枝缓缓转头望向他,见到姜悯从善如流地将围布接过,系在自己的腰间。 那只常年握剑而生出薄茧的手掌,如今居然握住了一只菜刀。 他在案板边的菜篓翻找出鸡肉,那是谢濯枝前日吃剩下的,正值冬春交替,天气不热,用一张油纸细心裹好放在阴凉处,保存得很新鲜。 谢濯枝脚下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仍有些不敢相信:“还是我来吧。” “无妨,到桌边等着。”姜悯手起刀落,案板上的鸡肉眨眼间化作了一条条粗细相同的肉丝。 她不知道究竟是姜悯习惯做菜,还是单纯的刀功极好,换做她,只会囫囵吞枣地切出几块,随便炒熟了事。 对待自己,谢濯枝一向敷衍,但对待姜悯,她却非常用心。 她坐回桌边,依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看着那道在厨房安静切菜的背影,谢濯枝恍惚觉得一切好像又没什么问题。 姜悯心地纯善,想来他根本没有猜出昨夜是她在水里下了药,只当自己是一时失控,才会对她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他不愿逃避自己的“罪责”,所以心甘情愿地留下来,任她驱使玩弄,为她当牛做马。 好像合理。 谢濯枝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她乖乖坐着,一动不动,等待姜悯将饭菜做好。 不多时,姜悯把菜一盘盘端出来。 蒜蓉白菜,小炒鸡丝,干拌豆角,一小碟腌姜芽,配上几个蒸熟的饼子。 她都不知道自己家里还有这么多东西,眼看姜悯继续走进厨房,谢濯枝情不自禁起身,悄然走到他身后。 “你会做菜?” 姜悯动作稍停,转眸看向她:“很奇怪?” 眸光掠过谢濯枝颈间的咬痕,他不着痕迹地舔了下唇,“做菜不难,从前学过一些,还剩一道油泼菠菜,你要不要尝尝?” 谢濯枝不知道他所说的从前是多久之前,在她上山的时候,姜悯就已经是剑仙了。 或许在他成为剑仙之前,也做过几日的凡人吧。 她点了点头,刚要拾起筷子,便见姜悯从锅里夹起一筷菠菜来,送到了她唇边。 谢濯枝心头一跳,默然收回手,俯身将他夹来的菜吃掉。 她明白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了,他们不应该如此和谐。 就算姜悯对她心怀愧疚,也该是怨她的,怨她毁了他前途无量、洁白无垢的一生。 无论如何,至少不该如此温柔地给她做饭夹菜,不觉得有点诡异么? 他根本不喜欢她,却还是对她这么好。 难道说在姜悯心里,昨夜的事根本算不得什么,他表面是风光霁月的希夷山剑仙,背地却是个放荡风流来者不拒的混账? 不,谢濯枝很快否定,姜悯不是那种人,他脑袋里只有修炼,她日日去打扫姜悯的洞府,姜悯的一切她都再熟悉不过。除了修炼,从没见他对其他事感兴趣。 眼下只剩一个可能性,姜悯……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呢? 这是唯一能够解释姜悯为什么会对她这么好的理由了。 旁人对她都避之不及,唯独姜悯会笑着迎她,同她闲聊,给她准备点心吃。 如果是傻子就能说得通。 谢濯枝正走神时,忽听姜悯低呼了声。 “怎么了?”她立刻回神,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那只洁白如玉的手,指间溅上了几滴滚烫的热油。 姜悯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低低道:“疼。” “疼?”谢濯枝赶忙捉住他的腕子,带着他走进小院,用木桶里的清水冲洗油点,紧张地问,“感觉好些没有?” 闻言,姜悯抬眸望向她,轻笑道:“我没事,只是有点意外。” 虽是再小不过的小伤,但在从前,他修为深厚,根本察觉不到如此微弱的痛楚。 看来,他的法力当真半分不剩。 谢濯枝默了默,她开始相信他的脑袋的确不好用了,被滚油烫到居然只是觉得有点意外。 思及此处,她叮嘱起他,“用水冲伤口,我去取些蛋清,涂抹几次就能见好……” 话刚说一半,便见姜悯将烫伤的指轻轻抿进口中。 天光明媚,他肤色白得透明,雌雄莫辨的容貌更显清绝怜弱,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洞府之外,看到他置身于阳光下的模样。 她呆在原地,良久,又听姜悯轻声道:“不疼了。” 见他起身,谢濯枝忽地抬手拦住他。 “怎么……?” 话未脱口,又听谢濯枝低声打断他,沉沉命令道:“闭眼,不可以睁开。” 姜悯怔愣一阵,似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片刻,对上谢濯枝灼灼的视线,他还是依言阖上双眼。 阳光打在眼睑,映出橘调的绯红,他隐约听到面纱窸窣的声音,唇上倏然被两片柔软所覆盖。 花香迎面扑来,是木槿花的香气,谢濯枝最喜欢这种花,朝开暮死,一日枯荣,生得绚烂而短暂。 他曾问过谢濯枝,为什么喜欢木槿,是喜欢它命运凄美,还是喜欢它无悔盛放。 谢濯枝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两个字。 “好看。” 她是个极肤浅烂俗的人。 姜悯如此想着,微微启唇,任凭对方予取予夺,湿软的舌尖交缠不休,谢濯枝将手覆在他的眼上,仿佛这样便可以更加大胆地对他做任何恶劣不堪的事。 眼前一片黑暗,能感受到的唯有彼此逐渐紧促的呼吸。 良久,谢濯枝终于将唇齿分开,打量眼前人温良顺从的模样,即便她把手放下来,姜悯依然乖乖闭着眼。 很听话。 他越是听话,谢濯枝越是不舒服。 倘若换个人把他关在这里,他是不是也这般逆来顺受? 她神色渐淡,不冷不热地开口:“你从前也同别人做过这些事么?” 姜悯稍稍偏了下头,似是有些困惑:“什么?” 谢濯枝轻抿唇瓣,抬手点在他的唇心,触感柔软,她重复道:“就是我方才跟你做的事,跟别人也做过么?” 她不知道姜悯年岁几何,只知道从她上山伊始,姜悯已是希夷山可望不可即的剑仙大人,是被所有修士敬仰崇拜的对象。 在她之前,会不会还有谁,也对他犯下这等弥天大罪,所以他才如此平静地接受一切?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就心头酸涩发紧,难受得要命。 “没有。” 姜悯轻轻道,“我可以睁开眼了么?” 谢濯枝却不答反问:“真的没有?” 姜悯抿了抿唇,不着痕迹地压下笑意,低声道:“我发誓,没有人像你这般对待过我。” “……” 也是,若非渡劫失败,姜悯怎可能沦落到被她掳走关起来的地步,更别提被人如此肆意妄为的对待。没人有这个胆量,对修为最鼎盛时期的姜悯为所欲为。 谢濯枝心里好受大半,望着面前仍闭上双眼的姜悯,纤长的眼睫在皮肤上落下一片浅色阴翳,她没忍住又轻轻吻住那双唇。真的很软,令人上瘾的触感,像在轻吻一片花瓣,又如丝缎般莹润。 片刻,她有些不舍地分开,将暗纱仔细系好:“可以睁眼了。” 姜悯缓缓睁开眼睛,温声道:“回去吧,饭菜要凉了。” “嗯。” 谢濯枝望着他走回屋内,心口仍怦然乱跳着。 虽不知道为什么姜悯不恨她,但是这样不是很好么? 他们就像真正的夫妻一样生活,一辈子,到老,到死。 吱嘎一声轻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濯枝闻声朝小院外看去,瞳孔疾缩,脸色骤然僵硬。 一个拄着拐棍的男人推开半掩的院门,正是瘸了条腿的薛贵。 他上下度量着谢濯枝,露出阴诡的笑容:“原来你真的住在这啊,枝枝?” 6、老鼠 (六) 谢濯枝想起被她私藏在家的姜悯,心立刻蹦到了喉咙,她瞬间冲去将屋门严丝合缝地关好,挡在门前,神情紧张地望着他:“你怎么找到这的?” 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在宗门外还有房子的事,薛贵从哪里找来? “很难么?”薛贵如同在自己家漫步般闲适自得,路过谢濯枝自己亲手垒的菜园,带着几分不屑将院子的围栏踢开。 “这房子买的太不值当,在山沟里,上山下山都不方便,还有这菜园,种这么多菠菜做什么,难吃。” 他每说一个字,谢濯枝神色便更加冷沉几分:“这是我家,关你什么事,滚出去。” 薛贵哈哈笑了两声,躺进小院里的竹椅,翘着二郎腿道:“等你我成亲之后,我迟早也得搬进来不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如此恶心的人盯上,从始至终,谢濯枝都不曾给过他好脸色,薛贵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厚着脸皮纠缠于她。 她真的……快要忍不下去了。 谢濯枝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打赢薛贵,即便薛贵现在瘸了一条腿,可他曾经毕竟是内门弟子,实力斐然。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绝不能让薛贵发现姜悯在这,倘若被他发觉,不知事态会演变成什么可怕的地步。 兴许薛贵会以此为把柄要挟她成亲,又或许薛贵会故意隐瞒此事,趁机对姜悯百般欺辱,以发泄他对上位者阴暗的怨念——绝对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她清楚薛贵的人品。 谢濯枝只得暂且忍下反胃,低声道:“所以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还等着你的回应呢,下月上巳节是个好日子,我可以带你回家见见我爹我娘。”他悠哉开口,语气高高在上先是大发慈悲的施舍,“虽说你相貌丑陋,但那毕竟是烧伤,想来不会影响到你我生下的孩子。” 谢濯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简直想一刀将他捅死。 “我爹娘喜欢孩子,倘若你肚皮争气,三年生两个不成问题,届时你也不必再在希夷山待着,到我家去伺候我爹娘,轻松又安定。” 谢濯枝真的要吐了,她现在已经到了听见薛贵开口便胃中翻腾的地步。 她捂住唇,强忍下去,淡声道:“此事之后再议,你先回去吧。” 闻言,薛贵却不依不饶道:“你答应上巳节跟我回去见爹娘,我立刻就走。” “不行,你先回去。”谢濯枝沉声道。 他坐起身来,盯着谢濯枝:“怎么,又想跟我玩拉拉扯扯的把戏?我的耐心有限,除了我你还能找到什么货色,就你那张脸,有人要就不错了。” 谢濯枝咬紧牙关,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的房门乍然被轻轻推开。 “怎么还不来吃饭?” 姜悯立在门边,眸光关切地望着她,半晌,似是才注意到院子里还有别人,他缓缓将视线投向薛贵。 一刹那,薛贵脸上血色尽褪,神色惊恐,连忙俯身行礼道:“弟子拜见师尊。” 谢濯枝睁大双眼,她几乎可以想象出自己的下场,倘若姜悯求助于薛贵,而她被薛贵揭发,从此再不能在希夷山修行,被逐出师门,永远见不到姜悯,也没办法再治好自己的脸。 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一切全都毁了。 深深的绝望铺天盖地袭来,谢濯枝无措地望着姜悯,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你是?”姜悯疑惑地看向薛贵,显然没记起这是哪号人。 “弟子是去年冬月被宗门下放至外门的薛贵,负责清扫邰玉峰……”薛贵惶恐地开口。 听到他的名字,姜悯神情稍顿,似是想起什么,忽而笑了笑。 原来真有这么个人。 薛贵,不正是赵今宜所说,那个能让谢濯枝逃掉早课,与他私会的男人。 谎言编得太假。 一是谢濯枝眼光挑剔,连名讳都没听说过的角色,不可能被她看中。 二则是,谢濯枝不会逃早课,她酷爱修炼,尽管很笨,但却好学。 “似乎有些印象。”姜悯淡淡笑着,“你来找枝枝何事?” 他没有揭穿她。 谢濯枝怔忡失神,身体里冷透的血,一点点恢复温度。 闻言,薛贵忐忑地抬起头看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前人身上没有任何灵气,就像是一个毫无法力的凡人,可那张脸的确是剑仙大人没错。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姜悯身上怎会没有法力,又怎会出现在谢濯枝的家中? 他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不答姜悯的问题:“弟子听说她住在这,正好我家就在隔壁村子,特来看望看望。同为外门弟子,又住得不远,互相帮衬一下。” 原来薛贵就住在隔壁的村子,难怪他会知道她住在哪,定是回家时碰巧被他撞见了,不过瞧他这副模样,应当不知道她把姜悯绑回家里的事。 谢濯枝捏紧指,暗恼一阵,沉声道:“我不需要看望,你回去吧。” 薛贵仍谨慎打量着姜悯,困惑地问:“师尊,弟子冒昧一问,师尊怎会提早出关,还出现在谢濯枝家中,难道是因为此地有妖魔出没?” 话音落下,谢濯枝顿然掐住掌心,毫不犹豫道:“师尊的事不是你该过问的,说够了没有,还不滚出去?” “确实不该由我过问……”薛贵盯着他们,嘴角勾起阴狠的笑,“我只是太好奇,昨日风云变色,雷雨交加,灵气异常,正是渡劫之兆。偏生这么巧,师尊今天身上没有法力,莫不是昨日渡劫失败了?” 霎那间,小院鸦雀无声。 姜悯静静看着他,淡声道:“没错。” “你承认干嘛,回屋去。”谢濯枝不可思议地道。 她又气又慌,下意识数落他一句,生怕薛贵对他做出什么事来,又转眼看向薛贵,眼神满是怒气,“我警告你最后一次,滚出我家。” 她从随身储物戒中取出自己的长剑,拔剑出鞘,直指薛贵。 谢濯枝没亲手杀过人,不代表她不敢,只是从前不需要她亲自动手罢了。 “好个谢濯枝,你居然私自把师尊带出山来藏着……”薛贵越想越觉得可笑,“胆量不小,力气还挺大,九百多层山阶,你怎么把他扛下来的?”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本质跟侍女没有区别的小小外门弟子,其貌不扬性情古怪的谢濯枝。他原本以为她只是长得丑天资差好拿捏,没成想竟闷声不吭干了这么大的事。 把希夷山剑仙藏进自己家……真是胆大包天! 谢濯枝冷冷剜他,掌心往剑身渡入灵气:“闭嘴,你滚不滚?” “我怎么能滚,谁知道师尊究竟是不是自愿跟你回家?”薛贵故意揣测道,“万一你是想亵渎师尊,对师尊百般胁迫,妄图把师尊吃干抹净呢?师尊处境很危险,我有责任留下来。” 谢濯枝:“……” 竟被这畜生意外说中了。 “弟子听闻师尊在洞府珍藏了法宝三千,究竟放在了何处,我想亲眼见识见识,”薛贵慢悠悠地踱步靠近,眼底折射出阴险毒劣的暗光,“师尊,还望你老实说出来,如若不然……” 谢濯枝再也忍耐不了,举起长剑便要捅穿他的心口。 薛贵毕竟曾为内门弟子,不屑冷笑一声,轻而易举侧身躲过:“就凭你?找死。” 等他得了姜悯的法宝,不仅能让修为飞跃,甚至这条瘸腿也能被治好,此后说不定他薛贵就是新的希夷山剑仙了。 想到这,他愈发急不可耐,目光落在碍事的谢濯枝身上,凶芒毕露。 薛贵抬手搭上腰间长剑,刚要拔出来,忽听一道平淡的声音响起。 “内室道祖像后,有一道暗门。” 谢濯枝转头望向姜悯,心中更加紧张:“不是叫你回屋么?” 听到姜悯的话,薛贵动作倏顿,先是一愣,随后喜出望外道:“如此,师尊随我一道去取吧?” “我?”姜悯浅淡笑了笑,“你确定要我陪你回洞府,亲手将法宝给你?” 薛贵脸色骤变,意识到那些法宝不能落进姜悯手中,毕竟那些东西只有姜悯会用。 他思酌片刻,又看向谢濯枝,一把掐住她的胳膊:“你跟我走,师尊,你可要在这乖乖等我,否则休怪我对你的好徒儿不客气。” 谁都知道姜悯性情温善,怜惜弟子,断不会忍心让自己的徒弟受害,薛贵自然也清楚。 “好,”姜悯垂手静立,睫羽低敛,仿佛只是在聊今日天气如何,“你们去吧。” 听到他的话,谢濯枝抿紧唇,她不确定姜悯到底要做什么,会不会在他们离开之后,趁机逃走。 倘若果真如此,她便彻底死定了,薛贵不会饶过她。 胳膊被攥得生疼,被薛贵带走之前,谢濯枝回过头,万分不甘地望着姜悯。 才仅仅得到了他一天,眨眼间又要失去么? 薛贵死死拽着她朝院门走去,谢濯枝仍盯着姜悯那张无动于衷的脸,心像是悬在山崖上被狂风吹拂,摇摇欲坠的枯树。 忽然,她看到姜悯朝她笑了一下。 紧接着那只用力攥着她的手力道猛然一松,谢濯枝错愕地看向薛贵。 男人目眦欲裂,七窍流血,整个人无力地跪倒在地,很快没了声息。 谢濯枝骇然地后退几步,险些跌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是阵法。”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配上面前血腥可怖的场景,显得尤为诡莫,她眼睫轻颤,循声望向姜悯。 “方寸阵法,可进不可出,本就是教给你防身用的。别怕,你是布阵之人,此阵不会伤你。” 他轻轻说着,神色仍如往常般波澜不惊,温声安抚她,“一切皆是他罪有应得,不必郁结,去吃饭吧。” 都死人了,哪还吃得下饭? 望着薛贵凄惨的死状,谢濯枝心底生出几分寒意,她才知道这个名字听起来毫无杀伤性的阵法,竟然如此凶残,分明只是用朱笔随便画了几道篆令而已。 她倏忽反应过来什么,蓦地抬眼看向姜悯,心中警铃大作:“这样触发条件即可杀人的阵法,你还会很多?” 那岂不是意味着,即便姜悯法力尽失,她依旧随时可能会被姜悯杀掉? “世上没有凡人能用的阵法。”姜悯无奈轻声道,“我如今半分灵力都没有。” 闻言,谢濯枝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不该疑心他,有些愧疚地小声道:“我随口问问罢了,回去吃饭吧。” 目送她从身边走进屋内,姜悯敛起眸光,看向院门边尚有余温的尸体。 人心,大补之物,用来恢复法力再好不过,可…… 姜悯轻抿了下唇,想起薛贵对谢濯枝说过的浑话,字字句句,不堪入耳。 他眉宇微蹙,重重一脚踩在那颗头上,直至将它踩得面目全非,姜悯碾净靴底,神色漠然地离开。 他宁愿去吃老鼠。 7、皇兄 (七) 回到熟悉的小屋,谢濯枝坐在桌前望着热腾腾的饭菜,理智一点点回温。 薛贵必须要死,这世上不能有别人知道她和姜悯的事。 姜悯说得对,都是薛贵自作自受,罪有应得,得知姜悯失去法力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想把他的法宝据为己有,这种人活着也是祸害。 想到这,谢濯枝心情好些,执起筷子吃饭。 饭菜意外得很合她的口味,她都不知道姜悯做饭的手艺这么好。 门外,姜悯缓缓走进来,坐在她对面,眼底含着笑意:“怎么样?” 谢濯枝咽下嘴里的饼子,轻声道:“我没事了,你说得对,是他该死,谁叫他觊觎你的法宝。” 姜悯默了默,低声道:“我是问,饭菜怎么样?” 谢濯枝:“好吃。” 他盯了她片刻,突然抬起手,在谢濯枝发顶揉了揉,温声道:“没人会知道他死在这,如今妖魔猖獗,每年都有外门弟子死在山外,不会有人仔细去查。” 谢濯枝知道他说的没错,像他们这样修为低弱的外门弟子,是生是死有谁会在乎? 恐怕就是她死了,远在炁国的君帝和母妃也不会得到消息,到死还以为她仍在希夷山潜心修行。 她抿了抿唇,抬眸望向姜悯。 尽管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太过自私可怖,但这一刻,她还是觉得姜悯没有飞升成仙太好了。 方寸阵法只进不出,小院不能让任何人再进来,等吃过饭她要在门口贴两张符纸,虽说基本没人会来,但也得提前防范一下。 待谢濯枝钻研半天画好符纸,准备去贴在门上时,却发现姜悯竟抱着她昨夜的里衣立在木桶边。 谢濯枝赶忙喊住他:“你在做什么?” “衣服弄脏了。” 昨夜太过激烈,这件里衣上上下下都沾染上了不该有的东西。 姜悯垂下眼,轻轻道:“我帮你洗干净。” 谢濯枝愣在原地,连声道:“不用,放着我来。” 他怎么什么活都要干? 她分明记得姜悯极度爱洁,最厌恶脏东西,故此洞府每日都要擦得一尘不染,而那件里衣……实在脏的不像话了。 “这是我该做的事。”姜悯摊开那件柔软雪白的里衣,面色染上薄红,“都是我犯错在先,你不必对我太客气,不管你怎样支使我,我都绝不会有怨言。” 谢濯枝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又缓缓咽回去,“真的?” “嗯。”姜悯轻轻应了,“你说什么我都会听。” 闻言,谢濯枝望着他温顺的模样,眸光渐暗,她蓦然低声道:“跪在那洗。” 姜悯怔了怔,半晌,他似是反应过来,在谢濯枝灼灼凝视的目光中,缓慢弯下身子,跪在木桶边。 见他竟真的跪下来,谢濯枝呼吸倏滞,视线紧锁在他低垂的侧脸上。 从这个角度,看不清他脸上神情,不知道他究竟是因为耻辱心怀怨怼,还是真心觉得自己罪该如此。 于是她走得更近些,立在他身前,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浸在琥珀色的皂角水里仔细搓洗她的里衣,背影看起来委屈可怜极了。 “姜悯。” 听见她直呼自己的名字,姜悯抬起头,脸上不喜不悲,很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他轻轻道:“怎么了?” 她俯下身来,捧住他的脸,隔着那层薄薄的暗纱,轻吻在他的额头。 “去卧房拿只垫子,不然腿会疼。” 姜悯低下头,在谢濯枝看不到的地方,掩去唇边意味不明的笑意。 “嗯。” 将符纸四面贴好,顺带将薛贵的尸体丢去附近的山崖,等谢濯枝回来时,姜悯已经把衣服洗好晾晒,这么快就洗完了,她心头生出些惋惜,还没看够。 倒也不急,反正姜悯一直会留在她的家里。 今天旷了早课,宗门说不定会有人起疑心,谢濯枝早就想好了对策,只要说姜悯在闭关,没人敢擅自打扰他,也就不会有人知道姜悯究竟在何处。 她特地叫姜悯写了封信增加可信度,姜悯也乖乖写了。 揣着那封信,谢濯枝心情大好,望着立在小院里的姜悯,低声道:“我酉时回来,卧房有些话本,修炼也好看话本也好都随你。” 刚要离开,她又顿住脚步,不放心地道:“哪也不许去。” 虽然知道有方寸阵法在,姜悯逃不掉,可她总是心里不踏实。 姜悯微微颔首:“记得买菜回来。” 听见这话,谢濯枝神色恍惚,仿佛他们真的是成亲多年的恩爱夫妻。 她唇边扬起浅浅的笑:“好。” * 无名府。 谢濯枝踏入殿门,一眼便瞧见正在擦拭花瓶的赵今宜。 那只花瓶里的木槿花慢慢开始有枯萎的迹象,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花的主人已经不在。 所有弟子各司其职,谁也没发觉异常,毕竟姜悯闭关修炼是常有的事。 见到她来,赵今宜嗤笑了声道:“瞧是谁回来了,真巧,今日你竟跟薛贵一同告了假。”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可谢濯枝想到山崖下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轻轻笑了:“是么,确实巧。” 赵今宜皱了下眉,不依不饶道:“前两日还装得清高,没想到这么快就跟那男人缠去一处了。” 她当真不长记性。 谢濯枝的确很羡慕赵今宜,说什么话都不用经过脑袋,想来小时候是被捧在手心千娇百宠长大的。 虽说她贵为一国公主,可她的皇兄皇姐皇弟皇妹多了去了,君帝后宫充盈,妃子无数,诞下的皇儿足有十三人。 谢濯枝排行老七,不上不下的位置,不够聪明也不够讨喜,只遗传到君帝的多疑猜忌与心思狠毒。 若非幼时救驾有功,君帝是绝不会对她多看两眼的。 “弟子谢徽元求见师尊。” 殿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谢濯枝身形陡然一僵。 听到那个名字,赵今宜旋即与身旁同伴对视一眼,露出惊喜神色,赶紧对着花瓶捋了捋发丝:“是谢徽元,真的是谢徽元回来了,快看看我鬓发乱不乱?” “他不是奉命出山除魔么,这才短短几日,竟这么快完成任务,不愧是内门第一人。” “废话,上山半年便能修至金丹,那可是千百年难遇的天才。” 那些窃窃私语无孔不入地钻进谢濯枝的耳朵,她脸色愈发的沉,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师兄请进。”赵今宜面带羞涩地去迎他,倒不怪她如此作态。 谢徽元生得极好,孤高俊逸,天生贵质,凤眸狭长而冷戾,就连君帝见了都大言不惭地说谢徽元极像年轻的自己,其实根本不怎么像。 他便是当初跟谢濯枝一起上山的炁国太子。 她同父异母的皇兄。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谢濯枝没有回头。 谢徽元则是一眼望见了她,眉头蹙起,又很快将视线从她身上掠过,转向赵今宜:“师尊在内室么?” “是,师尊知道师兄回来必定会很高兴的……”赵今宜点了点头,还想跟他攀谈几句,谢徽元却径直无视掉她,直奔内室而去。 手刚搭上内室的门,忽被另一只手扼住腕子。 谢徽元眉宇沉下,偏头望向对方,语气不善:“放手。” 分明早就说好在宗门绝不与他产生任何牵连,这又是做什么? 谢濯枝缓缓抬起眼,淡声道:“师尊在修炼,你回去吧。” “我有要事。”谢徽元扯开她的手,不冷不热道,“何况,我根本没察觉到内室有灵气波动。” 师尊没在修炼。 “就是,赶紧让开,耽误了师兄的要紧事你承担得起么?”赵今宜附和着说。 谢濯枝心下骤沉,像赵今宜之流都极好好糊弄,可谢徽元不同,他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 幸好她早有预料。 她从怀中取出那封姜悯亲笔所写的信,递给谢徽元。 “师尊的信,让我转交给你。” 看到那封信,谢徽元有些异色,半信半疑地盯着谢濯枝,还是将信接下展开。 “从今日起师尊要闭关修炼,任何人不得靠近内室半步。”谢濯枝亲自监视姜悯写下来的信,应该不会有问题。 果不其然,谢徽元将信看完,眉头渐渐舒展开,又将视线挪向她:“师尊近日来可好?” 谢濯枝尚未开口,赵今宜便挤到她身前,笑容满面道:“她哪里清楚,她昨日和今日都旷了早课,连打扫都没做,不知道跟谁鬼混去了,师兄不如问我。” 听到她的话,谢徽元的脸色骤然冷厉,直勾勾盯着谢濯枝:“你去干什么了?” “我……” 谢濯枝还没开口,又被殿内其他人打断。 “听说有个叫薛贵的弟子,跟枝枝来往甚是密切。” “是啊,我常听薛贵提起她呢。” 闻言,谢徽元面色更加难看,薛贵他知道,一个被逐出内门的弟子,这种货色,谢濯枝竟也能放进眼里! 简直将天家颜面丢尽了。 他毫不意外谢濯枝会做出这等事,他最清楚这位好皇妹幼时的种种事迹,从小便乖张顽劣,脸被毁后更加嚣张跋扈,古怪异常。 听闻她还曾在宫中养蛇为趣,那种肮脏可怖的东西,谢濯枝竟与其同吃同住,爱不释手,宫人私下都传她跟疯子没区别。 “荒废课业,私会同门,擅离职守不好好侍奉师尊……”谢徽元指向门外,脸上乌云密布,怒声道,“你给我出来。” 谢濯枝眼眸微眯,满不在乎地跟随他迈出门槛。 “师兄定是要罚她了,活该。” “真以为师兄像师尊那般心善好糊弄么,她这回可惹错人了,谢师兄在内门可是出了名的严苛。” 其余弟子皆跟在他们身后暗中看戏,谢徽元回头望向他们,再看看谢濯枝那副事不关己、无所畏惧的模样,心中更加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给她保留一丝颜面,压低声音道:“去你的住所。” 话音落下,谢濯枝倏然睁了睁眼,毫不犹豫拒绝:“你凭什么去我的住所?” “凭我是你……”谢徽元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猛一挥袖,“罢了,你走不走,不走我立刻禀告君父,让君父将你接回宫去。” 谢濯枝没想到他会拿此事威胁自己,可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带他回去,姜悯在她家里。 她咬了咬牙,片刻,又下定决心般抬眼望向谢徽元,低声道:“谢徽元,你别逼我。” 谢徽元冷呵了声:“逼你又如何?” 谢濯枝捏紧指,下一刻,她猛然扑入谢徽元怀中,扯住他的衣襟用力扯开。 嗤拉一声。 胸口一凉,谢徽元呆滞地垂眸看向她。 围观的弟子们皆发出一道道惊呼。 耳边又传来谢濯枝的冷笑:“再来惹我就扯你腰带,反正我不管在哪名声都烂透了,逼我回宫,你也休想好过。” “你!”谢徽元赶忙扯住自己的衣衫,周遭人的视线像刀割般剜在他身上,不得已,他只能脸色铁青地瞪了谢濯枝一眼,愤而拂袖离去。 待他走后,赵今宜揉了揉发烫的鼻尖,干咳一声。 身材不错,就是不知跟师尊比哪个更好。 这该死的谢濯枝,怎么不知道往下扒扒。 8、太龌龊了 (八) 从希夷山回到小房子,谢濯枝头一次觉得回家是件无比美妙的事,宗门里的蠢货们如何对待她,现在都不重要了。 尤其是想到家中为她洗手作羹汤的姜悯,心情就好得不得了。 拎着买好的菜走在山路上,离她的小房子也越发近了,谢濯枝心尖的兴奋渐渐消散,她又开始紧张。 万一姜悯已经想出办法逃跑了,或是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有谁闯入她家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姜悯做了什么…… 她不由加快脚步,最后甚至忍不住一路小跑,气喘吁吁跑到院门前,一把将门推开。 姜悯立在院子里,笑着看她:“回来了?” 谢濯枝愣了愣,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怎么觉得姜悯站的位置,和她走之前没什么区别。 就好像自她走后,姜悯就一直站在这等她,什么都不干,只盯着紧闭的院门安静地等。 那场面想象起来莫名有几分诡异。 她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怎么可能,姜悯只是心性单纯,又不是蠢,定是看时辰知道她快要回来,才特地出门等一等她。 想到这里,谢濯枝心口涌上些许暖意,低声道:“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不用在外面等我,快进屋吧。” 她故作自然地去牵他的手,却被那只手冰得一惊,愕然道:“你等了多久?” 姜悯轻笑道:“从你走后。” “……” 谢濯枝轻吸一口气,拽着他进门,将他摁在桌边坐下。 姜悯敏锐地察觉到她神色变化,试探着问:“你不高兴了?” 谢濯枝没说话,只埋头翻箱倒柜,从箱底掏出几块质量上乘的暖玉,塞进姜悯怀里。 俨然是不高兴的。 姜悯垂下眼,他低声道:“用不着这些,我没事。” “你现在没有修为傍身,你自己不清楚?” 姜悯怔愣了瞬,看到她眸底压抑的怒气,不假思索道:“是我的错。” “万一你生病,我怎么带你去看病?”谢濯枝眯起眼,“还是说你特地借病为由,想骗我打开阵法放你离开?你真的想走,大可以直接说出来。” 姜悯眼睫骤颤,似是忆起什么,他立刻摇了摇头:“没有,我没要走。” “说出来我也不会放你走。”谢濯枝抬手点在他心口,沉声道,“我警告过你,死了这条心。” 听到她的话,姜悯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语气有几分小心翼翼,低声道:“嗯,我知道了。” 他把暖玉拢在掌心,感受着它在掌心慢慢发烫,眼睫低垂,像个知道自己犯错的孩子。 见到他那副模样,谢濯枝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于心不忍地道:“晚上想吃什么?” 姜悯抿唇不语,半晌,他低声道:“我去做。” 看着他提起菜篮走进厨房,谢濯枝也赶紧起身追上去。 她立在姜悯身后,望着那道透着些许寂寥的身影,犹豫片刻,谢濯枝试探着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小声说:“我只是担心你。” 姜悯择菜的动作一顿,语气温和道:“我知道,你向来为我好,在无名府总是第一个来见我,陪我说话,帮我打扫,担忧我会无聊送我小兔解闷……” 闻言,谢濯枝神色忽凝,缓缓松开他:“那只小兔究竟去哪了?” 姜悯回眸望她,轻声道:“忘记关窗跑丢了。” 谢濯枝眯了眯眼,声音泛凉:“真的?我想听你说实话。” 见她脸色严肃,姜悯眉宇稍压,低声道:“我不想说,我也从未过问你为何要一直戴这面暗纱,所以,别再问了。” 听到他的话,谢濯枝陡然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扣紧衣袖,她面色淡淡道:“好。” 她转身回屋,从储物戒取出新买的陈设一一摆上,上回她大发脾气,把家里能砸的全砸了一通,以至于现在家里连个能用来喝水的茶壶都没有。 花都的瓷器,金城的玉屏,谢濯枝向来只买最好看的,贵与不贵她不在乎。 指尖抚上新买来的银镜,镜中倒映着她头戴暗纱的脸,她神色微顿,脑海又浮现姜悯的话。 她的确欺瞒了姜悯,但她不相信在宗门相处这么久,姜悯从未在任何人口中听说过她日复一日戴着这面暗纱的原因。 他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故意用这种话刺她? 不管他究竟怎么想,如今姜悯属于她,他的一切都不该瞒着她。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对等关系。 饭做好了,谢濯枝安静地将饭菜吃完,眼见姜悯去洗碗,她将视线缓缓落在桌上的茶壶上。 “该休息了,”姜悯把手擦净,抬眸望向谢濯枝,试探着问,“枝枝,家中可有其他铺盖?” 还想分床睡? 谢濯枝轻轻笑了声,把茶盏推去他手边:“你辛苦照顾我一整日,先坐下来喝杯茶吧。” 望着那烛光闪烁的茶水,姜悯眸光微动,执起那茶盏举至唇边,却没有喝。 “是我对你有愧在先,这些都是我份内之事,”姜悯将茶盏放下,起身为她斟了一杯茶,温声道,“枝枝,我已无颜再做你的师尊,真的对不起。” 谢濯枝没想到他会给自己倒茶,他是不是有所发觉了? 迟疑片刻,她还是将茶盏接过来。 反正药只下在姜悯那杯里,她喝了又怎样? “别想那么多,你只需要安心留在这就好。”她端起茶盏喝了两口,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她从宫中带来的翎玉仙茶,味道有些奇怪,硬要说的话,好像比平常更苦。 姜悯仍握着茶盏,温声道:“我哪也不会去,就在这里,陪你一辈子。” “那你告诉我,我送你的兔子到底……”谢濯枝忽然说不出话,脑袋莫名眩晕起来,一股热意自小腹涌向四肢百骸,感觉就像喝了两盅酒下肚,却比酒意来得更凶猛、更躁热。 捏着茶盏的手颤抖着,她抬眼看向姜悯,却见对方眸底盈着温柔的笑意,拄着下巴安静地望着她。 “怎么了,枝枝?”他垂下眼,指尖在茶盏边缘轻划,“你方才想问我什么?” 谢濯枝舔了舔唇,燥热难耐地撑起身子,摇摇晃晃走了几步,便被姜悯捉住了手腕。 姜悯关切地望着她,冰凉的指背轻贴在谢濯枝脸侧,低低问:“不舒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分明药是下在姜悯杯中,可她现在的反应却更像是中了药。 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是姜悯知道她会下药,提前在茶壶里做了手脚? “你在水里下了药?”她努力忍耐,死死攥着姜悯的手臂,想要推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朝他靠近。 “药?”姜悯困惑地盯着她,分外不解道,“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太龌龊了。” 挨了句骂,谢濯枝登时噎住,气闷地攥住他胸前衣襟:“绝对是你做的,否则这里还有第二个人么,你不要以为我很好骗……” 姜悯倏忽伸出手,探进她的暗纱下,捧住她滚烫绯红的侧脸,似是被温度吓到,他皱眉低声道:“你定是病了,白天还数落我,你自己却穿这么单薄,现下病成这样可怎么是好?” 胡说,她根本没病。 谢濯枝想反驳他,可那只手冰冰凉凉,实在太舒服了,意识一点点地模糊。 她迷迷糊糊地捉住他的手腕,贴在自己的脸上蹭了蹭,似乎想借此来缓解身体里那愈发汹涌澎湃的潮热。 掌心的触感隔着暗纱传来,和寻常人柔软的皮肤不同,谢濯枝半张脸粗粝不平,火烧过的疤痕经年累月地攀附在她脸上,早已和她融为一体。 几乎从没有人摸过她的脸,她也从不让别人碰。 这不是疤痕,是她还在流血的伤口。 在她心里,脸上的伤永远不会愈合。 姜悯默然地抚过那些疤痕,方想揭开她的暗纱,谢濯枝却兀然扑进了他怀里,胡乱解他的衣带。 “枝枝,”他低声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谢濯枝只顾埋头撕扯他的衣服,直到听见她发出焦躁不安的呜咽声,姜悯缓缓俯下身来将她抱起。 “你送我的兔子,很好吃。” 软被深处,他轻轻咬在那光洁胜雪的肩头,眸光在夜色晦明变幻,意味不明。 “枝枝,最重要的人是谁?” 谢濯枝缠抱着他,暗纱早就在不知何时坠落在床边,她懵懂亲吻着他的颈间与锁骨,至于姜悯问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见。 姜悯伸出手轻抵在她额头上,耐心地又问一遍:“最重要的人是谁?” 被他推开,谢濯枝不满地咬在他的手指上。 见她不答,姜悯敛起眸光,掌心缓慢下移。 “呜……” 这下换成谢濯枝不舒服地想要推开他,可姜悯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反而更加得寸进尺。 “枝枝,回答我,”姜悯的声音在她耳畔沉沉响起,“你心里谁最重要?” 卧房里只听见细腻的水声与愈发急促的喘息。 谢濯枝脑袋一片混乱,眼泪不受控制地淌落,紧咬着的唇瓣也因姜悯逐渐放肆的动作而泄声。 “我……” 姜悯眸中暗色骤褪,心头颤动,他附耳过去,低声问:“谁?” “我自己,最重要。”谢濯枝忽而衔咬住他的耳垂,轻轻碾磨。 姜悯脑海顿然空白,耳垂的痒意如同一把烈火,瞬间烧遍浑身的血,他强忍着冲动,又希冀地问:“除你之外呢?” “还有……母妃。” 什么母妃,那女人根本没怎么养过她。 姜悯脸色难看几分,声音冷淡下来:“还有呢?” 谢濯枝难受极了,可被姜悯这样按着,又分毫动弹不得。她气上心头,完全顾不得对面是谁,开口便骂:“没有了,有完没完,怎么一直问?” 她都热得快烧起来了,还磨磨蹭蹭,是不是男人? 姜悯深吸了口气,将她的脸扳向自己,低声祈求:“枝枝,再想一想还有,肯定还有一个人。” “没有就是没有,问一千遍也是没有!”谢濯枝气恼地扯开他的手,又将他按进软榻,坐在他的腰间,颐指气使的命令道,“把嘴闭上,再说半个字,我让君父剁你的头。” 姜悯愕然地望着她,眸底渐次染上沉郁的怒火。 她竟然全都忘了,而且忘得一干二净。 何等绝情,何等狠心。 干脆就在这把她吃进肚子里算了,反正那颗脑袋留着也是摆设! 9、碍事 (九) 谢濯枝是个没良心的人,君帝便是如此形容她的。 幼时宫中大摆宴席,君帝在宴中逗弄孩子们,说谁能献上自己最珍贵的宝贝,君帝将亲自教授他骑马射箭。 其余皇子公主争着抢着给他献上奇珍异宝,或是自己珍爱的小玩意儿。 唯独谢濯枝坐在角落,闷头用膳,那时她相貌可爱,其余弟妹也尚未出生,她排行最小,故此君帝对她颇为喜爱,笑着问她要献什么宝。 谢濯枝头也不抬:“君父哪缺我的东西,倒是我还缺很多呢,不如君父分给我些。” 母妃吓得花容失色,连忙站出来替她认罪,君帝却开怀大笑道:“华翎日后定是个没良心的小混账,君父就喜欢你这性子。” 华翎是她的封号,五岁生辰时君父赐下来的,说她像凤凰的羽,华贵明艳,不可方物。 后来她的脸毁了,君帝再没跟她说过这样的话,大抵是因为看到她就会心生愧疚,所以干脆连见也不见了。 说来也怪,小时候的事她早已记不太清了,唯独君帝笑着说她没良心这件事,她记得极牢。 谢濯枝觉得君帝说的没错,她就是个自私至极的人,喜欢的无论如何也要弄到手,哪怕那东西她玩腻了也绝不拱手送人。 八岁时,宫人在后花园逮到了一条蛇。 是条很小的蛇,看起来就像一条破旧肮脏的细绳,混在草丛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七八个宫人围在一处,都是自小宫里长大,谁也没见过蛇,有的说拿榔头敲死,有的说用菜刀剁成两截更好,还有的说下毒药药死最安全。 “赶快处理,冲撞了君帝可了不得。” “说得轻巧,谁知道有没有毒呢?” “这种丑东西就不该活在世上,恶心死了,快把它杀了。” 那时年仅八岁的谢濯枝挤进人群,只一眼她便看见了那条已被棍子打得遍体鳞伤的小蛇。 的确很难看,很可怕,黑白相间的身体尤为诡异危险,身上沾染的烂泥和腥臭的血更加恶心。 可不知怎的,她又觉得可怜。 它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被人无缘无故的厌恶? 她推开阻拦的宫人,把那丑东西带回了自己的寝殿,为它疗伤,给它饭吃,还赐了它一个名讳—— “真的不记得还有谁?”冰冷的指在脸侧轻拂而过,带来一丝丝入骨的寒意。 谢濯枝眼睫粘挂着泪珠,浑身累到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根本无暇分辨他到底在说什么。 姜悯垂首吻在她的额头,声音极轻:“除了你自己和母妃,还有一个人,你再仔细想想?” 就在面前还记不出来,他只能认为她是故意如此。 话音落下,谢濯枝怔忪地望着他,张了张口:“小花。” 小花,正是她给那条蛇取的名字——不过那是十年前的事,小花也早被她扔掉了。 姜悯神色恍惚一瞬,眉梢雪融,他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是么,小花是谁?” 他语气逗弄,谢濯枝抓着他的衣襟,低声嘟哝着答他:“我养的小蛇,长得特别丑,还总是咬人。” 小花难伺候得很,一个不顺心就会用尖锐的毒牙咬她,不过它很有分寸,从不咬伤她,也不会让她中毒。 大多时候都是因为谢濯枝干了什么让小花生气的事,它才会愤怒地咬她的手,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对她这个主人施以惩戒。 至于生气的事…… 比如她睡觉时翻身不小心把小花压扁,再比如她给小花喂死老鼠吃,还有她跟皇子们打架时拿它当鞭子用…… 小花相当记仇,而且极通人性,谢濯枝觉得自己说什么它都听得懂,尤其是说它坏话时,它甚至会气得绝食,不管怎么哄都不肯吃。 可只要一整天不理它,它又会蔫蔫地跑来求和。 谢濯枝很喜欢它,那是她唯一一个朋友,尽管它不是人。 姜悯俯身下来,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笑道:“枝枝,你起的名字实在难听,再跟我说说小花的事……” 谢濯枝疲倦地靠在他怀里,困得要命,连眼睛都睁不开,不耐烦地哼哼两声:“困。” 闻言,姜悯有些惋惜地将她抱进怀里,为她掖紧被角,望着谢濯枝沉谧的睡脸,温声道:“睡吧枝枝。” 虽然记性差脑袋又不聪明,至少她有点良心。 * 翌日。 谢濯枝睡得极沉,她很少有睡得这么酣畅淋漓的时候,醒来时窗外旭日当空,已是午时,浑身舒爽得要命。 她瞥了眼窗外,登时惊起。 平常这种时候她早就在无名府打扫了,可今日竟然睡过了头。 谢濯枝慌忙穿衣服,却突然回过神来,姜悯就在她的家里。 她不用再起早贪黑第一个去见他。 心中瞬间安定下来,又升起些许隐秘的满足。 可姜悯在哪…… 谢濯枝视线落在床头搭着的暗纱上,眼睫骤颤。 她缓缓伸出手将暗纱拾起来,唇色一点点泛白。 “枝枝。” 门外倏然传来姜悯的声音,谢濯枝下意识想把面纱覆在脸上,可姜悯已然走了进来。 她呼吸紧促,颤抖着手匆忙把暗纱戴好,怒道:“出去!” 姜悯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砸得一愣,眸光落在那面暗纱上,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他轻声解释道:“夜里睡觉戴着它还怎么喘气,所以我帮你摘了……” “我叫你出去!”谢濯枝连鞋也没有穿,光着脚冲到他面前,用力推搡着他,“出去!” 姜悯抿紧唇,一步没有退后,反而伸手攥住她的胳膊,沉声道:“我还能去哪?” 谢濯枝却管不得他,脑袋热得她发蒙,一想到姜悯看到了这张脸,看到了上面密密麻麻丑陋的疤痕,她就要疯了。 她不敢看他的表情,万一他眼底是嫌恶、厌烦,或是像见到鬼一样惊恐,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就算他心地善良,不忍心伤害她,可谢濯枝听不得那些虚伪假话。 “公主天资傲人,就算伤了脸也是好看的。” “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该有多疼啊,我只是心疼你。” “为什么要在意一张脸,公主聪慧过人,何必拘于皮囊。” 她听了就想吐,倘若姜悯对她说这些,她宁愿杀了他。 不想听阿谀奉承的假话,也不想被任何人居高临下的可怜,更不想被任何人教唆她应该怎么活下去。 “滚出去,随便你去哪,我现在不想看到你!”谢濯枝拼尽全力将他推出门外,而后重重将房门砸上。 而房门却没有关紧,她低头去看,一只手抵在门框上,呼吸一滞,手上力道陡然松懈。 姜悯安静地看着她,仿佛感觉不到痛楚。 “为什么非要把它揭开不可?”谢濯枝真的要崩溃了,声音哽咽地朝他大喊道,“这张暗纱一辈子戴在我脸上就够了,我根本没觉得它碍事!” 姜悯陡然抬手掀开她脸上的暗纱,俯身吻住她。 谢濯枝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对方的手已然扣住她的后脑,不由分说地侵入进她的唇齿之间。 眼睫颤动,她燥郁的心思尽数被这个吻夺去所有注意力,脑袋里什么都没有了,因为就连呼吸都所剩无几,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这么硬生生的窒息而死时,姜悯终于放开了她。 “很碍事。” 他淡淡说,“你一直戴着,亲你时很麻烦。” 谢濯枝愣在原地望着他。 姜悯抚了抚她的脸侧,低声提醒:“呼吸,枝枝。” 她后知后觉地大口喘息起来,胸腔里的心跳也急剧震颤着,耳边复又传来姜悯的声音。 “我一直很喜欢你,你也并不讨厌我,故此你我不可能永远隔着这面暗纱生活。” 语气平静,像一缕清风,将她千疮百孔的心渐渐熨烫平整。 “让你生气是我不对,作为交换,我把我的秘密也告诉你。” 谢濯枝直勾勾盯着他,下意识问:“什么秘密?” 姜悯短暂犹豫片刻,想到昨夜谢濯枝对他说过的话,兴许他还能再信她一回,思及此处,他最终还是开口道:“你送我的兔子,被我吃了。” 话音落下,谢濯枝愕然道:“吃了?” “嗯,”姜悯微不可察地轻吸了口气,低声道,“因为我不是人,而是妖。” 这下谢濯枝脑袋里彻底没有暗纱的事了。 她难以置信地后退半步,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怎么可能?” 姜悯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脸色沉了沉:“是妖如何?” 谢濯枝从来没见过妖,她只知道妖跟人一样也分善恶,故此修真界不乏妖修,只那些妖修通常都隐于山林,自成一派,不与人修交往,更不会到人修的宗门修炼。 可姜悯是希夷山剑仙啊。 天下第一宗的剑仙竟是隐瞒身份的妖修,这种事未免太鲜见,怪不得他会说这是个秘密。 见她迟迟没有出声,姜悯神色愈冷。 谢濯枝思酌片刻,好奇地问:“那你……是什么妖?” 姜悯眼眸微眯,淡声道:“我已经说完了,你若还想知道,拿别的秘密来换。” 谢濯枝默了默,她身上哪还有别的秘密? “我是炁国公主。”这勉强也能算是一个秘密吧? “我是你的师尊。”收徒时就知道了,她真的不聪明。 姜悯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侧:“好了,去吃饭吧。我不想说,你问不出来。” 怎么问不出来,下一碗药,连他爹娘祖宗叫什么都能问出来。 谢濯枝想起什么,神色微顿:“昨晚的药是不是你下的?” “什么药?”姜悯困惑地回头看她,颇为正义凛然道,“枝枝,不要学那些歪门邪道。” 谢濯枝盯了他片刻,忽又踮起足尖吻在他唇上,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唇上的触感稍纵即逝,还没好好感受那片柔软,就已经毫不留恋地分开了。姜悯眸光渐暗几分,嗓音微哑:“不必用药,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 她定定看着他,直到确信他眼里没有半分躲闪,也没有流露出嫌弃恶心的神情,才放松地笑了笑。 “什么都会做?” 姜悯点了点头。 谢濯枝敛起笑意,漫不经心般道:“到床上去,立刻。” 10、他想通了 (十) 春光水泄,暖阁流香。 午后树影从竹帘夹缝漏进来,在软榻上折射陆离的光斑,谢濯枝懒懒地从海棠素被里探出头来,颈间肩头尽是被啃咬过的红痕,深深浅浅,遮无可遮,绣在洁白的皮肤上,像梅瓣落在新雪。 墨发如瀑般披在肩头,姜悯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衣带,模样认真,谢濯枝不经意瞥他一眼,视线便不由自主黏在他身上。 这人好像永远都那么完美无瑕,无论身处何地,是天山雪池还是井中淤泥,他都能一如既往地安然自处。 她到现在还是觉得姜悯倒霉就倒霉在他性子太软弱,以及把身边所有人都设想得太美好。 姜悯如今被关在这再也不能离开,竟然还能说出很喜欢她这种话。 到底喜欢她什么呢? 该不会是见她当时情绪崩溃,所以才说来安慰她吧? 谢濯枝如此想着,也如此问出口。 姜悯动作微顿,偏头望向她,思酌片刻,缓慢开口:“因为你是我在世上最亲密的挚友。” 挚友? 谢濯枝脸色僵了僵,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你把我当成朋友?” “嗯。” 姜悯平静应声,低头将衣带系好,刚要起身,衣带又被一只手用力扯住。 他神色微顿,有些困惑地看向谢濯枝:“怎么了?” “朋友是什么意思?”谢濯枝险些气笑,这世上真有人会在同床共枕之后还觉得对方是朋友? 姜悯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纠正她道:“不是朋友,是挚友。挚友就是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你也永远不会离开我。” 所谓成亲生子白头偕老皆不牢靠,他见过太多反目成仇的夫妻,他们就如现在这般彼此信任,彼此依赖,互相支撑着走下去,不是很好么? 谢濯枝听得哑口无言,她有时候真的很想撬开姜悯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怎么总是说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话。 “那要是你有了别的挚友,你也任她又亲又抱?” 听出她语气不善,姜悯轻轻摇头,低声解释道:“我不需要别人,有你足矣。” 这句话还像句人话。 谢濯枝从软榻上起身钻进他怀里,牵起他一缕发丝摆弄,有些不满地小声嘟哝:“可你不是有很多朋友?” 姜悯的朋友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单是希夷山里,上到宗主下到像她这样的外门弟子,几乎没人不想跟他做朋友。 实力强悍,性情温善,又是名扬四海身份尊贵的剑仙。 任谁都会喜欢与这样的人交往。 姜悯低笑了声,目光落在谢濯枝脸上,轻轻开口:“只有你对我最好最真诚,甚至愿意为了我去死,没有人像你一样。” 谢濯枝呆滞片刻,她不记得自己有说过这种丧尽天良的话。 难不成是她表现得对姜悯太过热忱,让他产生了什么误会。 她怕死的,特别怕。 姜悯轻吻在她额头,起身去热菜。 谢濯枝却莫名觉得那个吻寒凉极了,像是几片薄薄的雪花落在额头,冰得她愣神。 正当她琢磨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说过那么没脑子的鬼话时,小院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敲门声。 谢濯枝吃了一惊,慌忙穿好鞋袜下床,方寸阵法的威力她见识过了,万一有人误闯,只能进不能出,否则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她可不想再拖着一具尸体扔到悬崖底下,总扔尸体叫什么事,过两年那悬崖能叫她填成小山了。 “是谁来了?”姜悯也从厨房里好奇地走出来,还不忘补上一句,语意不明,“枝枝的朋友看来也不少。” “在屋里待着,别出来。”谢濯枝哪知道是谁,她在希夷山根本没有朋友,唯一会跟她柔声细语说话的人只有姜悯,再之后便是赵今宜和薛贵这两个蠢货淫贼,勉强也算能聊上两句。 待她推开院门,却见谢徽元一身靛青色锦袍常服,神色冷冽地立在门外。 “你来干什么?”谢濯枝脸色骤变,幸好她提前嘱咐了姜悯,否则若是被谢徽元撞个正着,谢徽元绝不可能放任她把姜悯囚在这里。 当初上山之前谢徽元便整日扬言自己定要拜入姜悯门下,学遍天下剑法,让炁国繁荣鼎盛,他把姜悯当成真的神仙崇拜,宫中挂满了姜悯的月下舞剑图,比她还要痴迷百倍。 那时谢濯枝觉得他有病,因为一个未曾谋面的修士自降身份,哪还像一国太子,不如她来当。 没想到后来她比谢徽元还要沉迷。 如果让谢徽元知道她对他敬爱的师尊做了什么,她又是如何威逼利诱姜悯留在这间小破房子里,谢徽元非得跟她拼命不可。 “我来干什么?”谢徽元居高临下地睨她一眼,作势便要推门而入,冷声道,“我来看看你到底在家中私藏了何人,竟能让你荒废修行,玩物丧志。” 谢濯枝最讨厌他一副君帝的口吻跟她说话,他以为他是谁,不过早她几年出生而已。 她闪身挡在他面前,用力推开他,没好气道:“我荒废修行跟你有什么关系,说好了上山之后谁也不认识谁,现在装什么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底里巴不得没有我这个拖油瓶。” 听她提起上山前的约定,谢徽元面色凝固,气势陡然弱下去。 他的确没理由管她,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毁掉自己。 “我管你是因为你是炁国公主,做出此等丢人现眼的事,传出去成何体统。”谢徽元义正言辞道,扯住她的后领拉开,视线不经意一瞥,落在了小院里的晾衣竿上。 一件绣着金线白鹤的希夷山道服赫然挂在竿上。 希夷山弟子,男穿白鹤,女穿青雀。 他仿佛被一道闷雷当头劈中,呆滞在原地,半晌,缓缓看向谢濯枝,怒不可遏道:“你真藏了人?” 谢濯枝错愕片刻,循着他方才的视线看去,看到姜悯的道服,呼吸微乱。 冷静。 听他的语气应当没认出来那是姜悯的道服,不能自乱阵脚。 “藏了又怎样,你不也跟别人私定了婚约?”谢濯枝早就听说过谢徽元被希夷山宗主看重,有意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 “你胡说什么,我根本与她不熟……”谢徽元目光不解地落在她的脸上,看到她沁汗的额头,倏然意识到她在转移话题,脸色骤沉,“薛贵是吧,我倒要见见他究竟是何方神通,让开。” 他不顾谢濯枝气急败坏的阻拦,抬腿便迈入了小院里,直奔房门而去。 “谢徽元!”谢濯枝气得够呛,又推又搡,奈何她修为力气都不如谢徽元,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进来。 一旦进了方寸阵法,谢徽元还怎么出去? 不管了,姜悯什么法术都会,肯定有办法。 眼看谢徽元即将把房门推开,谢濯枝再顾不得其他,咬牙喊道:“皇兄!” 听到她的声音,谢徽元停下脚步,怔忡地回头望向她。 自从那场大火之后,谢濯枝再没喊过他皇兄二字。 谢濯枝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几滴眼泪,哽咽着道:“我没求过你什么,你也知道,我的脸毁了,有一个人愿意真心对我有多么不容易,你就不能成全我一次?” 恍惚间,谢徽元觉得眼前好像还是那个小时候的华翎,摔倒后会哭着要他抱起来,下棋输了会牵着他的衣角撒娇耍赖。 他沉默下来,良久,抬手拭去她脸侧的泪,如小时候那般将她轻轻抱进怀里。 谢濯枝猝不及防被他抱住,本能地想把他一脚踹开,转念想到姜悯还在屋里,还是忍了又忍,把脸埋进他怀里假哭。 “华翎,世上有很多人愿意真心对你,你身为炁国公主,何必妄自菲薄……”谢徽元叹息了声,伸出手想抚一抚她的发顶,身后的房门却忽然吱嘎一声轻响。 谢濯枝猛地抬起头来,脸色骤变,焦急地压低声音道:“谁让你出来了,还不快进去。” 谢徽元眉宇微蹙,见她紧张忐忑,又生出些许不忍,低声道:“罢了,倘若你真的喜欢他,养就养吧。” 一个薛贵而已,即便当驸马不够格,当个男宠也凑合。 不过,他得仔细“叮嘱”一番这毛头小子,但凡薛贵敢欺骗玩弄华翎的感情,他绝不轻饶于他。 如此想着,他调整表情,神色冷沉地回头看向房门。 一张熟悉的脸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 姜悯平静地望着他,以及他搭在谢濯枝肩头的手。 “徽元,许久不见,修为可有增进?” 谢徽元脑袋里砰地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僵硬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眼睛出了毛病。 难道是上回出任务他中了魔修的鬼蜮伎俩神志不清了,否则他怎么会在谢濯枝的院子里看见剑仙师尊? 还没等他想明白为什么会看到姜悯出现在这里,谢濯枝用力挣开他,冲到姜悯面前,毫不客气地把姜悯塞进房里。 “我不是都说了不许出来?”谢濯枝又急又气,气他不听自己的话,害她演半天戏功亏一篑,白给谢徽元抱了。 姜悯垂眸看她一眼,低声道:“他已经迈进阵法,出不去了,再瞒也无用。” 脑海浮现方才谢徽元亲昵抱着她的场景,他面色更冷几分,眸底暗藏一股连他自己亦未察觉的烦躁。 “话是这么说,可你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把他送走?”谢濯枝小声问他,既然方寸阵法连她都能学会,想必解除阵法也没什么难度。 姜悯却摇了摇头,“方寸阵法是我所创,化神期之下不会察觉到阵法的存在,更不可能破阵。” 本来就是教给谢濯枝防身的,要是谁都能解开那有什么用。 谢濯枝睁了睁眼,那岂不是意味着谢徽元再也出不去,永远留在她的家里了?她才不要跟谢徽元住在一起。 小院里,谢徽元仍旧茫然望着他们。 他那性情孤僻任性妄为的皇妹,和他最尊敬的师尊站在一处。 这样的场景他见过很多次,大多都在无名府里,谢濯枝在打扫,而姜悯在修炼。 姜悯对谢濯枝温柔和善,谢濯枝也极尊敬他,每日都起得最早去帮忙打扫,彼此尊重和睦,相敬如宾。 正是知道他们的关系,谢徽元才更无法接受谢濯枝藏在家里的男人竟然是姜悯。 忽然间,他余光望见那根晾衣竿上的白鹤道服,还湿哒哒的,淌着水。 脑海灵光一闪。 原来如此,他想通了。 ——许是华翎不小心把师尊的衣裳弄脏,带回家来洗干净,而师尊正好来取道服。 没错,定是如此! 真是该死,他竟把师尊和华翎想得那般不堪。 11、玄萤上仙 (十一) 半年前。 希夷山拜师大典。 姜悯得了一份名单。 名单极长,卷轴摊开有两丈远,上面皆是宗主为他精挑细选的弟子,某某城池的城主之子,某某高门的天才剑修,再者就是某某国的皇亲国戚。 他对收徒一事没什么感觉,只要不妨碍他修炼,姜悯随手便收入门下,至于教不教东西,他没那闲功夫,一概丢给其他长老去教。 所以,当他的徒弟,不过是挂个名,听起来好听而已。 只是那日,他在名单上看到了两个熟稔的名字。 华翎公主与炁国太子。 他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再见到这两个名字,能让他记住的名字本就极少。 华翎便是其中一个,而炁国太子,不过是因为华翎总念叨起他,姜悯顺道才记在心里。 他还记得见到华翎第一眼时,那个畏畏缩缩的女人,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应该是华翎。 他早就认识华翎,印象里的华翎很小很小,大概只有七八岁,可那时候的华翎性情跋扈,脾气暴躁,胆子大得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痛骂谁就痛骂谁。 总之绝不可能是胆怯到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的模样,无趣死板,泯然众人。 但他还是收下了她做弟子,还有华翎的那个没用的皇兄,姜悯也看在往日情分上一并收为徒弟,还亲自为他们改了道名,一个叫谢濯枝,另一个叫谢徽元。 他想,就算谢濯枝变了,他也不会变。他会一直秉承当年的承诺,永远对她好。 可没成想,谢濯枝竟会趁他飞升失败将他掳走。 姜悯的确出乎意料。 他以为谢濯枝不敢,可她竟然真的敢。 那一刻,姜悯忽然意识到她没变,只是较往日更加收敛,她故意装出一副恪守规矩的模样,连他都骗过了。 不过姜悯很高兴,至少他认识的谢濯枝回来了,所以,无论谢濯枝对他做了什么都无所谓。 更何况,他其实不讨厌跟谢濯枝同房,不过每次她都喊疼,听着格外揪心,故此只得忍耐着浅进一半,没得过什么趣,但也谈不上讨厌。 只要她开心就好。 姜悯如此放任她的前提是,谢濯枝也必须把他当成最重要的人。 什么赵今宜,什么母妃,还有这个对她不好的便宜皇兄,有什么资格跟他相提并论。 有他一个还不够么? 姜悯收回思绪,眸光寒凉的望着谢徽元,低声道:“枝枝,他已经留不得了,先不说方寸阵法能否解开。倘若放他出去,我渡劫失败的事情必然会暴露,会有许多仇家找上我,届时我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了。” 谢濯枝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你还有仇家?” 姜悯面不改色道:“很多。” 也对,姜悯斩妖除魔无数,妖魔应该恨他恨得牙痒痒,如果知道姜悯失去法力,必定会趁虚而入。 谢濯枝思索片刻,以她对谢徽元的了解,就算放他出去也没事,谢徽元怎么可能会到处宣扬姜悯渡劫失败,他嘴没那么大。 现在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不能让谢徽元知道她都对姜悯做了什么,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会乱说。”谢濯枝牵住他的衣角,低低道,“别怕,我会想办法瞒过他,可你得听我的话。” 姜悯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不满,还是强忍下来,微微颔首。 小院里,谢徽元没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还沉浸在自己的猜测中,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对姜恭敬悯行礼道,“见过师尊,弟子刚从南星山归来,还未来得及跟师尊禀报任务,南星山的魔修已全部剿灭。” 姜悯淡淡扫他一眼,还是没忍住,“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在这?” 闻言,谢濯枝睁了睁眼,在他腰间狠掐一把。 姜悯吃痛抿紧唇,不大高兴地挪开视线。 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什么好遮遮掩掩,被谢徽元知晓又能如何? “我知道,定是枝枝马虎不慎把师尊的衣衫弄脏了带回家洗,下回有这样的事师尊不必亲自来取。”谢徽元毫不犹疑地道,又数落谢濯枝,“她向来笨手笨脚,没做过什么活,若她犯错师尊无须惯着她,该骂便骂该罚便罚。” 谢濯枝刚松了口气,便听到他在姜悯面前说自己坏话,忍不住反驳道:“你干过活?你知道怎么擦洗地砖最干净不留水痕么,知道怎么剪花枝花才最好看?” 说她笨手笨脚,谢徽元不还是一样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 谢徽元噎了噎,还没想好如何教训她,便听姜悯轻描淡写地出声,“进来吃饭吧。” 听姜悯的语气,谢徽元发觉出一丝不对劲,就好像是姜悯才是这房子的主人似的。 说起来,姜悯的确与平常有什么不同,他仔细看了看,蓦然发现姜悯身上灵气稀薄等同于无,竟然半点法力也没有。 “师尊,你的法力……”他愕然开口,“是渡劫失败了?” 姜悯没心情理会他,只不冷不热应了一声,走进厨房将饭菜端出来。 见状,谢徽元赶忙去帮他的忙,困惑地追问,“难道是我送师尊的护身法宝没派上用场?” 谢濯枝眯了眯眼,走到他们中间,将谢徽元使劲挤开,“你烦不烦,不吃就滚。” 被她呛声,谢徽元只得把满腔疑惑咽回肚子里,默默跟随他们坐回桌边。 执起筷子浅尝一口,竟然意外的还算好吃,只是稍微有点咸,谢徽元了然地轻笑道,“让师尊见笑了,枝枝没做过饭,厨艺不精,但愿能合师尊的口味。” 姜悯动作骤然顿住,抬眼看他,声音更凉:“这是我做的。” “……” 谢濯枝毫不客气地嘲笑起他,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气氛尴尬,三人沉默地吃完饭,谢徽元坐如针毡,他跟姜悯的熟悉程度,其实远远不如姜悯和谢濯枝。 他想问问姜悯为什么会渡劫失败,又怕惹得姜悯心生不快,想问问姜悯为什么会出现在谢濯枝这里,又怕问出什么石破天惊的答案。 许久,谢徽元只得起身道:“弟子会尽快为师尊寻得恢复法力的办法,今日便先告辞了。” 姜悯将碗筷收拾起来,头也不抬道:“你现在哪也去不了。” 谢徽元愣了愣,“为什么?” “从你踏进院门时就已经进了方寸阵法的范围,此阵只进不出,没有化神期修为不可能解开,贸然离开必定七窍流血而亡。”现在他们三个人加起来都不够化神期的零头,更别妄想能解开这道阵法。 化神期修为才能解开的阵法,怎么会出现在谢濯枝的住所? 谢徽元震撼之余,又听谢濯枝有些心虚似的解释道:“这阵法是师尊专门传授给我防身用的,我练习阵法时,不小心把师尊困在了这里。” “……”谢徽元哑然地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封信,不可思议道,“然后你便让师尊帮你写信蒙混过关?” 谢濯枝神色微滞,不明白他是怎么把这些事联想到一起去的,不过也幸好他够蠢,否则谢濯枝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那我们现在岂不是只能坐等师尊恢复法力了?”谢徽元神色无奈,语气却透露着几分期待,他有点后悔自己来时没有带着剑。 如果真的被困在这,那就意味着他可以全天跟在姜悯身边修习法术,接受剑仙师尊的单独教导,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倒也没那么麻烦。”姜悯猜出他心头所想,额头隐隐作痛,立刻帮他指一条明路出来:“要想出去,唯有让化神期修士前来解开阵法,我记得玄萤上仙近日刚晋为化神期,又精通符篆和阵法,可以让枝枝出去找她帮忙解开阵法。” 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玄萤此人酷爱多管闲事,即便不认识谢濯枝,也一定会帮她的忙。 谢濯枝没听说过玄萤上仙的名号,她总共来希夷山也就半年时间,而希夷山仙君约莫有二十多位,光是剑丹器阵符法体七峰便有七位仙君,不可能一一认识。 听姜悯的意思,他似乎跟玄萤认识很久了。 他们两人也是朋友么? 她忽又想起姜悯说她是他的挚友,心头莫名有些别扭。 不知怎的,自从知道姜悯是妖,她总觉得姜悯压根不通情窍,也不懂朋友和道侣的区别,而且,他还分不清美丑,眼睛和脑袋都有点毛病。 这样的笨蛋,又生了张千年难遇的脸,岂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能拐跑? 谢濯枝越想越不是滋味,她应该想个办法把姜悯的脸遮住,对,把那面暗纱给他用才合适。 “既然如此,也只好这样。”谢徽元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枝枝,到丹峰请玄萤上仙来一趟,带着我的玉牌去。” 谁准他叫她枝枝了?同样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膈应。 谢濯枝嫌恶地从他掌心夺走那块玉牌,又望向姜悯,缓缓挪开视线,掩去眸底复杂的心绪,低声道,“我去了,师尊。” 本来打定主意再也不喊他师尊,可偏偏总有人来坏她的好事,事到如今也只能尽快把谢徽元这祸害送走。 谢濯枝用眼神再度暗示姜悯,不准乱说话,直到见他点头才放心离开。 * 半柱香后,丹峰。 正值午后,身着道服的弟子们自大殿来来往往,丹炉青烟袅袅,如一道道细线连向蔚蓝的晴空,随后如风般弥散在广阔无垠的天际。 谢濯枝从没来过丹峰,和无名府相比丹峰的大殿要宽敞更多,放眼望去到处人头攒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她向来不习惯这样人多的地方,眉头轻蹙,将脸上的暗纱提了提,而后抬手拦住一名神色匆忙的弟子,低声问:“玄萤上仙今日可在殿内?” 那弟子怀里抱着筐草药,连瞧她一眼都顾不上,随口指了个方向道:“就在东偏殿,自己去找,我还得送药材呢。”说罢便匆匆离去。 谢濯枝头一次觉得无名府的活那么轻松,比起丹峰这些忙得脚不沾地的弟子而言,她简直过得太滋润了。 循着那弟子的指路,她缓缓步入东偏殿,不同于外殿来来往往的弟子们,内殿安静极了,只有两三个外门弟子持着拂尘清扫大殿。 “这位同门,”谢濯枝拦住一个女子,低声问,“请问玄萤上仙在哪?” 话音刚落,自屏风后走出一道纤细身影,女子掀开珊瑚珠帘,浅笑盈盈道:“找我何事?” 谢濯枝闻声望去,登时怔在原地。 那是张比赵今宜还要精致十倍的面容,只着简单的素衣,仍旧难掩一身冰肌玉骨,仙姿佚貌,唇角微微上扬些许弧度,已然美得不似凡胎。 愣了足有小半刻钟。 她忽然一阵难言的窒息,如鲠在喉——谢濯枝只是突如其来地想到,姜悯或许也曾像她一样,望着这张惊天动地的脸,深深出神。 12、栀栀 (十二) 那副惊为天人的美貌,好像炎炎夏日的阳光,刺眼到不敢直视,一出场所有灰暗的角落皆蓬荜生辉,或许珍贵之物总是如此,金银珠宝也是一样,世人迷恋的正是其无法忽视的闪耀。 谢濯枝觉得自己好像被那束光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手足无措地垂下眼,竟连要说什么都忘了。 玄萤眸光微动,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安与防备,缓缓走近她些,稍稍俯下身去,温声问:“你是哪一峰的弟子?” 那声音轻轻的,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引导着谢濯枝抬起头来。 她望向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容,张了张口,低声道:“回上仙,弟子来自剑峰,是剑仙大人座下外门弟子。” 闻言,玄萤有些意外地看她,轻笑道,“剑仙大人竟会有事找我,这倒是少见,是不是他渡劫一事需要帮忙?” 听她熟悉的口吻,谢濯枝微微吸了口气,又垂下头去,掩在袖内的指尖死死掐紧。 玄萤见她不开口,隐约察觉到什么,低笑道:“你无需紧张,有什么直说便是,我又不会吃了你。” 又来了。 跟姜悯如出一辙的语气,和颜悦色,慢条斯理,温柔得不像话,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对方,把自己的心事全都说出去。 她越是如此,谢濯枝越是憋闷烦躁,一根针插在喉咙,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姜悯应该也很喜欢她的温和友善吧,他自己就是那样的人,他们是那么相称,光是这两张脸摆在一起就足够般配了,何况身份地位、性格习惯,更是天作之合。 说不定他们早就对彼此暗生情愫,如果没有谢濯枝这个祸害横插一脚,把姜悯强行掳走囚禁,他们或许会结为道侣,共同飞升…… “你在想什么?” 思绪被冷不丁地打断,谢濯枝怔忪抬头,脸侧被泛凉的指轻轻捧住。 玄萤担忧地望着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剑仙大人渡劫不顺利?” 谢濯枝无比庆幸自己脸上戴着暗纱,至少在这种时候,她不必害怕被玄萤端详脸上的陈年旧疤。 她抿了抿唇,淡声道:“三言两语说不清,还请上仙随我去一个地方。” 玄萤愣了愣,还是答应下来:“好,剑仙大人的事更要紧。” 她忽然取来一片洁白轻柔的雪纱,戴在脸上,朝谢濯枝笑了笑,“我不喜欢被人盯着看,所以平日出行也会戴面纱,这样看,你我像不像姐妹一般?” 谢濯枝呼吸骤停,像是被一把尖刀捅进心口,使劲剜下块血淋淋的肉。 玄萤戴面纱是因为不喜受人瞩目,她戴面纱是为了不被人指指点点,哪里像什么姐妹? 她清楚玄萤根本没有讽刺她的意思,毕竟玄萤又没见过她的脸,说到底是她自己的问题,才会觉得玄萤说的话刺人。 谢濯枝忍下心尖的不适,转身为她带路:“请随我来。” * “师尊,你上回传授给我的离山剑法,我已经学到第四段了。” 谢徽元实在不知道要跟姜悯说什么好,从谢濯枝走后,两人面面相觑,已经喝了半个时辰的茶。 从前也是这样,姜悯在徒弟们面前向来寡言少语,虽然神色依旧是温和的,可谢徽元偏偏能感觉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就像是对他们丝毫不感兴趣似的。 果然,听到他的话,姜悯也只是淡淡夸了一句:“不错。” 谢徽元更加坐立不安,在跟姜悯相处这方面他很佩服谢濯枝,也不知怎么回事,只要有谢濯枝在,姜悯的话就会比平日更多一些,脸上笑容也更多。 就像这道方寸阵法,姜悯从来没教过他。 他斟酌着词句,低声道:“多谢师尊替我照顾枝枝,她性格古怪些,有时容易钻牛角尖,但心地是好的。如有冒犯之处,还望师尊多多担待,实在不行,弟子可替她受罚。” 姜悯动作微顿,搁下掌心的茶盏,语气平静道:“替她受罚?” 谢徽元点了点头,叹息一声,“再怎么说,我也是她的兄长,血脉相连,罚她与罚我是一样的。” 闻言,姜悯眼眸微眯,反复在心底品味血脉相连四个字,忽而发笑:“是么,倘若是欺师之罪,你也认罚?” 欺师之罪? 谢徽元错愕片刻,又觉得姜悯是在逗弄他,低笑道:“师尊说笑了,枝枝哪犯得了那么大的罪,她现在也才刚刚炼气期呢。” 姜悯不动声色地挽起衣袖,淡淡道:“可我如今,也不过是一介凡人罢了。” 话音落下,谢徽元愣怔抬头,看到姜悯露出来的半截手臂上,星星点点、暧昧不清的吻痕与咬痕。 他猛地站起身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姜悯。 “开个玩笑罢了。”姜悯微笑着把衣袖放下,执起茶盏轻抿一口,“她不算冒犯我,是我心甘情愿。” 什么心甘情愿? 谢徽元神色更加震撼,他难以接受地再度望向姜悯,直到确信姜悯话中的意思和他理解的没有出入。 他终于回过神来,脸色铁青地开口:“她年纪尚小,不懂情爱,师尊难道也不懂?” 姜悯眉宇皱起,低声道:“她喜欢我。” “我不信你没有对她做过什么令她误解之事,若没有你若有似无的授意,她哪来的胆量!”谢徽元呼吸急促,连师尊也不再叫了,声音里尽是压抑不住的怒气,“你们身份天差地别,又是如同父女般的师徒之情,你怎能引诱她做出这种事?” 晾衣竿上的道服,他原以为是自己想错了,没成想一切竟然是真的。 姜悯有些意外地望着他,没想到他竟会对谢濯枝如此在乎,更觉得谢徽元碍眼至极。 姜悯冷冷笑了声,“她需要我,是因为你在宗门连与她相认的胆子都没有。她无亲无故无朋无友,而你这血脉相连的好兄长,在她被人辱骂欺压的时候,人在何处?” 谢徽元登时哑口无言,嘴唇翕动,却只能无力地吐出几个字:“可你、可你不该……” 不该如此招惹谢濯枝。 希夷山的剑仙,修真界唯一有飞升之姿的半步真仙,又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地想要靠近他。 迟早有一日,姜悯会离开这里。 即便姜悯现在没有法力,但根骨尚存,法力恢复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自然可以随便跟谢濯枝发生什么,对他又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可等他飞升之后呢,谢濯枝该怎么办? 得到之后的失去最痛苦,特别是对自幼便被剥夺了容貌的谢濯枝而言,有过比从没有过更痛。 人人皆羡慕穷书生与富小姐的故事,可身份的不对等,一开始就意味着会经历更多的艰辛与困苦。 谢徽元曾设想过,谢濯枝学成出山之后,找个性格老实底子干净的人收为驸马,一辈子平静而幸福的活着。 那样对她而言,最安全,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即便受了伤,他也能帮她料理好一切。 可如果是姜悯伤害了她,他能做什么呢,杀了姜悯,他有那个本事么? 谢徽元绝望地想, 他不知道。 * 与此同时,另一边。 两个头戴面纱的女子,一前一后安静地走在山路上。 不算悬崖底下的薛贵,玄萤是第三个知道谢濯枝在外有小房子的人。她已经决定好,等把这些麻烦事解决,她就带着姜悯悄悄搬走,搬到一个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地方,谁也别想找到。 从谢濯枝那,玄萤已经大概了解发生了什么事,虽然有些疑惑为什么姜悯失去法力之后要去找谢濯枝,但仔细想想,又感觉不是特别意外的事。 毕竟姜悯是个极其随性的人,没有那么多规矩,更不会像其他仙君那般自持身份高人一等,到自己的弟子家中探访这种事出现在姜悯身上很合理。 “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在宗门住?”玄萤困惑地问,“弟子寝殿应该很宽敞,是和同门相处得不太愉快么?” 废话,相处的愉快谁住外面。 谢濯枝嘴上却道:“没什么,只是习惯一个人住。” 玄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片刻,又温声道:“若你觉得孤单,可来丹峰找我作陪,我们可以下棋弹琴品茶论道,丹峰时不时也会办吟诗会,你来了肯定更热闹。” 闻言,谢濯枝皱了皱眉,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觉得一个人住就是孤单,或许是因为她自己朋友很多,所以看谢濯枝独来独往才会心生怜悯吧。 “多谢上仙美意。”谢濯枝对下棋弹琴什么的没多大兴趣,如果不是姜悯喜欢,她压根都不会去学。从前在宫中她都不玩的东西,到外面更没兴趣。 不过这两人真是相似得可怕,连爱好都一样,想来从前姜悯不修炼的时候常常会找玄萤吟诗作对吧? 玄萤笑了笑,无比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别叫上仙了,叫我玄萤便是。说来也怪,我一见你就觉得亲切,而且我们相当有缘,我的俗名叫黎栀,跟你名字里有同一个音,从前常有人唤我栀栀呢。” 此话一出,谢濯枝脸色陡然煞白,透体冰凉,转头看向她,“你说什么?” “怎么了?”玄萤发觉她面色难看,有些忧虑道,“我说错话了?” 她也叫栀栀。 谢濯枝只觉自己胸口郁结着一口气喘不上来,几乎要把她生生的憋死。谢濯枝这三个字,是上山之后姜悯亲自为她取的。 姜悯,你最好不是从她这得来的灵感! 13、羡慕 (十三) 谢濯枝没再理会玄萤,她实在没办法跟玄萤聊下去,但凡玄萤再多说半个字她就想杀人了。 她不信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玄萤名叫栀栀,姜悯给她取名也取了枝枝二字,唤她的名字时,脑海想起的究竟是谁的脸? 姜悯把她当成什么了? 所谓此生唯一的挚友,究竟是在说她,还是玄萤? 玄萤一路上也没再多话,兴许是看出谢濯枝脸色沉郁,心情不佳,识趣地闭上了嘴。 直到离小院愈发近了,玄萤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半新不旧的山屋,院门前野姜花开得正盛,白瓣黄蕊,香气盎然。左右两旁各栽着老樟树,风过时树冠轻响,碎光柔和,外面看起来与寻常农户别无二致。 但她很快便发觉了此地的不寻常之处,赶忙拉住谢濯枝的手腕,低声道:“果然如你所言,是高阶阵法,杀气很重,我们不要靠近为妙。” 虽然谢濯枝说这是姜悯创下的防身阵法,但玄萤清楚地感知到这道阵法里蕴含着极其残忍险毒的杀意,一旦踏入这道阵法就会落入布阵之人的全套,恐怕九死一生。 姜悯为什么要教给谢濯枝这么危险的阵法防身? 谢濯枝不动声色挣开她的手,淡声道:“还请玄萤上仙将阵法破开。” 玄萤抿紧唇,轻轻颔首,随后走到院门前仔细观察一番。 破阵的办法多种多样,体修以力破之,法修以巧破之,剑修以道破之,只要是阵法便一定能被破解。 以她的修为,正好堪堪能破开这道阵法。这倒是奇怪,她还以为是什么极难破解的大阵,需要人手帮忙才来求助于她。 可现在看来并不算太难,姜悯自己没办法解开么? 谢濯枝立在樟树树荫下,望着玄萤纤细的背影。 怒气不消反增,愈演愈烈,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脑袋里控制不住地猜测姜悯和玄萤过去的故事,越是这样想,心头越止不住地涌上一股悲哀和怨愤,陷入一个越挣扎陷得越深的泥沼。 她后悔自己来得太晚,没能在玄萤之前就认识姜悯,连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都不清楚,也怨恨脸上的疤痕,让她在玄萤面前连直视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都做不到。 真的很好看,她羡慕的不得了。 像玄萤这样的人,仿佛理所应当就该和姜悯站在一起,而她谢濯枝在他们的故事里则是一个阴暗丑陋令人不齿的低贱反派。 可是凭什么?她只是没有受到老天眷顾而已。 眼眶渐渐红透,谢濯枝莫名感到一阵难言的委屈,如果她没有见过玄萤,兴许就可以蒙上双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跟姜悯生活在一起,可她现在全都知道了。 “阵法解开了,有些麻烦,好在我对这种类型的阵法比较了解,现在走进院子里应该不会再有事。”玄萤的声音乍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看着玄萤笑眼盈盈的朝自己投来视线,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上仙,如若上仙不嫌,到寒舍喝些茶水吧。”谢濯枝深吸了口气,面色已然恢复如常,走到院门前笑着为她开门。 院门敞开,谢濯枝抬眼看去,却见谢徽元立在院里,像一尊冰冷的石雕,眸底郁色沉浮,看起来好像比她还想死。 谁惹他了? 谢濯枝懒得细问,转过身同玄萤介绍,“这位亦是师尊座下弟子,名叫谢徽元。” 玄萤愣了愣,望着谢徽元的面容出神,她想起来了。 拜师大典那日她见过这个弟子,那时分明是她先挑中谢徽元,姜悯却抢先她一步将人收入门下,那么多好苗子任他挑选,偏偏挑中她喜欢的,害她郁闷多日,没成想,再见到谢徽元会是这番场景。 她眸子微微亮起来,“我是玄萤,拜师大典上我们见过。” 谢徽元闻声抬头,颌线绷得笔直,似是想跟谢濯枝说些什么,碍于玄萤在场,只得强忍下去:“拜见玄萤上仙,幸得上仙解救,恩情定当涌泉相报,不过今日弟子有要事在身,恕难奉陪。” 说罢,他无奈地朝谢濯枝瞥去一眼,随后收回视线,径直推门而去。 见他神色匆忙,玄萤只好惋惜地送别他,跟随谢濯枝一起迈进小屋。 姜悯正坐在书案旁看书,听到房门轻响,笑着抬起头道,“回来了?” 谢濯枝没有理会,只略微侧身,姿态恭敬地将玄萤迎进来:“上仙,请。” “许久不见,剑仙大人近来可好?”玄萤关切地望向他,有些吃惊地道,“你身上的法力消失了,是渡劫出了岔子?” 姜悯眸光自谢濯枝身上停留片刻,而后转眸看向玄萤,轻笑道:“无碍,至少命没丢掉,这回多亏了你来。” “说这种话便是与我生分了,你我之间何须言谢。”玄萤叹息了声道,“早知如此,当时你就该让我去帮你护法,可你偏不听,这下怎么办。” 姜悯云淡风轻道:“迟早会有办法的,上仙事务繁忙,我们也不便再耽搁下去,待改日我再亲自登门道谢。” “好吧,如有难处,你随时可让枝枝来丹峰寻我。”玄萤抿了抿唇,从怀里取出一只瓷瓶来,搁在小桌上,“这些回元丹兴许对你有益,收下吧,我回去帮你找找恢复法力的办法。” 姜悯点了点头,方要起身送客,忽听谢濯枝淡淡出声:“师尊不必动身,弟子来送上仙便是,这是弟子份内之事。” 语气里隐隐蕴含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他动作倏滞,又缓缓坐回去:“好。” 听到他们的对话,玄萤浅浅笑起来,揶揄道,“枝枝真是懂事,好徒弟怎么都叫你抢去了呢?” 闻言,谢濯枝抬头与姜悯对视一眼,漠然收回目光。 玄萤看人的眼光实在够烂,她不是好徒弟,也一点也不懂事。 不多时,谢濯枝送别玄萤,将房门合紧。 “你生气了?” 姜悯倚在门边,微微蹙眉,似是有些困惑。 她眼睫骤颤,回头望向他。 应该生气吗?有资格生气吗?她不知道。 良久,姜悯朝她走来,轻轻牵住她的手,把谢濯枝带进屋里。 他将谢濯枝牵到桌边落座,温声问:“是不是玄萤说了什么话冒犯你,还是因为你担心玄萤会把我渡劫失败的事传出去,倘若是后者,不必担心,她不是……” 谢濯枝猛然抬头,冷声道,“师尊和上仙关系密切,岂是我等外门弟子可以置喙的?” 话音落下,房内瞬间沉寂下来。 良久,姜悯垂下眼,低声道:“你讨厌我了?” “是,我就是讨厌你,你想跟玄萤走么,我可以成全你们,现在就去求她来接你走怎么样?”谢濯枝心里如此想着,可对上他那双委屈失落的眸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会放他走的,更不可能让姜悯用这样的眼神去看别人。 谢濯枝忽地起身,牵住他的衣带,不由分说地将姜悯拽上软榻。 姜悯错愕地望着她,下一刻衣襟便被胡乱地扯开,她把脸上的暗纱随手丢去角落,毫不客气地压在他身上。 他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谢濯枝强行吻住。 衣衫尽数褪去,姜悯从来没被剥得这么干净过。 他悄然低笑,却没有阻止她的动作,任凭谢濯枝对他上下其手。 直到谢濯枝攥住了某处,姜悯脸上笑容顿然消失,额头冒了些许冷汗,连忙小声提醒道,“痛,枝枝……” 谢濯枝恍若未闻捉住他,一言不发地摆弄。 她就是生气了,这股怒气倘若不发泄出去会把她硬生生憋死。 姜悯咬住下唇,不得已抵住她的肩头,低声道:“轻一些。” 然而他没等到谢濯枝的回答,反而猝不及防地被谢濯枝狠狠咬了一口,肩头再度吃痛,姜悯有些招架不住道:“枝枝,是不是我哪句话有错,你说出来让我知道好不好?” 谢濯枝仍旧不理他,自顾自脱起衣服来,把自己也剥了个一干二净,而后笨拙地压在他身上。 痛楚顿然消散,反而换作谢濯枝额头沁汗,明明疼得厉害,还是一声不吭,像是在跟谁较劲似的。 姜悯轻抿了下唇,捧住她的脸轻声道:“不要勉强自己,如此莽撞会受伤。” “闭嘴。” 姜悯怔了怔,略微垂下眼,看到她眼尾泛起绯色的红,偶有泪光闪烁。 他默然片刻,轻轻抱住她。 降真香的气息瞬间将谢濯枝包裹住,她微微吸了口气,还是问出口,“我的名字为什么和玄萤的俗名一样?” 姜悯狐疑地望着她,又点了点自己的唇。 谢濯枝默了默:“说。” “哪里一样?”姜悯不解道,“我不知道玄萤的俗名。” 呵。 分明两人那么要好,却不知道对方的俗名,他说出来自己信么? 谢濯枝掐住他的脸,迫使他望向自己,“我只问一遍,为什么要给我取和她一样的名字,她叫栀栀,我也叫枝枝,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姜悯当真不知道玄萤的俗名,希夷山修士成百上千,个个都用道名互称,更何况就算真的撞名,也只是巧合而已。 他解释一通,谢濯枝却仍旧冷冷看着他。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谢濯枝松开他,居高临下地淡声道,“我说过这话我只问一次,往后不会再问了。即便你把我当成她,我也不会恨你,反正你这辈子只属于我一个人,就算再怎么情根深种,你永远没机会了。” 最后几个字说的极狠,姜悯险些失笑出声。 给谢濯枝取的名字,是他翻阅典籍一个字一个字挑出来的。 他是妖,本就连字都不认识几个,能取出这样好的名字已经竭尽全力了。他的确不知道会跟玄萤撞名,还要怎么解释她才会信? 谢濯枝又扑过来,将他摁倒在软榻里,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狗不住地亲吻他。 姜悯却颇为受用地抱着她,温声哄道:“原来是为此事生气,天底下音同枝字的名字数万万矣,你要一个个气一遍么?” 不止是名字。 她怎么会只因为一个名字痛苦? 谢濯枝抹了抹眼睛,终究忍不住伏在他肩头嚎啕大哭,“我羡慕她,我真的好羡慕她!” 如果她像玄萤那样强大美丽,她也可以变得温柔善良,也可以大胆直视别人的双眼,而不是担心对方透过暗纱看清自己藏起来的脸。 姜悯神色稍顿,而后便见她突然自暴自弃般抠挖脸上的疤痕,他吓了一跳,赶忙捉住谢濯枝的手腕,可血已经渗出来,沿着下颌坠落在姜悯的心口。 那滴血没有什么温度,却仿佛像一颗灼灼的火星,烫得姜悯心尖骤颤。 “为什么我是妖,为什么把我生下来!” ——他想起那些被他狠心剥落的鳞片,鲜血淋漓的伤口,与谢濯枝的疤痕,本就没有任何区别。 姜悯缓缓闭了闭眼,将她抱紧。 枝枝想要的,他一定给。 不用羡慕任何人。 14、小花 (十四) 指尖捻起些许药膏,姜悯小心地捧住谢濯枝的脸,皱眉道:“别乱动。” 谢濯枝用袖子擦去眼泪,瞪他一眼,“我说了我不涂。” 涂了又怎样,最后不还是变成一块疤,新疤叠旧疤,这张脸早就坑坑洼洼像张烂牛皮似的了。 “谢濯枝。”姜悯将她的脸扳回来,眸光渐沉,“你再如此伤害自己,我也会生气。” 忽然被冷声唤出名字,谢濯枝心口没来由地漏跳一拍,仓惶抬头。眼前人仿佛还是当初可望不可即的剑仙,而不是属于她的姜悯。 眼泪瞬间憋了回去,她咽了咽口水,老实下来不再乱动。 姜悯板着脸不苟言笑时,的确像话本子里杀伐果断不可一世的剑仙,而这双曾经斩灭无数妖魔的握剑的手,如今正在为她轻柔地上药。 一想到这,心尖莫名的发痒。 姜悯把药膏轻抹在她的脸上,深深浅浅的血痕触目惊心,越涂越觉恼火,抓得这么深,真该把她的指甲全剪干净,哪有人对自己这么狠? 本来就够难看了,现在好了,更难看。 从前还只是觉得她长大之后变得性格怯懦,没想到她不是怯懦,是变得更蠢。有什么气什么怨对他发泄不就是了,反正他现在废人一个,何况他早就帮她找好了借口,他是欺辱过她的戴罪之身,就算被打被骂也是应该的。 姜悯仔细给她上好药,又将衣服披在她的肩头,不冷不热道,“到底羡慕她什么?” 谢濯枝吸了吸鼻子,“好看。” 果然。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从谢濯枝的嘴里只能听到这些俗不可耐不经大脑的东西,一张人皮究竟有什么稀罕,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好看又能好看到哪去? 执迷不悟到自暴自弃,真是无可救药。 望着层层叠叠的疤痕,想到那个在大火里险些被烧死的华翎,他又忍不住心软。 也不是她的错,她那时那么小,定是怕极了。 姜悯揽住谢濯枝躺进软榻,轻轻环抱住她,缓和语气道:“羡慕她便羡慕她,何必伤害自己,你若再毁你的脸,这辈子都没可能恢复了。” 谢濯枝窝进他怀里,又被姜悯用指尖抵着额头推开。 “药还没干。” 她捉住他的指拿开,一头栽进他怀里,偏要这么抱着他,闷闷道,“本来也好不了了。” 谢濯枝天生体质特殊,身上的伤口极难愈合,即便愈合也必定会留下疤痕。 当年被大火烧过之后,君帝不是没有帮她想过办法,下令遍寻名医高人,甚至于希夷山的修士大能也曾被请来为她医治,最后却谁也没能帮谢濯枝治好这张脸。 她没办法,才会求请君帝允许她与太子一起上山学道,想要自己医治自己,只是直到现在,她依旧半点头绪都没有。 姜悯静静地望着她,兀然问道:“如果你治好了脸,会不会扔下我?” 谢濯枝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忽然爬起身来,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道,“你有办法治好我?” 姜悯怀疑她只听得见她想听的。 “没有。”他眯了眯眼,又重复一遍,“如果有,你会扔下我么?” 谢濯枝彻底死心了,失落地靠在他胸前,低声道,“不会,我这辈子有你就够了,你不扔下我,我决不会扔下你。” 心跳声忽如砸入土地的雨点,密密匝匝地在耳畔渐次响起,谢濯枝微微怔忪,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抬起头,姜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分寸不移。 他似乎很喜欢这个答案。 谢濯枝有些不敢确定,又轻轻道:“你呢,如果你恢复法力,会扔下我么?” 姜悯斩钉截铁道:“不会。” 他们是一根茎上的并蒂莲,双生花,最相像,最嵌合,哪怕不能一起开得更好,也必须一起腐烂。 所以,姜悯绝不会抛下她,尽管当年的谢濯枝早就抛弃过他一次,但那时谢濯枝只有八岁,有很多事皆是不得已,他可以理解。 只要谢濯枝永不再犯,从前的一切他都会原谅。 “枝枝。” 姜悯闭上双眼,感受着她在怀里的温度,呼吸时身体的起伏和平稳的心跳,那么清晰,那么生动,他哑声开口,“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事,你要永远记得你今日同我说过的话。” 因为他会记住,生生世世都不忘。 “我记得了……” 谢濯枝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嗅着他身上若隐若现的香气,舒适地抱住他的胳膊,眼皮变得越沉。 午后阳光倾泻,树影婆娑。 初春的雪已然融尽,化作阶上浅浅的水洼,折射出闪烁晶莹的天光。 她又做了个奇怪的梦。 流苏步摇在发间激烈晃动,被大雨冲刷得失去原有的光泽。 那是只雕着鸾凤衔花的金步摇,母妃在她八岁生辰时送来的。 花是木槿,她喜欢木槿。 什么牡丹什么杜鹃,在她眼里都比木槿逊色百倍。 撷芳当舜华,灼灼如赤霞,再没有比它更明媚烂漫的花。 木槿非名花,可她是公主,公主喜爱的花便是名花。 谢濯枝原以为自己是尊贵的公主,便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直到那日,她才明白生于深宫,不是任何事都能任她掌控。 她不知在大雨里奔跑了多久,身后的宫人几乎都追不上她。 绣房织了三月才织就的华贵锦裙,裙摆沾满了泥泞,浑身湿透,发鬓凌乱,谢濯枝仍无知无觉地跑着,胸腔像是被熊熊大火燃烧,每吸进一口气便疼得厉害。 天阴沉如墨,雷声轰隆。 谢濯枝脚下不慎踩了湿滑的石头,整个人向前栽去,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忍不住哭了。 泪水混着雨水淌下,她抹了把脸,回头看去,已经没有人在追她。 “出来,快出来。” 谢濯枝解开衣襟,颤抖着道,“小花,没事吧?” 一条黑白相间的小蛇自她领口处缓缓爬出来,似是能听懂她的话,亲昵地在她掌心蹭了蹭。 万幸,它没受伤。 谢濯枝松了口气,轻轻握住它的身体,把它搁进草丛,催促道:“快走吧。” 小蛇抬起头,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脑袋,一动不动。 见状,谢濯枝更加着急,时不时回头看去,直到确定没人追来,才软下声音道,“我养不了你了,你走吧,去林子里,到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 小蛇洞黑浑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小心翼翼地朝她爬过去。 谢濯枝心头一窒,赶忙截住它,“我知道你听得懂,别跟着我了,让你走就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落下,小蛇似乎生气了,猝不及防地咬在谢濯枝的手上。 细小的牙齿咬在肌肤上,痛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没有注毒,更不是为了伤她,而像是在怪她。 谢濯枝微微吸了口气,攥住它的身子,将它用力丢进草丛里,“叫你滚就滚,我已经不能留你了,你是想被乱刀砍死,还是滚得远远的?” 小蛇摔进草丛,久久没有冒出头来,似是摔伤了。 谢濯枝被吓到,又赶忙拨开草丛,任凭那些枯枝划破手心,终于在最深处找到它。 被泥水沾湿的小蛇缓缓爬到她的手腕上,又歪了歪脑袋,分明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可谢濯枝与它朝夕相处,瞬间便猜出它的得意。 仿佛在说,你看,你根本不舍得扔下我。 谢濯枝一时失语,他们是那么有默契,哪怕不通人言,她也能懂它。 想到那些还在追逐寻找她的宫人,谢濯枝眸光渐沉,她把小蛇从手腕上剥下来,搁在石头上。 “你仔细听着,我不能养你了,往后也没机会再见你,这些日子我待你不薄,你若有良心就滚远一些,修炼出人形再来找我。” 她没办法留下它。 不知是谁走漏风声,君帝知晓了谢濯枝在宫中养蛇的事,分明这事没有多严重,可偏偏宫人多话,说她是容颜尽毁之后变得疯疯癫癫,才会与蛇同吃同住,把蛇当成至亲对待。 君帝因此大怒,斥责她不思进取玩物丧志,没有一国公主的样子。 蛇在他们眼里只是畜生,深宫之中连人都是畜生,何况是蛇。 可对谢濯枝而言,它不是畜生。 脸被大火烧毁之后,君帝的愧疚之情随着时间愈发稀薄,几乎不再来她宫中看望她了。 母妃生下了新的孩子,是个皇子,谢濯枝去见过一次,弟弟生得玉雪可爱,龙章凤姿,君帝和母妃围着他说笑,争论弟弟究竟长得更像谁。 而她坐在角落里,没有人理会她,好像她和其他沉默侍奉的宫人没什么两样。 宫人私底下嘲笑谢濯枝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蟾蜍公主,日后不可能嫁入王公贵族家中,只有那些出身寒门为了利益才会多看她两眼,扔出去与别国和亲人家都不要。 恰逢宫中有妃子自缢,她也想死,不过估计等尸体发臭,君帝和母妃才会记起她吧,可惜她怕疼。 要是有不疼的办法,让她轻松地死掉就好了。 就在那日,她遇到了小花。 一条蛇,听宫人说它是毒蛇,毒性极强,咬人不疼,却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毒性入脑,死得毫无准备。 那正是最适合她的死法。 谢濯枝把它带了回来,小蛇太虚弱,她只得先好吃好喝地喂着,搁在被窝里养着,希冀有天她在睡梦中无痛无感的死去,转世投胎,变成个漂亮姑娘。 可那条小蛇没有杀死她,兴许是觉得她是救命恩人,反而与谢濯枝变得愈发亲密。 她给小蛇取了名字,叫小花。 别人都说它丑,它毒,谢濯枝偏偏要叫它小花。 漂亮的、芳香的,惹人喜爱的小花。 那是她唯一一个朋友,不是人,而是蛇。 不管谢濯枝如何磕头认错,如何诉说她和小花的情意,又是如何言辞恳切的祈求,君帝都没有半分宽容,下令宫人即刻把她的小花剁成九段扔掉。 她真的没有办法,如果她有,在听到君帝说剁成九段时,她便冲上去砍君帝几刀,让他也尝尝被剁的滋味。 但她没办法。 小蛇又用力咬在她的手上,身体紧紧地缠住她,不肯离开。 泪水再度滚落,谢濯枝唯一能想到可以在见它的办法,便是幼时看过一则话本子里的故事,凡间百兽勤奋苦修,可以幻化人形,得道成仙。 她俯下身来,摸了摸小花,哽咽开口:“如果你能修炼成人回来找我,我到时候再弥补你,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金银财宝,鱼和兔子,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吃人肉都行,我给你吃!” 话音落下,小蛇缓缓松开了口,目光仍盯着她看。 谢濯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道:“我保证什么都给你,你走吧,要好好修炼,你有灵性,比我聪明,迟早能修成的,我等着你。” 雨磅礴而落,天空浑浊,像一片倒泄的湖,时间仿佛在此刻慢下。 良久,小蛇终于从谢濯枝的手腕上爬下来,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她,便钻入草丛深处,消失不见。 谢濯枝心头一空,下意识慌乱地想看它去了哪里,哪个方向,或许来日她还能沿着它的去路找到它。 但它就那样消失了,像是从没来过。 怨她,恨她了么? 宫人匆匆赶到,搀扶着她起身,谢濯枝依旧执拗地盯着那片草丛看。 她想,她迟早有一天会离开深宫,和小花一样。 它不来,她便去找它。 15、无门阁 (十五) 乌飞兔走,日月如梭。红萼梅满山盛放,堂前燕筑巢而眠,雨水一过,便是惊蛰。 谢濯枝变得愈发贪睡,也不再回弟子寝殿住,不过偶尔还是会去无名府打扫,听听早课。 半个月时间过去,姜悯的法力没有任何要恢复的迹象,他也从不提起要回无名府修炼的事。谢濯枝有时候几乎忘记他们曾经是如何相处的,她只知道现在的姜悯对她很好。 会为她画眉梳妆,为她洗衣做饭,会同她依偎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两个人静静晒着天光,就这么歇上一整个午后。 最令谢濯枝满意的,是姜悯会教给她一些教习长老不会教的法术,大部分都是姜悯自创而来,施法简单而效果拔群,就如那方寸阵法一样,即便她修为不高也能使用。 只是姜悯嘱咐她寻常不要展露人前,谢濯枝不知缘由。 又不是禁术,为什么怕人看? 她如此问过后,姜悯神秘莫测地解释道,“教给你的皆是防身法术,倘若被人知晓,还怎么防身?” 此话有点道理,成功把她说服了。 除了法术以外,姜悯还会教她淬体炼骨,这是谢濯枝最不愿学的东西,每日清早起来沿着山林跑二十圈,跑完时大汗淋漓,半死不活,跪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还要泡药浴,蒸汗洗髓,像要把她煮熟一般,在浴桶里煮上两个时辰,直到把手指泡的皱巴巴才结束。 譬如此刻。 纤细的指抚上浴桶边缘,谢濯枝趴在桶边,下巴搁在手臂上。她本就生得极白,被乳白色的药汁与热腾腾的水汽浸泡久了,身上更加瓷白莹润,泛着浅淡的粉。她微微分开唇,姜悯立刻将剥好的荔枝放入她口中。 “等这个月月俸下来,我们搬家。”谢濯枝吃着荔枝,有些含糊不清地说,“我看好房子了,在梨花村附近的山上。” 原本是个猎户的房子,那猎户年纪大了,前月被孩子接去了城里住,故此房子空下来,虽然老旧了些,但稍微修整一番,应当还算不错。 她这辈子也不想再看见玄萤和谢徽元出现在她家里。 姜悯剥着荔枝,又放进她嘴里,“倘若缺了财物可去内室取,道祖像后暗门敲三下即开。” 话音落下,谢濯枝愕然道:“你真在那里放了东西?” 她还以为姜悯上次是为了骗薛贵,才故意编出这么个地方。 “我所有东西都在那。”姜悯微微颔首,“你可随意取用。” 谢濯枝哑然望着他,伸出手,湿漉的指尖轻点在他脸侧,“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也对我一样好。”姜悯温声道,“我向来如此,谁对我好,我便对谁好。” 可若谁对他不好,他定要对方千百倍的偿还。 谢濯枝皱了皱眉,“谁对你好你就对谁好?万一对方别有用心呢?” 像她一样贪图姜悯美色的人绝不在少数,姜悯怎么可能分辨得出来谁是真情谁是假意,他连她的歹心都没看出来。 姜悯低笑了声,“我知道了,往后我会仔细分辨,况且现在不是还有你帮我参量么?” 这句话谢濯枝听着心里还算舒坦。 指尖缓慢下移,沿着他的颈侧落入衣襟领口,谢濯枝抬眸望向他,眼底意思再明显不过。 姜悯却只是又剥开一枚荔枝,递到她唇边,“再泡半个时辰。” 谢濯枝拧了拧眉,不大高兴地挪开脸。 “不是要好好修炼么,坚持住,枝枝。”他耐心地哄道,“倘若半途而废,先前岂不是白白努力了?” 好吧,他说的对。 可谢濯枝就是不爽。 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姜悯似乎对她不那么感兴趣。每每同房时也总是在她累了之后就立刻结束,除了第一日她给姜悯下药那天以外,她再没见过姜悯在床上失控的模样。 她其实知道,是因为看到这张脸所以兴致缺缺吧? 谢濯枝冷着脸转过头不再看他。 姜悯自然发觉她的恼火,悄然笑了笑,靠近她些。 一只手探入水中,谢濯枝眼睫倏颤。 柳眉轻蹙,齿间咬紧,仍旧难耐地溢出几声低哼。 耳尖渐渐烧红,她低垂下头,望着那只手埋在腿间,脸上火辣辣的烫。 脸侧被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扳过她的脸,轻吻薄软的唇瓣。 枝枝总是小孩子脾气,但又格外好哄。 她最应该担心的是她自己,不要被随便什么人骗走才是。 水气蒸腾,膏香氤氲。 谢濯枝身子软下来,无力地靠在他肩头,脑海空白一片。 姜悯就知道她会如此,还没半刻钟便软得像滩水一样,反倒惹得他一身孽火,烧不尽浇不灭,难受得要命。 他抿紧唇,压下心头的燥念,抽回手来,“再泡一阵,别睡着了,我去休息片刻。” “嗯。”谢濯枝小声应了,软软地滑进水中,惫懒地眯起眼睛。 姜悯视线在她光洁的肩头停留片刻,抿了抿唇,起身走进卧房。 坐在书案前,他自袖内取出一把匕首,轻轻割破手臂。 鲜红的血顿然淌下,潺潺流入瓷碗内,姜悯面不改色,从怀中取出玄萤送的那瓶回元丹来,把丹药搁进碗内,混着他的血仔细研磨。 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他又找出几颗冰糖,搁进碗里一并磨碎。 按理而言,药浴可以帮谢濯枝洗经伐髓,重塑肉身,但没成想半月时间过去,她身上的疤痕分毫未见好转,看来是因为她的体质太过特殊,寻常办法皆奈何不了她脸上的疤痕。 眼下唯有兵行险着,剑走偏锋,才有可能帮她彻底除去疤痕,他相信谢濯枝知晓真相会愿意这么做的。 制药他不擅长,但想来也不算太难。 他眸光微暗,指尖骤然升起一团幽蓝的火焰。 修为,恢复了。 三天前便恢复了,渡劫失败并未毁去他的根骨,修为回来只是迟早的事。 倘若谢濯枝知道,定会疑心他是不是什么时候会离开,所以他便没有声张。 不多时,瓷碗内只剩一片鲜红,他把那碗血重新装回药瓶中,又伏在案边摊开纸张,提笔写信。 最后一笔落下,姜悯念动咒语,眨眼间,从窗台冒出一只浑身雪白的大耳小鼠。 他将信丢给那小鼠,小鼠诚惶诚恐地接过,同他躬身行过一礼,便背着那比它大十倍的沉甸甸的药瓶和信笺消失不见。 望着小鼠消失,姜悯抬手拂过手臂上的伤口,伤口眨眼间便愈合如初,他不知这瓶药能不能有用,如果能让谢濯枝恢复,想来她会很高兴吧。 翌日。 希夷山。 自掌事长老处领完月俸,谢濯枝拎着一兜子灵石回到弟子寝殿。 这些日子她存了不少钱,连带出宫时母妃给的金银细软,加在一起数目相当可观。 这些钱足够她买下那座房子,重新修整得漂亮舒适,再买些鸡鸭菜种,修葺几片小菜园。 最重要的是…… 谢濯枝把那兜灵石揣进怀里,眉眼弯弯。 这些钱足够她买一床喜被,做两套喜服,再买些鸳鸯红烛,金凤头钗。 ——她想跟姜悯成亲。 弟子寝殿里她还藏了一些钱,原本是为了应急,以备不时之需,现在也用不着了。 她从床底掏出藏钱的小木盒,打开铜锁,细细数了一遍钱,一分不少。 “哟,你还舍得回来啊?” 身后乍然响起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谢濯枝猛然回头,将那小木盒藏在身后。 赵今宜缓缓走进来,上下打量她几眼,“怎么,现在跟薛贵过上好日子了,连宗门都不回了?” 谢濯枝非但听了不生气,反而想笑。谁让赵今宜说得都对,她的确跟人住在一起,只不过那个人是姜悯。 至于薛贵,现在估计都被野兽秃鹫啃成一具枯骨了。 “我早跟你说过嫁给他不错,你偏不识好人心。”赵今宜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慢慢靠近她,“上巳节把婚事办了吧,那可是个好日子,我表姐便要在那天成亲呢。” 上巳节…… 谢濯枝沉思片刻,她还真把这事给忘了,的确得挑个好日子才能成亲。 “有多好?” 赵今宜愣了愣,没想到她居然真的动心,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你真打算成亲?” 谢濯枝冷淡道:“不是你说我嫁给他不错么?” 话音落下,赵今宜被她噎住,好半晌,她狐疑地道:“你真想和薛贵结为道侣?” 她抽什么风。 谢濯枝不耐烦地道:“是,正好我缺点钱,你既然对我那么好,不如送我些钱,权当你庆贺我大婚了,如何?” “还大婚。”赵今宜嫌弃地冷嗤了声。 半晌,她盯着谢濯枝,忽然道:“他在老家成过亲,还是两房,听说都死了,你还是先祈祷你的命够硬吧。” 谢濯枝有时真搞不懂她,这时候说这些想干什么? 难道是觉得她和薛贵“真心相爱”,看不顺眼,所以才故意挑拨一番? “我可不是挑拨,他的确成过亲,而且妻妾全都死的蹊跷,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谢濯枝当然知道薛贵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赵今宜突然这么好心,她反而觉得有点怪恶心的。 “用不着你管,”她朝赵今宜摊开手,“喜钱。” 赵今宜错愕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兜灵石来丢给她,咬牙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要是被弄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这些钱给你,往后做鬼可别来找我。” 谢濯枝挑了挑眉,把那兜灵石收入囊中,“当然得找你,谁叫你给我介绍这么好的男人呢?” 闻言,赵今宜气上心头,冲上前去扯住她:“你这没良心的白眼狼,把钱还我!” 谢濯枝才不管她,略微闪身躲开她的飞扑,推门便跑。 想到可以跟姜悯成亲,心情前所未有的轻快,她跑下洒满清光的山阶,抬头看向万里晴空。 好天气,好日子,她决定了,就在上巳节成亲。 阶下忽而走来几个交谈的弟子,谢濯枝习惯性地拉了拉脸上的暗纱,想要快步与他们擦身而过。 耳边却倏然传来他们的交谈声。 “听说没有,无门阁今日开阁了。” “无门阁是什么?” “这你都不知道,那是专门卖些奇珍异宝的地方,我听说先前卖过一本稀世剑谱,买下那剑谱的修士摇身一变成了名扬四海的大能。” 剑谱? 谢濯枝不感兴趣地迈下山阶,这种东西估计只有姜悯会喜欢,不过姜悯对这种所谓的稀世剑谱应当也瞧不上眼,他随手就能自创一门剑法呢。 “那这回是卖什么?” “这回应当也会卖些宝贝,只不过我听说压轴的东西,居然是个治疗疤痕的药膏,也不知道有什么珍稀之处,治疗疤痕的药膏不是到处都有?” “嗨,那有什么意思,谁用得着啊。” 谢濯枝骤然停下脚步,僵硬地转过身来,抓住那小弟子的衣领,“你刚刚说的那无门阁,在哪?” 16、玉髓生肌露 (十六) 从宗门出来,谢濯枝可以听得见街上每个人都在谈论无门阁的事。 这也难怪,坊间小巷到处贴满无门阁的告示,想不注意到此事也难。 摊贩们茶余饭后皆聊得热火朝天,尽管没人有钱去无门阁一探究竟,却还是对奇珍异宝感到兴奋。 谢濯枝坐在天水江边的茶摊前听了半晌,把无门阁摸了个大概,这地方不是谁都能进,传言有缘之人来到天水江边,可以看到江上出现一艘大船,大船虽大,一次却只接五人。 “无门阁的人眼睛极尖,每回挑的人都是非富即贵。” “是啊,我等定没那个机会上船咯。” 还是个势利眼。 谢濯枝摩挲着指间的储物戒,她的钱实在说不上多,虽然坑了赵今宜一笔,再加自己这段时间攒下的钱,已经是不小的数目,但要是拿来拍卖东西,远远不够。 而且,她的钱还有用处。 如果全花出去,她和姜悯的婚事该怎么办? 连份聘礼都给不起,岂不是太委屈姜悯跟着自己? 正当她犹豫时,又听那些茶客开口。 “这回的压轴是瓶消除疤痕的药膏,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神奇功效,居然被排到压轴的位置。” “是啊,那玩意谁需要,肯定没人买。” 谢濯枝又忍不住心动几分,万一真的没人买,她岂不是正好可以捡漏? 修真界哪有那么多人像她一样毁容,这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宝物。 能排到压轴一定有无名阁的道理,说不定这东西就是能彻底去除她脸上疤痕的神药。 不管怎样,她还是决定去看看,如果能捡漏就买下来,反正只是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良久,江边的人群倏然传来躁动。 她偏头去看,瞧见那些围在天水江边等待渔船的人们皆朝江边涌去。 定是时间到了。 谢濯枝赶忙结账,起身朝江边跑去。 果不其然,一艘巨大的商船只自江心游来,那船横在水面上,黑压压一片,像座漂着的城楼。船头昂起,雕着狰狞的兽首,怒目注视着前方,船身吃水极深,水线附近钉着厚厚的铁梨木,撞角在浪里时隐时现,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傍晚的黄昏洒在江面,把江面染得红彤彤,恍惚间仿佛以为那是一艘从天际驶来的神舟。 琴声自船上传出,悠扬浩渺,大气磅礴,不知用了什么样的功法,声音竟无比清晰。 谢濯枝努力想挤到最前面,可人实在太多,一圈围着一圈水泄不通,待她好不容易挤到岸边时,发现已经有人被接上了船。 坏了,一共五个名额,那船上已然站了三个人。 谢濯枝再顾不得其他,拼命挤过去,忽然间不知被谁用力推了一把,她呼吸骤停,脚下不稳,眼看便要跌下岸边。 一只手忽然自身前探来,稳稳扶住了她。 额头冷汗涔涔,谢濯枝借力站稳身子,连看也没多看对方一眼,直奔渔船而去,生怕去迟半步被人捷足先登。 “喂,怎么连句谢也没有?” 对方下意识扬声喊道,望着她跑走的方向,发丝伴着江风在脸侧拂过,鼻尖萦绕着柔和清淡的木槿花香。 很好闻。 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唇畔扬起些许笑意,压了压头顶斗笠的帽檐,漫不经心地朝渔船踱步而去。 大船上,无门阁的伙计们穿着劲瘦黑衣,头戴青鼠面具,视线在人群中扫量。 “最后两人,挑谁?” “那挨千刀的死长虫都提前吩咐了,还能挑谁?你想死可以挑别人。” “我、我就是问问另一个人挑谁……” 半晌,那伙计远远地看到身穿道服头戴暗纱的谢濯枝,声音倏顿,连忙道:“少废话,来了来了。” 话音落下,伙计们瞬间全围上来,盯着船下的谢濯枝。 “快看她,居然是个人。” “有什么奇怪,死长虫向来口味奇葩,偏爱人修不喜妖,纯粹的妖族败类。” “不知蛇仙跟她是什么关系,或许是要吃她呢。” 谢濯枝听不见他们的议论声,挤到船边时已然精疲力尽,她脱力地蹲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喘上几口气,眼前倏然出现几双麂皮黑靴。 她愣了愣,缓缓抬头,便见三个头戴面具的男人恭敬俯身,朝她伸出手,声音温润如玉,“这位贵客,无门阁有请。” 谢濯枝哑然地将手递去,从地上缓缓起身。 居然……这么轻易就被选中了。 在她身后,一个男人忽然将手搭在谢濯枝肩头,笑眯眯对那几个伙计道:“我跟她是一起的,可否一块上船?” 谢濯枝纳闷地偏头看去,对方稍微凑近她些,压低声音道,“方才在岸边我救了你,你就当报答我可好?” 那人也戴着一顶覆纱斗笠,看不清面容。 衣衫穿得极朴素,被水淘洗的泛白,谢濯枝甚至看到个补丁。 比起已经上船的那些锦袍华服的人而言,看起来毫无威胁。 于是她果断点了点头,“是跟我一起的。” 那几个无门阁伙计面面相觑,半晌,竟然真的同意让他们两人一同上船,“好吧,正好有两个空缺,请二位贵客登船。” 谢濯枝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顺利进入无门阁,登船之后,无门阁的伙计将他们五人分别领走,带着他们前往头舱。 她第一次登上如此巨大的船,船头的平台用厚实的柚木铺就,被海风磨得温润光滑,平台三面围着齐腰的雕花栏杆,栏柱上刻着镇水兽,兽首都朝着船头方向。 站在这里,整个江面尽收眼底,一览无余,风毫无遮拦地灌进袖子,脚下的船板随着浪涌微微起伏,谢濯枝隐约感觉自己踩在一头活物的脊背上。 定了定神,谢濯枝跟随伙计迈入头舱。 舱门一开,正对着一扇圆形的满月窗,窗外就是被船身劈开的浪花,屏风珠帘,帷幔轻纱,无一不精致唯美。 舱内陈设更加讲究,五张嵌螺钿的紫檀方桌搁在舱内五角,琴女笙郎一旁奏乐,到处皆华贵奢靡,谢濯枝几乎以为自己还身处炁宫,就算是炁宫也不过如此了。 她缓缓落座,身边的伙计立刻端来茶水点心,和一枚镶金玉牌。 “宫商角徵羽,您的牌子是徵,出价时将玉牌嵌入桌上的暗槽便可叫价。” 谢濯枝点了点头,四下看去,其他人也纷纷落座下来,那个头戴斗笠的男人正好坐在她的对面,隔着整间头舱大厅远远相望。 她突然想到,为什么他也戴着斗笠,难不成他的脸也毁了? 不过谢濯枝很快又把心放回肚子里,有些庆幸地想,至少这人看起来不像有钱的。 拍卖很快开始,拍品一件件呈上来,全是些谢濯枝听都没听过的东西,而其他人却无比疯狂的漫天喊价,想来都是十分名贵的无价之宝。 听到他们喊到几千万两灵石时,谢濯枝愈发地坐不住,漳绒椅垫像是藏了针,她忍不住看向对面,那斗笠男反而心平气和地品着茶,甚至和身边的侍女低声谈笑。 他到底干什么来了? 谢濯枝干脆不再看他,烦躁地转着指间的储物戒。 实在不行,她就跟无门阁商量先赊账,待她找君帝讨了钱来再还账,反正君帝有的是钱。 “接下来,便是我们的压轴宝物,玉髓生肌露!”无门阁伙计拍了拍手,紧接着便有两位侍女高举着一只紫檀盒款款而来。 琴声骤起,谢濯枝的心仿佛也被琴弦拨动,情不自禁攥紧了掌心的玉牌。 “玉髓生肌露乃是上古时期某位女仙为救一位凡人挚友所制。那凡人容貌被煞气所毁,疤痕覆面。女仙取玉髓髓心,融自身一滴精血,合晨曦初露与无尘之光,苦炼七日而成……” 无门阁伙计口才相当不错,把玉髓生肌露说得天花乱坠,希世之珍。 没等他说完,谢濯枝便把玉牌猛地扣进暗槽中。 霎那间,玉牌折射出青蓝色的幽光,直直通向已然暗沉的天空。 “徵家出价,底价十万灵石!” 什么,十万? 谢濯枝脑海空白一瞬,她预想中自己最多只能掏出十万灵石,这里面还包括她从宫中带出来的压箱底的钱,再多便要动给姜悯的聘礼了。 “我出十一万!”忽然间,对座的斗笠男人高高举起玉牌,扬声喊价。 旁边的伙计汗涔涔地提醒他,“这位贵客,不必大喊,只需将玉牌搁入暗槽中即可叫价。” 斗笠男人笑了笑:“我知道,喊出来比较有气势。” 他真是神经病。 谢濯枝气不打一处来,本来就没多少钱,这人还要跟她抢。 罢了,成亲的钱日后再攒也一样,拖个几日又无妨,今天她无论如何也必须把玉髓生肌露拿到手。 “徵家再出价,五十二万。” “羽家出价,五十三万。” “……” 谢濯枝深吸了口气,抬眸望向对座的男人,她深深怀疑这人是无门阁找来的托,怕没人叫价,东西会便宜卖出去,所以才故意找来这么个讨人嫌的混账跟她对着干!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对座的斗笠男人朝她挥了挥手,简直贱得要命。 谢濯枝掐了掐额角,干脆狠下心来,将玉牌重重摔进暗槽中。 “徵家叫价,二十万!” 话音落下,那还在跟身旁侍女打情骂俏的斗笠男人动作一滞,缓缓抬头看向她。 看来她真的很想要这玉髓生肌露。 “羽家可还要继续叫价?” 斗笠男人沉默半晌,又看了谢濯枝一眼,摇了摇头。 见他摇头,谢濯枝蓦然松了口气,她刚刚都想好下船之后怎么抢劫他了。 不过这样也好,能用钱解决的事不叫事,抢劫还要惹出祸端。 侍女将那玉髓生肌露端来递给谢濯枝,她毫不犹豫把储物戒摘下来交钱,而后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场。 被伙计送下船,她片刻不敢停留,生怕那斗笠男人会有跟她一样的想法跑来抢劫,谢濯枝甚至忍着肉痛烧了一张上品遁地符,眨眼间便离开了天水江畔。 回到小房子时,天色已全然黑透。 谢濯枝脑袋里全都是怀中这瓶玉髓生肌露,说不定这就是她唯一的机会了,再也不会被人另眼相待,冷嘲热讽。 她或许终于可以……变成一个正常人了。 17、皮 (十七) “玉髓生肌露?” 姜悯摩挲着那瓶药,低笑一声,那帮老鼠的确很会做生意,起的名字很像那么回事。他又抬眼望向谢濯枝,看到她眼底的期待和兴奋,神色微顿。 如果这瓶药真的有效,她一定会很高兴,可若没用,枝枝又该怎么办? 幸好他提前想到了对策,把责任推到无门阁那帮老鼠身上,如此一来就算药没效果,枝枝也只会记恨他们。 思及此处,姜悯把药瓶递到谢濯枝的掌心,轻笑道:“服下看看。” 谢濯枝早就迫不及待,只是心底又有些没道理的害怕,她怕吃完这瓶药,不仅脸上的疤没好,还白白丢了二十万灵石。倘若果真的如此,她一定连夜带着刀赶去天水江畔。 见她犹豫,姜悯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温声道:“既然已经买下来,就不要想那么多,先服下再说,修真界无奇不有,说不定这药就可以根治你的疤痕。” 谢濯枝总算鼓起勇气,自他掌心接过那瓶药。姜悯说得对,买都买了还想那么多干嘛,闭着眼喝就是了,又不是毒药。 她旋开塞子,霎那间,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谢濯枝皱了皱眉,错愕地望向姜悯,“是血。” 姜悯也一副惊讶神情,“竟然如此?” 想到这药瓶里是不知什么人什么兽的血,谢濯枝头皮发麻,莫名感到恶心。 万一是婴孩的血,猫狗的血,或是什么千年尸血……她得把上辈子吃的饭都吐出来。 可转念一想,这些未免太过普通,也不可能有疗愈疤痕的效用,或许是某种极其珍惜的猛兽血,否则无门阁怎会开出天价。 她狠下心来,将那瓶血药一饮而尽。 齿间顿然溢满血腥气,谢濯枝难耐地蹙紧眉头,迫使自己全部咽进肚子里,又忍不住问姜悯,“怎么样?” 只是血的味道,细品下莫名有点甜味,像是加了冰糖。 姜悯同样屏气凝神,目光丝毫不移地紧盯着她,低声道,“应该不会起效那么快,等一等。” 谢濯枝等不及,跑到银镜边仔细看着自己脸上有没有变化。 时间一分一刻的过去,谢濯枝浑身发热,脸上被汗水浸湿,终于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出现反应,神色却陡然愣住。 指尖轻抚上脸颊,她颤抖着手,触到那如同被水泡发般皱巴巴的皮肤,心猛地坠下去。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这样? 或许是剂量太小。 谢濯枝目光落在掌心那药瓶上,她不死心地又喝下一口,脸上的皮肤更加迅速的老化,如有松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般,眨眼间便叫她老了二十岁。 她呼吸急促,一阵难言的窒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片刻,谢濯枝将那药瓶狠狠砸在银镜上,又将桌上所有东西推翻在地。 平整光滑的银镜骤然被碎瓷割开一道醒目划痕,将谢濯枝愤怒的面容映照得更加扭曲。 该死的无门阁,该死的玉髓生肌露! 全是假的,全在骗她! 她早该知道当时那个男人是他们的内应,可她想到这张脸兴许有救,便什么都顾不得了,真是傻透了。 为了这张脸她到底还要吃多少亏才算够?要折磨自己多久才算完? 听到动静,姜悯赶忙搁下手心里洗了一半的青菜,推开房门,望见坐在满地狼藉中的谢濯枝。 “怎么了?”他想把她扶起来,谢濯枝却用力挣开他的手。 姜悯看到了她脸上起皱衰老的皮肤,心下了然,轻轻吸了口气,低声安慰道:“再等一等,枝枝,别急……” 还等什么? 等到这张脸彻底面目全非,等到自己变得连人形都没有? 老天总是让她事与愿违,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多少次以为看到希望,结果却没有奇迹发生,那些游医骗子,个个都想从她这张脸上得到好处,可她只能一次次地相信,因为除了相信,她没有任何办法。 为什么老天会让她拥有这种体质?谢濯枝想不通,她连那枚有了划痕的银镜都不如。 银镜打磨后尚可复原,但谢濯枝身上的划痕永远不会消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同跗骨之疽攀在她的心上。 谢濯枝崩溃地推开姜悯,抬手便要把脸上那些皱巴巴的皮全部剥下来。 姜悯死死攥住她的腕子,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枝枝,忍一忍,兴许会有转机,听到没有?” 什么转机? 她这辈子已经完了,为什么那天的大火没把她烧死呢。 眼泪自腮边滚落,谢濯枝觉得自己像是用光了全部力气,越是迫切地想要得到什么,反而会连原本拥有的都失去。 不知哭了多久,兴许是药效的原因,谢濯枝的脑袋渐渐变得昏沉,姜悯依旧紧紧抱着她,不许她挣脱,时不时用帕巾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身体愈发的热,像是要把五脏肺腑烧干,手臂、双腿、脸,哪里都在痛,脑海混沌不已,她难耐地抓紧姜悯的衣襟,焦躁不安地道:“师尊,我好难受,我疼……” 姜悯眉宇紧皱,微微扶起她的下巴,看到她耳下开始泛起深青色的鳞片,眸色一沉。 他把手腕递到谢濯枝唇边,“咬住。” 谢濯枝几乎不等他声音落下便用力咬住了他的腕子,她那两颗本就尖尖的虎牙不知何时变得更加锐利,刹那间便穿透了腕子上的皮肤。 姜悯疼得轻轻抽了口气,手腕渗出血来。 鳞片愈发明显,一块块的冒出,额头,脸侧,耳根……直到将她整张脸全部覆盖,随后又开始发皱,从湿润变得干燥,原本的旧皮渐渐翻卷起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一片片剥落下来。 过程极快,可痛苦却极大,谢濯枝满头是汗,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姜悯的手腕也被咬得血肉模糊,尖锐的牙齿深深刺穿,像是初生的婴儿拼命想要汲取营养,不断的吃进他更多的血。 仅仅半刻钟时间,一切结束了。 谢濯枝昏倒在他怀里,失去意识。 天光自窗外散落,姜悯面色泛白,稳住呼吸,轻柔小心地捧住她的脸仔细察看。 最后一片旧皮掉落在他的掌心,透白如玉的肌肤没有经受过任何风雨的摧残,如同真正的婴儿般细滑无比。 姜悯怔怔地望着她的模样,即便他是妖,也在人修的世界活了上千年,他清楚这张脸对人修意味着什么。 一阵没来由的恐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要从指缝间溜走。他俯下身,把谢濯枝抱得更紧,脑海里全是那时谢濯枝为他许下的承诺。 “我这辈子有你就够了,你不扔下我,我决不会扔下你。” 没错,他们这辈子有彼此就够了。 当年的事只是她不得已而为之,今后不会再抛下他,她亲口说过的。 如果…… 谢濯枝骗他。 姜悯闭了闭眼,指尖轻抚过谢濯枝的墨发。 他就杀了她。 * 谢濯枝再度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正午。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觉得醒过来时身体格外的轻,牙齿莫名有点发痒。 呆坐在榻上许久,谢濯枝把昨日的事全想了起来,许是大哭过一场的原因,她已经麻木了,甚至有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释然。 死又死不了,谁叫她怕死,日子总得过下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恐怕就是昨日即便她发了那么大的脾气,脸又毁成那副德行,姜悯都没有嫌恶她。 一想到还有姜悯会陪她,她勉强得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宽慰。 刚要起身,眼泪又猝然从脸侧滑落,她抿紧唇,不动声色地用衣袖抹掉那些泪。 没关系,至少那药不是毒药。 她努力修行,还是有机会找到恢复容貌的办法的。 然而一想到这件事,眼泪更加汹涌,她赶忙停下思考,专心穿衣。 昨天又打碎了几样东西,她知道总是这么暴躁不好,说不定会吓到姜悯,可她真的控制不住。 姜悯会不会觉得她是个发脾气就打人的疯女人? 她不是很经常打人的,只是偶尔会打。 穿戴好衣服,她习以为常地走进厨房,却发现姜悯竟没在里面,饭菜做了几样,也没有端出来,兴许是打算等她醒了热一下再吃。 他总是那么贴心,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她。 谢濯枝眼眶又是一热,她揉了揉眼睛,努力换了副心情,不能再让姜悯被她吓到了,毕竟她身边只剩这样一个对她好的人。 走出门外,谢濯枝远远便看见姜悯坐在院子里。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天。 “在想什么?” 谢濯枝凑近他些,扬起些许笑容,“昨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姜悯转过头来望向她,看着她唇边刻意的笑容,低声道:“没有。” 听出他兴致不高,谢濯枝心头一紧,凑近他些道,“我平常不会那样的,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控制自己,绝对不对你发脾气……” 视线不经意掠过他用几块碎布包扎的手腕,谢濯枝喉头哽住,她咽了咽口水,低声道:“那是我咬的?” 姜悯神色恍惚,听到她问,低垂下眼看向手腕,轻声道:“无妨,已经不再流血了。” 谢濯枝心疼地捉住他的手,想要拆开那些布条看看伤势,却被姜悯避开。 “我真的没事。”姜悯低低道,“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我说过我绝不会扔下你,你也这么对我说过。” 顿了顿,他又望向谢濯枝,意味不明的道,“对吧,枝枝?” 谢濯枝怔忡地看着他,半晌,还是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哭起来。 姜悯轻轻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眸光逐渐变得柔软,悬浮的心也慢慢落回原位。 他低声安慰道:“去洗把脸,挑件漂亮衣服穿,该去宗门了。” 谢濯枝不明所以地看他,抿了抿唇道,“穿再漂亮有什么用。” “会有用的,听我的吧。”姜悯摸了摸她的脸侧,温声道,“枝枝,我在家等你回来。” 从今天起,他的枝枝再也不用羡慕任何人。 18、惊为天人 (十八) 谢濯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姜悯一定要她穿好看些,但还是轻吻在他唇上,答应下来。 自从脸上落了疤痕,她再没穿过任何光鲜亮丽的衣衫,那些衣衫会让她在人群中更显眼,更瞩目,引来更多不怀好意的视线。 事到如今,她恐怕没什么机会再穿了,就挑一件还算喜欢的衣衫穿一天吧,就当是彻底跟这张脸握手和解。 以后,她安心修行,不会再找任何复原容貌的办法。 谢濯枝在衣柜里翻找,找到一件她出宫时特意带来的衣服,名叫素月分辉,由素绡裁就,薄似拢月。银线暗织月晕纹,若花若云,转侧间流光一现,旋即隐入素白。 领口晶丝勾边,天光下微微透亮,像是沾挂着晶莹的清露,月下则流转清辉,层层明灭,衣袂如波光浮动,不染俗艳,只配霜裙素玉,孤清自持。 她一直想穿上这件衣服,想象过无数次她修成道法,穿上这件衣衫后,即便只是张普通的脸,也会如谪仙下凡。 但一切只能是空想。 谢濯枝抿紧唇,犹豫片刻,还是把它放回了原位。 她没有勇气穿。 想到宗门的人会如何看待她,她就承受不了。 所以,还是算了。 谢濯枝随手挑了一件藕荷暗香襦穿上,这件大方得体,不引人侧目,她现在只希望谁都不要管她,任何人都不要看见她。 待她收拾好自己出门,姜悯见到她身上的衣服,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谢濯枝尴尬地道:“我最好看的只有这件衣服。” 姜悯望着她,忽又挪开视线,低声道:“很美。” 谢濯枝早就怀疑他分不出美丑,现在看来姜悯确实眼神不怎么好,这衣裳都素成这样了,居然还觉得好看。 不过也幸好他眼睛不好用,不然她真是半点接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吃过饭,谢濯枝便出发去宗门,临走之前,姜悯守在门边远远地望着她。 方寸阵法早就解开了,他还是乖乖地站在那,半步都不挪出来。 “若我回来迟,不用等我,你先吃饭。”谢濯枝笑着说。 姜悯总是要等到她回来才吃,饭热了又热,怪可怜的。她今日还打算去天水江畔去找无门阁的人讨要说法,应该会回来得很晚。 听到她的话,姜悯眸光沉下,淡声道:“不,我会一直等你,所以你要早点回来。” 谢濯枝难得见他如此执着,微微一愣,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姜悯今天怪怪的,可她也说不上来哪里怪。 硬要说的话,她感觉姜悯似乎很紧张,担心她会一走了之再不回来似的。 明明该紧张的人是她。 谢濯枝不再多想,加快步伐赶去宗门。 这几日上课总是迟到,长老定会对她有意见,想想就头疼不已。 走到希夷山山门前时,她如往常般想从怀里取出暗纱戴上,手探进衣襟,却什么都没摸到。 谢濯枝脸色一变,又仔细摸了摸,依旧什么都没有。 暗纱太厚重,戴久了的确很憋闷。从家中到希夷山这条山路通常没什么人,即便有也只是些上山采药的农家老妇,故此她都是临到宗门时再戴暗纱。 每天到家她都会把暗纱放进衣襟之后再做别的事,不可能会放错地方,难道是昨天她昏过去之后,暗纱不小心从衣襟里滑落了? 谢濯枝愈发着急,全身上下翻了个遍,还是没找到那面暗纱。 怎么偏偏今天没带? 倒霉事一件紧接一件的袭来,她真的快受不住了! 她又是气恼又是无助,眼下只能先硬着头皮去弟子寝殿拿另一面暗纱,否则还要走山路折返回去,这一来一回半天时间过去,今天的课又上不成了,长老估计会重罚她。 罢了,反正先前也不是没露过脸。 还记得从上山拜师起,谢濯枝便已经戴着那面暗纱了。 她走在山阶上,回想起那段日子,刚开始时,大家对她还算客气。 拜师大典上千弟子齐聚在希夷山祭台,每个人都精心打扮,意气风发,唯独她站在角落用暗纱遮面。 叩山门,问心阵,择师缘,奉茶誓,赐法器,登名录……到择师缘时,一切都很平常,谢濯枝和其他所有弟子一样按照规矩参加测试。 因着君帝的缘故,她幸运地被分在了姜悯门下, 就是从那时起,众弟子们都看向了她。 无他,姜悯门下的名额实在稀缺,即便他每次拜师大典都在收徒,依旧只有十个名额,五个内门,五个外门。 那五个外门弟子的名额几乎被人抢破了头,谁也没想到会是谢濯枝抢到,因为她看起来是那么不起眼。 穿着简单的衣衫,发鬓不饰一物,脸上还戴着面纱,安静地站在人群角落。 谢濯枝在长老的吩咐下走上祭台,行礼拜师。 那一刻她清楚地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汇聚在自己身上,浑身像是被针扎一样难受得要命。 谢濯枝局促不安地执起茶壶倒茶,忽然间,身旁的赵今宜似乎也是紧张过度,竟然不小心把茶壶打翻,滚烫的茶水浇下来,赵今宜吃痛惊呼,阴差阳错地撞了一下谢濯枝的胳膊。 她手心的茶盏也被打翻,飞溅的茶水落在了暗纱上。 赵今宜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对姜悯和诸位长老道歉。 姜悯却蹙眉道:“你该道歉的不是我。” 听到这话,赵今宜又看向谢濯枝,也不知道她那蠢脑子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掏出一块手帕要为谢濯枝擦脸。 谢濯枝极力拒绝,赵今宜又不肯罢休,两人你推我搡间,她反手把赵今宜从祭台上推了下去。 刹那间,谢濯枝清晰地听到四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传来,那些惊呼声甚至比赵今宜把拜师茶打翻时还要热烈。 有人说,“人家好心给她擦脸,她居然把人家推下去,难不成是长得太丑不敢摘?” 也有人说,“怪不得她一直戴着那面暗纱,也不嫌热。” 还有人说,“谁知道呢,反正她进了宗门不可能一辈子不摘的,迟早还得露脸,到时候就能知道她是人是鬼了。” 她从没那么害怕过,只差一点,她就要被所有人看见。那种恐惧几乎深入骨髓,让她那天一整晚都没睡着。 谢濯枝和赵今宜也正是从那时结下了梁子,赵今宜怪谢濯枝让她出丑,从祭台上摔了个人仰马翻,鼻青脸肿,可谢濯枝觉得她从打翻茶盏那一刻开始就出丑了,何况自己还被泼了茶水,所以坚决不道歉。 然而第二天清早,谢濯枝睡醒时,便发现脸上的暗纱被人摘了下来。 赵今宜和其他弟子在殿内笑她的话,她到现在还记得。 “哟,枝枝,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干嘛要遮住?” 暗纱被摘下,谢濯枝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暴露,那是她一生中最窘迫最痛苦的时刻。她就像被人扒光了站在那,任何人都能对她评头论足。 每每回忆起来,她都恨不得把赵今宜活活掐死。 她确实也这么做了。 谢濯枝冲上去,掐住赵今宜的喉咙,她想把她杀了。 然而其他弟子却拥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她扯开,还告到了姜悯那去。 赵今宜跪在无名府殿中,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我只不过说了她几句,她就突然冲上来掐住我脖子,师尊,谢濯枝想杀我,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谢濯枝浑身冰透,指尖止不住地剧烈发抖,她没有否认,只冷冷地看着他们。 她就是想让这些人全都去死,怎么了? 反正也没人能奈何得了她,有本事把炁国公主杀了,她看谁敢? 姜悯最多可能会骂她心狠手辣,然后重罚她一顿,将她赶出希夷山,那倒省事了,这破地方她也不想再待。 内室里兀然传出姜悯的声音。 “给枝枝道歉。” 她神色微顿,怀疑他是不是把她和赵今宜的名字记反了。 赵今宜也愣住了,连忙道,“师尊,是谢濯枝掐我……” “给她道歉。” 内室里的人淡淡重复一声,甚至连事情都缘由都没问。 赵今宜哭得更厉害更可怜了,“我没错为什么要道歉,是她想杀我,我差点就死了,师尊你不能这么不分青红皂白……” 姜悯却淡声打断她:“给她道歉,我不想再重复,若你需要我彻查到底,后果只会比现在更严重。” 话音落下,谢濯枝只觉有一道薄凉的风自周身掠过,紧接着,她便见赵今宜脸色煞白,跪在地上,“是,弟子明白了。” 那时她想,姜悯真是个奇怪的人。 不像好人,也不像坏人。 但他看人还挺准的。 再后来,姜悯依旧对她很好,好到赵今宜每次见到她进内室侍奉都会气得牙痒。 她偶尔听到有人猜测,说她或许是姜悯的亲妹妹,不然不会这么不讲道理地护着她。 谢濯枝听了只想笑,她要是有姜悯这样的哥哥,哪还用受别人的鸟气? 不过从那时起,谢濯枝便开始隐隐有了几分期待。 期待着,姜悯永远这样只对她一个人好。 只是那时她没想到,这份期待有成真的一天。 思及此处,谢濯枝心里莫名轻松许多,好像就算露了脸也没什么大不了了,反正这宗门里已经没有她在意的人,而且,她在意的人根本不在乎她的脸。 一路走上山阶,弟子愈发地密集起来。 谢濯枝尽量避开人,却还是避无可避地与几个弟子撞面。 不出所料的,那些人都一脸愕然地盯着她看,像是见到什么稀奇的东西似的。 谢濯枝按耐下心头的不适,不去看他们脸上的神情,却隐隐听到身边有人发出窃窃私语的声音。 终于,她忍无可忍地停下脚步,看向那群跟在她身后的人:“看什么看,跟着我做什么,你们没活干么?” 那些人呆滞地望着她,好半晌,谢濯枝看到其中一个弟子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解释:“我们并无恶意,只是……这位同门,你实在是惊为天人。” 惊为天人? 谢濯枝脸色更加难看,怒火攀升,她死死掐紧掌心。 现在骂人的词都这么高级了? 19、我的脸好了 (十九) 她上次这么想掐死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赵今宜阴阳怪气说她长得很美时。 但与那时不同,现在的谢濯枝已经不再会因为这些话而暴怒,因为她不再是独自一人。 “是么,你长得也惊为天人。”谢濯枝不冷不热地回他一句,转身欲走。 对方竟还不依不饶,凑上前来支支吾吾地问道:“敢问同门是哪一峰弟子?” 谢濯枝咬了咬牙,回过头冷眼看着他,“关你何事?” 对方被她一瞪,呆呆地愣了片刻,耳尖渐次红透,他低垂下头,看起来更加紧张:“是,抱歉。” 谢濯枝没想到他会跟自己道歉,一时间也有些不知说什么是好,干脆扭头离开,她现在只想快点赶到弟子寝殿去,把暗纱戴上。 待她走远,呆在原地的弟子们终于缓过神来,看向彼此。 “她是哪峰的弟子,怎么从来没见过?” “是啊,方才你怎么不继续问下去?” “我、你,你怎么不去问?” 谢濯枝步伐愈来愈快,她能感到自己每经过一个人,对方便会驻足下来盯着她瞧。 那种直勾勾的眼神令她浑身不自在,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罢了,都是她的问题,要是她出门前仔细检查一番,或者没有心存侥幸从出门开始就戴好暗纱,便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谢濯枝暗自懊恼,没走两步,又被人拦下。 “师妹,师妹,且留步!” 她蹙紧眉,抬眸看去。 那是一张她没见过的脸,至少她上山这半年里从未见过此人,相貌……倒是很俊郎,眉目清秀,扬着光芒四射的笑容,是一眼看去便知性格爽快不拘小节的人。 他的眼睛像是黏在她身上般,一动不动地紧盯着谢濯枝的脸,神态热忱,比方才的几个小弟子更加可怕。 谢濯枝挪开视线,不自在道:“师兄有事?” 看他身上道服服制,的确是她师兄没错,而且还是个内门弟子。 那人喉结轻滚,又靠近她些:“师妹是哪一峰弟子,从前怎么没见过?” 怎么今天每个人都问她这个问题? 谢濯枝困惑地道,“为何这么问?” 那人自觉失态,干咳了声,后退半步规矩行了个礼,“是我唐突了,在下丹峰弟子苏青漾,前两日刚刚归山,方才见你要去弟子寝殿的方向,我正好顺路,所以才来搭一搭话。” 丹峰。 谢濯枝想起了玄萤,心头又是一阵难言的酸涩,语气更淡:“不顺路吧,师兄不是内门弟子么?” 内外门根本不住在一起,当她是傻子? 被她戳穿,苏青漾却仍笑呵呵的,“让师妹识破了,其实我就是想结识你。” 结识她? 好新鲜的说法。 谢濯枝怪异地瞥他一眼,低声道:“为什么?” 平常其他弟子见了她都把她当空气,再不然就是绕着走,想结识她的人,苏青漾还是第一个。 “因为师妹太漂亮了啊。” 苏青漾毫无顾忌地笑着。 谢濯枝心头猝然一紧,猛地推开他,“滚!” 她就知道,哪有什么人想结识她! 定是苏青漾跟什么人打了赌,想拿她取乐才故意这么说! 苏青漾踉跄两步,讶然望向她,拍了拍自己的嘴,急忙解释道,“是我太轻浮,对不起,你别往心里去,我是真心想要结识你!” 谢濯枝看也不看他,扭头便走,苏青漾却像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 “师妹,师妹别走,你别生气……”苏青漾语无伦次地道,“我这人向来嘴笨,但我当真没有恶意,我只是……” 谢濯枝陡然站定,眼眶通红地望向他:“只是什么?” 看到她泛红的眼尾,苏青漾微微一怔,正色道:“一定要说么?” “说啊。”谢濯枝冷笑,她倒要看看他到底要说出什么鬼话。 苏青漾垂下眼,良久,复又望向她,“我对师妹一见钟情。” 谢濯枝:“……” 天杀的,今天怎么有这么多疯子围着她找茬? 此刻她无比后悔自己没有折返回家去取那面暗纱,否则根本不会遇上这些混账。 她硬生生气笑几分,不再同他客气,谢濯枝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眸底怒火喷薄欲发:“你觉得很好玩是么,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自以为长相优越天资过人,就可以随意玩弄别人的感情,只要招招手我就会像条狗一样去讨你的喜欢。 可你找错人了,我不喜欢你,我只觉得你恶心! 对我一见钟情,就你也配?” 被她劈头盖脸狠狠骂了一通,苏青漾不可思议地睁了睁眼,傻在原地目送她扬长而去。 等回过神来时,谢濯枝已然不见踪影。 苏青漾有些懊恼地抿紧唇,后悔自己方才竟那般冲动,又不是毛头小子了,竟对她说出那么冒犯的话,不怪师妹会发这么大火。 但……她竟夸他长相优越天资过人,骂人像夸人一样,说明他在她眼里也不是一丁点可取之处都没有吧? 总之同样身处希夷山,他迟早还能再见到她。 下一次,他得好好表现才是。 他转身刚要离开,腰间的玉佩却亮了亮。 苏青漾微微皱眉,不解地摘下那玉佩端详片刻,那是一块阴阳玉佩,分则两半,合则一体,分别刻画着青鸾与麒麟。不知为何,那块青鸾玉佩正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似是在指引什么。 这两块玉,是前阵子他在梦中梦到的。 此事说来也怪,梦里有人告诉他,他是一本书里的男主,少年天才,受人追捧,而他却爱上了一个名叫谢濯枝的女子。 梦里那人没有多说什么,只说让他要把握住此女,千万不要让谢濯枝跟别人在一起,尤其要警惕无名府剑仙姜悯。 剑仙大人的名号他自然听说过,传言剑仙大人性情温善,平易近人,是位极好的师尊,有什么理由要警惕他? 梦境里,那道声音冷冷地答他, “他是妖物,一条阴险狠辣见不得光的毒蛇。” “千万保护好枝枝,一定要同她修成正果,否则你会后悔终生,千万记住!” 苏青漾嗤之以鼻地想,他这辈子都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哦,刚刚他惹怒师妹时的确是后悔的。 但是,他凭什么必须要听从梦中人的话,去爱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谢濯枝,名字都这么难听,他不喜欢。 苏青漾现在已经有心上人了,那位师妹,就是他的心上人。 鼻尖仿佛还能嗅到师妹发丝的浅淡香气,像是什么柔和的花香,苏青漾心跳怦然。 他对她一见钟情,此言不假。 * 弟子寝殿。 谢濯枝从没觉得山门到寝殿的这条路如此漫长过,长到这一路上让她险些几次崩溃。 她推开殿门,不顾身边弟子们诧异的视线,冲到自己的床铺边,自枕头底下拿出暗纱戴在脸上。 心头终于踏实安定下来,谢濯枝缓缓松了口气,抬起眼,却发觉寝殿内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就连赵今宜也一脸茫然地望着她。 看看看。 让你们看个够,把眼睛看瞎。 谢濯枝在心底暗骂,起身便要离开,忽然又被人叫住。 “你是谁?” 赵今宜狐疑地盯着她,“为何擅闯我们寝殿?” 谢濯枝神色倏顿,她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转眸望向赵今宜:“我是谁?” 对方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眸忽睁。 这衣裳,好眼熟,正是谢濯枝平日穿过的某一件,那时她还偷偷笑谢濯枝眼光差,穿一身老太太的衣裳,怎么穿到这女人身上,如此……清新脱俗? 谢濯枝眯了眯眼,凉嗖嗖道:“你脑子终于坏了?” 听出那熟稔的声音,赵今宜猛然抬头,不可思议地捂住唇,“谢濯枝!”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谢濯枝四下望去,所有人都用一种极其震撼的眼神盯着她,好似一夜之间不认得她是谁般。 她隐约意识到什么,又有些不敢相信。 谢濯枝仓惶地推开赵今宜,跑到寝殿角落,翻出一枚落灰的银镜。 她不怎么摘掉暗纱,也不怎么照镜子,故此上面满是尘土,用袖子擦了几遍才勉强看得清人。 谢濯枝怔愣地望着镜子里那个女子,眉若远山含黛,鼻如玉山积雪,唇色似薄樱殷红,像是白瓷上不慎飘落的花瓣,横波入鬓,玉骨天成,每个五官都精绝灵动,宛如姑瑶神女般美得惊心动魄,摄人心魂,几乎令她心生怯弱,不敢直视。 分明那么陌生,却又有几分熟悉。 她愣愣看了许久,伸出手抚上脸侧。 没有皱巴巴的疤痕,一片光滑柔软。 泪珠毫无征兆地自眼睫坠落,亮晶晶的,珍珠似的。 谢濯枝不知自己看了多久,恍惚地回头望向赵今宜时,发现她还在发呆。 “我的脸好了。”她忍下哽咽,又抹了抹眼睛,终究还是没忍住,眼泪一颗紧接一颗,映着细碎晶莹的天光滚落脸颊。 “我的脸好了。” 谢濯枝又喃喃自语般重复一遍,不知在对谁说。她本以为自己没有再说出这句话的一天。 老天似乎终于看到了她,伸出手拉了她一把。 还是说,她其实在做梦? 谢濯枝颤抖着走到赵今宜面前,掐住她的脸用力捏了捏。 “疼死了,干什么!” 赵今宜疼得反应过来,一把抽开她的手,脸被掐得红红一小片。 听到她出声,谢濯枝忽地笑起来,眉眼弯弯,泪光闪烁,那双眸子湿漉漉的,衬得更加清澈透亮,如一潭被夜风拂过,波光粼粼的春水。 赵今宜本想骂她,却又看呆了。 见她发愣地盯着自己,谢濯枝头一次觉得她这么顺眼,又没忍住甜甜地笑起来,“很好看,是不是?” 她的脸治好了,不仅治好了,还很漂亮,漂亮到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这是谢濯枝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她闭上眼,微微吸了口气。 殿外碧空澄澈,桃花盛放,真是的,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天气? 她要去天水江畔,到无门阁去,叩谢他们的再造之恩。 她要原谅所有人,那几个被她语气不善逼退的小弟子,以及那个被她劈头盖脸痛骂的混账师兄,甚至就连赵今宜,她都决定一并原谅了。 眼泪又掉下来,是喜极而泣的泪。 她要好好的庆祝。 ——庆祝五岁时在大火中死去的华鸾,今日死而复生。 20、回家 (二十) 容貌对姜悯而言只是一张皮,妖从不会因为皮毛的美丑而喜欢上另一个妖。 妖族以强者为尊,同族的妖共住一座山,彼此知根知底,最强的人会被推举为族长,他从来没听说过因为谁相貌出尘绝艳而当上族长,或是被人高看两眼。 但人修似乎不同,容貌、钱财、学识、地位、修为……人修对一个人的评判标准太多太杂,实力的强弱竟仅仅是其中一项。 人是极愚蠢的,可比起妖而言,姜悯却不知为何更愿意融入这些蠢货。 天青如练,一碧洗尽尘埃,日光澹澹,拂过处皆染晴光,云霭数缕,如素帛悬于九霄。 姜悯定定看着头顶这一片澄蓝,伸出手,指尖仿佛能触到那些似烟若纱的云团。 很久很久之前,或许有两千年吧。 那时他刚幻化人形,换算做凡人的年纪,大概只有六七岁左右,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坐在山林里,抬头木讷地看着天。 和其他族人不同,姜悯生下时吃掉了同胎的八个兄弟姐妹,族长说他是天生的煞星,是灭族之兆。 于是姜悯早早便被族人抛弃在荒山,没有家人,更没有同伴,纯粹靠自己的本能捕食生存。 他天资极好,几乎没有任何人教导,便无师自通了化形,化成人形时,姜悯记得正在河边喝水,见到河流里倒映的那张脏兮兮沾满污秽的脸,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直到两个上山拾柴的凡人捡到在林子里像野狗一样啃食草叶充饥的他,身体瘦得像竹竿似的,他们把他当成了迷路的孩童,心软可怜之下,把姜悯带回了家。 那两个连半分灵气都没有的凡人,就此便成了他的爹娘。 他们给姜悯取了名字,教他穿衣洗脸用筷子,教他说话识字做饭洗衣。 其实那两人识的字也不多,他记得他们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要好好读书,长大后当个教书先生,村里就缺个教书先生。 他懵懂地听了,点点头,告诉他们自己日后一定会当上教书先生。 每次姜悯这么说了,他们就会看起来很高兴,很欣慰,摸摸他的脑袋。 “悯儿长得就聪明,以后肯定比我们这些粗人有出息。” 那两人还教他要积德行善,尽管他们自己住在一间漏风滴水的破屋,遇到沿街乞讨的乞丐,还是会取出几文钱来递给人家。 姜悯直到如今也不理解他们为何那么做,但他却从没问出口。 他似乎是个生下来就很会分辨别人情绪的人,知道对方喜欢听什么,清楚怎么做能让别人对他心生好感,兴许那也是他生存的本能,妖只有不被族人抛弃才能活下去。 自从成了凡人的孩子,他常常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妖还是人,兴许二者都是,兴许二者都不是。 那两个凡人待他极好,即便生下自己的孩子也从不亏待他,反而教导那几个亲生孩子要多听他这个假哥哥的话。 父疼母爱,兄友弟恭,他们就这样生活了十余年。 姜悯始终没有老去。 妖的寿命比凡人要漫长太多。 村中开始有人议论,他是藏身在山上的妖怪,会把所有上山的人吃得连骨头渣也不剩。 那两个凡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可就在姜悯以为他们也要如族人一般抛弃自己时,他们竟没有那么做,而是苦思一整夜,想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解决办法——那便是告诉自己的孩子,必须要世世代代保守姜悯的秘密,每过十五年便搬家离开,到没人认识的地方住下,对外便称,姜悯是他们的兄弟姐妹或孩子。 姜悯就这样成了这个家里永远不会离开的存在,他当过这个家里每个人的亲人,有时是兄长,有时是弟弟,有时是伯父,有时是侄子。但大多数时候家人并不让他出门见人,因为他的脸实在太容易被记住,一旦被记住,就可能会被发现那个秘密。 他辗转过很多地方,认识了很多人,只是他不再那么爱看书了,最开始养育他的那两个凡人已经化成一捧黄土,而他也再没办法回那个村子当教书先生,书看不看又有什么所谓。 凡人的寿命实在短暂脆弱,一次天灾就会死伤无数。 某年连下了一个月的暴雨,大水冲垮城池,这个家最终还是不复存在了。所有可以被姜悯称之为亲人的人,全部死于这道奔腾不息污秽横流的水,连尸体都没找到。 姜悯立在破败不堪的废墟面前,脚下是混着血肉的腥臭泥水,从那天起,再没有人可以“保护”他,他得学着自己活下去。 可不知怎的,他极渴望能再有一户人家,像那两个凡人一般,毫无条件的接纳他。 现在想来,那时他应该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他开始主动去认识凡人,学着同他们交谈,磕磕绊绊地去讨好对方,希望能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 但出乎意料的是,起初他们总是相谈甚欢,感情甚笃,很快结交为挚友。 但只要他说出那个秘密,希冀对方留下自己时,对方便会立刻神色大变,不论他如何解释自己不会伤害对方的妻儿,还是拿出菜刀和锄头凶暴地砍杀他。 身上被砍得鲜血淋漓,姜悯第一次感知到愤怒,待清醒过来时,他已把那位挚友吃掉了。 痛。 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手臂甚至被砍断了,只剩皮肉黏连着。 真的好痛。 那日下了好大的雨,他立在雨水中看着雨和血混合成一条蜿蜒的小溪,心间只剩茫然。 这种事发生了大概有四五次后,姜悯终于明白为何当初那两个凡人要他必须藏住秘密,绝不能告诉任何人他是妖。 因为人与妖并非和谐共生,而是不共戴天。 一旦被人知晓他的身份,定会被群起而攻,杀之后快。 姜悯再也没办法当人。 可是从人变回妖并不是件易事,吃人的感受令姜悯痛不欲生,几次作呕,越是想到那些美味的肉是那两个凡人的同类,他便吐得越厉害。 城里没有他的一席之地,姜悯默然回到山林中生活,摘野菜取喝水做饭,打算就这么过一辈子,身体却每况愈下,他根本适应不了没有人同他交流的生活,一个人躲藏在深山老林几乎快要被逼疯。 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自从吃了人肉之后,他的修为增长极快。 他最终忍耐不住,还是离开了大山,这次他学得很聪明,不再告诉任何人他的真实身份,仔细隐藏住妖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渐渐竟也能混得如鱼得水,声名鹤起。 看谁不顺眼,便将其杀掉,取心脏而食,不过他还是很讨厌吃人肉,反而喜欢吃妖,妖丹比人心更补。 故此他开始扮演一个斩妖除魔的人修,杀掉的妖都成为了他修为的一部分。 当初族长兴许就是预料到他日后会变成一个同类相食的疯子,才会当机立断把他抛弃吧。 姜悯不在乎,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生存、修炼,兴致盎然时便和别人演一演志同道合的手足兄弟,或是除魔卫道的隐士仙君。 受人追捧的滋味很有趣,听着他们天花乱坠地夸赞他如何强大慈悲、如何人中麟凤时,他甚至还会笑出声。 如此过了两千年,姜悯仍对此乐此不疲,身份换了一个又一个,他有时都记不住自己的名字,修为也愈发高深莫测,世上已经没有人能比他更强,比他更接近飞升。 他渴望飞升。 等飞升成仙,他曾经究竟是人是妖,还有谁会在意? 可姜悯又得知一个惊天噩耗,妖修是不能飞升的,他们自生下来天资便比人修更强悍,代价便是妖修不可飞升。 他渡过太多次天劫,每次都险些要了他的命,姜悯发疯般地到处寻找能够渡劫成功的办法,竟真的阴差阳错从某人口中得知了妖修飞升之法。 ——只有找到一个对他充满爱意,心甘情愿为他剖出心脏的人,吃下那颗心,他便能就此飞升。 姜悯觉得这八成是那人胡编乱造的,但他还是听进了心里,试试又何妨? 只是没想到这办法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比登天还难,谁会愿意把自己的心脏给别人吃? 而且,还得是对他充满爱意的情况下,连威逼利诱这条路都没办法走。 倘若那两个凡人还活着,兴许会愿意。 但他们已经死了。 就这样又过了许多年,在姜悯快要把这个办法忘到脑后时,某次渡劫失败,他遇见了谢濯枝。 ——“如果你能修炼成人回来找我,我到时候再弥补你,金银财宝,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鱼和兔子,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吃人肉都行,我给你吃!” 那一刻,姜悯骤然愣住,眼前仿佛拨云见日,峰回路转。 原来如此,天不薄他,把谢濯枝送到了他身边。 姜悯从没那么心潮澎湃过,他想好了,等谢濯枝将死之时,他再取她的心。 在那之前,他保证会倾尽全力地爱她,也会让她毫无保留地爱上自己,至少在谢濯枝活着时,他们完全属于彼此,待她死后,他再得道飞升去天界生活。 只要谢濯枝遵守诺言,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不是么? 姜悯指尖描绘出头顶那片云的模样,似乎能从那片云看出谢濯枝的眉眼。 天色渐沉,日薄西山,余晖熔金。 云霞如泼翻的胭脂,又像未燃尽的炭火,从橘红渐次洇成绛紫,层层叠叠铺满半面穹苍。西天烧成一片熔铜,赤金与绛紫翻滚交织,渐往高处便淡作藕荷与淡蓝,最后融进青灰的穹顶。 她比这片美景,有过之而无不及。 心尖没来由地郁闷烦躁,像是堵了一团湿透打结的棉线。 枝枝…… 姜悯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情绪。 到底什么时候回家? 他实在是,等得想杀人。 21、你像花 (二十一) 傍晚的希夷山渐渐安静下来,谢濯枝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自己脸已经恢复这件事,但赵今宜显然不太能接受。 赵今宜气得连饭都没吃扭头就走,临走前还大骂了她一句死妖精,把谢濯枝笑得喘不上气。 走在路上,所有人皆为她侧目。授课的长老见到她后也眼前一亮,追问她究竟用了什么秘法把脸治好,丝毫没有责怪她为何迟到。 谢濯枝很难不享受这些目光,尤其是在今日之前,她还是一个人见人嫌的丑八怪。 心情前所未有的好,她开始希望这一天变得更长更长,能永远留住此刻的欣喜若狂最好。 自长老那处下课后,谢濯枝便准备下山,还未走到山门,便见晌午那个拦住她的师兄竟仍在分别时那个地方,坐在山石上等着她。 应该是在等她的,因为那人一见到她便像打了鸡血似的猛然起身,朝她飞快跑来。 “师妹,总算等到你了。”苏青漾从储物戒里取出一盒点心递到谢濯枝面前,紧张地斟酌词句道,“晌午时我出言不逊,当真抱歉,还请师妹千万勿怪,我这人口无遮拦惯了,绝对不是心存调戏之意。” 谢濯枝扫他一眼,眸光落在苏青漾手上那盒点心,饴鹿斋的名贵酥点,一盒要半月月俸,看来是下血本了。 她很少跟男子说话,在宫中时,那些去势的宫人不算男子,她与那些皇兄弟也不甚熟悉。上山之后,肯同她说话的惟有姜悯和薛贵,那恶心的薛贵不提也罢。 故此,苏青漾算是她真正接触到的第一个还算正常的男子。 她莫名觉得有趣,她现在终于可以体会到赵今宜她们的生活了,被人无缘无故的喜爱,被人热烈疯狂的追捧,而她占据主导,想回应或是想拒绝都随她心意,对方只能如此眼巴巴地瞧着她,祈求她怜悯自己的真心。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媚上者必欺下,谢濯枝就是这样的混账。 她曾经也如此追逐过姜悯,现在也有人如此追逐她。 一见钟情这个词,她也是头一回听到别人对她说。 说不清那是怎样的感受,谢濯枝觉得很新鲜,好玩极了。 于是她鬼使神差般地伸出手,接过那盒酥点,低声道:“该说抱歉的是我,那时我心情不好,语气也差了些,师兄莫往心里去。” 苏青漾呼吸微滞,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咽了咽口水道:“没事,本就是我的错,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了,不知怎的就把心里话说出去,冒犯了你,真是罪该万死……” “我们要一直这样争论谁对谁错么?”谢濯枝倏忽轻笑了声。 望着她唇畔盈着的清浅笑意,苏青漾脑海彻底一片空白,良久,他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眼,“师妹,你可别再朝我笑了,我怕我又说出什么错话惹你生气。” 谢濯枝困惑地问,“为什么?” 苏青漾哭笑不得地抬眼望向她,低声道:“这可是你问的,你一笑起来,我脑袋就不听使唤,总想夸你美若天仙,又怕你听了厌烦。” 真会说话。 谢濯枝敛起笑意,轻声道,“至少你眼光不错。” 话音落下,两人皆笑起来,氛围渐渐缓和,苏青漾走到她身边并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殷切地问:“师妹,那你现在是不是不生气了,倘若你不生气,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是哪一峰弟子,师从哪位仙君?” 谢濯枝脸色微僵,顿了顿,她随口道:“我叫华翎,是剑峰外门弟子,我师尊不怎么出名,告诉你你也不知道。” 她不想让苏青漾知晓她的名字,倘若苏青漾知道了,专门到无名府去打听她,赵今宜那帮蠢货定会故意把她从前的事告诉给他。 更何况,她也没撒谎,她俗名的确叫华翎没错。 听到她的话,苏青漾若有所思地琢磨片刻,笑道,“华翎,真是好名字,有几分耳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幸好她不是姜悯门下弟子,如果他那个梦境所言为真,姜悯真是蛇妖的话,实在太过危险。 天下第一剑仙的名号,响亮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倘若姜悯是隐藏于希夷山的蛇妖,谁也不知道这妖物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更没人能够阻止,他现在更愿意相信那个梦是假的。 “许是有人与我碰巧同名吧。”谢濯枝生怕他联想到华翎公主身上,刻意地转开话题道,“师兄这么晚要下山?” 苏青漾望向漫长的山阶,轻咳了声,“我不太会撒谎便就直说吧,其实我就是想跟你多聊聊天,你住在山下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 这几日他没有任务在身,乐得清闲。 谢濯枝听到他要跟自己回家,动作又是一滞,下意识沉声道,“不行。” 万一被苏青漾看到她家里的姜悯还了得? 苏青漾连忙改口,“我说错了,是要送你到山下,保证不会跟着你回家。你若对我心生顾虑,我师尊名叫玄萤,你可去问师尊我这人品行如何,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也可以让师尊重罚于我……” 玄萤? 谢濯枝敏锐地捕捉到那两个字,转眸望向他,“原来你是玄萤上仙的弟子。” “我还是首徒呢。”苏青漾嘿嘿一笑,“师尊收的第一个徒弟便是我,我炼丹相当厉害,你想要什么丹药我都可以炼给你。” 丹药可比几盒点心贵重多了,谢濯枝听闻那些极品丹药一颗便可卖至天价。 谢濯枝向来信奉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不信苏青漾送给她珍稀丹药,却什么回报都不讨。 所以她摇了摇头,淡声道:“我没什么想要的。” 曾经她倒是幻想过会有一颗丹药吃下后便能恢复容貌,但却一直没能找到,现在她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需要了。 苏青漾噎了噎,赶紧在脑袋里思考下一个话题该聊些什么,忽听谢濯枝先开了口。 “玄萤上仙,可有什么至交好友?” 没想到她竟会对师尊感兴趣,苏青漾顿时滔滔不绝起来:“我师尊她性子极温善,五湖四海皆是朋友,要说至交好友的话也有几个,譬如天海门的禄陵上仙,雾山派的漓道子仙君,还有……你们剑峰那位剑仙大人,似乎跟师尊关系也很不错。” 话音落下,谢濯枝眼睫微颤,低声问:“是么,你可有见过玄萤与剑仙大人平日如何相处?” 苏青漾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垂头看向她,有些忐忑道,“你问这做什么,师妹,你该不会是对剑仙大人……” 谢濯枝抬眸剜他,“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闻言,苏青漾只得把自己的问题暂且咽回肚子里,轻吸了口气,兴致缺缺道:“师尊偶尔会跟剑仙大人下棋品茗,切磋剑法,依我看来他们性子相似,又身份相当,许是会对对方有些好感。” 稍顿,他又补充道,“这话可不是我乱说,丹峰的弟子们都这么传,剑仙大人和师尊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若有一日突然结为道侣也不奇怪。” 虽然那个梦一直告诉他姜悯是蛇妖,但苏青漾不信,至少他目前看来姜悯的确跟他师尊一样品行端良,师尊认可的好友又能坏到哪去呢,除非姜悯的确太会伪装,连师尊都骗过了。 谢濯枝的心无端坠了坠,她平静挪开眼。 “哦。” 苏青漾歪头看向她,察觉到她似乎有些不高兴,叹息一声,“剑仙大人命可真好啊。” 谢濯枝瞥他。 “天底下不知有多少女修都对他倾心,可给我羡慕死了。”苏青漾捋了捋自己的额发,轻啧一声,“修为高深便也罢了,长得还那般俊俏,就连我跟他相比,都只是勉强占了英俊潇洒这一样,实在妒煞我也。” 噗嗤一声,谢濯枝没忍住笑出来。 照姜悯差远了好不好? 苏青漾见她心情好起来,跟着笑道:“你刚才是不是在想,我比剑仙大人差远了?” “我可没那么想。”谢濯枝矢口否认,唇畔却仍笑着,“你若这么说,我比起玄萤上仙也差得远。” 苏青漾忽而正色,直勾勾盯着她,缓缓道:“你跟师尊不一样,师尊像水,你像花,木槿花,你知道么?” 谢濯枝心头微动,偏头对上他灼灼视线,却道,“没听说过。” “木槿是世间最美的花,改日我送你一束。”苏青漾笑吟吟地温声道,“那花与你定然极其相配,简直是为你而生的。” 谢濯枝莫名慌乱,下意识避开他的眼睛。 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尽管她钟爱木槿,但没有一个人用木槿形容她。 脑海兀然浮现出姜悯的模样,这时候,姜悯是不是还在小院里等她。 想到姜悯,谢濯枝忽然有股负罪感,就好像她做了什么错事似的,抬眼望去,太阳西垂,时候已经不早。 “师兄不必远送,我得赶紧下山去了。”她匆忙要走,手腕却被苏青漾轻轻握住。 “等等。” 谢濯枝错愕地回头望向他,却见对方颇不自在地垂下眼,耳根红透,低声道,“师妹,过两日的上巳节,你可有伴了?” 上巳节。 她都快要把这茬忘光了,听说上巳节时男男女女会搭伴乘舟赏月,喝茶看戏,对诗斗巧,月下掷果……谢濯枝没参加过,只是听赵今宜提过几次,把上巳节说得热闹非凡,趣味横生。 那时她躺在小榻上,看着她们提着花灯争论谁的灯更巧,说她一点也不心向往之是假的。 可是姜悯…… “师妹不必多想,我绝不会做任何逾矩之事,上巳节也会有其他同门搭伴共往,你也可以叫上你的朋友一起来,”苏青漾眼底的期待再明显不过,又藏着些许小心翼翼,“我也想让你认识认识我的朋友,人多显得热闹,不过你若不愿来也无妨,我绝不是在逼你。” 谢濯枝怔忪了瞬,心底有道呼之欲出的声音,不断地劝慰着她。 是啊,只是朋友而已,就像姜悯和玄萤那样,他们不也常常一起喝茶作诗下棋么? 何况那天还会有别的人一起去,她有什么可顾虑的。 到时候她可以结识几个新朋友,以华翎的名义,就算合不来,她当场走人也没关系。 半晌,谢濯枝缓慢抬眸,轻轻开口,“我没有伴。” 苏青漾的眼睛渐渐明亮起来,胸腔燃起一簇沸腾的火焰,甚至于烧得他语无伦次,“所以……” 袖内的指一点点蜷紧,她声音更低,努力令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在意。 “所以,可以跟你去。” 22、我跟他玩玩而已 (二十二) 暮色自山脊漫上来,天光渐收,青灰吞尽最后一抹橘红。 峰峦褪去光影,化作深浅不一的墨色剪影,层层叠叠向天际铺展。林梢暗了,涧水声却清晰起来。待天顶最后一痕淡蓝沉入黛青,远山便融进无边的夜里,惟余几粒星子挂在山尖之上。 暮色渐沉,烛火从窗间透出,影被风吹晃。 谢濯枝慌张地推开院门,呼吸错乱,喘息不止,累得直不起身子。 好不容易缓过来,头顶倏忽被一道阴影覆盖,她愣了愣,抬头望去。 姜悯静静立在她面前,眸色意味不明地隐匿在夜暮,模糊朦胧,看不真切。 她心头咯噔一声,连忙解释道:“路上有事耽搁了些时间,故此迟了半个时辰,你吃过饭没有?” 紧赶慢赶,还是比平日慢了半个时辰,都是那苏青漾的错,听到她答应要去上巳节,激动地拉着她不许她走,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形容上巳节到底有多有趣。 谢濯枝真的很想走,奈何苏青漾那张嘴实在太会说话,简直跟赵今宜一个德行,听得她根本挪不动脚,只想知道下一句到底是什么,后来呢,然后呢,所以呢? 就这样唠了半天,直到发觉天色彻底黑下,她才想起来自己答应过姜悯要早点回家,甩掉苏青漾拔腿赶回来。 姜悯依旧安静盯着她,许久,淡声道,“没有。” 谢濯枝听不出他的语气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只好关切地道,“我走之前不是说过,若是回来得晚让你先吃么……” 姜悯低声打断她,“家里没有米了。” 谢濯枝乍然噎住,她怎么把这事也给忘了,头疼不已,她声音更轻:“其实隔壁村子就有菜市,我平常也都是去那买,人不多,都是些普通农家百姓,被人看到也没事。” 姜悯默然半晌,转身走向屋内。 “我答应过你哪也不去,答应过的事就必须做到,我以为你也这么认为。” 声音沾染一丝薄凉,隐约能听出些许不悦。 谢濯枝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赶忙快步追上他,一把牵住他的手。 好冰,冰得她心一跳。 他居然又在院子里站着等她。 “你又在院子里等了我很久是不是,我不是说过不用在外面等我,生病了怎么办?”她无端也有几分生气,可握着那冰凉的手,又想到是她失言在先,不得不忍下来,“这次的确是我的错,我保证以后绝对按时回家,但你绝对不许再这样傻等我,听见没有?” 姜悯垂眸望着那双包裹住他的手,很小,很暖,好像真的能够慢慢把他方才几近失温的身体暖回来。 从前她也常常这么抱着他,在宽敞的软榻上,寒冬腊月,冰封千里,窗外大雪飘零,而她把一个烫乎乎的暖手炉塞进被窝,又将他抱进怀里,笑着同他说,“睡吧,小花,这样暖和。” “我想你。” 他突然开口。 话音落下,谢濯枝愕然抬头,却见姜悯眸底也是一片茫然,仿佛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刚才为何那么说。 她怔忡片刻,心鼓胀胀的,形容不上的感受。 她不知自己该怎么作答,能给出的回应,只有踮起足尖,吻在他的唇上。 烛晕如潮,呼吸渐暖。 他掣住她的腰,将她拉得更近,唇在鬓发间吻过短暂厮磨,声音极轻极低,不清不楚,如他的吻般,伴着呼吸若即若离地传进耳朵。 “你呢?” “什么?”谢濯枝恍惚应声,脑袋好像转不动了,变成了一块实心的木头,她本能地追随着那个吻,感受柔软的触感与湿润的气息,贴覆在额头,眼睛,鼻尖,一路滑去耳垂,颈侧,偏不来吻她的唇。 “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姜悯的声音温沉莹润,像珍贵的薄绢擦过白璧,轻而易举便能拨乱任何一根平直的心弦。 浑身热躁起来,谢濯枝意乱神迷。 知道,她知道。 她难耐地抱住他,轻轻道:“我也想你。” 姜悯对于她,有百分百的吸引力。 完美无缺,毫无瑕疵,有时她甚至会想,别说他是妖,就算姜悯真身是只虫子她都认了,她最怕虫子。 什么苏青漾什么玄萤,在姜悯面前一切都不重要。 他将她抱起来,搁进软榻里。 谢濯枝却搂住他的颈子,将他一并带到榻上,吻住那双撩拨她已久的唇。 好软,好喜欢。 能不能一直就这么给她亲? 然而刚亲了一会,那双唇忽然又离开。 谢濯枝不满地睁开眼看他,姜悯的眼神却令她一滞。 他定定望着她,眸底带着探究,低声道:“究竟为什么事路上耽搁?” 偏在这种时候问? 谢濯枝抿了抿唇,避开他的目光,小声说:“没什么。” 姜悯眉宇微蹙,指尖轻扳过她的脸,又问一遍,“到底是什么事,连我也不能说?” 谢濯枝神色微顿,握住他的手,软下声音道:“只是一点小事罢了,碰上一位同门师兄多聊了几句,是我没算好时辰,下次必定不会了。” 师兄。 姜悯眸色冷下几分,一言不发地沉沉盯着她。 谢濯枝被他看得莫名紧张,连忙转移话题道,“对了,你怎么不告诉我我的脸已经好了?” 姜悯默然不语,许久,他从枕下拿出那面藏起来的暗纱,“想让你惊喜。”或许也有什么其他别的原因。 原来是被他拿走了,谢濯枝就说她怎么可能没把暗纱带在身上,她低低笑起来:“确实是好大的惊喜,没想到那瓶药真的管用,你知道我今天有多么开心么?” “有多开心?”姜悯牵起唇勉强陪她笑了下。 谢濯枝捧住他的脸,让他盯着自己瞧,粲然笑道:“我到寝殿去拿备用的暗纱,结果刚进门没多久,赵今宜就问我是谁,为什么擅闯她们的寝殿,她竟然半点没认出我,那时我便发觉有些不对劲,跑去拿铜镜来照……真是吓了我一跳,里面的人连我都没认出来。” 见她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地说着自己有多么多么高兴,姜悯心里终于稍微好受了些,就好像他送出去的礼物得了她的喜欢一般,他也跟着心情变好不少。 “姜悯,”她忽然抿紧唇,有些局促地挪开视线,“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 姜悯望着她被烛火映照,眸光顾盼生辉,五官明艳秾丽,在人修里,或许算是千里无一。 “特别好。”他温声道,“枝枝现在很漂亮。” 谢濯枝神色微滞,她不是不喜欢这个回答,只是觉得姜悯有点敷衍她,毕竟她好歹也刚刚听人夸过她美得像木槿花。 不过想想也是,修真界美人如云,姜悯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像她这般姿色,估计在姜悯眼里排不上号。 谢濯枝敛起笑容,有些气馁地想,好像她不管变成什么样,在姜悯眼里都没什么区别。 是她异想天开,以为脸治好了,就足够匹配上他。 察觉到她情绪变化,姜悯抬手拂过她额间的碎发,低声道,“是我夸的不好?我真心觉得你漂亮。” “和从前比呢?”谢濯枝莫名其妙道。 姜悯微微愣住,仔细思酌片刻,发觉这是个极可怕的陷阱问题,他想了很久,才慎重地回答道,“现在吧。” 谢濯枝狐疑地盯着他,“你真的能分出来?” 姜悯失笑道:“当然,我只是失去法力,又不是眼睛盲了,现在的你会笑,比以前漂亮。”以前总是脸色沉沉,就算笑也是极小弧度的笑,好似害怕被人知道。 像她方才那般毫无顾忌的盈盈笑颜,很少见。 谢濯枝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自觉摸了摸脸,耳尖泛红,“我刚刚一直在傻笑?” “从你说赵今宜半点认不出你的时候开始。” 谢濯枝讪讪地搂住他的颈子,小声道:“本来就是很可笑,你真该看看她那时候的表情,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说着说着她又没忍住噗嗤一声,她现在当真半分也不恨赵今宜了,没有这个蠢货,她哪来那么多乐趣。 姜悯将她揽进怀里抱紧,听着她的声音在胸腔前响起,隐隐觉得谢濯枝像是在对着他的心说话。 “所以,那个师兄到底是谁,枝枝愿意告诉我么?”他轻声问。 谢濯枝声音一顿,好奇地望向他。 “是一个丹峰的师兄,你是不是吃醋了?”不然怎么一直追问? 吃醋? 姜悯沉默了瞬,忽而转开眸光,“我不觉得这叫做吃醋,我只是觉得你我是彼此独一无二的挚友,不该对对方有任何隐瞒。” 挚友? 谢濯枝也陡然沉默下来,半晌,她笑了声:“你不说我都忘了,没错,我们是世上最亲密的挚友,怎么能用吃醋形容?” 姜悯怔愣地看向她,又听她道,“你放心吧,不会再有任何人比你我关系更好,你就是我唯一的挚友,不过挚友之间想来是不能成亲的,故此日后这个家里可能还会多一个人,那人便是我未来的夫君。” 话音落下,姜悯神色愕然,不自觉地掐紧掌心,“夫君?” “嗯,不必担心,他的地位绝不会超过你,”谢濯枝温柔地笑了笑,望着他难以置信的神情,在他脸侧轻飘飘地落下一吻,片刻即分,随后毫不留恋地从软榻上起身,丢下一句, “我跟他只是成亲玩玩而已,跟你才最要好,我们永远都会是彼此唯一的挚友。” 高兴吗? 满意吧? 上巳节,她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