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心尖宠,但被魔尊抢了》 1、失信 “糯糯,来,用膳。” 白锦琅的猫耳轻轻动了动。他听见了,却偏装作没听见,光着的脚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池水,逗得池中锦鲤四散游开。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知道是凌清宸来哄他了,他的脚动的慢了,脚趾蜷起来,偷偷蓄力。 脚步声停在了左侧。 就是现在! 白锦琅猛地抬脚向左一甩,脚腕上银铃叮铃铃地脆响,水花溅了来人满身满脸。他得意极了,咯咯地笑出声来。 那人也不恼,反而俯身捞住他膝弯,轻易便将他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却不乐意了,两条腿乱蹬,银铃也跟着乱响, "不好玩!你都不躲的!" "我躲了,岂不是让糯糯白费力气?"凌清宸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去用膳,嗯?” 他还像从前那样笑着,眉眼舒展,好看得像是渡着一层月光。 可这一次,白锦琅却嗅出了不对劲。 他身上这件衣服,质地硬挺,花纹繁复,蹭在脸上,扎人。 每次他穿成这样,就是要出门。 每次出门回来,他身上都会带着一股苦味儿,像浸了雪的黄连,又像烧尽的香灰。 这一次,尤其的苦。 白锦琅捂住了鼻子,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凌清宸,你明明不开心,为什么还要笑?" “糯糯好好吃饭,我就开心。” 凌清宸只回了这么一句,而后抱着白锦琅往云鼎阁走。 云鼎阁是天阙里最格格不入的地方。 凌清宸是仙门联盟的盟主,号宸衍仙尊,天阙便是他执掌盟务的居所。 他素来不喜奢靡,处处陈设简素,唯独这用膳的云鼎阁,简直铺张得不像话。 旁的宗门修士大多辟谷,经年不食人间烟火,膳食堂能简则简。 唯独天阙的云鼎阁里,养着整整三十个灵厨。 堂中摆着能容纳上百人的紫檀木大圆桌,此刻圆桌旁已整整齐齐站了百来个侍从。 叮铃当啷—— 银铃声刚一传入堂内,所有人都屏息垂下了头。 白锦琅被放在了主位上,侍从们捧着膳食鱼贯上前,他们弯着腰说话,脸上都带着笑,话声轻轻的,带着哄诱。 "小仙君,这是碧粳米熬的燕窝粥,最是养人。" "小仙君,这是云片鸽蛋,您前儿还说想吃。" “小仙君——” 这群人都哄着他,凌清宸又在旁边一口口的喂,以往白锦琅便是再不饿,也会硬着头皮吃上两口。 可今日他实在没有胃口。 这些人不知怎么了,身上的味道一个个赛一个的苦,苦得他胃里一阵阵翻涌,几乎要吐。 一百零八道菜轮番端到眼前过了一遍,他一次嘴都不肯张。 到最后,他索性一扭身扑进凌清宸怀里,把脸深深埋进去。 "苦!都苦!我不吃!" 其实凌清宸怀里是最苦的地方,却也是最暖的。 白锦琅就是在这个怀里长大的,从巴掌大一点儿,长到如今能占满凌清宸的整个怀抱。 "你们都放下,退下吧。"凌清宸的话声里带着几分疲惫,"本尊亲自来。" 侍从们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干净。 紫檀木的圆桌缓缓转动起来,凌清宸将他从怀中扶起,夹了一小块琼花玉露糕递到他唇边: "玉露糕最甜,你向来爱吃的,来,张嘴吃一口。" 白锦琅生了气。 苦的不是糕点,是这些人心里的滋味。所有人都不高兴,都往外冒着苦气。 这种时候,再甜的东西吃进嘴里,也是苦的。凌清宸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要骗他。 他气鼓鼓地偏过头,尾巴啪地甩了一下。 凌清宸沉默了半晌,忽然说: "糯糯,我要出去几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几天都不能喂你饭了。” 顿了顿。 “所以这顿饭,你好好吃,好不好?” 白锦琅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猛地抬手,一把扫开了凌清宸手里的玉碟。 玉碟摔得粉碎,玉露糕滚了一地。他的眼泪也跟着吧嗒吧嗒地掉,背过身去缩在了椅子里。 凌清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耐着性子哄。 白锦琅听见他说—— “糯糯,我要走了。”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等我回来。” 猫耳死死地压在头皮上,白锦琅气得浑身发抖。 凌清宸从来没有哄不好他就走的时候。 这次他要是敢就这么走了,那就真的再也哄不好了! 他的尾巴啪啪的甩着,可那脚步声还是一步步远了。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又被轻轻合上。 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白锦琅终于忍不住,从椅子上跳下来就去追。 可刚一落地,满地的玉碟碎片就扎伤了那双从来不穿鞋的脚,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 那扇门再开的时候,外面火光冲天,血腥味扑面而来。 白锦琅躲在那张巨大的檀木桌子底下,缩成一团不敢出声。 他是偷听侍女们哭着对话才知道的: 凌清宸拖着魔尊殁渊同坠归墟,再也回不来了。 他当时疯了一样要冲出去找凌清宸,那些人拦着他,说殁渊的魔兵已经围了天阙,出去就是死。 他怎么闹都没用,最后哭着把自己锁回了寝殿,任凭谁拍门都不肯开。 他的屋子是凌清宸用重重阵法加固过的。他不开门,外面的人无论如何都进不来。 直到所有的阵法突然齐齐失效,他的贴身侍卫漱石把门撞开,冲进来抱起他: “天阙灵脉已被切断,殁渊马上就要打进来了,小仙君快和我走。” 漱石跑的很快,晃得他手腕和脚腕上的银铃乱响,晃得他脚底的伤口一扯一扯地疼,但漱石不管,也没人管。 漱石抱着他换了好几个地方,又把他重新抱起来,最后满头大汗地冲到了云鼎阁。 他最后把白锦琅往那巨大的紫檀木桌子底下塞: “小仙君,桌子最里面有个传菜暗阵,用的是独立灵力,不靠天阙灵脉! 你先躲到最中间,我去寻阵眼密钥,马上就回来送你出去!” 白锦琅能看出凶险,他没再任性,听话的爬到了最里面。 此刻,殿门终于被打开了。 他看到了一双黑色靴子,那上面绣着云纹像是小石头一样,是漱石的靴子,他不会认错。 他心头一喜,张嘴就要喊漱石的名字,可漱石突然就直挺挺倒了下来。 漱石后背插着一把比他头都宽的□□,嘴巴吐着血,费力地往桌底看来。 “别出来……”漱石用口型说。 下一刻,那把大刀猛地刺穿了他。 白锦琅第一次感受到那种恐惧,像是心脏被猛地攥住了。 他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声。 叮铃铃—— 手腕上的银铃先响了。 那声响不大,却震得他心都要裂了。 下一刻,一股黑红的热气猛地缠住他的脚腕,他被从桌子底下生生拖了出来。 白锦琅看到先看见一双沾满血的,头部是玄铁的靴子,随之而来的是呛人的铁锈气。 这是他在天阙从来没闻到过的,他只觉恐惧,尾巴紧紧夹住了。 下巴被重重捏起,一双血色的眸子打量着他 “你就是那只朏朏?” 白锦琅害怕,他摇了摇头,但他又看见这人眼里像点着两把火,觉得自己瞒不过他,又点了点头。 “凌清宸真是把好好一只神兽养傻了,连撒谎都不会。”那人松了手, “走吧,跟我走,以后跟着本座有你的好果子吃。” 白锦琅听着这不像什么好话,但殁渊身上有股他从没闻过的味道,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叫杀气,此刻只是打心底害怕。 殁渊已经背身往外走,白锦琅咬着牙想跟上,刚一站起来,脚底和脚踝都疼的厉害。 他忍不住疼得闷哼了一声,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前面的人闻声回头,眉峰猛地一蹙,白锦琅吓得耳朵恨不得躲进头皮里。 殁渊没说话,一把将他提起来,扛在了肩上。 他早听过凌清宸把这小东西宠上了天,今日他偏要就这么扛着出去,让这群苟延残喘的仙门修士好好看看—— 他们奉若神明的宸衍仙尊,连自己心尖上的人都护不住。 白锦琅长这么大,从来没被这么粗野地对待过。 头朝下倒吊着,血往头顶涌,又昏又涨。 殁渊的铠甲非常硬,棱角分明,硌的他想吐,甲片还划破了他腰上的皮肉,但他不敢出声。 殁渊大步往前走去,他手腕脚腕上的铃铛叮铃铃地响。 凌清宸给天阙定下铁律:只要他的铃铛一响,所有人都必须第一时间关注。 否则只要他有一丁点闪失,铃响范围内的人都要受罚。 可现在,银铃响得快要碎了,所有人都跪着,连抬头看他都不敢。 只有凌清宸留给他的另一个侍卫衔霜,红着眼眶挣扎着要站起来。 旁边的魔兵一脚踹在他下巴上,他狠狠摔在地上,一口血吐出来,混着一颗断牙。 白锦琅浑身都在哆嗦。 殁渊的铠甲太硬了,棱角一下一下硌着他的腰腹,钝钝地磨破皮肉。 血顺着倒垂的指尖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凌清宸亲手铺就的昆仑玉地面上。 昆仑玉原本是极松软的。 白锦琅在天阙从来不穿鞋。 他的脚能感知到很多东西,总觉得穿了鞋像是蒙了眼,不舒服。 所以凌清宸就把整个天阙都铺满了昆仑玉,又布了净尘阵法,脏东西一落地便被化去,从来不会有污浊的时候。 可此刻,玉砖上到处是血,到处是泥,到处是分不清是谁的残肢。 他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可头倒吊着,泪水倒灌进鼻腔,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2、没用 白锦琅被扔在了墟渊殿的地面上。 殁渊并没用力,他只是把人随手“放”在了那里,白锦琅已经摔得七荤八素,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已经不哭了。 刚才被殁渊扛着的时候他哭过。 鼻涕眼泪倒灌进鼻腔,呛得他剧烈咳嗽,甚至短暂地昏了过去,殁渊根本不管。 在这里,哭没有用。 他爬起来,手掌磨破了皮,膝盖上嵌了一块白色的小石子。 也不知道大殿里为什么会有石子。 他含着泪,忍着疼把石子扣了出来。 那东西棱角分明,白白的,很轻,不像是石头。 他愣着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是什么,只把那东西远远丢开。 大殿之上,跪着许多形状各异的魔种。 有的长着七八只眼睛,有的浑身是倒刺,有的整个头颅只有一张嘴。 白锦琅从没见过如此可怖的东西,他忍着疼,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一根柱子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悄悄查看。 这点儿动静自然躲不过殁渊的眼睛,但他看出这小东西不敢跑,懒得管。 殁渊四平八稳的坐在高台上的椅子上。 那椅子是用一百零八位正道修士的灵骨炼制而成,白森森的,透着寒气。 他没说话,将手搁在分开的两只膝盖上,缓缓扫视了下面一圈。 那些魔种齐齐打起寒颤。 “你们还知道害怕?”殁渊的声音不大,却压得整座大殿都在发抖。 “平日里天材地宝喂着,关键时候一个都靠不住! 本座渡劫到第九重,只要扛过最后一道天雷就能成魔祖,你们呢?设了三层防线都没守住,让凌清宸炸了本座的渡劫台!” 底下瑟瑟发抖。 突然有个尖脸魔抬起头,尖声喊:“尊上明察!是魇魔守的东面先破的!他的地方破了大家才——” “放屁!”魇魔猛地抬头,声音都在抖却吼得震天响,“你血口喷人!分明是你守的南面先失守的!” 殁渊伸手,五指虚虚一攥。 魇魔身不由己地飞到他手中。 他双手用力,一掰——咔嚓。 那魔种生生掰成两半,白色的细小骨茬飞溅出来。 殁渊又撕了几下,张开嘴,将碎骨和血肉一同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咔嚓。 大殿里回荡着慢悠悠的咀嚼声。 白锦琅简直要被吓疯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刚才嵌在自己膝盖里的,根本不是什么石子——是魔的碎骨。 他两只手死死捂住耳朵,把头埋进膝盖里,恨不得整个人都嵌进去。 但根本没用。 他还是听到了。 “……魔尊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哭嚎声。 “咔嚓”一声折断。 然后又是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殁渊一口气将那两只魔种都吃了。 魔物相食本是常事。但殁渊是自归墟最深处诞生的至凶之物,从不需要靠吞食低等魔种来补充力量。 怪就怪凌清宸。 那个死东西敢打断他渡劫,还拼着全身修为把他拖进归墟。 他本是归墟本源戾气化生,重回归墟自然会被本源力量瓜分。 若不是他最后关头撕下了凌清宸一只手臂,吞了进去恢复修为,他根本逃不出来。 可即便如此,凌清宸也毁了他九成功力。 魔种天性残忍,一时疏忽被吃的就是他! 所以即便有些恶心他还是吃了那两只魔物,他要尽快恢复,要借机立威,重新震慑群魔。 果然,下面再也不敢有半句废话。 殁渊施了个净尘诀,把手上和嘴角的血渍清理干净,冷声道: “去找寒苏来,告诉他本座把朏朏带回来了,让他即刻到墟渊殿。” 众魔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去。 路过柱子的时候,都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缩在那里的雪白小团子。 殁渊也看。 那小东西缩成一团,耳朵压得扁扁的,尾巴紧紧缠着自己,活脱脱一只普通的小猫妖。 他嗤笑一声。 凌清宸真是有本事,好好一只神兽,养成了一只经不起一点儿吓的家猫! 正嫌弃着,寒苏到了。 他看了缩在地上的小猫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抓错了?”殁渊跟着皱起眉。 他就说嘛,堂堂上古神兽怎么这个废物样子。 “他身上有令人安定的气息,肯定是朏朏无疑。”寒苏顿了顿, “但……他被吓成这个样子,神魂不稳,短时间内恐怕起不了安魂定念、镇压心魔的作用。” “说解决办法!”殁渊压着火气。 渡劫台被毁,最后一道天雷劈在了他的道心上。 他本是归墟化生,天生道心纯一,心里只有杀戮和变强,修炼一路顺风顺水,不过三千年就胜过了那些活了上万年的老家伙,半只脚踏入了魔祖境,只待渡劫成功,整个三界都要俯首称臣。 可如今,因为凌清宸那个死东西,他道心受损,怒念、贪念、杀念齐齐涌了出来,这才不得已把那只朏朏抢了回来。 寒苏垂眸道: “魔尊息怒。朏朏需要先处理好自己的心绪,才能安抚他人的心魔。 这只朏朏刚殁了主人,又受了惊吓,且得养一段时日。给我三个月,我有把握让他——” “七日。”殁渊打断他,“七日内他要是还不管用,本座就把你们俩一同吃了。” 话音落,那猫团子又抖了一下。 雪白的尾巴毛全炸了起来。 殁渊看了他一眼。 说实话,有点儿想摸。 —— 仅仅过了三日,寒苏便来找殁渊了。 开门见山:“我把朏朏身上的伤都治好了,但他不吃饭,我没办法。” 殁渊烦得要死:“不吃饭这么点屁事都找本座?本座很闲吗?再说他少说也得一百多岁了吧,谁家神兽一百多岁还没辟谷!” 寒苏面不改色: “养朏朏有两种路数,一种就是从破壳之日就圈养起来,完全不接触外界浊气,白锦琅就是这种。 凌清宸事事惯着他,不让他修炼的苦,他一天都没修炼过,自然也不会辟谷。” “那喂辟谷丹,死不了就行。” 寒苏摇了摇头: “朏朏感知他人心绪全靠嗅觉、味觉和脾胃。他一日未曾修炼过,贸然喂辟谷丹会伤及根基,重则暴毙。” 殁渊的火气一层一层往上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寒苏,你是觉得本座不敢吃你吗?” 对面之人垂眸:“寒苏以身试毒多年,血肉味苦且带剧毒。 此事我已尽力,吃掉寒苏没有任何益处,而留着寒苏可以办很多事。” 殁渊气得磨牙,但他知道寒苏说的是实话。 寒苏不属于魔界,是从上界被流放而来的,吃掉他只会让其他有本事的人不敢再来魔界。 他压着火,起身道:“带路,本座亲去看看。” —— “养朏朏的另外一种路数是什么?” “……” “说!本座留你一条命,不是让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本座的!” "古时另有邪法,折辱磨性,断其感知,让他只知主人喜怒,不知其余,也可发挥其效力。” “但此法太过凶险,稍不留意便会伤神兽性命,万不可行。” 殁渊没搭理他,只觉得他今日废话真多。 二人边走边说,一直走到了寒苏的药园里。 魔界除了魔血荆棘寸草不生,唯有这片凝了月华的药园能长灵植,寒苏以前从不肯让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进,如今倒也为这小朏朏破了例。 推开竹门,就看见床上缩着一个雪白的团子,整个人裹在厚被子里,只有一截毛茸茸的雪白猫尾露在外面,尖梢还在轻轻抖。 殁渊问:“为何不吃饭?” 那猫团子猛地一抖,被子裹得更严实了,连尾巴都缩了进去。 殁渊可没耐心陪他耗着,恶声恶气道:“过来,再躲着不听话,本座现在就吃了你!” 猫团子抖得更厉害了,过了好半天,才慢吞吞掀开被子,光着脚爬到了床沿,低着头,猫耳死死贴在头皮上,连脸都不敢抬。 “说啊,为什么不吃饭?聋还是傻?什么问题都要本座问两遍!” “臭的。” 猫团子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殁渊看向寒苏。 寒苏叹了口气: “都是花高价从仙界买来的食物,本身没有异味。但这里的魔气太重,朏朏嗅觉和味觉异于常人,所以会觉得臭。” 殁渊听得火大,伸手捏起白锦琅的下巴: “你还真当自己是天阙的小仙君呢?你如今不过是个阶下囚,本座留你一条命,给你吃给你住,你还挑三拣四? 再敢挑食,本座现在就吃了你!” 那张脸很小,他一只手就能包裹大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泉眼一样淌着泪水,流到他手上,烫得很。 “我吃,我吃,别吃我。”他喘不过气一样,张大嘴巴吐息,唇间牵出银丝,这模样竟让殁渊心头莫名一痒。 “本座看着你吃。吃不完,那就让你吃点别的,保证你受用。” 他甩开那人的下巴,毫不怜惜。 白锦琅的头撞上床柱,白皙的皮肤上立刻起了一道红痕。身后的寒苏眉头紧皱。 不多时,寒苏端了一碗鱼汤过来,把勺子递到白锦琅手里: “这是灵泉鱼汤,只放了盐,味道最为新鲜清淡。你试试,只喝这碗汤就好。” 殁渊一脸嫌弃地看了看寒苏。 这人在魔界是出了名的冷脸,还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 切,德性。 小猫对着寒苏点了点头,含着泪,拿起勺子,把鱼汤往嘴里送。 他屏住吐息,皱紧眉头,一仰头—— 玉珠一样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跟喝砒霜似的。 殁渊正觉得好笑,下一刻,那小猫妖猛地扑到床沿,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盛鱼汤的碗被他带翻,酸水和鱼汤撒了一地,还有几滴溅在了殁渊的鞋面上。 殁渊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寒苏,出去。本座要单独与他谈谈。” 寒苏皱着眉:“尊上,他才刚——” “出去。” 3、开荤 寒苏还是出去了,他不能不出去。 他是可怜白锦琅,这少年太干净,太美好了,像一块未经尘世沾染的雪玉,让他恍惚想起自己在仙界的日子。 可惜在这里,殁渊才是主子,他连殁渊的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 只能等。殁渊虽天性残暴,到底不是不计后果之人,白锦琅应当能留一条命。 门合上,屋里只剩殁渊和白锦琅二人。 屋子本就不大,殁渊站在里面,头几乎要挨着顶。白锦琅只觉得一座小山压在自己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我下次一定好好吃饭……" 殁渊低头看着那颤抖的一小团,心里泛起一层怪异的痒。 他想,这小猫这么胆小,第二种法子分明更好用。只要稍加些手段,这小猫便能怕的忘了自己是谁。 又想起方才这小猫妖唇间牵出的银丝,他喉头也跟着发紧。 他活了三千多年,一心修炼,从来没犯过色欲。 是这小猫的主子坏了他的道心,如今让这小猫来偿还,不是天经地义么? 天道好轮回,没想到他有朝一日也能用上这个词。 他一只手捏住小猫妖的脸,迫使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抬起来,另一只手轻易就掐开了他的嘴。 "吐了本座一脚,本座倒要看看,你嘴里长了什么金贵东西,还能从上好的吃食里吃出臭味来。" 小猫被迫张着嘴,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像只受惊的幼兽。 殁渊喉结滚了滚,手指探入那温热的口腔 小猫舌面上有层软刺,细腻的,软软的,有些涩。 此时小猫受惊一般缩了缩舌头,那些小刺便轻轻刮过殁渊的指腹,一阵麻痒直窜上来。 殁渊眸色一暗,小腹骤然发紧。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烧起来。 他低低笑了一声:"凌清宸那伪君子,倒是养了个好东西。" 手一用力,他把人狠狠甩在床上,不等那猫团子爬起来,他便欺身压了上去。 “你主人炸了本座的渡劫台,毁了本座九成功力。” 他一只手扣住白锦琅两只细腕,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再次张嘴, "你现在又没本事安魂定念,那本座拿你讨点利息,不过分吧?" 白锦琅拼命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嘴里含糊地喊“不要”。 但殁渊已经低下头,粗暴地吻了上去——不,不是吻,是啃咬。 他用舌尖强行顶开白锦琅的唇齿,故意去舔那层细密的小刺。 白锦琅被吓得浑身僵住,发出又软又哑的哭吟。 殁渊闷哼一声,只觉得那股麻痒从舌尖直蹿到天灵,烧得他理智全无。 半晌,他终于松开白锦琅,看着那被蹂躏得红肿的唇瓣和挂着的银丝,低笑了一声。 “果然比吃那些魔种有意思。” 白锦琅真的以为殁渊要吃他 尤其是那人舌头伸进来的时候,他以为殁渊要从他的舌头开始吃—— 自己比那些魔还要惨,要被一点点、一寸寸地吃干净。 他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但殁渊没吃他的舌头,而是上手拉扯他的衣服。 他不敢动,只懵懵地想:为什么吃那些魔不脱衣服? 被分开t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被竖着撕成两半了。 他鼓起勇气挣扎了一下,可那人的一只手就几乎能把他的大腿整个环住,他一动,那人捏得更用力,他就更疼了。 他便不再挣扎了。凌清宸都打不过的人,他拿什么去抗衡? 忍一下吧。撕成两半,自己很快就会死的,就能见凌清宸了。 可一想想还是觉得太吓人了,他忍不住哭出了声。 殁渊本来想先用他的嘴的,但他又哭又嚎,根本用不了,于是便拿起旁边的衣服塞进他的嘴里。 白锦琅只觉得被堵得快要背过气去,但在腿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时,他又猛地清醒。 疼,太疼了,而且根本不是一下就完事,而是没完没了地碾磨,像是把他整个人一点点撕扯开。 感到自己死期将近,他生出一点儿最后的勇气,挣扎着把手变成爪子,去挠身上的人。 他不知道,为了防止他伤到自己,他的爪甲每三天都会被修剪一次,那点指甲早被磨得圆钝,什么棱角都没有了。 殁渊只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脸,定睛一看,这小猫把手变成了爪子往他身上和脸上拍,软乎乎的,痒痒的,反倒让他更兴奋了。 白锦琅挣扎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力气,他太多天没有好好吃过饭了。 手脚软软地耷拉下来,任由殁渊摆布,手腕和脚腕上的铃铛急促地响着,一声叠一声,像雨打芭蕉。 起初他还能听见殁渊的喘息,到后来,耳边只剩下铃铛的声响,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恍惚之中,他好像听到了有人叫他。 "糯糯!" 他骤然一颤,彻底追随那声音而去,意识沉入一片黑暗。 这一切殁渊浑然不觉。三千年来第一次开荤,他只觉得什么都稀奇,人都昏迷了,他也没停下来的意思。 他将人翻过来覆过去地摆弄,抓住尾巴提起腰臀,又将人彻底对折,只觉得这小猫出奇地软,摆成什么样的都可以。 直到最后,小猫的肚子都微微鼓了起来,床单上洇开大片大片的血迹,还有更多淡粉色的水渍,他终于餍足,将衣服穿好,推门走了出去。 寒苏守在门外,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冰。 殁渊根本不看他,只是淡声吩咐:“去吧,把他治好,他若是有什么闪失,你一起陪葬。”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 “没事少在不该的地方献殷勤,本座要用第二种方法养,坏了本座的好事,有你好看!” 寒苏隔着门往里看了一眼,只见那小猫像只破玩偶一样摊在满是狼藉的床单上,早已不省人事。 殁渊把人吃干抹净了,甚至连被子都没顺手盖上一角。 寒苏垂下眼,声音冷漠:"把人带走吧。按你说的,根本养不活。" 殁渊眯了眯眼。 他觉得这人短短几日忤逆他太多次了,该杀。 他医术是好,人又能干,但这么不听话,杀了他,偌大的魔界还愁找不出一个替代的? 但他刚餍足过,心里正舒爽着,懒洋洋的不想杀人。 看来与朏朏交合也能安魂定念,寒苏还想瞒他,当真可笑。 他活动了活动手脚,没再多看他一眼,迈步离开了。 等这寒苏没用了,再慢慢清算也不迟。 白锦琅是在三日之后才醒过来的,本来觉得痛不欲生,可睁眼却看到一个熟悉的男子趴在床边哭。 "衔霜!"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可腰和腿都疼得厉害,刚撑起一点就又摔回床上。 "小仙君,你受苦了……"衔霜扶住他,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 "在这里叫小仙君太惹眼了,以后叫小主子。"寒苏在旁边插嘴提醒,声音淡淡的。 白锦琅不甚在意,他抓住衔霜的袖口,急急追问:"凌清宸回来了吗?" 衔霜没答,只是慌忙抹掉眼泪,温声细语地哄他: "小主子,属下听闻你几天没吃过东西了,你想吃什么尽管告诉属下,属下就是刀山火海也帮你找来。" 白锦琅沉默了片刻。他其实已经知道了,凌清宸回不来了,不然自己不会被这么欺负还不出现。 昨天他明明都跟着凌清宸走了—— 凌清宸拉着他走的那段路,很黑,没阳光,也没花草,凌清宸的手也是凉的。 可他又被拉回来了。既然回来了,那他就不想走了。 他细声细语道:"我要吃琼花玉露糕。" "好!"衔霜连连点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恩典一样,急匆匆冲了出去。 衔霜真的寻来了琼花玉露糕。白锦琅尝了一口,觉得远不如从前在仙界时那般甜,便摆摆手不想再吃了。 没想到衔霜一看他放下,眼眶又红了: "小主子,属下实在找不到天阙之前的灵厨了,昆仑的花蜜也找不到,是属下没用,只能做出这个味道。就算属下求小主子了,多少吃两块吧,不然身子撑不住的。" 一股熟悉的苦味蔓延过来,混着魔界特有的浊气,却奇异地没那么刺鼻了。 白锦琅忽然想起凌清宸走的时候,云鼎阁里的味道呛人的苦。凌清宸捏着玉露糕哄他吃一口,他却任性地把玉碟打碎了。 那时候,要是能吃一口就好了。 他鼻子又开始酸酸的,但不想哭,哭没用。 于是他拿起糕咬了一大口,用力地嚼着。 嚼着嚼着,他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下咽了。 一口气吃了五块糕点,又喝了好些蜂蜜温水,觉得身上恢复了些力气,便让衔霜扶着他出去晒晒太阳。 "魔界没有太阳。"衔霜为难道。 "那我也要出去坐坐。我闻到花香了。" 衔霜拗不过他,扶起他。 白锦琅的两条小腿垂在床沿边,宽大的衣摆盖住了小腿,但是露出来的脚踝上全是青紫的印子。 那双脚又白又嫩,脚趾像新剥的莲瓣,连脚底板都是粉生生的,从未下过地的样子。 地上是粗糙的石板和硌脚的碎石,让他这么踩下去肯定不行。 屋里并没有备着鞋子,衔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又立刻摇头,觉得这样会委屈了小主子。 这时白锦琅忽然主动开口: "我想穿鞋。你不是会编草鞋吗?你去外面编一双草鞋给我吧。" 换作以前,白锦琅是最不喜欢穿鞋的,别说是草鞋,就是云锦做的鞋也不肯穿,如今却主动要穿鞋。 衔霜眼眶一热,连忙跑出去寻草编。 魔界寸草不生,他用的是药园里的药草,寒苏瞪了他几眼,竟也没说什么。 很快编好了一双草鞋,小心翼翼地给白锦琅穿上,蹲在地上问他扎不扎脚。 白锦琅晃了晃腿,用脚尖碰了碰地面,轻声道: "挺好的,像是踩在草地上。" 其实还是扎脚,但是白锦琅想,忍一会儿就好了。 "走吧,我们去外面,边吹风边喝药。" 白锦琅坐在院子里一张小竹凳上,慢慢感受带着花香的风,一口药一口蜂蜜水地喝完了整碗。 药其实不怎么难喝,只是苦,带一点酸。 浸在满园淡淡的药香里,寒苏也不盯着他看,魔族那些令人作呕的浊气都被隔绝在外,他居然顺顺利利喝完了药,总觉得自己不怎么怕苦了。 喝完药,他的心情也悄悄好了一些,仰着头大口吐息。 风里有草木的气味,虽然比不上仙界的清甜,却已经有了几分活气。 可就在这时,一股浓烈而霸道的恶气骤然逼近。 他睁开眼,殁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赤红的眼睛像两块烧透了的炭,压下来直直望着他。 “倒是挺自在。”那人弯腰,不由分说地将他抱了起来,“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4、逃走 殁渊发现,自己竟有些惦念那只小猫的滋味。 自从上次"用"过白锦琅后,殁渊只觉得心神安定了不少。他小小闭关三日,将那两只魔种消化殆尽,修为便恢复到了三成。 虽然他未能渡劫成功,但凌清宸已死,这身修为在三界本就是断层般的碾压,恢复三成便不再惧人偷袭。 再想起三日前的旖旎,他心底泛起一阵痒意,于是动身去了寒苏的药园。 药园子里,小猫正闭着眼睛仰头吹风。 风拂过他垂落的白发,拂过他安宁的眉眼,他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一幅没被弄脏过的画。 殁渊的眸色倏地沉了下来。 折磨得要了他半条命的事,就这么被轻轻揭过去了? 花了那么大力气撕开的东西,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自己愈合? 他的猎物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注意到白锦琅身侧还有一人。那是个年轻男子,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仙门清气。 寒苏真是好大的胆子。 放仙族的人进药园,日日贴身守着他的猎物。 这笔账迟早要算,可眼下——殁渊大步跨过去,长臂一伸,直接将石台上的人捞进了怀里。 人一入怀,那熟悉的软热就贴了上来,小小的一团,刚好嵌在他臂弯里,像天生就该被他这么抱着。 白锦琅惊得浑身一僵,毛茸茸的尾巴慌慌张张地缠上了他的小臂。 殁渊只觉手腕一痒,心神狠狠一荡,什么处置、什么问罪,全被这一下缠得七零八落。 他现在只想进行下一步。 不过不能在药园。这里到处都是药味,还有那两个碍眼的人。 他想好了,寝殿后面隔着两排矮房有一处偏殿,地方不大,胜在隐蔽。 先去那里把事办了,再叫人铺好被褥、布好陈设,自此便把小猫安置在那里。 他抱着人往外走,心情甚至称得上不错。直到身后一道凌厉的杀意破空而来。 殁渊头也没回,空出右手随意往后一挥。 一道黑光撞上那扑来的人影,一声闷响,那人便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嵌进院墙的青石之中。 那人喷出一口血,却仍挣扎着抬起头,嘶声喊道:“放开小仙君——我跟你拼了——” 声音含混,说话时露出缺了一颗牙的豁口。 殁渊眯了眯眼,想起来了。 是小猫的贴身侍从。 当初他把小猫从天阙扛出来,满殿的人跪着不敢动,只有这一个跃跃欲试想冲上来,被魔兵一脚踹掉了牙。 殁渊面无表情地抬起手,黑气在指尖凝聚,要杀了这不知死活的蝼蚁。 手臂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那只在他怀里抖得像筛糠的小猫,竟死死咬住了他的手臂。 两颗尖尖的虎牙刺穿了皮肉,血顺着他的手腕淌下来。 白锦琅其实从殁渊出现的那一刻就在发抖。 这魔头太可怕了,被他抱在怀里,就像被一头恶狼叼住了咽喉,他一动不敢动。 可殁渊要对衔霜下手! 凌清宸不在了。漱石也死了,陪他最久、还活着的,只剩衔霜一个了。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衔霜死。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只觉得血液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烧了起来,四肢百骸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他猛地探身,一口咬住了那只凝聚着杀意的手。 殁渊看着手臂上的伤口,愣了半晌。 他已经弱到这种地步了? 连一只没修炼过的奶猫都能咬穿他的皮肉,他殁渊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心神剧烈震荡之下,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反击,一掌结结实实打在白锦琅的心口。 白锦琅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从他怀里飞了出去。 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羽毛,他越过石台,越过药畦,重重摔在药园角落的柴堆里。 他侧躺在柴堆里,嘴角溢出一缕血,紧接着又是一口。 那血顺着他的下巴淌进衣领,洇开一大片红。 殁渊眉头狠狠一压。 咬人不是很有力气吗?怎么推了一下就要死要活? 分明打那侍卫时力道更大,怎么那侍卫仍有气力叫骂。 一道灵光掠过他手臂,那处被咬出的伤口瞬间愈合,连疤痕都未曾留下,不过是破了层皮。 他反应过来,这朏朏还是那只没用的小猫。 但到底是上古神兽,纵然从未修炼,体内终究沉睡着神兽的本能。 被逼到绝境时爆发出那么一丝半缕的力量,咬破他一层皮,倒也不算稀奇。 他抬眼看柴堆里的人,白锦琅已经不动了,脸色惨白。 殁渊心头一沉。 这人要是死了,他上哪里再去找一只朏朏? 三千年的修为毁了大半,如今刚尝到一点甜头,若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他一步跨过去,将白锦琅从柴堆里捞起来,转身冲着一旁呆立的寒苏吼道:“看什么看!救人!” 白锦琅这一觉又睡了很久,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叫他:“糯糯。” 只有凌清宸才会喊他糯糯!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模糊,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冷,怕,疼,每一次吐息都像在剐他的胸口。 他不由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胸口像是要裂开。 有人扶住他的肩膀,帮他顺气,给他擦嘴角。 视线渐渐清晰,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衔霜。 他有些生气,更多的是失落: “你为什么叫我糯糯。” 衔霜没法解释。上次白锦琅昏迷三日,他如何叫“白锦琅”都唤不醒,只能学着仙尊的语气叫“糯糯”。 这次亦是如此。 白锦琅没有追问,他忽然攥住衔霜的袖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衔霜,我好疼,我不想在这里了。魔尊太可怕了……可是出去了我又不知道去哪里。凌清宸没了,天阙也毁了……” 白锦琅不知道很多事。他不知道衔霜还留着这条命,只是因为他一直醒不过来; 他不知道,衔霜这次刺杀,代价是废去了一身修为; 他更不知道,自己伤及肺腑,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衔霜也不打算让他知道,怕吓到小主子。 他只消竭尽所能,哪怕只能吊住小主子一天、一个时辰,也要让他多活一会儿。 他轻声细语地哄: “天阙在重建了。仙门联盟已经在商议怎么让魔尊放人。小主子放心,只要你能出去,各个仙门都会为你敞开大门。” 白锦琅眼睛一亮: “真的吗?”一激动,又捂嘴咳了起来,指缝间溅出几点殷红。 衔霜替他擦干净嘴角,继续柔声哄: “自然是真的。小主子若是日后能出去……别忘了也带衔霜一起走才是。” 衔霜每天只能来看白锦琅一个时辰,过后便得走了。 他走了之后,白锦琅独自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古怪石头,第一次想了那么多事。 昏迷的时候他被挪了地方,这个偏殿的顶是粗粝的石头,没有窗户。 里面虽然有光,是石壁上嵌着的几颗夜明珠发出的冷光,但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压压的,像藏着什么东西。 侍奉在此的魔女长得古怪,每次他一动,那魔女便从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冒出来,他被吓了好几次。 在这里他会死的,被憋死,被不见阳光阴死,尤其是被殁渊打死,他决定逃出去。 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出魔界,但他鼻子灵。 魔气越浓的地方越靠近魔尊,他要往那种气息淡的地方走。 一天走不出去就走两天,两天不行就走三天,总有能走出去的时候。 于是他从这天开始偷偷藏食物。 那个面容吓人的魔女倒是顺从,他要一天七八次糕点她都照给。 别的他没敢要,魔族的东西腥膻味太重了,除了这种甜得发腻的糕点,别的他闻着就想吐。 他还要了鞋袜和披风。 不敢让那魔女碰他,便专门等衔霜来了,让他教自己穿鞋袜。 下地走了几圈,回来时已累得气喘吁吁,小脚趾和大脚趾都磨破了皮,渗出血珠。 涂药的时候白锦琅疼得嘶嘶哈哈:“衔霜,为什么你的脚不会被磨破?” “穿着鞋走的路多了,自然就好了。小主子以后也……”衔霜的话忽然顿住了。白锦琅可能……走不了很多路了。 白锦琅只当他也是因为困在这里而感伤,反过来安慰他:“你放心,我要是出去了,一定带人把你也接回去。” 衔霜只当他是随口一说,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连下地走几步都会磨破脚的小主子,竟敢逃跑。 第四天,白锦琅拿出攒了三天的糕点,一共四十二块。 他穿上鞋袜,裹上那件对他来说大得过分的披风。 他在天阙时就吃得不多,身形消瘦,来了魔界更是什么都咽不下,肚子都凹了下去。 裹着厚厚的披风,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藏了东西。 说要出去散散心。侍奉他的魔女也不拦,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 白锦琅慢慢地走,假装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实则暗中分辨魔气的浓淡。 终于找到了一处气息最稀薄的方向,他缩着脖子,弱声弱气地对那魔女说:“我渴了……你去给我拿些热水来。” 那魔女犹豫了一下,白锦琅心虚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却硬撑着又补了一句:“我不会跑的……我不敢的。” 他以为自己破绽百出,可那魔女反而像是放心了,转身往回走。 白锦琅攥紧披风,朝着魔气淡薄的那个方向,头也不回地跑过去。 5、尸海 白锦琅朝着魔气最淡的方向跑出几步,就听闻手腕和脚腕上的铃铛乱响。 当初在天阙之时,正是这响声暴露自己的位置,他心“砰砰”直跳。 慌乱的将手腕和脚腕上的银铃拆下来,他又怕揣在怀里丢了,于是紧紧捏在掌心,不让它发出声响。 他的鼻子极灵,专挑魔气最淡的方向绕行,一路上果真没撞见任何魔物。 越往前,天光越沉,到最后黑得像墨汁泼过。 他的瞳孔能随光线收缩,他喜欢太阳,却并不怎么怕黑,于是咬咬牙,继续往深处摸去。 忽然,一股魔族特有的浊气从身后飘来,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呼喝声: “这边……没有……那边也搜过了……” 是来抓他的! 白锦琅心头一紧,骤然加快脚步,绝不能让他们抓回去! 脚底早已磨破,每走一步都火舔一样疼。 他想起衔霜说过,走多了脚就不疼了,便死死咬着牙,一步也不肯停。 脚下忽然踩到烂泥,黏腻湿滑,前面黑得彻底了,一点儿光都没有,他不由犹豫起来。 就在此时,指缝间透出一点银色的光,照亮了他周围两三步的范围。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铃,鼻子一酸,轻声道: “凌清宸,你来帮我了,有你帮我,我一定能出去的。” 他鼓起勇气,一脚踩进那片黑水里。水散发着一股死气,像沉了千年的大坟墓。 他怕,但死物不伤人,也不打人,总比被殁渊折磨死好。 他要勇敢一点儿,这样才能出去,才能把衔霜也救出去。 越往前走,泥越厚,渐渐变成黏稠的水。手里的银铃铛却越来越亮,银色的光一圈一圈荡开。 他以为是凌清宸在指引方向,便放心地踏水而行,一步一步往深处趟去。 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磨破的伤口反而被冻得麻木,不疼了。 银铃的光在前方铺开一小片亮色,他胆子大了些,继续往前。 可水越来越深,越来越黏,像血一样裹住他的腿,每迈一步都格外费力。 他心里开始发虚,低头一看,银铃铛的光暗了许多。 他暗道不好,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回去只会被殁渊的人抓住,那比死还难受。 铃铛的光一寸一寸地缩下去,寒意则趁机攀上他的四肢。 他隐约明白了:那光不是指引,而是警告,是想让他退回去。 他猛地转头往后走,铃铛的光越来越暗。 水漫到他的小腿,天上忽然落下雨来。 雨也是黑的,粘稠得像油,打在他脸上、耳朵上、尾巴上,又冷又腻。 猫耳和尾巴湿透后紧贴皮肤,长发也被浇成一团。 白锦琅最讨厌头发弄脏,他的白发又细又软,微微卷曲,极易沾污且极难洗净。 此刻吸饱了黑雨,沉甸甸地坠在脑后,扯得头皮生疼,整个人几乎要往后仰倒。 铃铛的光彻底灭了。 四下伸手不见五指,周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像要把一切吞没。 他慌乱地朝四周看,可除了黑,还是黑。他仿佛被遗弃在三界之外。 他颤抖着将手腕那只银铃重新系回去,脚腕的那只仍紧紧攥在手心,因为脚泡在水里,舍不得往脚腕上戴。 每走一步,铃铛发出细碎的叮当声。那声音让他好受了一瞬,可很快又被更大的恐慌淹没。 他忍不住哭了,小声喊“凌清宸”,又喊“衔霜”。 声音一出口就被黑暗吃掉,连回音都没有。 凌清宸死了,衔霜被看管着,他们都不会来救自己,他觉得自己被三界彻底抛弃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地冒出来——就连殁渊也不想要他了,不然他走了这么久,怎么那些追兵迟迟没有追上来? 是不是他死在这里都不会有人知道? 他不想死,他还想晒太阳,想吃玉露糕。 咬着牙,他一步一步往前挪,头皮被湿发扯得生疼,又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涌出一股腥甜,他看不见是不是血。 太孤独了。 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没这么孤独过。 他把披风脱下来,裹着糕点抱进怀里,胸口不再空落落的,仿佛就没那么孤单了。 他不肯在这里等死,撑着残破的身子继续往前挪。 就在他最绝望、最无助,几近放弃的时候,突然,他撞上了什么:一堵像城墙一样坚不可摧的东西,几乎把他撞得向后仰倒。 什么也看不见,连鼻子都被黑雨浇得麻木,他只能颤抖着伸手去摸,先是摸到衣料,又摸到冰冷的铁片,而后竟然摸到一只温热的大手。 白锦琅一下子攥住那只手,死也不肯撒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是谁……你能不能带我出去……我不想待在这里……我害怕……” 他听见那个人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 紧接着,一只大手把他捞起来,他跌进一个宽厚的怀抱里。 “没出息的东西,跑啊,怎么不跑了!” 那声音低沉凶戾,白锦琅一下就听出来了,是殁渊。 他害怕殁渊,可此刻他却觉得,死在那种黑漆漆的鬼地方,比死在殁渊手里可怕十倍百倍。 在这里,甚至没人知道他死了。 他安静下来,抱紧怀里的那团披风,任由殁渊把他带出去。 殁渊抱着他往回走,脸色臭得要命。 一个时辰前,侍女来报白锦琅不见了。 他正在与魔将商议夺取灵脉的事,被打断后不耐烦地挥挥手: “这点儿屁事也来烦我?他走路都费劲,还能翻过魔宫的墙去?派多点人找。” 侍女声音发抖:“魔宫里外都翻遍了,没有朏朏的身影。他……他怕不是走进尸海了吧。” 魔宫三面围墙高筑,另外一面没有围墙,是天然屏障尸海。 “傻子都知道去尸海是死路,他……” 殁渊说到这里猛然顿住,那小猫可真的不聪明,万一真被吓傻了往死路上撞呢? 他瞬间掠出大殿,灵识一扫,果然,人已不在魔宫。 三面墙外都有侍卫轮值,白锦琅就算插翅也飞不出去。唯一的可能,就是尸海。 尸海是上古仙魔大战的埋骨地,整片海域沉了千万年的遗骸,海水极凶,活人掉进去,轻则被乱魂啃噬,重则直接被蚀成白骨。 属下劝他: “尊上,还是别去了。朏朏虽难得,可进了尸海哪里还有活路?何况那里凶险异常,连灵识都传不进去,尊上亲自涉险……” “住口。”殁渊冷冷扫了他一眼,“谁再多嘴,本座就把他扔进尸海。” 他其实也不想进尸海。 那片死水太像归墟了:寂静、虚无、吞没一切。 他三千年前从归墟中诞生,在那里迷失了一百多年,那种迷惘和空虚,他再也不想经历。 可他只犹豫了一瞬便打定了主意:去! 怕归墟是出身所限,没有办法,如今连尸海都怕,活成这副模样,还成什么魔祖? 况且那小猫上过他的床,就是他的人,没他的允许,不能不明不白死在外面。就算只剩尸骨,也得由他来处置。 尸海对旁人来说是纯粹的黑暗,对他而言却清晰得刺眼。 他看见如宫殿般巨大的仙魔骸骨横亘在水下,看见厉鬼在腐水中撕咬残魂,看见黑雨如瀑落下,那雨沾身即蚀,却近不了他的身。 他越走越觉得,那小猫肯定活不成了。 周围全是死气,连他自己都嫌晦气。 按照他的行事作风,到这里就该回去了。 如今他正是虚弱之际,废这么大劲弄一副骸骨毫无用处,实在不划算。 可不知怎的,他的脚还是固执地往前迈,一步,又一步,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走。 然后,他听到了铃铛声。极轻极细,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循声而去,很快看见一个被浇得透湿的猫耳少年,少年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正踉踉跄跄地走着,像一缕随时会被吹散的游魂。 殁渊的脚步顿住了,他心里某处忽地落了下来。 他不肯急,抱着胳膊欣赏那小猫的落魄。 看那湿透的白发如何黏在颊边,看那双赤足如何在黑水里磕绊,看那单薄的身子如何在风雨里摇摇欲坠。 但并没想象中的解气,他还发现了端倪。 随着小猫手上铃铛的轻响,一股温和的灵力正顺着他的周身游走,一次一次击退靠近的厉鬼。 殁渊眯起眼,冷笑了一声。 凌清宸,你还真是放不下你的小猫啊。 可惜啊,现在他归我了。 他瞬移到白锦琅面前,杵在那里等那小猫发现,他要看小猫惊慌失措的样子。 可那小猫像瞎了一样直接撞上来。 先撞上他的胸口,被弹回去,踉跄了一下,然后伸出一手胡乱摸索。 摸他的衣料,摸他的甲片,指尖抖得厉害。 就算看不见,鼻子也闻不出来吗? 殁渊以为他在装模作样,阴沉着脸随他摸,看他还能耍出什么花招。 那手一路摸索着,终于摸住他的手掌,随后竟然紧紧攥住。 那只手太小了,拼尽全力也只能握住他半个掌心。 “……你能不能带我出去……我不想待在这里……我害怕……” 声音和人都像是要碎掉了。 殁渊心中有什么东西晃了晃。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快意?得意?还是别的什么更陌生的东西? 他只知道,那一瞬间,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竟说不出一句刻薄的话来。 殁渊低下头,把那团湿漉漉、脏兮兮的小东西抱起,大步朝尸海之外走去。 6、顺毛 殁渊抱着白锦琅大步往外走。 天光透了进来,快到魔宫地界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浑身湿透,白发被黑雨浇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披风不知裹着什么,早就泡烂了,碎渣混着尸海的污泥糊了一身。 最要命的是那股死气,像从千年坟场里刨出来的一样,沾得他铠甲上都是。 “把那烂披风扔了!” 白锦琅的手猛地一紧,但还是听话地松了手。 披风掉进水里散开,里面竟是几十块被泡得稀烂的糕点,黏糊糊地摊在地上。 殁渊嫌恶地皱了皱眉,抬手给这小脏猫施了个净尘咒。 灵力从他掌心涌出,裹住白锦琅全身,污泥与死气一层层剥落下来。 可灵力游走到那头白发时,湿透的发丝纠结交织,乱成一团,怎么也梳不通。 殁渊的眉头越拧越紧。 这小猫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还知道装乖来逃避惩罚。 更古怪的是,他居然真的心软了,没有当场劈头盖脸地骂一顿。 事情有些不对。换作从前,他从不理会那些猎物的求饶,越求饶反倒越激起他的杀戮欲,让他更爽。 如今却瞻前顾后,必定是道心破碎的后遗症。 这不能行,这样下去还成什么魔祖?得炼。 而这道心上的裂痕,似乎在小猫妖身上最易发作,得先从小猫妖身上练起。 他手上一用力,拽住那把湿发往后一扯,迫得那人仰起头来,恶声恶气: “什么破东西,剪了算了!” 其实这小猫的头发极好看:雪白的,带点儿微卷,一直垂到小腿,摸上去像某种柔软的皮毛,偏偏一根都不会掉,即便魔宫中最好的蚕丝也比不上。 他在等着小猫吓哭,到时候他绝不心软,给他剪去一半,剩一半留着,怕没了头发再饶了他办事的兴致。 他正盘算着,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却悄悄缠上他的手腕,然后怀里那只小可怜竟轻轻点了点头,格外温顺。 殁渊一愣,觉得小猫八成是被吓傻了,精神错乱,把他认成了凌清宸。 小猫很轻,他一只手环住他的大腿,将他竖直抱起,稳稳托住。 这样两人的脸几乎齐平,他用空出的那只手捏住小猫的下巴,迫他看向自己:“我是谁?” 白锦琅紧张地眨着眼,一对猫耳半压着,却也没完全贴死:“魔尊。” “你在求魔尊保护你?” 白锦琅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要反驳,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一阵风吹过,白锦琅因为被竖抱害怕跌落,尾巴下意识缠得更紧,双手也不由攥住殁渊的铠甲边缘,脸不由贴向殁渊。 殁渊只觉得一股温热的吐息喷在颈侧,淡淡的甜香钻进鼻中。 他想起寒苏说过,朏朏身上有令人安定的气息,这次他终于信了。 他不由仔细看向白锦琅。 两人离得极近,小猫的睫毛轻轻忽闪,嘴唇微张,唇珠饱满得润润的。 方才的净尘咒已将他全身洗净,此刻除了头发还是湿的,整个人干净得发亮,只是衣服偏大,又经过一路拉扯,领口敞开了大片,露出纤细的锁骨和莹白的肌肤。 殁渊喉结狠狠一滚,那种滋味又冒了上来。 可寒苏说过,这小猫伤及肺腑,再强迫一次,就能立刻死给他看。 就是因为这,他已经忍了好几天没来看小猫了:为了一次舒爽,放弃长久的享用,不值得。 但如今看着怀里这副乖顺模样,他有了主意。 他将人抱得更紧,逼他更贴向自己:“想不想留着头发?” 小猫又紧张地眨巴眼:“想。” “那再做一次上次的事,就不剪你头发了。” “什么事?” “就是上次在寒苏草堂里的那种事。” 怀里的人发起抖来:“不……不要……疼……” 殁渊继续收紧手臂,更紧地箍住他的大腿,却故意不去扶他的腰。 白锦琅为了不向后翻折,只能更加用力地攀住他的肩膀,整个人几乎嵌进他怀里。 这小猫太傻了,也就这副身子还有用,他势在必得。 “你不会以为逃跑就这么算了吧?你这身子经不起折腾,那便让衔霜替你受罚。” “不要!” 白锦琅几乎是叫出来的,眼眶瞬间蓄满泪,接着便趴在殁渊肩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瘦弱的身子在殁渊怀里一颤一颤,他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他烦这种莫名牵扯的感觉,太耽误成魔祖的正事。 他不由自主抚上白锦琅的后背,缓缓输入一丝灵力,暂时抚平他体内紊乱的气息。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渐渐弱了下去。 “看着本座。” 白锦琅从他肩上慢慢直起身,怯怯地看他,耳朵已经紧贴头皮,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殁渊伸手替他擦去:“你听话,我保证不疼,还会舒服。” “真的吗?”泪珠又滚落下来。 “本座若是想弄死你,还费劲进尸海救你做什么?” 小猫怯生生地问:“那……可以不脱衣服吗?” 殁渊真是听笑了, 他一弯腰,手一松,作势要把白锦琅放回那片黑水里。 白锦琅吓得双手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我听话!别把我放回去!” 殁渊满意了,这才把他带了回去。 进了魔宫,怀里的人还在发着抖,浑身冷得跟块石头似的。 殁渊嫌弃地低头看了一眼。 方才在尸海里施的净尘咒算是白费了,长发上的脏污又糊了那小猫一身。 殁渊本想直接办事,可这模样实在提不起兴致。 他要和一只干净的、柔软的、带着香气的猫上床,于是他叫来婢女,命她们给白锦琅沐浴梳洗。 浴汤是热的,水汽氤氲。婢女替白锦琅褪去外衫,他却忽然护住胸口,不让人碰那层里衣。 那里藏着凌清宸给他的两枚银铃。 自从银铃在尸海发光之后,他总觉得凌清宸还活着,还在看着他,于是趁着殁渊不注意,偷偷把两枚银铃揣到了胸口。 他本打定了主意要藏好这两枚铃铛,谁料给他沐浴的婢女手脚太麻利。 一晃神的功夫,系带被拉住,衣襟豁然散开,两枚银铃铛滚落在地,然后……哑了。 一声响都没有。 白锦琅愣了一瞬,随即扑倒在地,把两枚银铃抢也似的攥进掌心。 那些婢女们并不在意他的铃铛,只当他闹脾气,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塞进了浴桶里。 热水没过肩头,白锦琅却顾不上,他把两枚银铃举到眼前,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铃壁——没有声音。 他又把铃铛凑到耳边用力摇晃,仍然没有声音。 再晃,用力的晃,腕子抖得几乎握不住铃铛。 银铃真的哑了。 凌清宸留给他最后一点儿念想也没了。 他怔怔地坐在浴桶里,浑身发僵。 侍女用梳子去理他那头湿乱的头发,扯了一下没扯动,又使了些力气拽了一下。 白锦琅被拽得头皮生疼,"啊"地叫了出来,整个人从浴桶里弹了起来,水花溅了满地。 他顾不得浑身湿淋淋的,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跳出去,一把扯过架子上那件外袍,胡乱裹住自己,满屋子乱跑。 他先往屏风后面躲,侍女追过来拉他的胳膊,他挣开,又往旁边的矮柜底下钻。 浴汤的水顺着他的发梢和衣摆一路淌过去,在地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小主子,还没洗好呢……" "别碰我!" 他把自己蜷成一团塞进柜子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脊背紧抵着墙面,两只手死死的把银铃按在心口。 婢女们不敢硬拽,只好去请殁渊。 殁渊来的时候,白锦琅已经不再挣扎了,只是一动不动地缩在那里。 外袍裹得不严实,半边肩头和整条小腿都露在外面,湿透的白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锁骨滚进衣襟深处。 殁渊听说是那两枚银铃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凌清宸的东西,这小猫竟敢宝贝成这样。 他跨步上前,扣住其中一只纤细脚踝,打算先将人拖出来,再夺那两枚铃铛,当着这小猫的面毁个干净。 可还没用上力,白锦琅便剧烈地咳了起来,嘴角溢出殷红的血丝,身子在他掌下蜷成一团。 殁渊松了手,差人去找寒苏。 他并没打算放过白锦琅,因为这小猫是因为凌清宸的东西闹成了这样。 殁渊从不记仇,因为惹到他的人活不过当日,唯独凌清宸是个例外。 他开始并不想招凌清宸这个活了上万年的老家伙,掠夺资源时都绕着他走。 可那人偏偏不识趣,弄了个百宗联盟出来:一宗有难,百宗驰援,让他处处受限,束手束脚。 后来殁渊的境界越来越高,百宗联盟渐渐奈何不了他了。 他本以为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可凌清宸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只朏朏,日夜以安魂定念之力滋养自身,竟又凭空上了一层小境界。 有他坐镇,百宗联盟又变成了一只铁壳乌龟,殁渊怎么都咬不穿。 他气得牙痒,却到底还是忍了。 因为他离魔祖只有一步之遥,只要渡劫成功,三界尽在掌中,区区一个凌清宸算得了什么? 可偏偏就在渡劫的第九重天雷落下之前,凌清宸炸了他的渡劫台,拼着一身修为将他拖进归墟,毁了他九成功力,差点让他魂飞魄散。 这口气,就算凌清宸死了他都咽不下。 说起来,那只小猫在凌清宸手里可是起了大用处。 安魂定念、助他突破,是凌清宸捧在心尖上的小东西。 凌清宸最在意的,他偏要一点点的吃干抹净,叫那姓凌的死了也不得安生。 寒苏赶过来,往白锦琅嘴里塞了一颗丹药,那撕心裂肺的咳声终于渐渐止了。 可人还是脏的,浴汤溅了一地,混着血丝,殁渊看得眉头直皱,到底叫人去传了衔霜。 衔霜进门的时候,白锦琅还缩在夹缝里,愣愣的看着两枚再也不会响的银铃。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不响了……凌清宸真的消失了。" 衔霜张了张嘴,喉头却像堵着什么。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柔: "小主子,仙尊他……在你心里。只要小主子还记得他,他就不会消失。" 白锦琅知道他是安慰自己,也知道凌清宸回不来了。 可衔霜身上的苦味太浓了,像是苦胆将要爆开。 他不敢再任性,乖乖从夹缝里爬了出来。 被衔霜一手带着,他洗干净了身子和头发,又换了干净衣服,而后坐在凳子上,由着衔霜替他梳通头发。 玉梳一下一下穿过湿白的发丝,动作极轻极慢,像怕弄碎了什么。 可他还是没忍住,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悄无声息地洇开。 殁渊看着这两件凌清宸“遗物”,心里那股恶趣味又翻涌上来。 “你到底哭什么?本座都说了不疼,不试试你怎么知道?” 白锦琅没答话,肩膀缩了缩,眼泪反而淌得更凶了。 衔霜握着玉梳的手一顿,指节顿时泛了白,玉梳在掌心发出咔嚓咔嚓的呻吟声,像随时要碎。 殁渊冷笑着,他就等着衔霜发作,等着他扑上来找死。 今日一肚子火正没处撒,若衔霜敢有半点异动,他当场便杀了。 可衔霜竟然生生压住了,他松开玉梳,慢慢垂眸道: “小主子素来喜欢阳光,魔界无日光,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白锦琅听到"阳光"果然转过头,泪眼婆娑地望过来,沾湿的睫毛黏成一绺一绺,眼底却亮了一瞬: "你能带我去晒晒太阳吗?" 殁渊嗤笑: “这有什么难的,光天化日之下,正好野合。” 小猫没什么反应,他可能根本不知道野合是什么意思,但衔霜手中的玉梳“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白锦琅慌忙去看他的手: “衔霜,你没事吧?” “没事,小主子。” 衔霜将手背到身后: “一会儿找寒苏先生上点药就好。小主子安心去吧,要听话。” 玉梳碎片深深嵌入衔霜的手掌,但是他还在攥紧,指缝间渗出细细的红线,顺着腕骨往下淌。 他上一次刺杀让白锦琅心脉受损,如今又没了修为,不忍气吞声还能如何! 他虽也是正派修士,但更是天阙家臣,他的使命就是保护小主子,让小主子活下来。 而小主子对殁渊有用,听话就能多活几天。就这么简单。 白锦琅又磨蹭了一会儿,嘱咐衔霜别担心他,然后又把那两枚哑了的银铃贴身收好,这才终于站起来跟殁渊走。 殁渊故意在还没出门时便将他抱了起来。 一是这小猫实在好抱,二是看衔霜气急败坏的样子,让他平添了不少乐趣。 好玩,衔霜这人可以先留着不杀了。 他带白锦琅去了魔界最高的塔楼。 塔楼顶悬着一颗玄火珠,昼夜不息地吐着冷白的光,是魔界最接近“亮”的地方。 而且位置高,视野开阔,他觉得在那里行事一定别有一番滋味。 为了不让小猫磨损太严重,他还大发慈悲地带了一张狐裘,先铺在塔楼地上。 “去吧,去晒吧,晒完了回来做。” 白锦琅站在冷白光里四下张望了一圈,而后压着耳朵轻声道: "这里根本没有太阳!" “怎的没有?这可是魔界最亮的地方。” 殁渊已经硬得发疼,不打算再惯着他。 若再磨蹭,他就直接以灵力护住心脉,轻一点做,不至于受不住。 白锦琅满心委屈,眼眶顿时湿了。 他已经什么都没了:凌清宸没了,天阙毁了,连那两枚银铃也哑了。他再不见到真正的阳光,真的要死了。 但这人说好了带他晒太阳,就这么糊弄他。 可他又想到,衔霜那么恨殁渊,恨不得杀了他,却还是好声好气地与殁渊说话,为的就是让他答应带自己出来。 这里虽没有太阳,但好歹脱离了魔宫。 这说明殁渊还是能听进话的,他也要像衔霜一样勇敢,不能一害怕就退缩。 于是白锦琅慢慢走过去,心里仍怕得要命,但还是鼓起勇气,耷拉着耳朵,尾巴紧紧缠着脚踝。 他很小声的问:“你能带我出魔界晒晒太阳吗?” 顿了顿,他又加上一句,声音更轻了:“求你了。” 7、野H 殁渊还是松了口,答应带白锦琅去晒太阳。 不仅如此,他还亲自收起了那块狐裘垫子,叠吧叠吧塞进乾坤袋里,像个卷着个铺盖卷到处找地方睡觉的山野散修。 但他绝没有心软。 不过就是一个刚洗完澡、白发蓬松、穿着过大的寝衣、锁骨微露、光着脚丫的小猫罢了。 不过就是整个人白软的像刚从云里滚落的雪团子,没哭也没闹,耷拉着耳朵,尾巴缠着自己的脚踝,乖巧的求他而已。 他成魔尊都三千年了,大大小小的色诱见的多了去了。 那些魅魔、妖姬、魔族贵女,哪个不是把身子扭成麻花送到他榻前?他连眼皮都没抬过。 他怎么可能因为一只连衣服都穿不利索的小妖心软? 带他去晒太阳,他就能乖乖配合,免得再哭再咳血,浪费那么珍贵的灵药。 再说,换个野外地方办那档子事,多新鲜。 主意已定,他将人捞进怀里,腾身而起。 小猫整个人嵌在他臂弯里,过大的寝衣袖口垂下来,被风灌得鼓鼓囊囊。 他不吭声,也不挣扎,只是尾巴从衣摆底下伸出来,小心翼翼地缠上殁渊的小臂。 殁渊一动,那尾巴就缩回去,他当没察觉,那尾巴又慢慢缠回来。 白锦琅则是低头专心的看着,他看见魔宫的黑色轮廓在脚下缩成巴掌大,越来越远。 然后,气味变了。 那股压了他好多天的浊气忽然淡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阳光涌了进来。 他张开嘴,想喊:“啊!出了魔界了!” 但只喊出个“啊”,就被殁渊捂住了嘴,那人还面无表情的瞪了他一眼。 白锦琅立刻识趣地闭了嘴,但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落地的地方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 殁渊很庆幸捂住了小猫的嘴,因为他发现,方才匆忙之间,狐裘并没有完全塞进乾坤袋里,还有一小半漏在外面,像半条尾巴一样飘在他身后。 小猫要是乱叫招来了人,被人瞧见这一幕,那他堂堂魔尊的脸面往哪搁? 那小猫妖落地后倒是没再叫嚷,而是撒开腿往草地里跑。 殁渊倒不担心他跑远,凭他那点力气,跑不出自己手掌心。 但见他跑得急了,怕他又吐血,便一步跨到他身边,沉声道:“再跑,太阳就别晒了。” 白锦琅立刻听话地停下来,就地往草地上一躺,晃着光裸的脚丫子,眯起眼睛晒太阳。 他惬意得很,滚了两圈,又偏过头来看殁渊,小声问: “你要不要也躺下来晒晒?” 殁渊赏了他一个白眼,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树荫里,抱臂靠着树干。 等白锦琅不再看他了,殁渊又偏过头去看白锦琅。 那只小猫仰着脸,闭着眼,让阳光落在睫毛上、鼻尖上、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白发在日光下变成一团流动的银光,猫耳轻轻转动,尾巴不再夹着,而是安安静静地搭在草地上,尾梢轻轻晃一下,再晃一下。 他的东西,怎么离了他反倒更舒坦了? 于是他又想起自己那张狐裘,觉着那小猫没有它指定不行,便抬手将狐裘掷了过去。 “铺上。” 白锦琅乖乖接住,抖开铺在草地上,然后躺在上面。 殁渊靠在树下,目光虚虚地落在他身上。 他很快发现,那小东西正偷偷往他这边看。 他不动声色地错开视线,余光里,白锦琅悄悄往垫子边缘挪了挪。 他再错一次眼,白锦琅又挪了一点。 再错,再挪,直到整个人都滑到了草地上。 殁渊都气笑了。 凌清宸看着倒是个精明的,怎么养出这么一只傻猫来? 可那天,他到底做了一件在魔界传出去足以令人瞠目的事。 他放任这只小猫妖,从正午一直晒到日头西斜,而且他还站在旁边陪着。 也许是日光太盛,他确实没什么欲望。 总之,直到夕阳将草原染成一片暖橘色,他才慢慢朝那只小猫走过去。 白锦琅已经睡着了。 他整个人摊在草地上,衣襟散开,尾巴松松地搭在身侧,吐息平稳,嘴角还挂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殁渊又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寝衣太大,肩头滑落,露出半截白得晃眼的锁骨。 那件衣服他穿在身上,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袍子,行动间总会不小心露出什么来,有种说不出的旖旎。 风起了,草浪一层层翻涌过去,吹动白锦琅宽大的寝衣,衣摆像翅膀一样鼓起来。 草地起伏如海,天边暮色低垂,那人躺在那里,仿佛随时会乘风飞走。 殁渊皱了皱眉。他的东西,怎么能飞走? 他一伸手,地上的狐裘便飞回手中。 将狐裘重新铺好,然后俯身把白锦琅捞起来,自己盘腿坐在狐裘上,把人安置在自己腿上。 白锦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还带着睡意:“怎么了……太阳呢?” “下山了。”殁渊低头去解他的腰带,“该做正事了。” 白锦琅猛地清醒过来,一把攥住腰带,腰身一挺就要往旁边躲: “等、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 殁渊扣住他的腰,沉下脸:“头梳了,侍卫见了,太阳也晒了。怎么,还想赖账?你担得起赖账的后果吗?” 白锦琅顿时泄了气,手指慢慢松开。 殁渊三下五除二,将衣襟拨开。 白锦琅的肩膀暴露在暮色里,白得几乎要融进最后一抹天光。 他抖了一下,被殁渊的手烫的。 那只手扣在他腰侧,他动弹不得。 “抬头。” 殁渊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白锦琅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汽,嘴唇抿得紧紧的,耳尖压得平平的。 他在听话,可整个人都在发抖。 殁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不由滚了滚,抬手捏住他的下巴。 “上次疼,是因为你乱动。这次听我的,就不疼。” 白锦琅紧张地眨了眨眼,不太信,却也知道这时候不该反驳。 那只大手从下巴滑到后颈,扣住,然后低头吻了下来。 和上次粗暴的啃咬不同,这一次,殁渊的吻很慢。 舌尖撬开他的唇齿,缠上他带着软刺的舌面,缓缓地碾磨。 白锦琅喉咙里不由发出一声很小的呜咽,不是疼,是不知道该拿这种不疼的感觉怎么办。 他没着没落的,想抓点儿什么东西,抓了半天只抓到殁渊的铠甲上的铁片,硌的手心疼。 吻依旧没停,从嘴角滑到下颌,再到锁骨。 那件宽大的寝衣本就被拨开了一半,经不起任何动作,顺着肩头滑落下去,堆在臂弯里。 白锦琅浑身绷紧,耳朵死死贴在头皮上。 他不敢躲,但是觉得好羞耻。 头顶还有天光,身下只有一张狐裘。 四野无人,但风会吹过他的皮肤,草叶会沙沙地响,还能听见夜虫开始鸣叫。 所有这些都在提醒他:他不是在一间屋子里,不是在一张床上,他是在天底下,在风里面,在殁渊的腿上被剥掉了衣服。 他的脸烧了起来。 “能不能……”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能不能回去再……” “不能。”殁渊打断他,单手解开铠甲搭扣,随手扔到一旁。 金属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一只手托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分开他的t,让他跨坐到了那人身上。 白锦琅只觉得脸颊快要烧着了,他把脸深深埋进殁渊的肩窝,不敢看天,不敢看草地,不敢看任何东西。 那人也不管,只扶着他的腰。 略 草原上的风停了,夜虫的鸣叫声似乎也远了。 白锦琅能听见的只有自己越来越乱的呼吸,和两人之间的别的声音。 他羞得要疯了。 手从殁渊的肩膀滑到胸口,又滑回来,不知道该怎么放。 耳朵已经完全贴平了,但他的尾巴不受控制,从后面绕过来,紧紧缠住了殁渊的小臂。 殁渊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尾巴,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让那条尾巴缠进掌心。 略 但同时,他又分出一缕灵力,沿着两人贴合的地方探进去,护住那些脆弱的、上次被撕裂的地方。 白锦琅感觉到那里没那么疼了,便不再挣扎,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咬着唇,一声不吭。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白锦琅只觉得想蜷起来,又想展开,怎么都不好,意识昏昏沉沉的。 忽然,那人猛地将他按到底。 白锦琅猛地仰起脖子,嘴唇张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已经叫不出来了 他软倒在那人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大口大口地喘气。 殁渊抬起来看了看,这次没出血。 他放下,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白锦琅已经彻底软了,额头抵在他锁骨上,吐息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皮肤,又轻又慢,像睡着了。 他一只手按在后腰上继续渡着灵力,另一只手从猫尾的尾根捋到尾梢,再捋回来。 怀里的人轻轻哼了一声,没睁眼。 殁渊看着那条安安静静躺在自己手心的尾巴,忽然觉得—— 比上次尽兴。 至于为什么,他说不清,他也没打算想清。 8、强b 殁渊把白锦琅抱了回去。 不是出于什么怜惜,那东西他三千年来没长过,他就是想抱。 软软的,温热的,往臂弯里一嵌就严丝合缝,像这团小猫天生就该长在他怀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白锦琅没醒,猫耳耷拉着,尾巴从衣摆底下垂出来,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的。 殁渊忽然想起尸海里那只手。 黑雨浇头,什么都看不见,那小猫浑身抖得像筛糠,却死死攥住了他的掌心。 拼尽全力也只能握住他半个手掌,但他记得那个触感,像一只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的小猫,终于踩到了一块暖的地方,爪子收紧了就不肯松开。 他当时没说什么,现在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怀里的人又收紧了一点。 殁渊自诩是讲道理的,当然,他只讲自己的道理。 比如他留着寒苏,是因为寒苏有用。 那人天天冷着一张脸,从不主动行礼,药园也不许人进。 但当初殁渊被凌清宸毁去九成功力,是寒苏用了八十一针替他稳住血脉,他才能在仙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反扑天阙。 后来寒苏忤逆了他好几次,也没杀,因为有用。 按这个道理,白锦琅现在不仅有用,还让他舒爽,那自然该赏。 他先让人做了几身衣服。 白锦琅被掳来时那身早就扯碎了,之后穿的都是随手拿的成服,宽宽大大挂在身上,像偷穿大人的袍子。 殁渊其实喜欢他穿成那样,衣领会不经意滑下来,露出锁骨和肩膀,他每次都会看的喉头发紧。 但他能看到,别人也能看到,那不行。 于是他让人量了尺寸,做了几套合身的。 软缎的料子,各色的都有,配了同色的鞋袜。 白锦琅试穿的时候没说话,只是低头摸了摸被妥帖遮住的胸口,耳尖动了动。 殁渊把这当作"满意"处理了。 然后是侍奉的人。 原先那个魔族女婢,因放走了白锦琅,被罚去了做苦力。 白锦琅身边空了人,殁渊打算调一个他喜欢的来。 但不能是衔霜,那人会把小猫教坏。 他往下递了话,属下们送了一叠名册上来,殁渊翻了几页,挑了一个兔子精。 那兔子精十三四岁的模样,看着比白锦琅还矮,白发,耳朵垂着,见了面就把头低下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送他的人说他手脚麻利,很乖巧,之前还在仙门伺候过。 殁渊给他起了个名叫小乖——够乖,让小猫学学。 小乖被领到白锦琅面前的时候,白锦琅正坐在榻上发呆。 门一开,他先闻到一股陌生的、干净的、不带魔气的气味,然后看见一个白发少年怯怯地走进来。 白锦琅的尾巴甩来甩去。 "你是来伺候我的?" "回小主子,是,奴叫小乖。" 白锦琅从榻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小乖面前,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 都是白发,都是少年,身量也差不多,白锦琅甚至比他还要高上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 白锦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小了。 "小乖,你多大了?" "回小主子,奴五十二。" "五十二就长这么高了!"白锦琅瞪圆了眼睛,"我五十二的时候还没你一半高!" 他说完就有点不好意思地压了压耳朵,但尾巴还是翘着的。 他想了想,转身跑到床头的柜子里翻了一阵,掏出几根蔫巴的草来。 那是上次去草原晒太阳时偷偷藏的,他当宝贝,每天拿出来闻一闻。 他往小乖手里一塞: "外面的新鲜货!只有我这里有,给你吃!" 小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根蔫巴巴的草,又抬头看了看白锦琅。 那尾巴翘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压不住地上扬,一副"你快夸我"的表情。 小乖便没拆穿。 魔界只是缺种灵植的地方,并不是缺灵植,这几根草在魔宫里连垫窝都不够格。 但他还是配合地"哇"了一声,接过来攥在手心:"谢谢小主子。" 白锦琅更得意了,尾巴直晃。 “我还会种!”他说。 其实压根没种过,但话已脱口而出,收不回来了,脸上热热的,只好硬着头皮往下续: “等我去寒苏那儿弄点土,给你种新鲜的,让你解馋。” 小乖看着他,心想外面的传言果然不假,这位朏朏小主子,又傻又好骗。 他又笑了一下,把草收进袖子里,声音乖乖软软的:"好。" 衔霜是在白锦琅晒过太阳后第三天才来看他的。 白锦琅很高兴,他想问衔霜为什么现在才来,但他想了想,还是没问: 总不能是衔霜自己不来看他,肯定是殁渊使坏。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突然明白了有些东西不该问。 问了,衔霜做不到,他身上的味道会更苦。 他给衔霜看他的新衣服,给衔霜看小乖,还给衔霜看草籽。 衔霜笑着,但是脸色苍白,没什么精神。 “衔霜你是不是病了,你找寒苏看过了吗?” “小主子我没事,就是小伤寒,寒苏先生已经看过了。” 白锦琅不信,非要亲自带他去看看,但衔霜就是不依,二人争执几句,衔霜竟然提前走了。 白锦琅脾气也上来了,坐在桌前不肯去送他,可等小乖送完人回来又忍不住问: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小乖摇了摇头。 白锦琅很沮丧: “小乖,我觉得衔霜有事情瞒我,他不肯和我说。” “可小主子不是也不会把委屈和他说吗?可能衔霜大人也是这么想的。” “我也想说啊,可是说了他的苦味就会变重,他还没有办法。” 小乖眨巴了眨巴眼睛: “小主子可以给小乖说,小乖不苦。” 白锦琅心里好受了一点儿,小乖确实不苦,他有些涩味儿,可能是经常吃草的原因吧。 他刚要多说几句,外面传来声响,殁渊来了。 小乖立刻退到一边去行礼,可殁渊看都不看,径直过来捞起他。 “办正事。” “可是,可是,不洗澡吗?” “呦,你还知道洗澡了?谁告诉你的?你把我们的床事和别人说了?” “没有没有,只是觉得贴那么近,不洗澡的话……” 他声音越来越小。他看到小乖退了出去,还把门关上了,便知道只能“办正事”了。 “有清洁咒。” 一道清洁咒在两人之间绽开,白锦琅果然闻到了一股洁净清冽的气息。 殁渊把他放到床上,欺身压了下来。 事后,殁渊穿好衣服走了。 白锦琅累的昏昏欲睡,但被褥湿湿的,他睡不着。 他爬起来,怔怔的望着被褥,也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空空的。 此时两只兔耳朵从旁边冒了出来:“小主子,你醒了?我一直给你烧着热水,去洗个热水澡吧。” 白锦琅很乐意洗个热水澡,他觉得那比清洁咒更舒爽。 浴盆里是乳白色的汤水,小乖说加了灵乳和药汤,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甘香。 白锦琅褪去了衣衫,将贴身藏着的那对银铃紧紧握进掌心。 水汽氤氲中,小乖用毛巾轻轻擦过他肌肤上留下的牙印和淤痕,低声道: "小主子,你受苦了。" 白锦琅把下巴搁在浴桶边沿,就着水汽细细端详那对银铃。 铃壁上的云纹已被磨得浅淡,可每一道刻痕都是凌清宸亲手錾上去的。 他用拇指摩挲着铃面,声音闷闷的:“还好吧,不碰就不疼。” “可你也不能一直这样……这样被他强b啊。” 白锦琅以前没听过“强b”这个词,但他看小乖的神色,知道这词不是什么好词。 他沉默了,垂下眼帘,将银铃缓缓浸入浴汤里轻轻搅了搅,看水波荡开,铃铛在指间微微晃动。 小乖也没继续,而是捧起他雪白的长发,一点点清洗,疏通。 “小主子这毛发真好。奴的毛发也是这般又细又软,但从来留不长。不知是怎样养得这般长、这般好的……宸衍仙尊真是下了大功夫。” 白锦琅的眼睛亮了亮:“你也知道凌清宸!” “奴在仙界做过事,自然是知道的。 宸衍仙尊是百宗联盟盟主,仙界第一人,若不是他苦苦支撑,仙界怕早就成了魔尊的资源掠夺之地。” 白锦琅在水下的尾巴不由摇了摇:“是吧,他很厉害的。” 为他疏通毛发的小手突然停了,小乖叹了一口气: “若是宸衍仙尊知道小主子被强b了……唉……” 提到了凌清宸,白锦琅就不得不追问了:“一定是怎样?” 小乖矮下身,蹲在浴桶前面看着白锦琅的眼睛:“小主子,你是不是不知道‘强b’是什么意思?” 白锦琅的耳朵压了压。 他不想知道,但若是关系到凌清宸,他得知道。 他没有挪开眼睛。 “这么说吧,若是宸衍仙尊还在世,若是被强b的人是他,他会宁可和那人同归于尽,也不会让人碰一下他的衣角。” 白锦琅猛地抖了一下,哆嗦起来,而且没完没了,牙齿打着架: “小乖,水凉了,加热水。” 小乖加了点热水,白锦琅还是觉得冷:“再加。” “小主子,不能再加了,水太烫了,你皮肤都烫红了。小主子若是冷,我扶你出来。” “不要,多泡一会儿……我……脏……” 白锦琅想把自己藏到水下,但胸口已经燃起了一团火,疼得要死。 突然,喉咙一甜,他猛地吐出一口血。 血丝散进乳白的浴汤里,水色一寸寸洇开,漫成了粉红。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小乖带了哭腔的声音: “小主子,奴真不是有意的,奴只是心疼小主子。小主子万万不可告知魔尊啊……也请不要不理会魔尊……小乖会没命的……” 白锦琅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彻底昏迷过去,手里紧紧攥着那两枚铃铛。 9、贴贴 白锦琅还是醒了过来。 身上扎着针,嘴里泛着苦,他原以为是被喂了什么药,后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苦味是从自己身体里散出来的。 他想起昏迷前小乖求自己庇护的那些话,又想起殁渊是真的做得出残忍的事,便费力地撑起身子: “小乖呢?我要他在身边。” 寒苏按了他一下:“别乱动,他一会儿就来。” 果然,没过多久小乖便回来了。眼圈红红的,嘴唇被咬破了。 “小主子可算醒了……铃铛我给您收好了,就在枕头底下,没丢。” 说着,小乖俯身去够枕下,动作间袖口滑落,小臂上赫然几道新添的血痕。 白锦琅知道那是为了自己,心口猛地一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起来,紧接着又是一阵咳嗽。 寒苏立刻上前,捻动银针一一调整,那咳声才渐渐止住。 “寒苏,我能问你件事吗?” 寒苏没应声。 他以为这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因为少年猜到了自己的病情。 那病情不能说,怕能活活将他吓死。 寒苏没有开口,少年便也真的不再追问,半垂着眼睛怔怔地坐在那里,像丢了魂一样。 寒苏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身子是虚了些,好好调理能好的。” 少年立刻支棱起耳朵。 他太敏锐了,敏锐到能察觉别人哪怕一丝善意。 “我是想问,衔霜怎么样了?他脸色那么白,看着很不好。” 寒苏又不响了。 衔霜的身子底子比白锦琅好得多,伤和修为被废的劫难都扛过来了。 可这里终究是魔界,没有足够的灵药资源供他养身,因此一直没能真正好起来。 最要命的是,殁渊当着衔霜的面,把朏朏抱走了。 衔霜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急火攻心之下,身子越发拖垮了。 他不开口,是觉得把这些告诉少年,除了让他更难受,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来,没有任何意义。 “小乖,去喂药。” 兔妖顺从地应了一声“是”,端起那碗用灵力温着的药便往床边走,却忘了冲蜂蜜水。 “蜂蜜水。” 兔妖这才恍然,转身去冲。 这三个字,好像又给了少年一点勇气。他又开了口,怯生生的: “寒苏先生……这药,我是不是吃得太多了?我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能不能……少给我一点,留给衔霜?” 寒苏立刻怼了回去,毫不客气: “你当这是什么?糖水吗?想分就分?” 白锦琅便不说话了。半垂着眼睛,不哭,也不闹。 小乖把他扶起来些,一口一口喂药。 他乖乖张嘴,就着蜂蜜水咽下去。可转头便呕了出来,连身上的银针都挣掉好几根。 寒苏却没法怪他。 因为他不是装的,是那种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的吐法,根本不受控制。 吐过之后,他又乖乖躺回床上,由着小乖替他清理衣裳。小乖重新把药递过来时,他还是张嘴,还是肯喝。 寒苏几步跨过去,挡开药碗,取出银针,落在他几处穴位上。那少年就由着他扎,一动不动,木木的,由着他扎。 寒苏沉沉地吸了一口气。他用了他所能用的、最温和的声音,耐心解释: “魔尊给你拨的资源很多,你病得太频了。 你好好喝药,从心底里好好喝,这样好得快,自然会有东西省下来留给他。可懂?” 少年睁大眼睛: “寒苏,你要帮我吗?” 寒苏点了点头,他甚至试着扯出一点笑。 他已经没办法再冷冰冰地对待这个少年了,这少年是真的会碎。 少年眼中立刻有了光。 他张罗着吃完药,张罗着让小乖给寒苏送糕点,还张罗着在自己身上多扎几针,好省下些药来。 寒苏一一应了,当然没真的省他的药。 这少年就像一株失了根的幼苗: 有日头照着,便拼命朝那亮处长;阴云压下来,便蔫蔫地垂下去。 奇怪,他从上界被流放至此,本已心如死灰,平生最厌牵绊。 可有一天,他竟成了某人的光亮,而他还没办法真的不管。 衔霜是在白锦琅吐血后第三日来的。 他带了一株灵植,栽在一只粗糙的陶土盆里。 那东西没有花,连叶子都蔫蔫的,绿得灰扑扑,像是颗半死不活的野草。 他想这礼太寒碜了,小主子从前在天阙时满院子的奇花异草,什么没见过。如今送这个,会不会反而让他更难受? 但他还是带来了,魔界除了魔藤就是荆棘,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推开门之时,白锦琅躺在光影边缘,脸侧向里面,白发铺了满枕,整个人像一片薄薄的雪。 衔霜刚把花盆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开口,白锦琅已经转了身。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像一盏快灭的灯被人猛地拨了一下灯芯,整张脸都跟着活了过来。 他没等小乖搀扶,就挣扎着要坐起来。 手臂细瘦,骨节在薄薄的皮肤下撑出棱角,撑到一半,手肘忽然一软,整个人朝一侧歪下去。 然后他咳了。 那咳声从胸腔深处撕出来,一下接一下。 他的脊背深深地弓下去,薄薄的衣裳下面,两块肩胛骨撑起来,像蝶翼一样耸起又落下,每一回起伏都像要折了。 咳声终于渐渐弱下去,他慢慢直起身,一缕白发黏在唇边,睫毛上还挂着细碎泪花。 他不管那些,只将嘴角翘起,眼睛也弯弯的,朝那盆花看,又看衔霜。 "衔霜,你从哪里找到的?" "药园角落里。"衔霜答。 "好绿啊。"白锦琅说,声音轻轻的,"我好久没看到这么绿的东西了。" 他说完又看了好几眼,像看不够似的。 然后才慢慢盘腿坐好,白发在身后铺了一榻,又伸出手拍了拍床沿,仰起脸来看衔霜。 "你坐这儿。" 衔霜怔了一下。 他是白锦琅的侍卫,从小在天阙长大,规矩刻进骨头里。 主仆有别,小主子的床沿不是他该坐的地方。 他该站着、垂手侍立、请完安后便告辞离去。 可他犹豫了。 他低头看着白锦琅仰起来的那张小脸,睫毛还带着泪珠,扶着床沿的那只手已经瘦得嶙峋,指节泛着淡淡的青。 他如今已经没了修为,保护不了小主子,空守着这些虚礼,又能护得住谁? 让小主子高兴一点儿,哪怕只是一会儿,也比冷冰冰地旁观有用。 他顺从地坐了下来。 白锦琅见他坐下,缓慢地凑近了些,白发从肩头滑落,扫过衔霜的手背,凉凉的,像一缕雪。 "衔霜,我今日除了糕点还喝了一碗赤髓玉露羹。"说完又心虚地瞥了一眼小乖,声音小下去, "其实……也没有喝很多……但一口都没吐出来。" 那神色衔霜很熟悉,以前在天阙时,白锦琅每次多吃了几口饭,就会这样仰着头等夸奖,尾巴轻轻摇着。 那时候他虽瘦,但小脸还是肉乎乎的;这才几日,下巴上就一点肉都没有了。 衔霜心头一酸,温声道: "小主子很厉害,便是不用衔霜也会过得很好。" "谁说我不用衔霜!" 白锦琅突然叫了起来。 他整个人往前扑去,两只手一同攥住衔霜的袖口,指节绷得像将碎的薄玉: "我要衔霜一直在我身边!我明明都听话了,我吃了药,也喝了羹,一口都没吐出来,为什么衔霜还要走?” 他的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然后他又咳了,嘶哑,急促,一声追着一声,整个人往里缩。 肩胛骨像两片脆瓷在薄衣下撑开,一耸一耸的,每一次都像要碎了。 可那两只手还揪着衔霜的袖子,怎么都不肯松开。 衔霜慌了神,手抬起来却又不知道往哪里落下,而小乖则立刻转身跑去喊寒苏。 他僵在原地,看着白锦琅咳得浑身打颤,终于忍不住俯身要伸手—— 刚弯下腰,便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怒喝:“敢碰他,本座剁了你的爪子!” 殁渊大步跨了进来,周身戾气压得整间屋子都矮了下来。 他一挥手,衔霜便感觉一股蛮力搡在胸口,整个人踉跄着后退。 可白锦琅的手还是死死揪着不放,瘦小的身子往外滑了一大段,差点儿被拖下榻。 殁渊几步跨到床前,一把攥住白锦琅的两只腕子: 细得可怜,他一只手掌便圈得过来,略一用力便摘了下来。 白锦琅抖得更厉害了,他挣了又挣,腕上雪白的皮肉被那掌心的粗茧碾磨,很快泛出一圈深红。 殁渊不管那些,另一只手轴住他的腰,一把将他捞进怀里,背对着自己放在腿上。 他抬了抬下巴,睨着衔霜: "怎么,还不走,想在这儿看本座办事?" 衔霜目眦欲裂,几乎要扑上去。 可他比谁都清楚,在殁渊面前自己不过蝼蚁,那人动一动指头,便碾得他粉身碎骨。 他不能死,他若死了,小主子便真真正正只剩一个人了;更何况,他若轻举妄动,受牵连的还是小主子。 死死攥住拳,指甲嵌进掌心,他用那一点疼把理智拽回来。 终究松了手,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门合上的刹那,怀里的人猛地挣动。 可那点力气在殁渊这里根本不够看,他只消手臂稍稍一收,便叫那人挣了个徒劳。 他低头,入目是散乱的白发和一段雪白的后颈,颈骨微微凸起,一节一节,像玉质的珠串。 收紧手臂,他用下巴压住那人乱动的头顶: "别闹。" 一股灵力从掌心灌入,沿着经脉涌进去。 像一股暖流漫过干涸的河床,将翻涌的血气一层层压下去。 咳嗽声渐渐止了,人也挣不动了,可眼泪没停,一颗接一颗无声地滚,砸在殁渊的手臂上,滚烫。 殁渊见他不挣了,便将人又往怀里紧了紧。 脊背贴着胸口,脑袋埋在颌下,整个人薄薄一片,嵌进去便严丝合缝。 白锦琅的胸腔在他臂弯里一颤一颤地起伏,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到那心跳又细又急,像一只被困在掌心的小雀,扑棱棱地朝他胸口乱撞。 殁渊就这么抱着。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可衣襟却慢慢湿透。 他低头去看,那张小脸湿漉漉的,睫毛黏成一绺一绺,鼻尖通红,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条离了水、只剩最后一口气的鱼。 他忽然有些烦乱地想:这小猫不会哭傻了吧。 迟疑片刻,他分出一小缕本源之力,渡入白锦琅体内。 那缕力量像一团火苗,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冰凉的身子一寸一寸地暖起来。 先是那截贴着他掌心的细腰,然后是攥在掌心里的那两只腕子,再然后,困在他颌下的那颗脑袋微微动了动,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血色。 本源之力大补,被补的人最易犯困。 怀中人渐渐变软,睫毛终于不再颤了,安安静静地覆着,在眼下投出两片淡青的影。 忽而,白锦琅将头往侧边一歪,滑进殁渊的肩窝里。 一缕白发蹭在殁渊下颌上,凉凉的,痒痒的。 殁渊腾出一只手,扶住那歪下来的头。 他忽然觉得好笑,又笑不出来,因为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用普通灵力不行,非得本源灵力才能安抚。自己重伤未愈,就这一缕,耗了将近一年的修为。 "要命,真娇气。" 10、开花 白锦琅半睡半醒之间,发觉自己正窝在一个怀抱里。 那怀抱温热,微微有些硬,却不硌人。 他恍惚觉得这像极了凌清宸的胸膛,便下意识地往里拱了拱,鼻间甚至溢出几声细软的呼噜。 而殁渊,从诞生的那日起便不需睡眠。 他生于归墟至深处,从来只有惊醒,从未有安眠。 只有在重伤濒死之际才会沉沉昏睡过去,每一回都像死过一场。 可这一夜不同。 屋里没有旁人,那团小猫窝在他怀里,暖烘烘的,白发蹭在他的下颌,又像一片雪花拂过,凉凉的,痒痒的。 从未有过的,一股困意缓缓漫上来。 这小猫就算拼尽全力,也不过咬破他一层皮罢了,实在翻不出什么风浪。 他没有强撑的心思,竟真的就那样睡了过去。 难得的一场安睡,却被什么东西轻轻扫醒了。 先是下颌处一阵茸茸的痒,然后是耳廓边缘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蹭过。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入目便是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往他肩窝里拱,雪白的猫耳时不时翕动一下。 殁渊怔了一瞬,而后一时兴起,用两根指头捏住了那只猫耳尖。 那耳朵薄薄的,在他指腹间轻轻一抖,像一片受了惊的花瓣。 怀中人立刻醒了。 那人目光顺着他的肩窝往上攀,与殁渊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下一瞬,小猫像被烫了一样猛地往后缩。 殁渊早有防备,手臂一伸,稳稳轴住那人的腰,将人定在原地。 他既不说话,也不做什么,就那么一手捏着猫耳尖,一手扣着细腰,看着小猫眼眶慢慢泛红,眼睛一点点蓄满水光。 把人逗哭了,他倒像是得逞了,松了手,顺势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拍了一下。 白锦琅一被松开就立刻缩到了墙角,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 殁渊见了,倒也不想计较,起身整了整衣袍,心情颇好地推门出去了。 门刚一合上,殁渊便瞧见寒苏杵在廊下,袍角已经凝出沉沉的湿意,一看便知已在此处站了许久。 殁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勾起一边嘴角: “哟,铁树开花了?冷面鬼医也会对旁人上心了?寒苏,你便是发情,也得挑挑对象罢,本尊的人你也敢肖想?” 寒苏垂眸,语调挑不出什么错处: “寒苏身在魔尊地界,首要职责自然是侍奉魔尊周全。 朏朏对魔尊之重要,寒苏最为清楚,他如今身子羸弱,确不堪强迫行事。 魔尊一时难耐忍不得,寒苏便在此候着,不过是为保他一命罢了。” “你是在告诫本座,莫要贪图那点子快活?” “寒苏不敢。”他的头更低,没有抬眼。 殁渊哼笑一声,睨着他: “知道不敢便好。记住了,那小东西是本座的禁脔,本座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 你往后医治时,离他远些,莫要多碰,莫要多看,更莫要多问。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寒苏的手,“本座不介意替你这双爪子寻个新去处。” 寒苏垂着眼恭顺道是。殁渊懒得再看他,一拂袖,大步离去。 寒苏一直站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这才抬手推门。 屋内光线昏沉,床榻上的人缩成一团,大半张脸埋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可有哪里不适?”寒苏快步上前。 虽未见什么激烈痕迹,但殁渊停留的时辰太久,他还是担心白锦琅受了内伤。 白锦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闷在被子后面: “我不疼……可是太可怕了。”他顿了顿,眼睛又湿了几分,“魔尊抱着我睡了一整夜,还捏我的耳朵……他是不是……是不是……” 寒苏难得的睁大了眼睛:“抱着你睡了一整夜?” 白锦琅点了点头,鼻尖红红的,一缕白发黏在唇边,他也不去拨,只是又往被子里面缩了缩,像一只被吓惨的幼兽。 寒苏没再多问,心里却暗自惊疑。 他与殁渊相识八百多年,深知这魔头从不合眼。便是当初从归墟爬回来,只剩一成功力,站都站不稳,却仍逼着他施针,说什么都不肯让自己睡过去。 如今竟也有自行入睡的时候,就因为这小猫在身边? 他不是多事之人,略一思忖便按下心绪,探向白锦琅的脉搏。 手指刚伸出去,又想起殁渊那句“离他远些”,转而从袖中抽出一根极细的银丝。 丝线一端落在白锦琅的腕间,另一端缠上他的指尖,他垂着眼,凝神听了三息。 白锦琅的气息比前几日好了太多,虽然底子还虚,却隐隐透着一股极为精纯的暖意,像枯枝底下埋了一截暗燃的炭。 除了殁渊的本源之力,哪里还有旁人能有这般精纯的灵气。 寒苏收回银线,心下暗叹:铁树是开花了,但开的不是他这颗铁树。 “安心,你的气息稳了些,好好吃药,会越来越好的。” 寒苏告辞。待他离开后,白锦琅立刻让小乖烧水洗澡。 他被殁渊抱了整整一夜,总觉得自己被那股浓烈的血腥气腌透了! 他让小乖在浴汤里多加灵乳,又添了几片清心草叶,还要小乖把他的头发从头到尾洗了三遍。 热水漫过肩头,水汽氤氲,白锦琅捧着那两颗铃铛,胸口闷闷的。 他竟然有那么一刻,把殁渊当成了凌清宸! 殁渊怎么能和凌清宸比呢? 凌清宸的怀里是松的,是软的,他可以在里面随便蹬腿甩尾巴,怎么闹都行。 凌清宸身上的味道是清苦的,像雪后的山林,像旧书卷里夹着的松针,是他闻过最好闻的味道! 可殁渊呢?殁渊的怀里是硬的,是沉的,像被一块铁板兜头罩住,挣不开、躲不掉。 殁渊身上的味道更是一言难尽,浓烈、腥膻,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气,熏得人头晕眼花。 殁渊...殁渊他就像一口焖了三千年的老铁锅,揭开来全是火气与糙砾,闻久了连胃都要翻过来! 白锦琅越想越生自己的气,眼尾又泛起潮红。 他叫小乖去找一根结实的绳子来,要把铃铛穿起来挂在脖子上,再也不摘下来了。 这样就算被殁渊抱在怀里,凌清宸也永远横在他们中间,谁也绕不开! 小乖先给他洗好了澡,擦干了头发,然后寻了几根银丝绳过来,那绳子细韧光滑,说是仙蚕丝捻成的,水火不侵。 小乖的手极巧,几根银丝在他指间翻飞穿梭,不多时便编成一条细细的链子,花纹细密,素净好看。 他把两枚哑了的银铃穿上去,给白锦琅挂在颈间,铃铛贴着锁骨垂下来,凉凉的,沉沉的。 白锦琅低头看了看,又仰起脸对着小乖笑:“你编的真好看,” 小乖也翘了翘嘴角,可眼睛里没笑意,还有些躲藏,像揣着什么心事。 白锦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小乖的味道几乎没怎么变过,始终是那股淡淡的涩味,像青草汁液的味道,平平的,稳稳的。 连寒苏那样脸上几乎没什么神情的人,气味都会起些波澜,小乖却从第一天来至今,从未变过。 他很快便自己寻了个解释:小乖年纪小,心性单纯,所以味道才不容易变。 “你可是有什么心事?你告诉我,万一我能帮上忙呢。” 小乖的兔耳朵动了动,而后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眼来: “小主子,有件事奴本不该说,您知道了怕是要受不住。可小主子才是奴唯一的主子,奴不应该瞒着您。”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是关于衔霜大人的。” “衔霜怎么了?”白锦琅立刻问道。 “昨日尊上来了之后,衔霜大人便离开了。奴送他出去,他刚出药园门口就吐了一口血。” 小乖的声音越来越轻:“衔霜大人不让奴声张,寒苏先生也交代过不让告诉您。可是……” 白锦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后来呢?衔霜怎么样了?” “寒苏先生给了衔霜大人几颗凝元丹,暂时稳住了心脉,暂无性命之忧。 可是寒苏先生私下里说了,衔霜大人内伤太重,不能在魔界久留,不然……” 白锦琅看小乖的手腕红了,便松开了手,手指紧紧地蜷回掌心。 他不知道怎么办了,心里有一团急火,烧的他眼眶发烫,胸口又闷又堵,接着便压不住地咳了起来。 小乖慌忙上前抚他的后背,一下一下顺着,话声轻轻的: “小主子,您千万别急,这事也不是完全没办法的。” 白锦琅咳了好一阵才止住,他红着眼眶看小乖。 见小乖冲他笃定的点头,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指望来。 小乖年纪虽小,可什么事情都会做,编绳子、梳头发、烧水、喂药,样样都利落,遇到事情也不像他这样只会哭。 白锦琅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压了压,脸颊泛着红,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句:“那……那我该做什么?” 小乖凑近了些,话声压得极低: “寒苏先生给衔霜大人配了一味迷魂散,只要让魔尊大人吃下去,便能昏睡至少两个时辰,足够衔霜大人带小主子走。 可魔尊大人向来谨慎,从不进食旁人经手的东西,便是酒水茶汤都近不得身。寒苏先生和衔霜大人有了药,也没办法施展。” “那怎么办?”白锦琅又问了一次,脸已经红透了,觉得自己当真一点儿用都没有,连主意都要一个比他小的来拿。 小乖却不嫌他,反而往前挪了半步,看着他认真道: “奴想着,别人近不得魔尊大人的身,可小主子能近得。小主子送的东西,魔尊大人或许愿意赏脸吃两口。” “我?”白锦琅从来没做过下药这种事,更何况对方是殁渊。他光是想起殁渊那双赤红的眼睛、那种居高临下看人的眼神,脊背就一阵阵发凉。 “小主子不想救衔霜大人了么?” “我当然想,可是……” “只要小主子愿意,奴便是豁出命也替小主子谋个周全。” 小乖的眼睛亮亮的,语气却沉, “这里处处都是魔尊大人的眼线,小主子同衔霜大人和寒苏先生来往多有不便,奴愿替小主子传话跑腿,衔接各方。” 看着小乖那张稚嫩脸上透出的笃定,白锦琅心里又酸又愧。 小乖明明与这件事毫无干系,却比他还肯上心,他若再退缩,便连个孩子都不如了。 他抿了抿唇,终是点了点头。 小乖办事极快,仅仅三日便带了一碟糕点回来。 那三日里白锦琅没见过衔霜,他猜想衔霜是在养精蓄锐,便没有多问。 他倒是见了寒苏一面,但小乖叮嘱过他,知道得越少越不容易露出破绽,他便和往常一样让苏寒请了脉、喝了药,只字未提下药的事。 到了第三日傍晚,小乖将糕点端到他面前。白锦琅深吸一口气,咬着嘴唇伸手去接,小乖却攥着碟沿没松手。 “小乖,怎么了?” “小主子,奴害怕。”小乖的兔子耳朵垂了下来,软软地搭在脸侧。 “怕什么?” “魔尊大人最是精明,万一提前暴露,或是事后被查出来,魔尊大人一定会把小乖抽筋扒皮的。”小乖眼眶泛红。 “放心,我让衔霜带着你一起走。” “真的吗?”小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可...可若是魔尊还没吃到就被发现了,或者……我们跑不出去呢?” 白锦琅一时犯了难,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他什么都想不好,只会点头答应,真要细想每一步,心里便是一团乱麻。 这时小乖小声道: “其实,小主子对魔尊大人有用,魔尊大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动小主子的。但别人就不一样了,只要小主子肯担着,小乖、寒苏先生、衔霜大人就都还有活路。” 白锦琅听懂了,他重重点头:“若是被发现,我一定不会供出你们。” “小主子,奴的命可就在你手上了。”小乖松开了碟沿,将糕点轻轻推到他面前。 殁渊当天就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白锦琅正坐在榻沿上,小口小口地吃着一块糕点—— 白锦琅吃的那半边是没下药的,他记住了小乖的叮嘱,魔尊多疑,给他吃过的东西,他反而更能放心。 “哟,小猫学会自己吃东西了?”殁渊挑了挑眉,大步过来,往榻上一歪,顺手便把白锦琅揽进了怀里。 最近来的时候都会提前把护心镜和肩甲脱掉,嫌那些东西硌得慌,躺着不舒坦。而每次来第一件事便是把白锦琅捞进怀里。 无关情爱,谁不想把一只毛茸茸、暖烘烘的小猫抱在怀里呢? 何况这小猫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令人安神的甜香,往怀里一嵌便教人没来由地松懈下来。 他总是盼着朏朏能早日恢复安魂定念的本事,可抱了几回之后,竟渐渐觉得那股气息已经能让人心神安稳,只是还不太明显,尚需时日。 手臂一收,那小猫便顺势靠进了他怀里,软软的,像没骨头似的乖顺。 殁渊低头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小猫今日怎么这般老实? 往常总要僵一僵、缩一缩,耳朵压得紧紧的,尾巴也不敢露出来,折腾好一会儿才肯消停。 今日却连一下都没挣,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窝着,倒让人有些不习惯了。 他正新奇着,怀里的猫团子忽然动了动,仰起脸来,手里举着半块糕点递到他嘴边:“很好吃的,魔尊大人要吃吗?” 那双眼睛圆溜溜的,水润润的,耳尖微微颤着,像一只鼓足了勇气,把最珍贵的东西捧出来的小兽。 11、剥皮 殁渊攥住了白锦琅的腕骨:细得几乎一折就断,还在微微发颤。 他垂眼看了看那猫团子,又看了看举到嘴边的那块糕点,忽而收了笑。 “今儿倒奇了。”他声音沉下来,却没立刻发作,只是用指腹慢条斯理地碾那皓白的腕子,一圈一圈地碾,碾出淡红的痕来,“ 往常见了本座,恨不能缩进墙缝里去,今日却水一样嵌进怀里,还主动递吃食,谁教你的?” 白锦琅从没应对过这样的质问。 小乖教了他怎么吃糕点、怎么递、怎么说话,却从没教过万一殁渊逼问他该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脸却红透了。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蓄着薄薄一层水光,睫毛颤得厉害,像两只受了惊的蝶,扑棱棱地扇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小乖的脸浮现在眼前,那双兔耳朵垂下来,声音带着颤:“小主子,奴的命可就在你手上了”…… 不能说,说了小乖就活不成了。 可除了小乖,他还能说谁? 衔霜不行,说了殁渊会立刻去杀衔霜。 寒苏也不行,说了殁渊同样不会放过他。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名字。凌清宸已经没了,殁渊不能再把他怎么样。 而且这件事……他确实也把吃食分给过凌清宸很多次,不算撒谎。 手腕抖得更厉害了,那半块糕点几乎要从指间滑落。 殁渊却在这时松开了他的腕子,转而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脸来。 那双赤红的眼睛自上而下地压下来,像两团烧透了的炭,一寸一寸地碾过他的眉眼、鼻尖、嘴唇。 “以前……喂过凌清宸。”白锦琅的声音细得像蚊蚋。 殁渊的手顿了一瞬。 他没立刻说话,只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睫毛还挂着细碎的水珠,不敢眨,也不敢躲,就那么颤巍巍地悬着,里面除了慌张什么都藏不住。 这小猫没那个胆子撒谎,也没那个心智编出像样的谎来。若是有人指使,那更不可能:他身边每个人都怕他怕得要死,谁有这个胆? 殁渊心里转过几道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把那半块糕点从他指间抽出来,拿到眼前仔细查看。 糕体松软,上面留着一排细小的齿痕:小猫咬过的。 两枚尖尖的虎牙印格外清晰,嵌在糕面里,旁边还有几道浅浅的压痕,是唇瓣贴上去时留下的。 边缘微微濡湿,泛着一点水光。 殁渊的目光在那点儿水光上流连。 他是用不着进食的,三千年来早已辟谷。进食对魔修而言意味着敞开一道口子: 旁的东西顺着吃食一起进来,比任何暗器都防不胜防。 但这一次,他打算吃。 这小猫是他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他的。 凌清宸没和小猫做过的事,他要做;凌清宸和小猫做过的事,他更要做。 更何况,这小猫胆怯成这副模样,退一万步说,衔霜还在他手里攥着,小猫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把糕点塞回白锦琅手里:“喂本座。像喂凌清宸那样,喂两块!” 白锦琅顺从地接过糕点,指尖还抖着,却乖乖把糕递到殁渊嘴边。殁渊张嘴吞进去,根本不在意什么味道。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张口接了第二块,眼睛却一直没离开白锦琅的脸。 小猫垂着眼,睫毛还是颤的,一下一下,像两片被风拨弄的绒羽。 他将唇抿得紧紧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糕屑,脸颊上的红潮已经从耳根漫到了下颌,连脖颈都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比起糕点,殁渊更想享用眼前这个人。 但他不急。 咽下第二块糕点后,他把白锦琅往怀里带了带,大手按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揉着,力度算不上温柔:“那你告诉本座,和凌清宸做过床上那些事没有?” 他当然知道没有。 第一次享用这小猫时,他连腿都不会分,脸上全是茫然和恐慌,显然从未被人碰过。 但他就是想听白锦琅亲口说出来,想看他那张小脸烧起来,想看他耳朵压平了、眼眶红透了、含着泪摇头的样子。 果然,小猫红着眼眶连连摇头。 单薄的身子在他手下一阵一阵地轻颤,耳朵压得紧贴头皮,连脖颈的粉色更深,成了红色。 殁渊很是受用,正要将人揽近些把玩,腹中忽然起了一阵绞疼。 那痛来得又急又烈,像有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之间撕扯翻搅,他闷哼一声,脊背倏地绷紧。 糕点,那两块糕点! 三千年修道,他从未如此狼狈过。只恢复了四成功力,身上连铠甲都没穿,那些护心镜、肩甲全被他嫌硌得慌,脱在了寝殿里。 如今肉身毫无遮护地暴露在剧毒之下,毒素正顺着经脉飞速蔓延,像滚烫的铁水灌进四肢百骸。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攥住了他,不是对死的恐惧,是对失控的恐惧。 他猛地抬手,攥住白锦琅的脖颈,将人从怀里提了起来。 那只细瘦的脖子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白锦琅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转白。 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嘴角还沾着糕点碎屑,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无辜得叫人牙痒。 最后一缕理智堪堪拽住了他,这小猫没有那个心智。 下毒、投药、里应外合,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这只连撒谎都不会的傻猫,想破脑袋也编不出来。 他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一把被磨好了刃、递到面前、连自己割的是谁都不知道的刀。 殁渊手指一松,白锦琅便软软地滑落下去,他咳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瘦削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耸动着,像一对将折断的蝶翼。 殁渊撑着床柱站起身,腹中剧痛还在翻涌,他却强提一口气,抬掌催动灵力。 一道暗红色的结界从他掌心漫开,像一层浓稠的血雾,迅速将整个小院笼罩在内:院墙、门窗、地缝,每一寸都被封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透不出去。 他顿了顿,咬着牙再催一道结界,将屋内的四壁也裹了个严实,与外间彻底隔绝。 他本可以不费这个力气。可他不想被人钻了空子,把小猫这颗棋子夺走,他连仅剩的安魂定念都保不住。 保持戒备是他的本能,他早就把寒苏的医术当一张保命符。 八百年前寒苏初到魔界时,殁渊便在他神魂深处烙下了一道牵机印。 平日里隐而不发,只要他掐诀催动,寒苏无论身在何处,都会被那印诀强行摄到他面前。 此刻腹中又是毒血翻涌,他凝神掐诀,身形在结界中倏然消失。 同一瞬,药堂中正在碾药的寒苏也被一道无形之力攥住,连人带银针一同从原地抹去。 下一息,二人已同时出现在密室之中,殁渊一把攥住寒苏的肩膀,五指几乎要嵌进去:“解毒!” —— 殁渊毒发后催动结界将院子封死的一瞬间,守在外头的叛党便知道了:事情败露了。 他们原本约定,只要院子里递出信号,便立刻里应外合攻进去。 可结界一起,所有信号都断了,里面是什么情形,外面一概不知。 没人敢进,万一殁渊根本没中毒,或者毒发后还剩一战之力,先进去的人必死无疑。 可若是不进,等殁渊恢复了,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进退两难之下,他们推来推去,最后定了个折中的法子:先去抓寒苏。只要寒苏到手,殁渊便没了解毒的指望。 一行人摸进寒苏的药堂,药炉上还煨着汤药,石臼里药草碾了一半,可人不见了,连同他惯用的那套银针一起消失了。 有人重重骂了一声,更多的人脸色发白。 完了。 魔尊暴戾,手段之残暴三界皆知。 待他缓过劲来,哪怕只剩一成功力,也必定被他们生吞活剥。 先前还商量着怎么围攻的一群人立刻作鸟兽散,着急跑的连行囊都顾不上收拾。 没人敢去碰那座被双重结界封死的院子,他们其实不知道那层结界背后发生了什么,是殁渊中毒倒地、还是提刀等候,可没有人敢赌。 那个被封在院子里的接应人,自然也没人顾得上了。 殁渊是在一个时辰后恢复清醒的。 寒苏用八十一针替殁渊逼出大半毒素,搭着他的脉沉声道:"毒入肺腑,至少需静养半月,不可动用灵力。" 殁渊一把甩开他,撑着床沿缓缓站起: "凌清宸把本座拖进归墟,废去九成功力,本座还不是爬出来了?就凭他们几个杂碎,也想要本座的命?" 他亲手扣上护心镜,系紧肩甲,将那副重甲重新穿戴整齐。 一道令下,魔界所有出口关闭,殁渊亲自提刀而去。 他反扑的太快,那些叛党中有一部分什么都没带,连法器都弃了,只顾埋着头往外逃,殁渊懒得追那些散兵游勇。 另有一部分却被灵脉和资源绊住了手脚,舍不得丢下丰厚家底,一耽搁便被堵了个正着。 不过三日,参与叛乱的三成魔众便落入了殁渊手中,其余七成四散溃逃,整个魔族一时间风声鹤唳。 殁渊知道这件事必定有小乖的参与。 衔霜病得起不了身,寒苏不会做这种要命的事,能近白锦琅身的,只有那个兔子精。 但殁渊没急着动他。 外面的大叛乱还没平定,他不过是一颗小的不能再小的棋子,掀不起什么浪。 他甚至难得地生出一点“仁慈”来,想着若是小乖自己在这几天寻了死,倒也省了他的事,不必再费心去折磨这个小棋子。 可等外面的局面收拾得差不多了,他腾出手来走进那座小院时,却发现小乖还活着。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院中石凳上,见他进来,既不起身也不行礼,就那么坐着,像是专门等他一样。 殁渊眯了眯眼,腾出点儿空亲自审他。 小乖不躲不藏,殁渊一问,他便答一截。 他并不是哪个叛将的人。 他从前在一个小仙门长大,那里灵气稀薄,也没什么名声,只有一位老仙人点化了他。 开智、化形、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分辨灵草,他在那里过了几十年安稳日子。 后来殁渊为了掠夺灵脉,将那个仙门踏平了。老仙人死在那场火里,他被一个魔族将领捡了回去。 魔族的人喜欢豢养柔软的小东西。 小乖生得白净,性子又温顺,三十多年间,他跟过四个主子。 他境遇与白锦琅相似,却又更不堪:无人娇惯,无人护持,只是被反复摆弄,用完便丢。 最后,他被送到了白锦琅身边。 “我不是替谁卖命。”他话音沉了下去,像死水,底下却翻着暗流, “我就是想杀你。从我踏进魔界那天起,只要有机会,我一定杀你。” 殁渊靠着廊柱,双臂交叠,面上没什么神色,像是听了一段与自己全不相干的故事。 “你倒不算聪明,早该在事败那日自己了断,省得受后面的罪,你犯得这些事,最轻也是剥皮。” 小乖站在石阶之下,忽然仰起头来,一双眼睛亮得发烫,里头没有半分惧色。 “你以为谁都怕你么?这身皮在魔界辗转了三十多年,早被摸脏了、揉烂了,我巴不得你剥了去,好叫我干干净净地走。我活到现在,就是要亲口告诉你一件事。” 他目光直直钉进殁渊眼底。 “白锦琅知道那糕点有毒,他还是递给你了。可惜啊,活了这么多年,你唯一一个信得过的,却在亲手喂你毒。” 一道黑光从殁渊指尖弹出,正中那人下颌。 咔嚓一声,那人下巴脱了臼,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殁渊抬手对着外面一挥:“剥皮,活着剥。” 12、悬空 白锦琅被困在那间屋子里很久了。 他不知道事情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 殁渊吃了糕点并没有睡,面色反而在一息之间变得青白可怖,额角青筋暴起,嘴角甚至溢出一线黑血。 那人掐住他的脖颈,身上漫出浓烈到几乎有实体的腥气,那一刻他无师自通:殁渊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他害怕极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直面死亡,那一刻,什么屈辱、什么羞耻都忘了,他只想活着,没由头地活着。 他真的被吓破了胆。 殁渊放开他之后,他缩到墙角一动不敢动,殁渊走了也不敢动。 就那样缩了很久很久,久到一抬脖子就发出僵硬的咯吱声。 他等不来小乖,也等不到寒苏,只好自己慢慢爬起来去找人。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被困死在了这里。 门推不开,拍门没人应。 从门缝往外看,只能看到一层暗红色的光膜,像凝固的血,别的什么都看不见,连廊柱和石阶都消失了。 第二日寒苏来过一次,敲他的窗户。 这次窗户竟然能打开了。寒苏站在那暗红色的结界之外,把一只大大的食盒往里面送。 食盒被一层绿色的灵力包裹着,那灵力一触到结界便无声地融了进去,食盒便顺势过来了。 其余的任何东西都过不来,哪怕一丝风、一点儿气味。 他接住食盒,很沉,两只手才能提住。 他弯下腰打算先把食盒放下再问寒苏,可他一低头,那窗户便立刻关上了,再打就打不开了。他甚至没来得及看到寒苏离开的背影。 寒苏一句话、一点儿气味都没留给他,他抱着那只食盒,回想寒苏刚才的眼神: 沉沉的,像压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害怕得浑身发冷,自己是不是没有活路了? 有了这层害怕,他更是什么都不顾了,疯了一样去拍那扇门,但手都拍肿了也没人应。 门窗紧闭,又有结界,外面的光根本透不进来,屋里只有几颗夜明珠照明。 他分不清白天黑夜。但每隔一段时候,他就会强迫自己吃点儿药和食物。他还不想死。 可那种不安越积越重。 一个人都没有,他简直要疯了,他从来没一个人待过这么久。 在天阙的时候,他身边从不会空过一个时辰。 凌清宸再忙也会抽空来看他,衔霜和漱石轮流守着,连窗户外面都有值夜的侍从。 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殁渊不来、寒苏不来、小乖也不来。 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尸海。一样的黑,一样的静,一样的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白锦琅开始把床上的枕头抱进怀里,紧紧搂着,仿佛那是个活物。 然后他缩到地上,因为地上偶尔能感觉到外面传来的细微震动。 不知是脚步还是别的什么,他总把耳朵贴着地面,等那些震动来,又等它们消失。 每一次震动都让他短暂地安心,震动一停,他又坠回那片巨大的空洞里去。 他就那样缩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有一天,那扇门被猛地踹开,外面的光涌了进来。 魔界终年浊气弥漫,真正的阳光射不进来,这里的光多半是玄火珠发出来的,冷白、死沉,没有半点暖意。 可白锦琅太久没见过外面的光了,光涌进来的那一刻,他什么都忘了。 忘了害怕,忘了来人是谁。 他抱着枕头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那道门跑过去。 殁渊本就是带着满身怒气来的。 他踹开门的那一刻,满腔杀意正烧得滚烫,可他没想到,一开门见到的,竟是朝自己迎过来的白锦琅。 那人的白发凌乱地披散,衣裳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锁骨露了大半,瘦得骨节突兀。 脚光着,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枕头,枕头一角被他咬出了牙印。 他跑到殁渊跟前两三步的地方猛地立住了,耳朵向后压着,身子也向后退了半步,像是刚刚看清了他。 但他没有跑开,还是仰着头看殁渊。 小脸脏兮兮的,泪痕和血渍糊在一起,可那双眼睛却大得出奇、亮得出奇,像一只刚见光明的幼鹿。 在他目光之下,白锦琅的手指在枕头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像想伸出手来抓住什么,又不敢。 可那条尾巴不听使唤地从衣摆底下探了出来,颤巍巍地,轻轻在他的手背上扫了一下。 殁渊只觉得那尾巴像是往心头上扫了一下,痒的、软的,叫他喉头猛地一紧。 他想抱这只小猫。 可那念头只是一闪。紧接着,兔妖临死前那句话又翻上来,在他心头一刺: "他知道那糕点有毒,还是递给你了。"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张仰起来的小脸,满脸脏污、眼里却全是依赖的小脸。 他殁渊竟在怜惜一个要自己命的东西吗? 殁渊伸手,那只大手包住了白锦琅的半张脸,捏住,迫他仰得更高。 脖颈完全暴露出来,上面那圈青紫的掐痕还没消,像一条丑陋的项圈。 上次他差点掐死这只猫。 "你知道那糕点有药,还给本座吃,是不是?" 白锦琅的脸在他手心里猛地抖了一下,长睫颤得像狂风里的蝶翅。 "我……我知道……但……" "我知道"三个字像火溅进了油里,殁渊觉得心口轰地烧起来。 可笑,太可笑了。 他活了三千多年,杀过的人比这只傻猫吃过的米还多,竟被这么一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东西骗得团团转。 还用听什么"但"? 殁渊的手指下移,再一次捏住那截细瘦的脖颈,将人提了起来。 那人在他掌心里颤抖,四肢无力垂下,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而那脖颈在他手心里细细地抖着,薄薄的皮肤底下,血管一跳一跳,脆弱得像一段草茎。 殁渊知道,只要稍一用力,就像他以前对待敌人那样,所有麻烦就彻底解决了。 以他的性子,别说是要他的命,就算让他流了一滴血,他也得把对方的皮扒了。 可他不想。 他给自己理由:白锦琅还有用,得留着人,慢慢折磨。 他提着手里的猫,一把摔到了床上。 那人的后背撞上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像是被吓傻了,一动不敢动,像一只被掷到案板上的死鱼。 殁渊伸手扯开他的衣裳,又嫌他脏,随手捏了个净尘咒砸了过去。 那咒术是炸开的,一点儿不温柔,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冲得白锦琅狠狠颤抖。 灵力游走到那头白发时又遇到了阻挠,那头发不知多久没梳过,纠成一团一团的死结。 殁渊加重了力道,硬生生地往下扯,白发一缕一缕地被拽断,散落在枕上、褥上、地上。 白锦琅疼得哭叫起来,手脚胡乱地挣动,殁渊却懒得管,只捏着那人的腰把他翻了过去。 小猫趴伏在床褥里,膝盖勉强撑着身子。 那条尾巴从臀后垂下来,夹在那里,死死地挡住那朵花,尾尖抖得厉害。 殁渊低头看着那条瑟瑟发抖的尾巴,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小猫还敢给他下毒,是操弄得还不够。这次他要让他连这点儿反抗的念想都不敢有。 他解开自己的衣袍。 那小东西已经吓傻了,就那样撅着臀趴在那里一动不敢动,消瘦的脊背几乎要刺破薄薄的皮肉。 他毫不怜惜,一把捞出那条夹紧的尾巴,将人整个提了起来。 白锦琅第一次被人抓住尾巴提起来。 只有尾巴带着身体,胳膊和腿都悬了空,四肢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只能无措地荡着。 他稍微一动,尾巴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随时会从身上被扯脱。 再不敢动了,他僵在那里,连哭都不敢。 下一刻,是没有任何铺垫地,白锦琅疼得猛地弓起脊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要是能像上一次那样昏迷过去就好了,他痛苦的想。 可偏偏有一股灵力裹着他的经脉蛮横游走,将神智牢牢钉在这副躯壳里,连昏过去都不被允许。 他从头到尾清醒地感受了这场。 他觉得自己像被人活生生拆开又合上、合上又拆开,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殁渊猛地抽身,将他一掼,丢回床褥里。 他觉得自己的尾巴肯定已经被扯断了,因为他除了疼什么都感觉不到。 腿也合不上了,就那么张着、颤着,摊在濡湿的床褥里。 他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破破烂烂的壳。 殁渊随手从地上捡了一件外袍扔到他身上。 "三息。穿不好就光着出去。" 光着出去。白锦琅听见这几个字,整个人猛地一缩。 顾不上疼、顾不上羞耻,他胡乱抓起那件衣服往身上套。 手一直发抖,好不容易拢住衣襟,才刚系了一根带子,手腕便被抓住,他被从床上拖了下来。 殁渊不管不顾的拖着他往外走,他为了不被拖在地上,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衣襟不敢松。 腿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黏腻、温热,分不清是秽物还是血。 尾巴根每走一步都很疼,两条腿抖得几乎撑不住身子,可他不敢停,停了就会被拖在地上。 余光里,他看见院子里有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那团东西已经辨不出原本的模样,软烂地摊在地上。 白锦琅的尾巴毛全炸了起来。 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衣服也不拢了,奋力去掰殁渊攥着他手腕的手指。 "我不去!我不要去!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 他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在殁渊的手背上挠出白印。 可殁渊的手纹丝不动,他像拖布袋一样把白锦琅拽到了那摊血肉面前,然后扯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按下去。 白锦琅的鼻尖几乎抵上了那团。 "好好看清楚这是谁!都是你蠢害的,再有一次,下次躺在这里的就是衔霜。" 寒苏早已被召到小院候着。 他从白锦琅被拖出屋子的那一刻便垂下了眼,不愿再看,可白锦琅凄厉的哭声还是灌了进来。 白锦琅开始吐了。他胃里空空荡荡,没什么东西可吐,呕出来的只有满口的血。 殁渊终于松了手,白锦琅像被掏空的布偶一般软在地上。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挪,却连半尺都没挪出去,整个人歪倒在地,不省人事。 殁渊的目光扫了过来,落在寒苏身上。 "把人救活。" 他没有多说一句威胁的话,可周身那股沉甸甸的威压已经足够了:救不活人,寒苏也别想活。 说罢,他没在多看白锦琅一眼,转身便离开。 寒苏快步走到白锦琅身边蹲下,探指搭上他的脉搏。 他自觉白锦琅经过这样的摧残,定然是撑不住了。 可指尖触到的脉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那股熟悉的、精纯的本源灵力又在白锦琅的经脉里游走,像一层坚韧护膜,裹住了那些本该破碎的地方。 伤得重,却没有伤及根本。 寒苏把手收回来,一时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13、要命 白锦琅虽说心脉有本源灵力护着,可到底受了太大的惊吓,一直昏昏沉沉地醒不过来。 他总是蜷缩成一团,怀里若是有什么东西,便死死搂着不撒手。 若硬把那东西扯出来,他便转而抱住自己的腿,把自己缩成一只猫团子。 雪白的长发铺散开来,将人从头到脚裹进去,像一只缩进壳里的幼兽,怎么看怎么可怜。 殁渊这几日过得也不舒坦。 他再怎么强撑,那毒还是渗进了肺腑,而且刁钻得很,以他的修为,一时半会竟也难以驱干净。 更叫他恼火的是,自己每每运功逼毒时,就会想起白锦琅递糕点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乖巧、怯懦,像一只把最珍贵的东西捧出来的幼兽。 可那东西里竟然裹着毒。 他越想越怒,胸口那股火气烧得他昼夜难安。 既然这一切都是白锦琅造成的,那便该由白锦琅来平息。 那人还昏着,殁渊也不管不顾,硬生生把他怀里的东西拽出来,又将四肢掰开,把人按进自己怀里,面对面地箍紧。 白锦琅的鼻翼动了动,在睡梦中便发起抖来,浑身细颤,像风中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殁渊疑心他醒了在装睡,便掐着他的耳尖逼他睁眼。 那人忽而浑身痉挛,口中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整个人弓起又落下,抽搐不止。 殁渊简直不知该怎么办。 他方才看寒苏碍眼,把人撵回了药庐。 眼下白锦琅这副模样,他心里倏地一慌,当即催动牵机印把寒苏揪了回来。 寒苏赶到,他搭脉一探,眉头便紧紧锁了起来。 指下细细辨了半晌,他不取针,却先沉声道: “肺腑旧伤裂了,连同心脉一起,这次怕是...” “给我救,”殁渊寒声道,“救不了他,你也别想活。” 寒苏没再多言,垂眸取针。 第一针落下去,白锦琅的抽搐缓了一瞬; 第二针,那人猛地弓起脊背,又呕出一口血。 第三针还没落下,白锦琅整个人又开始剧烈痉挛。 殁渊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将寒苏搡开。 他俯身下去,指尖点上白锦琅的眉心。 又是一年的修为灌了进去,白锦琅僵住,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软了下来,抽搐终于止了。 寒苏从地上爬起来,面色不变,走过去继续行针。 只是方才寒苏被推开那一瞬,白锦琅已经又缩成了一团,身上扎着的针歪的歪、掉的掉,几乎全废了。 寒苏看着那蜷得死死的躯体,眉头愈皱愈紧,难以下手。 殁渊见状,又要亲自去抱,寒苏却伸手拦住了他。 “朏朏天性敏锐,昏迷时鼻子也灵。 他如今满心都是对您的恐惧,若再近身,心肺受激,裂痕再扩,当真救不回来了。” 殁渊脸色铁青,寒苏生出了几个胆子?竟敢拦他。 可他方才输了一年的修为,此刻本源亏虚,若要救人,还得仰仗寒苏的手艺。 生生压下那口气,他后退了一步,随即以魔气将白锦琅的四肢撑开,好让寒苏施针。 不多时,白锦琅身上便扎满了细细的针,从颈侧一直铺到腰腹。 他的衣衫被撩开一角,腹中央竟凹下去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似的。 他竟能把自己饿成这样。 殁渊看得愈发心烦,沉声问: “他到底能不能活?不能活,你便赶紧给本座另想法子。吃了也好,炼了也罢,别在这儿浪费本座的修为。” 寒苏闻言,手中银针忽然一顿,竟收了势: “魔尊若是这个心思,那不如现在就停手。 救回来再被魔尊磋磨一遍,照样活不过半月,白白消耗海量资源。” 殁渊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杀心几乎要压不住。 可恰在此时,白锦琅又呛出一口血来,喉间发出细微的嗬嗬声。 殁渊闭了闭眼,到底还是冷声道: “只管救,救不活,本座唯你是问。至于救活了怎么待他,那是本座自己的事。” 寒苏不再多言,再次落针。 银针一枚枚捻入穴位,白锦琅的气息终于慢慢平稳下来,胸膛起伏也渐渐有了章法。 殁渊立在原地,忽然发现自己竟什么都做不了。 他厌极了这种无力,转身离去。 两日后,寒苏又来寻他。 “朏朏的伤势已经稳住了,但始终没有转醒的迹象。 属下以为,若有衔霜在身边,能让他安心一些,兴许能醒得快些。” 殁渊听了,心里一阵不痛快:“我的人,动辄就要别人来安抚,成何体统?” 寒苏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殁渊不耐烦地甩了甩手:“去去去,赶紧滚去接人。” 寒苏却没动,又道:“衔霜的病情也加重了,需要一枚九转护心丹才能稳住。” “什么丹?” 寒苏眼观鼻、鼻观心:“九转护心丹。” 殁渊冷笑了一声:“那丹药价值几何?几个衔霜能抵得过那丹的价钱?” 寒苏垂眸:“寒苏明白了,寒苏告退。”他转身便要走。 殁渊心里那股烦躁都炸开了,他到底还是开了口: “站住。去库房领资源,换那丹来。” 他本以为丹到了、人来了,白锦琅怎么都该醒了。 可又过两日,寒苏再次登门。 “朏朏还是没醒。衔霜说,若能有日光照一照,或许能唤起他的生机。” 殁渊听完,气的笑出了声: “晒太阳?要不要本座干脆替他把凌清宸也给他复活得了! 能活就活,不能活便死,哪来那么多事。” “寒苏明白了,寒苏告退。” “……站住。” 殁渊捏了捏眉心,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想办法让朏朏闻不见东西。晒太阳……本座要亲自带着去。” 寒苏用银针封了白锦琅的嗅窍,殁渊再将他抱进怀里时,那人果然不再因他的气息而痉挛了。 殁渊带白锦琅去了上次那片草原。 他本想在草地上铺一张狐裘,可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苍白消瘦的人影,到底还是没有铺,而是将人直接放到了草地上。 草叶柔软细密,被日头晒得温温热,从四面托住了那具轻得不像话的身子。 可白锦琅一脱离他的怀抱,便又蜷缩了起来。 他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紧紧环住自己,尾巴也死死夹在腿间。 和上次那个在草地上打滚、晒太阳、晃着脚丫子的小猫,简直判若两人。 殁渊站在一旁,低头看了他很久。 他发现这只小猫和初见时变了许多。 那时候白锦琅的脸颊上还有一层软肉,像刚出笼的糯米团子,瞧着便想捏一把。 可如今,两颊凹了下去,颧骨撑起一层薄皮,下巴尖得能硌手。 他侧躺着,后背的脊骨一颗一颗顶起衣服,那头雪白的长发也失了光泽,乱蓬蓬地散在青草间。 殁渊越看越觉烦躁。 他给白锦琅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顶好的?那些药材,一天的量便抵得上寻常修士半年的供奉。 可这小猫还是像个漏了底的袋子,什么都装不住,一天比一天更瘦、更薄、根本养不活的样子。 真娇气! 他坐在了白锦琅身边等,从日中等到日落,人没醒,他只好把人抱回去。 寒苏看到了殁渊回来时那张黑出水的脸,知道殁渊耐心已经要耗尽了,心里开始默默盘算别的出路。 他要想办法移栽几株能吸纳日光精华的灵植来。 那些灵植极为娇贵,必须用特定的灵土才能存活,一捧土便抵得上寻常修士一年的用度。 殁渊耐心耗尽,估计不会再管,寒苏算了算自己攒下的家底,打算自掏腰包。 可他没想到,第二日,殁渊便不许他再施针封堵白锦琅的嗅窍。 那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灵光流转的薄罩,将白锦琅从头到脚整个裹在里面,像一只透明的茧。 确认那罩子隔开了他的气息,他这才俯身将人小心的抱了起来。 那细致样子……寒苏几乎要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接着是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殁渊每日都在日头初升时抱着白锦琅出门,直到天色暗透、余晖散尽才将人抱回来。 白锦琅是在第六日醒来的。 连日被阳光晒透,他昏沉的意识都被暖融了。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只什么都不懂的幼猫,四肢短短的,绒毛软软的,正在天阙晒太阳。 他把脚爪张开,尾巴拉直,肚皮翻过来晒着,暖意从毛发渗进骨头缝里,舒服得什么都可以不想。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一片湛蓝的天,阳光正正地洒在他脸上,发烫。 他怔怔地望了许久,觉得身上每一寸都是暖的、软的、松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后面那些可怕的日子全是一场长梦。 他撑着地坐起来。 刚一用力,胸口便猛地一抽,疼得眼前发黑。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右手腕,上面空荡荡的,没有铃铛,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狰狞的红痕。 紧接着,更多的痛涌上来,脚腕、胳膊、尾巴,还有那个难以启齿的地方,全都疼得厉害。 后来的一切不是梦。 他低下头,一颗泪砸下来。 然后,他闻到了那股气味。 浓烈的、霸道的、带着铁锈和血腥的气息,从身后压过来,像一座无形的山缓缓倾覆。 他猛地回头。 殁渊逆着光而来,几步跨到了他眼前。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个人压过来的影子,沉甸甸地罩住了他。 白锦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刚醒,浑身都是软的,腿根本撑不住身子。 翻了个身,他四肢并用地往前爬,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想离那个人远一些,再远一些。 可他才爬了几步,脚腕便被一把攥住了。 那手指像铁箍一样收拢,将他整个人残忍地拖了回去。 两条结实的胳膊一揽,他被硬生生塞进了那人怀里。 白锦琅挣扎起来,四肢胡乱地踢打,不要命一样。 殁渊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是白锦琅给他下的毒,差点要了他的命。换作别人,最轻也是剥皮抽筋的下场。 可他呢,他没断白锦琅的胳膊,没折他的腿,甚至从头到尾都没动过衔霜。 白锦琅昏迷这十几天,他被寒苏当面忤逆,掏了不知多少灵药,还日日抱他出来晒太阳。 寒苏说这小东西怕他的气味,他就用灵光罩子把人裹住,到了草原,自己还远远退开。 他忍了足足六日,做了无数从前想都不会想的事,结果这小猫妖一醒来,第一件事就要跑。 他越想越怒,手臂收紧。 那人的胳膊和腿细得像枯枝,仿佛一折就断,却还在拼命地挣。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着哭着,又开始咳嗽,咳得在他怀里蜷缩起来。 真该死!殁渊怕他再昏过去就醒不过来。 不得已,他再一次将一年的本源灵力渡了进去。 灵力顺着掌心没入那具单薄的躯体,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白锦琅的咳嗽渐渐平了,但还是呜呜的哭。 殁渊揽紧他: “不许哭了。再哭,本座就去把衔霜的皮剥了。” 怀里的人骤然僵住,哭声立刻断了。 眼泪还在无声地滚,大颗大颗地砸在殁渊的铠甲上,却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用尽全力忍着,瘦小的身子在殁渊怀里剧烈地颤抖,牙关咬得咯咯响。 忍得厉害了,他打起了哭嗝。 细细的,颤颤的,每一下都带着整个身子一缩。 真要命。 殁渊的手像是不受自己控制似的,笨拙的落在白锦琅的后背上。 他顺着那截瘦弱的脊骨,从后颈一直抚到腰窝,一下接着一下。 14、活吗 白锦琅还是觉得自己被困在了铜墙铁壁里,怎么挣扎都挣不开。 可那铜墙铁壁没有再收紧,反而有一只手覆了上来。 那只大手几乎能覆住他整个后背,带着灼人热意,一下接一下地抚着。 他从那种濒死的窒息里慢慢醒过神来,隐约知道自己不会死了。 可正因为知道不会死,反而更伤心,更无力。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讨厌,这么抗拒,简直想……想咬他!但他又不敢。 上次咬了他,差点被活活打死。而且他身上还穿着铠甲,硬邦邦的,硌死个人,根本咬不穿。 他不想让殁渊就那么舒坦地抱着,但他又没办法挣脱,只能咬着牙,把攒了很久的委屈压进几个字里: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凶狠的话了。他好像真的知道什么叫恨了。 后背上的手停了片刻。 殁渊低头看着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 “恨我又能怎样?你能杀了我吗?还不是只能乖乖待在我怀里。” 白锦琅知道殁渊说的对。 他被面对面禁锢在那人怀里,脸除了殁渊那冰冷的铠甲无处可躲,四肢像是被废了一样,无力地垂着。 他就那么僵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找不到了。 白锦琅又无声地哭了。 眼泪淌在冰凉的铠甲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想,滴在铠甲上殁渊应该不会发现,于是便放心地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 那只大手又动了起来。 阳光从背后晒下来,暖洋洋的,把他整片后背都烘透了。 手掌从他肩胛骨一路熨到腰窝,停一下,再抚回来,耐心得不像那个动辄剥皮抽筋的魔尊。 身子出卖了他。 它正在被安抚,正在一寸一寸地放松,哪怕他的心里一直在说“我不想要”,这让他更伤心了。 哭得没了力气,眼泪流干了,眼睛肿得睁不开,骨头都像被抽走了,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坠。 他不想睡,可他撑不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锦琅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小屋里。 身上盖了薄被,这回没在殁渊怀里,但那股沉甸甸的气息还压在旁边。 他一转头,殁渊在那边的榻上打坐,双目闭合,吐息沉而长,整个人像一座静默的铁山压在这间小屋里。 他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不是不怕了,是他把所有的害怕都抖干净了,像一只被反复拧干的布,再也拧不出一滴水来。 他终于明白了:挣扎也没用,哭也没用,说恨也没用。 那他就什么都不做了吧。 一声不出地躺着,他目光越过殁渊的背影,落在窗台上那盆衔霜送的绿植上。 叶子蔫了半边,灰扑扑的几乎没了绿意,和他一样半死不活。 过了许久,殁渊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视线上方。 那双赤红的眼睛压下来,皱着眉:“你哑巴了?醒了都不出声。” 白锦琅没应。 “说话!” 他不想开口。不是刻意对抗,是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 所有能说的话:求饶、害怕、恨都说过了,没有一句管用。那就不说了吧。 殁渊活了三千多年,第一次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也不是无力,就是有劲儿没处使,憋屈。 这小猫打不得,囚不得,一碰就吐血,救一回还得搭上他一年的修为。 他自然知道只要搬出衔霜,白锦琅一定会妥协,可他忽然不想用了。 若有一群人可以威胁也就罢了,可偏偏只有衔霜这一个,反反复复地拎出来。 他的人,像是离了别人就活不了,像什么样子! 算了。 不说就不说吧。能吃能喝,死不了,能用就行。 殁渊不愿再守在这里了,烦躁!他起身甩袖,回自己的寝殿打坐去了。 第二日,寒苏又来了,殁渊如今一见寒苏就已经开始焦躁。 果然…… “白锦琅一连两日把药和饭都吐了,什么都吃不下。” “白锦琅?”殁渊不悦地扫了他一眼。 寒苏垂眸:“……属下失言。” “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和我说有用吗?我能治吗?” “他脾胃已被属下施针护住,是心病。他说一闭眼就会看到小乖。” 殁渊心里像扎了一根刺:“他说?他同你说话了?” “……是。” “先去把他稳住。不吃不喝哪来的力气说话。让他睡,再让他歇两日,本座给他寻新的住处。” 寒苏依言在白锦琅的安神穴上落了一针。 白锦琅本就渴睡,这一针下去,整个人便沉进了无梦的昏睡里。 他乐意一直睡过去,那样不会做噩梦,不会看见那些他不敢看的画面。 就这样,时睡时醒,浑浑噩噩地挨过了两日。直到某一回,他被光亮刺醒。 日光透过床上的纱幔,碎金一样洒进来,暖融融地铺了他半张脸。 他愣了好一会儿。 魔界怎么会有这样的光呢?经过上一次的事,他早已不敢再生出离开魔界那种梦了。 可那光是真的,温温的,落在皮肤上像是有重量。 他慢慢爬起来,赤脚踩下地,触到一片绵软。 低头一看,地面上铺着厚实的绒毯,细密柔软,虽比不上天阙的昆仑玉,但踩上去暖融融的,脚底再不会被硌得生疼。 他试着走了两步,脚不疼了,身体便自然放松了些,终于可以分出心神去打探周围。 屋角站着一个侍女,人族模样,眼神木木的,没有一丝活气,像一尊被捏出来的假人。 他站起来,那侍女不来扶;他往前走,那侍女便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步子无声无息,连眼珠都不转一下。 白锦琅觉得诡异,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期待又缩了回去。 他断定自己还在魔界。 他扶着门框出了门。门一推开,大片的阳光倾泻进来,晃得他眯起眼。 亮堂堂的天,明晃晃的日头,底下居然还有大片大片的草。 他把手伸出去,阳光落在掌心里,暖的。 是真正的太阳。 脚不由自主地抬起来,迈了出去。 踩在温热的草地上,草叶细密柔软,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 再往前走两步,他整个人都被阳光兜住了,暖意从头顶漫到脚心,像被一双大手从头到脚裹住。 真好。他几乎要忘了那些事。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旁边冒出来: “看你的样子也没多喜欢这里。怎么,还想挪回那个院子?” 白锦琅一抖,连连摇头。 “哦,不喜欢啊。”殁渊的声音慢悠悠的,“那本座找人来把这里拆了。” 白锦琅一抖,脚缩了回去,退回了屋檐下,站在阳光晒不到的阴影里。 他其实想走进去,他想被晒得发烫,想觉得心里不会这么空落落的。 可那团血肉模糊的画面又浮上来了,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漱石护他,被一刀穿了胸;小乖待他好,被剥了皮;衔霜……衔霜为了他,多少次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他身边但凡有人靠近,就没有一个好下场。 他不配被这样暖融融地照着。 心口猛地一缩,白锦琅退回了屋里,缩进最深的角落,尾巴一圈一圈缠上脚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殁渊见他这副模样,烦躁得几乎要炸开。 天知道把阳光从外界引渡到魔界要耗费多少资源。 隔一段距离就得开一座引光大阵,昼夜不停地运转,光是一日的消耗便够寻常修士十来年用度。 他向来自知吝啬,他本非肉体凡胎,是归墟戾气凝结而生,修行本就逆天而行,耗费的资源是寻常魔修的数百倍。 正因如此,他才要当这个魔尊,为底下那些魔众提供庇护,让他们替他掠夺资源、打理琐事。 如今做什么都换不回小猫一个字,他也忍到头了,心里当真冒出了把这里拆了的念头: 太耗费资源了。他如今正是修为亏虚、亟需积蓄的时候,实在不划算。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后来又忍不住来回踱步,靴底碾过草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也清楚,如果连阳光都留不住这只小猫,那大概是真的养不活了。 即便活着,也不过是靠衔霜和灵药吊着口气,一具能吞下海量资源的空壳,起不了安魂定念的作用。 或许,该做个决断了。 他抬脚跨进屋里。白锦琅蜷缩在角落里,背抵着墙,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颗紧绷的猫团。 小猫瘦得太厉害了。 白发没束,乱蓬蓬地铺了半身,发梢从肩头垂下来,一直垂到地上,隐约露出底下细瘦伶仃的脚踝: 那踝骨尖尖地凸起来,白细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半褪的淡青淤痕,像什么花谢了之后留下的印子。 “你还想活吗?”殁渊故意问得很平静。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更往里缩了缩,几乎要嵌进墙里去。 不说话,已经是答案了。 殁渊不理解。 他出生那日就在归墟。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不知从何处涌来的撕扯。 他后来好不容易跑出来,当时还是幼体,不过七八岁人族孩童的模样,被低等魔物抓住做苦力,挨过打,受过欺,饿过肚子,冻过手脚。 那时候他也从没想过“不活了”。 他只是在想:只要活着,终有一日,他要让所有欺负过他的东西都付出代价。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那些魔物被他一个个屠戮干净,它们的一切都成了他的。 自那以后,他更不会去想“不活了”这种事。他只是一门心思要成魔祖,要摆脱被归墟吞噬的命运。 殁渊缓缓环视这间屋子。 锦缎的被子,厚软的绒毯,从外界引渡来的阳光。 一切都是耗费了大量资源换来的,一切都是按照那只小猫的喜好安置的。 为什么不想活呢?殁渊想不通。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路走来,他从没有不缺资源的时候。 这是他第一次把如此庞大的资源用在旁人身上,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安魂定念,他也想给白锦琅最后一次机会。 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压着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本座可以放了衔霜。” 15、和解 殁渊说:“留着那个废人本就是亏本的买卖,杀不得,放不得,还白白浪费资源。” 他真的下了令,三日之后放了衔霜。他甚至还答应,只要白锦琅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就能亲自去送衔霜。 人都放了,也不差这一桩。 只是殁渊没想到,他竟还有设法说服自己的一日。 衔霜听说自己能离开魔界后,第一反应是担忧。 他实在不放心把白锦琅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家小主子从小金尊玉贵地养大,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要精细打理,魔界那些粗手笨脚的侍从怎么照顾得好。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走。 整日魔界围着白锦琅转,看似是在给小主子穿上御寒的棉衣,实则白锦琅早已落水,他这般围着转,不过是在吸水,拽着白锦琅一同往下沉。 他得出去。出去才能在外筹谋,才能有机会接白锦琅离开。 离开魔界那一日,白锦琅一直把衔霜送到了魔宫门口。 衔霜弯下腰帮白锦琅整理好衣服,嘴里千叮咛万嘱咐: “小主子,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好好活着。总有一日,我会带着人回来,把这个魔头连根铲平。” 白锦琅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却硬撑着没让泪掉下来。 旁边押送的魔将则是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两位可真不把他当外人,当着他的面就敢说铲平魔尊。 衔霜又看了白锦琅一眼,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然后直起身,大步走了。 白锦琅站在原地,看着衔霜的背影一点点变小,先是肩甲的轮廓模糊了,然后是整个人的形状融进灰雾里,最后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他其实不太相信自己真能被接出去。凌清宸都打不过殁渊,旁人又能如何呢?衔霜说的那些话,他听着,信着,可心底深处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不会有人来的。 衔霜走了,他的心也空了一块。 魔界的天雾蒙蒙的,真正的太阳照不进来。天上那颗假珠子发的光有时会偏色,今天发红,衬得整个魔界像笼在血雾里。 白锦琅的心情更差了,胸口堵得喘不过气,强撑着才走回自己的院子。 一进小院,阳光哗地洒下来,青草香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心上的大石头像被掀开了一角。 他想扑到那草地上打滚,可一转眼,草地上仿佛又浮现出小乖血肉模糊的影子。 胃里一阵翻涌,他转身回了屋里,躲进最深处,拉上帘子。 不让光透进来,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猫团子。 不知过了多久,寒苏来施针。他见白锦琅又缩回了被子里,不由放轻了声音: “这几日你药吃得不错,这次不用再扎腹部,只扎手臂就行。” 这话出来寒苏自己都觉得不像他说的,他很多年没这样轻声细语地说话了。 白锦琅点了点头,自己把袖子撸了上去。 露出的手臂细得惊人,青色的血管一根根浮在苍白如纸的皮肤上,上面还布着密密的针孔。 寒苏知道,比起喝药,白锦琅更怕施针。 以前施针时他若神智不清还好,一旦知道自己在被扎,浑身就僵得像块石头,尾巴紧紧缠上自己的腿,头扭到一边不敢看。 但这次,白锦琅竟把脸转了过来,一眨不眨地看着寒苏,寒苏反而迟迟下不去手。 他只觉得白锦琅不太正常,终于忍不住道:“把头扭过去吧,别看了。” 白锦琅没有动,忽然低声问:“寒苏,扎多少针会像剥皮一样疼?” 寒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很久没有过那种感觉了。 他告诉过自己很多次,他介入白锦琅的因果太多次了,不能再心软了,否则连自己也要搭进去。 可此刻他却在想:反正都已经介入因果了,殁渊那里也顶撞过了。 他本就是从有血有肉的人修成的魔,就算入了魔道,骨子里也还是个人。 他放下了银针,搬了个凳子坐到白锦琅床边: “你可是觉得,小乖是因你而死的?” 白锦琅满腔心事无处诉说,如今有人主动问起,眼泪立刻滚了下来: “若不是为了帮我,小乖绝对不会死。我是个灾星,谁对我好就会害谁。” 寒苏没有急着哄他。哄得了一时,哄不了一世。 他拔高了声音,压过白锦琅的哭声: “是因为他利用你去送那碟糕点,你才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那天午后,寒苏像是把这几百年没说的话都说尽了。 他本就是整件事的旁观者,白锦琅对他也毫不戒备,问什么就答什么。 来回几句,他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楚。 白锦琅起初还掉几滴泪,后来渐渐不哭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寒苏,难以置信地问: “殁渊以为我要杀他,所以才会那样对我的?” 寒苏点了点头: “若是旁人敢对他有半分不敬,他定要抽筋扒皮。小乖不过是利用了你,他便那样残忍的处置了。 他对你……已是网开一面,你既脱不开他的掌心,那便试着活下去。” 寒苏走后,白锦琅自己想了好久好久。 他蜷着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一会儿觉得小乖也很可怕:看着那么乖巧,竟然想杀了殁渊,还骗他给殁渊下了剧毒的糕点; 一会儿又想殁渊也不是毫无理由地就那样对自己,原来自己差点儿害死他。 耳边一直回荡着寒苏那句话:“是因为他利用你去送糕点,你才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我没有错……对吧?白锦琅迷迷糊糊地想。 不知不觉,他已经把身体展开了,又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 对!我又没有错。殁渊那样对我,我已经够难过了,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对自己?我要去晒太阳! 他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抱着那个枕头,脚落到地上,立刻被柔软的绒毯包裹住。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 然后他推开门,光一下子就涌了进来。 白锦琅又躺到了阳光下,准确说不是躺,是趴。 他胳膊揽着那个枕头,把肚皮的侧面也严严实实地挡住,因为殁渊随时都会过来,他不想在殁渊眼前漏肚皮。 阳光暖融融地烘着他的脊背,骨头像被一点点泡开了,尾巴尖上的绒毛蓬松地炸开,头发也被晒得热烘烘的。 脚心因为趴着的姿势刚好朝上,被日光晒得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后背暖得发烫,肚皮却被草地的湿气浸得凉飕飕的。 他伸手探到身子底下,草叶湿湿冷冷的,隔着衣服都觉得很不舒服。他也想晒晒肚皮,可又怕殁渊突然过来。 正犹豫着,那股沉甸甸的气息又来了,一步一步逼近。 白锦琅一慌,也不趴着了,连头都不敢回,抱着枕头就蜷缩起来。 紧接着,他整个人悬了空,落入一个硬邦邦的怀抱里。 殁渊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只小猫趴在地上,雪白的长发卷曲着铺满后背,一直垂到小腿肚,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 光着的脚丫被晒得粉粉的,一个个圆润的脚趾头像刚剥出来的贝壳肉。 他连日烦躁的心,瞬时软了不少。 他也有好多天没抱这只小猫了,便不由自主地走过去。那小猫立刻蜷缩起来,脸埋进枕头里,尾巴紧紧缠上自己的小腿。 他又好气又好笑:这小猫真是被养傻了,连跑都不知道跑,把脸藏住就以为万事大吉,真是又蠢又可怜。 他弯腰把人捞起来。怀里的人僵硬着,抱也抱不妥帖,还紧紧搂着那个枕头,硌在两个人中间,碍事得很。 他想直接把枕头夺下来扔掉,但忍了忍,只道:“松开那个枕头。”末了又补了一句,“碍事。” 小猫一僵,乖乖松了手。他的猫耳尖微微颤抖着,无意间扫过殁渊的脸颊,带起一阵酥酥的痒。 “我不是有意要给你吃毒糕点的……”白锦琅小声开口,越说声音越低,像是怕殁渊不信似的,“小乖只告诉我,那个糕点吃了会让你睡过去……” 殁渊从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 跟在白锦琅身边的傀儡,眼睛是传影石做的。 寒苏和白锦琅说的那些话,他一字不漏全听到了。 若在从前,他只认结果。结果就是白锦琅喂的糕点差点儿害死他,即便是个误会,那也要付出代价。 但这一次,他一点儿没怀疑,心底反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还好,小猫还在,他还能把他抱进怀里。 殁渊低下头,将脸埋进白锦琅柔软的长发里。发间有种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没来由地松懈下来。 他从前从不觉得自己需要阳光。他从归墟中来,天生厌光,连玄火珠的冷白都觉得刺眼。可因着怀里这个人,他竟也开始贪恋起这份暖意来: 不是阳光,却胜似阳光。 完完全全,是他的了。 16、商量 殁渊是在“享用”的时候发现的。 白锦琅的后颈很神奇,只要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截细瘦的颈骨,轻轻一捻,那人便会像被抽去了脊梁一样,整个人软下来。 后来他便养成了习惯,每次把人捞进怀里,总要腾出一只手,先抚上那截后颈。 此刻他正坐在院中的石椅上,把白锦琅面对面地圈在怀里。 阳光从头顶铺下来,晒得人骨头缝里都发懒。 白锦琅一开始还是僵的,肩胛骨硬邦邦地撑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细竹。 殁渊照例将手探到他颈后,拇指沿着颈侧缓缓地揉。 怀里的人起初还绷着,可那手指不紧不慢地揉着、捻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猫。 没一会儿,那对薄薄的肩胛便一点一点地落了下去,脊背也软了,整个人慢慢地融进他的怀里,像一块冰终于化成了水。 殁渊感觉到那具身子在自己怀里一寸寸松开,不由又加了一分力道,顺着颈骨往下按了按。 小猫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哼唧,软得不成样子。 白锦琅其实从他抱住自己的那一刻就绷紧了,他怕殁渊又要“办正事”,怕那些撕扯和疼,怕自己被翻来覆去地摆弄。 可殁渊什么也没做,只是把他圈在怀里,晒着太阳,大手探上他的后颈,不急不缓地揉着。 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有什么东西从颈骨那里化开,顺着脊梁淌下去,把那些紧绷的筋络一层层泡软了。 他想撑着,却撑不住,身子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怀抱里陷。 殁渊的铠甲太硬了,他不动都被硌得生疼。 他想往外挪一点,后颈那只手却又捏了一下,一股酥麻蹿遍全身,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又软塌塌地倒了回去。 白锦琅有些生气,可那只手还在慢悠悠地揉着,他连生气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忽然,他意识到自己在“生气”。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在殁渊面前,他向来只有恐惧的份,可从什么时候起,他居然敢生气了? 也许是被阳光把恐惧晒散了,也许是那次看到殁渊也会疼也会倒,又或许只是因为他已经经历过最坏的了,想必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他鼓起勇气,小声嘟囔了一句:“你的铠甲太硌人了。” “嗯?”殁渊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他。 白锦琅以为他没听清,脸一下子热了。 又鼓了半天劲,刚要再说一遍,那人却忽然将他往上一托,单手便稳稳地兜住了他。 另一只手三两下解了铠甲的搭扣,铁片哗啦一声被那人随手扔在了旁边的草地上,然后殁渊重新把他圈回怀里。 这一回贴上去的,是温热的胸口,软硬适中,不硌人。 白锦琅愣了愣,没想到殁渊会直接脱了铠甲。 他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殁渊好像从没真正要杀过他... 老实了一会儿,屁股底下先不舒坦了。 殁渊的腿硬邦邦的,大腿骨硌着他的臀侧,坐久了酸疼酸疼的。 他忍不住动了一下,想换个舒服的姿势。 搂着他的那只手紧了一瞬,像是不让他乱动,但他一停下来,那只手便又松开了,并没有勒疼他。 他又想到了凌清宸,凌清宸也是这样的,他可以随便在凌清宸腿上动,但是从来不会摔下去。 胆子大了一点,他又挪了一下身子,把重心挪了挪,靠得更稳当些。 白锦琅的鼻子灵,从前他一靠近殁渊就闻到浓烈的铁锈气和血腥味,熏得他胃里翻涌。 可如今那层腥膻淡了许多,底下浮出另一种气味来,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干燥,温热。 其实殁渊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可理喻,这人也会中毒,也会虚弱,他甚至开始觉得,殁渊好像是能听进去一点道理的。 他的尾巴尖还死死夹在腿缝里,一动不敢动。 虽然心里有个声音说,殁渊未必会再拽他尾巴了,可身体还记得那种疼。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心的动了动腿间的尾巴尖,用商量的语气道: “你以后能不能别拽我尾巴了,真的很疼,就像……就像……” 他觉得殁渊没有尾巴,可能理解不了,努力去给他解释清楚:“就像被捏着一根手指提起来那么疼。” 他说完立刻回头去看殁渊的神色,心提到了嗓子眼。 殁渊白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像是不屑,又像是懒得搭理。 白锦琅等了等,没有等到“不能”或者更难听的话。 对方只是翻了个白眼,然后就别开了视线,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因为贴得近,他能闻到殁渊每一丝气息的变化,刚才翻白眼的时候,那股腥气没有变浓,殁渊没有动怒。 他安安静静地窝回去,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若是殁渊再抓他尾巴,他就不说话,殁渊好像怕他不说话。 可没过多久他又坐不住了。 白锦琅从小就这样,除了累了困了能在凌清宸怀里安稳地窝一会儿,其余时候总待不住,这儿蹭一下那儿挪一下,像屁股底下长了刺。 “我的头发压住了,我想把它拿出来。”他小声说。 那人不搭理他,白锦琅等了片刻,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便伸手去够那绺被压住的白发。 殁渊的手臂仍圈着他,却不紧,留了足够的空隙让他动作。 他把头发慢慢抽出来,重新拢到胸前,然后坐好。 殁渊的腿和凌清宸的腿不一样。 凌清宸的腿是软的,坐在上面舒服的多,殁渊的腿硬邦邦的,骨头支棱着,他东挪一下西挪一下,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坦的位置。 他正扭来扭去地调整,圈着他的那条手臂忽然收紧了。 “蹭够了没有?”殁渊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来,低低的,带着哑,“该办正事了吧。” 白锦琅心里一凉,僵住了。他不敢再动,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妄图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殁渊不给他这个机会,那只手已经探进了他的衣领。指腹蹭过锁骨,忽然就停住了。 那只手捏住那两枚挂在绳子上的银铃,揪了出来。 “不要!” 白锦琅伸手去护,可殁渊比他快得多。 那两枚银铃连着绳子轻而易举的被摘了下来,白锦琅甚至没感觉到脖子被勒了一下。 他扑上去抢,殁渊却把手举高了,那人垂眼看着他,眸色渐渐变深。 凌清宸的旧物,被这只小猫贴身挂在脖子上,还贴着心口藏着。 殁渊不悦,他拇指一捻,几乎要当场把这铃铛捏碎。 “还给我!”白锦琅整个人扑在他胳膊上,用尽全身力气去掰他的手指。 殁渊看着他那副模样,莫名想起方才小猫在他腿上扭来扭去找舒服姿势的样子,软乎乎的,毛茸茸的。 他已经好些天没碰这只猫了,如今好不容易抱在怀里,又被蹭出了兴致,正是箭在弦上的时候。 若是捏碎这铃铛,小猫怕又要吐血昏迷,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折腾个十天半月未必醒得来。 太不划算了。 况且就两枚哑了的铃铛罢了,连个响都发不出来,留着又能怎样? 他手指一松,把那两枚银铃丢回了白锦琅怀里:“藏好。不许挂在身上,再让我发现,直接捏碎。” 白锦琅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两枚铃铛,攥在掌心里,再不敢往身上藏。 “衔霜放了,日头给你引过来了,铃铛也还你了。”殁渊的手搭上了他的腰,隔着衣料摩挲碾动,“该办正事了。” 白锦琅抿着嘴不出声。 他不想,上次太疼了,他忘不了那种被拆开来又合上的感觉,他希望不说话能逃过一劫。 可殁渊已经起身,托着他的腰要往草地上放:“这次自己张开腿,知道吗?” 白锦琅吓得一把抱住他的脖子:“不要!去屋里!” 那人停了下来,将他腰身悬在半空,并不往回收。 殁渊低头看着他,赤红的眼睛里有几分兴味:“去屋里自己张开腿吗?” 白锦琅知道逃不过了,他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后背挨上柔软的被褥时,他先打了个滚,把手心里的铃铛藏到枕头底下。 殁渊开始脱衣服。 他扯开领口,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白锦琅:“你自己来。” 白锦琅不想动。 他知道逃不过,可还是本能地想赖一赖,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我不会。” “那一会儿我扯开你衣服的时候,勒到哪里了,不许喊疼。” 白锦琅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而且他合身的衣服统共只有三套,撕坏一套少一套,都坏了他就得穿那种又大又拖地的旧衣服,走起路来踩到衣摆,摔得膝盖青一块紫一块。 他磨磨蹭蹭地从被子里钻出来,盘腿坐好,低着头,开始解衣服带子。 这套衣裳是殁渊前些日子让人新做的,软缎料子,月白色,带子系得细致,扣在侧腰处。 他手指笨拙地跟那些细带子较劲,解了半天也只解开一根。第二根带子在指尖打了滑,又被他扯成了死结。 殁渊等了片刻,见他还在跟第二根带子搏斗,耐心终于告罄。 他抓住白锦琅的脚踝,一把将人扯了过来。 白锦琅猝不及防,“啊”了一声。他还没来得及缩,殁渊已经托住他的腰,低头吻了下来。 舌尖顶开他的唇齿,探进来,裹住他的舌面。 白锦琅感觉到那人再用舌尖碾他舌面上那层细密的小刺,故意的,一下一下地刮过去。 他都能听见那种细微的摩挲声,湿漉漉的,让人头皮发麻。 生气和委屈一同涌上来,他觉得殁渊还是那副德行,就会用舌头欺负人。 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他伸手去推殁渊的胸口。 可他的力气在殁渊那里还不如挠痒痒。 那人一只手便扣住了他两只细腕,举过头顶按在枕上。 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腰往上摸,触到后颈,捏住一捻。 白锦琅浑身都软了。 后颈是他最敏感的地方,被揉了几下之后,他连尾巴都抬不起来了。 吐息乱了,胸口起伏着,喉咙里溢出的声音又软又哑。 嘴被堵着,后颈被揉着,他听见“撕拉”一声,他已经和殁渊肌肤相贴了。 腿被分开,他下意识地想合拢,可后颈那只手又捏了一下,他便什么力气都没了,腿软软地敞着。 殁渊的手指探下去,不紧不慢地揉着,像在等他适应。 那人的手指带着薄茧,碾过细嫩的皮肉,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他感觉到,又不会疼。 白锦琅的腿抬着,时间一长便酸得撑不住。 他犹豫了一下,悄悄用小腿勾住了殁渊的腰,盘在那里,好让大腿不那么吃力。 这一勾不知怎么就招惹了那人,殁渊忽然托着他的后背把他抱了起来,让他面对面地坐在自己腿上。 白锦琅怕自己滑下去,尾巴忙缠上了殁渊的手臂,两只手也搂住他的脖子。 “疼!不要!”他的声音带了恼意。 殁渊却不肯往上托他一下,只是圈着他的腰,让他悬在那里,不坠到底,也不让他逃开。 “只有疼吗?没有别的?” 其实除了疼,还有别的什么,一种说不上来的、飘飘忽忽的感觉,像悬在半空中落不下来。 他说不好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心口跳得厉害。 不敢再想,他把搂着殁渊脖颈的手臂又收紧了,脸埋进那人的肩窝里。 那人却依旧使坏,一只手依旧轴着他的腰,但另外一只手怎么揉他后颈,他的手臂越来越没力气,身体一点儿点儿沉了下去。 又是一番昏天黑地,到最后白锦琅还醒着,缩在床脚,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哭,这次并不怎么疼,更多的是那种飘在空中的、落不下来的感觉。 “你把我的衣服扯坏了!”他发泄一样嚷出这样一句。 殁渊正把他往怀里捞,闻言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白锦琅湿漉漉的脸,难得没说什么刻薄话,只道:“明天让人送十套来。” 17、礼物 白锦琅像一朵被养在温室的娇花,因为从没见过风雨,所以一遇着风浪就只会蜷起叶子,把自己缩起来躲着。 小乖那件事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他硬撑着挺过来了,反倒像是被风雨洗过,生了根,不再只会委屈和害怕了。 殁渊果然找来了人做新衣服,白锦琅开始像在天阙时那样,大着胆子提出自己的看法。 “不要大红大绿的,要水红、鹅黄、浅紫这些鲜亮的颜色,再找些金铃和玉佩来配,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才好。” 他说完之后又有些心虚。 这里的人不像天阙那样全都围着他转,他怕自己提了这些要求,这些人反而会嫌他烦。 但那些人只是恭恭敬敬地听着,一样一样拿笔记下来,末了还躬身道:“谨遵少君吩咐。” 白锦琅很高兴,尾巴又悄悄地摇了起来。 他甚至肯主动走出自己的小院了。 他身后一直跟着那个傀儡,瞧着是个人的样子,没有尾巴也没有耳朵,眼睛木木的,神情空荡荡。 他走哪里,那傀儡便跟到哪里,不会主动碰他,只有他下了命令才会上前。 那傀儡身上除了一股淡淡的陈朽味,再没有别的气味。 它是“死”的,不会有什么活人的气息,白锦琅有时候会故意捉弄它。 趁它不注意,忽然拔腿就跑。 也不知道殁渊在傀儡身上安了什么,它总能找见他,只是确认位置会费些功夫,白锦琅便趁着这个空隙,又挪到下一个地方藏起来。 傀儡的眼睛是传影石,殁渊修炼之余,偶尔会分神瞥一眼白锦琅的动向。 起初看到他脱离傀儡视线,以为他要跑,但傀儡很快就找见了他。 在某处花丛深处、廊柱背后、假山石缝里。 一找到,白锦琅也不跑远,尾巴还一翘一翘地摇着,分明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在玩闹。 殁渊在传影石中看着这一幕,倒也随他去了。这身子能跑能动是好事,而且他这样活蹦乱跳的样子,比之前半死不活的模样顺眼多了。 可白锦琅很快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 以前在天阙,他满院子疯跑半日,最多是出些薄汗。 如今在这里,跑上几步胸口便像裂开一样疼,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他揉着胸口去找寒苏: “我觉得我魔气中毒了,跑几步胸口疼得要命,你这里有没有解毒的药?” 寒苏觉得有些好笑,更多的却是心酸,这小猫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重病缠身。 “多休息,适当走动,不要跑。” “你不给我药吃吗?” “你不是怕苦吗?怎的主动要吃药?” “苦只苦一下,吃了药我不就能跑了嘛。” “不能跑,一步都不能。” 白锦琅简直想生气,可又怕寒苏当真不理他,寒苏若不理他,他便再没有能说话的人了。 药没拿到一颗,他不肯走,坐在那里闷闷地甩一下尾巴,又甩一下。 他赖了好一会儿,寒苏也没搭理他。 白锦琅心想也是,出了天阙谁还会哄着他呢,于是讪讪地夹起尾巴,打算离开。 刚站起来,寒苏却开了口:“我院子里有几株花正开得好,正好你的小院缺些颜色,搬回去养吧。” 白锦琅的尾巴“唰”地竖了起来。 他几步跑到药圃边,踮着脚张望了一圈,指着最大最水灵的那一株:“这个可以搬走吗?” 那是寒苏培育了整整十年才养成的珍品药草,平时碰都不让人碰一下,按他的性子,不仅会一口回绝,还要把白锦琅念叨一顿。 但看着白锦琅那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这株我另有他用,我给你挑别的。” 他嘴上说着,手上已经飞快地拔了几株品相稍逊的,生怕他再指着什么好东西开口。 白锦琅点了点头,并没有丝毫不悦,反而乖乖退了一步等着。 手搭在身前,尾巴尖轻轻晃着,乖巧的不像话。 不知怎么,寒苏心头竟生出一丝罪恶之感。 他犹豫了一下,又折回身,把那盆养得最好的大花搬了下来,放到白锦琅面前。 白锦琅的尾巴一下子翘得老高。 “这个可不好养,带了这个回去,要好好看护,莫要再乱跑。”寒苏板着脸叮嘱,他又看了一眼那花盆,“你搬不动,让傀儡来。” 白锦琅招手让傀儡过来搬,他仰着头看寒苏,认认真真地说:“寒苏,你真好。” 寒苏又絮絮叨叨地讲了些养护的要点,白锦琅在一旁支着耳朵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用心记下。 回去的路上,他心情很好,但胸口那股闷闷的钝痛却没有散去,反而隐隐有加重的架势。 他本想折回去再找寒苏看看,可转念一想,寒苏说过这是小毛病,他不能一点儿小病就总去麻烦别人,回去歇一歇应该就能好。 于是他慢悠悠地往回走。刚进小院,却发现殁渊正歪在躺椅上,姿态随意,面色却不大好看,周身的气息压得很低,隐约透着一股酸意。 白锦琅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他不想总是一直害怕下去,便鼓起勇气走近:“你来了。” 那人眼皮都没抬:“怎么,我来你不高兴?” 白锦琅摇了摇头。近来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殁渊也不过是个会中毒、会虚弱、会疼的普通人。 既然逃不出去,那便不能一直这么怕着。他定了定神,想把今日最高兴的事讲给对方听。 “你看,我带回来一盆花,寒苏给的,很好看。他跟我说要怎么养护……” 殁渊本就不痛快,碍于这小猫生病不随意发作,勉强压着。 可这小猫一回来,三句话不离寒苏,简直像故意挑衅。 他向来不惯着谁,手腕一扬,一道劲风掠过,那花盆直直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碎在了院子外面。 “本座的地方,容不得这种脏东西。” 白锦琅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花盆落地的方向,眼圈倏地红了。 他胸口那股钝痛本就没散,此刻又惊又气,一股浊气猛地涌上喉头,他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殁渊只觉他这病来得太巧。 上午又是疯跑,又是去寒苏那里闹腾,都没见他怎样;如今自己不过摔了盆花,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怎么就咳成这样了。 他皱眉走过去,一把攥住白锦琅的手腕:“别装了,我碰都没碰你。” 白锦琅这几日胆子养大了些,也有了几分脾气,被他这么一抓,拼命挣扎着想要抽回手: “你凭……咳咳咳……凭什么打烂我的花!” “你的?”殁渊冷笑一声,“这里什么是你的?哪样不是本座给的?” 白锦琅气得浑身发抖,胸口那股闷痛骤然炸开,他挣了几下没挣开,一张口,竟喷出一口血来。 眼前一阵发黑,身子软软地朝前倒去,他一头栽进了殁渊怀里。 白锦琅的病情又恶化了,但这一次,殁渊没有召来寒苏。 他沉默地坐了很久,最终分了一丝本源灵力渡进白锦琅体内。 他向来不信把自己的命脉拴在任何人身上,如今也不想把白锦琅的命拴在寒苏手里。 他得想个法子,让白锦琅在不靠寒苏的时候也能得到救治。 白锦琅是在日头底下醒来的,阳光铺了满身,晒得人暖洋洋的,像是连肺腑都被烤透了。 他撑着坐起来,发现胸口那种撕扯的疼竟消退了大半。 紧接着,他听见一阵叮铃铃的细响。他低头一看,自己脖子上多了个项圈。 像是银的,两边刻着祥云纹样,几枚精巧的铃铛坠在正中,做工细腻得不像魔界的东西。 周围是草地,鼻尖萦绕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没有一丝危险的气息。 白锦琅便放下心来,好奇地摆弄起那个项圈来。 项圈材质很特殊,看着是银的,但捏起来却有些软,稍微用力能微微变形,过一会儿又自己恢复原状。 色泽不是纯粹的银白,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颜色。 像是白银被血浸透了,又反复擦拭过,泛着一点幽暗的光泽。 祥云中间还嵌着一颗小小的红珠,像朱砂,又比朱砂更深浓,隐隐约约地,似乎还在极慢地转动着。 他好奇地把红珠凑到鼻尖闻了闻,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气味。 干燥、温热,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是殁渊身上的味道。 殁渊能安什么好心?他开始往下摘,可是摘不下来。 他里里外外摸了半天,沿着项圈内侧仔仔细细地探了一圈,连个搭扣都没找着,像是这东西一戴上去就长在了脖子上。 又使了力气去拽,项圈纹丝不动,倒是铃铛被他晃得叮叮当当响了一通。 折腾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泄了气,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气。 他又慢慢劝自己:殁渊若真想折腾他,有一百种办法,不至于费这个功夫弄个项圈来。 再说,自己前几日才说过想要金铃玉佩来配衣裳,殁渊或许是听见了,才特意做了这个给他。 其实还挺好看的,银底红珠,配水红、鹅黄、浅紫都搭得过去。 铃铛的声音也清凌凌的好听,让他想起天阙檐角挂着的风铃。 就是摘不下来,有点儿烦。 他终于和自己和解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时才听见周围有水声。 循声望去,院子角落里竟然多了一方池塘,水面上有什么东西正扑腾着往上跳。 白锦琅一下子被吸引了目光,几步跑到池边。 池塘不算大,水也不深,瞧着下去大约只到大腿,几尾小鱼在水底游来游去,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他蹲在池边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逗鱼玩。 水是温的,不凉,他晃着脚丫,小鱼也不怕人,凑过来啄他的脚趾,惹得他缩着肩膀笑出声来。 恍惚间,竟像是又回到了天阙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正玩的高兴,忽而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白锦琅的心猛地一提,砰砰砰地擂了起来。 他简直要哭了,那一瞬间,他多想回过头去看见的是凌清宸。 可不是,回头他就看见殁渊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逆着光,脸色阴沉。 他的尾巴“唰”地一下收回来,紧紧缠上了自己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