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住他球衣》 1. 是繁星呀 《冠军!中国队获得U18男篮亚洲杯冠军,后卫陈郢河3分球15中14砍下全场单人最高50分!》——临京体育/8-5/20:30 “8月5日,中国男篮U18亚洲杯总决赛落下帷幕,中国U18男篮118-102战胜新西兰,获得今年国际篮联U18亚洲杯冠军……” 评论(1005): 1L:好帅的三分!陈郢河未来可期! 2L:中国队加油! 3L:陈郢河好帅!!!又看球又是颜控的人有福了! 4L:陈郢河几次急停跳投帅爆了!到后面越投越自信! 5L:前面赛程虽然比较坎坷,但总决赛打得很漂亮。 6L:这一届u18国青队真可以出来几个,尤其这个双能卫陈郢河,纯天赋怪,队内大腿。 7L:等着看陈郢河明年在耐高的表现。 8L:陈郢河出国闯闯吧 …… 翻了几条评论后,蔺繁星关掉新闻,手机页面切回微信4人群聊。 把新闻链接丢到群里的发小1说:【上回我说的就是这哥们儿,球风丝滑,三分无敌。】 另一个发小2回:【一个人砍了50分,有点东西】 发小1:【小学打U12系列赛那阵我就跟他对上过两次,当时就觉得这人以后肯定能打进国家队。】 发小2:【他脚上那双gtcut3配色还挺清爽】 …… 两人在群里一来一回聊得起劲。 蔺繁星丢下手机,下床去关窗 夜幕下,树梢摇动成浪,豆大雨点拍打在窗户,吹进房间的风裹着潮湿。 门口传来敲门声—— “时间不早了,该睡了。” 穿衬衣西裤的男人推开一点房门,探进半个身子。 “明天开学第一天,你又是转学生,早点休息别迟到,给老师和同学都留个好印象。” 一边说,蔺以德干脆走进来检查一遍女儿书包,确认该带的都带了。 蔺繁星摘下眼镜,爬进被窝。 一脸乖巧地躺在被子里说:“酒店离学校这么近,就算7点50起床也不会迟到的,爸爸你信我。” “明早就别想踩点上学了,你要先找班主任报道,至少提前半个小时到学校,不许赖床,我敲门你就马上起来,听到没有?” 给女儿掖了掖被角,蔺以德又问:“给妈妈打过电话了?” 工作原因,蔺以德被外派到尼日利亚常驻。 本来打算把女儿送到前妻那里,考虑到前妻现在的夫家事多,跟前妻商量后,干脆带女儿来临京暂住到一个大学同学家里。 见女儿点头,他说行,睡吧。 起身刚要走,工作手机也同时震动起来。 接通电话后,他关了灯,快步离开。 门一闭,蔺繁星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群里,她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闺蜜对另外两个男生发小发了一句:【先别聊篮球了,你们两个给我关心一下明天就要去新学校报道的星妹!】 马上发小1便问她:【@是繁星呀,那边怎么样?】 蔺繁星:【在下雨】 发小2:【青城也在下雨,晚上盖好被子,别感冒了】 闺蜜:【昨天我们给你买的那些零食,路上没吃完的话,明天到学校分给新同学吃,胆子大点,别不好意思。】 蔺繁星:【好】 发小1:【@是繁星呀,你是转到启礼中学对吧?有机会帮我找陈郢河那哥们儿要个微信呗,他也启礼的,等后面有机会来临京找你,就可以顺便约他打球了】 蔺繁星:【不要把这么艰巨的任务交给我啊(哭)】 发小2:【@是繁星呀,别理他,你快休息吧】 群里几人又闲扯两句,之后洗澡的洗澡,赶暑假作业的赶作业,各自安静下来。 黑暗里,蔺繁星瞪眼看着天花板。 酒店套房隔音效果很好,刚刚把窗户关上后,现在只剩她杂乱的心跳声。 翻身后以为会好点,耳朵压在枕头上,反倒一声比一声更大,冲击着耳膜。 从熟悉的南方环境,来到陌生的北方城市。 从以前闭着眼都能走到厕所的家,到现在要寄住在一切未知的别人家里。 十几年一成不变的生活突如其来巨大变化,使她心里不上不下没有底。 蔺繁星干脆起身下床,把刚才关上的窗户又拉开一点,之后便坐在窗前的贵妃榻上。 在飘进来的湿润雨气里,她往微信搜索栏里打下“临京启礼中学”几个字。 学校公众号的最新一篇文章是—— 《我校篮球队8月15日到8月30日北郊校区集训日常分享》。 点开文章,最先跳进视野的是一张照片。 某个篮球队员的单人照,占据整个屏幕。 少年坐在场馆边系鞋带,背景是一片水蓝色看台。 他身穿25号白色球衣,球衣里还另外有一件黑色紧身速干短袖T。 硬朗结实的胳膊肌肉将T恤袖口撑满,顺臂蜿蜒而下的肌肉线条流畅美观,手背青筋浮凸。 他的肤色没有一般印象里的体育生那么黝黑,也不过于冷白,给人第一感觉是干净和健康。 篮球搁置在脚边,他弓腰系鞋带的同时,还在抬头关注着其他队友的训练。 汗湿的额发被捋在脑后,下压的眉骨和纤长的眼睫便更为突出几分,鼻梁笔挺,下颌清晰,眉清目朗,气宇超群。 照片底下有三个小字:陈郢河。 原来他就是陈郢河,蔺繁星突然想起来群里发小那句“有点东西”。 看来不止球技有点东西,外形更是“有点东西”。 整篇文章里,陈郢河的个人照明显多过其他人——运球、投篮、扯起衣领低头擦汗、赤膊做卧推、地雷杆推举…… 哪怕在群像照片里,他也是镜头照顾的焦点,很受摄影师偏爱。 公众号里看来看去只有这篇文章稍微有点意思。 其他都是什么专题座谈会、校长带队赴某某高校调研、召开警示大会深入贯彻xx精神…… 蔺繁星切换到读书软件,继续还没看完的某本。 后来,也不知是几点睡着的。 等太阳光铺洒一室,她被闹钟叫醒,嗓子如刀片在割,鼻子也堵住不通气。 “怎么还感冒了,是不是昨晚空调开太低?” 上学路上,她爸蔺以德问道。 又从方向盘上抽出一只手来,探探她额头。 “也没有很难受,估计明天就好了。”蔺繁星擤完鼻涕,支吾道。 没敢说自己在窗户边没盖被子捧着手机睡了一晚。 “平时除了看书也要多锻炼,这样才能提高免疫力。”蔺以德嘱咐道,“对了,你曲阿姨的儿子是体育生,之后可以叫他带着你多跑一跑练一练。” 蔺繁星不爱锻炼,能躺不坐,能坐不站。< /p>人生理想是当一条没有理想的咸鱼,拥有不被闹钟吵醒的早上。 在一方小天地里,不被打扰地安静地活着,偶尔接受发小们的慰问和投喂。 校门口这一段路堵得水泄不通,车子只好远远就靠边停下。 蔺以德笑说:“正好,锻炼的机会来了,自己多走几步,到学校后去找高二五班班主任,放学我再来接你,去曲阿姨家吃饭。” 蔺繁星准备开门下车,又回头道:“爸爸,你是今晚飞尼日利亚吗?晚上吃了饭就要走?” 见女儿眼眶一瞬间红了,蔺以德摸摸她脑袋:“爸爸会经常打电话回来,要是想你妈妈了,就回青城看她。” 蔺繁星下车,听到后面有人不停在按喇叭催促,可她爸的车一直停着没走。 她又再挥挥手,揉揉眼角,脚步加快进了学校。 教学楼一楼大厅十分热闹,信息栏前挤满了人。 怕漏掉什么重要信息,蔺繁星在外围踮了踮脚,又尝试一点点挤进去—— 原来是文理分班后的各班级花名册。 “郢哥!你在五班!”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蔺繁星背后突然吼道。 一楼大厅本就跟菜市场似的人满为患,一声“郢哥”,引爆现场,各种躁动。 高一一整年,陈郢河几乎都在集训和比赛,大家都很少有机会见到他。 这会儿甚至有人从楼上跑下来,全都朝楼外望去—— 少年两手插兜,一步步踩着光。 抬脚跨进教学楼,朦胧光晕倏地褪到身后。 这瞬间犹如踏破闪着梦幻金光的一页漫画纸。 挺拔身影迈着悠闲从容的步伐,走入众人视野。 他身背黑色斜挎训练包,穿清爽的白色恤和深蓝色校裤。 整身衣裤熨烫无褶,干净清爽。 身边跟着他的三四个朋友,均是个子高挑,身强体壮的体育生。 几人互相打闹说笑非常惹眼,而他眉眼冷淡不羁走在其中,少言低调。 有认识的,和他打招呼: “郢哥!” “郢哥好!” “郢哥早!” 不熟的,都在忙着感叹: “暑假看U18男篮亚洲杯了没,帅爆了这哥们儿!三分的神!总决赛那场一个人砍了五十分!” “他这条校裤的白边怎么像P过一样,两条腿简直比我命还长。” “过来了过来了,他也要看分班名单吗?” …… 蔺繁星被人挤来挤去,心里正郁闷。 刚想退出去,却立刻感到一股压近的力量,不由分说从背后包围过来。 对方右手越过她肩头,稳稳撑在墙上。 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站在男生胸膛与手臂圈出来的小空间里。 这个空间将她和周围人隔开,没人再敢挤过来。 她好奇地回过头,视线从对方胸膛往上移—— 昨晚学校公众号文章里那张帅得无可挑剔的脸,此刻近在眼前。 是陈郢河。 对方并没有接收她的眼神,脸上疏离矜傲,目光只专注在分班名单上。 看起来,根本没注意到面前还有她这么一个人。 唯有那只撑墙的右手腕上佩戴的AppleWatch,在这瞬间意料之外地震动。 屏幕上夺目的红色爱心,正“贴心”地提示主人—— 心率过快。 2. 是银河呀 快速扫眼自己名字,陈郢河起身离开。 朋友凑上来道:“都说在五班了,还不信我。” 见他在设置手表,对方又笑道:“你这iWatch坏了吧,打比赛心率都稳得跟老狗一样的人,这会儿心跳个什么劲……” 陈郢河一行人远去后,大厅其他人也渐渐散了。 蔺繁星打听到办公室位置,找到五班班主任。 班主任叫曲冉,编一头鱼骨麻花辫,教历史。 蔺繁星到时,见对方端着冲泡好的黑芝麻糊,问面前的高个子男生:“怎么突然转来我们学校?你不是一中篮球明星吗?” 男生“咻”地举起右拳——“为了打败陈郢河!!!” 中气十足的吼声震彻办公室。 蔺繁星在班主任脸上看到一丝后悔,还有头疼,以及和别的老师赔笑。 “你是蔺繁星对吧?” 班主任喝口黑芝麻糊压压惊,又看向她,放柔声音,脸上带着微笑。 又说:“我看过你的成绩单,成绩不错,来到这边我会帮你尽快适应新环境。” 上课铃打响,曲冉把手边的几件校服分发给他俩,拿了水杯,“走,我带你们去教室。” 蔺繁星接过校服抱在怀里,见旁边男生抛着校服道:“曲老师,你怎么不说帮我适应新环境?” 曲冉抬高手,拍了下他后脑勺,“我看你比我还适应呢。” 班主任一进教室,五班倏然安静下来。 等到两位转学生也走进去,最后排有人喊道:“我靠,曲匀滔?!” 曲匀滔不耐烦道:“喊你爹干嘛?” 全班哄笑,喊话那人没恼,也笑了起来:“找抽呢,你这二货!” 曲冉拍拍桌子,“个人恩怨留到球场,现在都给我闭嘴。” 文理分科后,所有班级打乱重新分配。 针对部分以前没上过她课的学生,曲冉在黑板左上角写下自己名字,进行了简单自我介绍。 又说:“课上是师生,课下都是朋友,课下的时候,想跟我聊什么都行,什么这个皇帝是不是男同,那个皇帝是不是娶了自己儿媳妇……” 全班一阵笑。 曲冉道:“我知道你们喜欢听什么,每次一讲这些野史,瞌睡也没了,眼睛也有神了,满脸都是对知识的渴望,以及考试竟然不考这些的莫大遗憾……” 底下笑得更欢。 她拍拍桌子,正色道:“但是,课上该你们活跃的时候,都给我踊跃举手回答问题,其他该你们老实的时候,一个个都给我老实一点。” 说完,她目光远眺:“最后一排的陈郢河同学,你是不是可以先别睡了?就算我们这些老面孔你看腻了,前面还站着一个新鲜面孔呢,不打算跟新同学好好打个招呼吗?” 全班安静下来,视线纷纷朝后。 陈郢河懒懒坐起身,抬眼看向讲台,目光落在那张“新鲜面孔”上—— 女孩儿额头饱满,鹅蛋小脸,死板的黑框眼镜也挡不住那双灵动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嘴唇小而红润,两颊婴儿肥也泛着点红晕。 长发高扎,颅顶蓬松,发尾带一点自然卷弧。 身上浅粉色娃娃领衬衣配着一条深蓝色牛仔裤,手指紧紧揪着书包肩带上垂下来的那一点带子。 女孩儿全身每一种颜色都很清晰,黑是黑,白是白,粉是粉,蓝是蓝。 像教科书里会出现的,乖巧规矩又色彩分明的好学生插画。 “叫什么名字?”陈郢河问。 “蔺繁星。” “林……繁星?” 他缓慢重复,话尾带上一点不明显的逗弄。 “蔺。”蔺繁星抬手在空中比划,“蔺相如的蔺——” 旁边曲匀滔撞了撞她肩:“蔺相如谁啊,唱歌的还是演戏的?” 曲冉:“打篮球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全班哄堂大笑。 曲匀滔说不可能,“BA所有球员我都门儿清,不会是你们小区打篮球的吧?” 蔺繁星:“……” 后排传来声音道:“我真求你了,闭嘴吧,能不能不要再给别人我们体育生都是文盲的印象了。” 蔺繁星循着声音望去,见说话的人是陈郢河同桌,一个古铜色肌肤的寸头大高个。 嗯……一个长得十分刻板印象的体育生。 曲冉叹口气道:“曲匀滔,你当务之急是把小学语文老师联系方式删了,我怕她待会儿打车过来大嘴巴子抽你。” 说完这话,她便让蔺繁星去把名字写到自己名字下面,又让曲匀滔自我介绍。 曲冉:“你只有两句话机会,想好再说。” “两句就两句。” 曲匀滔往讲台中间站站,说:“一,我叫曲匀滔。二,我转学过来是为了挑战陈郢河的,我要向大家证明,陈郢河之前能赢我都是靠队友,我有这些队友我也能赢。” 随着这话落地,教室气氛也跟着凝固。 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挑衅的对象是陈郢河。 在陈郢河表态之前,其他人想起哄也不敢。 蔺繁星写完名字,放下粉笔,转身见大家都跟她一样一脸紧张。 她望向最后一排—— 被针对的那一位,单手撑腮,神情慵懒。 他好似已经习以为常,甚至好脾气地淡淡丢出四个字:“那就单挑。” 曲匀滔眼睛一亮,仿佛等的就是这刻:“好,单挑!” 陈郢河同桌赵闻跟他笑道:“这二货,你今天不好好收拾他?” 陈郢河没说什么,视线移向讲台上一直盯着自己看的女孩儿。 刚一触及那份探究的目光,对方像是被烫了下,慌忙跳开眼睛,摸额头做神游状。 等曲匀滔写完名字,曲冉赶忙推他下去:“你和蔺繁星先做同桌,靠门倒数第一排还剩俩位置,去吧。” 曲匀滔率先选了里面靠墙的座位,蔺繁星只好挨着过道。 而过道的另一边,正是—— “我是陈郢河。” 耳边落下略微压低的清磁嗓音,蔺繁星放书包的手一顿。 她看向曲匀滔:“他好像在跟你说话?” 陈郢河:“……我在跟你说话,蔺繁星。” 她回头,赶忙和人打招呼道:“你好。” 陈郢河:“你好。” 蔺繁星:“……” 陈郢河:“……” 两人前后左右都投来视线。 既对陈郢河的主动搭讪感到震惊,也对能让陈郢河主动搭讪的新转学生感到好奇。 片刻沉默后,蔺繁星友好地提了提苹果肌,低头继续收拾书包。 简直摸不着头脑。 曲冉让其他人也挨个上来,在黑板上写自己名字,外加一句话自我介绍。 等到陈郢河下台 时,蔺繁星余光瞥见同桌突然伸长手臂,越过她头顶,好像要拦截对方。 等她猜到曲匀滔想干什么,吓得赶忙抱住脑袋趴下。 然而并没有如她想象般,两人打得桌子板凳乱飞,只有“啪”地一记击掌在她脑袋顶上清脆掠过。 “你抱着头干什么?” 随后,曲匀滔问她。 “……” 蔺繁星坐起身来。 “刚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头疼。” 她干巴巴地笑。 “疼得厉害吗?要不然跟老师说说,我送你去医务室?” 曲匀滔压低身子凑近,观察她脸色。 蔺繁星立马摇头,“感冒,没事。” “行吧,”曲匀滔一手撑起头道,“有事叫我一声就行。” “好,谢谢。” 课后,蔺繁星擤了擤鼻涕,拿水杯出去找接热水的地方。 拐过走廊,在楼梯间撞见四五个男生围着同桌曲匀滔。 而曲匀滔跪在地上,正抓着陈郢河的裤腿,哭着喊道:“别打了,我错了……” 蔺繁星一个闪身躲回来,握着水杯的手使劲收紧。 原来陈郢河课上没发作,是想等这时候才跟曲匀滔算账。 下定决心后,她头也不回快步离开。 而这头,赵闻一脸嫌弃地拎起曲匀滔衣领道:“我真求你了,叫你复述一遍,还跟这儿演上了,赶紧起来吧,郢哥裤子都快被你扯掉了。” 曲匀滔站起来,拍拍膝盖。 他正在和他们讲述,之前在一中篮球队,队长是怎么暗地里搞霸凌的。 所以他这学期才转学来了启礼。 赵闻勾着他肩道:“那你来就来呗,刚才在课上挑衅郢哥算怎么回事儿?想挨收拾了?” 曲匀滔解释说:“给自己找个好听点的理由,不然一中那帮都以为我过来当叛徒来了,虽然是二了点,但看起来没那么狼狈,对吧?我来之前都和郢哥通过气了。” “郢哥,单挑怎么说?”他又问道。 陈郢河望向教学楼外:“中午,室外篮球场。” “为什么室外啊?”赵闻看眼外头大太阳,不理解干嘛不去体育馆。 “看的人多。”陈郢河淡淡道。 赵闻瞬间懂了,手肘顶下曲匀滔,“郢哥想帮你在新主场涨涨气势,中午还不争点气?” 陈郢河抬手揉揉曲匀滔脑袋,“我替王队先欢迎你加入启礼篮球队,来了好好打,以前那些都别想了,专心打球。” 曲匀滔鼻尖发酸,埋头抓过赵闻衣袖:“擦一下眼泪……” 赵闻把衣袖扯回来,笑骂:“你哭个屁啊。” 曲匀滔燃起斗志,冲天高举食指,向其他人喊道:“等着看吧,今天中午我就踩着郢哥在启礼一举成名!” “二货!”其他几人笑骂。 这时,另个声音突然出现在几米开外:“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众人一看,是班主任曲冉。 “有同学跟我说,这里有人在搞霸凌?” 曲冉来回扫了扫这几个人。 “霸凌?”赵闻站出来道,“我们几个最矮的也有一米九,谁能霸凌我们?这学校里能霸凌我们的人还没出生呢!” 曲冉:“……” “有没有可能,班主任的意思是,我们霸凌别人。” 陈郢河两手插兜越过赵闻,站到众人最前面。 3. 是繁星呀 曲冉扫两眼这几个学生的表情。 她知道他们关系不错,确定事情跟自己心里所想一样,告状纸条上写的“霸凌”,应该是个乌龙。 “看来是我听错了。”她招招手,“陈郢河,你来一趟我办公室。” 蔺繁星心不在焉回到教室,刚坐下,一群女生呼啦啦过来将她包围。 “你之前在哪里读书?” “你怎么长得这么白呀?” “听说你成绩很好是吗?” 她们左一句右一句地问她,还有人拉着她马尾玩儿。 蔺繁星说自己之前在青城实验中学读书。 “青城人啊,” 坐在陈郢河座位上的女生,一手撑着脸,大方端详她,夸道:“怪不得长得这么白,听说你们青城那边都不怎么出太阳。” 蔺繁星点点头,确实。 紧接着她听对方叹气道:“真好,临京天天大太阳,都快给我晒成黑妹了。” 她摇头,说:“没有啊,你很白很漂亮。” 这时,旁边另个女生说:“那当然啦,放放可是我们班班花,能不漂亮吗?” “不仅是班花,还是校花,新同学,你猜跟校花一对的校草是谁?” 又有其他女生起哄道。 姜放嗔她们一眼,“谁说校花校草就是一对了?” 说完,她问蔺繁星知不知道她们说的校草是指谁。 蔺繁星摇摇头。 姜放指指自己此刻的座位,亮着眼睛道:“你过道旁边这个,就是我们学校校草,全校最受欢迎的男生,篮球打得超级帅!” 蔺繁星此刻心里还压着撞见陈郢河欺负曲匀滔的事,忘了从颜值上来讲,他被评为校草,确实没什么可挑刺的地方。 但要算上人品的话,实在不配。 “虽然他长得帅,但脾气不算好,新同学你平时注意着点,别惹到他。” 有女生说道。 更有人补充:“上上学期,学校有个一米八几的体育老师,可壮了,不知道怎么把陈郢河给惹了,课上被陈郢河平白找了几次茬,再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在器材室把那个老师肋骨踢断了。” 这话提醒了蔺繁星,她不动声色地把草稿本塞进桌洞。 毕竟那上面还有她“告状”的证据。 怕被报复,她那会儿匆匆回教室练了好几种字体。 跑去把纸条交给班主任的时候,还撒谎说是别人让她代交的,她也不知道纸条里写了什么。 “那老师后来怎么样了?”她问道。 姜放说:“自己辞职了。” “那陈郢河没受什么处分吗?”她又问。 “我记得只写了份检讨吧。”有人说。 “好像是。” “我怎么记得他只是在校长办公室待了半天,其他什么事都没有?那体育老师后来也没找他麻烦,不知道是不是私下拿钱解决了,他家好像挺富裕的。” 其他人附和道。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着当时情况,姜放打断她们,把话题重新引回来—— “新同学,你别听她们吓唬你,其实陈郢河脾气不坏。不过你要记住有两个时候不要去打扰他,一个是打篮球的时候,另一个就是他趴着睡觉的时候,别去吵他,如果实在有事儿,就先找他同桌,那个娃娃脸赵闻。” 一通严肃的提醒,配合刚刚看到的陈郢河霸凌曲匀滔的画面,听得蔺繁星胆战心惊。 她忙不迭点头:“好,我绝不惹他,我肯定离他远远的。” 要不然和曲匀滔换个位置吧,她想,这样就能离陈郢河更远一点。 可是曲匀滔就更可怜了,还是算了。 “新同学,我看刚刚课上,陈郢河跟你打完招呼之后脸色不太好看,所以你还真得离他远点。” 有人好心提醒。 姜放戳戳蔺繁星的小脸,笑道:“不至于啦,陈郢河只是高冷了一点,脾气凶了一点,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 不等她说完,其他女生道:“对你当然好脾气,唉,双标男。” 姜放起身去捂那女生的嘴:“你知道什么呀,他对我也很凶好吗……” 几个女生玩闹到一旁去,其他人也陆续散开。 蔺繁星放开一直默默攥在手里的笔,绷紧的肩背松懈下来,闷头倒在桌上。 不知道班主任会怎么处理她纸条上写的事。 陈郢河会发现是她告的状吗? 如果被他知道,他会带着那几个人报复她吗? 长着一张又冷又凶的冰山脸,加上又高又精壮的身材,不说话也怪吓人,更不用想生起气来得有多恐怖。 蔺繁星清楚自己的小身板,对方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她拿出草稿本,把那一页“证据”赶紧撕碎。 手机在桌洞里连续震动,点开群聊,发小们都在问她新环境适应得怎么样。 叫她不要老是一个人闷在座位上看,主动和前后左右的同桌说说话,给他们分点零食。 说这样中午就会有人跟她一起吃饭。 他们怕她因为找不到食堂,又不好意思问别人,最后就在教室饿肚子。 她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看着一条条的关心和叮嘱,蔺繁星摘了眼镜,在手背上蹭蹭湿润眼角,打字发送:【没问题!一切顺利!】 坐在蔺繁星前桌的女生,见姜放那群人走了,这才回来自己座位上。 她回头对蔺繁星道:“我叫冯柠,中午一起吃饭吧?” 蔺繁星抬眸,点点头:“好。” 冯柠回身扯张纸巾递过去,“想以前的同学了吧?” 这话叫人鼻尖更酸胀,蔺繁星蓄在眼眶里的泪跟断线珠帘似的,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这时,几个男生走进教室。 “赵闻,陈郢河呢?” 冯柠截住走过来的陈郢河同桌。 “干什么?” 赵闻走到座位上,勾过凳子坐下。 “班主任找他。”冯柠说。 “知道,已经去了。”赵闻道,“曲老师刚刚找我们,说我们有人搞霸凌,莫名其妙。” “……” 蔺繁星低下头,手指一个劲搓揉草稿本的一角。 没过多久,赵闻喊了一声“郢哥”。 这一声“郢哥”,像炮弹炸在蔺繁星耳边,她微地一抖,连带着手中草稿纸都被撕裂一角。 “蔺繁星——” 随之而来的,是陈郢河那副冷嗓,在叫她的名字。 余光中,那高大无比的身影一步步逼近过来。 她想对方一定是从班主任那里知道是自己交出去的纸条,所以来质问她,是谁告的状。 又说不定,他已经猜出她是在自导自演。 “干什么?” 强压恐惧,她抬起头来,豁出去一般,直视陈郢河的眼睛。 然后—— 流下了两条没出息的眼 泪。 蔺繁星:“……” 陈郢河:“……” 陈郢河先是愣了下,倏地沉下脸拧了眉,生而疏离冷淡又线条锋利的一张脸更加没了温度。 蔺繁星赶忙低下头,慌乱地翻笔记本和草稿本,给自己找事干,转移注意力。 “哭什么?”陈郢河问。 蔺繁星没说话,哭得却更加厉害。 冯柠帮她向陈郢河解释道:“想以前的同学了。” 蔺繁星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一只蓝色瓶身保温杯被轻轻放置在她桌角。 “你的保温杯,落在办公室了。”陈郢河说。 语气没有她想象中火气冲天,还算温和,甚至温柔。 这是……放她一马的意思? 赵闻发现陈郢河从进教室那会儿就脸色不对。 等对方坐下,他问道:“班主任找你干什么?” 陈郢河把视线从过道那头收回来,垂着眼睫,沉默。 中性笔在修长灵活的手指间各种高难度旋转,既快速又稳当。 赵闻从他脸上看不出来事情不对劲到什么程度。 毕竟这位酷哥时刻都是一副面瘫冷脸,要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心情有多好或有多坏,太难了。 他郢哥就连高兴的时候嘴角都不带动的,只是眉心微微舒展,露出那么一丁点笑意。 对方看起来没打算说,他也就不再继续追问,先老实闭嘴。 再多烦两句,说不定要收获一个头被按在桌子上碾压,并伴随一声轻“啧”的下场。 这时,踩着上课铃去厕所的曲匀滔,被曲冉掐着后脖颈推进教室。 之后,曲冉跟这一节的科任老师两人继续站在门外说话。 赵闻发现科任老师的身影极为熟悉。 “这节是凯教的体育课?怎么没通知去操场?我知道了,是不是前几节要在教室讲点理论?” 赵闻自顾自地嘀咕。 笔杆倏地停在指尖,陈郢河看一眼门外篮球队教练的身影,沉吟两秒,终于开口:“王队准备要休学。” 赵闻“唰”地转向他,“他马上都快毕业了,休哪门子学?” “得了癌症。”陈郢河道,“家长要带去国外治。” “卧槽……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么谁也不知道?怪不得暑假没参加学校集训,我还以为他在外面练呢。” 见陈郢河也没答案,赵闻反应过来王锵是个什么样的人。 出事不告诉他们,倒是符合他自尊心强的行事作风。 “所以刚刚不是曲老师找你,是凯教找你?凯教要你当队长抗大旗?” 说到最后,赵闻已经兴奋到控制不住音量。 陈郢河斜睨他一眼,“暂时的,代理队长。” 赵闻说:“代什么理,你不会觉得他那种情况在我们毕业前还能回来吧?反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队长了,什么代理不代理,我只认你,终于给我等到这天了,真是苍天……” “砰!” 赵闻还是没有避免被陈郢河按在桌子上,脸被压得变形。 这动静不小,教室众人,连带门口两位老师,此刻都齐刷刷望向最后一排发出声响的位置。 只隔一个过道的蔺繁星,正在给曲匀滔递巧克力,吓得手一抖,巧克力掉在地上。 曲匀滔把巧克力捡起来,撕开包装,掰一半自己吃了,剩下的又还给蔺繁星。 强忍着笑道:“要不你也吃点,压压惊。” 4. 是银河呀 “陈郢河,赵闻,叫你们自习,在闹什么?” 班主任的警告从门口传来。 陈郢河松开手,靠进椅背里,懒得再讲一句话。 赵闻坐起来,搓搓脸,揉揉后脖颈,“这队长早该是你的了!” 又道:“我烦他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出这种事谁也不想,但既然已经发生了,我假惺惺在这儿替他难过又有什么用,不如想点好的……” 陈郢河蹙了蹙眉,抓过对方没吃完的早饭——半袋手抓饼,堵他嘴里。 - 大课间举行开学典礼,曲冉提醒所有人记得穿校服下去。 蔺繁星懒得换夏季校服,拆了秋季长袖校服穿在短袖外面。 站在大太阳底下,她被晒得小脸通红,一脑门的汗。 感冒也有些加重,之前只是流鼻涕和嗓子痛,现在还开始头疼。 终于撑到回教室,她拉开一点校服拉链,扯着衣领扇风。 见座位上莫名多一盒感冒冲剂,她拿起那只绿盒子,冲冯柠晃晃,“你给我的吗?” 冯柠灌下大半瓶水,回应道:“不是,估计曲老师给你买的,咱班主任心细着呢。” 说着,她拿过盒子,拆出一袋来,撕开后倒进蔺繁星保温杯里。 “别管谁给的了,你赶紧冲一杯喝,我听你一早上不停在擤鼻涕,脑浆子都快擤出来了吧。”她说。 “……” 饮水间不少人,蔺繁星排了一会儿。 终于到她,刚接上水,一股压迫感陡然从背后无声逼近。 “热不热?” 略有些低沉,但又不失清朗的少年嗓音,落在她头顶上方。 虽然没听那位讲过几句话,蔺繁星却第一时间就听出来是他。 心下一紧,没敢回头。 装作不知道对方在问谁的样子,她准备按停水龙头,先走一步。 陈郢河却在这时,手指勾住她后衣领子,拉了拉,“我在跟你说话,蔺繁星。” “……” 蔺繁星闭了闭眼,认命般转身。 她目光平视只能到对方胸前,那里有一枚清新的浅蓝刺绣Nike标。 陈郢河左手插兜,右手握着运动水壶,头顶几乎要碰到饮水间天花板,低头看着她。 因长年打球和体能训练,少年练得肩宽、背阔、腰窄,浑身保持着荷尔蒙爆棚的力量感。 露在短袖外面的大臂,比蔺繁星小腿还要粗。 如此悬殊的体型差,再配上那张亲和力只有两分的冰山脸,就算陈郢河只是松弛地一手插兜站着,也叫蔺繁星望而生畏。 “热不热?” 他偏头又再问一遍,目光上下扫动。 “……还好。” 蔺繁星声音细如蚊蝇,不知道对方什么目的,硬着头皮应付。 余光不经意间落在男生右手—— 指根修长有力,手背青筋微浮,运动水壶在他手里显得小小一只。 “‘还好’的意思是热,还是不热?” 陈郢河追问。 “热……” 蔺繁星抹把额头的汗,对方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郢河失笑,抬手先帮她按停接了半杯的热水。 随后,俯身低语:“热就换夏季校服,不是发了么?” 蔺繁星:“……” 校霸发话了,要看她穿夏季校服。 “好的,我马上就换!” 蔺繁星不敢不听,推了下眼镜,拔腿跑开。 回到教室,所有人正兴奋地看向多媒体大屏幕起哄:“喔——” 蔺繁星跟着回头,发现好像是姜放的短视频平台账号被赵闻登录在上面。 她账号主页最新一条图文集的封面,是和陈郢河的合影。 两人坐在篮球场馆的休息椅上,陈郢河大马金刀地敞着腿,黑色球裤下,大腿饱满结实,小腿匀直修长。 篮球搁在两脚之间,他懒散靠在椅子里,一手随意搭在椅背,手上放松地拎着一杯咖啡。 在他旁边的姜放,穿着露腰t恤和短裙,歪着身子贴近他,手握同款咖啡,食指中指伸出,冲镜头笑着比“耶”。 姜放跑上讲台,让赵闻赶紧关了。 赵闻拦着她,反而点开图文集,后面还有几张照片—— 一张是陈郢河场边拉筋热身; 一张是陈郢河一手抱球,仰头喝水; 一张是陈郢河在场上掀衣服擦汗,八块腹肌硬朗又分明。 每切到下一张,教室里惊呼声就更夸张几分,还有别班的人也跑来凑热闹。 照片自动切换着,最后又回到两人合影。 蔺繁星欣赏着大屏幕上的帅哥美女,刚坐下,就见照片里的帅哥本人走进教室—— “赵闻,关了。” 冷嗓下令那刻,赵闻已经叉掉页面。 “放狗,第一张照片你P得够厉害的,我就坐你跟郢哥中间都被你搞没了,有意思吗?放这么多照片,老子一张都没有,有意思吗?” 赵闻一手控制住姜放两只手,边说边轻戳姜放的额头。 “谁叫你长那么丑!赵狗你放开我!”姜放跟他吼道。 “追老子的女生多的数不过来,你居然敢说我丑——” 赵闻用手肘夹她脖子。 姜放则又拧又咬地反击。 他俩青梅竹马,两三天就干一架。 周围所有人都习以为常,陈郢河更是懒得理会。 回座位前,他停在过道,恰好堵在准备去洗手间换夏季校服的蔺繁星课桌前。 被主人遗忘的那只蓝色保温杯,第二次被他送回来。 回座位前,他还顺手帮她摘下了杯盖。 杯口往外冒着热气,蔺繁星纠结两秒,还是决定拿起来,送到嘴边。 对方连盖子都给她摘了,意思不言而喻。 原来陈郢河都这样报复别人,她明白了。 他一定是想等她烫得满嘴泡,眼泪鼻涕哗啦流的时候,就叫全班都来笑话她! 太坏了! 唇先试着轻轻沾了一下冲剂,传来的温度远不如想象那样滚烫,而是适宜入口的,大口喝也没问题。 难道她刚刚接水的时候,按的不是热水键? 心下松了口气,她大口大口地喝下感冒冲剂。 一边喝,一边偷瞄过道旁边那位。 她鬼鬼祟祟的视线和陈郢河那双黑眸猝不及防撞上,对方的目光倒是比她还撤得快。 果不其然,这人为了看她出丑,从刚才坐下后就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结果她表现没能如他心中所愿,这才又灰溜溜把眼睛转开了。 哼哼,这个陈郢河,简直可恶又可笑! 赵闻和姜放两个人一直闹到打上课铃才罢休。 赵闻后面一直在挨打没还手,只是嘴不闲着,气得姜放拿水杯泼他。 “行了行了,这一回合先到这儿,懒得跟泼妇计较。” 赵闻从她桌上连抽好几张纸巾,擦着手臂上的水,回到座位。 曲冉来到教室,跟这一节的科任老师打完招呼后,叫陈郢河带几个人跟着冯柠去搬新书。 陈郢河起身,班里其他男生也自动都跟着动起来。 开学典礼那会儿,陈郢河提前离场了。 赵闻此刻抓着机会便问他:“我看你去那方向是医务室?你怎么了,不舒服买药去了?” “去买了点藿香正气液。” 陈郢河淡淡道。 “我刚还想这事儿呢,”曲匀滔说,“今天这么热,中午单挑别给我俩热中暑了。” 赵闻搭着他肩膀笑:“你这二货中暑也就中了,咱郢哥要是中暑,全校女生该扑上来给他瓜分了。” - 中午,蔺繁星跟着冯柠在食堂办好饭卡。 两个人一直听周围有人说吃完饭要去篮球场占个好位置。 陈郢河要跟别人在篮球场单挑的事,一上午传遍整个学校。 许多人连饭都不吃,提前就在篮球场占位守着。 冯柠大口吃着饭道:“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陈郢河在室外篮球场打球还挺不常见的。” 蔺繁 星点点头答应。 跟冯柠不一样,她并不是想去看陈郢河打篮球。 而是担心,那个又勇又莽的新同桌会不会输了又挨欺负。 更别提他要是赢了,让那位校霸在那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恐怕更要被欺负。 也是到了考验他人情世故的时候了。 吃完饭,蔺繁星和冯柠往篮球场去。 启礼中学的室外篮球场占地面积宽广,一共5个东西向球场。 第三个球场被包围得水泄不通,惊呼声和助威声一波一波炸着场子。 远处教学楼窗户上也趴着许多身影在往这边瞧,不时还有人在楼上大喊陈郢河的名字。 冯柠像吃了德芙一样丝滑,左一下右一下,不仅自己挤进去,还带着蔺繁星也钻到前排去。 蔺繁星脑袋瓜子嗡嗡的,分不清自己是被晒的,还是被吵的,声浪到耳边只令她头晕目眩。 前面站个大高个,后面也是大高个。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歪着头,透过前面那人高举的手机录像瞧上一眼。 屏幕里,陈郢河身穿25号白色球衣正在进攻,穿深蓝色球衣的曲匀滔在防守。 判断局势后,陈郢河几个假动作晃过对方,运球突破过人。 防守方追上拦截。 他锁定转身,持球急停起跳,双手扣篮,炸翻全场。 这场篮球单挑规则是哪边进球,哪边就持续进攻,进攻限时20秒。 若进攻方没投进、超时、或被防守方抢断,则攻防对调。 最后看各自进球的累计得分,得分高者胜出。 陈郢河抬手,在肩膀上蹭了蹭满头的汗,这会儿已经全身湿透,浑身肌肉紧绷。 新一轮攻防开始。 作为前一轮进攻方得了分,这轮依旧由陈郢河进攻。 众人以为要从右路突破时,却是假动作,再接后撤步,果断原地跳投—— 弧度漂亮的三分球,空心落入篮网。 “牛逼!” “好球!” “陈郢河好帅!” 尖叫和喝彩响遍全场。 蔺繁星面前那人举高手机欢呼,使她从精彩的对局中回过神。 刚刚屏幕里的白色身影,运球、突破、起跳每个动作都十分干净舒展,小细节衔接流畅,基本功给人十年如一日练出来的扎实感。 炫技动作也丝滑清爽,脚下节奏、身体协调性和爆发力肉眼可见地高出对方几个水平。 在他身上既能看到天赋的加持,也有后天刻苦训练的影子。 球风成熟,球商极高。 对于爱看球的人来说,看陈郢河打球绝对是令人赏心悦目的一件事。 蔺繁星明白了发陈郢河“有点东西”什么意思。 他在自己专业领域显然是众星捧月般的佼佼者,未来新星。 围观群众里有人热得受不了,提前离开。 趁这机会,冯柠把蔺繁星拉到第一排来。 为了方便后面的人观赛,第一二排的人都蹲着,蔺繁星便也蹲下。 第一局结束,陈郢河零封曲匀滔。 按赛前约定的规则,第二局换曲匀滔先进攻。 两人击掌撞肩,对换位置。 曲匀滔球技已经是临京市中小学篮球体育生中前列,只不过他面对的是陈郢河。 不管速度、对抗、球商还是终结能力,陈郢河在同年龄段里几乎无人能敌。 全场都是“郢哥加油”的助威声。 蔺繁星攥紧手掌,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有些蠢蠢欲动。 反正没人会注意。 这么想着,她大起胆子,混在这些声音里喊道:“曲匀滔加油!” “……” 谁承想,这一秒大家竟然极有默契地,像是约好了一般同时换口气。 唯有女孩儿用力喊出来的加油声,在安静的篮球场上空,孤立无援地飘荡。 无数道目光中,蔺繁星低头推了推眼镜,满脸涨红。 她是唯一一个,在陈郢河的场子里,给另一位加油的。 5. 是繁星呀 赵闻率先起哄:“可以啊二货,这么快就跟女同桌混熟了,人都晒成煮透的螃蟹了,还想着给你加油呢!” 启礼中学毕竟是陈郢河地盘,在这之前他又持续进球,所以没什么人给曲匀滔助威。 蔺繁星这一句,完全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却使曲匀滔备受鼓舞。 又因为只有他俩是转学生,曲匀滔看她更像看自己人,冲她绽放一个超大笑容:“谢谢!” 陈郢河转身向后,弓背抓住后衣领,利落脱下球衣,扔在篮球架下。 一片震天响的尖叫声中,他走向蔺繁星。 刚经过对抗运动的高大体格气势逼人。 走过来时,影子一点点把蔺繁星完全吞噬。 汗水一颗颗从他胸肌和腹肌上滚落,汗水的柔与肌肉的硬,碰撞出性张力拉满的画面。 加上眉眼天生几分酷拽,陈郢河居高临下冷眼看人时,周围有人差点脱口而出一声“爸爸”。 “热不热?” 他单膝蹲下来,说话时微带一点喘,浑身气息滚烫,使周遭空气温度也跟着上升。 不等女孩儿回答,他继续道:“热就回教室吧,这场单挑没什么好看的,你给不给他加油,他都会拼尽全力来赢我,但结果是注定的,他会输得很漂亮。” 这话看似傲慢,语气里却一点没有瞧不上对手的意思,仿佛只是在讲一个客观事实。 乌黑卷翘的长睫在近视镜片下抖个不停,陈郢河只好再把语气放柔,头也朝她耳畔低下。 嗓音压得又低又轻,近乎耳语:“如果要继续看下去,加油的时候大点声喊,他要是听不见,你不是白喊了?” 丢下这话,他回到场上。 “你跟我同桌说什么了?怎么把人家吓成这样……” 曲匀滔一边运球,眼睛还在场边的蔺繁星身上。 下一秒,他视线被陈郢河挡死,听对方道:“叫她大点声给你加油,你这个人耳背,我怕你听不见。” 他笑道:“你干什么一脸不服,全场都给你加油,就她一个人给我加油,你还不乐意?气得把球衣都脱了,啧啧——” 陈郢河俯身做防守状,没什么表情地丢出极有压迫感的一句:“来吧,看看她给你的加油,有没有用?” 后半程,曲匀滔在最开始进了一个球后,第二个球就被抢断。 之后全程防守位,没再有机会进攻。 陈郢河换了种风格,比第一场更冒进,各种炫技,暴扣、超远距离投射、急停后撤干拔……丝毫不留情面。 曲匀滔被逼出潜力,防守也非常精彩,几次提前预判对方动向,叫陈郢河一时间难进难退。 两人将这场普通的单挑比赛,推向启礼校园篮球单挑史上,极具观赏性的top前三水平。 单挑结束后,大家散场。 曲匀滔喊着要他郢哥去食堂超市请大家喝水。 “本来想踩着你一举成名,反倒帮你又秀了一把。” 曲匀滔单挑打不过,只好挑贵价饮料来找回心情。 又拉开冰柜道:“再请我们吃个雪糕吧,郢哥?” “随便拿。”陈郢河开口,一行七八个人都凑到冰柜前面去。 他抱球在一旁吹空调,往后抓两下汗湿的短发,让赵闻多拿一点,给全班都带一个。 “郢哥大气!”赵闻拿个袋子和曲匀滔两人挑挑拣拣。 过会儿,陈郢河走过去,倚着冰柜,偏头对曲匀滔道:“那个全场唯一给你加油的,你的女同桌,不打算报答一下?” 赵闻打趣道:“听着是给曲匀滔加油,从效果上看,倒像是在给你加油。” 曲匀滔附和:“就是,后半场跟打了兴奋剂一样。” 没理会他俩的意有所指,陈郢河道:“请她吃雪糕吧。” 曲匀滔捡起一支巧乐兹,“这个?” 陈郢河看一眼,“就这?” “这还不行?” 他丢下巧乐兹,又换一个可爱多。 陈郢河冲旁边另一台冰柜点了点下巴:“我要是你,就给她买这个。” “哈根达斯?”曲匀滔也不是买不起,就是有点肉疼。 “你请客,我结账,别墨迹了。” 挑一盒放他手里,陈郢河走到收银处等待给大家结账。 结完账,他说去训练馆里面的洗浴间冲一下。 其他人没那么讲究,便先回教室。 - 蔺繁星的屁股坐到椅子上那刻,仿佛捡回半条命。 而她前桌冯柠,晒得满脸通红还激情十足地跟没去看球的同桌讲解赛况。 不止冯柠激动,蔺繁星回教室这一路上都听人在讨论陈郢河。 启礼中学根本是一个大型的陈郢河粉丝后援会,如果谁敢讲他坏话,迷妹迷弟们能瞬间一拥而上把人撕碎。 她倒在桌子上,半张热腾腾的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静静休息。 视野里,全部有许多人都被这场单挑球赛氛围感染。 姜放拿着一只望远镜靠在窗边,笑那几个去现场的姐妹太笨了,说这么热的天,在教室里拿个望远镜不也一样看。 她听了觉得很有道理。 再看那些前排一直低头做题的同学,此时也忍不住抬头加入讨论,伸长脑袋津津有味地看别人手机里录制的陈郢河打球的视频。 在这里,好像有很多人,因为陈郢河而感受到篮球的魅力。 “就她聪明呗,这么多人都去现场看了,说那种话有意思吗?接下来是不是又要开始炫耀自己经常近距离看陈郢河打球了,谁不知道都是沾赵闻的光啊。” 这时,耳边传来一句小声吐槽。 蔺繁星抬起头,顺着冯柠视线,发现她是在说姜放。 赵闻提着一袋子雪糕走进教室,扯嗓子喊说:“郢哥请客吃雪糕,自己拿!” 他一边吃,一手勾着袋子,给大家分发。 冯柠和同桌都拿了一个,见赵闻直接越过蔺繁星,便问:“繁星呢?” “给对手加油,没她份儿!”赵闻说。 冯柠“嘁”了一声,把自己雪糕递到后排:“繁星,这个给你,我这会儿不想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蔺繁星摇摇头,“不用……” 话没说完,桌子上出现一盒哈根达斯冰淇淋。 她抬头,只见曲匀滔向她笑道:“请你吃冰淇淋!” “谢谢!”她打开盖子,挖了两勺。 唔,草莓味,好吃! 冯柠见对方有哈根达斯了,收回手,撕开袋子咬一口雪糕,边吃边道:“可以啊新同学,做人还挺厚道,你知不知道,繁星为了给你加油,嗓子都快喊哑。” 曲匀滔听到这话,撑头看蔺繁星吃了一会儿,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蔺繁星挖起一勺冰淇淋,刚要进嘴,陡然悬在半空:“0_0” 曲匀滔又说:“但我发过誓,没打败郢哥之前绝不谈恋爱。” 那太好了,蔺繁星继续吃。 “你能等我打败他吗?” “……” 曲匀滔见她又愣住,大笑几声,笑完低头玩手机去了。 蔺繁星吃下一口甜甜的冰淇淋,鼓励曲匀滔道:“我觉得你打球很厉害,以后一定可以打败他,摆脱他。” 像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话,曲匀滔抬头看蔺繁星的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半晌后,他才又笑道:“行,到时候,我打败他,迎娶你,走上人生巅峰!” “……” 蔺繁星决定先不跟这二货说话了。 赵闻分发雪糕分到了姜放座位。 姜放正要拿,他“啪”地打开她手。 “你干什么?!” 姜放捂手叫道。 “生理期吃屁的雪糕。” 赵闻从校服外套的兜里摸出一板巧克力,扔她桌上。 后者拿起来看了看,很是喜欢,“这也是陈郢河买的?” “想屁吃!”赵闻脸上有种习以为常的不耐烦,“郢哥才懒得管你,老子给你买的,爱吃不吃,胖不死你。” 陈郢河最后一个回到教室,身上换回白T恤和校裤,满身清爽。 他路过蔺繁星桌前,后者闻到一阵冬天阳光晒过之后的青草味,混点薄荷。 还怪好闻。 在陈郢河进教室后,门口便多了几个外班的女生。 蔺繁星注意到女生手里捏着粉色信封,犹豫半天,被朋友打趣一阵,还是走了。 她想起来中午吃饭那会儿,听冯柠说,陈郢河还在上初中的时候就收到过高中部学姐的表白。 甚至在地铁站,还遇到过成年姐姐来问他要微信号,误以为他是男大学生。 “但是陈郢河从来没跟哪个女孩儿传出过恋爱的消息,不过大家都觉得他和姜放很配。” 冯柠当时这么说。 之后,她又说:“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这世上只有篮球和睡觉跟他配,他真的好爱睡觉,平常醒着的时候话又少。喜欢他的女生一大把,敢靠上去跟他说话的没几个,不过你也不用真的信姜放那几个人的话,你如果有事找他,他不会不搭理,有时还挺配合。” 后来冯柠又点开一个App,说:“你看,这几个博主都经常去看他打比赛,赛后找他合影、自拍和签名他都很配合,没有什么架子。因为经常发陈郢河,他们还涨了好多粉呢。” 蔺繁星当时想告诉冯柠,也想告诉这些人,陈郢河不值得追捧。 不过想了想,什么都没有说。 不是所有人都跟她一样亲眼所见陈郢河欺负别人的劣迹。 也不是所有人都跟她一样在乎这些。 想起来书包里还有一大袋子零食,临走前发小们给买的。 蔺繁星拍拍冯柠的肩,问道:“我有一袋零食想分给大家吃,可不可以帮我发一下?” 冯柠一口回绝:“你自己来吧,顺便认认人,没事的,大家都很好说话。” 她早就看出来这个新同学胆子小,是个社恐。 中午在食堂,蔺繁星被人抢了座位也不敢吭声,站在原地无措地端着盘子另寻位置。 她过去质问那人没看见她们早就放在桌上用来占位的水杯吗,强硬地叫对方让开,蔺繁星才敢跟着坐下。 蔺繁星光是想想自己绕着教室分零食的画面,就一脑门子冷汗。 她说:“算了,只分给你们吃吧……” “怕什么!”曲匀滔突然举拳,“给我冲!大胆上!” 蔺繁星:“……” 冯柠也期待地看着她,“快,再不发的话要上课了。” 在两个E人怂恿下,蔺繁星把零食从书包里拿出来。 蔺繁星:“不是什么很贵的零食……” 冯柠:“没事,有吃的就不错了,我看谁敢挑刺。” 蔺繁星:“你们先选?” 等前后都拿完,蔺繁星起身准备往前走。 “繁星请大家吃零食了!” 曲匀滔冷不丁一声大吼,吓她一跳,差点摔在陈郢河桌子前。 听到有零食吃,大家拍桌子鼓掌,倒是很给面子。 蔺繁星在心里打好草稿,到同学跟前,嘴却怎么也张不开,只是拎着袋子,抖抖手,僵硬地笑,示意人家随便拿。 眼看要分到陈郢河那儿,她早把唯一的一袋橡皮糖拿了出来,捏在手里。 这糖又硬又不好吃,嚼起来像在嚼鞋底,就给他吧。 她为自己这一点巧思窃喜,叫你欺负曲匀滔,自己也该受点欺负才是。 到陈郢河座位前,她看也没看他,橡皮糖放到桌角,转身就要走。 “新同学,”赵闻喊住她,“怎么到郢哥这儿,成你指定款了?” 他一手搭在椅背,起哄道:“中午那会儿也只有你给曲匀滔加油,做这些是想引起我们郢哥注意是不是?” 蔺繁星见陈郢河捡起那袋糖,彩虹色的糖袋在他修长指尖翻转。 来回端详两眼后,他目光忽地转向她。 少年眼眸很亮,眼型若细看犹如收翅飞鸟,安静沉稳地伏在剑眉下,拥有洞穿一切的犀利和骄傲的锐气。 是生来有之,还是打球练出来的,蔺繁星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自己属于做点坏事,对方还没怎么样,就先把自己吓死的类型。 被那双眼睛直勾勾盯住,她心虚不已,脸红到耳根。 陈郢河该不会是发现她把最难吃的糖留给他了吧? 见蔺繁星脸红,赵闻更是来劲,刚要开口笑她,被陈郢河手肘拐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揉着被拐的右胸,把嘴边的玩笑话咽下。 蔺繁星闷头把剩下零食发完,回到座位。 心说可恶的校霸,吃你的橡皮糖去吧,牙给你粘掉! 陈郢河把糖收进书包夹层,左手托腮,右手转笔。 视线扫了一圈教室,最后不动声色地落在过道那头。 除了他,全班没有人是蔺繁星指定款,他想他是特别的。 而他,本就应该在她心里最特别。 6. 是银河呀 临京市取消了中学早晚自习,启礼中学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到五点四十,比青城市的所有学校放学都要更早。 翻完群里发小们的哀嚎和羡慕,蔺繁星笑着揣好手机,奔向爸爸的车。 “今天怎么样?” 蔺以德发动车子,驶离拥堵的学校大门。 “挺好的。” 发现书包里还有漏掉的零食,蔺繁星撕开一包。 “我们先不去曲阿姨家里,去你大姨家,看看你王锵哥哥。”蔺以德说。 “好。”蔺繁星道,“那我们今晚在大姨家里吃饭?” “在曲阿姨家里吃,我跟她已经说好了,临时改变计划不太好。” 蔺以德看女儿一眼,“而且,你王锵哥哥的情况……我估计他们家也没心情招待客人,我们去也别麻烦人家,待一会儿就走。” 车子停到别墅车库,蔺繁星和蔺以德跟着保姆来到客厅。 蔺繁星的大姨和姨父已经坐在沙发等他们。 大姨拉过蔺繁星抱了抱。 问完她的学业后,跟蔺以德说道:“本来我跟星星妈是计划星星来临京住我们这儿的,谁知道王锵体检出现问题……” 蔺以德点头表示理解,“他还那么年轻,谁能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 “我跟他爸准备送他去国外治,正好他爸因为公司业务问题要去美国一段时间,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完了,我们预计下个月走。” “王锵哥哥呢?”蔺繁星问。 大姨指指楼上,“在他房间呢,你去找他吧,跟他聊会儿天,这些天他也不跟我们说话。” 蔺繁星跑上楼。 蔺以德则跟她大姨继续聊: “王锵自己怎么想?” “他觉得自己脑子没问题,还想打球,说宁愿死在球场上,也不死在病床上。” “这孩子从小喜欢篮球,抱着篮球不撒手。” “我们怎么劝他都不听,最后我说,如果因为你的病导致输了比赛呢,他就不说话了,这些天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要我说,打球到底有什么出息,等到国外,治好了病,继续读书学管理,毕业后直接进他爸公司。” 蔺以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王锵的检查有拿到别的医院看过吗?” 蔺繁星大姨一下子坐了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蔺以德赶忙道:“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蔺繁星大姨冷笑,“我们自家开的医院,自己买的设备,自己的医生,能力怎么样我们自己不清楚?”。 蔺以德点点头,又顺着安抚几句,才叫对方消了点气。 蔺繁星大姨说:“依我看,星星还是可以住我们这里,管家、厨师还有保姆都给她留下,不比去别人家寄人篱下强?” 蔺以德不以为然地笑了下,“怎么叫寄人篱下,她和她儿子都不是那种人,而且有人跟星星互相照应,我也没那么担心。” 蔺繁星大姨对这话一脸不认同,“人心毕竟隔肚皮,人前谁都会装,背后谁知道怎么对你女儿,嫁进门的后妈都说不准,更何况你们——领证了吗?” “没。” “还没领证你就敢把女儿放到她那里?一个无亲无故的人,你指望她对你女儿有多好?住我这里,最起码物质条件上我绝不会亏待我外甥女,她要什么我给她买什么。” “……” 蔺以德低头看手表。 蔺繁星大姨继续道:“走之前干嘛不把证领了?是担心星星有意见,还是她儿子有意见?星星这孩子我知道,很懂事,是不是那边的儿子对你有意见?我听星星她妈说你跟那个女的上大学的时候就好过,这回又好上,怎么不赶紧…” 不等她话讲完,蔺以德看向蔺繁星大姨父,转而问他公司业务上的事,硬生生把话题岔开了。 - 蔺繁星敲开王锵的房间后,被表哥拉着双排打游戏。 一局结束,王锵站起来,伸伸懒腰,“他们说我有脑癌,你看看我打野这战绩,像是有脑癌的人能打出来的吗?” “不像,” 蔺繁星盯着自己被对方打野抓爆后打出来的稀烂战绩叹气:“我才像。”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锵乐得前仰后合。 蔺繁星放下手机,突然认真道:“哥,你肯定能治好病的。” 说起这件事,王锵瘫坐回椅子里,双手抱在脑后,心情并没有那么积极。 “治好又怎么样,治好了他们也不让我继续打球,非要我去继承那破公司。我要是给他搞破产了,一夜之间那么多人因为我失业,我还活不活?” “那你到时候就认真干。” “说得简单,你看我是那块料吗?” 看着墙上的球星海报,王锵喃喃自语:“我明明是为球场而生的人。” 蔺繁星不知道该怎么帮表哥解决这些烦恼,只能口头先安慰道:“现在治病最重要,先把病治好,不管想做什么,只要活着都还有机会。” “你说,如果我不去治病,拼死为国家赢下一场重要的比赛,然后离开这个世界,中国篮球会记住我吗?” 王锵看向蔺繁星,对方不出他所料地呆住了。 “你不懂,”他摇了摇头,自顾自叹息道,“你不会懂。” 房间里安静片刻,蔺繁星轻声问道:“干嘛不去治病,既然能活,为什么要死?” “因为活下来也干不了我想干的事,不能打球的话,还不如死了算了。” “可是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没有干自己喜欢的事,也还活着,活得很好。” “那我就非得像他们一样窝囊地活着吗?” “……” 短暂的沉默后,蔺繁星不紧不慢讲道:“我认为,你那样死不叫伟大,别人那样活也不叫窝囊,真正伟大的,是不管怎样都努力活着的人,是被生活推着向前,即使人生已经没有选择,也还是选择好好生活的人,是那些……唔……” 王锵捂住她嘴,顺带把人往后推了一把,“去你语文老师面前念这段。” 蔺繁星咽下一肚子感想,撑起身子从沙发上坐起来,转而把表哥没动过的果汁一饮而尽以示报复。 “你以后想干什么?”王锵问她。 她摇摇头道:“没什么特别想干的……我喜欢看,我想把全世界的都看完!” “然后呢?这玩意儿是能拿吉尼斯记录还是怎么?” “然后……中国大概会记住我吧。” “……”王锵抬手要敲她脑袋。 蔺繁星抱头躲开,乐个不停。 “听我妈说你转到启礼了?” 王锵转而走到房间的篮球机前面,打开机器开始投篮。 “对啊。”蔺繁星走向衣帽间,在表哥的满墙球鞋前闲逛。 就连逛商场,她也没见过这么多的球鞋,而且比上次来的时候,好像又多了两排。 “那你应该已经听说了陈郢河?” “我跟他在一个班。” 王锵停下投篮,“你们在一个班?” 蔺繁星点头,见表哥摸下巴在想什么,问道:“怎么了?你也认识他?” “能不认识吗,启礼大球星,还是我队员。”王锵继续投篮,“以后我不在的日子,他应该会代替我的位置,成为校篮球队队长。” 蔺繁星没在意,凑近看一双球鞋上的签名,“这签名是谁?” 王锵念了个球星的名字。 蔺繁星道:“你不是说不喜欢他?我还听你讲过好多他坏话。” “……要你管。” “……” “……这 些签名都是真的假的?”她换了个话题。 王锵哼哼着笑了两下,“假的,我自己天天闲的没事往上面乱画。” “……”蔺繁星不知道哪里惹他了,讲话阴阳怪气,遂不理他。 过会儿,她却听对方道:“从今天开始,你每天跟我汇报一下陈郢河的训练情况。” “什么?” “启礼高二生正常是5点四十放学,但体育生要训练到六点半,陈郢河这家伙会更晚。你每天放学后去体育馆看一眼,花不了多少时间,帮我看看他们的训练状态,陈郢河的带队状态之类的。” 王锵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能打开看台最上层左边的一扇小门,你每天从那儿进去,看一会儿就走,不会有人注意你,注意到也不会管你。” 他把钥匙交给蔺繁星。 蔺繁星背着手,不肯接。 王锵叹口气道:“你哥生前就这么点愿望了,你这个当妹妹的,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这话叫蔺繁星有些动摇。 想着对面是个生病的人,如果不能满足他的心愿,使他更加消极对待生活,甚至因此病情恶化,她就罪大恶极了。 思及此,只好把钥匙接过来,放在书包外层的口袋。 王锵又嘱咐她:“别把钥匙搞丢了,也别告诉别人钥匙怎么来的,到时候解释起来麻烦。这件事就你和我知道就行,篮球队的人知道了也无所谓,但是别让其他无关的人知道,明白吗?” “你是放心不下你这些队员吗?”蔺繁星问。 王锵转向篮球机继续投球,没说别的,蔺繁星便当他默认了。 - 从大姨家里出来,蔺繁星跟着爸爸往即将借住的另一个阿姨家里赶去。 车子一路开进二环,最后缓停在一座占地宽广的豪华住宅区门禁前。 高档小区门头也十分阔气豪奢,硕大的门牌石上刻着住宅区名字。 经门卫引导,车子直接开往目标住宅地库。 蔺繁星刚在手机上点开一个App,立刻跳出来这座豪宅小区的相关帖子。 她点进去,别的还没看清,先看见一个令人咂舌的数字:23.88万/平方米。 “对,到了,没事不用接,我们自己上来……” 蔺以德一手接打电话,单手停好车。 尽管刚从大姨的别墅里出来,蔺繁星还是感觉自己像进了大观园,就连车库都能打量好久。 电梯“叮”的一声,里面率先走出来一个人。 蔺繁星认出对方,眼睛一亮,喊道:“曲老师?!” 在陌生环境见到熟人,没来由有些高兴。 她发现班主任的辫子解开了,一头润泽柔顺的冷棕波浪卷披散在背后。 脸上的妆比在学校的时候更加精致,耳环换了更大的带有珍珠耳坠的款式。 着装上也有很大变化,上身是一件粉色针织衫,下身是一件白色半身裙。 服装很修饰身材,上面的花纹蔺繁星也认识,由此推断这一套都是LV。 没想到班主任下班后仿佛焕发新生,而且经济情况相当乐观,蔺繁星挺为她高兴。 但现在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您是来家访的吗?” 她突然有些不安,猜想班主任来这里的目的,是不是跟她爸爸说白天她递纸条指认陈郢河霸凌同学的事。 那么拙劣的撒谎技巧,她估计班主任也早就猜到,那纸条上的内容就是她写的。 蔺繁星的头被班主任的手轻轻摸着,看对方笑眼盈盈回答她:“不是来家访的,这里就是我家。” “!!!” 还不知该如何反应,班主任又向她微微弯下腰,用另外一种格外温柔的语气继续道:“以后也是你家。” 7. 是繁星呀 蔺繁星以一种身体还老实乖巧地坐在餐厅,灵魂早就大吃特吃的状态,面对一大桌丰盛晚餐。 班主任……也就是她爸爸口中的“曲阿姨”,和她爸隔着餐桌对坐,两人温声细语地聊着天。 最后一道热菜上桌,她咽下口水,眼睛发直,却迟迟没听见开餐指令。 聊得十分忘我的两个大人,从生活说到工作,从工作又绕回生活,不给旁人插嘴的机会。 她的唇几次张开又闭上,转而端起杯子,默默给自己灌饮料。 餐厅外面传来动静,高挑修长的身影经过玄关、客厅、茶室,又路过餐厅。 少年穿着白色球衣球裤,外面套一件校服外套,拉链随性地敞开着,一手抱球,单肩斜背着健身包。 等蔺繁星反应过来这人是谁,忙低头提起眼镜,揉了揉眼睛。 “今天这么早回来?”她听班主任问道。 “晚上有球赛。”对方回。 “吃饭了吗?” “还没,你们先吃,我洗完澡过来。” 蔺繁星抬头,再次望向男生的脸,确认自己没有做梦。 校霸进她家了……不对,校霸进班主任家了……好像也不对…… 对方很有礼貌地向她爸点了下头,“叔叔好。” 视线顺带在她脸上淡淡扫了一眼,抱球快步上楼。 “陈郢河,我儿子。” 曲冉介绍道。 蔺繁星从班主任的笑容里看出一丝俏皮。 猜测是因为自己现在的表情很精彩。 “菜也上齐了,我们先吃。”曲冉让他俩动筷,“叫厨师做的你们青城那边的家乡菜,尝尝味道怎么样?” 蔺繁星立刻把一切都抛到脑后,反正什么也不能影响她的胃口。 她拿起筷子就要夹菜—— “繁星,”蔺以德眼神示意她放下,“等哥哥来了再吃。” “……” 饿死她吧。 “不用等,吃吧,我看繁星都饿了。” 曲冉夹菜到蔺繁星碗里。 “先动筷不礼貌。”蔺以德坚持,“不急这一会儿,她回来的路上还吃了不少零食。” “……”蔺繁星的灵魂彻底飞走了,叫着“你不是我爸”和“我要吃饭”飞走的。 曲冉见对方坚持,自己便不再坚持,放下筷子道:“碰碰平时训练要到九点十点,很少这么早回来,吃饭也都是在外面解决,以后都不用等他。” “碰碰……是谁?” 蔺繁星问。 曲冉笑了笑,说是陈郢河小名。 蔺繁星点点头,心道是不服就来碰一碰的意思? “在外面吃,营养跟得上吗?”蔺以德关心道。 “他每天先在学校练完,然后再去外面俱乐部加训。俱乐部附近有一家餐馆,老板和我们家的厨师是熟人,我就拜托人家打了个招呼,这样他每次过去都是单独吃小灶。”曲冉说。 蔺以德点点头:“前段时间的亚洲杯我看了,他表现很不错,能有现在的成绩,离不开你背后的付出。” 曲冉语气骄傲地笑道:“当然了。” 蔺繁星心想陈郢河再不下来,我就要离开你们了。 好在男生冲凉都极快,陈郢河再次出现在餐厅时,离他上楼不过才过去八分钟。 他拉开曲冉旁边的椅子,和蔺繁星面对面坐下。 蔺繁星这时才发现,原来世界上有能影响她胃口的人。 吃饭时,依旧两个大人时不时聊几句,两个小孩沉默干饭。 蔺繁星想给自己添果汁,先抬眼在饭桌上扫一圈还有没有别人也要添的—— 两个大人杯子里都是满的,而对面那位…… 视线突然对上,出于礼貌,她问他:“你杯子呢?” “我不要,谢谢。”陈郢河说。 “他不喝果汁,你自己喝,不用管。”曲冉一旁补充道。 见今天的菜都有点辣,曲冉又问陈郢河:“要不给你拿瓶气泡水?” 陈郢河起身,“我自己去吧。” 过会儿,他回来,手里除了气泡水,还有一块慕斯蛋糕。 “餐后甜点。”蛋糕放在蔺繁星面前,他转头回座位。 “只有我有?”蔺繁星有点受宠若惊。 “再多我也拿不下。”陈郢河理所当然道。 “也是……谢谢。” 蔺繁星埋头吃蛋糕,听爸爸问道:“待会儿吃完饭,跟哥哥一起看会儿球赛?” 一听要和陈郢河待着,她条件反射般皱眉,小脸上表情不太好看。 蔺以德以为女儿对篮球不感兴趣才这样,说:“还是要对运动感兴趣,天天不是坐就是躺怎么行?要不然出去散散步?” 曲冉建议道:“让哥哥陪你散步怎么样?小区里各处逛逛,熟悉一下。” 她提议完,突然间想起来,儿子今天早回来是为了看比赛的,自己还没问过他想法就替他改了计划。 她看向陈郢河,眼神询问对方意见。 她希望儿子今天能配合一下,却又知道他是什么脾气秉性,想干什么不会轻易因为其他事让步。 心里劝说的话都想好了,却见儿子一反常态爽快道:“我都可以。” “你呢?”蔺以德问蔺繁星,“要不然你自己出去散步,别耽误哥哥看比赛,好不好?” 蔺繁星咽下嘴里蛋糕,妥协道:“我也看球赛吧。” 她爸笑起来,“怎么又选择看球赛了?刚才那会儿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 她没什么底气地解释:“……因为球赛可以躺着看。” 而散步只能站着散! 桌上两个大人都因这话乐了。 蔺繁星见陈郢河没笑,只是喝了口水。 虽然她也觉得这话没什么好笑的。 但不禁怀疑,陈郢河真的会“笑”吗,他真的有这种情绪吗? 晚饭过后,蔺以德便要启程去机场。 车子开到别墅门口,蔺繁星看着她爸往车上搬行李。 “确定航班没有延误吗……” 她轻声问。 蔺以德关上后备箱,无声摸了摸女儿的头。 他让蔺繁星留在家里,只让曲冉送他,顺便再把他的车开回来。 眼见他们要走,蔺繁星扒住车窗,红着眼圈央求:“爸爸我也想去机场送你……” “繁星,我们说好的。”蔺以德正色道,“你在家跟哥哥看会儿球赛,然后早点洗漱休息,听话。” 蔺繁星的眼泪在眼眶打转,而她爸隔着半降的车窗跟她最后挥手,“想妈妈了就给她打电话,听到了吗?” 她咬紧下唇,轻轻点头,眼泪一颗颗落下。 蔺以德不忍再看,启动车子。 他的视线在前方和后视镜中来回扫视,直到面前递来一张纸巾,才发现自己竟也哭了。 “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曲冉柔声安慰。 蔺以德一手握方向盘,右手紧紧地牵住她左手。 曲冉回握住对方,认真望着男人英俊侧脸,“等他们 毕业,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 “好。”蔺以德珍重回应。 “进去吧。” 别墅院门外,陈郢河率先往回走两步,却没见人跟上来。 一回头,只见女孩儿原地蹲着,抱紧双膝,哭得昏天暗地。 已经进入一种无我状态。 沉吟片刻,他走回女孩儿面前,弯下腰,撑膝问道:“想去机场送你爸爸的话,我陪你现在打车过去,怎么样?” 蔺繁星顿了一秒,摇摇头,接着哭。 她把脑袋在腿间埋得更深,蹲向另一边哭,把背留给陈郢河。 见状,陈郢河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又拉起衣领,连头也盖住。 他单膝蹲下,嗓音天生凉淡,此刻却不失柔软:“把头抬起来,换气。” 被外套全部拢住的身子立马顿住哭泣声,抬头,在黑暗里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挺要面子。”陈郢河轻声揶揄,唇角微微弯起。 “……有纸吗?”带着浓重鼻腔的可怜嗓音,瓮声瓮气地问。 “等会儿。” 陈郢河跑进屋一趟,拿了纸出来,递给她。 蔺繁星把脸上眼泪鼻涕收拾好,重新戴上眼镜,这才钻出对方那件黑色运动外套。 抬眸的刹那,撞进少年的眼睛。 灯下,陈郢河那双眼睛漆黑又明亮。 她并不费力地在如镜面一般清透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于是下意识凑上去,想照照自己哭成了什么样子。 彼此鼻尖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近。 近到足以叫人心脏骤停的瞬间,陈郢河偏头躲开,轻咳一声,站起来,两手若无其事揣进运动裤的兜里。 “进去吧。”他回头往里走。 蔺繁星再望一眼爸爸离开的方向,静默的夜色里什么也没有。 从今天开始,妈妈在青城,爸爸在尼日利亚,而她在临京。 一家三口,家没了,三人也各居一城。 蔺繁星站起来,深深换口气,转头准备进去别墅里。 抬眼,只见门廊灯下,高大挺拔的身影没有自己先进去,而是面对她的方向,两手插兜,安静伫立,在等她一起。 凭晚上刚到时被领着参观的记忆上楼,蔺繁星推门走进曲冉带她去过的自己房间。 径直来到床尾的沙发,她脱下黑色外套丢在沙发尾,转身仰面呈大字型摔下去。 视野里闯进一张微蹙眉头的帅气脸庞。 她倏地坐起来,面对不敲门就跟着自己走进来的校霸,诚惶诚恐道:“干……干什么?” “噢!你的衣服——” 她反应过来,双手捧起外套还给对方。 陈郢河没着急接过去,反倒问她:“你今晚准备睡我房间?” “嗯?”蔺繁星环顾四周,和自己房间布局一样,但床上四件套是枪灰色,角落的墙上是篮球收纳架和一个固定在墙上的篮筐。 房间整洁干净,随处可见篮球相关的摆件和手办,还有放在展示柜里,被灯带照亮的一排排奖杯。 就是没有她的行李箱。 “你房间在隔壁。” “对不起!” 蔺繁星冲出房间,身后却追来一句:“球赛已经开始了。” 对方语气并不着急,像是随口的提醒。 紧接着陈郢河关门出来,经过她下楼,丢下话道:“我在下面等你。” 明明很平和的语气,落在蔺繁星耳朵里,偏有种“你也可以不下来,但后果自负”的意思。 8. 是银河呀 回房间洗完澡,蔺繁星慢悠悠吹完头发,换上舒适的睡衣,磨蹭半天后才下楼。 反正对方只是要她下去,又没规定时间,她也没必要着急。 陈郢河坐在长条沙发中央,独自看着球赛等了大半个小时。 余光里,终于有抹浅粉色身影披着柔软长发走过来。 她左手腋下夹只抱枕,自楼梯下来后一直低头打字。 陈郢河在自己水杯旁边,给她也倒了一杯水,然而对方看也没看一眼,就近坐在斜侧的单人沙发。 “喝点水吗?”他提醒道。 “谢谢。”蔺繁星起身端过水杯,又坐回去,喝下大半杯温水。 发小在群里问她今天有没有见到陈郢河,还在为要微信的事缠她。 她抬眸快速看眼陈郢河,回答发小:【见是见到了,但是看起来很难接近,我想还是算了。】 发小发来一句语音,蔺繁星本想转文字,指腹不小心滑了下,就这么外放出来—— “你说陈郢河很难接近是什么意思啊?” “……” 那头听起来在吃一种很有嚼劲的零食,嗓音也随之用力。 音量大到让人想听不见都难。 蔺繁星捧着手机不敢抬头,哪怕她一万分好奇陈郢河此刻什么表情。 唯一庆幸的是,她只是形容他难接近,没有说更难听的话。 电视广告的声音渐行渐远,就在她感觉世界将要剩下一片死寂时,陈郢河率先打破沉默。 他语气平平,问道:“对面是?” “发小……” 只从语气完全判断不出陈郢河情绪,蔺繁星心里没底,先坐直身子,准备有任何不对劲就赶紧跑。 她以为陈郢河会立马发脾气,比如—— “什么叫很难接近?” “老子很难接近怎么了?” “背后跟别人说我坏话,不想活了是吧?” 想象着这些可能即将到来的劈头盖脸的骂声,那头,陈郢河却平静地问了一个跟她想象毫不相关的问题: “男生?” “……”蔺繁星反应迟滞几秒,点头,“嗯。” 问是男是女什么意思,她没明白。 突然间灵光一闪,噢—— 肯定是因为跟女生说他坏话,会破坏他在女生面前保持的完美形象。 但如果对方是男生就无所谓了,对吧? 原来如此。 可为什么陈郢河眉头皱得更紧了? 广告过去,球赛又继续。 就在蔺繁星以为这段小插曲终于过去时,对方又用一种闲话家常的口吻问道:“关系很好?” 她老实点头。 这个话题快点结束吧,拜托! 电视里有一个角度刁钻的进球,全场都沸腾起来。 见陈郢河没再说话,看起来注意力已经被球赛转移,蔺繁星松口气,低头专心看群里消息。 须臾,耳边飘来一句—— “对别人来说,我确实难接近。” 当她抬头,却没从对面那张脸上看出什么说话的痕迹,以为自己幻听。 陈郢河依旧剑眉微压着眼头,脸色冷淡,一座行走的活冰山。 蔺繁星想,大概这会儿进球的,是他不喜欢的那一队。 群里发今天在医院儿科看见了她妈妈。 【你妈说你弟发烧了,最近好像很多小孩子得流感,儿科都挤爆了。】发。 她想难怪,妈妈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打电话过来。 她问发小去医院干什么,发奶奶做了个小手术。 另外两个发小便商量哪天要一起去医院探望一下。 他们三人就这件事展开热聊,蔺繁星在屏幕外静静当旁观者。 如果她也在青城,大家会一起把时间定好,路线定好,交通方式定好,甚至中途去买什么奶茶都说好。 而现在,她只能默默退出群聊。 商量好之后,大家洗澡的去洗澡,打游戏的去打游戏,群里安静下来。 蔺繁星在枯燥的球赛背景音里昏昏欲睡,眼皮强撑着开了两次机后,彻底关上,抱枕掉在脚边。 等她睡熟,陈郢河走过来,捡起抱枕,拿走她手里眼镜,盖上事先准备的薄毯。 他顺势在沙发前的脚凳上坐下,膝盖与对方膝盖相抵。 “球赛有这么催眠?”他轻轻地问。 蔺繁星陷在半张沙发里,嘤咛一声,听着像是给他的回应。 他忽而笑了,笑意散开在眼里,揉碎满腔温柔。 他用目光细致描绘少女油画般温润的五官…… 一颦一笑完全还是童年记忆里的模样。 曲冉送完蔺以德回来,轻轻将蔺繁星拍醒,叫她回房间去睡。 一个姿势躺太久,起身时蔺繁星半边身子发麻。 曲冉帮她揉了揉后腰,回头对儿子讲:“怎么不早点把人家叫醒,在沙发上半窝着多难受。” “不忍心破坏她美梦。”陈郢河道。 “我没做梦。” 蔺繁星被曲冉牵着上楼,眼睛还困得睁不开,咬字像没睡醒,嗲声嗲气,黏黏糊糊。 “嗯,做梦的是我。” 陈郢河双手举过头顶伸个懒腰,声音懒散含笑。 进房间后,蔺繁星直扑云朵般柔软的大床,“曲老师,我已经洗漱过了。” “好,那就睡吧。”曲冉把灯都关掉,只剩下床头那盏。 “曲老师,你跟我爸关系很好很好吧?”蔺繁星突然问道。 曲冉动作顿了一秒,又给她捏捏被角,“对。” “就像我和我那三个发小一样,对吧,我想如果有一天他们的小孩住到我家里,我也会给他们准备这么大的房间。” 包裹在轻盈丝滑的夏季薄被里,她油然而生感激之情。 “好,睡吧。”曲冉道,“要帮你把这盏灯也关掉吗?” “不用,我还想给我妈妈打个电话。” “那我先出去。” 门关上后,曲冉下楼,来到客厅。 “马上看完就睡。” 陈郢河抢先堵住她的唠叨。 曲冉走过来坐下,面前放着一杯早就给她倒好的水。 她端起来,手心里捧着。 “放学那会儿,外公给你打电话了?” 等电视里进广告,她问道。 实际上,晚上曲老爷子给她也打电话了。 中午陈郢河和曲匀滔的单挑被人录屏后发到网上,小有热度。 老爷子平时爱戴个老花镜刷点短视频,看完评论区后气炸了,下午便一个电话打到陈郢河那里。 晚上估计还没消气,又打给她,骂骂咧咧一通。 那意思,陈郢河是外人,小滔才是他亲外孙。 陈郢河怎么能让他外孙在那么多人面前输那么惨,丢这么大脸。 “他是什么东西?” “他早该滚出我们家!” “他想用篮球证明自己是个人物是吗?我告诉你,他这辈子注定只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成的废物!” “打了。” 陈郢河的声音把曲冉从老爷子的骂声里拉回当下。 “我知道他在 气头上,不会往心里去。” 他又道。 “……” 曲冉默了片刻,紧闭的唇又才微张:“对你,他永远都在气头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 像是意识到不该说这话,或者说了也白说,话题戛然而止。 陈郢河的口吻却依旧淡定:“我跟他说了,再怎么骂我我也无所谓,别把自己身子气坏,一把老骨头再气散架了。” 曲冉的手机在这时响起。 一看来电是“姐”,怕陈郢河听见,她走远一些才接起来。 对方和曲老爷子一样,在电话里数落陈郢河的七宗罪。 其中最大的罪过,就是当着全校那么多人的面,在一场篮球单挑赛上几乎把她儿子零封,简直傲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曲冉照常等对面先发泄。 突然手机脱手,被人从后面抢过去。 陈郢河按开免提,强势打断对面:“不服来找我打一场替你儿子报仇,少来找我妈的麻烦。” 对面短暂地顿了一顿,吼道:“曲冉,你听听你儿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又不会打篮球!” “不会就去跟你儿子学。” 陈郢河淡淡丢下话,挂断,返身回去继续看球赛。 “再打别接了。” 他嘱咐道。 又趁他妈还没过来,顺手从对方手机里,把她和曲老爷子晚上那通电话录音发到自己手机上。 “手机还我,我先上去了,自己早点睡。” 曲冉原地站了会儿,走过去要回手机,准备上楼回房间。 “你大姨这人,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她又道,“虽然说话难听,但心不坏,别和她计较。” “知道。” - “嘟——” 拨出去的电话迟迟无人接听,蔺繁星翻个身,放下手机,不再打过去。 鼻腔堵住了,她张开嘴呼吸,空气流经嗓子,一阵发痒,咳嗽个不住。 白天有所减缓的感冒症状,一躺下又都冒出来,折磨人。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膝盖立起,下巴埋进手臂。 手里紧握的电话一直没有回音,所有去电通通被忽略,被遗忘。 弟弟感冒了,妈妈先照顾他是对的,蔺繁星心想。 可她也感冒了。 她抬手搓揉湿乎乎的眼角,心里一遍遍喊着“可她也感冒了呀”。 尽管她知道,这句话听起来有多么不懂事。 目光梭巡一圈,落在床尾斗柜上的书包。 从书包里拿出感冒冲剂,蔺繁星端着水杯下楼。 楼下空无一人,这个时间已经都回房睡了。 再次上楼,望着四扇一模一样的门,她在走廊站了半天后,选择相信直觉。 推开自认为是自己房间的那扇奶白色的房门,比画面更先到达的,是一连串的骂声。 屋内到处黑灯瞎火,唯有沙发旁那盏落地灯,此刻散发一小团暖黄色光线。 高大身影孤坐灯下,翘二郎腿姿势,垂着眼帘,下巴微收,脸色晦暗不清。 他左手把玩一颗篮球,右手搭在膝头,那些骂声,正从他右手握着的手机里传出来。 听见推门而入的动静,他抬眸看向门口。 蔺繁星与他目光相接,霎时浑身一紧—— “……” 少年视线有股灼人的力量,要把目之所及都烧成灰烬才好。 “不好意思,走错了!” 回过神,蔺繁星忙不迭道歉。 猫着腰正准备撤退,却听见陈郢河问:“感冒还没好些吗?” 9. 是繁星呀 蔺繁星低头看看手里的空水杯,喝完感冒药才上的楼,他怎么知道? “听你说话鼻音重了很多,晚上有按时喝药吗?”陈郢河问。 她点点头,回答道:“喝了。” 陈郢河没再说话,室内安静下来,只有手机里的录音还在继续。 “……有人在骂你。” “嗯。” “谁在骂你?” 蔺繁星听录音里的声音明显有些年纪,气势却是中气十足,火气冲天。 就算骂的对象是陈郢河,那些话也还是太难听了一些,她想。 “对你来说,重要吗?” 她得到的回复,是陈郢河一句平静的,淡淡的反问。 “重要,”蔺繁星蹲下来说道,“下次见到这人,我绕着他走。” “……”沙发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少年背光,她看不太清他表情,但又好像有捕捉到他微微扬起一边嘴角的样子。 “他不会骂你,因为你没有做错事。” 陈郢河关掉录音,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你做错什么了?”蔺繁星问。 良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试探般地,小心翼翼讲出自己的猜想:“你是不是偷拿他拐棍了?” “……你睡不着?”陈郢河没有回答,反而问了这样一句。 乍一听,蔺繁星以为对方在嫌自己话多,吓得闭紧嘴巴准备要溜。 却又听他说:“睡不着的话,回去可以继续猜这个问题的答案,猜对那天,我给你奖励,好不好?” “什么奖励?” “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要你跟曲匀滔道歉! 话就在嘴边,嗓子却猛地刹住车,蔺繁星眼珠转了转,老老实实将话咽回肚子里。 不行,不能暴露自己知道他欺负曲匀滔的事。 想了想,决定使个坏。 “把你最喜欢的那颗篮球送给我好了。” 她声音小小怂怂地提出自以为刁难人的要求。 毕竟如果是她表哥王锵,这时候已经跳起来骂她“想得美、你也配”了。 说完马上又有点后悔,这句话听起来会不会太挑衅,万一把校霸惹毛了怎么办。 “只要篮球?”陈郢河问。 “……”这话倒把蔺繁星问懵了,对方是在钓鱼,还是真的好心,她有点拿不准。 “嗯……只要篮球。” 她决定保守一点,不要得寸进尺。 “好。” 陈郢河的回答倒是爽快,丝毫不拖泥带水,甚至有种随便她说什么都会满足的豪迈。 失策了,她想,好像一点都没为难到他。 “再蹲一会儿,腿该麻了。”陈郢河提醒道。 说着,他站起来,走到蔺繁星面前,低下腰,冲她伸出手。 摊开的手掌,恰好停在从走廊漏进来的光里,仿佛捧着那束光。 在蔺繁星眼前的,不是一只漂亮到无可挑剔的手,而是粗糙的,带有经年累月训练痕迹的,布满淡化或未淡化的细小伤痕。 这只手十分宽大,指骨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厚茧分布在经常抓握篮球的部分指腹和掌腹。 蔺繁星没有那么大的胆量不去管这只手。 默默抬起手臂,她把手腕放进对方掌心,被轻松握住后,对方将她连人拉起来。 手松开得很快,唯有那点不清不楚的体温残留彼此皮肤。 双腿过电一般,蔺繁星瞬间无心别的。 转身回房间的路上,每挪动一步都像踩在密密麻麻的针板上。 这晚,她想着陈郢河到底做了什么,惹那老头发这么大火,竟很快就入睡。 至于妈妈有没有回电这件事,暂时被这个问题顶替,她没再纠结。 蔺繁星走后,陈郢河依旧退回自己位置,闭眼靠进沙发里。 过会儿,他抓起篮球,准备往一个方向盲投出去。 手腕轻压,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往常,篮球会随着“咚”的一声,稳稳落入远处被保姆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垃圾桶。 就如外公口中,他这种废物最应该待着的位置。 “我要你最喜欢的那颗篮球。” 耳边回响她的声音,他睁开眼。 本应在垃圾桶里度夜的篮球,从这夜开始,有了不再孤独的栖息地。 - 早上出门,蔺繁星发现房间的门把手上挂了一块小白板。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繁星。 名字右下角画有一颗五角星。 再往前走,陈郢河的门上也有一块小白板,上面写的是:银河。 在他的名字右下角,画的是一颗小篮球。 两块简易白板明显是临时找出来的东西,目的是帮助蔺繁星往后每次都能准确回到自己房间。 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赶紧下楼。 “曲老师早。” 蔺繁星坐到曲冉身边吃早饭。 她发现曲冉又恢复了昨天在学校的那副打扮。 服饰都是偏浅淡和素雅款式,没有佩戴任何首饰,长发在脑后编成一条鱼骨辫,显出几分利落。 “早,昨晚睡得怎么样?”曲冉问。 “很舒服。” “跟妈妈聊了挺久吧?”曲冉又再寒暄一句。 “电话一直没人接。”蔺繁星说,“我弟弟昨天好像发烧去医院了,大概我妈忙得没时间接电话吧。” 她低头咬一小口荷包蛋,这时,头顶落下一股轻柔的力量。 被温柔地抚摸两下后,她听对方说:“以后有什么想说的,想分享的,如果你妈妈没时间,都可以找我。” 说完,曲冉忽然压身过来,拿额头抵住蔺繁星的头。 “把我当你半个妈妈,好吗?”她轻声道。 蔺繁星顿住,咀嚼也被这句话打断,嘴里包着吃的,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直到脚步声打破空气的凝滞。 曲冉放开蔺繁星,对抱球经过的陈郢河道:“今天怎么早训回来这么晚,要不然别洗澡了,赶紧吃完早饭去学校。” “第一节课谁的?”陈郢河问。 “你猜。” “哦,看来是你的课。” 陈郢河笑笑,几步跑上楼去。 曲冉还想说什么,话却追不上少年风一般的背影。 “真的不坐我车?也不让司机送你?” 出发上班前,曲冉反复问蔺繁星。 蔺繁星表示自己要坐公交,说已经查看好路线,坐四站就到了,保证绝对不会迟到。 曲冉说行吧,没再强求,开车先走,毕竟公交说不定比开车还快点。 蔺繁星背上书包,走到公交站台,上车后捡到一个空座,靠窗坐下。 到下一站,车里人渐渐多起来。 打眼望去,几乎都是学生,穿启礼中学校服的占大多数。 公交车缓慢刹停在十字路口,等一个漫长的红灯。 蔺繁星身边的女生忽然激动起来,指着车窗外面,猛拉几个站在过道的好朋友的衣袖。 不一会儿,全车学生都踮脚往外瞧—— 陈郢河单脚撑地,两手扶单车把手,停靠在蔺繁星车窗外面。 他穿着简单无图案的恤,裤子是深蓝校裤。 尽管这一身低调又普通,在高峰期的人群里,他的存在,比高悬的红灯还瞩目。 不管身高还是颜值,仿佛和其他人不在一个图层。 然而蔺繁星注意到的,却是不远处路边的一家书店。 她拿出手机正想拍一下,旁边座位的女生越过她把手机伸出车窗,快门声先她一步响起来——甚至是十连拍的快门声。 被偷拍的少年顺着声音抬眼,眉眼冷如冰块。 女生没想到快门声没关,手忙脚乱又动作极快地收回手机,几乎与陈郢河转头同时发生。 于是,陈郢河的目光,理所当然地落在唯一还举着手机的蔺繁星脸上。 陈郢河:“?” 蔺繁星:“……” 蔺繁星的手机镜头里,书店在远方,人在近处。 对准书店的焦点,由于人像突然动起来而重新对焦—— 陈郢河面对镜头抬起左手,手背朝外,两根手指比划一个随性的“v”。 感受到对方强烈的拍照意愿,她赶紧按下快门。 绿灯亮,公交直行。 陈郢河脚踩单车逆着人群右拐,背影很快消失在众人视野。 高高帅帅的校园篮球明星依旧是公车上学生讨论的话题中心,而蔺繁星低头正在放大照片,努力辨认虚化的书店名字。 偶尔,在屏幕滑动过程中,某个抢占她镜头的家伙,那冰冷酷拽的眉眼会从屏幕下方露出来,将她注意力全部吸引走。 - 第一节课,曲冉教学结束后,专门留出一点时间选班干部。 她提议,这学期班长依旧由她原来班级的班长冯柠担任。 一是科任老师都对冯柠比较熟悉,二是冯柠对班 上大部分学生来说也更熟悉。 然而,却有人提出异议,认为大家投票才公平。 曲冉看着最后一排那位提出意见的学生。 “赵闻,你是想自己竞选,还是想提名别人?”她问。 “我觉得姜放更合适。”赵闻说。 姜放随手丢本书砸过去,“你有病吧?” 砸完,她扭头坐回来,只见班主任黑着脸正盯住自己,吓得忙低下头。 “书捡回来。” 班主任话音还没落地,她已经一溜烟把书拿回来,规规矩矩坐好。 “这里是菜市场吗?”曲冉冷声道。 姜放摇摇头。 曲冉又看向赵闻,“赵闻,你提议姜放当班长,问过她本人的想法吗?” “问过啊,”赵闻说,“她说她想当班长,但是成绩没有冯柠好,也没有当班长的经验,不敢争取……” 这话令姜放浑身一惊,赵闻竟然当着全班的面就这么讲出她的心事? 她瞬间感觉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向自己看过来。 但这次不是因为她漂亮,也不是因为她一直是人际中心。 而是她居然心知肚明自己也有这么不如人的一面。 狗赵闻,到底凭什么把她的事说给全部人听! 姜放捂住耳朵,赵闻的声音依然漏进来—— “我说你虽然成绩不行,但是人缘比她好,有什么关系……” “姜放!” 曲冉一个不留神,姜放已经闷头跑出教室。 她赶忙要去追,追之前,顺便把趴着的陈郢河吼了一通:“陈郢河!睡不够回家去睡,上什么学?” 因为对选班干部这件事没有兴趣,所以准备趴一会儿的陈郢河感觉自己无妄之灾。 他瞥一眼身旁的“罪魁祸首”。 赵闻还不知道自己讲错什么,几秒后反应过来,脸色才开始变。 见兄弟坐立不安,他丢下话:“去道歉,装什么?” “你叫我去我才去的啊,我是在乎哥们儿,可不是在意她。” 赵闻捡着台阶下。 陈郢河点点头,无所谓道:“好,是我在意她。” 赵闻张口想反驳,死要面子又把话咽下,起身追出去。 过道这头,蔺繁星精准捕捉到“瓜”—— 原来陈郢河喜欢姜放! 可惜暂时无人能分享这个“瓜”,默默兴奋一下后作罢。 她偷瞄一眼对面,没想到“瓜主”本人正在看她。 蔺繁星:“……” 陈郢河:“……” “我刚刚那话是在开玩笑。”陈郢河对她说。 她假装没听见,眼珠默默转回书上:“约公元前2070年,禹建立了……” “蔺繁星,”陈郢河叫了她名字,“听见了吗?” 听他语气格外认真严肃,蔺繁星点点头,这才回答道:“放心,我不会往外说的,我保证。” 陈郢河:“……” 曲匀滔:“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郢河的沉默,在曲匀滔的爆笑声里显得滑稽又无奈。 “我在和赵闻开玩笑,没有喜欢别人的意思。” 他又再解释一遍。 曲匀滔原本撑着脑袋看戏,此刻却因在熟悉的人身上看到万分不同寻常的反应惊掉下巴。 “没有喜欢别人的意思是什么意思啊,郢哥?不喜欢别人,那你喜欢谁啊,郢哥?” 他坏笑着问。 “你少管闲事。” 陈郢河冷脸骂了一句。 后者缩缩脖子,不敢再揶揄。 蔺繁星也挺怕陈郢河此刻这幅压眉冷脸的样子,指指摊开的课本道:“我想继续背书了,可以吗?” “重复一遍我的话。”陈郢河说。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一丝急迫,但蔺繁星并不知道他在急什么。 她一向嘴很严的,肯定不会到处讲他喜欢姜放的事。 要讲也只会讲给青城的几个发小听,对他又不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蔺繁星只好老老实实重复他的话:“我在和赵闻开玩笑,没有喜欢别人的意思。” 不知想到什么,陈郢河忽而气笑一般,戏谑她道:“原来记性没那么差。” 蔺繁星:“?” 蔺繁星低头继续背书,心想喜欢就喜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叫人把他嘴硬的话重复一遍给他听,听完又不乐意,还阴阳怪气别人记性太好。 陈,郢,河,嘴,硬,男。 10. 是银河呀 曲冉和赵闻把在走廊哭的姜放劝回教室。 利用课间十分钟,曲冉让大家匿名投票把班长选出来。 经过唱票后,姜放以一票差距赢过冯柠,成了五班新的班长。 班主任离开后,姜放肿着两只眼睛冲到后排,把赵闻按在桌上揍。 蔺繁星打个哈欠,准备趴两分钟。 同桌出去了,她转头朝向同桌的方向躲清净。 刚闭眼,听见拉凳子的声音。 还以为曲匀滔这么快回来了,她懒懒撩开眼缝,一瞧,猛地瞪圆眼睛。 “过来避一下战火。” 陈郢河单手撑着头,垂着眼帘看她。 “……” 蔺繁星默默把头摆正,脸埋进手臂。 “昨晚睡得不好?” 过会儿,陈郢河又问。 “……” 她假装自己睡着了,没有回答。 半分钟后,响起上课铃。 铃声结束,听见身边人起身回他自己座位的动静,蔺繁星心下松了口气。 只是不知道是谁,在这时轻敲了下她后脑勺。 她摸着脑袋环顾一圈,不知道自己得罪谁了。 中午放学,冯柠没有像昨天一样,积极地拉着蔺繁星冲向食堂,而是坐在位置上低头看书。 她说自己不饿,让蔺繁星先去。 蔺繁星吃完饭,想到表哥给自己的任务,回教室的脚步转向体育馆,准备先去踩踩点。 启礼中学的体育馆从外观看已经有些历史,略显老旧,但还算气派。 篮球场馆就在一楼,大门半开,里面传来球鞋摩擦地板,篮球撞击球框的动静。 蔺繁星探个脑袋往里望,如王锵所说,在看台最上层的上面,还有一层。 想去到那一层,要么通过那一层角落里的小门进入,要么从连接观众看台的楼梯走上去。 怎么看,这一层都像是专门给来视察赛况的领导准备的。 “找谁?” 突然有声音出现在背后,蔺繁星吓一跳。 一回头,只见少年左手抱球,右手插在裤兜里,就站在她身后。 她仰起脖子,心虚地吞咽了下,对方换了白色球衣球裤,宽肩,窄腰,长腿,巨大一只。 “呃……”她摸摸鼻子,“找你。” 陈郢河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抹微诧,眉头轻轻抬了抬,似信非信。 随后他问:“什么事?” 恰好在这时有一拨人进进出出,喊着“郢队”的时候,也会顺带看一眼蔺繁星。 “郢队,这是……?” 有人问得十分暧昧。 来篮球队找陈郢河的女生并不罕见,有时甚至成群结队的来。 但陈郢河愿意跟那些女生说上几句话的情况,却是少之又少。 此刻这场面,在其他人看来便有些惹眼。 不等陈郢河回答,另外有人喊道:“哎?昨天给滔子加油的是她吧?” “所以她就是昨天滔子跟我们嘚啵嘚夸了十分钟的女同桌?” “今天来这儿找谁?找滔子?” 陈郢河把手里篮球扔向说话那人,冷淡道:“她找我。” 那人赶在球砸到脸之前险险接住,又听陈郢河叫他们散了,听话地拿球走人。 等周围安静下来,陈郢河刚要问蔺繁星找自己什么事—— 对方弯着一双眼睛反倒先开口:“曲匀滔昨天真的跟你们夸我了?他夸我什么了?” “……” 默了两秒,陈郢河抬起手,食指和拇指掐住女孩儿两侧脸颊,将笑脸捏成一团。 微微弯下腰,他看着那双一下子瞪得溜圆的眼睛,回答她:“不知道。” “找我什么事?”他又问。 蔺繁星眨巴几下眼,没见对方有松手的意思。 “我想问你要不要早上给你拍的那张照片。”她口齿不清道。 虽然尽力想说清楚,但听起来还是像嘴里含了一颗枣。 陈郢河一语不发地盯着她,像捏馒头似的,两指来回揉捏她脸颊,眼里慢慢有了笑意。 “照片发我。” 捏够了,他放下手,点开手机上微信,示意蔺繁星扫一下,加他好友。 蔺繁星照做,把照片发过去后,收获对方“拍得不错”的口头夸奖。 以及微信上回复的一颗红色小爱心。 “爱心的意思是给你拍的照片点赞,没别的意思。” 陈郢河不紧不慢解释。 “点赞的话,不是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么?”蔺繁星道。 “你不喜欢爱心?”陈郢河问。 “没有啊。” “那以后我就发爱心了,你和我都知道什么意思不就行了。” “噢,那倒也行。” 听陈郢河的语气,这会儿心情好像还行。 蔺繁星壮起胆子替发小问道:“我有个发小也很喜欢打篮球,想跟你交个朋友,我可以把你微信推给他吗?” 闻言,陈郢河微觑双眼,“昨晚你说关系很好的那个发小?” 蔺繁星点点头。 “随便,我的微信你推给谁都行,你自己做主。” “真的吗,谢谢!” “不用谢,”陈郢河收起手机,“反正我都不会通过。” “……” “毕竟,我得保持自己难以接近的高冷形象,对吧。”他似笑非笑。 “………………” “还有别的事吗?”他又问。 “没事了。” “回教室的话,出去后,往南一直走,那边有条小路,晒不到太阳。” “谢谢。” “不用谢。” 话毕,陈郢河走进篮球场馆。 蔺繁星找到那条阴凉小径,又把陈郢河微信推给发小。 蔺繁星:【他说他不会通过你的申请,你还加吗?】 发小:【加啊,你好不容易要来的,干嘛不加。】 发小的松弛令人松口气,行吧,那这之后就不关她的事了。 正要锁屏,发小又发来一段自己打比赛的视频。 发小:【你能不能把这段视频发给他看看?跟他说那个7号就是我,求你了星妹】 蔺繁星:【我也求你了】 发小:【我这场真的发挥不错,看看他怎么说】 蔺繁星翻了半天表情包,甩给发小一个猫猫微笑流泪的图,表情包上的配字是:【事情终于有了新的退展】 发小:【哈哈哈哈哈哈】 蔺繁星锁了手机闷头往前走。 之前注意力都在和发小聊天上,这会儿才听见路旁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定睛一瞧,坐在长椅上抽泣的人,正是冯柠。 冯柠也看见蔺繁星,胡乱抹两下脸,低下头去。 被泪水浸湿的视野里,冒出她最爱吃的虎皮肉松卷,昨天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跟蔺繁星聊过一嘴。 “吃饭了吗?”蔺繁星轻声问。 冯柠摇摇头,蔺繁星便马上把包装打开,再递给她。 冯柠接过来咬了几口,强行按下去的情绪再次崩溃,呜呜哭着,边哭边吃。 蔺繁星在旁边坐下来,静静地陪着,不时用纸巾帮忙擦一下眼泪。 面包吃完,冯柠也平静下来。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如果你觉得这个问题让你不舒服,也可以不回答。”她忽然说道。 “好,你问。” “选班长的时候,你写了谁?我,还是姜放?” “你。” 蔺繁星答得不带一丝犹豫,倒让冯柠微微怔住。 “为什么写我?”她问,“是因为我昨天主动拉你一起吃饭?姜放也跟你主动说话了……” “我昨天在曲老师办公室,听到她夸你以前班长当得很尽职,曲老师很信任你,我信任曲老师,所以我想选你。”蔺繁星说。 听了这话,冯柠移开目光,迷茫地看着远处。 她知道自己应该高兴,但她笑不出来。 她越发感到委屈。 她想她那会儿也应该哭着跑出去。 可是她跑出去,并不会有那么多人像哄姜放一样来哄她。 她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待遇,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外面。 她要很努力才能得到的东西,姜放可以不费一丝力气。 - 傍晚,在学校的训练结束,陈郢河带赵闻赶去前任篮球队队长王锵家,让赵闻把他在附近买的一束花送过去。 赵闻不情不愿敲开王锵家门,跟王锵母亲问好,把花递过去。 王锵母亲让保姆接下花,夸他们篮球队的人都有心了,说既然还有训练,就不留他吃饭了。 赵闻转身走人,走之前,瞧见一抹身影从客厅跑过去。 跟陈郢河回去的路上,他在自行车上想了一路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是谁。 突然间,他想起来了。 “我在王锵家里还看见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他冲骑在前面的陈郢河吼道。 “谁?” 陈郢河懒散搭腔。 “就那个新同学,叫什么星来着?我靠,她居然在王锵家里!她不会住王锵家吧?你说他俩啥关系?” “她叫蔺繁星,蔺相如的蔺,繁华的繁,蔺繁星。” “……”赵闻顿了顿,笑了,“你倒是把人家名字记得挺清楚。” “我记性一向很好。”陈郢河淡淡说道。 “不是因为别的?” “你希望是因为别的?” “不希望!” 前方红灯,赵闻刹停在陈郢河身旁。 “不过你应该也不喜欢这种老实巴交的三好学生吧,逗着玩儿还行,当女朋友得多无聊,每天捧个书在那儿叽里呱啦地背,天天张嘴历史,闭嘴政治……” 陈郢河 睨他一眼,“你以为你自己很有趣?天天张嘴姜姜,闭嘴放放。” 赵闻:“……” 陈郢河随着绿灯骑走几米开外,赵闻才踩下脚踏跟上去,在后面喊道:“我什么时候这么叫她了?” 陈郢河被他喊得不耐烦,回头一句话堵住他嘴:“再狗叫,下次给你录下来。” 蔺繁星在表哥王锵家吃过饭才离开。 本来王锵是不愿意留她吃饭的,因为关于篮球队的任何有效信息,他这位可爱的小表妹都没给他带回来。 因为蔺繁星压根儿就没找到他说的那扇门在哪儿! “你说的那扇小门我看见了,可我是从正门那里看见的,我知道怎么从那扇小门出去,但不知道怎么从那扇门进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王锵弯起手指恨不得敲她俩大包。 他耐着性子给她仔细讲一遍路线。 蔺繁星大口吃着他的果盘,埋怨道:“我一个转学生,也不是学体育的,本来就对那栋楼不熟,你不能对我要求这么严格!” “那我给你三天时间找到这扇门的入口,行吗,小祖宗!” “那行,不然我不干了。” “不干了?你忍心看我一个——” “好好好我干我干……” “陈郢河怎么样?当队长了,人有什么变化?”王锵又问。 “变化……他们之前叫他郢哥,现在好像都改叫郢队了。” “郢队?”王锵冷笑,“这群人,改口挺快。” “没事,你还有我呢,你既然喜欢听,以后我就改叫你‘锵队’,怎么样,锵队?” “……是王队。什么枪队棒队的,你自己听好听吗?” “那你要不要我叫?” “你给我老实叫哥,你又不是我们篮球队的,你叫有什么用?” “你也不是你们篮球队的了……” 蔺繁星一时嘴快,脱口而出后才发觉这话有多伤人,赶紧捂住嘴,当没说过。 后来她大姨过来留她吃饭,王锵很是不乐意。 只不过吃饭的时候,还是会把她爱吃的都推到她面前。 吃完饭,曲冉来接蔺繁星回家。 蔺繁星大姨送她到门口,目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第一次见面的曲冉。 “我让星星今晚干脆就在我这里睡,她偏不答应,到底她不想留下,还是你不乐意她留下呀,曲老师?” 蔺繁星大姨直白问道。 蔺繁星赶忙又再解释一遍说:“我晚上睡觉要穿我的睡衣才睡得着嘛。” “叫她把你睡衣送来不就行了?反正来接你也要跑一趟,怎么都要跑这一趟,曲老师不会介意的,对吧?” “那样多麻烦曲老师,大姨,我走了,拜拜。”蔺繁星赶紧穿鞋。 “你呀——”大姨轻推她额头,“太懂事容易吃亏,知道吗,你这么听话人家不欺负你欺负谁?” “我们就先走了,趁你们还在国内这段日子,我会带繁星经常过来的,她爸也这么交代过。” 曲冉没跟对方计较,牵着蔺繁星的手离开。 上车后,她看着蔺繁星怀里的花束,问哪里来的。 “大姨说是别人送的,但他们家鲜花已经够多了,就让我带走。”蔺繁星说。 “这么大一束呢,还挺漂亮,我帮你放后排吧。”曲冉把花放到后排,开车回家。 路上两人闲聊,她问蔺繁星,她大姨是不是对她特别好。 “特别好,经常给我买东西,带我哥出国玩的时候,也常会捎上我。”蔺繁星说。 “对你好就行,只要是对你好的人,我也会喜欢。”曲冉说。 “大姨人挺好的,只是有些心直口快。” “听起来,跟你碰碰哥哥的大姨差不多,情绪上头的时候容易说些伤人的话,事后平静下来,又用行动弥补。” 曲冉想起来晚上她姐约她吃饭。 到饭店后,她姐拿出一双限量款球鞋,说是前几个月出国的时候给陈郢河和她儿子两人一人买了一双,只不过今天才想起来给她。 她没点破,但是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出都是因为昨晚那通不愉快的电话。 气消过后,她估计她姐也明白,陈郢河平时到底有多照顾曲匀滔这个表弟。 两人到家时,陈郢河也刚从俱乐部训练完回来,比她们先几分钟进家门,正站在客厅喝水。 蔺繁星抱着花准备上楼,被他叫住—— “你这花……哪里来的?” “我大姨给我的。” 陈郢河走近,瞥见花束里面的卡片,位置一点没变,甚至连打开的痕迹都没有。 蔺繁星顺着他视线也歪着脑袋往里瞧。 “咦,还有张卡片——” 话音未落,卡片被陈郢河“唰”地拿走。 “?” 她望着陈郢河转身上楼的若无其事的背影,脑海里冒出巨大问号。 太霸道了吧! 11. 是繁星呀 把花抱回房间,蔺繁星赶紧给大姨打电话,告诉她花束里还有张卡片。 大姨说不重要,让她扔了,又问她是不是到家了,叫她早点休息,接着便挂了电话。 行吧,她想,不重要的话,正好也不用问陈郢河要了。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一边往外掏练习册,一边忍不住好奇—— 陈郢河为什么会对那张卡片感兴趣? 是喜欢卡片的颜色,还是瞧上了卡片上的卡通篮球贴画? 看上别人的东西问也不问一句就抢走,这个人还真是霸道。 蔺繁星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陈郢河千万不要再看上自己任何东西。 突然传来敲门声,她睁开眼,“请进。” 门把被轻轻旋开,曲冉探出头来,温柔询问:“现在有空吗,耽误你一点时间,来趟书房?” 蔺繁星跟着曲冉来到书房,才知道不止自己被叫过来,还有陈郢河。 陈郢河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低头在看手机。 曲冉拉开他旁边的椅子,让蔺繁星坐,自己则坐到两人对面。 坐下后,她轻叩两下陈郢河面前的桌面,“手机,坐姿。” 陈郢河这才丢下手机,腿也放下。 曲冉道:“为了不占用你们的时间,我长话短说。” 曲冉:“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繁星,我想问你愿不愿意以后放学回来,带着陈郢河学习两个小时?除去中间休息时间,相当于两节晚自习。” “……”蔺繁星愣住。 曲冉继续道:“说实话,陈郢河的文化成绩我一直不是很满意,尤其上学期,下滑得厉害……” “上学期赛程紧。”陈郢河解释。 “我知道,”曲冉看他一眼,“但成绩下滑是事实,都从年级前八十下滑到一百二了,你以前最高还进过前五十,现在还不赶紧趁有点时间好好补起来?” “哪儿来的时间,我晚上还有训练。” “俱乐部那边你本来就是加练,这段时间先别去了,如果有比赛再说,你认为呢?” 默了几秒,陈郢河妥协道:“好,我这边没意见了,你再问问繁星吧,人家不一定愿意带我一块儿学。” 曲冉看向蔺繁星,静静等待她的答复。 班主任都发话了,蔺繁星哪有胆子拒绝,何况班主任还满脸期待地望着自己。 “可以呀,一个人学也是学,两个人学也是学,有不会的还能互相探讨,蛮好的。”她说。 听到这话的陈郢河却道:“在家里不用客气,你可以讲真心话。” 蔺繁星当真,差点脱口而出“那我不愿意带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又是一场陈郢河的钓鱼执法。 这个人真是坏呀,居然想要破坏她在班主任心里的形象! 她才不会让曲老师失望。 “这就是我的真心话,能帮助到同学,我很开心。”她说。 “你简直是天使!”曲冉跑到蔺繁星身边,两手捧住她脸,喜欢死了。 “那你们现在回去把书本都拿过来,就从今晚开始。”她说。 陈郢河起身,和蔺繁星一起往外走,回去拿书包。 走廊上,他低下头瞧蔺繁星微蹙的眉头,以一种幸灾乐祸的口吻,轻声揶揄:“你最好是真的开心。” 蔺繁星一脸憋屈地抬起眼来,从没见眼前这张冰山脸笑这么坏过。 - 坐在书房一起学习的两个小时,对蔺繁星来说,度秒如年。 其实和在教室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教室的那条过道没有了,陈郢河的手肘离她只剩一条缝。 想稍微坐远一点,但拉动椅子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书房里仿佛拉大锯。 试着挪动手臂拉开一点距离,转眼一看,又被追上来。 于是她写每一个字都变得小心翼翼,就为了不碰到陈郢河。 手里的笔写没水了,她拉开笔袋准备换一支。 本来想拿最喜欢的那只,怕被陈郢河也看上,干脆藏到最底下,换成一支普通的黑笔。 “喜欢到舍不得用?”陈郢河问。 蔺繁星赶紧拉上笔袋拉链,连笔袋都塞回书包,“不喜欢,我最讨厌那支。” “这么讨厌。”陈郢河懒散地靠在椅背里,右手熟练地玩着笔。 默了会儿,他道:“要不然你把那支笔给我用,回头我再陪你挑一支你喜欢的还你?正好我手里这支写不出字了。” “……”蔺繁星转头看他,“你没有别的笔吗?” “我不爱买笔,一支够了。” “你平常不写作业?” “写,”陈郢河说,“以最省笔芯的方式写。” “那你的分数也一定很省老师笔芯吧……” 陈郢河没说什么,只是笑,算是默认。 蔺繁星发现他突然变得爱笑了,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低头写自己的练习册,心里只有对“一个学生居然只有一支笔”的不理解。 “我刚刚的提议,你还没回复。” 陈郢河用已经寿终正寝的黑色水性笔的笔帽那头,轻戳女孩儿白皙手背。 蔺繁星怕对方去曲老师那里告状自己连一只笔都不借,拉开笔袋,取一支黑笔出来。 “给我你最讨厌那支吧,眼不见心不烦。” 陈郢河偏看上她那一支。 “……” 她只好把那支从青城带来的浅蓝色笔壳的笔从最底下翻上来给他。 中途曲冉送点心和水果进来,让两人适当安排休息时间。 蔺繁星吃下几颗车厘子,突然想起来件事。 她看一眼边吃果切边在玩手机的陈郢河,默默从书包里也摸出手机。 捣鼓一会儿,她开始播放一段球赛视频。 声音外放出来,她回头问道:“我要外放一个视频,你介意吗?” 陈郢河摇头,示意她随便。 “谢谢。” 她轻划屏幕,把音量拉高,保证陈郢河也能听见。 “哇,这个7号球员好厉害!” 看了十来秒,她发出感叹。 静静等了会儿,身旁竟然没有任何动静。 奇怪,正常爱打篮球的人这时候不应该感到好奇吗,不应该凑上来和她一起看吗? “这个7号发挥也太亮眼了吧!”她继续自言自语。 闭嘴后,房间里持续安静数秒,少年慵懒冷淡的嗓音这才响起—— “7号叶泽,青城实验中学篮球队的,今年耐高联赛他们是四强。” 蔺繁星倏地回过头,发现陈郢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了过来,一手搭在她椅背上。 “你认识他?”她惊讶道。 “听起来,你更想认识他。”陈郢河揶揄,语气里带点淡淡不爽。 蔺繁星心想既然陈郢河认识,也别耍花招了,赶紧帮发小问吧。 “其实,我跟他本来就认识,他就是我昨天说的那个发小,这个视频也是他发给我的,他想问问你对他有什么评价,没想到你认识他……” “跟他打过几场比赛。”陈郢河道。 “你记性真好,不会和你打过比赛的人你都记得吧?” 听到这话,陈郢河忍不住莞尔。 微微俯身,凑近蔺繁星鼻尖,他轻声道:“都记得,尤其 是第一个吵着要和我比赛的人,是个根本不会打球的女生,却敢跟我说,赢了我,就要我给她笑一个。” “然后你喜欢上了她?” “……”陈郢河一顿,哭笑不得,“你从哪儿判断出来的?” “是姜放吗?” “……”他叹着气坐回椅子里,“不是。” 过会儿,蔺繁星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弯着眼睛讨好般问道:“你觉得叶泽他球技怎么样? “这种事情,自己心里最清楚,不需要问别人,更不需要问一个比自己强的人,我给他满分又怎么样,最多只能说明我谦逊,他如果当真,就要出事了。” 陈郢河淡淡说完,把手机推回去。 蔺繁星觉得这话听着冷漠,但不是没有道理。 “知道了,谢谢。”她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 “还有一件事,我再和你强调一遍。”陈郢河说,“我不喜欢姜放,以前,现在,未来,都不喜欢,我没有任何一秒喜欢过她。” 蔺繁星没想到,比上一句更冷漠的,是这一句。 幸好姜放不在这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两个小时的自习就要到尾声。 蔺繁星看看时间,合上自己的书。 转头看一眼旁边那位正在做的数学卷子,她问道:“有不会的吗,我可以给你讲讲。” 陈郢河把卷子向她推过来,又自然而然地将座位拉近,“这道,谢谢。” 这是一道几何题,蔺繁星在草稿本上给陈郢河画图,帮助他理解。 她雪白酥软的胳膊在他眼前挪过来又晃过去,偶尔讲到激动处,还会抬起来比划。 空气被扇动,清甜体香若有似无地漂浮,将人平静心底搅得一团乱,她还一无所知。 她哪里想到,自己的手臂,早成了对面青春期荷尔蒙正旺盛的体育少年的猎物。 忽然间,遭陈郢河一口咬住。 “因为AG垂直PD……”讲题声戛然而止。 一瞬间,时间仿佛暂停,世界寂静,两人都定住不动。 没想到校霸还有咬人的癖好,蔺繁星抬着胳膊,盯住对方眼尾处藏在长睫下的一颗小痣,不知所措。 倏而,陈郢河抬起眼睛,黑眸澄亮,像条大型狼犬。 蔺繁星始终谨记不能惹陈郢河这回事,可没人跟她说过他会咬人啊! 惶恐之下,她伸出左手,轻声细语哄他道:“咬左手行吗,右手还要给你写解题过程。” “……” 陈郢河眼底一怔,喉结滚动后,松开她手臂,“……抱歉。” “你是饿了吗?”静了几秒,蔺繁星道,“饿了的话,可以再吃些点心……” 话音未落,只见对方突然拉开椅子站起来,一声不吭开门出去。 以为自己的话惹陈郢河不高兴了,蔺繁星捡块饼干自己吃起来,心说这人可真是古怪。 回到房间的陈郢河,打开洗手间水龙头,连着浇了自己好几遍。 撑在洗手台上,额前打湿的碎发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他闭了闭眼,尽量把冲动压下去,狼狈骂自己:“禽兽。” 规定的两小时学习时间,还剩最后十分钟时,陈郢河回来了。 他径直坐回自己位置,没再看蔺繁星,没再和蔺繁星讲一句话。 蔺繁星心想,陈郢河肯定是气得不轻,连耳朵都气得通红。 明明被咬的是她,陈郢河有什么好生气的? 虽然这么想,她却是紧闭嘴巴,连呼吸都放轻,尽量减低在愤怒边缘的校霸面前的存在感。 数着时间,一秒一秒终于到点,蔺繁星抱起书包头也不回冲出书房。 12. 是银河呀 蔺繁星关掉读书App,靠在床头连打两个哈欠。 看眼时间,就快12点。 她下床去找水喝,准备喝完睡觉。 经过阳台,余光里,庭院的篮球场还亮着灯。 她停住脚,转而推开门站到阳台上。 篮球场上跑动的那个身影,汗水淋漓,肌肉绷紧,一遍一遍地做着投球训练,仿佛有着无限精力。 偶尔他会掀衣摆擦下汗,很快又继续。 是因为今晚本来的训练时间用来补文化课了,所以给自己加练到这么晚么? 蔺繁星趴在阳台围栏上,光是看这么一会儿已经觉得好累,陈郢河却好像不知疲惫。 片刻后,球场旁边的椅子上响起一阵铃声。 陈郢河走过去关掉,又再返回球场,把满地篮球捡回球车,球车推回角落。 来到场边,他简单收拾完书包,仰头喝水,视线落在二楼透出室内温馨灯光的阳台。 以及阳台上,见他看过来,立马蹲下躲起来的小小人影。 蔺繁星蹲着回到房间里,关掉灯,刚躺下,手机上显示有来自陈郢河的新消息—— 【早点睡,小夜猫子。】 “大夜猫子!” 蔺繁星对着手机轻声怼回去,锁屏,丢到一旁,安安稳稳地睡了。 - 开学没几天后,临京市青少年篮球锦标赛开赛。 启礼中学篮球队由陈郢河带队参加,他便时常不在教室。 蔺繁星周围这几天空了三个座位,感觉安静不少。 加上冯柠也变得不怎么讲话,她这一片区域经常一整天都没什么声音。 又因为篮球队这几天的训练,都在离比赛场地更近的北郊校区,蔺繁星帮表哥王锵巡视篮球队状况的任务,一直没能顺利开展,天天被他在电话里唠叨。 晚上她和陈郢河一起自习两个小时的安排,也暂时搁置。 因为赛程紧,陈郢河经常训练得很晚才回来。 偶尔蔺繁星会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经过,便会注意一眼时间,知道自己也该睡了。 两个人这些天几乎没怎么碰过面,除了那天晚上。 那晚,蔺繁星刷到一篇陈郢河白天在比赛现场的帖子。 博主连发好几张陈郢河的帅照,以及他在现场跟一些球迷的合影,文案字里行间都是对陈郢河球技和颜值的肯定。 底下评论更不必说,简直是陈郢河粉丝尖叫聚集地。 后来,她想起来有本练习册好像落在书房了。 甫一拉开卧室门,脚上粉色猫头拖鞋在门槛处倏然停下—— 刚刚在她手机里出现的少年,那一刻,离她只有三米远。 陈郢河站在楼梯口,面对她卧室方向,背靠围栏。 他左手搭在栏杆,右手食指悠闲转着篮球。 那晚是雨天,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穿堂风一阵一阵。 少年立在壁灯旁,身影轮廓高大,脸部线条在灯影里愈发深邃,T恤下摆随风轻轻晃动。 目光的交汇来得猝不及防。 篮球停下旋转,稳稳落回他掌中。 “还没睡?”他问道。 “刚要睡,想起来有本练习册落在书房了。”蔺繁星说着,便要往书房走。 “我不在,你也每天去书房学习?”陈郢河又问。 蔺繁星乖巧点头,他扬唇笑了一笑,走过去揉揉她的头。 “十二点半了,赶紧睡,小夜猫子。” 说完这话,他朝自己房间走去。 近一周时间,两人也就这晚短暂见了一面。 但蔺繁星不知道,陈郢河究竟在她房间外,如这晚一般,等待过多少次与她的偶遇。 这天下午,上课前有人传陈郢河他们赢下比赛要回来了。 蔺繁星接完水正往教室走,和以陈郢河为首的篮球队的几个男生迎面碰上。 她停在教室门口,抬手朝曲匀滔挥了挥手里另一只水杯—— “听说你们赢了比赛下午回来,帮你接了水。” “哇,好贴心啊,蔺繁星。” 陈郢河从蔺繁星面前走过,脸上淡淡的,还是那副冰山脸,嘴里却怪腔怪调地揶揄。 没人帮忙接水的陈郢河,只能自己去接水。 从教室后门走出去,他又转头回来,敲敲正和曲匀滔聊天的蔺繁星的桌面道:“方便的话,出来一下。” 蔺繁星刚想问他什么事,对方却丢下话立刻就离开了,令她摸不着头脑。 刚要起身,手腕上一紧,回头见曲匀滔拉住自己。 “怎么了?”她问。 曲匀滔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松开手,笑道:“今晚想吃饺子,帮我问郢哥借点醋。” 蔺繁星:??? 陈郢河正在接水,背后被人轻轻点了两下,他回头,发现不是蔺繁星。 “有事?”他问。 这会儿热水间没人,冯柠故意找的这个时间,也不和他拐弯抹角,直接问道:“麻烦你一件事,选班长那天,你的票给了谁?没事,你可以放心说,我只是想做个统计帮自己提升和进步,你投没投我都没关系。” “没记错的话,当时的规则是匿名投票。”陈郢河道。 “帮个忙,行吗?” “不好意思,帮不了,规则就是规则。” 陈郢河离开热水间,往前没走几步,碰见蔺繁星。 显然听见了他和冯柠的对话,女孩儿眉心都拧在一起。 “想说什么?”他问。 蔺繁星抬起头来,“……不是你叫我出来的吗?” 陈郢河失笑,“还以为你要替你朋友说话。” “会有用吗?” “这件事上,没用。” “……”这回答,蔺繁星竟然一点不意外。 “晚上我们在外面吃饭吧?”陈郢河道,“我妈说她今晚有饭局,我又正好没有训练,听说有一家餐厅很擅长做青城当地的菜,一起去吃?” “我答应了大姨今晚要去她家吃饭,今天是她生日。”蔺繁星说。 “我还要跟曲老师说一声吗?”她又问道。 “说什么?” “不是她安排我俩出去吃吗?” 蔺繁星理所当然认为是曲冉嘱咐陈郢河带她出去吃。 “不用。” 陈郢河没再多讲一个字,爽快离开。 唯有那只握着水杯的手,悄然收紧。 - 临上课前,姜放从外面匆匆走进教室。 她径直来到冯柠桌前,压低声音问她:“班长每天都要留下来一起值日吗?” 冯柠看她一眼,态度冷淡:“反正我以前是这么做的。” 姜放急道:“你该告诉我一声,他们每天做完卫生就走了,门窗和灯都不关还以为我会关,我哪里知道,我一放学就走了,刚才曲老师叫我过去,说因为这事咱班被批评了。” 冯柠:“你怪我有用吗?” 姜放:“我哪里怪你了,我是说你可以告诉我一声……” 冯柠:“你自己不来问,怪谁?”< /p>姜放:“我没问过吗?你每次都找借口不理我。” 冯柠:“是你偏要挑别人忙的时候来问,自己没眼力见还怪别人。” 姜放:“你——” 姜放气极,抓起冯柠水杯,泼了她一脸的水。 后排蔺繁星也被殃及,书本都湿了。 赵闻把姜放拉开,回头对冯柠道:“喂,别这么不讲理——” 姜放却朝他吼道:“关你什么事,滚!” 吼完,她转身气冲冲离开了教室。 冯柠低头拿纸巾擦脸,没擦两下,也跑出教室。 见状,蔺繁星丢下正在擦的政治书,跟着追了出去。 找到冯柠时,对方蹲在楼梯口的角落,满脸的泪。 蔺繁星掏出纸来帮她擦眼泪,又用纸巾裹住脸颊边的湿发,一缕一缕擦干水分。 冯柠回身抱住她,脸埋在她肩膀,一个劲抽泣。 听出她很委屈,蔺繁星鼻尖也跟着泛酸。 没一会儿,几个身影来到她俩面前—— 为首的姜放红着眼圈,后面跟着她那些个玩得好的姐妹。 蔺繁星第一时间抬手护住冯柠的头,警惕地盯着她们。 姜放没什么表情,平静道:“对不起,刚刚泼你水是我不对,你待会儿也可以泼回来。” 说完,她便走了。 其他几人立即跟上,却有一个,没有马上离开。 “冯柠,”留下的女孩儿说,“你问了所有人选班长那天都投给了谁,只是想用排除法统计出一个结果,看我这个曾经和你最要好的朋友有没有投给你,对吧?” 冯柠没说话。 女孩儿继续道:“其实你可以直接问我,我现在告诉你答案,我没有投给你,我选的姜放。” 丢下这话后,女孩儿漠然离开。 冯柠的情绪忽然异常平静下来,反倒不再哭。 她站起来,回教室,走到姜放面前,拧开一瓶水,从她头上淋了下去。 赵闻第一时间从最后一排冲过来,扬手打飞矿泉水瓶,冲她骂道:“你他妈有病?” 突然被一个近两米的壮汉吼一下,冯柠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姜放站起来,把赵闻用力推开,“走开,我愿意让她泼回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两次好心都被当成驴肝肺,赵闻也恼了,一声不吭回到座位,又甩下话道:“你俩看不惯对方干脆打一架得了,女生就是磨叽。” 陈郢河“嗤”了一声,懒散骂他道:“整个事儿你挑起来的,却让两个女生打一架,我看有病的是你。” 赵闻想反驳,又没什么可反驳的,趴桌子上嘟囔道:“烦死了。” 陈郢河挥挥手里被打湿的教材,“还轮不到你烦。” “这谁的?” “蔺繁星。” “圣父又开始做好人好事不留名了?” “滚。” 赵闻默了几秒,把自己的书推过去,换那本打湿的。 “我替放放赔你新的。”他说。 蔺繁星陪冯柠回到座位,准备继续擦书,发现竟都干了——不对。 翻了翻,这本政治书连一点使用痕迹都没有,甚至名字都没写,根本不是她的书。 “谁和我换书了?”她小声问曲匀滔。 曲匀滔说:“你猜。” 蔺繁星猜不出来,“谁呀,为什么要和我换,我那本打湿的页面很容易发皱……” “他不在乎。” “为什么?” “暗恋你呗。” 13. 是繁星呀 下午的音乐课,音乐老师特意剩下些时间,请同学上台表演才艺。 因为已经提前通知过,想要表演的同学一早来学校就带着自己的乐器。 轮到冯柠和学习委员钱尧四手联弹时,冯柠举手问可不可以换别人。 “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她说。 老师见她脸色发白,叫她休息,又问还有没有其他会弹钢琴的同学配合一下钱尧。 连续问了两次,没人主动。 钱尧这时突然走下台,来到蔺繁星桌旁。 “繁星,你能和我弹吗?” 蔺繁星确实学过钢琴,但有好长一段时间没碰了。 上回她陪冯柠和钱尧排练的时候,跟他俩提过一回。 “我很久没弹了,”她脸色为难,“会给你搞砸的……” “不怕。”钱尧自信道,“我兜底。” “可我们没排过。” “所以考验我们默契的时候到了。”钱尧笑道。 全班都等着,蔺繁星不想让人太尴尬,只好点头答应。 坐在钢琴前,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低头快速翻看谱子。 幸好前几天陪钱尧和冯柠练习过几天,她对这首曲子也不是完全陌生。 “准备好了吗?”老师问。 把谱子放回谱架上,蔺繁星郑重点头,如临大敌一般严肃。 见状,钱尧小声在她耳边道:“别紧张,当下面都是没长耳朵的大白菜。” 这话差点让蔺繁星笑出声,这才稍微松弛下来。 两人正式开始弹奏。 下午的阳光从窗台洒进,温柔笼罩专注于曲子中的少女,晒得她侧脸暖绒绒的。 女孩儿饱满的额头,卷翘的乌黑长睫,挺翘的鼻尖,小巧精致的下巴……组成钱尧眼里最惊艳的侧脸线条。 她浑然不觉地散发魅力,并没有因为不熟悉曲目而频繁出错,很快就进入状态。 但脸上因为过度认真,表情不敢放松,一直眉心微蹙,鼻尖微耸,加上架在鼻梁上的大圆框黑框眼镜,整个人可爱又娇憨而不自知。 钱尧知道,整间教室,绝不只有自己在为她心动。 有同学听出来,他们弹的曲目出自一部很有名的浪漫爱情电影。 电影里男女主四手联弹的正是这一段,也是男女主的定情曲。 “你看过那部电影吗?”赵闻回头问陈郢河。 又说:“就那谁和谁演的,他俩一起弹琴还挺浪漫……” “哪儿浪漫了?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浪漫了?你对浪漫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弹个琴就叫浪漫?” 陈郢河冷脸四连问,把赵闻问呆住,不明白他郢队突然冲他发什么火。 “不是,我没说他俩,我说电影的男女主一起弹琴的片段,挺浪漫的。” 他凑过去打量陈郢河异样的脸色,“你咋了?” “你和谁一起看的电影?”陈郢河移开话题。 “放放啊,硬要拉着我陪她看。” 陈郢河了然,点了一点头,“确实浪漫,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赵闻:“……” 演奏结束,蔺繁星松口气。 好险,没辜负钱尧的信任,也没给钱尧丢脸。 两人站起来,钱尧忽然拉住她手腕,一起鞠躬致谢。 全班又是拍掌,又是起哄。 陈郢河手里飞速转动的笔,头一次脱手飞了出去。 好巧不巧,落在隔壁蔺繁星桌上。 陈郢河:“……” 正好打下课铃,蔺繁星和钱尧一起帮老师收拾完台上台下的教辅工具后,才回来座位。 桌上莫名多了一只普通的晨光笔,她拿起来仔细看两眼,认出不是自己的。 “我的。” 旁边有声音向她说道。 她把笔递回陈郢河。 后者却趴在手臂上,淡淡道:“不要了。” 蔺繁星还在因为完成同学的委托而欢喜,丝毫没察觉少年那点小别扭。 心想,陈郢河之前抢走了她最喜欢那支笔,那么现在这支就算还她,不错不错。 翻开这支笔压住的草稿本,新的一页草稿纸上,最中心位置,有人给她留下一句话—— “你很棒,他一般。” 字是蓝色的,笔锋锐利,字迹工整漂亮。 蔺繁星所有的笔都是黑色笔芯,只有此刻手里握着的这支是蓝色笔芯。 她转头看向过道那一头的陈郢河—— 半张帅气的脸埋在手臂里,眼帘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安静又黯然。 见钱尧走过来,蔺繁星没来得及细想草稿本上那话,赶紧合上本子,收进桌洞。 钱尧过来跟她道谢。 冯柠向后桌靠过来,扬着脖颈笑道:“还好你找的是繁星这种根本不会拒绝人的超级i人,换别人可不会这么好心帮你。” 说完,又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对不起啊钱尧,课上突然放你鸽子。” “没关系,怪只怪我没长四只手。”钱尧说。 蔺繁星被他逗笑。 旁边曲匀滔听了这话道:“兄弟,你要长四只手,我们篮球队一定抢你过来打篮球。” “我小时候还真学过一段时间篮球。”钱尧说。 “你怎么什么都会?” 蔺繁星亮着眼睛看他,语气很是佩服。 马上快要上课,钱尧冲她笑笑,回去自己座位。 赵闻听见耳边幽幽飘过来一句不屑:“一米八以下想什么打篮球的事,学也白学。” 他看向说这话的陈郢河:“郢队,郢哥,老大,你到底咋了?” 他所了解的陈郢河,根本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没有什么交集的同学讲这种刻薄话。 哪怕对手是三岁小孩儿,陈郢河都会认真对待,更不可能歧视一米八以下的篮球爱好者。 陈郢河睨他一眼,“你还会问点别的吗?” “因为你不对劲啊。” “你跟姜放亲一会儿打一会儿对劲?姜放跟冯柠互相泼水对劲?小滔这几天时不时在我面前显摆他女同桌对他有多好对劲?你们都对劲?” “……”好吧。 赵闻掏出手机查了一遍星座,最后终于找到原因:“嗨,你们土象星座最近水逆,我说呢。” - 放学后,蔺繁星坐上大姨派来接她的车,去大姨家吃饭。 许是因为儿子的事,大姨的生日比往年冷清很多。 大姨是爱热闹的人,每年生日都要请很多人吃饭。 今年却只叫了一两家亲戚过来,吃完饭又都送回去。 只有蔺繁星,饭后被她大姨留下来。 她依旧到表哥房间里,陪他聊天玩游戏。 连输几局,王锵扔下手机说不玩了,搓了搓脸,闭着眼睛倒在转椅里。 蔺繁星拉拉他衣袖,“别生气啦,我下一局肯定选蔡文姬全程跟你,不选牛魔瞎开团了。” “跟你没关系。”王锵两手抱在脑后,望着电脑。 蔺繁星瞥见他打开的网页是一篇新闻报道,内容是关于今年的市篮球锦标赛的情况。 其中,“启礼中学校篮球队作为西城区代表队夺得甲组冠军”这句,被鼠标选中。 蓝底白字,一眼就能看见。 “知道去年我们什么成绩吗?” 王锵见蔺繁星在看,便跟她聊起这事。 “去年我们是亚军,输给一中,因为本应该是队里主力的陈郢河,参加U17世界杯去了,今年没我,他们倒夺冠了。” 说完,他自嘲地笑了笑。 “陈郢河这队长当得真是好啊……” 他拉长语调,言不由衷。 “这不能说明什么,”蔺繁星安慰道,“也许今年对面实力下滑了呢,也许对面主力打决赛那天拉肚子了呢,难道陈郢河不在的时候,你们一场也没赢过吗?他不在的时候,你们也打到决赛了,但赢比赛是讲天时地利人和的,不能简单的归因于他在或不在,这样不是把你们其他人的辛苦付出都抹煞了吗?” 王锵斜眸看她,几秒后笑出来,抬手揉了揉她头。 “虽然你从小就喜欢长篇大论地讲些漂亮废话,但今天这句我认可。” 后来,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盯着这篇新闻沉默。 蔺繁星直到离开之前,才听表哥又自言自语说了一句—— “他第一次打篮球还是我教的呢,小屁孩儿一个。” 蔺繁星听出这话里的不服气。 也听出来,那一点极为克制的,替陈郢河骄傲的味道。 来到一楼,大姨和姨父在客厅不知道为什么吵起来了。 蔺繁星停在楼梯口,踌躇不前。 等了等,她干脆没和他们打招呼,轻手轻脚溜到玄关,换鞋出门。 离开大姨家小区,正准备往地铁站走,手机上有人给她发来一条定位申请。 盯着对方的名字,蔺繁星犹豫几秒,点了接受。 没想到,地图上显示他就在自己附近,他头像是一片璀璨银河,正朝她的头像慢慢靠近,直到贴在一起。 她抬起头,视野里闯进少年清隽帅气的脸。 “听说有雨,”陈郢河道,“一起回家吧。” 话尾落下的同时,她睫毛被雨滴砸得抖了一下,心跳莫名空了一拍。 还没说话,听身后有人喊自己,回头发现是表哥王锵。 “好像马上要下雨了,拿着伞。” 王锵打着一把伞,向蔺繁星递过去另一把伞。 “锵哥。” 陈郢河主动和他打了声招呼,语气淡淡。 王锵浅浅点下头,没有要闲聊两句的意思,撑伞走了。 雨顷刻间下大,蔺繁星赶忙把伞打开。 她费劲地举高手,要把陈郢河也纳入伞下。 陈郢河却从她手里把伞拿走,另一手绕过她肩,握住纤细臂膀,把人往怀里收,伞完全向她倾斜。 “走吧,车就停在路边。” 他轻声道。 蔺繁星160cm的个子,头顶只到陈郢河胸口。 她体型纤薄小巧,皮肤又白,缩在197cm的男生怀里,像团软糯小棉花糖。 走往街边的这几步,她倚在他身旁,被对方宽阔的胸膛庇护。 一丝雨意都没能沾湿她衣角,而陈郢河肩头却完全淋湿。 两人坐进一辆路虎揽胜,司机踩下油门,往家驶去。 这辆车和司机都是曲冉给陈郢河配的。 平时他要是去哪里,曲冉没空的时候,他都会联系这个司机开车接送。 不过此刻,陈郢河觉得自己更应该打辆车,方便他和蔺繁星说点不需要在意司机会不会听见的话。 “身上有淋到雨吗?”他问。 蔺繁星摇头,“没有。” 片刻后,蔺繁星问:“你路过这里?” 陈郢河还没回答,司机抢先道:“从郢少俱乐部过来可没法路过,这俩地儿刚好对角线上,绕了大半个城呢……” “张叔,”陈郢河打断道,“放首歌吧。” “好嘞。”刚好等红灯,司机点开音乐软件里的红心歌单。 “是曲老师叫你来接我?”蔺繁星又问。 陈郢河看她一眼,笑了下,略有点无奈的样子:“我不需要她提醒我做这些。” 蔺繁星点点头,心想家教不错。 其实这些天接触下来,她时不时也会怀疑,陈郢河是不是自己之前所想的那种人。 她当时看到的那个画面,会不会是个乌龙? 按曲老师的性格,如果陈郢河当真是校霸,肯定不会坐视不管,难道她当时误会了? 车内安静半刻。 蔺繁星问:“这是在放谁的歌单?” “我的,”陈郢河道,“怎么?” “这首还挺好听的。”她说。 话音刚落没一会儿,微信上收到陈郢河分享过来的歌——FrankSinatra的《MyWay》。 “谢谢。” “客气什么。” 到家,陈郢河叫蔺繁星先上搂,等会儿书房见。 蔺繁星回房间洗完澡,把书包拿到书房。 见陈郢河还没来,她走下楼,想去餐厅找点喝的。 不料,和正在餐厅吃饭的陈郢河对视上。 “你没吃饭?”她想想又觉得不对,“加餐?” “没吃,刚给自己随便做了点。”陈郢河说。 “你自己做的?你还会做饭?”蔺繁星惊讶道,“这么漂亮的牛排你自己煎的?还有这个大鸡腿、三文鱼……” 陈郢河看出来她馋了,叫她和自己一起吃点。 他说着,起身要去帮她拿筷子。 “不用不用,你自己吃,我晚上吃得很饱。”蔺繁星忙拦住他。 看陈郢河这么大体型,这一盘都不一定能吃饱,她想自己还是别分他晚餐了。 “放学的时候,听赵闻约你去老地方,还以为你们去吃饭了。” 她走到一旁倒水喝。 “我没去,去练球了。” 这话还有没说出口的后半句——练球的同时,盯着时间接她回家。 在陈郢河对面的座位上,还摆着一杯牛奶,一盘果蔬沙拉,两个剥好壳的水煮鸡蛋。 蔺繁星看见,便问他是给谁准备的。 “我妈。”陈郢河说,“估计又喝了不少,在饭局上也不怎么吃饭。” 蔺繁星喝着水,听完这话,视线落到陈郢河身上。 少年埋头吃饭,筷子和碗盘很少发出声音,咀嚼也十分安静。 吃相很好,家教优良。 不知怎的,脑海里突然跳到晚上一起打伞那短暂的十来秒。 对方握住她手臂时传来的掌心温度,逐渐变得清晰。 还有当她被陈郢河拢到怀里,侧脸贴近对方胸口,他身上那点独特的,若有似无的干净淡香,也令人印象深刻。 彼时大雨,并没留意,此刻,这些细节全都在脑海里隐隐升温。 连带这一秒她看向他的目光,也有了些许温度。 好像,有什么在心底悄然起了变化。 陈郢河突然抬头,与她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她赶忙跳开眼,放下水杯。 “我先上去了。” 摸摸鼻子,蔺繁星脚步加快。 直到上楼才缓下来,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14. 是银河呀 书房,两人各自看书做题,安静自习。 蔺繁星放下笔,摘了眼镜揉眼睛,准备休息十分钟。 喝水时,听陈郢河问:“想过考哪所大学吗?” 她想了想,说:“如果高考超常发挥,就去京大。” 陈郢河轻轻点头,眼里几分若有所思。 “你呢?”蔺繁星道。 “你是真的想知道,还是随口一问?” 陈郢河单手撑着头,似笑非笑反问。 蔺繁星:“……” 见女孩儿轻轻咬唇,躲开自己目光,他明白,对方没有那么在意他的答案。 于她而言,此情此景不过是过耳就忘的闲聊而已。 “京大是中国顶尖学府之一,京大男篮是中国大学生篮球联赛顶级强队之一,篮球体育生没有不想去的。”他说。 “那你也想去京大?” 默了几秒,陈郢河认真道:“以前没有那么想,以后,会朝这个目标努力。” 蔺繁星点点头,休息够了,握笔开始重新写题。 房间里安静片刻,她耳边落下一句温柔低语:“祝你高考超常发挥。” 笔下一顿。 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觉得陈郢河很温暖的一天。 “也祝你每场比赛超常发挥,比赛结束后平安到家,不要受伤。” 她一边继续写字,一边软声讲。 书房开着半扇窗,夜风徐徐吹着两人温热脸庞。 这一刻,双方情绪都在被对方牵引,不受控制。 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到底来自谁,他们自己都已分不清。 手机上的司机来电,打破氛围。 “我妈回来了,我下去一趟。” 陈郢河拉开椅子,快步出门。 蔺繁星丢下笔,跟上。 她一路跟到地库,只见司机拉开车门后,陈郢河把喝醉的曲老师扶出来。 “呀,宝贝,你怎么还没睡呀?” 曲冉推开陈郢河,给了蔺繁星一个熊抱。 ……好浓的酒味。 蔺繁星耸耸鼻子,皱了眉。 曲冉抱着她晃来晃去,口齿不清地讲着她来到他们家,她有多开心。 陈郢河叹口气,拉开她妈,和蔺繁星一起把人扶进电梯,上楼。 经过餐厅,他问他妈要不要吃点东西。 曲冉皱眉摆摆手,一副要吐的样子。 等到房间,她果然先冲去洗手间。 陈郢河把床头灯打开,回头见蔺繁星手里端着牛奶。 “我想曲老师待会儿可能会想喝,就拿上来了。”她说。 “谢谢。”陈郢河接过来,放到床头。 两人在房间里等曲冉出来。 “曲老师是不是被人灌酒了?”蔺繁星猜测。 陈郢河哂笑了声,“谁敢灌她,自己爱喝而已。” 过会儿,曲冉扶墙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洗漱后的水珠,人稍微清醒了一些。 “你俩回去吧,我先睡了。” 她躺进被子里,昏昏睡去。 蔺繁星准备要走,却见陈郢河去往书桌方向。 她便也跟着过去,听他道:“你先回去休息,我帮她把教案抄了。” 他坐下来,翻出曲冉的备课本,又找出她事先打好的简易草稿,开始埋头抄写。 一切都习惯成自然的模样。 写下几个字,陈郢河抬头,见蔺繁星没走。 女孩儿双目圆睁,看起来试图在理解这一切。 “对你敬爱的班主任祛魅了?”他道。 “……才没有!大人嘛,有各种各样的压力需要发泄,很正常。” 陈郢河微微挑眉,眼里笑意越发浓郁,“你对你喜欢的人还真是包容。” “曲老师不一样,她人很好。”蔺繁星双手撑在桌边,捧着脸道。 “那她儿子呢,能有和她一样的待遇吗?” “……” 陈郢河装作只是随口开了句玩笑,无所谓答案的样子,又拉一把椅子过来,“坐吧。” “这是谁呀?”蔺繁星坐下,指着桌上的一张相框问道。 照片上,曲冉抱着一个小女孩,牵着陈郢河。 背景是在海边。 “我妹妹。”陈郢河说。 “你还有个妹妹?她现在在哪儿,没和你们住在一起吗?是不是父母离婚后,她跟了爸爸?” “3岁那年,去世了。” “……”蔺繁星愣住,又再看两眼照片上笑得十分灿烂的小女孩。 小女孩的笑脸,配上去世的消息,让人惋惜又心痛。 她回头看眼睡着的曲老师,走过去给她理了理被角,关掉她床头灯。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留意到蔺繁星情绪变化,陈郢河转移话题道。 蔺繁星点点头,不再打扰。 起身准备走时,目光瞥见那张相框后面,还摆放着另一张照片—— “这不是我吗?” 她疑惑地拿起另一幅相框。 照片里只有一个婴儿,躺在襁褓里,被人抱在臂弯。 小女婴两眼弯弯冲镜头笑,咧开的嘴里有一颗刚冒头的乳牙。 “是你?”陈郢河跟蔺繁星同款疑惑,“我还以为这张是我妹妹更小的时候。” “是我,我家里也有这张照片,边上这一点蓝色衣袖是我爸爸的一件蓝色衬衣,现在还没扔呢。”蔺繁星说。 想了想,她道:“估计是我爸觉得这张照片太可爱,当年给他的朋友们到处寄发。” 听到这话,陈郢河偏头仔细看她,笑道:“有道理,如果我有一个这么可爱漂亮的女儿,我也会到处炫耀。” “好,那我等着你以后给我发你孩子的照片。”蔺繁星笑着放下相框,离开房间。 陈郢河:“……” - 第二天是周末,蔺繁星在家,陈郢河则一早就外出训练去了。 曲冉上午带完高三的历史课,回到家里,和蔺繁星一起吃饭。 两人商量下午去逛街。 曲冉想给蔺繁星买一些衣服,也是她爸爸的意思。 “前两天你爸还打电话来特意嘱咐我呢。” 曲冉挥挥手里的一张银行卡,“当当,钱都早早到账了,今天咱们狠狠刷他的卡。” 蔺繁星的衣服很少。 关于给她买衣服的频率,是她爸妈为数不多会吵起来的话题之一。 她爸爸认为女孩儿从小应该富养。 让她见识更多优秀的东西,眼界会更宽,以后也不会轻易被诱惑。 而她妈妈认为,富养不应该富在物质上,应该从小培养质朴简单的优良品格。 避免以后拜金,落俗。 所以她过往的所有衣服,不能追求当季新品,也不能追求同龄潮流,更不能追求奢价品牌,都是她妈妈给她挑选的经典款式。 颜色清新不张扬,设计稳妥保守。 饭后,两人驾车出门。 蔺繁星坐在副驾,和曲冉聊天时,聊起来她爸妈在买衣服这方面不同的理念。 曲冉问她自己怎么想。 她沉默片刻,说:“小的时候,会羡慕其他女生一天一换的花裙子,现在长大了,觉得妈妈的做法也有道理,都是为了我好。” 爸妈吵架也好,争执也好,试图和对方好好沟通却失败也好。 她明白,两人的想法都是为了她好。 只是她不明白,那两个深爱着她的人,那两个因为相爱而孕育了她的人,为什么后来再也做不到同频共振,而是越走越远。 曲冉轻轻点头,这话听起来,有着常年压抑自己个性学会的乖巧和懂事,她眼底忍不住流露心疼。 随后她翻出墨镜戴上,遮住微湿的眼眶。 来到商场,曲冉先带蔺繁星买衣服。 很多都是蔺繁星以前从没进过的店,看花了她的眼。 她一件件地试,曲冉一件件地买,看她就像看掌上明珠,怎么都满意。 买完衣服,曲冉又给蔺繁星挑发饰和首饰。 曲冉:“上学可以戴点简单的款式,不影响,平时出去玩,可以再用其他的和当天衣服做搭配。” 蔺繁星:“谢谢曲老师。” 之后, 蔺繁星又被带去剪头发。 修剪完头发,理发师还特别给她编起了辫子。 从头发两侧编起,最后都借助卡子盘在脑后。 理发师跟她说,这叫花苞公主头,上学的时候也可以这么编。 蔺繁星想起来,之前在学校还真看到过有人盘这种头发。 冯柠还跟她说,等哪天她们可以互相盘一下这个编发。 做完头发的造型,曲冉又陪蔺繁星去换了一副新眼镜。 新眼镜是银色的窄边镜框,猫眼型。 精致银框搭配她白皙无暇的肤色和粉润唇色,减弱了以前黑框眼镜带来的呆萌感,提升了灵动和甜飒的气质。 “你还没戴过隐形眼镜吧?” 等待取眼镜时,曲冉问道。 见蔺繁星摇头,她提议对方今天可以尝试一下。 蔺繁星以前还真想过,毕竟初一以后,她就再没有摆脱过眼镜。 不过她妈妈坚决不建议她尝试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说最起码也要等到上大学以后。 “那我试试?” 反正妈妈也不在这儿,蔺繁星跃跃欲试,和曲冉一拍即合。 回到车里,曲冉捧着蔺繁星的脸,仔细地看看,又再问她一边:“眼里有异物感吗?有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没什么感觉,”蔺繁星眨巴眨巴大眼睛,“好清晰,好神奇。” 从商场来车库的路上,曲冉已经问过她好几遍这话,再次确认后,终于放下心来。 “走吧,我们去接你碰碰哥哥。” 半小时后,车子靠边停下。 曲冉下车,在陈郢河训练的俱乐部门口,靠着车门给他打电话。 陈郢河说今天训练效果不是很理想,先不去吃饭了。 曲冉知道他在回避什么,劝说道:“我是这么想的,今天带你和繁星一起去看老爷子,看在有外人的面子上,他态度也许会缓和一些,你也趁此机会跟外公说点软话,哄哄他开心,好不好?” 曲冉还是希望陈郢河和他外公有和平相处那一天。 这样,就能帮他在曲老爷子的遗嘱里争取一点东西,为他以后的人生留点财富和退路。 电话那头沉默。 曲冉叹口气,继续道:“只能我们来主动创造沟通的机会对不对,毕竟他是老人,是长辈,又当了一辈子有威望的人,指望他主动改变想法,是不可能了。” 陈郢河说:“我知道。” 曲冉:“那今晚跟我们去吗?” “……”他静了半晌,“改天吧。” 曲冉叹口气,说:“那你现在出来一下,给你买了些吃的。” 没过一会儿,陈郢河走出来,穿着球衣,顶着满额头的汗。 他整个人看起来湿漉漉的,浑身嘭起的肌肉块垒分明。 “繁星呢?”他接过一袋子吃的,问道。 “车里。”曲冉拉开车门,对车里道:“给哥哥看看你的新造型,怎么样?” “……” 好吧。 蔺繁星低头,提起裙摆,小心下车。 站到陈郢河面前,她轻轻放下裙摆,慢慢朝右转了一圈,全方位展示身上浅鹅黄色的花裙子和新发型。 虽然少年没什么反应,脸色依旧平时那般冷淡,但她自己实在喜欢极了这一套造型,于是又在他面前转一圈。 “好了,我们先走了,你晚上记得吃饭,别又把饭点拖过了。”曲冉嘱咐陈郢河道,“对了,还有你背……” “我心里有数。”陈郢河打断她的叮嘱。 曲冉随后带着蔺繁星离开,去看曲老爷子。 和陈郢河一起训练的球友出来找他,连喊了好几遍,他才回过神。 “怎么了?看什么呢?” 朋友看眼他一直眺望的方向,没见有什么稀奇的。 陈郢河抬手把头发往后抓了一把,问道:“你想过跟你女朋友结婚的时候做什么造型吗?” 朋友笑道:“没想过。结婚?太遥远了吧。你想过?不对,你连女朋友都没有,想这干嘛?” 陈郢河浅浅扬起嘴角,“瞎想而已。” 15. 是繁星呀 在曲老爷子家里吃的这顿晚饭,是蔺繁星有生以来气氛最差的一顿晚饭。 只因为有人不小心提起陈郢河的名字,曲老爷子便气得再没讲过一句好话。 餐桌上所有人都安静听他骂陈郢河。 除了曲冉会叫他少说两句,其他那些应该是陈郢河舅或姨的人,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曲冉被老爷子叫走谈话。 餐厅像是被重新按下播放键,大家继续无事发生一般吃饭聊天。 他们偶尔把头凑到一起。 偶尔陈郢河的名字会飘进蔺繁星耳朵里,伴随幸灾乐祸的笑声。 现场还有几个和蔺繁星差不多年纪的孩子,隔着餐桌聊游戏和明星。 有一个看起来在读初中的女孩儿,拿手肘碰了碰蔺繁星,叫她帮忙给自己喜欢的明星投票。 蔺繁星说她没带手机,对方的眼神立刻变得像在看一个清朝人,撇撇嘴,不再和她讲话。 和陈郢河一样,这几个小孩也都是曲老爷子的孙子孙女,或者外孙和外孙女。 两个年纪小的,到处跑来跑去,完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自在。 但这家里,没有一点陈郢河的痕迹。 所有摆放出来的照片,也都没有他。 唯一应该有他的那张照片,也就是前一晚她刚在曲冉房间里见过的那张,在曲老爷子这儿,陈郢河被剪去了,只留下曲冉和那个小女孩。 他的名字,他的存在,在这个曲老爷子镇守的圈地里,不允许被提起。 蔺繁星感觉很奇怪,难道陈郢河不是曲老师亲生的吗,为什么待遇比她一个外人还差。 她想不通,更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替他感到难过。 明明陈郢河也不是什么好人,在学校欺负曲匀滔,还揍过一个体育老师。 虽然这么想,她依旧听见内心动摇的声音—— 真的吗,他真的是自己想的那种人吗? 她真的能像陈郢河这些亲人一样,对他所受到的莫名其妙的侮辱谩骂,说他“活该”吗? 蔺繁星发现,自己不仅说不出“活该”,还满腔气愤。 想叫那些人闭嘴,想逃离这里。 想知道陈郢河这会儿在做什么,吃饭了没有,心情好不好。 蔺繁星起身,离开餐厅,没和任何人打招呼,独自推门走出别墅。 准备用手机打车,想起来随身斜跨的小包还放在曲老师车里,手机在里面。 听曲老师说老爷子不喜欢别人来见他的时候玩手机,她吓得干脆拿都没拿,想着反正吃完饭很快就回去。 这下好了,连和曲老师报备一声都没办法。 刚准备灰溜溜地回去别墅里,从裙子的兜里摸出50块钱—— 白天曲老师在商场刮彩票中的,顺手就放她兜里了。 盯着钱思索两秒,她回头拦下一辆出租车。 报出家里的地址,蔺繁星问师傅50块钱能不能到。 “到不了,这过去得二十多公里,晚上单价高,五十块最多跑个十来公里。”司机说。 她只好报出另一个地址。 司机在导航上查了下,点头道:“这地儿差不多。” “小姑娘,全身上下就50块钱是吗?”车子行进中,司机笑问。 蔺繁星撒谎道:“没有,我抠,不愿意花那么多钱坐车,那边有地铁,我到那儿再换地铁。” 之后她便不再讲话,一个人坐车,身上连手机也没有,多少有些忐忑。 等到地方,蔺繁星推门走进面前这家篮球培训俱乐部。 门口保安在接电话,看她一眼没拦她,前台已经下班,她继续往里走。 “你好,”她问一个擦着汗走出来的男生,“请问你认识陈郢河吗,他走了吗?” “在里面,你找他?”男生说。 她探头往男生背后的训练室里瞧,找见陈郢河的身影。 对方在心无旁骛地投篮,旁边教练一直在叮嘱他细节。 “我帮你叫他一声?”男生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他谁啊?女朋友?” “不是,我是他同学,我在外面等他吧,不用帮我叫了,谢谢。” “行,那儿有水和杯子,渴了自己接水喝。” “谢谢。” 蔺繁星坐在前厅的会客椅里,静静等陈郢河下训。 她担心曲老师找不见自己会着急,又不敢进去打扰陈郢河训练。 那教练抱着手臂沉着脸,样子很严厉,训练氛围也很严肃,她怕打断教练节奏,害陈郢河挨骂。 于是就这样坐立不安,抓耳挠腮,犹豫不决。 为使自己平静,她拿前台桌子外层玻璃当镜子,徒手把隐形眼镜抠了出来,在手里反复揉搓。 一刻钟后,那教练从训练室走出来,手里拎着保温杯离开了。 随后,她听见陈郢河的声音,由远及近,想是结束了。 刚站起来,想要迎上去,模糊的视野里,好几个高高壮壮的身影同时从训练室里出来。 而她这个近视眼,完全分辨不出谁是陈郢河! 凭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猜最左边那个身高身形差不多的应该是他。 于是她径直跑向那人,“陈郢河——” “哈?” “……我在这儿。” 陈郢河那微沉的磁嗓却在更后面响起。 蔺繁星:“……” 几个男生一下都笑了,被认错的男生回头道:“郢少,你要是不开口我刚就抱上去了,这甜妹是哪个学校的,长得够漂亮的,就是有点脸盲症。” 陈郢河推他们离开,“你们先走。” “偷偷搞对象不告诉我们是吧?” “卧槽郢少这性冷淡都搞上对象了,我还单着呢。” “咱们郢神想谈恋爱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几人插科打诨,推门离开,约着去哪儿吃夜宵。 其中一个抓着门问陈郢河要不要去,顺便带上女朋友。 被另一人揪着衣领拉走,“人家二人世界,你添什么乱?” 陈郢河把手里喝空的矿泉水瓶递给门口保安,和对方道:“里面所有灯我都关了,走了。” “好嘞!”保安笑眯眯地跟他挥手,空瓶子捏扁后收起来。 陈郢河推开大门,让蔺繁星先出。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你先给曲老师打个电话,说我和你在一起。”蔺繁星着急道,“我是自己先跑出来的,手机放在车里没拿,她这会儿要是找不见我该着急了。” 陈郢河立马给他妈打电话,说明情况。 电话挂断后,他让蔺繁星放心:“她还不知道你走了,现在还在老爷子房里陪他聊天。” 话锋一转,他又道:“不过,以后千万要记得和她打声招呼再走,找不见人,她会疯的。” 说这话时,陈郢河语气极为认真,眉心也锁起来,脸色严肃。 纵然他本意没有要批评人的意思,蔺繁星还是吓得忙不迭点头。 “知道了,再也不敢了。” 她低眉敛目,十分抱歉。 “为什么自己先走?是不是老爷子说你什么了?还是别人说你什么了?” 问这话时,陈郢河眼底比上一刻更冷几分。 “没有,没有人说我,说我干什么,我一个客人。” 蔺繁星心道,是说你,骂得可难听了。 看她脸色不像说谎,陈郢河语气稍稍和缓,又问:“那为什么不和我妈打完招呼再走?发生什么了? ” “没什么,就是感觉无聊,坐不住。曲老师又很长时间都没从曲爷爷房里出来,我就自己先走了,结果没带手机,身上只有50块钱,打了辆车,师傅说最多就送我到这里。” 两人并排走在路上,都默契地慢下脚步,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蔺繁星轻声细语地向他解释。 “下次记得手机不要离身,以后不管在哪里坐不住,想走的时候,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嗯。” “记住了?” “记住了。” “刚才,为什么认错人?” 陈郢河在意地问道。 蔺繁星摊开手掌,冲他展示那两片被揉得干巴巴的透明镜片。 “等你的时候,我把我的隐形眼镜摘了,框架眼镜还在曲老师车里。” 陈郢河失笑,“怪不得,原来现在是个小瞎子。” 他看看街边还开着的餐饮店,“想不想吃点东西?在那边肯定没吃好吧,老爷子一向很会倒人胃口。” “确实。” “……” 见蔺繁星深有同感,陈郢河挑眉道:“他到底说什么了?” 蔺繁星还没想好怎么说,而对方已然猜到—— 陈郢河:“是不是有人又‘不小心’提我了?” 聪明。 她轻轻点一点下巴。 看陈郢河如此熟悉那边动静,想是这种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陈郢河今天不在现场,老爷子还骂这么厉害,她不敢想以前陈郢河在的时候,曲爷爷是不是还会动手打他。 耳垂忽然间被捏了下。 她抬起头,撞进少年平静温柔的眉眼。 “抱歉,让你耳朵跟着遭殃,饭也没吃好。” “你道什么歉……” 蔺繁星鼻尖一酸。 她没想到陈郢河反应是如此轻描淡写,自己被骂,却还在在乎别人的感受。 气氛安静了会儿,又或许陈郢河在故意等她忍住泪意,片刻后,她才听对方又开口问道:“想不想吃点什么?” “你刚刚那几个朋友,他们去哪里吃夜宵了?”她有点好奇。 “你想去?”陈郢河唇角勾笑,戏谑道:“他们让我带女朋友去,你是我女朋友吗?” “没有,我没想去,”蔺繁星赶忙解释道,“我只是想知道他们要去吃什么,听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还行,烧烤而已。” “那我们也去吃烧烤吧?好不好?我饿死了……” 蔺繁星仰起一张白皙无暇的小脸,贴近陈郢河,冲人撒娇。 陈郢河却走远两步,拉开距离,“走吧,前面就有家店。” 越是往前走,两人相距越来越远。 蔺繁星时不时便要小跑两步跟上对方的超级大长腿,然而靠近后,却又被对方疏远。 她什么都看不清,实在没有安全感,只能牢牢盯住眼前男生的黑色T恤和白色球裤,还有拎在手里的黑色运动健身包。 “能不能别离我太远?”她忍不住问道,上手拉住他衣角,不想把他跟丢了。 陈郢河脸色不是很自在,轻拨开她手,“打了一天球,身上都是汗,别靠我这么近。” 原来是因为这个,蔺繁星笑道:“没关系,我发小打完球还故意把汗蹭我衣服上呢。” “素质这么低。” 陈郢河冷着眼眉,给予对方极低的评价。 “呃,他闹着玩的。” “我就从不跟女生这么闹着玩。”陈郢河语气不屑。 蔺繁星又再抓住他干净清爽的黑色T恤,歪头对他笑道:“所以你比他更受女生欢迎呀。” 看她卖乖,陈郢河这回没再拒绝她靠近,眼里也忍不住多了点笑意。 16. 是银河呀 来到烧烤店,两人选定靠窗的位置。 陈郢河把菜单递给蔺繁星,见她把头低了又低,费劲地瞧上面的字。 他干脆起身走到她背后,一手撑桌,一手拿过她手里的笔,俯身把她圈在怀里点单。 他一行一行问她“吃不吃”,在点头的菜后面写下数字,悄然记下她摇头不爱吃的菜。 “好了,我就要这些,你看看你要吃什么?”蔺繁星道。 “就这些吧。”陈郢河准备叫服务员。 “够吃吗?”蔺繁星问,“我是说,够你吃吗?” 她想,陈郢河体型是她几倍,饭量也应该是她的几倍。 陈郢河揉揉她头,“谢谢关心,够了。” 等烤好的串都端上来,蔺繁星吃着羊肉串,说她其实没怎么吃过烧烤,因为她妈妈觉得不健康,很少允许她吃。 “我也很少吃。”陈郢河说。 “你是因为要控制饮食?”蔺繁星问。 见陈郢河点头,她生出些愧疚,说:“那早知道不吃烧烤了,算了,我多吃点,你少吃点,回去你再吃点别的?” 陈郢河慢慢嚼着牛肉,笑道:“好,你多吃点。” 蔺繁星真饿了,一串接一串。 陈郢河吃完几串便停了,静静看她吃。 “今天去哪儿逛了?”他问。 蔺繁星讲出几家商场名字。 “曲老师说她早上问你来着,可你不乐意跟我们一起出来。” 她语气里带点小抱怨。 “没有不乐意。”陈郢河扯张纸巾给她,示意擦一下嘴角。 又说:“我的身高不好买衣服,逛也白逛,耽误你们时间。” “我看王锵表哥和你差不多高,他有好多衣服,你可以问问他都是在哪里买的。”蔺繁星说。 “他穿衣风格太前卫,不太适合我。”陈郢河道。 蔺繁星仔细一想,还真是。 陈郢河属于穿得越简单,看起来越不简单的气质款酷哥。 而王锵喜欢花里胡哨张扬潮流款,还爱戴首饰。 她笑道:“去年过年,他顶着粉色寸头来我家,把我和我妈笑死了,你们篮球队的人笑他了吗?” 陈郢河摇头。 “你们不觉得好笑吗?”她惊讶道,“你们受过什么憋笑训练吗?” “他们大概不敢笑,我不笑,是因为没有熟到那种程度。”陈郢河解释。 “可他说你第一次打篮球,还是他教的呢?” 听起来,两人应该关系很熟才对。 “嗯。” 陈郢河回复简短,后续安静。 在蔺繁星看来,这像是一种拒绝。 拒绝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交流,拒绝分享更多有关于他第一次打篮球的信息。 “其实我今天有看到适合你的男装,”她只好另起话题,“但我问曲老师要不要买给你,她说你不喜欢别人替你拿主意,就没有买。” 从她语气里听出一点可惜,陈郢河回应说:“我的确讲过这种话,但如果是你挑的,没关系。” 说完,又补充道:“我们是同龄人,你选的应该比我妈更适合我。” 蔺繁星冲他笑笑,注意到两人面前烧烤签子的数量差距,这才发现对方早就没吃了。 “想当运动员的话,是不是要非常自律?”她问道。 陈郢河沉吟两秒,说:“不绝对,只不过我对我自己的认知是这样,要非常自律才有机会冲击顶尖职业运动员。当然也有纯天赋怪,无所谓这些。” “你还不算天赋怪吗?很多人都夸你是篮球天才,很期待你未来在职业球场的表现呢,虽然你才高二。”蔺繁星道。 “他们爱夸什么夸什么,我要是真听进去了,那不是天才,是蠢材。”陈郢河说。 蔺繁星思考着这话,突然又听他问:“锵哥最近还好吗?” 她静静嚼着烤香菇,发现没法用简单的好或不好来总结表哥的状态。 “你们没有联系方式?”她问。 陈郢河微怔,随后笑了,“有,好吧,回头我自己联系他。” “我没有不想告诉你的意思,”蔺繁星赶忙解释,“只是他的状态……怎么说呢,不是单纯的消极或积极,很纠结,很拧巴。” 陈郢河点点头,“我明白。” 他垂下眼帘,陷入某些回忆,轻声道:“理想和抱负,一夜之间,全被碾碎了。” “陈郢河,打篮球,赢比赛,拿冠军,是你人生中第一重要的事吗?”蔺繁星突然想问对方这个问题。 少年的视线落回她脸上,没有犹豫道:“不是。” 她睁大眼睛,几分惊讶,以为答案99%是肯定的。 她又问:“那什么是?” 陈郢河看起来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不紧不慢地讲道:“做自己。” 他说:“打篮球,赢比赛,拿冠军,是我做自己的一种方式。如果有一天打不了篮球,怎么也拿不了冠军,我想我会去找到另一种方式,另一条道路,继续做自己。” 蔺繁星静静凝望对方如山般稳重的眉,如鸟般锐利的眼。 她不再认为这张脸只是一张爱耍酷的冰山脸。 她看到他内核的坚定,平静,清醒。 蔺繁星:“我喜欢你。” 陈郢河:“……” 蔺繁星:“我喜欢你这番话。” 陈郢河:“……谢谢,以后讲话不要大喘气。” 蔺繁星咯咯咯地乐。 “你呢?”陈郢河反问她,“你人生中第一重要的事?” 蔺繁星拿起玻璃瓶装饮料,和对方的茶杯碰了一下,不假思索道:“吃好,喝好,睡好!” 陈郢河微怔,随后笑着点头。 蔺繁星头一次在他脸上看见可以称之为“灿烂”的笑容,而后见他举杯,把茶水一饮而尽。 烧烤店对面正好是地铁站的出入口。 吃完烧烤,陈郢河本想打车回家,转念一想,问道:“坐地铁回去,行吗?” 蔺繁星点点头,一脸乖巧:“我都行,只要你给我买票。” 陈郢河借机牵住她手腕,“晚上地铁人也不少,别走散了。” 地铁一站一站驶向家的方向。 呼啸的气流声里,轰隆的铁轨声里,蔺繁星撑不住困意,闭眼倒在陈郢河身上。 对面窗户映出两人靠在一起的脑袋。 在巨大体型差面前,女孩儿被衬得小小一只。 高大的少年需要一再低头,脸颊才可以蹭到她头顶。 极容易激发别人保护欲的纤细手腕,还躺在他掌心。 以前没感觉自己手有多大,此刻觉得能一掌握住她腰,小腿也毫不费力。 他小心又温柔地摩挲她微微凸起的腕骨,目光落在对面车窗里的他们。 “你来找我,我很开心。” 他在心里,温柔对她讲。 到家后,两人各自回到房间。 蔺繁星洗完澡出来,正吹头发,听见有人敲门—— 陈郢河穿着睡衣站在她门口,洗过后的短发还微湿着,一手插兜,一手拿着她的斜跨小包。 “我妈回来了,你的包。” “谢谢。”她接过包,放在旁边斗柜上翻了翻,“我的新眼镜呢?” “在我脸上。” 陈郢河来到她背后,低下身子,两手撑在斗柜上,懒洋洋地笑道。 蔺繁星转过身来,摊开手,“还我。” 一个近视眼几小时看不清东西,快难受死了。 “自己取。”陈郢河说。 她伸手,他却仰头往后躲开。 “耍赖!”她叫嚣。 “话还没说完。”他笑。 他单手把她抱到斗柜上,让女孩儿不用费劲地仰着头看自己。 他并不近视,只把蔺繁星的新银框眼镜架在高挺鼻尖,酷哥之外,更添几分斯文败类的味道。 “问你一个问题,诚实回答,眼镜还你。” “嗯。” “有没有喜欢的人?”陈郢河问。 “我爸妈,还有……” 他宠溺地笑了下,“别闹。” “没有。” 陈郢河这才满意,取下眼镜,戴回女孩儿脸上。 温柔摸了摸对方满是洗发水香气的头顶,他夸道:“真乖,继续保持。” 转身准备要走,蔺繁星抬起一条腿拦在他身前——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她狐疑道。 “我妈要我确认一下你这方面的状态。” 陈郢河游刃有余地回应。 “非常健康,现阶段我满脑子只有学习,绝不可能早恋,请一定要帮我传达给曲老师,拜托了!” 蔺繁星抓住他衣袖道。 “好。” 陈郢河忍住笑。 蔺繁星松口气,从斗柜上跳下来,像个小丫鬟似的赔着笑送人出去,“拜拜,请一定要把话带到,拜托拜托,感谢感谢。” 陈郢河回身捏捏她的小脸,“早点睡,小夜猫子。” - 转眼,新的一周。 周一早高峰,全市大堵车,蔺繁星上学差点迟到。 冲进教室时,和一个正准备出去的男同学撞个满怀。 对方像堵两米高墙,又高又壮,差点把她弹飞出去。 她抓紧门框稳住自己,有点眼冒金星。 嘶——肩膀好疼。 痛感一下袭来,她捂住左肩,小脸疼成一团。 “新同学,下回记得长眼。” 赵闻低下身子,撑着膝盖,笑着瞧蔺繁星那眼泪汪汪的样。 “你长眼了?” 蔺繁星疼得张不开嘴,忽听身后有人替自己回答。 赵闻抬头,眉头绽开:“郢队,早啊。” 陈郢河:“撞了人还不道歉?” “对不起。” 蔺繁星以为陈郢河说她呢,立刻和对方道起歉来。 赵闻&陈郢河:“……” 陈郢河推开赵闻,弯下腰,手轻轻放到蔺繁星肩上,同时按住她 胡乱揉来揉去的手。 “带你去医务室看看?”他问。 “不至于吧,豆腐做的啊,撞一下就碎了……”一旁的赵闻哭笑不得。 上课铃打响,蔺繁星摆摆手说没事,走回座位。 曲匀滔也问她要不要去看看。 毕竟赵闻是他们篮球队最壮那几个之一,司职中锋,负责卡位和争篮板,承担篮下高强度对抗,本身具备极强的对抗能力。 赛场上把另一个球员撞飞都有可能,更别提对比高强壮的体育生来说,真如同豆腐一般的蔺繁星了。 “先上课吧。” 蔺繁星自己觉得没什么要紧,疼一会儿就好了。 也幸好是左肩,不耽误用右手写字。 疼痛感一直持续到课间升旗仪式后,似乎才没什么感觉。 蔺繁星和关心自己的冯柠钱尧也说没事,队伍解散后,准备和他俩一起回教室。 这时,右手臂忽然被人拉住—— “跟我来。” 对方拉着她便朝另个方向走去。 蔺繁星一头雾水跟着赵闻,最后被带进医务室。 赵闻跟校医说了大概情况,蔺繁星被叫到靠门的帘子后。 衣领拉下来,肩头到锁骨一片青紫。 给她做检查的校医是位中年女性,见状,皱眉道:“疼死了吧?” “不看还好,”蔺繁星低头看一眼惨烈的左肩,哭笑不得,“现在好像比一开始还疼了,巨疼……” 校医检查完,上完药,叫蔺繁星回去记得把开给她的药每天涂两遍。 又拿来冰袋,让隔衣冰敷一下再走。 蔺繁星坐在病床边,把校服衣领整理好,冰袋聊胜于无地按在上过药的地方。 等校医出去后,赵闻走进来,在她面前单膝蹲下。 “没事吧?” “没事。” “呐,吃点甜的压压惊。” 他突然递给她一罐哈根达斯冰淇淋。 “谢谢。”蔺繁星接过来,跟他客气道:“其实不用来医务室,我自己回家冰敷一下就好了。” 赵闻看眼外面,压低声音:“再不带你来检查一下,我的圣父哥哥就要跟我急眼了。” “圣父?谁……” 话音未落,赵闻紧张兮兮地把食指抵在自己嘴上,示意她小点声。 “这你就别问了。”他坏笑道。 见蔺繁星放下冰袋,准备回去,他问她怎么不再敷会儿? 蔺繁星摇摇头,“不敷了,要上课了。” “好学生是不一样,我还以为能借你肩膀逃一节课呢。”赵闻语气很是可惜。 两人从帘子后出来,赵闻跟校医打招呼说走了。 校医突然想起来什么,回头道:“你记得提醒陈郢河来换药,在外面换也行随便他,但别以为这就没事了,不要上过两次药以后拖着再也不管,回头你们教练又得跟我着急他的心肝球员怎么还不好。” “郢队,听见了吗?” 赵闻蔫儿坏地冲医务室门外喊道。 两秒后,高挑帅气的身影,两手插兜不情愿地晃进门内,睇他一眼。 “知道了。”陈郢河冲校医懒散答道。 “你在啊?” 校医怕他跑了似的,快步走过去把人抓住,二话没说掀起他校服上衣—— 少年下半张腰背全被缠上纱布,纱布下,大片蔓延开来的紫红色淤青触目惊心。 医务室里此刻六七个人,见状,都为他倒吸一口凉气。 确认纱布都重新换过,也有上药的痕迹,校医笑他道:“哟,这回怎么这么乖?” 陈郢河:“……” 陈郢河无奈扯下衣服,抬眸时,视野里闯进双微红的眼。 “……冰一下吗?” 蔺繁星慌乱递出手里冰袋,细软小嗓轻轻地抖。 她不敢想象,自己这点伤就疼成这样,陈郢河的伤不得疼掉半条命。 校医拿走冰袋道:“上周打比赛就伤了,都好几天了,现在冰敷哪还有用。” 好几天了? 蔺繁星回忆这几天两人在一起的画面—— 下雨一起打伞回家、一起吃烧烤坐地铁、一起在书房自习,她竟一点没察觉他身上有伤。 “只是肌肉挫伤而已,已经快好了。” 陈郢河轻描淡写。 校医准备给人扎针,听见这话,回头拉长音调质疑道:“只是肌肉挫伤吗~~~~?” 陈郢河无奈道:“这有关我的隐私,您能遵守一下您的职业道德吗?” 蔺繁星忽然明白为什么那晚吃烧烤的时候,陈郢河频繁皱眉换姿势,看起来有点坐不住。 原来不是因为训练太累,而是背上的伤在折磨他。 折磨得他没胃口,讲话速度也变缓慢,眼里有笑意嘴角却提不起来…… 如果那晚她没去找他,他早就回到家休息,而不是硬撑着陪她聊天吃烧烤。 想到这里,她无力地撞进陈郢河胸膛,满是内疚,眼泪止不住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