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如是》 1、第一章 《婚约如是》/炽燃 丙午年,正月,文学城首发 * 日头西下,天空中落下片片红霞。 半山腰上,坐着两个一胖一瘦两个身影。胖的那个手里拿着个油饼,边吃边说:“阿凝,你别担心,要是你夫家不认这门亲,你就回来,我让我哥娶你。到时候,我家的三间大瓦房都是你的,不过,我可以提个小小要求吗?” 她也不等旁边的人说话,自顾自说道:“到时候,可以给我留一间吗?” 瘦瘦的姑娘摸了摸她的头,用绢帕擦了她的油嘴,又捏了捏她的小胖脸,笑着说:“阿芳,别替我担心了。我爹说了,褚家伯伯最讲义气,当年他和我爹一同打仗,两个人互相掩护着才都活了下来。即便现在身份有别,这当年定下的亲事也断做不得假,他们一准认下。等我在京城扎下了根,就来接你去京城玩。” “真的?”曲惠芳还是有些担忧,“可是我听说他们门第高的,都是势利眼。你嫁进去会不会受气啊?” “我是受气的性子吗?”林慕凝抬起下巴,看着那一抹红霞,嘴角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嘿嘿,也对。”曲惠芳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块油饼,和好友看着同一个方向,“我听婶子说,她找人画了你的画像,给你夫家寄了过去。他们若是见到了,一准喜欢的不行。” 在她眼中,好友林慕凝是世界上最最好看的人儿,身材也曼妙,看着瘦,可该有的都有,两人去澡堂子洗澡时,她都会盯着看许久。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呢?若不是她自小定了婚约,她家的大门早被十里八乡的媒婆踏破了。 如此美人配他哥哥,确实像别人说的“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可若是京城的贵公子呢,倒也将将说得过去。 “阿凝,你夫家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你可知道?” 林慕凝想起曾经问过爹爹的话,说道:“我爹说褚伯伯与夫人伉俪情深,妾室,外室一律没有,而且他们只有一个儿子,都已入朝为官了,如今大约是弱冠的年纪。” 曲惠芳又问:“竟这般大了,那为何不来提亲,偏要你个姑娘家去寻?” 林慕凝找了个理由:“缘是我爹娘拦住了,你也知道他们舍不得我。可我爹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我嫂子又怀了身孕,眼看着家里要添丁,负担更重了,我也马上十七了,实在是拖不得了。” “那便喊他们来接你便是了。” 林慕凝轻轻摇头:“我想自己去看看这一路的风景,若是和别人家同去,拘谨的很。” 曲惠芳撇撇嘴,她总是怕自己的好友被人欺负了去,可想说什么,又脑子笨,想不起来。 只是一遍一遍嘱咐:“阿凝,你一个人,可要万事小心,若见风头不对,你就给我写信,我一准去救你。” 林慕凝又揉了揉她的小胖脸,笑着说:“好。” 天色渐深,两姐妹聊完贴心话,各自归家。 林母王大梅正在租用的马车前忙活,装点林慕凝第二日出发的包裹。 见她进门,压低声音说:“你嫂子才来过,我怕她瞧见了不高兴,就放在了马车底下。明儿你路上再翻出来。” 林慕凝弯头往马车底下看:“是什么呀?” 王大梅拽了她一下:“别看了,明天出了门再看。” 然后凑近她:“是你外祖母传给我的,我给你留着的,可值钱了。人家家里固然是有钱有势,但咱也不好显得太寒酸。等你到了京城,你先找个落脚点,置办一套行头,买点拿得出手的礼再上门。我也知道,本来呀,该我和你爹送你去。可你爹现在这样,你嫂子又快生了。我实在是走不开啊。等日子定下来,你来个信儿,到时候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去的。” 林慕凝点点头,表示知道。 王大梅又拉着她说体己话。 “我知道你爹让你自己去京城寻婆家,你心里有怨气,可你该明白,他这也是为了你好。你打小胆子大,主意正,心比天高,又长着这样一张脸。” 说到这里,王大梅叹了口气。 这女儿虽然穿着粗布衣裳,整日里素面朝天的,可怎样都遮不住这张绝色的脸。 她自己当年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否则林慕凝的父亲林闻也不会为了她宁愿放弃了唯一的升官机会,陪她留在这里。 若不是林闻拿着她从小被达官贵人订了亲的说法,就这张脸,早不知被相中多少回了。 王大梅是赞成自己丈夫的说法的,那婚约虽飘渺,总比留在这小地方强。 她对女儿说: “在咱们这,顶天了给你说了里正的婆家。那京城就不一样了,纵然褚家不认,也不好将你推回来,定会给你许下一门高亲,也不枉费你生了这张脸。” “娘,”林慕凝打断了王大梅的话,“明日还要早起赶路,我要早些歇着了。” “行吧,记得路上乔装打扮,别让坏人盯上。” 林慕凝应下,她倒也不怕歹人,父亲是武将出身,虽然当年打仗回来弄了一身伤病,可她还是跟在身边学了不少功夫,平常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这也是他爹娘放心她一个人进京的原因。 这丫头,不只有那张脸,人也机灵着呢。 林慕凝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坐下,他的嫂子杨瑛就来了。 一进门,先打量屋子。 “哟,都收拾好啦。” 林慕凝瞧了眼她的肚子,起身让座。 “嫂子坐这吧,那椅子腿不牢。别摔了,又赖我。” 杨瑛撇了下嘴,她已经习惯了小姑子这张厉害的嘴。不过人都要走了,家里头最大的这件寝屋也要腾出来了,她自然要说几句好话。 “慕凝,你也知道我快生了,家里头又多了一张嘴,实在是养不起闲人了。不然你哥也舍不得你嫁人,宁愿多留你几年呢。” 林慕凝脸上没什么表情,自顾自的叠着衣服,这是明日路上要穿的男装。 也是她哥的旧衣服。 “我听说那褚家公子是个大官呢。那你嫁过去就是官夫人了,到时候可要想着你哥和你侄子啊。回头,我们还要去投奔你呢。” 林慕凝皮笑肉不笑地说:“嫂子,我这趟去,都不一定会怎样呢。只凭一张十余年前的手信,人家认不认的,都未可知,其他的话都说早了。” 杨瑛哼了一声,再出口的话就刻薄了。 “慕凝,要照我说,你就硬赖在他们家又如何?凭你这长相,就算他们家不愿意娶你进门,那让你做个妾也是可以的呀。这出了门的女子,断没有再回来的道理。明儿你一走,这房子就要腾出来给你大侄子住呢。你可要想好了。” 林慕凝放手里的衣服放下,做了个请的姿势。 “嫂子,别费心思了,就是想抢这间房,也得等明天我走了。” 杨瑛扶着肚子起身,白了她一眼,走出门外,嘟囔着:“长了一张狐媚子脸,真当自己是大小姐呢。” 正巧碰到刚从外头回来的林慕枫,遂拉着他进了自己屋子,跟他抱怨。 “你妹现在就把自己当官太太了,对我没个好颜色。我不过是想嘱咐她几句,就被她赶出来了。” 林慕枫自然知道自己老婆打的什么主意,无非就是想把慕凝的那间屋子也占上。 要不是看她大着肚子,他也没耐心哄着。 “差不多行了,要不是阿凝前年倒腾绢布赚了些钱,我也付不起你娘要的那么高的彩礼,你也进不来这个门。她那屋子你就别想了。” “林慕枫,你什么意思?你明明答应我的。” 林慕枫叹了口气:“我是答应你等阿凝走了,可以暂住。可若是阿凝回来,必须得给她把房子让出来。” 他说完,就出门去了,留下杨瑛一个人,在屋里头摔摔打打。 林慕枫去了慕凝那屋,替自己媳妇道歉来了。 “阿凝,你嫂子那人不懂道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你放心,你此去就算没个好结果,回来也有你住的地方。”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两银票。 “这是我给你攒的嫁妆,按理说我该送你去的,可是公事繁多,现在全家都靠我一个人养活呢,我怕…..” 林慕凝看了眼那张银票,料想是爹娘和兄长一同出力攒下的,她没接,推了回去。 “哥,心意我领了,钱就算了。我有钱呢,路上的盘缠加上到那头需要打点的,绰绰有余。等进了褚家,断没有让我花钱的道理,说不定还能落下不少。到时候,我给你和爹娘寄过来,你也能轻省些。” “阿凝。”林慕枫欲言又止。 慕凝怎会不明白,她笑得灿烂。 “放心吧,哥,你妹我天不怕地不怕,就算那褚家不愿认,你也有的是办法。到时候我做了官夫人,让我夫君替你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调去去京城任职。那时,咱们一家就在京城团聚了。” 林慕枫重重点头,他的妹妹从小就聪慧异常,若她是男子,必会有一番大作为。 2、第二章 京城,皇宫 下朝的官员中,一身紫色官服的褚序宸最是惹眼,他身材高大挺拔,面容清俊,又不失威严。是大夏朝立国以来最年轻的顺天府府尹。 很多人表面上奉承,背地里却嫉妒到发狂。不过这俊朗的褚大人也并非毫无短处,比如,他的婚事,就是一处隐疾。 褚序宸年过二十,却仍未娶妻。前两年旁人为他说亲,他的老父亲总是打回去,说他自小便定了娃娃亲,只等那女郎到了婚配年龄,且其父母愿意放她嫁人,便即刻完婚。 两年前,褚老爷子被调到江南任巡抚,一去就要三年。褚序宸便以父亲不在家,不宜成婚为由,继续耽搁了下来。 众人不免猜疑,怕是这年少有为的褚大人不喜那未婚妻,故而一直拖着不愿成婚罢。猜测归猜测,无人敢当着褚序宸的面提起这件事,便只好从旁处拐着弯地恶心他。 譬如这会儿,户部李郎中就笑嘻嘻地凑到褚序宸的跟前,递过来一张大红喜帖。 “下官下月即将成亲,迎娶的是中书侍郎家的千金,还请褚大人赏脸来喝杯喜酒啊。” 褚序宸面色无波,看着那副喜帖,抬了下眉:“李大人,我记得前年你不是才成婚的吗?” “呵呵,”李郎中满脸堆笑,“褚大人真是好记性啊,只是下官命苦,先妻进门不过一年,就因难产离世了。多亏王姑娘怜爱,不嫌弃我这鳏夫,硬是说动了中书侍郎大人,舍得将其嫁于我,是我的福气啊。” 这位李衍李大人个子比他矮半个头,是个白面书生模样,若是不笑,很有一种弱不禁风之感。褚序宸也纳闷,世道是变了吗?怎么现在的女子都喜欢这种的? 不过,他一想到中书侍郎家那个膀大腰圆的女儿,心中也有释然了。那女子曾经堵了他半年,立志非他不嫁,给他烦得不行,去找中书侍郎告状,奈何那老头也管不了这女儿。 如今迷途知返,也算是解了他的麻烦。 褚序宸接过喜帖,道:“那就恭喜李大人了,若那日我得空,必去讨一杯喜酒的。” 这话说到这份上,也该结束了。没想到李衍却没有告辞的意思,继续说道:“褚大人啊,你看我都要结第二次婚呢,不知道何时能喝到褚大人的喜酒啊?让我等也沾沾褚大人的喜气?” 褚序宸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不显,朝着大殿的方向一拱手,说道:“得天子厚爱,本官自该竭尽全力,效忠天子,报效国家,婚姻之事暂且不在我考虑范围内。” “哎,大人此言差矣,成婚也不代表这不会为国效力嘛。”不知道何时凑过来的尚书左丞大人插了句嘴,“我们可都等着喝褚大人的喜酒呢,希望早一点听到这个好消息呀。” * 褚序宸回到家时,周身气息沉得吓人,连廊下洒扫的小厮都屏着气躲远了。 他径直进了书房,从一堆公文底下抽出前几日刚送来的那幅画像,端详了起来。 画中女子穿着束袖束脚的农家衣裳,梳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在他眼里,要多土有多土。那张脸正咧着嘴大笑,笑得五官都挤在一处,露出两排白牙,本来的样貌反倒看不清了。 他不耐烦地将画像扔到一边,跌坐到椅子上,怎么想怎么气。 想他十八岁便高中状元,一路升官加爵,在二十二岁的年纪就升至顺天府府尹,满朝文武,谁不赞一声年少有为?偏生摊上这么一门亲事。 他父亲当年被祖父送去战场历练,偏生与一名战士有了战友情谊,竟还定下了这等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听说十几年前,父亲还想将那位战友弄到京城任职,好在他有自知之明,没有应允,留在当地做了个小乡官,可这门亲事却一直没有作废。 他幼时便听祖父提起过,说他父亲打小就叛逆,若非祖父一直鞭策敲打,又娶了母亲这个名门闺秀,父亲到不了现在的地位。而他自己是最像祖父的,从小便持重沉稳,做事有张有弛,遵循礼法。 他本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知书达理,与他举案齐眉。而绝非那画中粗鄙之村姑。 他又瞥了眼那画像,鄙夷之气再次从心底升起,这副模样、这等做派,如何做得了一府尹的夫人?日后同僚宴饮,命妇往来,她可应付得来?带出去见人,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他将画像重新卷起,随手扔进一旁,眼不见为净。 他揉了揉眉心,心思百转。 退婚? 不妥。 父亲那关就过不去。那老头儿最重信义,既定了亲,断无退婚之理。何况此事知晓之人众多,贸然退婚,恐被人诟病。可就这么娶了…… 他闭了闭眼,光是想想往后要日日对着那般做派之人,便觉眼前发黑。 “公子。”门外传来小厮小心翼翼的禀报,“老夫人身边的刘嬷嬷来了,说是有要事。” 褚序宸眉头微皱。母亲身边的人这时候来做什么? “让她进来。” 刘嬷嬷进来时满脸堆笑,行了礼便道:“大人,老夫人让老奴来问问,那画像您可看过了?老夫人说,那姑娘瞧着是个有福气的,面相好,身体结实,日后好生养……” “行了。”褚序宸抬手打断她,语气淡淡的,“我晓得了。你回禀母亲,就说此事我自有计较。” 刘嬷嬷不敢多言,应声退下。 待门关上,褚序宸垂眸看着桌上那张被卷起的画像,忽然心中一动。 母亲急着抱孙子,他自然知道。可这门亲事又是父亲定下的,母亲不好说什么,只能催着他早日完婚。 若是…… 他慢慢眯起眼睛,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过继一位适婚年龄的宗室子侄到母亲膝下,让他履行婚约。到时候,既完成了父亲定下的婚约,又能让自己脱身,岂不是两全其美之计。 只是如何向母亲开口,需得讲究些分寸。 母亲沈氏韵芝出身书香门第,当年嫁入褚家,是实打实的名门闺秀。她最重规矩体统,若是直说“儿子瞧不上那乡下丫头,想换个好的”,只怕立时便要挨一顿训斥。 得换个说法。 次日休沐,褚序宸用过早膳,便往正院去给母亲请安。 沈氏正在暖阁里翻看账册,见儿子进来,搁下笔,笑道:“今日倒早。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褚序宸在她下首坐下,接过丫鬟奉的茶,却不急着喝,只拿在手里转着。 沈氏看了他一眼,知子莫若母,笑道:“有事?” 褚序宸沉吟片刻,开口道:“母亲,儿子想同您商议一件事。” “说吧。” “是关于儿子的婚事。” 沈氏眉梢微动,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褚序宸将茶盏搁在小几上,语气恳切:“儿子知道,父亲定下的这门亲事,早晚要践诺。只是……儿子近日思来想去,总觉得此事办起来,有些棘手。” “棘手?”沈氏微微蹙眉,“怎么说?” “那林家女长在乡野,自幼便是田间地头长大的。儿子并非嫌她出身低,只是...”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只是儿子如今忝居顺天府尹,日后同僚往来、命妇应酬,只怕她应付不来。到时候若闹出什么笑话,丢的不只是儿子的脸,更是褚家的脸面。” 沈氏沉默片刻,叹道:“你这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当年你父亲与人定亲,意气用事,未曾想得长远。这些年我也常想,那姑娘若是个好的便罢,若是不成器,将来进了门,确实是个难处。” 褚序宸心中一松,知道母亲听进去了,便趁势道:“儿子倒有个法子,不知母亲肯不肯听。” “你说。” 褚序宸将茶盏搁回几上,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儿子想着,既不能退婚,又不便娶,那不如换一个人去娶。” 沈氏眉头微蹙:“换一个人?咱家你是独子,换谁去?” “母亲您想,父亲当年定下的是‘褚家与林家的婚事’,并未指名道姓说是儿子娶。”褚序宸缓缓道,“若从宗室中过继一位适婚的子侄到母亲膝下,便是名正言顺的褚家子弟。由他来履行这门婚约,既全了父亲的信义,又解了儿子的困局,岂不两全其美?” 话音落下,暖阁里静了一瞬。 沈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儿子,那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你是说,让过继来的孩子,替你娶那个林家女?” “正是。”褚序宸颔首,“母亲若有属意的人选,咱们可以早早接进府来教养。待他熟悉了家中规矩,再择吉日完婚。到时候那林家女进门,便是他的妻子,与儿子再无干系。” 沈氏沉默良久,将茶盏搁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你可知道,过继宗室子侄,不是小事。”她缓缓开口,“宗人府那边要备案,玉牒要修改,礼部也要知会。闹出的动静,不比你直接娶亲小。” “儿子知道。”褚序宸神色坦然,“但正因如此,才更显得咱们褚家重视这门亲事。不是随便找个人顶替,而是正正经经过继一位子弟,以全两家之约。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咱们褚家重信守诺,不会说别的。” 沈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褚序宸又道:“再者,自从母亲一直念叨膝下冷清。若过继一位来,记在您名下,日后晨昏定省,也能多个人陪您说说话。” 这话倒是说到了沈氏心坎上。 她只有褚序宸这一个儿子,自小便盼着多子多福,可惜后来再无所出。若真能过继一个来,倒也是一桩好事。 “只是,”沈氏道,“林家那边,可要知会他们娶的人换了?” “大可不必,”褚序宸目光淡然,“本也未说一定要我去娶,那林家女能嫁进褚家,已然是高攀。那林家若通情达理,自会明白咱们的苦心。若是不通……”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儿子也有法子让他们应允。” 沈氏听出那话里的意思,眉心微蹙:“你要做什么?” “母亲放心,儿子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褚序宸道,“只是那林家在地方上做个小官,若真闹起来,吃亏的不会是咱们。” 沈氏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 “你这个法子……”她斟酌着词句,“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过继之人需得仔细挑选,年纪要与那林家女相当,品性也要端正,不能给咱们褚家丢脸。” 褚序宸心中一喜,知道母亲这是松了口。 “母亲思虑周全,儿子都听母亲的。” 3、第三章 话说林慕凝这一出了家门,就如同放虎归山,彻底自由了。原来从她家进京再慢一个月也该到了,可她走走停停,又好管个闲事,看个八卦,已经快俩月了,人还在路上。 这日,她途径晋州,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又听见有女子哭泣之声,便将马匹拴住一处饭庄前,原本是有个马车的,结果她嫌弃马车行路太慢,就将车卸掉,卖了,只剩下匹马。 栓好马后,她便硬凑进去看。 就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在一个大胡子男人拉扯着。而那女子身前停放着一具尸身。前头竖着一个牌子:卖身葬父,二十两。 男人拖拽女子,嘴里喊着:“给你五两就该知足了,还想贪二十两,真是做梦!爷今日收了你做八房,从今往后你就跟着爷吃香喝辣。” 一旁众人只看热闹,却无一人上前替女子说话。林慕凝看不过去了,撩起袖子就要挤上前去,被旁边一位婶子拦住了,说:“小哥莫要轻举妄动,你可知那人是谁?” 林慕凝粗着声音说:“我管他是谁,那个妹妹哭喊着不愿意,岂有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之事。” 旁边又一个妇人说道:“哎呀,那人是这里的一霸,你这小身板一看就打不过他,凭白挨他一顿打。也解救不了那女子,到时候他还会报复你。何苦来的呢?我听你这口音也不像本地的,这事跟你没关系,该去哪去哪吧。” 林慕凝可不听这个,她最见不得女子受欺负了。眼看着那卖身葬父的姑娘被大胡子撕扯着露出了一截肩膀来,她扯下自己的外袍飞扔了过去,将那女子的肩膀罩住了。 大胡子被这突出起来的衣物吓了一跳,眯着眼睛望过去,就见一个玉面小子正叉着腰瞪着他。 他推开女子,站起身,走到林慕凝面前,打量他:“哪儿来的毛头小子,跟你爷爷对着干?不想活了是吧!” 众人见要打架,忙退出三丈远,给两人留出了位置。大胡子男围着林慕凝转了一圈,舔了舔舌头,说道:“你这小子倒是好身段,我这人不挑,若是你愿意委身于我,我倒是可以将你也收了。”随即放浪大笑,引得人群里的部分男人也跟着笑,起哄说:“男的你也要啊?” 林慕凝也不恼,因她知道,就算是扮作男人,她也是顶顶好看的那一种,权当是听人夸她长相了。她笑了笑,嘴里说着:“小弟倒是不介意,就怕大哥你嫌弃。” 她边说边将袖子挽至大臂处,露出难看的斑驳皮肤。众人看到,顿时唏嘘一声,后退三步。 大胡子也倒吸一口凉气,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林慕凝继续说:“可惜小弟我年少时不懂事,惹了几段风流账,闹得如今这个下场。大哥若真是不弃,我......” “晦气东西!”那大胡子生怕眼前这男子的花柳病传给自己,慌忙向人群中退去,也不再管那个女子了。 众人也都捂住口鼻,遮住衣物,四散开了。 独独留下林慕凝和那女子。 林慕凝将袖子重又褪下,靠近那女子。女子已经停止了哭泣,俯身朝林慕凝磕头:“多谢大侠仗义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但凭大侠做主。” 林慕凝问:“你不怕我这病?” 女子微微垂眸,低声说:“我知道那是假的。” “哦?”林慕凝瞧着眼胳膊上自己画的斑斑驳驳的烂疮,嘀咕着:“一帮男人都看不出来,这一个小姑娘怎么知道的。” 那女子跪在地上,抬起脸来。 “公子方才挽袖子时,那烂疮边缘齐整,颜色虽吓人,却不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她轻声道,“再者,我父亲是靠治疑难杂症讨生,我跟着看过。” “难怪!”林慕凝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说呢,原来你是家学渊源。” 她蹲下身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女子。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虽穿着粗布衣裳,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你叫什么?”林慕凝问。 “民女姓柳,小字莺儿。”女子答道,“晋州本地人氏。地上躺着的是我爹爹。” 林慕凝看了眼那具用草席盖着的尸身,叹了口气:“你爹得的什么病?” 柳莺儿眼眶又红了:“我爹替人治病,那家人却不给钱,不肯承认他家公子得了病,还将我爹打了出来。打的我爹呕血,又没钱治病,这才......” 听得林慕凝直叹气摇头,她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个荷包,掂了掂,扔给柳莺儿:“这里是二十两,够你葬父了。余下的,留着过日子。” 柳莺儿捧着荷包,愣了一愣,随即又要跪下磕头。 林慕凝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住:“别跪别跪!我这人最受不了这个。你快去张罗后事吧,别耽搁了。” 柳莺儿却不肯起身,抬头望着她,眼神里有种异样的坚定:“公子大恩,莺儿无以为报。公子可是要进京?” 林慕凝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公子这身打扮,又独自骑马赶路,想必是进京赶考的书生。”柳莺儿道,“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公子身边总得有个端茶递水、洗衣做饭的人。莺儿虽笨,但肯学,求公子收留,愿为奴为婢,伺候公子。” 林慕凝笑了:“你这姑娘,倒会打算盘。跟着我,就不用担心那赵大胡子再来找麻烦了,是不是?” 柳莺儿低下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慕凝看着她,倒也没恼。这姑娘聪明,懂得审时度势,又是个有良心的。方才若不是她机灵,自己那点小把戏未必能骗过所有人。 她想了想,道:“这样吧,你先把你爹安葬了。我就在前头的悦来客栈住一晚,明日一早出发。你若能在明早之前办妥后事赶来,我便带上你。若赶不及......” 她顿了顿,笑道:“那就是有缘无分,你好生保重。” 柳莺儿连连应下,又要磕头,被林慕凝拦住:“行了,膝下有黄金,别总给人磕头。” 说完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马蹄扬起一路烟尘,很快消失在街角。 柳莺儿捧着银子,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半晌,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向地上那具尸身,低声道:“爹,女儿遇到贵人了。您放心,女儿一定好好活着,日后定当报答这位恩公。”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 林慕凝在客栈门口喂马,正盘算着若是那姑娘不来,自己便独自上路。刚把马鞍搭上马背,就听见身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柳莺儿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气喘吁吁地跑来。 “公......公子......”她跑得脸颊泛红,额头沁出细汗,“我......我赶上了。” 林慕凝打量她一眼:衣裳还是那身粗布衣裳,却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重新梳过,挽了个简单的髻。背上的包袱不大,想必没什么家当。 “办妥了?”林慕凝问。 柳莺儿点点头:“昨儿下午就买了薄棺,寻了块义地,请人帮忙安葬了。今早去烧了纸,就赶来了。” 林慕凝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指了指马后:“会骑马吗?” 柳莺儿摇头。 “那就走着吧。”林慕凝翻身上马,却不急着走,只慢慢催着马往前走,“跟上来,别掉队。” 柳莺儿应了一声,迈开步子紧紧跟上。 走了一程,林慕凝回头看她,见那姑娘虽然走得气喘吁吁,却咬牙坚持着,一声苦也没叫。她心里暗暗点头:是个能吃苦的。 又走了一段,林慕凝勒住马,跳下来,把缰绳递给她:“上来,我牵着马,你骑着。” 柳莺儿愣住了:“公子,这怎么行?” “哪那么多废话。”林慕凝不由分说,把她托上马背,自己牵着马缰绳在前面走,“我走了俩月,什么路没走过?骑不骑马的,不在乎这一时半刻。你昨儿一宿没睡吧?先歇歇。” 柳莺儿坐在马上,看着前面那道牵着马慢悠悠走着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活了十五年,除了爹,从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公子。”她哽咽着开口。 “嗯?” “公子叫什么名字?日后莺儿好记在心里。” 林慕凝头也不回,声音懒洋洋的:“我姓林,叫林慕凝。你叫我公子就行。” 柳莺儿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牢牢记住。 “公子是哪里人?此去京城,确是赶考吗?” 林慕凝脚步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促狭:“赶考?我倒是想,可世道不允许啊。我此去是为成亲的。” 柳莺儿一愣:“成亲?” “对啊。”林慕凝回头看她一眼,眉眼弯弯,“我有个未婚夫在京城,我去找他完婚。” 柳莺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公子是去成亲的?可公子分明是个男子啊...... 她盯着林慕凝的背影看了半晌,忽然明白过来,她倒吸一口凉气,却又不敢声张,只把这份惊愕悄悄压在心里。 林慕凝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说:“想明白了?” 柳莺儿咬了咬唇,低声道:“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就好。”林慕凝笑道,“往后跟着我,得守我的规矩。第一,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第二,不该问的别问;第三...” 她回过头,冲柳莺儿眨了眨眼:“在外人面前,我还是公子,明白吗?” 柳莺儿重重点头:“明白。” 林慕凝满意地转过身去,继续牵着马往前走。 4、第四章 褚书墨入府半月,褚序宸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观察了许久。 起初他以为,这人不过是装出来的恭顺。毕竟一个自幼父母双亡、独自挣扎求生的宗室旁支,若没点城府,如何活到今天?可半个月下来,褚书墨的表现让他不得不承认:这世上,还真有天生温良之人。 每日卯时正,褚书墨必到正院请安。沈氏梳洗未毕,他便在廊下候着,等多久也不急,安安静静站着,偶尔与院中洒扫的婆子说几句话。 有一回褚序宸路过,恰好听见褚书墨在同那婆子说话。 “张妈妈,您腿脚不好,这石阶上的青苔我去寻人铲了吧,免得滑着。” “哎呀二公子,这哪能劳您费心,老奴自己来就成。” “不妨事。”褚书墨温声笑道,“我闲着呢,顺路的事。” 褚序宸站在月洞门外,微微蹙眉。他没作声,抬脚进了正院。 那日午后,褚序宸在书房处理公务,褚书墨来请教一篇文章。褚序宸接过他的习作,扫了一眼,眉头微动。 字是好字,圆润端正,却无半分锋芒,倒像是刻意收敛着。 “你这文章,写得太过温和。”褚序宸搁下纸,淡淡道,“策论讲究的是切中要害,你这般四平八稳,如何能入考官的眼?” 褚书墨垂首:“兄长教训的是。只是书墨自幼无人指点,只知循着书本依样画葫芦,怕写错了,便不敢放开了写。” 褚序宸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自己十二三岁时,祖父是如何拿戒尺逼着他改文章的。 “明日起,你每隔两日写一篇策论送来,我给你批。”他说。 褚书墨抬起头,眼中有一瞬的惊愕,随即浮起笑意。 “多谢兄长。” 褚序宸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自己的公文。余光里却瞥见褚书墨起身时,顺手将他桌上散落的几页纸理整齐了,又将茶盏往他手边挪了挪,免得他伸手够不着。 做完这些,他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褚序宸抬眼,看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半晌没动。 这人的确细心。 转眼到了月底,沈氏在正院设了小宴,只他们母子三人。说是小宴,不过是一家人吃顿便饭。褚序宸下朝回来,换了常服便往正院去。刚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是沈氏在笑。 “你这孩子,快放下,哪能让你做这个。” “母亲别拦着,书墨在家时做惯了的。” 褚序宸挑帘进去,就见褚书墨正站在沈氏身后,手里拿着美人锤,在给她捶肩。沈氏笑得眉眼舒展,见他进来,招手道:“序宸来了,快坐。书墨这孩子,我说不用,他偏要伺候。” 褚书墨抬头,朝褚序宸微微一笑:“兄长。” 褚序宸点点头,在沈氏下首坐下。丫鬟上了茶,他便端起来慢慢喝着,也不说话。 沈氏与褚书墨倒是聊得热闹。 “书墨,你这些日子去国子监,可还习惯?” “回母亲,一切都好。监里的先生们学问渊博,书墨受益良多。” “住处可还舒适?若是缺什么,只管说。” “母亲安排得极妥帖,什么都不缺。”褚书墨笑道,“比书墨从前住的地方好太多了,有时夜里醒来,还以为是在做梦。” 沈氏听得心疼,拍拍他的手:“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再不是做梦了。” 褚书墨垂下眼,声音轻而稳:“是,多谢母亲。” 褚序宸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陌生。 他性格沉稳持重,少年老成,母亲待他也温和,却极少有这样絮絮叨叨的闲话家常。 可褚书墨不一样。他好像天生就会这些,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垂眸,什么时候该说一句软和话哄人开心。 饭后,沈氏留他们喝茶。褚书墨亲自捧了茶盏,先奉给沈氏,再奉给褚序宸。递到褚序宸面前时,他抬眼看了看对方,轻声问:“兄长今日下朝晚,可是朝中有事?” 褚序宸接过茶:“嗯,户部那边有些公务。” 褚书墨点点头,不再多问,只将那碟沈氏爱吃的云片糕往她手边挪了挪。 沈氏笑道:“你这孩子,心倒细。序宸从小就不爱这些甜腻腻的东西,你给他也是白给。” 褚书墨微微一愣,看向褚序宸,有些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兄长喜欢什么?我记下来,下回注意。” 褚序宸淡淡道:“不必麻烦。”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沈氏看了儿子一眼,打圆场道:“你兄长就这个脾气,别往心里去。他呀,从小就这样,冷得像块石头,也不知随了谁。” 褚书墨笑了笑,没再接话。又坐了一会儿,褚序宸起身告退。褚书墨也顺势起身,说要去送送兄长。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院,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月色如水,洒在廊下的石板上,泛着淡淡清辉。 褚书墨走在他身侧,脚步轻缓,既不超前也不落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走到二门处,褚序宸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不必送了,回去歇着吧。” 褚书墨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他站在月光里,清俊的面容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整个人显得越发温润。 “兄长。”他忽然开口。 “嗯?” “今日我说的话,若有不当之处,兄长别往心里去。”他微微垂眸,“我从小没人教这些,有时候说话不知分寸,若冒犯了兄长,是我的不是。” 褚序宸看着他,半晌道:“你没什么不是。” 褚书墨抬眼,眸中有一瞬的亮光,随即又敛了下去。 “多谢兄长。”他轻声道,“那书墨回去了。兄长也早些歇息。” 说罢,他转身往回走。 褚序宸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后。他忽然想起幼时祖母跟他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最难求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一颗温良的心。 彼时他不以为然。如今看着褚书墨,倒有些明白了。 只是明白归明白,让他像褚书墨那样温言软语、细心妥帖,他做不到。他是褚序宸,是顺天府尹,是天子的臣子。 至于温良...... 他转身,大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次日一早,褚序宸休沐,去跟沈氏请安时,褚书墨已经去国子监了。沈氏留他坐了片刻,问道:“林家女的画像可给书墨看过了?他有说什么吗?” 褚序宸回忆褚书墨那日去他书房里的场景,他将画像递过去,告知实情:“这是你的未婚妻,你来我家,我可以提供一切助力,生活上,学业上的都可,但有一点你必须做到,那就是娶了这个女子,与她安稳度日。” 褚书墨头都没抬,甚至都没有看画像,就应下道:“书墨此生能有机会再认母亲,得兄长庇佑,已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其他的但凭兄长定夺。” 沈氏听完褚序宸的描述,欣慰点头。 “那孩子着实懂事又心细,他与那林家女年纪相仿,想必能聊得来。说起那林家女,都过了这般久了,怎的还没到?林家不是来书信说,她两个月前就出发了吗?” 那封信褚序宸看过,信上还写着:“小女贪玩,恐路上耽搁,已叮嘱小女,每到一个驿站便写信送去。” 想到此处,他哼了一声,低声道:“果然是乡野女子,目无礼数。母亲可曾收到她本人寄的信件吗?” 沈氏摇了摇头,不免担忧了起来。 “林家也真是放心让她一个人来,哎,说到底,是咱家的媳妇,怎的放出来就不管了呢。这么久了,不会路上出什么事了吧?要不然,你去城外迎一迎?” 褚序宸回说:“都不知道人在哪里,我去哪里迎呢?” 这时下人来报:“老夫人,大公子,有信。” 沈氏赶紧接过来,看了眼信封,上面洋洋洒洒写着几个字:褚大人亲启。落款写着一个林字。 “是林家女郎寄来的吧?你赶紧看看。” 沈氏将信递给了儿子,褚序宸拆开信封,皱了皱眉,这上面的字比信封上写的还要潦草,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 他不由得又叹了口气,随即又说道:“好在会写字。” 沈氏着急地问:“快看看上头写的什么?” “信上说,她在路上捡着一落难的姑娘,路程慢了,恐再耽搁些时日才能到京,让我们不要着急。” 褚序宸将信丢在一旁,有些气滞:“还真当自己是来游玩的吗?当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沈氏没管这些,问:“可有说,她人现在何处?” 褚序宸看了眼信封,是从晋州寄来的,信件大约寄送了七八日,若算平常人的脚程,也快进京了,只是这林家女不能以寻常人看待,实在无法估算出她现在人在哪里。 他摇头:“不清楚,看样子,她玩得很是开心。还有闲工夫行侠仗义呢,轮不着咱们为她担心。母亲,您回头跟书墨说说,等人来了,让他好好管教管教他这未婚妻,学些规矩,如此行事,将来如何带得出去。” 见沈氏没有回话,他便看了过去,却见母亲不知何时拿起那信件,正怔怔地看着发呆。 “母亲,母亲?” “哦,”沈氏回过神来,“人没事就好,行了,你去忙你的吧。” 褚序宸站起身,走出堂屋的时候,不免回头看了一眼,沈氏竟然还在看那封信,他心里有些奇怪,却没问出口。 等人走了,沈氏才深深叹了口气。 这一封简单的信让沈氏陷入了回忆。她从很小就学规矩,连走路都能大步迈开,琴棋书画样样都要学,要学着做大家闺秀,要学着知书达理。 十岁的那年元宵节,家里的嬷嬷带她去逛集会,她自己跑远了,遇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姑娘,她见那姑娘可怜,便将她剩下的所有糖葫芦都买了下来,都分给了路人。 然后拉她坐在街边聊天,两人聊得投机,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等家里人找来时,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回去后,就被关了三天三夜。 自那之后,再没让她独自出门了,甚至嬷嬷带着都不允许。 林家女的这封信,让她好生羡慕。这样肆意的活法,这样欢脱的性子,都让她期待早点见着这姑娘了。 5、第五章 自那日柳莺儿在马上歇了半日之后,便再也不肯自己骑马了。她也扮上了男装,以林慕凝的小厮自称,跟着她一路往京城的方向去。 这日,她们到达了距离京城还是几十里的定州。在客栈门口,遇到了一伙走镖的。拉着满满三大车的货物,盖得严严实实的。那队人马约莫七八个,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大个头,一脸横相。 林慕凝只略略看了几眼,也没当回事,和柳莺儿一同去客栈开房间。 女掌柜听说两个俊俏的公子只开了一间单人房,多看了她们几眼,林慕凝无所谓,看就看,这一路被看的还少吗?柳莺儿猜到了掌柜的在想什么,脸一红,低下了头。 待进到房间,柳莺儿对林慕凝说:“公子,你没瞧见那掌柜的那眼神吗?把咱俩想成什么了?” 林慕凝不以为意地说:“管她想成什么,总归是没看出来你我的真身。再说了,那些个上京赶考的书生和书童,不都是这种搭配吗?我没跟你讲过吗,我老家隔壁镇子就有个书生,前年上京赶考,也没考中什么,可人却一直不肯归家。后来有人说,他早就跟他的书童双宿双飞了。” “啊?”柳莺儿吃惊地捂住了嘴,“那位公子家里人怎么办?” 林慕凝嘴角一弯,“自然是该咋过咋过,这人跑了,其他人也得生活不是?他原本还有个未婚妻呢,等着他考取了功名就成亲。听说这个消息后,转头就嫁给了别人。而且转嫁的那家比原来这家还要好呢。所以说,这女子啊就不该在一棵树上吊死。” 柳莺儿却是一阵唏嘘,只觉得世事无常。 两人闲聊之际,客栈送来了晚饭。三菜一汤,还有肉菜,看上去很是丰盛。 林慕凝早就饿了,端过来就要吃,却被柳莺儿拦住了:“公子,莫急。这菜有问题。”她闻了闻菜的味道,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扎进那肉里,很快银针就变黑了。 林慕凝赶紧将筷子扔了。 “我说住店怎么这么便宜,还提供这么好的饭菜。原来竟是家黑店!可你我在外扮做男子,且就这点家当,有什么可偷的。” 她忽然想到今日遇到的那伙押镖的,喊了一声:“不好,去救人。”转身就出了房间。 果然,七八个镖师全都吃了那饭菜,眼下都趴在桌子上,地上,有的已经昏睡过去,有的还在挣扎。 她让柳莺儿去端水,往这些人脸上浇。那个为首的似乎吃的最少,中毒最轻,被浇了一遍水,人就醒了。他一把拽住林慕凝的胳膊,吼道:“贼人。” 林慕凝用他手下人的剑鞘敲了他的脑袋一下:“本公子是你的救命恩人,当真是不知好歹!” 那人这才后知后觉,原来是被这家黑店坑了。他晃晃悠悠站起身,又往自己头上浇了一壶水,猛猛踹醒了几个手下,提着武器就去找掌柜的算账。 那女掌柜正和精壮的下人调情呢,预备着干完一场,释放一下激动的心情,再去收拾这些人。没成想,这边事干到一半,门板就被踹开了。两具未着寸缕的身子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众人之下。 跟着跑来瞧热闹的林慕凝赶紧转身,捂住了柳莺儿的眼睛,拉着她退出了那间屋子。 柳莺儿还啥都没瞧见呢,眼前就黑了。她隔着手,问林慕凝:“公子,里头是个什么光景。” 林慕凝也脸热,支支吾吾:“哎呀,不是你该问的,别瞎问。赶紧回去吧,今晚忍忍饿,明日一早咱们抓紧时间进京。” 这一晚上,那些镖师们轮流值班看着这黑店老板娘和她的伙计,林慕凝和柳莺儿倒是睡了个踏实觉,只是半夜被肚子饿醒过两回,又囫囵睡去。 隔日一早,两人装点好行囊,预备出发。 却被那为首的镖师拦住了去路:“在下贺铮,此次多亏了两位小兄弟仗义相救,才能保住我们这些人的饭碗。” 林慕凝轻点头:“好说好说,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一个互帮互助,昨夜还仰仗着诸位兄弟护院,我二人难得睡了个好觉。那咱们就此别过,日后有缘再见。” “不忙。”贺铮却拦住不让走。 柳莺儿上前一步,开口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 话说到一半,就见对面的人递过来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两位公子有所不知,我们此次押送的货物不仅关系着我们的饭碗,甚至关系着我们的生命。这点东西还请公子收下,聊表谢意。” 林慕凝将柳莺儿往旁边一扒拉,手伸出半截,又退了回来。 “贺镖师真是客气了,按理说这盛情难却,我们兄弟二人不该推辞。可你看我们俩这小身板,带着这么一袋子东西,恐怕.....” 贺铮立刻心领神会:“是我考虑不周了,来人,换银票。”这次他想的周到,换了一张大的,并一叠子小额银票,递了过去。 林慕凝双手接过,粗略翻了翻,大概是三百两。 她心道:难怪这黑店老板这么激动,看来这伙人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行,那小弟就收下了。祝愿贺镖师日后走镖,次次都是大单,次次都有惊无险,发大财!” “哈哈哈,小兄弟真是爽快人!不知你们这趟是要去往何处?我们是往京城去,若顺路,可以同我们一道走,更安全些。” 林慕凝脑子稍微一转,分析了一下利弊,立刻说道:“那真是巧了,我们也往京城去。” 经过昨晚一事,这伙走镖的更加谨慎,因柳莺儿有试毒之物,他们每次用餐前,都要柳莺儿试完了才肯动筷子,很是依赖她们二人。 原本林慕凝慢慢悠悠的脚程,因着这伙走镖人着急,不到一日就到了京城边上,这屁股都被马鞍颠冒烟了。好在他们马匹多,分了柳莺儿一匹,两人不用同乘,人也宽松不少。 一进了城门,两路人便要分道扬镳。 林慕凝给贺铮报的名讳是:林青,说要去城西寻亲戚。 而贺铮等人要去城北送货。 告别前,贺铮道:“我与林小兄弟一见如故,此一路行来也是经历过生死之人,若日后林小兄弟遇到什么困难,需要我贺某帮忙,定要去城北的永乐镖局寻我。随便告知一个人,都能将消息传于我。” 林慕凝被马颠得七荤八素,只想找个落脚处赶紧歇歇屁股,仓促回道:“一定一定。” 那队人一走,她赶紧下了马,宁愿走路,也绝不再坐上去。 柳莺儿还了那马,也陪林慕凝走着。 “公子,咱们下一步去哪?要去你那未婚夫家吗?” 林慕凝揉着屁股,望了眼热闹的街道:“不急,先去租马社还马,然后找个客栈,歇上一歇,养好了精神再说。这京城我是头次来,怎么也得摸摸门路,若进了那大家主,怕是不好出门。” 两人现在有钱了,自然找的是像模像样的大客栈,这回来的是两间上房。 先胡吃海喝了一顿,又仔仔细细清洗了身子。然后睡了个昏天黑地,等醒来,已经是第二日中午了。 柳莺儿来敲门,问:“公子,可醒了?” 一进门,就见林慕凝已然换上了女装,亭亭玉立,窈窕身段,一张芙蓉面,就如同那天女下凡,竟给柳莺儿看呆了。 “公子?” 林慕凝对镜而照:“从今日起,换个叫法。” “是,姑娘。”柳莺儿围着林慕凝转了好几圈,感叹道,“太美了,姑娘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美的人。这要是去了你未婚夫家,不得把他们迷倒吗?” 林慕凝被她逗笑了:“就会说好话哄我开心,不过我美不美,可不为的别人。你也一样,我们要为的自己开心。走,今日姐姐我带你去买新衣裳,新首饰,新胭脂。” 柳莺儿惦记着自己的身份,说道:“姑娘只给自己挑便好,我就不要了。” 林慕凝攀上柳莺儿的肩头:“为何不要?这里头的钱可有你的一份,走吧。” * 这京城的繁华,着实让林慕凝看花了眼,瞧着这个好看,那个也喜欢,不一会儿就大包小包买了一堆。 且她这乐观的性子,绝佳的容貌又着实招人喜欢,平日里店家不送的,今日见着她,都上赶着送。也因她在的地方,客人都更多些。一是为了看她,二呢是为了模仿她。 两个人一直从早逛到傍晚,终于得了空,在一家成规模的饭庄歇了脚。 林慕凝选的是个带屏风的隔间,把东西堆在地上,点了几个特色大菜,等着上的功夫,她拿出一盒新胭脂,对着小镜子抹。 心想:等回头好友曲惠芳来京了,也要给她买上一盒。 还指挥着柳莺儿:“喜欢哪个,自己挑挑,也上脸试试。” 忽听隔壁传来了说话声:“褚大人真是稀客啊,向来不屑于参加咱们同僚的聚会,今日可要多喝几杯。” 这隔间是用木板搭建的,中间有细缝,林慕凝的镜子正好对着那处缝隙。就见一位穿着藏蓝色常服的男子正背对她而坐。旁人似乎在向他敬酒。 那这位就是他们口中说的“褚大人”了,不知道和自己那位未曾谋面的未婚夫,是不是同一个姓氏。 6、第六章 这头上了一盘点心,柳莺儿给林慕凝拿了一块:“姑娘,这是这家店的特色,快尝尝。” “嗯,你先吃。”林慕凝在听隔壁说话,现下顾不上吃。 只听那群人像是在恭维这位褚大人。 “咱们褚大人啊,是将烂摊子甩出去了。这心里一下子就轻松了,可不就有闲心跟咱们这些人吃吃喝喝了吗?” “可不是,褚大人啊,如今婚约之事了了,你有何打算啊?说吧,相中了哪位贵女,若大人不方便去说,下官替你做媒,” “褚大人居功甚伟,如此年轻就已经是顺天府府尹,就是公主都配得,那个女子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让咱们褚大人去配,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林慕凝听这意思,像是这位褚大人不满意被定了亲的女子。 如今,是甩了出去? 甩给谁了?退婚了吗? 她透过镜子,看到身后那位身子动了动,像是接过了酒杯。 说道:“诸位多虑了。本来这婚约也只是两姓之家定下的,没说一定要我去履行。我二弟那人温和厚道,人很不错,书读得也好,只不过之前无人点播。我信他将来定也会有一番作为。不算辱没了那位。此事就此揭过,日后大家莫要再提。” “我如今没有婚配的打算,才升任府尹没多久,诸事繁多。待二弟成婚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林慕凝听完,心下微微一动。 府尹?京城里姓褚的府尹……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提过,未婚夫褚家独子做了三品官,至于什么职位,她没记清。 当时光想着要离开家,兴奋得不行,其他的事根本没往耳朵里进。幸亏地址记住了,不然大老远来,都不知道去哪里寻人。 隔壁这位褚大人,听声音年纪也不大。不过转念一想,京城姓褚的官员肯定不止那一家。 何况是不是同一个字,都不好说。 她正琢磨着,又听隔壁有人笑道:“褚大人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胸襟,实在令我等佩服。日后二公子娶了那姑娘,大人再寻一门好亲事,兄弟二人皆大欢喜,岂不美哉?” 林慕凝听到这里,轻轻嗤了一声。 “这京城果真不一般啊。既不喜欢,退婚便是,竟还能做出这李代桃僵之事。” 她声音不算小,隔壁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都不敢去看褚序宸的脸色,用吃菜或是喝酒掩饰。 褚序宸面色无波无澜,侧身扫了眼身后的木板缝隙,见到一女子的衣角。 便没有理会,举起酒杯,对众人说:“本官升职记本该宴请各位同僚,奈何一时抽不出时间。今日这顿我请,算是将功补过,大家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去点来便是。” 众人恭维。 “褚大人客气。” * 一段小插曲,不影响林慕凝的食欲,点的菜几乎都吃完了。 二人吃完下楼,那间雅间的门依旧关着,里头隐隐传出说笑声。 回到客栈,柳莺儿才将心中疑虑问出:“姑娘,今日隔壁吃饭的那位褚大人,该不是你要找的未婚夫吧?” 林慕凝正在试穿新衣服,不以为意地说:“哪就那么巧了?” 柳莺儿点点头:“也对,姑娘你说过,姑爷是独子,今日那位褚大人还有个二弟呢。” 提到这个,林慕凝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 “我猜应该不是同父同母生的二弟。我听那人语气像是为了履行婚约,临时找的。” “啊?那…..”柳莺儿眼下真的担心了,“姑娘,如此说的话,万一那人真的是姑爷呢?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柳莺儿急道,“就是婚约的事啊!他要把姑娘你嫁给他的什么二弟,那该如何是好?” 林慕凝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试衣服,语气淡淡的:“先看看再说。” 柳莺儿不解:“看什么呀?” “看看那位褚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林慕凝道,“万一是同名同姓呢?万一不是他呢?咱们瞎猜也没用。” 柳莺儿想了想,觉得也对,又问:“那怎么看?” 林慕凝回过头,冲她笑了笑:“明天去顺天府衙门口转一圈,不就知道了?” 柳莺儿一愣:“啊?去那儿做什么?” “顺天府尹要升堂问案的,总得从府衙进出吧?”林慕凝眨眨眼,“咱们去认认人,又不犯法。” 柳莺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算是看出来了,她家这位姑娘,胆子大得很,什么热闹都敢凑,什么人都敢看。 也罢,反正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她又问:“那要是认出来,真是那位褚大人呢?” “是就是呗,又能怎样!”林慕凝换好衣服,让柳莺儿替她看,“如何,好看吗?” “好看,姑娘就是这世界上最好看的人。若那人真是姑爷,见到咱家姑娘一定后悔。” 林慕凝拍了拍她的脸:“瞎琢磨什么呢,喏,那身是你的,快去换。” “姑娘,”柳莺儿还想说,“我就是担心,你这么好的人,被他们欺负。” “哎呀,别担心了。我是那种等着被欺负的人吗?就算那人真是他,你没听他说吗,他二弟人很好,现在也在考取功名。说不定还会阴差阳错,遇到良人呢。” 柳莺儿很佩服林慕凝的心态。 “姑娘,你怎么总是这么乐观呢?好似世间事总有解法,什么事都不是难事。” “因为本就如此,有句话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车到山前必有路,桥到船头自然直。快去试衣服吧,那颜色很配你这名字。” 柳莺儿那点愁绪被她一说,散开了,嘿嘿一笑:“姑娘,这好像不是一句话。” 隔日,两人就一路打听,到了顺天府大门口。 为了防止被人认出来,他们俩又换上了男装。 离上职的日子还有小半个时辰,官员们陆陆续续往这边来了。 林慕凝和柳莺儿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林慕凝说:“不行,得找人问问。” “找谁?诶,姑娘,姑娘!”柳莺儿话都没说完,就见林慕凝跑了出去,逮住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就问:“大人,小的有急事想找顺天府府尹。您可知,他人在哪吗?” 那人打量了林慕凝片刻。 回道:“找府尹大人办事要按程序来,你不懂吗?” “小的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大人指点一二。” 有旁的人听到动静走过来说:“府尹大人今日去京郊办事了,你找他有什么事?” 扑了个空。 林慕凝眼珠一转,当即换了副表情:“哦,原来外出了啊。我是他远房亲戚,来之前我娘给的地址不小心弄丢了,只记得表哥在这儿当差,便来碰碰运气。” 那人倒也好心:“府尹大人住在前门口大街二条胡同,你去那儿问问便知。” 林慕凝连连道谢。 “多谢大人了。” 她转回原处,叫上柳莺儿便走。 “姑娘,见着人了吗?哪个是啊?”柳莺儿小跑着跟上。 “都不是,”林慕凝压低声音,“那人没来。” “那怎么办?白跑了?” 走到离顺天府远些的主街上,林慕凝寻了个早餐铺子,买了两笼包子,两碗米粥,叫林婉儿先吃饭。 “等会儿回客栈,收拾行李,咱们去褚家。” 柳莺儿咬着包子小眼瞪大眼:“现在就去?” “满打满算,从出家门到今天也三个月了,想必那家人早就盼着我登门呢。”林慕凝喝了口粥,“那咱就去会会。” 她从怀里掏出出门时,他爹给她写的地址。 打眼一瞧,真巧嘿,这家人也住在前门口大街二条胡同里。 她心里渐渐有了谱。 等两个人拎着满满当当的包裹进了二条胡同之后,她寻人打听的是顺天府府尹褚大人家住哪里。 那些邻居给的方向,跟她爹写给她的丝毫不差。 林慕凝不禁失笑。 “闹了半天,被换婚的还真是我呀。”她转头看向柳莺儿,眼里有一丝促狭,“我的未婚夫换人啦。” 柳莺儿皱着眉头看她:“姑娘,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啊?这不明摆着欺负你吗?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明明订婚的是这个,怎么临了临了还被换了。” 林慕凝顾不上琢磨这些,她看着褚家这朱红的大门,门口两个威武的大石狮子,很是气派。 光是大门口这一大片空地,都够她家几间屋子那么大了。 她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 “这波我不亏,管他家派出来的是谁,总得让我住在这大门里头吧。走着,瞧瞧我家长啥样。”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将包裹往旁边一放,使劲拍了起来。 “开门,快开门,你家少奶奶来了。” 不一会儿,一个老头打开了门,打量着林慕凝。 “你小子瞎叫唤什么呢?” 林慕凝这才想起自己的男装还没换下来,她把头上的簪子一扯,瀑布一般的长发散落。 再次嘿嘿一笑。 “叫你家管事的来,就说同你家少爷有婚约的林家大小姐到啦。” 7、第七章 那老头再回来,他殷勤地招呼下人接过林慕凝和柳莺儿手中的行李,躬着身引路,边走边说:“林姑娘,您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迎迎您。” 林慕凝没搭话,只顾着打量着这阔气的院落,感叹着这京城大户人家就是气派。 她数不清过了几道门、穿了几重院,只觉越走越深,越走越阔。京城的大户人家都这般模样?她在老家时看过不少话本子,里头写的那些深宅大院,怕也不过如此了。 前面领路的人还在絮叨:“您这一路辛苦了吧?我们老太太说了,本该我们去您娘家接您的,可收到信的时候,听说您已经在路上了,还不知道......” “老人家,”林慕凝忽然开口,“怎么称呼您?” 老头半低着头,笑着说:“哎呦,您这是折煞我了,小的姓李,叫大春,得老爷老夫人厚爱,在这府里管了二十年的事了。” “原来是李大管家。” “不敢不敢。”李大春嘴上谦虚,心里却熨帖得很。这位林姑娘,比他想象中好说话多了。 “林姑娘,您有事吩咐?” 其实早在府里多了位二公子时,下人们就都知道,那是预备替大少爷完成婚约的。老夫人特意吩咐过,让下人们谨言慎行,待林姑娘到了,一定要好生待人家,千万别让她挑出错来。 他们都知道少爷为什么不愿意自己完婚,原是嫌弃这姑娘是乡下来的。李管家自己心里也预判过,这林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未成想,竟是个如此聪慧灵巧之人,自然就亲近了几分。就是可惜了这个出身,否则...... 余下的他不敢想,站定了,等回话。 林慕凝问:“咱家老爷现在任什么职位?” “您问老爷呀,”李大春来了精神,“老爷两年前升任江南巡抚,现下人在江南呢。咱家大公子年方二十二,已然是顺天府府尹,满京城人无人不说大公子是人中龙凤。” 李大春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话多了,赶忙偷看林慕凝的脸色,见她一脸兴奋,怕是还不知道与她成婚之人已然变了,斟酌着补充道,“咱家二公子也不赖,现在在国子监读书,预备明年科考呢。” 林慕凝点点头,没再多问。 李大春松了口气,一面差人将行李搬去早就备好的院子,一面亲自引着林慕凝和柳莺儿往正院走。 “老夫人早一个月就念叨您,早就想见您了,刚才听说您来了,原本身子还不爽利,立刻就起身了,可见对您的重视。” “嗯,我也期待着见她呢。” 林慕凝也想看看她这未来婆母,想知道这换亲的事到底是谁的主意。 转过一个垂花门,就到了一处极其雅致的院子,院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写几个大字“萱草堂”。一个中年美妇,身后跟着一众丫鬟婆子。那妇人虽上了些年岁,却风韵犹存,能看得出来出身名门,举手投足间都有大家风范。然眉宇间却没有盛气凌人的姿态,微微笑着,很是和善。 不用问,这人便是林慕凝未来的婆母沈氏韵芝了。 沈氏也在打量来人。 小小一张鹅蛋脸,五官生得极其精致。最夺目的是那双眼睛,清亮有神,看人时直直地望过来,毫不躲闪,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再瞧那一身打扮,飒爽的男人装,乌黑的长发披散着,竟有几分意气风发的少年气概。 比那画上之人,好看何止百倍千倍。 沈氏一时看呆了。 身旁的丫鬟提醒:“老夫人,林姑娘来了。” 沈氏这才回过神来,堪堪扶过行礼的林慕凝:“盼了你好久,可算是来了。快进屋吧。”说着,拉起林慕凝的手,往正房里走。 林慕凝这一路心思百转,想过许多种见到沈氏的场景,或被嘲笑,或被数落,或被训斥,唯独没想过现在这一幕。这沈氏比她想象中要和气得多。不过她也没有太过乐观,毕竟偷梁换柱之事是他们先做下的,且处处看吧。 她将父亲的信件以及当年褚父留下的订婚书一并交给了沈氏。这封订婚书有十几年了,竟还被完好地保存着,可见林家对这事的重视。 沈氏心中闪过一丝异样,面上没显出来,让人给林慕凝上茶,又让她坐在上首,颇有些待贵客的意思。 她细细问了这一路的见闻,林慕凝一一说了,还把柳莺儿指给她看:“这丫头是我路上捡的,现在就跟着我。” 沈氏点头:“给你归置的院子还未来得及看吧?等会就去安置,我再给你安排几个丫鬟,随你调遣。” 林慕凝微笑应着。茶续了三回,沈氏酝酿了好久,这才提到婚事。 “老爷在江南还有一年任期,小儿又在准备明年的科考。所以你与小儿的婚事便定在明年,你觉得如何?” 林慕凝心思一转,问道:“我听父亲说,您家只有一位公子,可路上听李管家那意思,还有二公子?夫人说的可是他?” 沈氏的脸微微一红,她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只这一件听了独子的主意,现在却让她来圆这个谎。林家女没来之前,她还觉得一个乡下女子怎么都好糊弄。可见了人却不这样想了,她好歹活了半辈子,这样灵透的人儿怎么可能会轻易糊弄过去。 她强自镇定,将在心中默念了百遍的话说了出来:“不瞒林姑娘,自我生下长子后,身子一直不好。想再要一个,却迟迟未能如愿。长子自从入仕,便整日繁忙,不着家。我自觉膝下清冷,便生了从宗师过继一子的想法,小儿书墨便是这样来的。这孩子刚满十八,与你年纪相当,又贴心懂事,很合我的心意,不像他兄长,性格冷硬如石。你见到了也一定会喜欢。” 林慕凝心想:褚大公子他,算是闻过其声了,确实迂腐得很,不合她心意。这小儿子自小乡野长大,说不定与他合得来呢。 想到此处,她笑着说:“一切听老夫人安排。” 沈氏安排了几个丫鬟,和柳莺儿一道,提前回去安置,她又留林慕凝聊了好一会儿。她很喜欢听林慕凝讲的路上的见闻,这姑娘性情爽快,口齿伶俐,声情并茂。那些深宅大院里未曾见过的江湖事,勾着沈氏极是向往。 正房里不时传出爽利的笑声,讲到黑店的事,沈氏又是一阵后怕。 “哎呀,日后出门可要多带些护卫才好,幸亏你这丫鬟机灵,又遇到了好人护送。” “夫人不必忧心,我娘说了,我有福气,定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如此便好。” 两人正说到兴头上,却听门外有人说话:“母亲,儿子下学回来了,来给母亲请安。” 原来是褚书墨,他从国子监下课,一听说林家姑娘到了,便一路小跑着回来。到了院门口,又硬生生刹住脚,擦了擦额角的汗,理了理衣袍,这才开口。 沈氏笑着扬声:“书墨,快进来。” 帘子挑起,一道修长的身影跨进门来。 褚书墨先给沈氏行礼,余光瞥见一旁立着个人,却不敢直视,只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站着。 “母亲,今日身子可爽利?” 林慕凝却大大方方地打量起他来。这二公子生得清秀俊朗,眉目温润,一身国子监的青衫穿得整整齐齐。垂着眼站在那儿,倒有几分书卷气。 就是怎么不敢看她?她忍不住想笑。 沈氏看了看两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轻咳一声:“书墨,这位便是林家姑娘。” 褚书墨这才抬起眼,朝林慕凝看去。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眼前的女子着一身男装,头发已然束起,英姿飒爽,眉眼带笑看着他。这姑娘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美,他的心漏跳了一拍。赶紧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 拱手道:“见过林姑娘。” 林慕凝被他这局促的模样逗得想笑,忍住了,她也拱手:“见过褚二公子,听说二公子在国子监读书,定然是很有学问吧。我也喜欢读书,只是小时候家里没这个条件,若我有不懂的,可去问问二公子?” 这姑娘的声音也好看,如春风拂面,褚书墨觉得整个心都被这个声音挠得痒痒的。他只觉耳根烧得厉害,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定然……定然知无不言。”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怎么还结巴上了? 林慕凝看在眼里,险些笑出声来。这位二公子,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以往在家时,镇子里的书生见她也会脸红,可也不似这般局促。 林慕凝只觉得这京城人有意思,同在一个屋檐下,人与人的性格竟然天差万别。那大公子拿腔拿调,一副上位者做派。 这二公子呢,又如此腼腆,着实有意思。 林慕凝就这么看着他,他越发的不敢抬头。 沈氏在一旁看着两人,差点笑出声来。 她这过继来的儿子,平日里虽话不多,却也是进退有度、举止从容的。怎么见了林姑娘,竟成了这副模样? 她轻咳一声,忍住笑,替儿子解围:“书墨,你刚下学,先去歇歇。林姑娘也刚到,待会要给她小小设宴,你们一道过来用饭。” 褚书墨如蒙大赦,连忙应道:“是,母亲。” 可应完又犯难了,一起用饭,那岂不是还要和林姑娘待在一处? 他偷眼去瞧林慕凝,正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吓得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跳得更厉害了。 林慕凝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情大好。她在路上走了三个月,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可像这样一逗就脸红,一说话就结巴的纯良小书生,还真是头一回遇到。 有趣,太有趣了。 她回身同沈氏说:“夫人,我先去换身衣服,梳洗梳洗,再过来。” 沈氏点头:“好,去吧。” 8、第八章 林慕凝去到沈氏给她安排的“抱竹轩”,先从里到外转了三遍。外人看来,颇有些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可林慕凝完全不把别人的眼光当回事。 低声跟柳莺儿说了好几遍:“这以后就是我的院子了?” “是呢,姑娘,这院子是三进的,房后头还有个后院,可大了。刚那几个姐姐说,老夫人已经发过话,以后这里全听小姐的,您想怎么归置就怎么归置。” “嗯,好好好。”她靠近柳莺儿的耳朵,悄声说,“我就说我不亏吧。” 柳莺儿笑着回话:“小姑娘是个有福之人,我瞧着老夫人也和善得很,日后日子一准舒坦。” “嗯,”林慕凝点点头,告诉柳莺儿,“那二公子我也瞧见了,模样不错,人也厚道,就是爱脸红。一看就心思正,没什么歪心眼。这门亲事,我挺满意的。回头给我爹娘去封信,告诉他们我安置妥了。等明年,接他们来喝我的喜酒。” 柳莺儿也替她高兴,她在这世间再无亲人,现在林慕凝就是她最亲的人。 林慕凝简单清洗,换上女装后,绕到了屋后。这后院果然很大,只是只有孤零零的几棵小树,有些浪费。她望着隔壁那院子葱葱郁郁的样子,问一个叫春桃的丫鬟。 “隔壁住的是谁啊?” 春桃答道:“回林姑娘,那是咱们大公子的住处。” 林慕凝愣了一下,低声道:“竟然就住在隔壁。”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笑道:“是呢,大公子的院子与姑娘这院只隔了一道墙。中间那道小门原是通着的,后来大公子说清净,便封上了。不过若姑娘有事,从前面绕过去也近得很,走几步就到了。二公子住在西侧院,眼瞅着要科考了,老夫人的意思是让二公子安心读书。” 林慕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沈氏这意思很明显,就是让她在成婚前与褚书墨避着点嫌,免得耽误了他的考试。至于这大公子嘛,既然连见都不愿见她,巴巴地找人来顶替婚约,想必对她是避之不及。住得近又如何?怕是碰上了都要绕道走。 她才懒得热脸贴冷屁股呢。 又逛了一圈,林慕凝便回屋了。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竟还有些困了。她吩咐丫鬟:“待会饭好了,再叫我,我迷瞪一会儿。” 这边林慕凝歇下了,那边沈氏正与身边的周嬷嬷说话。 “都安置妥当了?” “妥了,林姑娘欢喜得很,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周嬷嬷笑道,“那孩子是个爽快人,一点也不扭捏,奴婢瞧着,倒是个好相处的。” 沈氏点点头,又问:“可问起过序宸的事?” 周嬷嬷顿了顿,低声道:“问了隔壁院子是谁在住的。春桃回说,林姑娘知道隔壁是大公子的院子,只点点头,没说什么。” 沈氏嗯了一声,沉吟片刻,缓缓道:“她是个聪明的,嘴上不提,心里未必没有想法。好在书墨懂事,也拿得出手。”想了想,又说,“书墨这孩子,单纯,藏不住事。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林姑娘。说真的,那么灵的一个孩子,谁不喜欢呢,我都喜欢得紧。就是不知道我这样安排,她会不会不高兴。” 周嬷嬷知她心思,轻声道:“老夫人是为了二公子好。他明年要科考,正是要紧的时候。林姑娘住得远些,与大公子那边隔着,二公子便能安心温书。等成了婚,再拉近关系也不迟。” “行了。”沈氏摆摆手,“去安排饭吧,让厨房做的丰盛些。” “是。”周嬷嬷应声退下。 日头西斜时,褚序宸回来了。 他今日去京郊巡视,奔波一日,身上沾了尘土,眉宇间也有些倦意。进门后先往前院书房去,预备换身衣裳再去给母亲请安。 刚走到二门,便见李管家迎上来,笑道:“大公子回来了。” 褚序宸点点头,随口问:“母亲今日可好?” “好着呢。”李管家笑道,“今儿个府里来了贵客,老夫人高兴得很,精神头比往日都好。” 褚序宸脚步一顿:“贵客?” “是林姑娘到了。”李管家眼里带着笑意,“老夫人亲自见的,娘儿俩聊了一下午,可投缘了。二公子下学回来也见着了,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褚序宸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早些时候,先回了趟顺天府,听同僚说一大早就有个俊俏的亲戚寻他,自称是他表弟,只知道他在顺天府任职,忘了家门。他还纳闷,哪里来的俊俏表弟? 恐怕就是这位林姑娘去试探的吧。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知道了。我待会去给母亲请安。” 申时末,周嬷嬷亲自来请,说饭菜备好了,让林姑娘过去呢。 林慕凝小睡一会儿,起身后又换了一身新衣裳。柳莺儿帮她重新梳了头,挽了个简单的髻,簪上一根银钗。 “姑娘这样打扮,比那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林慕凝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走吧,别让老夫人等久了。” 萱草堂里,沈氏坐在待客堂,褚书墨陪坐在一旁。见林慕凝进来,两人都抬起头来。 褚书墨只看了一眼,便慌忙垂下眼去。方才见的还是男装打扮,如今换了女装,竟又是另一番模样。他悄悄攥紧了袖口,觉得手心有些发汗。 林慕凝倒是大大方方,先给沈氏行了礼,又朝褚书墨点了点头:“二公子好。” 沈氏笑着招手:“快过来坐,等你兄长呢。他今日也回来了,方才派人来说换身衣裳就过来。等他到了,咱们就开席。” 林慕凝微微一怔,随即笑着应了,在沈氏身侧坐下。 那位褚大公子也回来了?倒要见见是何许大人物,竟这般看不上她。 她面上没动声色,回着沈氏的问话:“给你安排的院子可满意?” “我很喜欢,谢谢老夫人。” “满意就好,要是缺什么了,你尽管去跟周嬷嬷提,也可以让人在院子里开个小灶,若是吃不惯京城的饭菜,就让厨子按照你的口味做。咱们家向来没那么多规矩。” 沈氏怕冷场,向褚书墨提到林慕凝路上救下她那个丫鬟的事。 林慕凝就把自己假装得病,骗过那歹人的事又绘声绘色讲了一遍,褚书墨坐在一旁,低着头听,耳朵却悄悄竖着。听到有趣处,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林慕凝瞥见他那副模样,故意问他:“二公子,你说那歹人是不是傻?我随便编个瞎话,他就信了。” 褚书墨猝不及防被点到名,愣了一愣,才结结巴巴道:“是、是挺傻的。” 林慕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氏也笑,看着两人,眼里满是欣慰。正说得热闹,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嬷嬷打起帘子,通传道:“老夫人,大公子来了。”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林慕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眸朝门口望去。 来人穿着藏青色常服,身量高挑,面容俊朗,周身气势凛然,不怒自威。他进门先扫了她一眼,目光冷淡,一晃而过。 林慕凝心中一凛,别过脸去。模样倒是不错,就是那张脸冷得像块冰,看人的眼神也让人不舒服,不如二公子温顺。 沈氏笑着招手:“序宸回来了?来,见见林家姑娘,也是你未来的二弟妹。” 林慕凝起身朝褚序宸行了个礼:“见过大公子。” 褚序宸微微点头,算是回礼,却没回话,转而对沈氏说:“母亲今日可好?” “好,好啊,今日慕凝到了,我开心得很,赶紧上桌开席吧,肚子早饿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布菜斟酒,席间渐渐热闹起来。沈氏招呼林慕凝: “来,慕凝,挨着我坐。” 林慕凝依言坐在沈氏的右手位,褚序宸坐在左手位,褚书墨坐在他旁边,桌子不算大。这样看,林慕凝就和褚书墨挨着坐了。 褚书墨能闻到林慕凝身上淡淡的香气,手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了,头也不敢抬,只觉得耳根子发热。 沈氏让丫鬟斟了酒,举起酒杯说道:“慕凝今日平安到达,我很是欢喜。我与她极是投缘,竟有相见恨晚之感,以后慕凝就是咱们家的一份子,你们兄弟二人定要好生待她,来,干了这杯酒,欢迎慕凝。” 林慕凝酒量不错,很爽快地就干了杯中酒。褚书墨没怎么饮过酒,喝了一口,就咳嗽了起来。 褚序宸饮了三分之一,他这人向来克制,从不为任何人饮光杯中酒。嘴里说着:“母亲莫要贪杯,注意身子。二弟还小,差不多就得了。” 沈氏看了眼大儿子,觉得他很是扫兴。说道:“慕凝,我们不管他,他那人无趣的很。”说完便拉着林慕凝推杯换盏。 褚书墨虽不敢抬头,嘴角却悄悄翘着。 褚序宸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吃着菜,偶尔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对面那张笑脸。 他想起方才进门时看见的那一幕:母亲笑得合不拢嘴,书墨那孩子低着头却藏不住笑意,而她,坐在中间,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像只欢快的雀儿。 倒是比画上那人好看不少,只是性子也太活泛了。一个初来乍到的姑娘家,坐没个坐相,站没个站相,大声喧哗,这般说说笑笑,毫无拘谨之态。 现在也是,头一次和他们吃饭,就贪杯。这般的做派,哪里像个未出阁的闺秀? 还有今日去顺天府寻他的人,若真是她,这姑娘未免胆子也太大了。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的不以为然。 一顿饭吃到掌灯时分,方才散了。 林慕凝起身告辞,沈氏拉着她的手,叮嘱她明日再来陪她说话。褚书墨站在一旁,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只拿眼偷偷看她。 林慕凝朝他挥挥手:“二公子,改日再聊。” 褚书墨耳根一红,低低应了一声:“好。” 褚序宸站在沈氏身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微微皱了皱。 待林慕凝走远,褚书墨回自己院子温书,沈氏转身往里走,褚序宸跟在她身后。 进了暖阁,沈氏坐在榻上,笑道:“这孩子,真是个妙人。我多少年没这么高兴过了。” 褚序宸在她下首坐下,没有接话。 沈氏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还不高兴?” 褚序宸沉默片刻,开口道:“母亲,那位林姑娘……” “嗯?” “儿子斗胆问一句,”他抬眼看沈氏,语气平平的,“母亲觉得,她今日这般作态,可妥当?” 沈氏一愣:“什么作态?” 褚序宸道:“头一日进府,便与书墨说说笑笑,毫无避讳。书墨腼腆,被她牵着鼻子走,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他顿了顿,眉心微蹙:“母亲常说书墨要安心备考,如今这般,怕是不妥。” 沈氏听完,愣了一愣,随即笑了。 “序宸,”她叹了口气,“你这话说的,倒像是人家姑娘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褚序宸眉头皱得更紧:“儿子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9、第九章 下午睡了一小觉,晚上就来了精神,林慕凝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在床上翻来翻去半天,披衣起身,决定去院子里逛逛。又怕吵到那几个丫鬟,便去了后院。 这里没夜灯,隔壁却亮的很。后院围墙矮,隔壁院子的灯光无遮无拦地照了过来,方便了夜行的她。 其实没灯她也不怕,往日在老家也没有这么亮的灯。那时候夏日里去田间捉蝉,网萤火虫,都是靠着月光的。 她抬眼往隔壁瞧了一眼,这个时辰了,窗户上透过来的人影还在看书。 林慕凝不禁感叹:难怪年少有为,这么用功啊。她若不是白天睡了一觉,现在早就做上春秋大梦了。这样的人跟自己确实是一个天一个地。 她一瞬间想到了褚书墨,不知他现在是不是也在温书。 一边想着,一边沿着后院墙转悠。她在用脚丈量尺度,打量着这么大的院子到底该怎样利用起来。 这一块架一个葡萄架,那一片建个黄瓜架,再种些青菜,以后建起了小灶,就吃自己种的菜。 还有一块嘛,要搭个秋千。还要种几棵参天大树。夏天就可以在自家后院追蝉。 林慕凝越想越开心,不自觉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紧接着又哼起了乡曲。 夜晚宁谧,这声音就传到了隔壁看文书的褚序宸耳朵里。 他知道那里住的是谁。这个时辰不睡觉,出来扰人清净这种事,料想那个没规矩的乡野女子也做得出来。 他本想两耳不听窗外事,安心做自己的事。可那声音实在聒噪得不行,干脆推门走了出去,隔着院墙想提醒那女子一声。 没成想,他刚出去,走到两个院子相邻的矮墙处,那声音却停了。 他个子高,隔着矮墙就能看到对面。见那女子蹲在地上,不知在做些什么。正预备瞧个清楚的时候,女子忽然回头,他忙蹲下,脚下没站稳,歪倒在了地上。 林慕凝回头听见了一声响,却没见人。只当是野猫,继续看被她发现的那株野花。 “没想到这一片无人管理的荒地上,竟长出了你。以后你就不孤单了,我在你周围种满花,让它们都陪着你。” 逛了这半天,林慕凝终于有了困意,她拍拍手起身,哼着曲儿回去睡觉。 矮墙的另一边,下人听到动静,忙跑来看,就见褚序宸坐在地上,正双手握拳捶地,一副很愤怒的样子。 “大公子,您这是怎么了?伤着没有啊?” “不用管我,都下去。” “大公子?” 他压低声音:“我说了,不用管!”下人赶紧退下。 他立刻起身,略微整理下衣服,就甩袖回了房间。文书也看不下去了,吹了蜡烛,躺在床上,生闷气。气自己,闲得慌吗?去看她作甚!又气那女子,大半夜不睡觉,搞出这么大动静,害他出丑! 他还有些气母亲。以前怎么没发现,母亲竟然也有这般不守成规的一面。一个乡野来的丫头,这么快就将她笼络住了。 这一晚,褚序宸脑子乱糟糟的,只觉得原本安静的隔壁院子住了个自己看不上的欢脱女子,怎么想怎么不自在。 所以,他失眠了。好在第二日他休沐。 翻来覆去到了卯时,他深吸几口气,仍旧按照惯例起身,去院子里练功。这些年,他对自己要求严苛,无论前一日睡得多晚,隔日都是卯时起床练功。 打了一套拳,微微出了些汗,那股子烦闷才消减了些。 * 抱竹轩内 林慕凝睡得正香,梦里正蹲在田间捉蚂蚱,忽然被人轻轻推醒。 “姑娘,姑娘,该起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柳莺儿那张脸凑在跟前,急道:“今儿个头一天,得去给老夫人请安呢。” 林慕凝一个激灵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往外一瞧,天光已经大亮了。 “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了。”柳莺儿一边说,一边麻利地伺候她穿衣,“姑娘昨儿个自己偷跑出去了吧?我醒来都没见您在屋里头,我去寻了一圈都没寻到。这不是客栈,可不是您自家,姑娘要规矩些呢。” 林慕凝嗯声应着,赶紧下床,手忙脚乱地洗漱。 刚把脸擦干,还没来得及梳头,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帘子一挑,周嬷嬷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拎着食盒。 “林姑娘醒了?”周嬷嬷笑道,“老夫人说了,姑娘昨日赶路辛苦,今早不必过去请安了,好生歇着便是。这是厨房刚做好的早膳,姑娘趁热用些。” 林慕凝一愣,随即笑道:“多谢老夫人体恤,也劳烦嬷嬷跑一趟。” 周嬷嬷让丫鬟把食盒摆上桌,又叮嘱了几句“缺什么尽管吩咐”之类的话,便退了出去。 柳莺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还以为要挨训呢。老夫人真是个好人。” 林慕凝点点头,心里也对沈氏多了几分好感。这位未来婆母,确实和善。 可这觉是睡不成了。 她看了眼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早膳。四碟小菜,两盘点心,一碗鸡丝粥,热气腾腾的,看着就香。可她才起来,没什么胃口,只随意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浑身不自在。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在老家时,天不亮就起来帮娘干活,喂鸡、扫地、劈柴,哪样没干过?如今让她干坐着,比蹲大牢还难受。 “莺儿,我出去走走。” 柳莺儿一愣:“姑娘,这是又要去哪儿?昨晚上睡得那么晚,要不再多歇会?” “歇什么,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林慕凝说着,抬脚就往外走。到了院子里,她深吸一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院子确实不错,虽不如沈氏那边雅致,却也宽敞亮堂。就是太空了,没什么人气儿。她四处转了转,忽然想起昨夜里丈量的那块后院。当时虽有隔壁灯光照着,但终究看得不真切,如今正好仔细瞧瞧。 绕到后院,眼前豁然开朗。她做了几下伸展运动,便围着后院开始小跑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跑得浑身发热,出了一层薄汗,这才停下来,叉着腰喘气。 “痛快!” 隔壁院子里,褚序宸刚刚用完早饭,擦了嘴,拿出一本书来读。一页没读完,就听到了动静。他皱了皱眉,强忍着没理会。 可不时传来了喊声:“嘿哈,嘿哈。”中气十足。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书,走到窗边往外看。隔着矮墙,就见一个身影正绕着后院跑得欢。跑得头发都散了,披在肩上,一甩一甩的。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成何体统? 一个大姑娘家,大清早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头发也不好好梳,像个什么样子? 他本想出声制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懒得管。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书。 可这“咚咚咚”的跑步声却总是传到耳边,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书拍在桌上。 林慕凝跑够了,停下来喘气。扶着膝盖,抬头看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夜里她在这后院逛的时候,听见隔壁那边“咚”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摔了。当时她还以为是野猫,没在意。如今想起来,这宅子里,有猫吗? 正好春桃来寻她,她问起: “春桃。咱们这院里,养猫了吗?” 春桃一愣:“猫?没有啊。姑娘想养猫?” “不是。”林慕凝摆摆手,“我就是问问。昨夜里我在后院,听见隔壁那边‘咚’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了。还以为是猫呢。” 春桃朝隔壁看了一眼,也纳闷:“大公子喜静,不喜欢养这些小动物。” 林慕凝略一思索:“没有猫的话,那就是老鼠了?这宅子里不会有老鼠吧?” 春桃一惊:“没有吧,从未听说过。姑娘别吓人啊,我最怕老鼠了。” 林慕凝提醒她:“还是细细检查一番的好,这宅子里好东西多,别都让老鼠偷吃了去。” 隔壁院子里,褚序宸的脸都绿了。林慕凝声音不小,这话全都传进了他耳朵里。他堂堂顺天府府尹,被人当成猫也就罢了,竟还被当成老鼠? 下人们远远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大家伙都知道昨夜摔倒闹出动静的是大公子,现在未来的二夫人竟说大公子是老鼠,他们沉着冷静的大公子何曾吃过这种憋? 如今再看大公子那脸色,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 褚序宸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众人立刻低下头,咬着牙忍着。 “都没事干是吧?行啊,都去廊下站着,不到天黑谁都不许动!” 众人欲哭无泪,后悔招惹了这无情的大公子。 看来书是读不下去了,这家里也没法再待了。褚序宸换了外衣,叫上一个贴身奴仆。 “来喜,跟我去国子监转转。” “是,公子。” 林慕凝全然不知隔壁发生了什么。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让柳莺儿帮她重新梳了头,又吃了两块点心,心情好得很。 “莺儿,咱们出去逛逛吧。” 柳莺儿笑道:“姑娘真是闲不住。昨儿咱们不是逛过了吗?” “昨儿个是昨儿个,今儿个是今儿个。”林慕凝理直气壮,“京城那么大,一天哪逛得完?” 柳莺儿拿她没办法,只好应了。林慕凝望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想起昨夜里那株野花来。 “咱们去买些种子回来,我要将后院的地翻一翻。反正老夫人说这里全凭我做主,我要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对了,再买些京城时兴的好玩意。” “好,都听姑娘的。” 主仆二人说说笑笑,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刚绕过一道月洞门,迎面便撞见一个人。 褚序宸。 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冷,正不疾不徐地往这边走来。看样子也是要出门。 林慕凝脚步顿住,随即弯起嘴角,主动打了个招呼:“大公子早啊。” 褚序宸脚步未停,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毫无波澜。他没有点头,没有应声,甚至连脚步都没慢下半分,径直从她身侧走了过去,衣袂带起一阵风。 柳莺儿愣住了。 林慕凝也愣住了。 “我得罪他了吗?” 10、第十章 柳莺儿也摸不着头脑,茫然摇头。林慕凝抓住跟出来的春桃问:“你家大公子吃错药了吗?” 春桃没瞧见刚才那一幕,说:“大公子身子一向康健得很,极少生病。姑娘为何这样问?” “算了,我不用你跟着,昨晚上睡觉前我画了一张规划图,在里屋放着呢。你将后院按照我的图分出几块区域来。” 林慕凝嘱咐春桃,“别自己一人干,把那几个小丫头都叫上。动作麻利些,我回来还要查验呢。” 说完,拉上柳莺儿就走,留下春桃风中凌乱。 “姑娘,我不是干农活的粗使丫头啊。” 主仆二人刚走到前院,便见沈氏正站在垂花门下与褚序宸说话,看模样也是要出门。 林慕凝忙上前行礼:“老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沈氏笑盈盈道:“前几日接了帖子,约了几位夫人去郊外赏花。我以为你还睡着,就没叫你。你若想去,跟我一道也成。” 林慕凝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正想去街上逛逛呢。老夫人的场合我就不凑热闹了,改日再陪您。” 沈氏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褚序宸,心思一转,说道:“让序宸带你去逛吧,他今日休沐,正无所事事呢。你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别再走丢了。” 褚序宸脸色微微一僵。 “母亲,我要去国子监,那里的老师问了我好几次,让我得空的时候去指点指点。” “行啦。”沈氏嗔他一眼,“显着你了?你不也是那些先生教出来的?书墨忙着备考,抽不出空,你这个做兄长的闲着,怎么就不能照应一二?” 不等褚序宸再开口,沈氏已朝周嬷嬷使了个眼色。周嬷嬷心领神会,从包袱里取出一锭银子,递给林慕凝。 沈氏拍拍她的手:“这些你先花着,不够就跟你兄长要。他的俸禄每月没全交上来,手头宽裕着呢。” 褚序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氏已摆摆手,带着周嬷嬷出门去了。 林慕凝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抬眸看向褚序宸,弯起嘴角:“那就有劳兄长了。” 褚序宸沉着脸:“你独自在路上耽搁了三个月,也没见丢了。京城安全多了,你能丢到哪儿去?” 林慕凝心里恍然,原来方才在院门口,是因为没叫“兄长”才不理人的。 她也不恼,换上一副明媚笑脸:“兄长说得是。我本也没想麻烦兄长,只是老夫人发话,我不敢不听呀。” 那笑容太过灿烂,在晨光里熠熠生辉。褚序宸愣了一瞬,脑海里只浮出两个字: 谄媚。 * 马车很宽敞,林慕凝和褚序宸坐下后,两人之间还隔着几尺远。 褚序宸自从上了马车就闭目养神,摆明了不想看她,也不想说话。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外面的喧哗声渐渐大了起来。 林慕凝掀着车帘,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柳莺儿在一旁急得直扯她衣角,小声提醒:“姑娘,注意仪态。” “怕什么?”林慕凝头也不回,“又不是没见过人。” 褚序宸闭着眼,眼睫却微微动了动。 他虽不想看她,可那叽叽喳喳的声音却一刻不停地往耳朵里钻。 “莺儿你快看,那边好多人!像是有集会呢。” “那个摊子上卖的是什么?花花绿绿的真好看!” “哎呀,还有耍猴的嘿。” 柳莺儿死死拽着她,欲哭无泪:“姑娘,您别往外探了,当心摔着。” 林慕凝这才缩回来一点,可眼睛还是黏在外头。 马车拐进一条更宽的街,人群越发密集了。林慕凝一眼扫过去,忽然看见个眼熟的人,是前日在顺天府门口帮他指路的那位小官,正站在路边跟人说话。 她立刻探出身子,挥着手喊:“刘大人!刘大人!” 那位刘大人闻声回头,看见马车窗口那张笑盈盈的脸,愣了一愣,随即拱手笑道:“是公子啊!哦不对,如今该叫姑娘了。” 林慕凝哈哈一笑:“叫什么都可以!刘大人这是去哪儿?” “去衙门口,今儿个轮值。”刘大人也笑,“姑娘可寻到你表哥褚大人家了?” 话音刚落,一阵风掀开车帘,露出里头端坐的褚序宸。 刘大人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行礼:“不知褚大人在此,下官失礼了。” 褚序宸扬了下手,示意知道了。他不想多说话,此情此景容易让人误会,只想赶紧离去。 林慕凝回头看了一眼褚序宸,那人脸色更难看了。凝着眉,像是旁人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她腹诽:白白生了张俊俏的脸,性子却这般不讨喜。想来也没什么朋友。 正想着,那人的目光倏地扫过来,锐利如刀。 林慕凝撇撇嘴,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看她的热闹。 * 马车又走了一段,她眼尖,又看见个熟人。 这回是个卖糖人的老头,昨儿个她在街上买过他的糖人,老头手艺好,人也和气,两人聊了好一会儿。 “张伯!张伯!”她又探出身子挥手。 那老头抬头一看,也笑了:“是姑娘你啊!今儿个还来买糖人不?” “今儿个不买,我有事呢!改日再来照顾您生意!” “好嘞,姑娘慢走!” 马车在人群里缓慢前行,走走停停。 林慕凝就没消停过。 一会儿看见个卖风筝的,是她老家那边的扎法,她隔着车窗跟人家讨论了半天扎风筝的诀窍。 一会儿看见个耍把式的,她拍着车厢叫好,恨不得下去捧个钱场。 一会儿又遇见昨儿个在茶馆认识的一个大姐,两人隔着人群喊话,约好了改日一起喝茶。 柳莺儿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麻木,偶尔偷看褚序宸的脸色,见他一直面无表情,只当他本就如此。便也能面不改色地听着自家姑娘跟各路人士寒暄了。 褚序宸心里憋着火,不好发作。 在他眼里,此女子太过轻浮。 她将来是要嫁到褚家的,书墨考了功名,得了官身,她就是官夫人。那些卖糖人的、耍把式的、卖风筝的,是什么身份?也值得她这般热情? 她倒是谁都认识,谁都能聊。 可这般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做派,不正说明她心思活泛、不够安分么? 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把母亲哄得团团转。母亲还同他说:“这女子比你想象的要好。” 好在哪?好在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好在没规没矩、毫无大家闺秀的矜持? 他冷眼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下了定论:除了几分长相,一无是处。 他忍无可忍,沉声道:“停车!”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车骤停。 林慕凝正扒着车窗往外看,猝不及防失了重心,“咣”的一声,脑袋直直朝窗棱撞去。 她反应极快,猛地往后一缩。 可这一缩,忘了身后还坐着个人。半边身子直直朝褚序宸倒了过去。 褚序宸下意识抬手,指尖刚触到她的衣料,便像被烫着似的,猛地将她推开。 力道不小。林慕凝一个踉跄,歪倒在车厢里。 “哎哟。” 林慕凝半歪在车厢里,手肘撑着车板,愣了一瞬。 她抬头看向褚序宸。 那人正襟危坐,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拂开了一只扑到身上的飞虫。甚至连眼神都没多给她一个。 林慕凝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好哇,把我推倒了,连句道歉都没有?连扶都不扶一把?她咬着后槽牙,默默在心里把这位褚大公子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冷面瘫,没风度。难怪一把年纪还娶不上媳妇,活该! 不对,他本来是有媳妇的,是他自己不要,塞给别人了。 想到这里,林慕凝更气了。 嫌我?我还嫌你呢! 这一套动作极快,柳莺儿都不知道林慕凝是怎么摔倒的,急得去扶起她,四处查看她有没有伤着。 柳莺儿担心地问:“可是哪里疼吗?” 林慕凝摔着的地方倒是不疼,只觉得被褚序宸推过的地方火辣辣的。 她说了句“无事”,便把脸转向车外。 外头跟着褚序宸出来的小厮来喜问:“公子,是要在这里下车吗?” 林慕凝不等褚序宸开口,跟柳莺儿说了一个字:“走。” 掀开帘子就跳了下去。脚一沾地,那股憋闷的气总算散了些。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去,好家伙!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街,两边摆满了各色摊子,一眼望不到头。卖吃的、卖玩的、卖布的、卖脂粉的,应有尽有。人群熙熙攘攘,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笑闹声混成一片,热闹得不像话。 林慕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莺儿,快来!”她回头喊了一声,抬脚就往人群里钻。 褚序宸从马车上下来,看着那道欢快的背影,眉头皱了皱。想起母亲的吩咐,只好抬脚跟了上去。 林慕凝这人气性来的快,也去得快,眼下有更吸引她的,刚才的那点事早就抛之脑后了。 她蹲在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手里拿着一朵粉色的绒花,爱不释手。 “姑娘好眼光,这是新来的样式,京城独一份!”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嘴皮子利索得很。 “多少钱?” “十五文。” 林慕凝想了想,从荷包里数出十五文递过去,把绒花往鬓角比了比,回头问柳莺儿:“好看吗?” 柳莺儿用力点头:“好看!姑娘戴什么都好看。” 林慕凝美滋滋地让摊主帮她簪上,又蹲下来继续挑。 “这个蓝色的也好看,这个鹅黄的也不错,哎呀,这个红色的也想要。” 摊主笑得合不拢嘴。 最后林慕凝买了六朵。自己一朵,柳莺儿一朵,给春桃带一朵,剩下那三个分给另外三个丫头。 又想到了沈氏,要不要给她也带一朵回去?可转念一想,她怕是会觉得这东西不够贵重。 算了,改日选些好的再给她买。 她将那朵鹅黄的递给柳莺儿:“这是你的。” 柳莺儿受宠若惊:“我也有?” “当然有。”林慕凝把绢花往她手里一塞,“跟着我混,有肉吃,有花戴。” 柳莺儿捧着那朵花,眼眶都有点红了。 11、第十一章 接下来,林慕凝彻底开启了扫街模式。 卖糖葫芦的,来两串。一串自己吃,一串给柳莺儿。 卖泥人的,来一个。捏的是个圆脸胖娃娃,她拿在手里端详半天,活像自己在家乡的好友曲惠芳。 “带回去,回头送给阿芳。” 卖香囊的摊子前,她挨个闻了个遍,这个说太冲,那个说太淡,最后挑了三个,还跟摊主讨价还价了半天,省下两文钱,美得跟捡了宝似的。 卖风筝的摊子前,她跟人家讨论了半天扎风筝的诀窍,从竹篾的选材聊到糊纸的浆糊,把摊主都说愣了,最后买了一只蝴蝶风筝,说回头要在后院放。 柳莺儿手里已经抱满了东西,艰难地跟在后面,走几步就要颠一颠,生怕东西掉下来。 不远处,褚序宸带着小厮来喜,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从未陪人逛过街,只觉得无聊至极。这些稀松平常的廉价玩意,有什么可买的。 乡姑就是乡姑,当真没看过世面。 来喜跟在自家公子身后,偷偷瞄了一眼柳莺儿那边——那丫头怀里已经快抱不下了,胳膊都在打颤。他想过去帮一把,可见自家公子那张阴沉沉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公子不喜那位林姑娘,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慕凝逛到一处卖簪子的摊子前,又蹲下来挑挑拣拣。 摊主是个中年大娘,嘴皮子利索得很。见林慕凝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个男人,便笑着打趣:“姑娘,那位是你相公吧?怎么离得那么远,也不过来帮你拿东西?” 林慕凝一愣,顺着大娘的视线回头一看,还真是褚序宸。 那人站在几步开外,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 她忍不住笑了,回过头对摊主说:“大娘您误会了,他不是我相公。” “哦?”大娘来了兴致,“那是?” “是我兄长。”林慕凝随口答道。 大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那位冷着脸的“兄长”,啧啧两声:“这兄长当的,妹妹买东西,他倒跟个外人似的站那么远。” 林慕凝笑而不语,继续低头挑簪子。 大娘却不罢休,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一脸八卦:“姑娘,你这兄长可娶妻了?” 林慕凝手上动作顿了顿,心思一转。娶妻? 她想起在马车里,那人冷着脸把她推开的那一幕。那股火又升了起来。 心思一转,说道:“说起这个,我娘可愁了。你瞧我兄长长得人模狗样的吧,可回回跟姑娘没说上几句,就把人给说哭了。也不知他哪来的本事,好端端的姑娘,到他跟前待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红着眼跑走。弄到这个年纪了,竟无人愿意嫁他。大娘你说说,这上哪说理去。” 大娘脸色立马严肃起来:“那哪行呢,姑娘家嫁人,图的是知冷知热,你兄长这样,可不好说亲。你以后可得说着他点,谁乐意嫁个冷面阎王。” 林慕凝差点笑出声来,憋着笑连连点头:“大娘说得是,回头我劝劝他。” 大娘满意地点点头,又塞给她一对耳坠:“这个送你了,姑娘嘴甜,看着就让人喜欢。” 林慕凝起身往前头走,越想越好笑。 她原以为京城大户人家的公子都是那种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类型,没想到遇到个这样的。 冷面阎王? 这外号起得真贴切。 柳莺儿小跑着跟上,气喘吁吁地问:“姑娘,您方才那样编排大公子,会不会不合适啊?”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就是让他听着了,我也不怕。” 林慕凝自然知道,褚序宸这样的人,想娶什么样的名门闺秀娶不上?轮不到她来置喙。她不过是为自己出口气罢了。 柳莺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日头渐渐升高,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 林慕凝逛累了,找了家临街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又点了几样点心。 柳莺儿把东西放下,揉了揉酸痛的胳膊,长长地松了口气。 林慕凝看她那副模样,有些心虚,嘿嘿一笑,给她倒了碗茶:“喝口茶歇歇,等会儿咱们就回去。” 柳莺儿端起茶碗,刚要喝,忽然想起什么:“小姐,那大公子呢?咱们不等他?” 林慕凝往外看了一眼。 褚序宸站在茶摊外头,长身而立,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他目光淡淡扫过这街边的茶水铺,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看什么不入眼的东西。 果然,没一会儿,他就带着来喜转身进了对面不远处的一家茶楼。那茶楼装潢气派,门脸宽敞,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去得起的地方。 林慕凝收回目光,撇了撇嘴。 “呵,要不是老夫人发话,他才懒得陪咱们呢。”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人家有身份的人,哪能跟咱们挤这种地方?咱也别强求了。等会儿咱们自己走,他爱去哪去哪。” 柳莺儿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两人喝着茶,吃着点心,说说笑笑起来。 褚序宸进的茶楼就在这茶摊对面不远处,他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那主仆二人。 他坐下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那两人正捧着茶碗,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他皱了皱眉,收回目光。 他对来喜说:“等会把马车给她们留下。” 来喜忙问:“公子,您要去哪?” “国子监。” “那若是老夫人问起?” 褚序宸瞪他一眼:“我这大半天是在做什么?不够应付的吗?” 去国子监给学子们讲课,是一个月前便跟他的老师说好的。要不是因这乡姑,也不至于无聊这半日。 茶楼里也有吃食,他点了几道,应付完了午饭。想到出门前,母亲跟林家女说的,要是钱不够了跟他要。 便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递给来喜。 “下午你跟着,要是她们钱不够,便把这个给她。记住了,钱不够再给。” “是,公子。”来喜偷眼看了看自家公子那张冷冰冰的脸。 心想:公子这人,只是嘴硬罢了,这不是给钱了嘛,还一下子给了这么多。 * 林慕凝带着柳莺儿扛着一堆东西登上马车时,里头空无一人。 她转身问来喜:“大公子呢?” “哦,”来喜堆上笑脸,“大公子办事去了。姑娘还想去哪儿,小的跟着就是。这京城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小的门儿清。” 林慕凝本打算打道回府的,现在那个冰块脸既然不在,那就先不急着回去了。 “来喜,京城哪里有说书的,我想去听听。” “林姑娘,您喜欢听书啊,这个好说,离此处不远有个德月楼,看戏、听书、听曲儿,样样都有。姑娘要是想去,小的这就带路。” “走,去!”林慕凝顿时来了兴致。 她最喜欢听书了。 在老家的时候,哪有这么好的机会?也就每隔两三个月,去县里赶集,才能挤到说书先生那里听上一会儿。 借此了解外面的世界。甚至于她读书认字,也是跟着说书先生学的。家里头的旧书也就够她认个路标。 她打小就知道自己被定给了京城一户人家,可是京城在哪,外面的世界到底什么样,全然无知。靠着自己听的那些故事,约莫勾画出了一个大体的轮廓。 过去这三个月,她一路上也听过不少说书。有些讲得真好,竟然跟她后来亲眼见到的景象一模一样。她这才知道,说书先生嘴里那些事,不全是编的。 到了京城这块陌生地儿,想要了解这地方的风土人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听书。 今日赶上大集,德月楼人也颇多。好在来喜有人脉,硬是给林慕凝淘换了两张票来。 他自己不爱听这些,跟林慕凝说:“小的在外头等着,您和柳姑娘在这听。您放心,想听几段听几段。听够了咱再回。” 林慕凝挺喜欢来喜这个机灵的小子,不像他主子那般势利且无趣,便塞给来喜一小块碎银,对他说。 “你不用死等,自己玩去。过上两个时辰再来寻我们。” 来喜可不敢接,要是让大公子知道了,回去不得打烂他的屁股。 “不用,姑娘,我哪都不去,困得很,小憩一会儿,正好偷个懒儿,嘿嘿,您不用管我。”说完,不等林慕凝回话,一溜烟地跑了。 “这小子,”林慕凝收回手,“真懂事。” 德月楼里人声鼎沸,林慕凝和柳莺儿挤进去的时候,一楼大厅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来喜给她们弄的票是二楼的。靠栏杆的一张小桌,能居高临下看见一楼的说书台子。林慕凝坐下后往下一瞧,正中间一张长桌,一把折扇,一块醒木,说书先生还没上场。 “这位置真好。”林慕凝满意地点点头,“来喜那小子,有点本事。” 二人刚坐下,小二就拎着茶壶来了。 “两位姑娘,喝茶不喝?” 林慕凝点了点桌子:“有瓜子吗?来上一盘。” “得嘞,您稍候。” 话音刚落,楼下响起一声清脆的醒木拍桌声。 全场安静下来。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走上台,朝四方拱了拱手,声音洪亮:“诸位客官,今儿个咱们继续前几日的故事—王爷落难记。” 底下有人叫好。 林慕凝眼睛亮晶晶的,托着腮,一副准备听戏的模样。 柳莺儿在一旁小声问:“姑娘,这故事讲什么的?” “不知道,听就是了。”林慕凝头也不回。 “话说这位六王爷,被丽贞娘子救下后,安顿在了那个隐蔽的小山村。日复一日的养伤...” 林慕凝听出来了,故事讲的是一个贵重的王爷遭难,被一民女所救,化名王盛。两人暗生情愫,私定婚约。 柳莺儿听得入迷,不禁问:“这世间真有王公贵族舍弃身份和民女在一起的事?” 林慕凝咂摸着:“天下之大,什么样的人没有。有些人就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不过故事还没结束,也不知道后面会如何。” 柳莺儿想了半天:“我觉得这王爷日后定会回去的,至于这位丽贞娘子,怕是会被舍弃。” 林慕凝朝她看去:“莺儿,你不过才十五,为何对感情之事如此悲观?” “因为现实就是如此啊。姑娘你不知,我姑姑原先就喜欢上了一个书生,那书生说高中后回来娶我姑姑,可我姑姑等了他许多年,那公子再也没回来过。后来有人说,他在京城娶了官家小姐。” 柳莺儿说到这些,眼眶红了。 “姑姑郁郁而终时,还不到二十。还有,大公子不就是因为姑娘的出身,才……” 说了一半,她赶紧闭嘴,去看林慕凝。 “对不起,姑娘,我说错话了。” 林慕凝毫不在乎地说:“没事,不是有二公子嘛,我可没瞧见他有一点嫌弃我的样子。” 说起这二公子褚书墨,林慕凝也觉得他有些不易。那人那般小心翼翼,生怕给别人添麻烦的样子,一般就是从小寄人篱下没人疼的。说不定褚序宸为了这个婚约,强迫他来褚家的。 她对自己这般客套,有多少是逼不得已在里头呢。 今日的故事已经讲完,柳莺儿见林慕凝还在发呆想事情,提醒道:“姑娘,咱们走不走?” 林慕凝收回思绪,说:“走,去国子监接我那未婚夫下学。” 12、第十二章 今日国子监来了大人物,当朝最年轻的顺天府尹大人褚序宸。 消息一传开,学子们便蜂拥而至,将那间讲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人都想挤到前头,亲耳听听这位褚大人指点文章,若能得他一两句点拨,那便是天大的造化。 讲舍内,褚序宸端坐于上首,身姿如松,眉目清冷。他今日穿了常服,比平日的官服少了几分凌厉,却依旧带着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可他一开口,所有人便都忘了他的身份。 “文章之道,不在辞藻华丽,而在言之有物。若无真知灼见,便是字字珠玑,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他今日讲的是策论,却没有半点枯燥,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剖析事理鞭辟入里。学子们听得入神,竟忘了平日里最期待的下学时间。 有人悄悄议论:“褚大人这般年纪,竟有如此见地,真乃神人也。” “那是自然,二十二岁的府尹,大夏朝立国以来头一份。你以为靠的是什么?” “听他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褚书墨站在人群后面,看到兄长如此受欢迎,他既骄傲,又有些自卑。想到兄长在自己这个年龄已经中了状元,而他却不过只是在乡试里考了个经魁。在家里时,或许能得几句赞赏。可来到了京城,不说个个都是翘楚,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想要在明年的会试甚至殿试杀出重围,他绝不敢妄言。 不过他这人向来知足,想自己孤儿出身,靠着亲戚接济长大。如今竟能住进顺天府尹大人家中,又认了母亲,还有个貌美的未婚妻,这样的事,他以前连梦都不敢做。 尤其是想到未婚妻,那张娇俏明媚的笑脸,他的耳根又开始微微发红。 褚序宸讲完,学子们还不肯散,围着他问问题。正巧此时,门外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惊呼:“那是谁家姑娘?” “好生貌美!” 褚书墨抬头望去,瞬间便愣住了。 讲舍门外,一个穿着淡色衣裙的姑娘正在跟人打听。 “褚公子在何处?” 她生着一张小小的鹅蛋脸,五官精致,一双眼睛清亮有神,像盛着一汪春水。跟人说话的时候,眉眼带笑,让人看一眼便难以忘却。 竟是林慕凝。 一瞬间,褚书墨的整张脸,连着脖子都红了。 门卫大爷见她这般齐整,便以为她来寻褚序宸的,笑呵呵应着:“姑娘是找褚家公子啊?”他伸手指着讲舍的位置,“诺,就在那里给学子们讲课呢。” 林慕凝顺着大爷指的方向望去,透过人群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身影。 她心里还纳闷:这二公子这么厉害!竟还能给别人讲课? 一边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对柳莺儿说:“这二公子瞧着温温吞吞的,没想到学问这么好,还能给国子监的学子讲课呢。” 柳莺儿也觉得意外,小声回道:“说不定姑爷以后也能中状元呢,不比大公子差。” 林慕凝笑着点了下她的额头:“你呀,状元状元的,就那么好吗?我不求未来夫婿做多大的官,只要能和我一心一意,踏踏实实过日子,我便知足了。官做得太大,人就飘了。” 柳莺儿知道她这是想起了大公子,心中暗暗叹息,便没再说什么。 讲舍就在不远处,里头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林慕凝素来大方,见那些年轻的学子们纷纷朝她望来,也不扭捏,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笑得眉眼弯弯。那些尚未入仕的学子们哪里见过这般大方的姑娘?一个个红了脸,低下头去,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再看。 褚书墨站在人群里,看着她朝自己挥手,只觉得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想迎上去,腿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褚序宸也顺着学子们张望的方向看了过来,就见林慕凝提着裙子,一脸笑意地朝这边走来,还同这些学子们招手。 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此女子当真是不成体统。 这国子监是什么地方?是大夏朝培养栋梁之地,是读书人清修苦读之所。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大摇大摆地闯进来,朝那些年轻学子们招手说笑,成何体统? 她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知不知道什么叫闺阁仪态? 褚序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他预备起身,去迎一下。顺便好好训导一番,将人遣走。 可身子刚抬起来一半,就见她朝着褚书墨的方向去了。 “二公子,二公子?” 众人这才发觉,原来这姑娘是来找褚书墨的。 “难不成,这就是跟褚家订了婚的那女子?” “没想到,竟如此美貌。书墨这小子,可是有福了。” 有人感叹,有人艳羡,可也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褚序宸又坐了回去,原来她是来找书墨的,那便由他去管教管教他这未婚妻吧。他继续给那几个好学的讲解。 褚书墨脸红红的,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林.....林姑娘,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下学啊。今日老夫人坐车出门,我又占了一辆,你怕是要走着回去。这路不算近,我想着来接你一趟。”林慕凝说话大大方方,在褚书墨听来,却极为亲密。他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头埋得更低了。 站在角落里的几个学子,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起来。 “就她?那个乡下来的?” “可不是。听说原本是许给褚大人的,后来……啧,你知道的。” “知道知道。褚大人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娶个乡下丫头。这不,推给褚书墨了。” “出身倒是匹配,都是乡里来的嘛,呵呵。” 说话的是个瘦长脸的学子,姓孙,家里在京城开了几间铺子,算是个富户,父亲捐了个小官,他便得了来国子监读书的机会。他平日里就爱攀高踩低,看褚书墨这个外来的处处不顺眼。 旁边一个胖些的,姓赵,是官生子。他目光在林慕凝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玩味:“不过这模样,确实出挑。就这姿色,便宜褚书墨了。” “便宜?”又一位李姓学子嗤笑一声,“你懂什么。这种女子,也就长了一张脸吧,大字不识几个,上不得台面。娶回去有什么用?摆着看?” 胖学子嘿嘿一笑:“摆着看也不错啊。这身段,这脸蛋,搁家里头,日日瞧着也舒坦。” “那倒是。”孙姓学子也笑了,目光越发肆无忌惮,“要我说,这样的女子,做正妻是不太够格,可若是当个外室,或是纳为妾室,那可真是不错。” 李姓学子道:“你也想得美。人家好歹是跟褚家订了亲的,轮得到你?” “褚书墨那个穷酸,要不是过继到褚家,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蹲着呢。他那个人,软得很,往后能有什么出息?这姑娘跟了他,也是白瞎。”孙姓学子不错眼珠盯着林慕凝,心里算盘打得响,若是褚书墨日后没个出息,这样的女子怕是不安分。指不定会如何呢? 李姓学子有点良心,说道:“话不能这么说,人家现在可是褚家二公子,再不济也是顺天府尹的弟弟。” “弟弟?”孙姓学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嘲讽,“过继来的,也配叫弟弟?褚大人什么人物,能真把他当弟弟?不过是为了应付这门亲事,找个替死鬼罢了。” 几个人相视而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轻贱。 “替死鬼也好,捡漏也罢,反正便宜是让他占了。”胖学子咂了咂嘴,“这姑娘要是落到我手里,啧啧……” “你?”孙姓学子推了他一把,“做梦去吧你。”他还想占便宜呢。 这些话,他们自以为说得隐蔽,声音压得低低的,混在人群的嘈杂里,寻常人根本听不清。 可偏偏,林慕凝的耳力不错,一个凌厉的眼风扫了过去,让那几个人打了个激灵。吓过之后,又不免一阵嘲讽。 “小模样,真带劲!” “我喜欢,嘿嘿嘿。” 林慕凝见眼神扫过去不管用,便朝着那几人走了过去。 褚书墨正低头红着脸,没注意到她的动作。等他回过神来,林慕凝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林姑娘?”他慌忙跟上去,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你……你要去哪儿?” 林慕凝没回头,只丢下一句:“二公子稍等,我同你这几位同窗说句话。” 那几人见她朝自己走来,先是一愣,随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孙姓学子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道:“这是听见咱们说话了?” 胖学子嘿嘿一笑:“听见又怎样?一个乡下丫头,还能翻了天不成?” 李姓学子有些心虚,往后缩了缩:“别闹太大,毕竟是褚家的人,褚大人还在场。” “那又如何?”孙姓学子嗤笑,“褚大人恨不得自己跟这人一点边都不占。再说了,咱们说什么了?夸她长得美,那也是看得起她。” 林慕凝已然走到近前,笑着说:“我竟不知这国子监还有你们这种货色!” 三个人的脸色顿时变了,姓孙的说:“你什么意思?” 声音不小,连讲台上跟褚序宸请教问题的学子都听见了。他们停下声音,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褚序宸原以为林慕凝在单独和褚书墨说话,说不定已经走了,没想到她竟然站在三个陌生学子面前,那阵仗,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架势。 他眯了眯眼睛,朝褚书墨看去。 13、第十三章 褚书墨就站在一旁,也不说劝阻,却像是要探个究竟,问林慕凝。 “林姑娘,他们几个怎么了?” 林慕凝看着那几人,冷笑一声。 “我原以为能在这国子监读书的,都是谦谦君子。竟不知会有人当众议论别人的未婚妻,盘算着抢回去做什么外室、妾室的。”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那些还没散去的学子们纷纷围拢过来,有人面露惊诧,有人皱眉不齿。褚书墨早已忘了方才的羞赧,他看向那几人:“你们当真如此诋毁林姑娘?” 那几人面色青白交加。 他们敢小声议论,却不敢大声声张。尤其是余光瞥见褚序宸正缓步走来,那修长的身影一出现在人群边缘,几个人的腿肚子都开始发软。 这褚大人看不上这乡下来的女子是一回事,可她毕竟是他们家未来的媳妇,就算嫁的是那个过继来的褚书墨,那也是褚家的人。若被人当众这般议论,褚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孙胜脑子转得飞快,当即换上一副无辜嘴脸,连连摆手:“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姑娘误会了!我们几个说旁的事呢,跟姑娘无关!” “就是就是!”赵寂也跟着附和,“姑娘听岔了!我们怎敢说姑娘的坏话?” 李沐阳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说,只盼着这事赶紧过去。 褚书墨却不肯罢休。 他见林慕凝脸色未变,心里那股憋闷的火气更盛了几分。他上前一步,一把拽住孙胜的衣领,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硬气:“林姑娘不会听岔的!定然是你们几个胡说!快给林姑娘道歉!” “你放开!”孙胜猛地抽出自己的衣领,正要冲褚书墨发作,忽然感觉一股大力将自己拽了过去,紧接着,人就朝着学堂外飞了出去。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人已经面朝地,摔了个狗啃屎。 “是谁啊?哪个孙子敢摔你老子!” 一回头,就见褚序宸在不远处拍手上的灰尘,眼神冷得要吃人。他吓得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另外两位,李姓和赵姓学子也是吓得面无血色。 赵寂最先反应过来,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招呼,“啪”的一声脆响。 “褚大人!学生知道错了!学生再也不敢了!” 李沐阳虽然没说什么过分的,也自知不该议论旁的女子,拱手道:“学生甘愿认罚。” 为免事情闹得太大,国子监的夫子赶来救场,将那几位多言的各罚抄书百遍,又亲自跟褚序宸说情,这才将这件风波平了。 回去的路上,马车内气氛压抑,无人说话。 褚序宸紧缩眉头,闭目养神。 褚书墨不敢言语,其实他还在为林慕凝鸣不平,又恨自己人微言轻,无法帮其出气。 林慕凝则看着车窗外,想着心事。世道如此,有些人惯会捧高踩低,自己的未婚夫就在当场,他们还敢那样说,明摆着没把褚书墨放在眼里。可想而知,褚书墨在学堂里都是什么样的待遇。今日若非褚序宸在场,怕是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她忽然对自己之前同柳莺儿的那番说辞不认同了。像她和褚书墨这样出身的人,就得爬到高处,才不会被人侮辱贬低。 褚书墨尚且有科考这条路,而自己呢?难道女子只能依靠夫婿吗?若日后他真的登上了高位,又如他兄长一般,厌弃了自己的出身,到时候又该如何? 林慕凝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想些什么都表现在脸上。她眉头微微拧着,往日常挂着的笑容也没了,一看便知心情不好。褚书墨以为她是因那几个说的话还在生气,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劝一劝她。 又见一旁的兄长沉默不语,便忍了下来。想着等会儿回去再找机会劝解。 褚序宸也瞥见了林慕凝的变化,他冷哼一声,心想:原来这女人也不是无所畏惧。还是有让她忧愁的事情。 林慕凝听到那声冷哼,转过头来,却没看褚序宸,而是对褚书墨说道:“今日多谢二公子为我出头。” 褚书墨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我也没做什么,全依赖兄长。” 林慕凝这才把目光看向了褚序宸,看似有些不情愿地道谢:“多谢兄长。” 褚序宸又是一声冷哼,“若非你今日自作主张去了国子监,也没这些事。”他语气冷硬,像是在训斥不懂事的晚辈,“国子监成立这些年,你还是头一个敢在学堂外招摇的未婚女子。” 这话也不全错,以往国子监不是没去过女眷,但大多是家中长辈来送些吃食衣物,像林慕凝这般大摇大摆来找人的,还真是头一遭。 林慕凝却不吃他这一套,听他这样说,当即反驳:“不允许女子去那里读书也就罢了,又没有明文说不许女子去那里看看。我去便去了,怎的?就因为这样,我就活该被他们那样说吗?” “你!”褚序宸何曾被人这样顶撞过,一时间火气蹿到了胸口。更可气的是,她说的不无道理,他竟无法反驳。 他手指了半天,又放了下来,内心颇为烦闷,为自己占了下风而生气。 褚书墨连忙做和事佬。 “今日是他们的不对,林姑娘你没有错。只是......”他斟酌着词汇,“只是如今国子监不比之前,人员混杂,林姑娘日后还是不要去的好。” 他想说连自己这种出身的都能去那里读书,别人也会找关系进去的。可这话此时当着褚序宸的面,又很是不妥,便改了口。 林慕凝听了,脸色稍缓。凭白生了今日这顿气,她也没打算日后再去。只是看着褚书墨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二公子,”她问,“你常被他们欺负吗?” 褚书墨被她这“二公子,二公子”叫得有些不好意思。在褚家,下人们这样叫他,他听着也习惯了。可在国子监,同窗们都直呼其名,没人会这般客气地称呼他。 他挠了挠头,小声道:“林姑娘,日后叫我书墨即可。” 林慕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拨云见日,她整个人的神情都柔和下来。 “好,”她说,“那你也叫我慕凝吧。” 褚书墨的脸腾地红了。 “好,林……慕凝。”他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耳根烫得厉害。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他连忙回答她方才的问题,“那些人不过喜欢背地里说人坏话罢了,得兄长和母亲庇护,无人敢真的欺负我。” “那便好。”林慕凝点点头,心里却明白,他那话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 无人敢真的欺负他? 今日那几个纨绔敢当着他的面那样议论他的未婚妻,不就是明摆着的欺负么? 她没戳穿他,只是心里对这位温吞的二公子,多了几分怜惜。 褚序宸冷眼看着这两人,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竟又有说有笑起来,心里那阵郁闷又加深了。 到了褚府,他第一个跳下车,甩了袖子就往院门里走。早些时候被打发回来的来喜在门口迎着,见林慕凝和褚书墨一同下了车,想说些什么,就听自家公子喊了一句:“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来喜打了个哆嗦,赶忙小跑着跟上去。 “公子这是怎么了?出去的时候还好好地,是谁惹公子生气了?” 褚序宸只想远离那二人,闷声不说话,快步往前走。 他觉得林慕凝就是他的克星,自从她来之后,好事都变成了坏事,今日去国子监授课本来是受夫子所托,一开始都很好,结果就被她搅得一团糟。 想想那几个纨绔也是着实可恨,竟如此不把褚家放在眼里。他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了片刻,便传人:“来喜!” “小的在。”来喜一激灵,连忙躬身进来。 “你去趟国子监,查一查今日受罚的那几个的背景。尤其是那个瘦的和胖的。”褚序宸不知道那二人叫什么,只记得身形。 来喜心头一跳,原来自家公子是在国子监受气了。 “是,小的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却又被叫住。 “等等。”褚序宸抬眸,目光幽深,“查仔细些,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晚饭时,林慕凝将今日受的气,全都化作了食欲,比平日里还多填了一碗饭。沈氏见她饭量不错,也不拘束,很是开心,自己也跟着多吃了些。 沈氏问起她今日都去了哪里。 林慕凝便将她去逛街,听书的事一一讲了,略去了在国子监发生的事。她不想沈氏担心,更不想让她知道有人诋毁二公子。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因为长相的原因,在家时,更难听的话也听过,她从不惯着。 可若是让沈氏知道褚书墨的待遇,怕是要难过。 褚书墨心里对林慕凝更加赞赏了。一直低头浅笑。 褚序宸没什么胃口,怕母亲看出来才没放下筷子。他也真是佩服林慕凝的心态,旁的女子经历这种事,怕是连门都不愿出了,她倒好,当没事人一样。 沈氏终于发现了长子的不寻常之处,他一直扒拉着碗里的半碗饭,却不见减少。她问:“序宸,你今日一直陪着慕凝的吧?没有偷偷跑路吧?” 14、第十四章 褚序宸正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听到母亲这样问,噎了一下,顿时咳嗽起来。 坐在一旁的褚书墨连忙替他拍背顺气:“兄长吃慢些。” 沈氏看了自己亲儿子一眼,知他不喜林慕凝,道:“难不成真让我说中了?” 林慕凝抢在褚序宸开口前回道:“今日兄长可威风了。” 正低头咳嗽的褚序宸抬眸看向了她,眼神微动。她想说什么? 就听林慕凝说道:“路上碰上了不讲理的商家,我就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想买。没想到那人不依不饶,非要高价卖给我。是兄长替我出面解决的。” 原来是说这个。 褚序宸又低下头去,心中哼了一声。 “算你还有点机灵。” 沈氏点点头:“理应如此,现在世风日下,有些个人看着良善,实则心眼颇多。你人生地不熟的,小心叫别人算计。”她看向褚序宸,“序宸身为兄长,本就该护着你们。这事算他做的不错。” 她又对林慕凝说:“你日后若还想出门,就等你兄长休沐的日子,让他给你保驾护航。” 林慕凝忙摆手:“不用不用,兄长事多,我让莺儿陪着我就行,大不了,下次把春桃她们也带上。” “嗯,”沈氏知道林慕凝这孩子虽年纪小,但很懂事,大约也看出来了大儿子不喜她。 沈氏也不强求,又说:“让你兄长给你安排几个身体强壮的小厮,下次出门跟你一起。” 吃罢饭,褚书墨回去继续温书。 褚序宸去了书房。 林慕凝又陪沈氏喝了会茶,这才回到自己的抱竹轩。 这一天经历的事情不少,饶是她精力旺盛,如今也乏了。 她让春桃带着那几个丫鬟自己去找给她们买的东西,洗漱一番,便躺到床上睡去了。 褚书墨的书打开着,却没读进去。他一直想着今日的事。林姑娘去国子监找自己,本是好意,却遇到这样的麻烦。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他问身旁候着的小厮石头:“你明日去找春桃打听打听,林姑娘可有喜欢的物件。” 太贵重的他也送不起。他会做些木匠手工,之前在家时帮着亲戚做些家具,能赚些钱补贴家用。他想打一套小玩意送给林慕凝,又不知她喜欢什么?是小动物?还是花花草草? 石头应下。 “二公子,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去国子监,要不歇着吧。” 褚书墨毫无睡意。 “你去歇着吧,我再看会儿书。”如今他不是一个人了,必须得考出好成绩,有了官身,才能护住林慕凝。 另外一边,书房里。 褚序宸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听来喜汇报。 “那个瘦猴儿叫孙胜,家里头做生意的,他爹前年捐了个小官,掌管东四大街的城门楼子,不足为道。” “那个胖的叫赵寂,他爹是个五品官,是礼部郎中。” “哦还有一个姓李,叫李沐阳,平日里为人谨慎,不过与赵家沾点亲,跟赵寂走得近些。来国子监读书是赵家托的关系。” “就这等货色,竟然与我褚家做对。”褚序宸语气不善,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隔日一早,天色微明。 他照例很早起身锻炼。隔壁的后院竟也有了动静。 原来是林慕凝早起,叫丫鬟们跟她一块去后院耕地,将昨日买回的种子种下。除了柳莺儿,春桃她们没干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 林慕凝颇为不屑地看着她们。 “春桃,我昨日出门时给你安排的活,你没干完也就算了。今日怎的也这般不愿使力。” 春桃扶着锄头摇摇晃晃。 “姑娘,我实在是干不动了。” 旁边的秋杏也差不多,额头上大汗淋漓。 再看另外两位,没好到哪去。 林慕凝叹气:“你们呀,都在这宅子里待废了。别说这点地方,就是百十亩地,说一天抛完,我也不带歇气的。行了,你们都去歇着,我和莺儿干。待会儿来换人。” 那几个丫鬟像是得了赦免令一般,飞也似的跑进了前院。争着去干洒扫的活计。比起翻地,这些活可轻松多了。 林慕凝看柳莺儿擦了擦鬓角的汗,问:“你要是也累,也去前院歇着去。我自己能行。” 柳莺儿笑呵呵地说:“我不累,以前我爹还在的时候,他去外头给人看病,我就去帮邻居种地赚工钱。”提到自己的爹,柳莺儿沉默了一瞬,又继续干活。 林慕凝也想到了自己的爹娘,兄长,还有不待见自己的嫂子。出门三个月了,嫂子该生了吧,也不知生了个侄子还是侄女。等到自己能见到的时候,孩子该会打酱油了吧? 想到这些,林慕凝也沉默了下来。只是手里的锄头还是一下一下刨着。 柳莺儿察觉到她情绪异常,以为是被自己的话影响,便扯开话题,说:“姑娘,我瞧着大公子人也不错呢,是个面冷心热之人。昨日在国子监将人扔出去那一下,可真威风,活脱脱像个大将军呢。要我说,大公子也未必就那么不喜欢姑娘你。” “哼,”林慕凝却不这么想,“昨日他在国子监出手相助,完全是因为那人伤了褚家的颜面。哪里是为的我啊。他昨日还说若不是我去了那里,断没有那些糟心事呢。” 林慕凝刨到一块石头,挖出来,一脚踢出去老远。 柳莺儿缩了缩脖子,没再多言。 正在练功的褚序宸打了个喷嚏,下人忙关切地说:“今日有风,公子小心受了风寒。”见褚序宸收了功,赶紧给他披上披风。 褚序宸推掉:“不用,都要入夏了,哪里会这般孱弱。”早上看到隔壁后院那林家女穿着轻薄的的短衫翻地,而他整日锻炼,还会受风寒?怎么可能会被她比下去! 甚至于早饭都多喝了一碗粥。 出大门时,遇到了褚书墨。 褚书墨向他行礼,郑重道谢。 “昨日多谢兄长出手相助。” 褚序宸抬了下手:“你我兄弟,不必客套。” 褚书墨却没起身,继续说道:“慕凝她天真浪漫,本心单纯,性子是欢脱了些,有些话未经斟酌便脱口而出,还望兄长莫要怪罪于她。” 原来是为昨日马车上林慕凝的话跟他道歉。 这褚书墨倒真不把自己当外人,那林慕凝满打满算才来了两日,这人已经将她认作自己人,还替她道起谦来了。 林家女倒是好命的很。 褚序宸只觉昨日那股子烦闷再次袭来,他“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便上了马车,朝顺天府而去。 褚书墨一旁的石头问:“二公子,大公子这是原谅林姑娘了?” “应该是的吧,兄长不是小气之人。”顿了一下,又问:“昨日我同你说的事,可记住了。” 石头回:“记住了,保证不让林姑娘知道。二公子还要给她惊喜呢。” * 顺天府大门外,孙胜的父亲孙大全背着荆条来请罪。昨日儿子在国子监的那一遭,他听说之后,担心的一宿没睡。 他家祖辈都是经商的,熬了几代,终于攒下了些家底。他的父亲临死之前对他提出一个要求,就是要后代里出个进士。这个朴素的愿望,也是他的爷爷传给他的父亲的。奈何在这一辈,没有完成。 他花了不少银子打点,才把儿子送去国子监读书。眼瞅着愿望冒了头,却不成想,那不争气的儿子惹了顺天府尹。 这位官老爷虽不直管国子监,可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要是儿子因此被从国子监赶了出来,那他父亲的遗愿,他也完不成了。 故天不亮就守在这门口。 来往的人都在看他,议论纷纷,他充耳不闻。见着挂着“褚”字的马车,赶紧小跑过去,跪在马车前头磕头。 “褚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绕了我那不争气的儿吧。” 马车被他拦得急,骤然停下。 车内,褚序宸猝不及防向前冲去,一手撑住车壁,才稳住了身形。 他皱了皱眉。方才那一瞬,不知怎的,竟想起昨日马车上,林慕凝往他这边倒过来的情形。 他重又坐正,沉声道:“怎么回事?” 车夫连声道歉:“大人恕罪!有人突然跑出来拦车,小的没来得及避开。大人没事吧?” 褚序宸没应声,只挑起车帘,往外看去。 孙大全跪在地上,背上绑着荆条,满脸是汗,见他露面,磕头磕得更狠了。 “褚大人!小人孙大全,是孙胜的爹!那混账东西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小人替他给您赔罪了!您要怎么罚他都行,只求您......只求您别把他赶出国子监啊!” 褚序宸居高临下看着他,眸光淡淡。 “你就是那孙胜的父亲?” “正是小人,小人教子无方,是小人的过错,大人怎么罚我都行。” 褚序宸已然放下车帘,声音从马车内传出:“你儿子如今多大?” “十八了。”孙大全也不知褚大人为何如此问。 “哼,我看他不缺胳膊不缺腿,说话也利索着呢,怎么?自己不会滚来道歉?还要年迈的父亲替他做主?” 孙大全吓了一哆嗦。 “小人知道了,小人这就回去,压着他过来给大人您磕头。” 15、第十五章 一大早闹这么一出,不可谓不热闹。 来上值的人们不敢当着褚序宸的面议论,可他不在的场合,恨不得将自己的见闻昭告天下。那位昨日在街上偶遇的刘大人此刻也跟几个人聚在一处。 他昨日硬是憋了一天,没说。现在听旁人说起咱们的府尹褚大人昨日可是为了一位女子出手的。 “听说那女子长得极是标致。” “如此说来,褚大人是英雄救美了?” “此言差矣,听说那女子是去寻褚家二公子的。” “寻二公子?”众人面面相觑,“那岂不是说……她就是跟褚家定了亲事的那位姑娘?” “不是说是个乡下来的吗?能有多标致?别不是误传吧。” 刘大人终于憋不住了,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见过那位姑娘。” 众人齐齐看向他,眼神里满是好奇。 “其实张大人和邱大人也见过的。记得吗?那日不是来了个寻褚大人的俊俏小生,说是褚大人的远房表弟?” 被点名的两位大人愣了一下,随即回忆了那日的情景。 “确有此事!”张大人道,“那般俊俏的小公子,我也是头一回见。当时还纳闷,褚家人怎么都生得这般好模样,连远亲都如此出挑。” 邱大人也连连点头:“我还想问来着,可那日褚大人不在,那小哥儿问完路就走了。怎么,刘大人你的意思是……” 刘大人微微一笑:“那位林公子——就是和褚家定了亲事的姑娘。昨日我上值前在路上碰见她,已经换了女装。那模样,啧啧……” 他故意留了半句话,众人却已经听懂了。 “啊?竟是如此!” “女扮男装来找褚大人?这姑娘胆子倒是不小。” “可不是,那日在顺天府门口,她可是大大方方问路,一点不见怯场。” “这么说来,昨日国子监那档子事,褚大人出手,为的也是她?” “那还有谁?听说那几个纨绔当众议论人家姑娘,话还说得难听,褚大人能忍?” 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啧啧,这位林姑娘,可真是个人物。”有人感叹,“还没进门呢,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到底是乡下来的,没那么多规矩拘着。” “没规矩是没规矩,可这份胆识,倒也难得。” 正说着,有人忽然压低声音道:“你们说,褚大人对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这话问得巧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人接话。 刘大人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褚大人的心思,咱们就别猜了。不过那位林姑娘,”他顿了顿,笑得有些微妙:“为人热情坦率,比很多贵女都要大方得多。” 众人调侃他:“如此说来,你是看上那位林姑娘了?我告诉你啊,你看上也没用,人家有主了。” 刘大人的脸有些微红:“莫要胡说,我只是实事求是罢了。” 正说着,一名小吏匆匆跑来,朝众人拱手道:“诸位大人,褚大人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众人相视一眼,便各自散了,往议事厅而去。 今日也无别的大事,讨论的依旧是给宛平县发救济粮之事。 今年春季,宛平县雨水过盛,接连数场大雨冲毁了不少农田,农户们辛辛苦苦种下的庄稼,眼看着就要颗粒无收。此事按理该归属户部管辖,可宛平县县令往上递了十几封陈情书,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县长被逼无奈,直接越级找到了顺天府。 前日褚序宸亲自去宛平县走了一趟,亲眼看见了那些被水淹过的田地,还有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灾民。今日召集众人,便是要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要么与户部协调,催他们尽快拨粮;要么直接绕过户部,上奏皇上。 前者稳妥,但不知要拖到何时;后者见效快,却难免得罪人。 褚序宸才上任顺天府尹不久,根基未稳,并不想一开始就与户部结下梁子。而这些下属中,不少人在顺天府任职多年,对朝中的人情世故比他更清楚。叫他们来,也是想听听这些“老人儿”的意思。 议事厅内,众人落座后,褚序宸开门见山,将此事简要说了一遍,便问:“诸位以为,该当如何?” 话音刚落,便有人开口。 “褚大人,依下官之见,还是先与户部商议为妥。”说话的是个蓄着山羊胡的老吏,姓周,在顺天府待了十余年,最是圆滑,“或许是宛平县县令的陈情书递错了地方,没能送到户部堂官手中。咱们先递个公文过去,问一问情况,若真是户部疏忽了,他们自然会补办。如此既不伤和气,又能把事情办了。” 旁边几人纷纷点头附和。 “周大人说得是,先礼后兵嘛。” “户部那些人,最是护短。咱们要是直接捅到御前,他们面上无光,往后少不得要给咱们穿小鞋。” “日后免不了常打交道,还是圆融些的好。” 褚序宸听罢,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 另有一人说道:“下官倒觉得,可以两手准备。一面与户部沟通,一面将此事整理成折子,若户部那边迟迟没有回音,便立刻上奏。这样既不耽误救灾,也不至于被动。” 这话说得圆融,两边都不得罪。 褚序宸看了那人一眼,正是昨日在街上遇到的刘秉添刘大人,他朝他点了点头。 众人又议了一阵,最终达成一致。先由顺天府正式行文户部,催问救济粮之事,同时暗中准备奏折,若三五日内仍无回音,便直接上达天听。 文书快速做着笔录,褚序宸又跟众人商议了些旁的小事。 这期间,他总感觉有目光盯着他,朝众人一一扫过去,那些人似乎并未注视他。他只道或许是自己年纪轻轻便做了这些人的头,他们心有不甘罢了。并未往旁的事情上想。 * 褚家,抱竹轩内 林慕凝和丫鬟们劳作了半日,总算把后院的地都翻完了。她出了一身的汗,衣襟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却觉得浑身舒坦,筋骨都松快了。 她让春桃烧了一大桶水,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热水一浸,那点疲乏便散了七七八八。 吃罢午饭,小憩了一会儿,又恢复了精神头。 此刻她靠坐在院中的躺椅上,望着这四方宅院,忽然觉得有些憋闷。 她打小可是在山间田野长大的,除了没有这里繁华,可天大地大,她人心也阔。 所以,根本宅不住哇。 她翻了个身,喊柳莺儿:“莺儿,你让秋杏去瞅瞅,老夫人这会儿在做什么?” 柳莺儿正在一旁纳鞋底,闻言抬起头:“姑娘是要去给老夫人请安,这会儿怕是不合适吧,我听春桃姐说过,老夫人每日都要午睡半个时辰的。” 林慕凝思索着:那也就是说老夫人还在午睡。 “走,咱出门逛逛。” “姑娘,您今天还出门去啊?”问话的是另外一个叫夏梨的小丫鬟,年岁跟柳莺儿差不多。 林慕凝已经翻身从躺椅上起来了,走过去,摸了摸夏梨的圆脸:“是呀,你想去吗?想去,就跟上。” 夏梨来褚家半年了,还没有出去过呢。往常大公子从不带丫鬟出门,二公子来之后,身边只有小厮,她被安排给洗过衣服,也没有机会跟出门去。 老夫人只带那些老人儿出去。 现在伺候的这位姑娘才来几日,见天出门子。 “我......”说实话,她也想去,只是不好意思承认,怕人说自己心野。 林慕凝点了她额头一下:“我什么我,想去就去呗。莺儿,你去问问春桃、秋杏、冬橘,她们想不想出门。不过我今日可不全带上,只能最多带......” 她想了想:“三个吧。” 柳莺儿小跑着去问了,夏梨一听说只带三个,顿时说道:“姑娘带上我吧。” “好,”林慕凝冲着柳莺儿跑去的方向喊:“还剩下一个名额。” 春桃是这几个丫鬟里头,年纪最长、也最安分懂事的。秋杏、冬橘干活累得不行,歇着不想动。春桃自己也累,但是担心林慕凝的安危,便自告奋勇,占下了这一个名额。 林慕凝主要是想去昨日那个德月楼听书,那故事还没讲完呢。 可今日出门的人多,她不好叫来喜再去找票,便因此作罢。可出门的时候,还是碰到了来喜。 来喜听说林姑娘又要去逛街,连忙将昨日未送出去的那十两银子递给林慕凝:“这是我们公子让给姑娘备着的。” “大公子?”林慕凝问。 “是的,本来是昨日就让我给姑娘的,可我想着找时间给,结果忙了点别的事,就忘了。”来喜挠了挠头,昨儿个回来后又帮着大公子去国子监查事儿,哪里还记得银子。 今早送大公子出门,回来后,一摸口袋,才想起来。 刚还想怎么找机会送出去呢,就碰上她们了。 林慕凝有钱,昨天沈氏给的她那一锭够花好些日子呢,更何况之前还有贺镖师给的谢礼。不过,她还是接了过来。 “那就谢谢大公子了,等我回来给他买点东西,当谢礼。” “嘿,姑娘您客气。” 16、第十六章 这边林慕凝带着人刚出门,褚书墨的小厮石头就跑到了抱竹轩门口张望。 秋杏出来泼水,险些泼了他一身。 “石头?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石头憨憨一笑:“秋杏姐姐,林姑娘出门去了?” “是啊,才走不久。你找林姑娘有事?”秋杏问。 “不是不是。”石头连忙摆手道,“是二公子让我来问问,林姑娘有什么喜好。他想给林姑娘打个木雕小玩意儿,又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秋杏听完,赞赏道:“二公子倒是有心了。不过林姑娘有啥喜好,我还真不知道。来的日子短,咱们也还没了解清楚呢。要不然,你等姑娘回来,我问了再同你讲?” 石头连忙摆手:“千万别问林姑娘,二公子想给她个惊喜呢。那秋杏儿姐帮我合计合计,是打个动物造型的,还是花鸟造型的?” 秋杏也知道褚书墨木匠手艺不错,给林姑娘打个小玩意,定是想讨她开心。昨儿个她从姑娘那也拿了不少好处,这事她得帮忙。 “我们姑娘喜欢种花花草草,昨儿买了好几样种子回来,今刚翻了一上午地呢。” 石头开心了:“我晓得了,谢谢秋杏姐。” 他一溜烟跑了,秋杏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二公子,知道疼人。 林慕凝今天出门颇有气势,三个丫鬟伴随左右。 幸而褚府的马车宽敞,她们几个一起挤进去也坐得下。只是夏梨头一回跟着出门,缩在角落里,浑身不自在。 车帘一放下,她便小声嘀咕:“姑娘,这不合规矩吧?丫鬟哪能跟主子同坐一辆马车?我在外头跟着走就成。” 说着就要起身下去。 春桃一把拽住她,压低声音道:“行了行了,姑娘让你坐你就坐,扭捏什么?咱们是丫鬟不假,可姑娘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她让咱们进,咱们就进,别忘了自己的本分就是。” 夏梨被她这么一说,才勉强坐住了,可两只手还是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身子绷得笔直,生怕碰着林慕凝的衣角。 林慕凝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什么姑娘小姐的,我不过是命比你们好那么一点罢了。外人在的时候,装装样子也就罢了,等只剩了咱们自己人,大家便都是姐妹,没那么多规矩。” 夏梨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低下头去,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春桃笑道:“姑娘这话说的,让旁人听见了,该说咱们没规矩了。” “旁人?”林慕凝眨眨眼,“哪个旁人?这里头不就咱们几个?” 柳莺儿也笑了,从包袱里摸出一包点心,递给夏梨一块:“吃吧,姑娘出门前特意让带的,说是怕咱们路上饿着。” 夏梨接过点心,咬了一口,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进褚府前,也曾在几户人家做过下人。可从没有哪个主子像林姑娘这样的,不摆架子,不拿腔作调。被沈老夫人买来,还是因为前头主子总当街殴打下人。 那次她被主子揪着耳朵扇耳光,被沈夫人撞见了。花了价钱买进来,这才能过几天安稳日子。没成想,又安排给了林姑娘这么一个和善的主子。她只觉得自己的命运好起来了。 嘴里说着:“多谢姑娘。” 心里想着:日后定要好好伺候林姑娘。 春桃问:“姑娘,咱们去哪儿?” “去集市,来喜说大集三天,每天都有新鲜货。”林慕凝大手一挥,“今天我请客,你们看上什么,只管说。” 几个丫鬟顿时欢呼起来。 转过几条街,外头越来越热闹。林慕凝掀开车帘往外瞧,眼睛亮晶晶的。今日比昨日还要热闹,街上人头攒动,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玩的用的,琳琅满目,一眼望不到头。 “好多人!”夏梨也忍不住凑过来看,忘了方才的拘谨。 春桃笑道:“头一回见吧?京城的大集可热闹了,每月十五都有,东西比铺子里便宜,还能淘着些稀罕物件。” 马车在一处街口停下,车夫回头道:“姑娘,前头就是美食街了,马车进不去,得劳烦姑娘走几步。” 林慕凝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抬眼一看,顿时眼睛都直了。 这条街和昨日逛的那条截然不同。满满当当全是吃食摊子,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卖炸糕的、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卤煮的。 一眼望不到头。 “我的天!”林慕凝深吸一口气,满脸陶醉,“这也太香了!” “走,先吃起来!” 她们往里头走,林慕凝给丫鬟每人先买一根糖葫芦,边走边看。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你凭什么不给钱?!”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又急又气。 林慕凝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前头不远处围了一小群人,里头隐约可见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姑娘,正跟几个男人争执。她身前是个烤饼摊子,炉子上的饼还冒着热气。 “给钱?”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嘿嘿一笑,伸手捏了捏那姑娘的脸,“爷吃你的饼是看得起你,还想要钱?” 旁边几个男人跟着起哄,笑得肆无忌惮。 那姑娘气得脸都红了,一把打开他的手:“你!你无耻!” “哟,还挺烈。”小胡子男人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小娘子,跟爷走,爷天天吃你的饼,天天给钱,怎么样?” 周围几个男人笑得更大声了。 林慕凝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她撩起袖子就要往前冲,春桃眼疾手快拽住她:“姑娘!姑娘!您先别急!先看看是怎么个事?” 林慕凝挣开她的手,“光天化日吃霸王餐还调戏良家妇女,这我能忍?” 她正要冲上去,忽然一个身影从人群里窜了出来,比她更快。那是个穿着红色劲装的姑娘,身量高挑,动作利落。她几步冲到那几个男人面前,二话不说,一把揪住小胡子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胡子男人双脚离地,吓得脸都白了:“你、你谁啊?!放我下来!” 红衣姑娘冷笑一声,手一松,他“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疼得嗷嗷直叫。 “你姑奶奶。”红衣姑娘居高临下看着他,“吃霸王餐?调戏良家妇女?你当这是你家后院?” 那几个男人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围上去。红衣姑娘也不怵,三下五除二,把那几个人打得东倒西歪,抱头鼠窜。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喝彩。 林慕凝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滴个乖乖,女侠客啊!” 那红衣姑娘拍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那个卖饼的姑娘,语气温和下来:“你没事吧?” 卖饼姑娘眼眶红红的,连连摇头:“没、没事,多谢恩人!” “不用谢。”红衣姑娘摆摆手,“往后这种无赖,别跟他们客气。上来就往死里揍,揍不过你就跑!” 卖饼姑娘连连点头,从炉子上拿起几个刚烤好的饼,用油纸包了,塞进红衣姑娘手里:“恩人,您拿着吃,不要钱!” 红衣姑娘愣了愣,随即笑了,接过饼,咬了一口:“嗯,好吃!” 林慕凝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几步走上前,拱手道:“这位姐姐好身手!” 红衣姑娘回头看她,打量了一眼,见她模样不俗,穿着打扮也不像寻常人家的姑娘,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便也拱了拱手:“客气了,不过是看不惯那些无赖欺负人。” “我也看不惯!”林慕凝笑得眉眼弯弯,“我正想冲上去呢,结果被你抢了先。” 红衣姑娘闻言笑了,笑得爽朗:“那咱俩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几分一见如故的意思。 “姑娘怎么称呼?”红衣女子一拱手,颇有几分江湖儿女的爽利。 林慕凝学着她的样子回礼:“我叫林慕凝,你呢?” “孟棠溪。”她打量了林慕凝一眼,“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孟姐姐猜着了,我是外来户,才来京城没几日。” 孟棠溪目光越过她,看向身后那三个规规矩矩站着的丫鬟。 林慕凝立刻明白了她的疑惑,大大方方解释道:“除了这个年纪最小的,是我路上捡的,其他都是婆母安排给我的。” “婆母?”孟棠溪眼睛瞪得溜圆,“你成婚了?你才多大?” “没有,没有。”林慕凝解释道,“准确的说是我未来婆母,我是定了亲,明年等我未婚夫科考完才成婚呢。进了冬,我就十七了,姐姐多大了?” “我已过了十七岁的生辰。” 孟棠溪答完,仍是一脸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说,你明年才成婚,可现在就已经住进婆家了?”她歪着头想了想,“我竟不知还有这样的规矩?不是都得成婚后才进门吗?” 林慕凝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笑道:“此事说来话长。” 孟棠溪看出她不便多说,便也不追问,爽快道:“今日既然遇上了,要不要一起逛逛?” 林慕凝眼睛一亮:“好啊!我正愁没人带路呢。” 孟棠溪笑道,“我在京城住得久,哪家好吃哪家好玩,门儿清。你跟着我,保你不走冤枉路。” 两人一拍即合,说说笑笑地往前走去。 柳莺儿几个丫鬟跟在后面,面面相觑。 自家姑娘这交朋友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17、第十七章 孟棠溪的性子直率爽朗,很对林慕凝的胃口。她的丫鬟青芒也是个机灵的,见自家姑娘交了新朋友,便主动凑到柳莺儿几个跟前,笑道:“几位姐姐,咱们去旁边逛逛吧,让姑娘们说说话。” 柳莺儿有些不放心。 “我们还是跟着吧,万一......” “怕什么?”孟棠溪道,“我的身手你见识过了,还怕你家姑娘挨了欺负不成?我们姐妹要有些私房话说,你们跟着,多不方便。” 这话说得直白,柳莺儿几个面面相觑,想跟又不敢跟。 还是春桃想得周全。她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孟姑娘见谅,我们不是怕姑娘有事。只是若万一走散了,总该知道去谁家寻我们姑娘吧?我们只知道孟姑娘的名讳,可……” 孟棠溪笑了,朝青芒递了个眼色。 青芒从腰包里摸出一块手牌,往春桃面前一递。那手牌巴掌大小,边缘镶着一圈金边,上头刻着一个“孟”字。 春桃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多言,恭恭敬敬福了一福:“那就有劳孟姑娘照顾我们家姑娘了。” 几个丫鬟走后,林慕凝有些疑惑:“孟姐姐,怎的春桃见了那手牌就不问了?那是什么宝贝?” 孟棠溪边走边说:“你刚来京城不了解,这种手牌只有二品以上的武将家里才有。旁人见了,就知道是将军府的人,不敢招惹。” “竟是如此!”林慕凝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孟棠溪的眼神顿时变了,“姐姐不仅貌美仗义,还家世显赫,你这人生也太爽了吧!” 孟棠溪被她这话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丫头,说话真有意思。” 笑完之后,她又叹了口气,那笑意里带了几分无奈。 “爽什么爽,你是不知道,我烦着呢。” 林慕凝眨眨眼:“姐姐还有烦心事?是什么?” 孟棠溪拉着她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道:“我爹是骠骑将军,二品大员,听着风光吧?可如今我到了该婚配的年纪,我娘忽然要求我做大家闺秀。让我学那些繁文缛节、学那些扭扭捏捏的做派。” 她撇了撇嘴,一脸嫌弃:“我自小在军营里长大,跟着我父亲和那些将领们学武,我哪受得了那个?” 林慕凝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孟棠溪瞪她一眼:“你笑什么?” “我笑姐姐你这样子,确实不像能绣花的。”林慕凝眨眨眼,“你那手,是用来揍人的,不是用来捏绣花针的。” 孟棠溪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还是你懂我!” 笑完之后,她又叹了口气,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神色里带了几分落寞。 “所以我得空就跑出来散心。今日遇见那几个无赖,出手揍他们,一来是本就看不过眼,二来……”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二来也是肚子里窝着一股火,正好拿他们撒气。” 林慕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她也说不出什么更好听的话来。自古女子婚姻都由不得自己。那褚家独子还能让从宗室里找一个弟弟来替他完成婚约,她却不能换个人来。总不能把自家哥哥找来吧。 那褚序宸又没有妹妹。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寻到一间糖水铺子,找了个位子坐下,点了两碗水晶皂儿。孟棠溪才问出憋了一路的话:“你那未婚夫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没成婚就住进婆家了?” 林慕凝舀了一口亮晶晶的甜品,放进嘴里,吃完才开口。 “简单来说吧,我爹早年也曾从军打仗,在军中结识了一位好友。就与他结了娃娃亲。原本说等我及笄了,那家就下聘礼。结果我都快十七了,一点动静都没。眼看着我嫂子要生娃,家里住不开。我爹娘就让我来寻我那未婚夫。” 孟棠溪聚精会神地听着,忘了吃自己的那碗甜品。 “我那夫家本只有个独子的,我来之后才知,还有个过继的老二。现下正准备科考呢,婚期定在了明年,我又没地方住,就只能收留我了呗。” 孟棠溪问:“那家的老二是何时过继来的?” “具体时间不知,听老夫人的意思,约莫时日不长。” 孟棠溪听到此处,猛地一拍桌子,连着桌子上的碗碟都颤了颤。 “这家人分明就是不把你当回事,哼,不想毁约让人唾骂,就找了个继子来完婚!是哪家?说来听听,若我知晓,替你去主持公道!” 林慕凝瞧她这义愤填膺的样子,比自己还要气愤,她拉了拉孟棠溪的衣袖,说:“姐姐莫要生气,他家二公子人挺好的,比那大公子强多了。我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真的?” 孟棠溪见林慕凝点头,还是有气。 “那是两码事,你跟我说说,到底是谁家?往后若是被我碰到了,我怎么也得骂他几句!” “我夫家姓褚。” “褚家?”孟棠溪托着腮想了想,“莫不是在顺天府做府尹的那位褚大人?” 林慕凝略吃惊:“姐姐认识?”问完又觉得自己多余,孟父同是在朝为官,怎会不知道。只听孟棠溪说:“我听我父亲提起过这位年轻的府尹大人。说他中状元时,就有不少官家想把女儿嫁于他。都被他的父亲褚老爷子挡了回去,说他早就定亲了。可却迟迟不成婚,近日听说又有人打起了他的主意。说什么他原先那个婚约,有人替了他了。思来想去,不会这么巧,就是你吧?” 林慕凝默了默,心道:这京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褚家这点事,原来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她点点头:“是我。” “天哪!”孟棠溪惊呼,“你如此美貌,又这般性情,他竟然对你不满?他到底在想什么!”声音不小,引得旁人频频侧目。 林慕凝赶紧去捂孟棠溪的嘴:“姐姐小声些。” 之后才说:“其实我也能理解,褚大人这般年纪已经身居如此位置,世人都说他年少有为。我呢?乡野长大,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当初我父亲与褚家伯伯结亲,本就是玩笑话。我父亲以为两人地位相当,殊不知褚家伯伯只是出去历练,根本不是平头老百姓。” 孟棠溪却道:“话不能这样说,真论起来,我们谁不是平头老百姓?若非我父亲打了胜仗,哪有今日。那些曾与我父亲并肩作战,却战死沙场的叔叔伯伯们,若是活着,未必轮得到我父亲坐这个官。想来别家也一样。那褚家公子如此趋炎附势,也确实配不上你。” 她又问起褚家继子:“那褚二公子是何样之人?样貌如何?人品如何?” 提起褚书墨,林慕凝脸上又有了些笑容。 “褚二公子是君子,见我第一面,就害羞得脸红不敢抬头看我。那日我去国子监寻他,碰到几个纨绔,他还替我出头了。” 孟棠溪欣慰了些许:“如此说来,这褚二公子倒是不错。慕凝,日后我就是你在京城的好友了,你的婚事我虽然不能帮你出力,但是其他的,我会罩着你。若日后这褚二公子考取了功名,也如他兄长一般,我定为你出头。” 林慕凝其实想过这件事,她的性子也不是能吃亏的,若日后褚书墨也嫌弃了她,她便留下一纸和离书,离褚家而去。不过嘴上还是说着:“那就谢谢孟姐姐了。” 两人吃完甜品,又逛了好一会儿。吃得肚子都鼓起来了。今日都是孟棠溪请客,林慕凝一分都没花着。她一开始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见孟棠溪不让找钱那架势,就知道她是不缺钱花的主儿,便欣然接受了。 孟棠溪问林慕凝,还想去哪,林慕凝惦记着德月楼说书的。 “昨日是家里的小厮帮忙找的票,今日怕是不成了。” 没想到孟棠溪却说:“我道是哪?那你今日来着了,随我去便是。” 到了德月楼,小二一眼就认出了孟棠溪,亲切招呼着:“孟大姑娘好久没来了,今日怎么得空?您的雅座一直给您留着呢,咱楼上请!” 原来孟棠溪也喜欢这儿,且长期包下了个雅座。这还不算完,刚一坐下,就有好几个上来给孟棠溪行礼的。 林慕凝一脸愕然,等人都走了,孟棠溪才说:“这儿的老板是我朋友。今天这些伙计们也都见过你了,若他日你来,即便是我不在,他们也会好好待你。” 林慕凝没细问其中缘由,只道这位新结交的朋友本事大。接下来,便认认真真地听昨日那位说书先生继续讲。以备回去后讲给柳莺儿听。 两人听完书,又去酒楼吃了顿大餐,这时辰可就迟了。 林慕凝的三个丫鬟已然回了府,却还不见林慕凝回来。 柳莺儿急得团团转,尽管春桃告诉她,那位孟姑娘是家世显赫之人。可她还是不放心,到门口望了好几次。 褚序宸今日在顺天府多办了一个时辰的公,用过晚饭才回来。马车刚到家门口,就看到了那个跟林慕凝总是形影不离的丫头,来回踱着步子,像是在等人。 见他下来,柳莺儿连忙到了跟前。 “大公子,我们姑娘还没回来,您能帮忙去寻寻吗?” 褚序宸脸色一凛:“你是说林慕凝还没回来?” 18、第十八章 柳莺儿急得快要哭出来了:“那位孟姑娘有一个带着金边的手牌,春桃姐姐说这样的人家了不得。且那位孟姑娘有身手,叫我不要担心。可是,都这个时辰了,姑娘还没回来,我怕万一她们遇到歹人,孟姑娘也不是对手,那该如何是好。” 褚序宸沉思了片刻,心中已然知晓是哪个孟家了。 他祖父当年让父亲去历练的军队就是孟将军的麾下,后来父亲回京任职,曾带他见过那位战功赫赫的孟寅将军。不过他的女儿,褚序宸倒是没有见过。 他问柳莺儿:“你可知,她们去了何处?” 柳莺儿茫然摇头:“我们是在集市上分开的,孟姑娘的丫鬟青芒姐姐说让两个姑娘说知心话,我们便没再打扰,大公子,您能去帮忙找找我们姑娘吗?”她出口的话已经有了颤音,脑子里各种不好的情景都过了个遍,真是后悔听了那个青芒的,早知道绝不离开姑娘半步。 褚序宸面色不悦,但仍旧吩咐车夫:“去集市那条街看看。” 柳莺儿想要跟着,褚序宸冷着声音说:“你不必去了,连自己主子都看不住,去了也是添乱。”柳莺儿只好收了步子,但仍旧站在门口等着。 正好来喜出门迎,褚序宸便让来喜换下了车夫,来喜一坐上去,就说:“今日帮公子到礼部递了手札,问候那位赵姓侍郎的事。我一直等着回信,就没跟林姑娘出门。公子放心,林姑娘还未归家之事,老夫人和二公子都不知晓。” 来喜听着马车里头的动静,听到褚序宸“嗯”了一声,便继续说:“当是没什么大碍的,听春桃说,那位孟姑娘,一个人就能打跑好几个无赖。一准是两位姑娘投缘,一时玩得忘了时辰。” 褚序宸端坐在车里,皱着眉头,搓着手指,心想:这个林慕凝当真是不得消停。才在国子监闹了那么一出,现在又夜不归宿,累他忙碌了一天,还要去寻她。 他很是庆幸自己当初做的决定,这般毫无礼教的女子怎堪褚家未来当家之母之位。等今日将她找回来,定要让母亲给她寻个礼教大夫,好好管教管教才是。 * 林慕凝和孟棠溪在酒楼里聊得那叫一个痛快,各自讲述着在进京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酒楼里其他人都走的差不多了,这两个人还是意犹未尽。 又叫小二上了两壶酒。孟棠溪给自己满了一杯,一口闷下去,心中升起无限愁绪。 “慕凝,你不知,我来京这几年,像今日这般快活的日子,屈指可数。我娘怕那些贵妇笑话我,逼着我学这学那,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我这几年,我真的不快乐。” 往日里,孟棠溪不止这些酒量,可今日结识了性情相投的朋友,又聊到了自己的伤心事,情绪上头,就有些多了。 林慕凝来京时日短,除了有些想念家人,其他的并未觉得不适,新鲜劲还没过去呢。所以孟棠溪说的那些,她体会不到,也不知如何安慰。 见好友喝多了,她赶紧让小二将剩下那壶未开封的拿走,结了账,扶着孟棠溪出了酒楼。出来才知,竟这么晚了。街上稀稀拉拉没有几个行人,那些集市上的小贩也早就收摊撤走了。 她想先送孟棠溪回去,问道:“孟姐姐,你家在哪啊?” 孟棠溪半梦半醒,不想回到那个让她不开心的家,嘴里说着:“不回,不回去。” 林慕凝很无奈。 “那就先回我那,要是你丫鬟寻来,那就醒醒酒再走,要是没来,就明天再说。” 孟棠溪手一挥,大着舌头说:“好,就去你家。丫鬟来了,我也不走。” “行,不走,不走。谁来都不走。” *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来喜一边赶车一边四处张望,忽然眼睛一亮:“公子,前头好像有人!” 褚序宸掀开车帘,顺着来喜指的方向看去。 街角处,两个身影摇摇晃晃地走着,一个正吃力地扶着另一个。借着微弱的灯光,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让他头疼的林慕凝。 她正半扶半拖着一个穿红衣的女子,两人歪歪扭扭地往前走,边走边说着什么,时不时还笑出声来。 褚序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都什么时辰了?她竟还在外头游荡,还喝成这样? 他正要开口唤住她,却见林慕凝扶着的那人忽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林慕凝连忙把人拽住,自己也跟着晃了几晃,两人差点一起栽倒。 褚序宸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停车。”他沉声道。 马车稳稳停下。褚序宸跳下车,大步朝那两个身影走去。 林慕凝正手忙脚乱地扶着孟棠溪,忽然感觉头顶笼下一片阴影。她抬头一看,正对上褚序宸那张冷冰冰的脸。 “大公子?”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褚序宸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那醉醺醺的孟棠溪身上,语气冷硬:“这就是孟大将军的女儿?” 孟棠溪不悦地皱了皱眉,一阵恶心犯了上来,赶忙扶着一旁的树,干呕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吐出来。 林慕凝听出褚序宸话里的嘲讽,心里有些不快,但还是解释道:“她喝多了,我正想送她回去......” “送她回去?”褚序宸打断她,“你知道她家在哪吗?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深夜在外游荡,还喝成这个样子。你是嫌褚家的名声太好听吗?” 林慕凝被他这一通质问噎得说不出话。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行为在褚序宸那里不合礼数,可孟棠溪喝成这样,她总不能把人扔下不管吧? 正想开口辩解,她扶着的孟棠溪忽然抬起头,擦了擦嘴,眯着眼睛看向褚序宸。 “你是何人?”随即又像是认出了什么,指着他道,“哦,我知道了!你是那个......那个嫌弃慕凝乡野出身的褚大公子啊!” 褚序宸脸色一僵。 孟棠溪却不依不饶,摇摇晃晃地往前凑了凑,指着他的鼻子道:“你、你凭什么嫌弃她?她貌美又性子直爽,不比那些个装模作样的闺秀们强?你眼睛是不是……是不是瞎了?” 林慕凝赶紧去捂她的嘴,小声哀求:“孟姐姐!别说了!” 孟棠溪挣开她的手,越说越来劲:“我跟你说,慕凝是我朋友!你敢欺负她,我、我让我爹参你一本!” 褚序宸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一把将孟棠溪从林慕凝肩上拽过来,直接塞进了马车。 “上车。”他冷冷丢下两个字。 林慕凝愣了愣,连忙跟上去。 马车里,孟棠溪被塞进角落,还不忘嘟囔着骂人。褚序宸端坐一旁,闭目养神,周身寒气逼人。吩咐来喜:“先去孟家。” 孟将军外出未归,孟夫人刚歇下不久,便听下人禀报说褚家公子将大小姐送了回来。她惊得连忙起身,匆匆披上外衣往外走,一路上不忘数落跟在身后的青芒。 “让你平时跟着她,你倒好,将人放下,自己跑出去玩。还喝成那个样子。你知不知道那位褚大人是什么人物?年纪轻轻就做到顺天府尹,最是重规矩不过,但凡礼数有差,连朝中大员他都敢参上一本。哎,这个不孝女啊,这是要连累她爹啊!” 青芒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辩。 匆匆赶到门口,只见自己的女儿正被一个极是标致的妙龄女子扶着,而褚序宸则一脸肃然地站在一旁。 她一眼便猜出了那女子的身份。近来京中多有传闻,说褚家那位乡下来的未婚妻生得极好,想来便是这位了。只是…… 不是说如今与她成婚的人已经换了么?怎么今日这两人会在一处? 孟夫人按下心头疑惑,先让青芒把醉醺醺的女儿扶进去。孟棠溪经过褚序宸身边时,还不忘瞪他一眼,被青芒连拖带拽地弄进了门。 孟夫人转过身,面上带着歉意,朝褚序宸福了一福:“今夜劳烦褚公子送小女回来,实在惭愧。这孩子被我惯坏了,行事莽撞,回头我一定严加管教。还请褚公子看在老爷的面上,莫要将此事张扬出去。” 褚序宸微微颔首,语气淡淡:“夫人言重。只是夜深人静,女子饮酒独行,终是不妥。还望孟姑娘日后莫要如此莽撞。” 孟棠溪刚走到垂花门边,听见这话,猛地回头:“要你多事!” “好了!”孟夫人低喝一声,“还不赶紧进去,还在这里丢人现眼!” 孟棠溪被青芒连拉带拽地拖了进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回褚府的路上,车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林慕凝一直低着头,她知道这尊佛现下不好惹,最好的办法是,以静制动。 以不变应万变。 快到褚家的时候,褚序宸忽然开口。 “从明日起,你一个月最多出门两次。我会让母亲给你找两位老师,好好教导教导你。至于那位孟家姑娘,你与她也暂时不要来往了。” 林慕凝猛地抬头,看向那张冰块脸。 “为何?” 褚序宸微微侧目:“孟将军在给他女儿议亲,像今晚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会耽误了人家的前程。这个责任,你付得起吗?” 19、第十九章 “我不说,你不说,来喜不说,谁会知晓?”林慕凝下意识反驳。 褚序宸的眼神直直扫了过去,质问道:“你们两个女子喝得醉醺醺的在大街上晃悠,你当别人都是瞎的吗?旁人不识得你,未必也不识得她!若有一个有心之人,那今晚之事不出三日就会传得沸沸扬扬。” 林慕凝语塞,脑子却飞快地转着,想找什么说辞顶回去。 还没等她想出来,褚序宸又开口了:“你可知道,孟将军想让他这个女儿嫁给谁吗?” 林慕凝哪里会知道。 “是三皇子。” 皇子?这在林慕凝的认知里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人物。 三皇子虽不是太子,那日后怎么说也得是个王爷。孟棠溪若是嫁过去,那就是王妃了。她一个小小的民女,竟然与未来的王妃成了好友,还喝得酣畅淋漓。那她日后是不是就在皇宫贵族里有了人脉。日后回老家探亲,跟往日的那些朋友说起,岂不是人人羡慕她? 转念一想,若真同褚序宸所说,因为今日同她饮酒,毁了这份姻缘。那她还真的担不起这个责任。虽说第一壶酒是孟棠溪提议的,可后面推杯换盏时,她也出了不少力啊。 可是又一想,孟棠溪跟她念叨的那些话,想来她的性子不喜被规矩束缚,那她真的愿意嫁给三皇子吗? 想到这里,她便直起了腰杆,说道:“若三皇子并非孟姐姐心中所愿,这婚事作罢便作罢吧!” “放肆!”褚序宸猛地一拍座位,震得整个马车都晃了晃。 他脸色铁青:“此事岂容你随意置喙,你当真是毫无礼教、不知天高地厚!我看你在学会了规矩前,还是不要出门了!免得给我们褚家丢人!” 褚序宸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径直往大门里走去。 来喜还举着车帘,望着自家公子怒气冲冲的背影,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家公子这脾气,真发作起来,连老夫人都得避一避。 他还记得公子刚中状元那会儿,有个姑娘当街拦住他的去路,说仰慕公子才华人品,非他不嫁。公子当场就是一番严厉训斥,把那姑娘说得泪流满面。 后来也有不少姑娘明里暗里表达过心意,无一例外全被他冷脸拒了。公子说那些姑娘不懂礼数、不知自重,一个个最后都是红着眼眶跑走的。 今日这番话委实重了些,林姑娘这般年纪,怕是承受不住。 他偷偷往林慕凝那边看去,却见她一直盯着公子离去的方向,手攥成了拳头。眼眶却干干净净的,丝毫没有要哭的意思。 来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正想劝慰几句,就听林慕凝忽然开口:“如今咱们府里还不是大公子当家吧?” “不是,是老爷当家。虽然老爷如今在外公干不在家,但是等明年老爷回来...” 林慕凝嘴角弯了弯:“那就是老夫人说了算?” “是,对。”来喜刚点头,忽然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就听她说:“那他说了就不算!我明日找老夫人说理去!” 说完,她跳下马车,哼着曲子,背着手,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来喜一头雾水。 这林姑娘果然不是一般人那! * 林慕凝做人的原则很简单:若今日有值得高兴的事,那么一切阻碍这些的负面事情,都当没发生过。就算要解决,也得等睡醒再说。睡觉前,必须保持好心情。 回到抱竹轩,远远就看见灯火通明。柳莺儿第一个冲出来,一把抱住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姑娘!下次我再也不留你一个人了!担心死我了,你到底去哪儿了呀?” 春桃在一旁笑道:“我就说咱姑娘不会有事的吧,你偏不信,念叨得我心都乱了。” 夏梨打着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是撑着站在门口:“姑娘,下次出门要早些回来。” 林慕凝心里一暖,挨个拍了拍她们的肩:“好了好了,我没事,都去睡吧。我洗漱一番也马上睡。” 柳莺儿抹着眼泪道:“姑娘,我给你烧热水去。” “不用。”林慕凝摆摆手,“冷水就行。我在家时还洗过山泉澡呢,没那么娇气。快去睡快去睡,我洗把脸就完事。再争我可生气啦。” 几个丫鬟这才散了。 她洗干净了脸,换了身寝衣,就躺到床上,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她的酒量算好的,在家时经常喝母亲自己酿的酒,比这京城的酒烈。所以今日这些酒算是助眠。 隔壁院子里,褚序宸回到寝屋后,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又站起身踱了几步,心里乱糟糟的。 其实今日说的那些话,一半是吓唬她的。孟家与皇家结亲之事,别说她一个小小的民女干涉不了,就是他这个顺天府尹也左右不得。 孟将军是个豪爽之人,他虽未见过他女儿,但也知道武将家庭养出来的姑娘,自然与文官家的闺秀不同。 可那些话要是叫皇家人听了去,林慕凝十条小命也保不住。 他也纳闷,每次见到林慕凝,总要惹一肚子气。 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看不上她?那不是早就定了让褚书墨去完成婚约么?就算她再不懂礼数,那也是褚书墨该操心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偏偏每次见了她,就忍不住想说几句。 越想越烦。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晚的话确实有些重了。 喊来喜进来,问: “她可说什么了没有?” 来喜回忆起林慕凝下车时说的话,深知若真让大公子知道了,定然又会发飙。便摇头说:“林姑娘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褚序宸皱起眉,“也没有在背后骂我?” 来喜尴尬地挠了挠脖子:“呵呵,林姑娘哪能骂公子您呢,没有的事。” 褚序宸挥手:“行了,下去吧。” 他回到寝室,坐在床边,还在琢磨。什么都没说?这可不像她的性格。难道真的因自己一句话,伤着了? 他决定要收敛收敛自己的脾气,不必跟她一般见识。更何况,她日后是自己的弟媳,也该礼让些。 明日跟母亲禀明,给她请两位先生。她不出门,便也没那么多事了。 次日一早,他照例卯时起床锻炼。觉得格外的安静,像是回到了隔壁院子没人住的时候。那后院也没人去翻地,隔墙望去,一些干农活的工具就这么堆在角落。 褚序宸问给他递毛巾的丫鬟小荷: “隔壁怎么回事?今日怎这般消停?” 这丫鬟跟秋杏关系不错,昨天秋杏留守看院子,她干完活就去找她玩,听说林姑娘出门回来给每个丫鬟都带了小玩意,让她很是羡慕。自己伺候的这位公子可没这个好心,想着他们这些下人。能不发火,就大吉大利了。 秋杏还说:“我们姑娘说了,留在家里看家的不白看,会得双份。到时候我悄悄给你带一份,你别告诉别人。” 原想着这林姑娘晚饭前总该回来了吧,可跟着出去的那几位都回来了,也没见着她。小荷也陪着等了好一会儿,这边管事的大丫头叫了,才回来。 也不知道隔壁是个什么光景,林姑娘昨日回来了吗?几时回的。 但是公子不喜她们打听旁的事,她便说:“不清楚,许是林姑娘累着了还没起吧。” 褚序宸没再多问,擦了手脸,让下人不要准备早饭,今早去老夫人那边吃。 说也奇怪,今日母亲这里也很是安静。只有她一人在用早饭。 褚序宸请了安,在母亲对面坐下。丫鬟添了碗筷,他端起粥喝了一口,觉得屋里有些冷清。 “书墨呢?” 沈氏道:“让人来过消息,说有一篇文章老师催得急,他想关起门来静心写,这几日就不过来用饭了。我让厨房派了个厨子过去,给他单独开小灶。” 褚序宸点点头,低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放下碗。 他想问林慕凝怎么没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她做什么?显得他多关心似的。又端起碗,继续喝。 沈氏却忽然开口:“慕凝那边的丫头过来说,她身子不适,昨日就没见着人。”她顿了顿,面露忧色,“我有些不放心,你回头让人去寻个郎中来,给她瞧瞧。别是刚来京城,水土不服。” 褚序宸当即放下筷子:“我看她平日里活蹦乱跳的,没有一点水土不服的样子。母亲多虑了吧。” 沈氏白他一眼:“怎么说话呢?当心让人听了去。”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序宸,我知道你看不惯她。你自小跟在你祖父身边,受他影响,凡事讲究规矩礼数。可你要知道,慕凝这性子是很难得的。” 褚序宸垂着眼,没接话。 沈氏继续道:“我倒是希望她能一直保持这份天真。书墨那孩子心思重,往后若真能考个功名,做个小官,跟慕凝过一过寻常人家的日子,也很不错。何必让那些规矩磨圆了自己的棱角呢?” 褚序宸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 母亲这话,像是在说书墨,又像是在说他。 可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规矩,国不成国,家不成家。 吃完饭,他提到:“母亲,你帮林家女寻两位女先生,教教她规矩吧。琴棋书画,也都学一学。这日后成了咱们褚家媳妇,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否则丢的是咱们褚家人的脸面。” 沈氏不明白儿子怎么忽然说这个。 “我刚说的话,你没听进去吗?” 20、第二十章 第20章 “我刚说希望这孩子保持天性, 你是没听进去吗?”沈氏端详着自己的儿子,以前没有褚书墨和林慕凝做对比,她还没觉得自己的儿子这般迂腐。 如今竟说什么要给慕凝请先生这样的话。 褚序宸也蹙了眉头, 常言道: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这个林慕凝自从来了家中, 不仅搞得一团乱, 连一向恪守本分的母亲都要被她带坏了。如此下去, 还得了? 他脸色如墨,默不作声之时, 与他的祖父极像,让沈氏都有些发怵。 母子俩对峙了片刻。 终是沈氏先败下阵来:“好吧, 这几日我抽空去找御史大人的夫人打听打听。她的女儿入宫前,请过女先生,想来是有些门路的。” 褚序宸的神色这才舒缓了些。他站起身,朝沈氏行了一礼:“那就有劳母亲了。儿子该去上值了。” 等褚序宸出了门,沈氏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引枕上, 对周嬷嬷说:“我现在有些后悔了。当初老爷要我跟他同去江南, 我就该跟去的。这儿子……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周嬷嬷笑着安慰:“夫人莫要动气。大公子也是为了褚家好, 为了林姑娘好。等日后二公子有了官身, 林姑娘怎么也要跟京城这些官家打交道的。早些学些规矩,总是好的。” 沈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规矩规矩, 学了这么多规矩,除了把自己圈住,究竟有什么好?我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我知道其中的苦。就是不知道慕凝那孩子, 会不会觉得拘束。” 周嬷嬷扶着沈氏坐好,给她重新续了一杯茶:“夫人莫要多想了。咱把该做的都做了,叫大公子挑不出错处,其他的咱们也管不了那么多。至于林姑娘爱不爱学、学得好不好,都不打紧。总归,林姑娘也不是嫁给大公子的。” 沈氏琢磨了一番,缓缓点头:“你说的对。幸而书墨不像他这般。”顿了顿,又道,“再过段时间,也该给序宸张罗亲事了。这婚约之事已然落听,他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总不好一直这么晃着。等他娶了妻,也就无心思管别人了。” “夫人说的是。”周嬷嬷笑着应道。 * 林慕凝这一觉睡得格外痛快,醒来时,日头已经老高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听见外头窸窸窣窣的声响。夏梨正在外间擦桌子,她便叫进来问:“几时了?” 夏梨搁下抹布,走进来道:“姑娘,都快午时了。我方才叫了您几回,您都没醒,索性就不叫了,让您多睡会儿。老夫人让周嬷嬷来问过,我给搪塞过去了。” 林慕凝一下子清醒了些,压低声音问:“没说我饮酒的事吧?” “没有没有。”夏梨递过拧干的帕子给她擦脸,“姑娘放心,莺儿跟周嬷嬷说的是您水土不服。周嬷嬷还问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呢。” 林慕凝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起身下床,趿着鞋走到铜镜前坐下。镜子里映出一张微微浮肿的脸,眼睛也有些发涩。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叹了口气:“哎呀,真是不成体统,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总是忘了这是在别人家住,还当是在自己家那般随意呢。” 夏梨被逗笑了,一边帮她梳头一边说:“姑娘说的什么话,这就是您家啊。等您和二公子成了亲,顶多搬到他的院子去,或者二公子搬过来,总归还是要住在这里的呀。” “还住这儿……”林慕凝喃喃重复了一句,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褚序宸那张冷冰冰的脸。 她心想:那岂不是要一直被那个阎王盯着? 如今他做不了整个褚家的主,可日后呢?褚序宸迟早是要当家的。他不能时时刻刻盯着自己,可若是他娶了一个跟他一样循规蹈矩的夫人。 不,他一定会娶那样的夫人。 到时候,她林慕凝是二房媳妇,管不了家,肯定会被大房压着。 那岂不是永无出头之日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寒战,一把抓住夏梨的手:“梨啊,在你们这儿,什么情况下会分家啊?” “啊?”夏梨以为听错了,梳子都顿住了,“姑娘在说什么?分家?” “对呀。”林慕凝一脸郑重,“我可不想跟你们家大公子一辈子住在一个大宅子里。他那个人,太难相处了。昨日我和新结识的友人多聊了会儿,他就说什么……什么担不起责任,这样的话。你是没见他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夏梨皱起了小脸,她也怕大公子,平日里连正眼都不敢瞧。她想了想,绞尽脑汁道:“也不是没有办法……若是二公子封侯拜相,立下大功,皇上赏了宅子,就可以单出去住了。” 林慕凝一听,眉头拧得更紧了:“那也太难了吧?大公子如此有为,也没见皇上赐宅子。不行,这条路太苦了。” 她托着腮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若是……若是我自己去买一座宅子呢?” 夏梨吓了一跳:“姑娘,您哪儿来的银子买宅子?京城的宅子可贵了!” 林慕凝摆摆手:“先不想银子的事,我就问你能不能分家?” 夏梨挠挠头,小心翼翼地说:“这个……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姑娘,您是不是想太多了?二公子还没科考呢,您就先想着分家了。” 林慕凝撇撇嘴,没再说话,心里却把这事记下了。 她又问了老夫人在不在。 春桃正从外头端着饭进来,听到了便回道:“老夫人出门去了,特意叮嘱我好生看着姑娘,若是还感觉不适,必要请大夫的。” 林慕凝说道:“那便等老夫人在时,再去同她说吧。” 春桃好奇地问:“姑娘,您想跟老夫人说什么?” 林慕凝摇头:“没什么,闲聊而已。” 她吃了春桃送过来的饭,擦了擦嘴,问:“现下你们都没事吧?跟我去后院搭架子。” 一听说去后院,春桃两腿都发软,苦着脸说: “姑娘,菜和花种子不是都种下了吗?还要去搭什么架子?” 林慕凝捏了捏她的肩膀,笑着说:“葡萄架子,黄瓜架子,要搭的多了去了。这才到哪?” “姑娘,要不咱们找个工匠呢?”夏梨在一旁小声试探。 林慕凝推着春桃和夏梨往后院走:“你们那,就是缺乏锻炼,一个个细胳膊细腿,没一点力气。搭个架子而已,哪里就用得着工匠?” 她边走边喊:“莺儿,把冬橘叫过来干活。” 柳莺儿正在院门口和来喜说话,听见喊声,应了一声就要往回跑。 来喜忙叫住她:“林姑娘可是要帮手?我正好闲着,过来搭把手吧。” 柳莺儿还没来得及回话,来喜已经自作主张,把隔壁院子里闲着的丫鬟小厮全叫了过来。 一时间,林慕凝这后院好不热闹。 人一多,这活干起来就不觉得累了。林慕凝又是个会活跃气氛的性子,虽然是未来二夫人的身份,可一点架子都没有。 她还给大家讲自己家乡的趣事,以及来京路上的奇闻逸事。 这些个丫头小厮都没出过京,一个个听得可入迷了,满脸向往和羡慕。 小荷问:“那也就是说,莺儿是被林姑娘所救的?” 林莺儿正给林慕凝搭手,回道:“多亏了我家姑娘,不然我如今怕是不知埋在哪了。所以,我发誓,这辈子都要留在姑娘身边伺候她。” “哇。”众人脸上皆露出吃惊的表情。 又有人问:“那你们还打下了一个黑店?救下一群人?” 林慕凝擦了把额头的汗:“这事的大功臣是柳莺儿,是她察觉出那饭菜里下了药。是她救下了大家。所以,我救了她,她又救了我,我们俩互相搭救。” 众人又是“哇”声一片,朝柳莺儿看去。 这些事情他们大约只在话本子里见过,没想到,会有活生生的亲历者出现在眼前,且那些经历比话本子里还要惊险刺激。 不知不觉间,众人对这位了解尚少的未来二夫人,又多了几分喜欢和亲近。 才不过半日,林慕凝又多了不少拥护者。为表感谢,林慕凝还特意熬了家乡的甜汤给他们喝。 这些人临走时,还有些依依不舍,约好了等明天大公子出门,他们干完手里的活,再来帮忙。 这些人前脚走,后脚褚书墨的随从石头就来了,又在门口喊春桃。 “春桃姐姐,春桃姐姐,你家姑娘在家吗?” 春桃一瞧是石头,敲他脑门:“你老这么鬼鬼祟祟的干啥?你是贼吗?我们姑娘在呢,你找她有事?” 石头从背后拿出一个包裹,递过去。 “这是二公子给林姑娘做的小玩意,你亲自交到林姑娘手里,别叫别人瞧见了。” 春桃接过那个包裹,笑着说:“哟,是二公子送的呀,那二公子怎么不亲自来?还可以跟我们姑娘说说话呢。” 石头嘿嘿一笑:“二公子他……不好意思,春桃姐姐,那麻烦你了。” 石头说完,赶紧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第21章 石头一路小跑回到西侧院, 远远就瞧见褚书墨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二公子,送出去了!”石头跑得气喘吁吁, 脸上却带着兴奋。 褚书墨忙问:“可是交到林姑娘手上了?她可说了什么?” “没见着林姑娘,给了春桃姐姐。”石头挠挠头, “二公子, 要不我明儿再去打听打听, 听听林姑娘怎么说?” 褚书墨摇摇头:“不必了。”他心想,莫要让林姑娘觉得自己心急。头一日刚送去, 第二日就巴巴地去问,显得太不稳重了。林姑娘是个聪明人, 改日若是碰上了,她自然会提起。 褚书墨虽然对自己的出身有些自卑,可这雕刻的手艺,他还是有几分把握的。想到林慕凝看到自己精心雕刻礼物时,露出甜美的笑容,他的心也跟着荡漾起来。 他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转身往书房走。 石头忙问:“公子, 您昨儿一晚上没睡, 今天又去国子监学了一天, 这会儿还不休息吗?” 褚书墨脚步不停,声音坚定:“我要抓紧时间温书了。” 虽然未必比得过兄长,可他会尽全力, 考出个好成绩,有了功名,才能风风光光把林姑娘娶进门。 * 林慕凝洗漱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擦了手,拿出纸笔,坐在塌前写写画画。柳莺儿问她:“姑娘在画什么?” “规划一下后院啊,”林慕凝咬着笔头思考着,“撒了种了,又搭了架子,可还有一片空地闲着。在我老家,若是看着一片地荒废,我爹娘非得急疯了不可。得琢磨着再弄点什么才好。” 正说着,春桃从外头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包裹。 “姑娘,这是二公子让送给您的。” “二公子?”林慕凝眼睛一亮,接过了那个包裹,往春桃身后张望了一眼,“他人呢?” “是石头送来的,二公子没来。” 林慕凝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裹,好奇道:“这是什么呀?” 春桃大约知道是什么,却故意卖了个关子,抿嘴笑道:“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林慕凝解开外头裹着的布,露出一只木头盒子,瞧着普普通通,打磨得却极光滑。她掀开盒盖,里头铺着一层软布,软布上静静躺着一支木雕连枝花。 她轻轻拿起来,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花雕得极细,枝干只有拇指粗细,却弯弯曲曲分出几杈,每一杈上都缀着花苞和叶片。 花瓣薄得像纸,层层叠叠舒展开来,边缘微微卷翘,仿佛风一吹就会颤动。 林慕凝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抚过那光滑的木纹,竟有些舍不得放下。她将花枝凑近鼻尖嗅了嗅,没有花香,只有一股淡淡的木头的清香气。 “这是二公子自己雕的?”她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 春桃笑道:“可不。听说二公子原来在乡下时,时常帮着亲戚们做木匠活,这手艺怕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林慕凝听到这些话,再看花,心里不由得软了一下。 这褚二公子是个孤儿,定是从小便吃了不少苦头。 他白日里还要去国子监读书,雕这个东西,怕是熬了大夜。 她将那支木雕花放到一旁的书案上,说:“走,跟我去谢谢二公子去。” 顺便问问这褚二公子喜欢些什么,要照着他的喜好送回礼呢。 西院书房内,褚书墨才翻开纸,准备写一篇文章。 就听石头来报:“二公子,林姑娘在门口等您呢。” “林……林姑娘?”褚书墨一紧张,笔落在宣纸上,晕开了一片墨汁。 “我,我……”褚书墨心跳得极快,慌乱着不知道该做什么,“石头,你看我衣服得体不得体,脸上呢?有没有不干净的。” 石头被二公子这幅紧张的模样逗笑了,这二公子平日里对谁都客气有礼,行为有度,今日这般慌乱,却还是头次见。 “二公子,都好着呢。您快去吧,别让林姑娘等着急了。” “对,是的,咱们走。” 从书房到院门口,不过短短几步路,褚书墨的手心竟都出了汗,刚到门口,就见林慕凝和春桃、柳莺儿站在那,嬉笑着说着什么。 他上前一步,行礼:“林姑娘。” 林慕凝大大方方地还了一礼,笑道:“不是让你叫我名字的吗?那支木雕花我收到了,雕得真好看。” 褚书墨耳根微红,声音也轻了几分:“姑娘慕凝你喜欢就好。” “喜欢,当然喜欢,连纹路都刻出来了,比真花还要精细。我将它摆在书案上,一醒来就能看见。” 听着林慕凝的描述,褚书墨耳根子越来越红,头也低了下去。 就听林慕凝问:“你一定费了不少功夫吧?” “也没费多少。”褚书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她的眼睛,“就是夜里睡不着,随便刻着玩的。” 石头在后面偷偷咧嘴。随便刻着玩的?二公子熬了两个晚上,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图纸画了十几张,这叫随便刻着玩的? 林慕凝却不信,歪着头看他:“夜里睡不着?书墨,你是不是又熬夜了?白日里还要去国子监读书,夜里再不睡觉,身子怎么吃得消?” 褚书墨心里一暖,声音更轻了:“不碍事的。” “怎么不碍事?”林慕凝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你明年还要科考呢,得养好精神。往后可不许再这样了。” 褚书墨低着头,脸也发烫,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乖乖应了一声:“嗯。” 林慕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恢复了笑意:“对了,你平日里喜欢什么?我也好回个礼。” “不、不用回礼……”褚书墨连忙摆手,脸都红了,“我就是随手做的,不值什么的。” “那可不行。”林慕凝认真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要是不说,我可就自己猜了。猜错了你可别怪我。” 褚书墨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支吾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姑娘送的,我都喜欢。”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石头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春桃和柳莺儿也抿着嘴笑。 这一幕都被刚从外头回来的褚序宸看在了眼里。他下值后,去会了会国子监另外一个纨绔的官家父亲,回来得迟了些。 可刚过了门厅,就看到西侧院门口站着几个人,说说笑笑的。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窈窕的女子,她侧身站在那,眉眼弯弯,半边脸笑出了酒窝。看样子,很是愉悦。 这女子究竟有几副面孔,面对自己的时候,可从未见过如此笑容。 站在她对面的正是继弟褚书墨,他脸怎么那么红,连耳朵都快滴血了。低着头,却总忍不住去看对面那女子。 褚序宸脚步微顿,侧头问来喜:“他们这是干什么呢?” 来喜也往那边瞧了一眼,回道:“听说二公子给林姑娘雕了个小玩意儿,林姑娘很喜欢,大约是在说这个吧。” “雕了个小玩意?”褚序宸语气听不出情绪,淡淡道,“他倒是有闲心。等会,让他来我书房找我。” “是。”来喜终于听出来公子这是不高兴了,他猜着大约是因为公事吧。暗暗告诉自己,今日万不要行差踏错,惹公子不快。 褚序宸回到自己的院子,直接去了书房,换下了官服,随手拿起今日的公文翻看。 这是顺天府下属从户部拿回来的回函。户部侍郎李大人好一番诉苦,说今年各地灾情不断,这边要放粮,那边要补款,户部也没有多少盈余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顺天府自己想办法解决宛平县的事。实则是有怨气,怪宛平县县长越级上报,不把他们户部放在眼里。 今日他又问了下属们的意见,要不要直接上折子禀明皇上。结果一半人缄默不语,剩下的一半里又有一半说再周旋周旋,万不得已不要惊动皇上,以后与户部难免还有来往,怕伤了和气。 褚序宸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今日格外疲惫。 偏偏回来之后,又瞧见那一幕。 那始作俑者站在那里,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样子,倒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冷笑一声,将公文往桌上一扔,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 半炷香后,褚书墨来到了褚序宸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兄长?” 褚序宸睁开眼,坐直了身子,低声道:“进来吧。” 褚书墨推门而入,规规矩矩站到一旁,垂手问道:“兄长唤我,可是有事?” 褚序宸抬眸看了他一眼。他脸上那层红潮已经褪了大半,耳根却还残留着浅浅的余红,像是方才的羞赧还没完全散尽。 “之前我说让你写几篇策论拿来给我看,”褚序宸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写了吗?” 褚书墨心里咯噔一下。 兄长交代过,每隔几日便要写一篇文章送过来请他指点。可自打林姑娘来了之后,这事竟被他搁下了。今日原本想在书房里写一篇,却被那支木雕花的事打断了。眼下被问起,难免心虚。 他垂下眼,低声道:“兄长近日繁忙,没敢来打扰。” 褚序宸掀开眼皮:“是没敢打扰,还是没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褚书墨冷汗都快下来了。这几日, 确实心思有些偏了。白日里读书时倒也没什么差别,可回家后,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倩影, 那张明媚的脸,温书的进度大大减缓。 他低着头, 诚恳承认错误:“兄长, 是我的错, 我今日便写一篇,明日等兄长下值回来拿给你看。” 褚序宸没接话, 却问:“你以为来到褚家只是为了完成婚约的吗?” “自然不是,”褚书墨当即否认, “我知能有如今的生活,全都依赖母亲和兄长的庇佑,我自然是知足的,也不敢懈怠。” 他目光冷淡,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这张年轻但略显青涩的脸,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知道便好, 到了国子监读书, 并不意味着就一定能高中。你且得把心思多放在功课上。” 褚书墨拱手行礼: “兄长, 我这就回去写文章, 今晚就给你拿来过目。” 褚书墨从东院书房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兄长的语气不算重,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厉色的话,可他偏觉得比挨了板子还难受。 只因他知道兄长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住进这样的大宅子里,有下人贴身伺候, 进了国子监,每日与京中才俊同窗读书。这样的日子,从前在乡下时想都不敢想。可正因如此,才更要珍惜,更要加倍用功才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侧面还留着刻刀磨出的薄茧,微微发红。 那是做木雕时留下的。 他想起方才林姑娘站在院门口的样子。她说“喜欢”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褚书墨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随即又绷住了。 不行,不能想了。 他加快脚步往西侧院走,一进门就吩咐石头:“准备纸笔,我要写文章。” 石头愣了一下:“公子,您不吃饭了?” “不饿。对了,你去跟母亲说一声,就说我今日功课繁多,不去请安了。请母亲谅解一二,明日一早我再过去。” 一切准备妥当。石头从外头把门关上,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二公子太实诚了,大公子说是会关照二公子的功课,可来了几个月,二公子之前的文章也就帮着看了两篇。 大公子实在是太忙了,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竟然抓着二公子的功课责问起来了。 石头想着:怕是大公子公务上遇到了烦心事,正无处发泄,就让二公子赶上了。 “哎,”石头望着窗户上印出来的背影,喃喃道,“老天保佑二公子明年能考出个好成绩,到时候就可以和林姑娘风光大办婚礼了。” * 褚序宸在书房批完公文,又拿出一本《时论》,翻了几页,没看进去,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来喜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醒酒汤过来。 “公子,今日饮了酒,怕是头痛又发作了,喝点汤吧,会舒服些。” “嗯,先放在那吧。” 他将手中的书搁置一旁,问来喜:“我是不是对书墨太过严厉了些?” 来喜一向会看人脸色,也会顺着自家公子说话:“公子是为了二公子好才会如此,二公子他会明白的。” 来喜觑着主子的脸色,小心替褚书墨分辩了几句:“二公子其实平日很是用功。听石头说,他每日从国子监回来,还要温书到深夜。这两日略略懈怠,也是因着给林姑娘准备见面礼。二公子舍不得花老夫人给的钱,便自己动手,难免要多费些心神。” 褚序宸轻哼一声:“今日送个见面礼,明日又送什么?来来回回,尽是瞎耽误功夫。”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淡了,“况且那林家女,可懂他的心思?白白耗费这些心力,她可知珍惜?” 在他眼里,林慕凝那性子大大咧咧的,瞧着便不是个细腻人。褚书墨费尽心思雕出来的东西,怕是她随手一搁,转头就忘了。 “林姑娘她” 来喜张了张嘴,想替林姑娘说两句。林姑娘其实极好相处,待他们这些下人也和善,断不会糟蹋别人的心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公子对林姑娘本就存着偏见,怕是三言两语说不清,没继续往下说。 他只催道:“公子先把汤喝了吧,仔细凉了。” 褚序宸端起碗,一饮而尽,又看了眼来喜,不知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问了句:“母亲今日出门了吗?” “出门了,您进门前,她才回呢。” “嗯,我去见母亲。” 褚序宸说完,披上外衣,往沈氏住的“萱草堂”去了。 沈氏正在净面,见儿子这个时辰过来,不免诧异:“怎的这时候来了?有事?” 褚序宸开门见山:“明日我要去宛平县,怕要待上几日。来是想问问母亲,可给那林家女寻着老师了?” 沈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也太心急了些。这才一日工夫,哪里就能寻到了?我今日去问御史夫人,她倒说起一位老师,原是教过前朝皇子的,学问极好,只是规矩大了些,要学生聪慧、有根基才肯教。最要紧的是得先见见人,若合了眼缘,旁的才好说。我原想着过几日带慕凝去见见,你可倒好,这就催上了。” 褚序宸闻言,眉头微蹙:“母亲还是趁早另寻他人吧,那林家女有何根基?”他起身欲走,脚步微顿,又补了一句,“我也找人问问,若有合适的,便直接领来。母亲早些歇着。” 话音未落,人已出了房门。 沈氏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帘外,不由将帕子往桌上一撂,对身旁的周嬷嬷嗔道:“你瞧瞧他,如今越发像他祖父了。幸而老太爷那边还有婆母开明些,能劝解一二。他倒好,日后若真娶个名门闺秀,也同他这般说一不二,我这做婆母的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周嬷嬷接过沈氏手中的帕子,又将温热的毛巾递过去,笑着劝道:“夫人莫要杞人忧天。依老奴看,没准咱们家大公子将来偏就寻了个能治住他的人呢。说不定那人,恰恰就是大公子平日最不放在眼里的。这世间的事,原就难说得很。” 沈氏擦手的动作一顿,脑海中莫名浮起林慕凝那张明媚的脸。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出几分悔意:“当初我就不该听他的。若让慕凝做我的儿媳妇,我瞧着她便欢喜。” 周嬷嬷温声道:“林姑娘嫁给了二公子,也是您的儿媳妇啊。” 她又宽慰沈氏:“夫人且宽心,我瞧着那林姑娘是个极聪慧的,不如先带着林姑娘去见见御史夫人说的那位老师,或许人家老师就喜欢她了呢。” 沈氏点点头:“嗯,那明日就去。幸亏我今日多问了句,那老师如今得不得空,偏巧了人家现在闲得很。待会儿,你就去找下慕凝,看看她身子好些了没,若是无碍,明日早些动身。” “是。” 此时的抱竹轩,林慕凝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到底该给褚书墨还个什么礼呢。 她手里的帕子绞了又展、展了又绞,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来。索性往榻上一坐,托着腮问柳莺儿:“你可给男子送过礼?” 柳莺儿登时红了脸:“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可不敢私相授受。莫说如今爹娘不在了,便是在,也是万万不成的。” 林慕凝见她臊得连耳根子都粉了,忍不住笑了一声,又问:“你们老家规矩这般大么?”她想起当初在晋州路边捡到柳莺儿时的情形,不由来了兴致,“我家那边倒不这样。女子若喜欢上哪个男子,只管跟家里说便是。若不是我爹早年给我定下这门娃娃亲,”她歪着头想了想,语气里竟有几分惋惜,“说不定我早就相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了。” 柳莺儿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姑娘这话可不敢在外头说。” “我又不傻。”林慕凝摆摆手,思绪却飘远了。 她想起从前的事来。街坊邻居都知道她定了亲,自然无人来做媒。可每回去县城,总有人打听她,也有那俊俏的公子主动上前搭话。去年开春,她和好友曲惠芳去县城里玩,就遇着一位。 那人生得确实好看,一袭青衫,眉目清朗,说话也和气。得知她定了京城的人家,还笑着说:“若有一日姑娘上京,说不定咱们还能碰面。”临别时报了姓名,说是要上京赶考的。 叫什么来着?竟一时想不起来了。 她晃了晃脑袋,算了,京城这般大,哪里就能遇到了。且说不定,那位公子根本就没进京呢。 她回过神来,问道:“你说,我回二公子一套笔墨好不好?读书人总要用这个的。” 柳莺儿见她总算绕回到正事上,松了口气:“笔墨自然是好的,二公子肯定会喜欢。只是寻常了些。二公子既送了那样精巧的物件,姑娘回得太普通,倒显得敷衍了。姑娘您说呢?” “也是。”林慕凝又犯了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那该送些什么呢?” 正巧秋杏端着一盘刚蒸出来的枣糕来:“姑娘,尝尝这个?” 林慕凝忽然来了主意:“我知道送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林慕凝忽然想起家乡的云片糕来。 那糕片薄如蝉翼, 雪白晶莹,一层层叠起来,入口绵软, 甜而不腻。每年年节,她娘都要做上几匣子, 招待亲戚、客人, 剩下的便藏起来, 留着给她当零嘴。她曾缠着母亲学了手艺,虽不及母亲做得好, 倒也像模像样。 来京城这些日子,她逛过几回集市, 从没见着有卖云片糕的。想来京城人是不知这道小吃的。 不如就做这个罢。 亲手做的,比外头买的有心意,又是家乡的味道,旁人轻易吃不着。褚书墨待她真诚,她也该拿出十分的诚意来。只是这糕做起来费工夫,米粉要磨得极细, 糖要熬到恰到好处, 一层层蒸熟、压实、切片, 少说也要大半日。 眼下食材也不齐全, 她盘算着明日一早先去厨房问问,若没有,便得出去采买。 “那明日就做这个了。”她一拍桌子, 定下来了。 柳莺儿不知她念叨的是什么,探头问:“姑娘想到做什么了?” “家乡的小吃。”林慕凝冲她眨眨眼,“到时候给你们都尝尝。” “那太好了。”柳莺儿和秋杏都拍手叫好,都想尝尝林慕凝家乡的特色小吃。 正说笑着, 春桃掀帘子进来,道:“姑娘先不忙,周妈妈来了,说是有事交代。” 话音才落,周嬷嬷便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先福了一礼,才道:“林姑娘,老夫人明儿要带您去见位老师,特意吩咐老奴来嘱咐姑娘,今晚早些歇息,攒足精神头。” 林慕凝一愣:“老夫人要让我去读书了?” 周嬷嬷笑着解释:“是大公子的意思。夫人给姑娘寻了位德高望重的老师,想带姑娘去见见呢。” 林慕凝心下了然。这是那褚大公子嫌她是个乡野村姑,比不得京城闺秀们知书达理,怕将来带出去跌了褚家的脸面罢。虽说如今已换了人婚配,可到底顶的是褚家二公子未婚妻的名头,总不能在外人面前露了怯。 她面上不显,只笑着应了:“劳烦嬷嬷跑一趟,替我谢过老夫人费心。我明日一准儿收拾妥当,不耽误出门的时辰。” “姑娘客气了。”周嬷嬷笑道,“那姑娘早些歇着,老奴先告退了。” 出了门,又嘱咐春桃:“明日给林姑娘收拾得得体些,盼着那位老师能看中姑娘。” 送走了周嬷嬷,林慕凝回身往榻上一坐,脸上的笑便淡了几分。 柳莺儿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不高兴了?” “有什么不高兴的?”林慕凝随手拿起枣糕吃了一口,“人家好心好意给我请老师,我该感激才是。”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尤其听说这是褚序宸的主意。她也奇了怪了,这婚配之人都换了,怎么还是哪哪都有他。 秋杏想起一事,说:“刚我来时碰到了石头,说二公子今晚上都没吃饭。缘是被大公子叫去问话了,说什么文章没写,把二公子训了一顿。” “啊?”林慕凝皱着一张小脸,“看来发愁的不止我一个。” 过了半晌,林慕凝忽然站起身来,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精神头:“罢了,不想这些。春桃,明日我陪老夫人出门,你先去厨房问问,有没有糯米粉、澄面、玫瑰糖这几样。若没有,带着这几个出去买来,等我回来了,我要用的。” 春桃应了,问:“姑娘还要去做那什么糕?” “当然要做。”林慕凝说得理直气壮,“人家送了我那样好的东西,我总不能因为要去见个老师就把这事撂下了。再说了,既然是德高望重的老师,那未必看得上我。到时候请不请的来,还两说呢。” 春桃又道:“姑娘别说泄气话,我瞧着咱们姑娘是个顶聪明的,也读过书,识得字,怎么就看不上了?” “就是,咱们姑娘好着呢。” 其他几个也跟着劝。 “好了,好了。”林慕凝把枣糕递给春桃,“你们几个下去分了吧,我不吃了,要早点睡。” 林慕凝洗漱过后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忽然小声问:“柳莺儿,你说,京城里的闺秀们都学些什么?” 柳莺儿在外间的榻上迷迷糊糊的,闻言含混地应了一声:“大约是诗书礼仪、琴棋书画罢。” 林慕凝“哦”了一声:“那一个老师教得过来吗?” 外头柳莺儿没回话,大约是睡着了。林慕凝不再说话,又盯了会帐顶,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也睡过去了。 东院西院的两位褚家公子却都还未睡。 褚书墨写完文章,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又改了几处措辞,自觉比上一篇强了不少。他揣着文章往东院去,想请兄长过目,却在院门口被来喜拦下了。 “我们公子说了,让二公子不必着急。等他过两日从宛平县回来再看,也来得及。” 褚书墨应了一声,又将文章揣回怀里。 回到书房,他又把文章摊开来,从头细读。这一遍读得极慢,一字一句地琢磨,遇到觉得不妥的地方便停下来,提笔修改。改了又觉得不如原意,再改回来。反反复复,不知不觉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褚序宸想着宛平县受灾之事,若那边情况没有好转,便不再催户部,直接上书皇上了。与户部结下过节便也没办法了,总不能为了这些虚伪的东西,放任灾民于不顾。 一时忧心,也无心睡眠。 他推门出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只觉得那股子酒气散了不少,脑子也清明了许多。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来喜拿了件外衣给他披上。 “公子,夜风还有些凉,小心身子。” “明日几时动身?”褚序宸问。 “卯正套车,公子放心,都准备好了。” 褚序宸点点头,又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卧房。熄了灯,和衣躺下,却仍是睡不着,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公事。 还有…… 那女子面对褚书墨,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好像天底下就没有值得发愁的事。 他皱了皱眉,将这个念头压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 沈氏说的那位老师,是前朝太傅,不授课的时候便住在西山脚下。从褚府出发,少说也要一个时辰的车程。 故而第二日卯时刚过,沈氏便已梳洗妥当,连早膳都只用了几口。 “早些去,莫要让老师等着咱们。”她一面整理袖口,一面吩咐周嬷嬷再去看看车马备好了没有。 林慕凝也早早起来了。 今日是春桃给她梳的头,照着京中贵女们时兴的样式,一丝不苟地盘了发髻,鬓边簪了一支小巧的珠花。衣裳也是新做的,月白色的褙子,衬着她肤色白皙,眉目清亮。 春桃左看右看,满意得很:“姑娘今日可真好看。” 林慕凝对着铜镜照了照,也觉得精神,便带着柳莺儿往大门去。 到了门口,沈氏已经在了。见她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拉着她的手正要上马车,却见侧门那边也有人出来。 褚序宸一身常服,正吩咐来喜牵马。 他抬眼看见门口这一行人,脚步微微一顿,上前行礼:“母亲这么早出门,这是要去哪儿?” 沈氏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没好气:“自然是带慕凝去见老师。你昨日不是还催得紧么?如今倒来问我。” 褚序宸的目光这才落到沈氏身旁的林慕凝身上。 自那日两人争执过后,便再没说过话。林慕凝倒是不躲不闪,大大方方地福了一礼,唤了声:“兄长,早。” 她面上恭恭敬敬,可眼角眉梢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那神情分明在说:你不是不许我出门么?如何,到底还是说了不算罢? 沈氏自然看不出来这些眉眼官司,可褚序宸却瞧得真真切切。 他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也不搭理她,只翻身上马,坐稳了才回过头来,不紧不慢地丢下一句:“母亲此去怕是要白忙活一场,不如早些听我的,换个老师罢。免得让人家觉得”他顿住,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林慕凝,“觉得咱们褚府不识趣。” “驾!” 话音刚落,人就已经打马出去了。 来喜匆匆跟在后头,不忘回头赔了个笑脸:“老夫人、林姑娘,小的先去了,二位路上当心。” 马蹄声渐远,沈氏站在原地,被儿子这几句话堵得胸口发闷,半晌才转向林慕凝,勉强笑道:“不必理他,咱们走咱们的。” 林慕凝乖乖应了一声,扶着沈氏的手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晨光。她端端正正地坐好,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来。 不识趣? 她倒觉得,那位大公子今日才叫真的不识趣呢。 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往西山方向去了。而另一头的褚序宸策马走在晨光里,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来喜小跑着跟在后头,偷偷觑了一眼主子的脸色,心里直犯嘀咕:公子方才那几句话,听着像是说给老夫人听的,可怎么句句都冲着林姑娘去呢?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只埋头赶路。 褚序宸却忽然勒马,回头望了一眼,心中没来由地竟还有些不放心。 他吩咐来喜:“送到这里就行了,有随从跟着,你不必跟了。你去找老夫人,有什么情况,随时看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沈氏靠在车壁上, 脸色不大好看。 她还在想儿子方才那几句话。 当着慕凝的面说这些,是存心给她这个做母亲的下不来台么?她越想越气,胸口那股子火气直往上顶, 连带着早上垫的那几口吃食也在胃里翻涌。 她皱了皱眉,吩咐车夫慢些走, 免得真吐出来, 反倒失了体面。 周嬷嬷在一旁小心地替她抚着背, 低声劝道:“夫人莫要动气,大公子也是担心, 才会如此。” 沈氏哼了一声,没接话。 反观对面的林慕凝, 倒是一点不受影响。她自打上了车就把帘子掀开一角,歪着头往外头看,看得津津有味。 天光还没大亮,街边的铺子却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包子、炸油条、卖馄饨的、卖烧饼的、卖豆花的,一家挨着一家,热气腾腾的, 空气里都弥漫着早餐的香味。 林慕凝早上只喝了口豆汁, 其他的什么都没吃, 此刻这些味道把她的馋虫勾上来了。 正想问沈氏, 来不来得及让柳莺儿买些包子带上,就听沈氏开口:“慕凝,你莫要听你兄长胡说。他啊, 成器的早,冠誉过甚,难免有些傲气。以前我倒也没觉得他这般不好相处,没想到官做大了, 脾气也见长。等他爹回来,必要好好说说他的。” 林慕凝都快忘了出门那一遭了。 挺沈氏提起,才道:“我倒是没有多想,兄长说的也不无道理,那位老师未必看得上我,兄长或许是怕夫人您这般忙碌,却落了空。” 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跟着夫人出去涨涨见识也是好的。” 沈氏听了这话,心里那点不快倒是散了大半。 她心里暗道:换做寻常女子,听了那些话,怕是早就气炸了,纵然嘴上不说,可面上多少会显露一二。可林慕凝却没有一点言不由衷的样子。这样的心胸,倒是不多见。 沈氏微微点头,神色缓和下来,道:“合不合眼缘的,总要见了才知道。若是那位老师当真瞧不上,咱们再另寻便是。京城里德高望重的先生也不止他一位,总归要给你寻个妥当的。” 林慕凝乖巧应下,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亮。 沈氏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是不是没吃饭就出门了?”她朝外头吩咐,“停一停,周嬷嬷,你去下面买些吃食上来。” 林慕凝连忙拦住:“不劳烦嬷嬷,让莺儿去就是了。夫人可想吃点什么?我让她一并买了来。” 沈氏摇摇头:“我吃过了,这会儿也没胃口。”她朝周嬷嬷使了个眼色,周嬷嬷会意,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一小块银子,递到林慕凝跟前。 林慕凝摆手不肯接:“上回夫人给的还没花完呢。” 周嬷嬷笑着将银子塞进她手里:“给你的,就拿着。” 林慕凝看向沈氏,见后者含笑点了点头,便也不推辞了,大大方方地接过来,掀开帘子递给柳莺儿,嘱咐她拣热乎的买几样上来。 柳莺儿接过银子,一溜烟跑远了。 周嬷嬷趁这空当,又凑近了些,和声细语地同林慕凝交代:“咱们夫人的意思是,往后姑娘在府里,月例银子和二公子一样,每月二十两。若有什么额外使费,只管同老奴讲便是。” 林慕凝心里暗暗咋舌。二十两银子,放在她老家,够一户寻常人家吃用一整年了。这褚家果然是高门大户,出手这般阔绰。 她也不扭捏,爽快地应了:“那就多谢夫人了。其实我平日里也花不了多少,多余的便存起来好了。” 沈氏笑着说:“对钱有规划是好的,往后你要嫁给老二,少不得要操持一个家呢。趁着这次找老师,你也学一学账目。早晚都用得上。” 林慕凝“嗯”了一声,乖巧应下,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账目她哪里不懂。她脑子灵,那些需要算计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能理得清清楚楚,从不出错。 在老家时,镇上的婶子婆姨们常找她帮忙算账,家里一大家子的开销收入,她也门儿清。 这一点,随了她娘。 小时候娘管账,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看着看着便学会了。娘夸她脑子好使,什么东西都是一点就透。 只是,京城里这样的大宅门,账目想必比她家里的要繁琐得多。她虽不怕,却也晓得轻重,不敢托大。 她垂着眼,手指悄悄摩挲着袖口,心想:等真到了那一日,再用心学便是。 柳莺儿拎着热腾腾的包子回来时,身后还多了一个人。 来喜小跑着跟到马车跟前,在外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老夫人,公子让小的跟着您二位同去。” 沈氏隔着帘子哼了一声,把对褚序宸的气全撒在了他身上:“跟着去做什么?想看我们娘儿俩的笑话不成?” 来喜嘿嘿笑着:“老夫人您这话说的,没有的事,咱们公子是不放心,还把他手牌给我了,说若是那前朝太傅敢对老夫人和林姑娘不敬,就将这手牌亮出来,吓一吓他。” “哼,”沈氏白了他一眼,就像自己儿子在眼前一样,“还真当他自己是个人物了?人家太傅什么场合没见过,会怕他?” “老夫人,您说的是。” 沈氏摆了下手:“罢了,跟着吧。” 来喜跳上马车,坐在车夫旁边:“那咱走着。” 林慕凝接过包子,一口一个,几个下肚,觉得舒坦多了。 她才不去管褚序宸让来喜跟来的缘由,也不去担忧即将见面的那位前朝太傅,会不会看中她这个学生。 她的目的,就是出来游玩。 孟棠溪曾同她说过,京城有几处好玩的去处,首推便是西山。说有山有水,风景不输江南,是夏日避暑的好地方。山顶上还有一座草场,据说极为开阔,站在上面能望出老远。 她来京城路上各种风景都见过,倒是从未见过山顶上有草场的,她很想去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景象。 可这话不能直说。她想了想,找了个由头,歪着头问:“夫人,那位前朝太傅为何偏偏住在西山脚下?他那样的身份,城里头该有大宅子吧?住在城里头,出门会客、买东西都方便些,不比这儿强?” 沈氏闻言笑了,摇头道:“京城看似热闹,实则拘束得很。你当住在城里头就事事便宜了?人情往来、应酬交际,哪一样不是缠人的?倒不如躲远些,落个清静。咱们家老太爷和老太太,不也回老家住了么。” 沈氏说的老太爷老太太,是褚序宸的祖父祖母。老太爷原是前朝二品大员,新皇登基不久便卸了任,带着老太太归了乡,说是要安度晚年。 沈氏又道:“西山很美,远离纷争,人心也静。想来老太傅也是喜静之人。幸而有这层关系,否则咱们连人都见不到。还是那句话,你不必忧心,纵然他不肯教你,咱们这趟也不白去。西山那边风景很好,咱们就当是出来散心,又有何不可呢?” 这话正中了林慕凝的心思。她眼睛亮了亮,嘴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住,却又觉得不该表现得太过明显,忙收敛了些,换上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老太傅真瞧上我了,那我是不是就得留在那儿学了?” 这话问得天真,周嬷嬷在一旁捂着嘴直笑。 沈氏也被她逗乐了,含笑道:“放心,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的。御史夫人同我说过,老太傅归根到底是爱才之人。若真遇着中意的学生,他便会回京城宅子里住,让学生每日上门来学,教个一年两载的,也就差不多了。” 林慕凝“哦”了一声,心里松了口气。 一路上,林慕凝又跟沈氏聊起了那日遇见孟棠溪的情景。 沈氏诧异道:“你是说你结识了孟将军的女儿?” “孟姐姐倒是说过她那一身功夫是跟她爹学的,她爹爹的确是个大将军。”林慕凝并不知孟家的具体背景,也不知孟将军究竟是个什么官。 沈氏道:“这位孟姑娘如今正和三皇子议亲,此事怕是不久就要昭告天下了。” 这是林慕凝第二次听到“三皇子”的名号,上一次还是和褚序宸吵架时听到的。 想到褚序宸质问过她的话:“若是有耽误了人家的亲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我是不是不该交这个朋友啊?” “怎么会?”沈氏抬眼看她,“你同她结识,对你和老二未来只会有利。这样的朋友,要多些才好呢。” 她很是欣慰:“我原先还担心你对京城不习惯,怕你拘束,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日后你只管大大方方出门去,多结交些朋友,像孟姑娘这样的,多多益善。她若来约你,你只管去便是。” 沈氏说着,又补了几句:“孟将军从前是老爷在军中的首领,为人极是坦荡直率,他的女儿想必也差不了。我看那孟姑娘的性子,倒跟你很合得来。” 林慕凝心下欢喜,原本还想找机会同沈氏说说,允她自由出门。 现在好了,这事不用提,就成了。 但她还是把丑话说在了前头:“可是夫人,兄长好像不喜我总往外头跑,与孟姐姐结识那日,回来的晚了些,被他好一顿数落呢。” “他?”沈氏眉梢一挑,语气里带出几分护短的意味,“他那个木头脑袋,你不用理。回头我自去说他。” 林慕凝听了这话,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散了,弯起眼睛,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多谢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前朝太傅闻济之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 老人身形清瘦,一袭青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子挽到手腕处, 露出一截枯瘦却极稳当的小臂。 他动作虽慢,可每一式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劲道, 松松地含着, 不往外露。 书童轻手轻脚地进来, 站在廊下不敢出声,直等到闻济之缓缓收了势, 双手下按,吐出一口浊气, 这才上前禀报:“老先生,城里的贵人在门外等着呢。这是他们给的手信。” 闻济之不慌不忙地接过布巾擦了手,又喝了半盏温茶,这才将书童递上来的信展开。信是御史夫人写的,措辞客气却不过分热络,只说有位友人的准儿媳想寻个老师, 旁的并未多言。闻济之看完, 微微点了点头。 御史夫人是懂他规矩的。他不看身份地位, 不瞧门第高低, 只看学生自身的资质。那些拿银子堆出来的、拿权势压上来的,他一概不见。这两年托关系来请他的人不少,可来来回回都是些资质平平的, 教起来索然无味,倒像是他求着他们学似的。 他将信纸折好,搁在石桌上。 “请她们进来罢。”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这两日正觉无趣,来个人说说话也好。若是个不成器的,权当是逗闷子好了。 书童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闻济之坐在石凳上,望着院墙上攀着的爬山虎,略略思量。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事。能同御史夫人交好的,自然不是什么寻常人家。既是达官显贵,那准儿媳理应是门当户对的闺秀才女才是。城中的贵女们他是知道的,打小便有先生悉心教导,琴棋书画样样不落,怎么会在即将出阁的当口,反倒巴巴地跑到山上来请老师? 事情不寻常,那便是有趣。 他正想着,院门口已经传来脚步声。 沈氏走在最前头,一进门便含笑行礼:“闻老先生,叨扰了。”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打扮得既体面又不张扬,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闻济之微微颔首,算是还了礼。他的目光越过沈氏,落在她身后那个年轻姑娘身上。 林慕凝规规矩矩地站着,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笑,不卑不亢。见闻济之看过来,她福了一礼,大大方方地唤了声:“闻老先生好。” 闻济之“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一行人让进了堂屋。 沈氏被让到客座上,周嬷嬷站在她身后。林慕凝没有坐,只站在沈氏身侧,安安静静的,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其实,自她踏入这个院子,便开始打量了。这院子虽在西山脚下的村落,但是布置得极是典雅,亭台楼榭,小桥流水,比京城褚家更有风味。很显然,这院子的主人是个有雅趣的。 堂屋里的陈设反倒简单。一张条案,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西山烟雨,笔墨淡远,倒像是随手涂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青瓷小炉,里头燃着不知名的香,丝丝缕缕地飘出来,闻着清清凉凉的,叫人心里也跟着静下来。 闻济之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御史夫人在信里说,有个孩子想跟着我读几日书。” 沈氏忙笑着接话:“是,这是我家的一个晚辈,自小在乡下长大,没正经读过什么书。可她人极聪明,学什么都快。我寻思着,若能得老先生指点一二,是她的福气。” 闻济之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叶。他的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来,不着痕迹地在林慕凝身上扫了一圈。 乡下长大的? 他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叫什么名字?” “林慕凝。”她声音清清脆脆的。 “可读过什么书?” 这个问题,沈氏先前就替她担心过。来时的马车上,沈氏还特意提点她,说老太傅若问起学问,你照实说便是,不必藏着掖着,也不必夸大。林慕凝当时应得好好的,这会儿被问起来,倒是一点也不慌。 “《三字经》《百家姓》念过。《论语》念了一半,《孟子》翻了翻,没念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是小时候我哥去学堂读书,我跟着在窗外听来的。哦,还有一些,是跟说书先生学的。” 闻济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是意外还是觉得好笑。他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会算账吗?” 这话问得突然,沈氏微微一愣,周嬷嬷也露出几分意外之色。唯独林慕凝面色如常,甚至带了点笑意:“会的。在老家时,常帮邻里算些账目。家里头进项出项,也是我替母亲管的。” “哦?”闻济之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了她一回,“那你倒说说,一亩地种麦子,亩产三石,每石卖八钱银子,除去种子、肥料、人工各色成本共计一两二钱,最后能剩多少?” 沈氏的脸色微微变了。这哪里是考学问,分明是存心刁难。她正要开口替林慕凝解围,却见那姑娘已经歪着头算了起来。 “三石麦子,每石八钱,那就是二两四钱银子。”她嘴里念叨着,手指在袖子里头悄悄地掰,“减去一两二钱的成本……”她顿了顿,眼睛一亮,“剩一两二钱。” 闻济之面不改色,又追问道:“若遇荒年,亩产只有一石半,粮价涨到一两二钱一石,成本不变,又剩多少?” “一石半麦子,每石一两二钱,那是一两八钱银子。减去一两二钱成本……”林慕凝这次答得更快,几乎不假思索,“剩六钱。” 闻济之没有再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他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里的光却比方才亮了些。 “脑子倒是活络。”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这话听着不像夸,可沈氏却暗暗松了口气。她正要趁势说几句好话,却见闻济之放下茶盏,目光又落在林慕凝身上。 “你方才进门的时候,一直在打量我这住处。说说,都瞧出什么来了?” 林慕凝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幅山水画,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院子好看,是有意布置过的,可又不让人觉得刻意,像是自然长成那个样子的。画嘛……”她歪着头想了想,“瞧着像是随便画的,墨色也不讲究,可越看越觉得好看。我瞧着瞧着,就觉得自个儿好像站在山顶上往下看似的,心里头忽然就静下来了。” 闻济之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这幅画挂在堂屋里好些年,来来往往的人看了,有的夸笔法精妙,有的赞意境高远,还有些附庸风雅的,能对着这幅画说出一大篇道理来。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随便画的”三个字。 偏偏她说对了。 这幅画,本就是他那年刚到此处落脚时随手涂的,画完便丢在一旁,后来书童裱了挂上去,他也懒得多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随便画的?”他问,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林慕凝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不上来,就是瞧着觉得……随意又自在。那些规规矩矩的画,看着是好看,可总觉得板得很,像穿了新衣裳似的,哪儿哪儿都拘着。这幅不一样,像是穿着旧衣裳在家里头歪着,舒坦。”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氏提着心,不知道这话是说得太轻狂了,还是太实在了。周嬷嬷也紧张地拽紧了袖口。 闻济之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趣,果真有趣。” 他这才开口问沈氏:“夫人家里是做什么的?” 沈氏提着的那颗心总算落回了实处。来之前御史夫人便提点过,说闻老先生若是问起家世,这事儿便有了七八分眉目。她强自镇定,端坐着,语气恭敬:“我夫家姓褚,单名一个淮字,现任江南巡抚。我儿褚序宸,忝居顺天府府尹之位。此外还有” “褚序宸?”闻济之听到这个名字,捋着胡须叹道:“呵呵,竟然是他。” 沈氏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意外之色:“闻老先生也知道我儿?” “自然知道。”闻济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当得起‘年轻有为’四个字。令郎是历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在任期间屡建奇功,破格升任三品府尹,此事当年朝野皆知,老夫虽已不在朝堂,也有所耳闻那。”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惋惜:“我教了这么多年学生,竟没有一位能如令郎这般出色。说起来,倒真是羡慕国子监那帮人,能得这样的门生。” 这话说得恳切,沈氏听在耳中,心里不免泛起几分为人母的骄傲,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谦逊道:“老先生过誉了,他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闻济之摆了摆手,不置可否。他的目光越过沈氏,又落在林慕凝身上,眼底多了几分琢磨的意味。 “这就怪了,既然你未婚夫如此优秀,若想增长学问,让他指点便是,何苦大老远跑到我这山野老夫跟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闻老先生, 您误会了。”沈氏脸色一晒,连忙做解释,“我还有一个儿子, 是从宗室里过继来的,现在还在国子监读书, 未有功名, 慕凝是我这二儿子的未婚妻。” “哦?竟是这样, ”闻济之思量片刻,问, “那令长子褚序宸,娶的是哪家的闺秀?” 沈氏又是一阵尴尬, 在这山脚下的清凉之地,却感觉后背都要汗湿了。 “长子还未定亲。他一心为公,心思不放在婚事上,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说不得的。”说完,颇为无奈地笑了笑。 闻济之“哦”了一声,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盏, 慢慢抿了一口, 目光却透过茶盏的边缘,不动声色地看了林慕凝一眼。 他想起几年前在城里给御史家女儿授课时,偶然听过的传闻。那时褚序宸刚中了状元, 正是最风光的时候,京城里多少官家都眼巴巴地盯着这个新科状元,想把女儿嫁过去。可后来不知怎的,传出他自幼便定了亲事, 只等那女郎到了年纪便娶进门。 一晃几年过去,如今他亲眼见到这家人,却发现事情与传闻大相径庭。 聪明如他,自然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这里头的官司。他教书几十年,见过的人情冷暖多了去了,这种移花接木的事,虽不常见,却也不算稀奇。那褚序宸是人中龙凤,十几岁就出人头地,处处出尽了风头,享尽了赞誉。看不上这门第出门都不如他的未婚妻,也在情理之中。 他暗暗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年轻啊。家世背景固然重要,却不是评判人的唯一标准。况且这位林姑娘聪慧异常,又天真直率,不固守成规,实在难能可贵。若非是女儿身,这般七窍玲珑之人,若是男子,未必比他褚序宸差啊。 罢了,他不过是个教书的,旁人姻缘如何,他可管不着。 他目光重又落到林慕凝身上,说道:“你脑子活络,心思通透,是个可造之材。老夫这把老骨头,闲着也是闲着,教一教也无妨。” 沈氏大喜,连忙起身道谢:“多谢老先生!慕凝,快给老师敬茶。” 林慕凝接过书童递过来的茶盏,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双手捧着茶盏举过头顶:“老师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闻济之摆了摆手,淡淡道:“先别忙着谢。老夫教书有个规矩,每半月授课一次,其余时间学生自己读书。每次授课,老夫要考问前次所学,答不上来的,便不用再来了。” “学生知道了!”林慕凝应得干脆利落,眉眼间不见半分畏难,倒像是被激起了兴致。 闻济之“嗯”了一声,端过茶盏,低头抿了口茶,将茶盏搁下。 “你明年便要成婚,在我这里也学不了多少日子。城里那宅子我便不去了,劳烦你每月跑两趟罢。” 林慕凝笑得眉眼弯弯:“不劳烦,不劳烦!便是再多几日,我也愿意来的。” 闻济之朝书童抬了抬下巴,示意送客,又叮嘱道:“二十再来罢。回去先把《论语》读完,试着写一篇文章,下次来的时候拿给我看。” 林慕凝暗暗算了算日子,今日是初八,到二十也就满打满算十一日,读完一本书,还要写文章。这老师,果真是严厉啊。 闻济之看出了她的心思:“读不完也没关系,但是文章也要好好写。有没有用心我一看便知。另外,给你一本书看,这个不做要求,有时间先翻一翻,若有什么心得,下次来的时候也可以说一说。”他顿了顿,又朝书童吩咐道,“去把架上那本《算术》拿来。” 书童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捧着一本册子回来。闻济之接过来,递给林慕凝:“这个给你,有时间便翻一翻。若有什么心得,下次来的时候也可以说一说。” 林慕凝双手接过,低头一看,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算术”二字。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跟算账有关的书,小心翼翼翻开一页,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眼里亮晶晶的,珍惜得很。 “多谢老师!”她将书揣进怀里,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 从西山回来的路上,林慕凝一直在翻看那本《算术》,马车摇摇晃晃的,光线也暗,她却浑然不觉,时不时伸出食指在车厢壁上写写画画。 沈氏看着她,极是欣慰。来之前做过预设,若是这次闻老先生没同意,那就过段日子再来一次,实在不行,就换个人教。她怎么都没想到,慕凝这么争气,一下子就被闻老看中了。 周嬷嬷也是满脸堆笑,看着这个林姑娘,怎么看怎么喜欢。她轻声对沈氏道:“夫人这下可放心了。老奴瞧着,林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沈氏点了点头。 柳莺儿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车厢边上,一只手扒着车帘子,半个身子探进去,正跟来喜绘声绘色地讲着方才在闻老先生家中的事。 “我就说林姑娘行!”来喜嘿嘿笑了两声,语气里带出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我们公子还不放心来着,非要让我跟着来瞧瞧。等公子回来,我头一个把这好消息告诉他。满京城多少公子贵女想请闻老先生指点一二都请不着,咱们林姑娘头一回就入了老先生的眼,这不是本事是什么?” 柳莺儿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还要谦虚两句:“那是,我们姑娘本来就不差。也就是你们公子……”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惊觉老夫人还在车里,忙收住了话尾,讪讪地笑了笑,又补了一句,“等二公子回来,我也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二公子一准替咱们姑娘高兴。” 来喜知道她那没说出口的半截话是什么意思,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茬。 跟林慕凝接触的这几次,来喜觉得她是个极好的人。性子爽利,待人真诚,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可就是出身差了些,若非如此,和大公子倒真是一对璧人。 天色渐渐暗了,褚书墨从国子监回来,刚进门就听说老夫人带着林慕凝去西山拜见前朝太傅了。 他连饭都没顾上吃,把书袋往石头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在门口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 石头跟在后头,急得直搓手:“二公子,您先进去用口饭吧,老夫人她们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 褚书墨摇了摇头,眼睛一直望着巷子口的方向。 这比他自己第一次去国子监见老师时还要紧张。他比这家里任何人都明白这种心情。 林慕凝来了这几日,他没问过她都学过什么,想来在乡下那样的环境,应当是没机会读书的。能识字就已然不错了。 这一去,怕是失败的可能性更高。他来回踱着步子,心里慌乱得不行。盘算着,若是没被看中,该说些什么安慰林慕凝。可他从未有过安慰人的经验,反复在心里措辞,练习了一遍又一遍。 一想到那张明媚的笑脸因此染上了愁绪,他就烦闷得不行。 褚书墨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问石头:“怎么忽然要去给林姑娘请老师?” 石头如实回答:“听说是大公子的主意,说林姑娘将来要嫁进褚家,少不了和那些官家女子打交道,要学些东西的。” 褚书墨沉默了片刻,嘟囔了一句:“若她不愿去跟那些人打交道,不去便是了。” 这话说得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石头没听清,凑近了问:“公子说什么?” 褚书墨摇了摇头,正要开口,石头忽然喊了一声:“二公子,回来了!老夫人和林姑娘回来了!” 褚书墨循声望去,看到了巷子口拐进来的马车,他小跑两步上前,看着来喜跳下马车,喊了他一句:“二公子,您怎么在这等着呢?” 褚书墨有些诧异:“你怎么也在?兄长他?”他探头往车厢里看。 “是大公子让小的跟着去的,怕林姑娘受了冷落。”来喜笑嘻嘻地解释。 “哦。”褚书墨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顾不上细想,上前去扶要下车的林慕凝。 谁知林慕凝没搭手,直接跳了下来,神情里看不出不高兴。 “二公子,你在等我们吗?” “啊。”褚书墨想问又不敢问,怕林慕凝的笑脸是伪装的。 见沈氏探出头,他又赶忙去扶沈氏,沈氏见是他,话就憋不住了。 “书墨啊,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今儿啊,慕凝可出息了,那闻老先生很喜欢她,答应了要收她做学生呢。” “真的?”褚书墨没想到会是这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再次看向林慕凝时,满是惊喜和欣赏。 沈氏边走边说:“这闻老先生看的是眼缘,咱们家慕凝聪明喜人,这一趟算是没白去,早上走时,你兄长还挤兑我们,哼,等他回来,让他惊掉下巴!” 褚书墨已经听不到沈氏后面说的话了,一直看着林慕凝的背影。 他嘴角微微弯着,真心替林慕凝开心。 她比他想象的还要出色。 他心里头那点担忧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满的欢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城郊 宛平县 褚序宸忙活了一天, 跟着县令走访了十几家灾情最重的民户,那些百姓拉着他的袖子,声泪俱下地诉说田地被淹、房屋倒塌的惨状, 听得他脑仁嗡嗡地疼。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在泥水里,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 哭喊着:“大人, 救救我们吧, 我那小孙子已经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 褚序宸弯腰将她扶起,喉头微微发紧, 嘴上说着安慰的话,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让下属做好笔记, 整理成文书交到户部,如果户部还是推辞,那他只能直接上奏皇上了。 到了晚上,住在县令给安排的住处,四处漏风。虽说已入了初夏,可郊外本就比城里凉上几分, 又连着下了几日大雨, 湿气裹着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 吹得他浑身发冷, 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桌案上堆的是下属送来的今天的案件文书,褚序宸批到深夜,觉得脑袋昏沉。他遂停下笔, 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残败景象,心中五味杂陈。 别人都赞他如此年纪就登上高位,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这一路的艰辛。 他是家中独子,从小祖父就将对他父亲的期望也双倍加到他身上。他祖父说过:“你父亲不好学,只能行武,暂且可以靠我的关系谋个营生。可你不一样,等你到了成事的年纪,我恐怕早已告老还乡,你指望着你父亲?怕是不行,你得靠自己。况你勤勉好学,莫要辜负了自己的才情。” 寒窗苦读那些年,他一直严格要求自己。他从未有过半日懈怠。旁人还在嬉戏玩耍的年纪,他已在书房里对着四书五经熬到深夜。 十八岁殿试夺魁,跨马游街,风光无限。可风光之后,是翰林院那间不足五尺的值房,是堆积如山的文书,是无休无止的应对与周旋。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翰林院熬上三五年,按部就班地外放、升迁。可他没有等。 十九岁那年,黄河决口,两岸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上下争论不休,户部哭穷,工部推诿,谁都不愿接这个烫手山芋。他连夜写了一篇《治河十策》,从河道疏浚到灾民安置,从钱粮筹措到官吏考核,条分缕析,直呈御览。 皇上看了,击节赞叹,当朝问他:“你一个六品编修,也敢谈治河?” 他答:“臣不敢谈治河,臣谈的是黎民百姓。” 皇上大笑,破格将他从翰林院调出,去黄河口岸治理水患。他因治河之功,被擢升为顺天府丞。二十一岁,也就是去年,奉命查办一桩震惊朝野的盐铁走私大案,牵扯官员数十人,涉及银两数百万。此案盘根错节,背后不知站着多少权贵。有人递话给他,说“见好就收”;有人送银子给他,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人暗中威胁,说“小心你的前程”。 他把银子和话一并退回,连夜整理证据,次日早朝当众弹劾,言辞之犀利,连皇上都为之动容。最终,涉案官员一网打尽,朝野震动。他也因此案,被破格擢升为顺天府尹,官居三品。 人人都说他是天纵奇才,说他仕途顺遂,说他背后有人撑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如今朝中大臣,多的是四五十岁的老人,个个资历深厚,盘根错节。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这个位置上,不知多少人眼红心热,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就等着他行差踏错,好抓住把柄,将他拉下马来。 他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叹了口气。 这次宛平县的灾情,户部之所以百般推诿,未必没有那些老臣们在背后授意的意思。他们想看他的笑话,想看他束手无策。 可他偏不,他转身回屋,铺开纸张,写了起来。 不等户部了,明日便让下属将这份奏章呈给皇上。 到了后半夜,他终于吹灭了烛火,躺在硬邦邦的榻上,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林慕凝。 他对未婚妻有要求,既合理也无奈。纵然他费力走到现在,也是处处被人盯着。这几年,拿他婚事做文章,暗地里笑话他的人还少吗?将来能做他妻子的人,必须经得住众人的审视与打量。 他很清楚,母亲与林慕凝相处了几日,觉得性格投缘,便开始为难自己。说到底,不过是怨他当初换人的决定。 可林慕凝那样的性子,实在担不起府尹夫人。 她太跳脱,太随性,说话做事全凭心意,全然不顾什么规矩体面。这样的女子,放在乡野间或许招人喜欢,可放到京城贵妇们的圈子里,只怕三天两头就要闹出笑话来。他不能冒险。 他又想到了她们今日要去寻的那位老师。前朝太傅闻济之,他听说过。早年曾做过皇子的老师,学问颇深,且精通算法。钦天监的那几位都曾慕名去咨询过他,想请他出山指点,却屡屡碰壁。 后来,他也确实出来过几年,做了几年老师。旁人听说了,都想请他去,可他性格脾性古怪得很,纵然是现如今的皇上去请,也未必请得出来。 早上,他同母亲和林慕凝说的那番话,不全是奚落,其实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一个在乡下长大的姑娘,连正经私塾都没上过几日,贸然去拜那样一位眼高于顶的老先生,十有八九是要受挫的。与其让林慕凝被人当面拒了,下不来台,倒不如先泼盆冷水,省得到时候难堪。 让来喜拿着自己的手牌去,也不过是为了想让那位闻老先生给几分薄面,不要说太重的话。 那林慕凝似乎是个乐天派,跟自己几次针锋相对,仍能一笑泯恩仇,倒是令他刮目相看。就是不知这次会是如何?受受挫也好,让她也知道知道,想做官夫人,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哼了一声,这才闭眼睡去。睡着之后又被冻醒,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摸了摸额头,有些发烫。想来是昨夜受了风寒。 他也没当回事,只吩咐下人备了些热水,灌下去发汗,又把奏章交给下属,叮嘱他尽快呈交皇上。自己则强撑着去了县令那里,继续走访灾民。 忙到午后,启程回京的路上,他便觉出不对劲了。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四肢酸软无力,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是咬着牙撑回褚府的。 一进门,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来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惊呼道:“公子,您发烧了!” 几个下人七手八脚地围上来,和来喜一道将褚序宸搀进房间。来喜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替他脱去外袍,一边吩咐人去请大夫。 消息传到萱草堂时,沈氏正在翻看新寻来的几本女教书。她今日心情好得很,本想着等儿子回来,好好把慕凝被闻老先生收为学生的事说给他听,看他那副“惊掉下巴”的模样,定是十分解气。 谁知周嬷嬷匆匆进来,脸色都变了:“夫人,大公子回来了,病倒了,烧得厉害。” 沈氏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她猛地站起身,脸色刷地白了,“怎么回事?请大夫了没有?” “已经去请了。”周嬷嬷连忙扶住她,“夫人别急,先过去看看。” 沈氏哪里还坐得住,提着裙子就往外走,脚步又急又乱,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从容。穿过长廊时,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孩子从小就身子骨硬朗,极少生病,怎么去了一趟宛平县就病成这样?定是连日操劳,又受了风寒。 她脚下更快了几分,眼眶却已经红了。 * 抱竹轩里,林慕凝忙活了一整天,专为褚书墨做云片糕。头一锅出炉,雪白软糯的糕片层层叠叠,散发着米香和桂花糖的甜味。雪白软糯的糕片层层叠叠,散发着米香和桂花糖的甜味。 先让几个丫鬟尝了尝,人人赞她手艺好。还说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她心里高兴,便又蒸了一锅,预备等褚书墨下学回来拿给他吃。 趁着蒸糕的空档,她又去翻那本《算术》。她是真心喜欢这本书,昨晚看到后半夜,今早又起了个大早,匆匆扒了几口饭便接着翻看。直到想起还要做云片糕,才依依不舍地把书放下。 正看得入神,忽听隔壁院子乱哄哄的。 她唤来柳莺儿:“隔壁怎么了?” 柳莺儿也是一脸愁容:“说是大公子病倒了,发起了高热。大夫还没来,老夫人急得不行。” “我们也去看看。” 林慕凝披上外衣,快步往外走。柳莺儿紧跟在后头,其他几个丫鬟也想去,被林慕凝按住了:“不晓得是不是传染病,你们几个别凑热闹。” “那姑娘你不怕吗?”春桃姐姐担心地问。 “我们俩皮糙肉厚!”林慕凝说着,和柳莺儿各拿了两块布,到了隔壁院门口,便遮住了口鼻。 两人都是在乡间长大的,知道洪水过后极易引发疫病。柳莺儿尤其明白。她父亲在世时虽是看疑难杂症的,这些民间常见病症却也了如指掌。 林慕凝压低声音叮嘱她:“待会你先瞧瞧大公子的情形,若有什么异样,赶紧让府里人备药。” 柳莺儿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踏进了隔壁的院门。 里头围满了人。 下人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忙得脚不沾地。褚序宸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潮红,额头上的湿帕子换了又换,却怎么也压不住那烫人的温度。 来喜跪在床边,一边替他擦身,一边红着眼眶念叨:“公子,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早知道我就该跟您一道去,也能有个照应。那些个人都是摆设吗?公子都病成这样了,还让自己骑马回来。” 沈氏坐在床沿,捂着手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不敢哭出声,怕扰了儿子休息,可那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叫人心疼。周嬷嬷在一旁轻声劝着:“夫人,大夫已经在路上了,您别太着急,仔细伤了身子。” 林慕凝侧身,让柳莺儿瞧。 “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柳莺儿眉头紧皱:“姑娘, 大公子这症状,很像是疫症,我跟着我爹行医时见过类似的, 发病很快,几乎都是高热昏迷。你看他擦了这么久的身, 那高热引发的潮红都退不下去, 人也昏昏沉沉。” 林慕凝心头一沉, 事情果然朝着她预想的最坏结果去了。 她稳住心神,飞快吩咐道:“你既知道能用什么药顶上, 赶紧去告诉管家,让他去药铺抓药来。再去厨房, 让他们烧些艾叶和雄黄。另外,从现在起,不许任何人再进这个院子。” 柳莺儿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林慕凝就近扯过几块布,往屋里人手里塞,提高声音道:“老夫人, 可能是疫症!快捂住口鼻, 能防一些是一些!” 众人正为褚序宸的病忧心忡忡, 听她猛然这么一喊, 全都吓了一跳。有布的用布捂住,没布的用手掩住口鼻,还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想往外跑。 沈氏脸上还挂着泪, 惊愕地看着林慕凝:“慕凝,你说的是真的?” 周嬷嬷顾不上别的,用力扯下自己的衣袖,紧紧捂住沈氏的口鼻:“夫人, 林姑娘见得多,大公子发病又古怪,咱们还是防着些好!” 离褚序宸最近的来喜更是惊得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调:“这可怎么办?大公子他……”随后哭了起来。 林慕凝厉声呵斥他:“先别哭,有的治!你赶紧出去,把你穿过的衣服和大公子的衣服全都烧掉,你自己烧水洗澡,身上不洗干净不许回来!” 来喜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愣住,眼泪挂在脸上,连忙点头:“是、是!小的这就去!”说完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林慕凝又转头看向屋里其他人,声音沉稳了几分:“你们都听好了,从现在起,这个院子除了大夫和送药的,谁都不许进出。屋里所有用过的帕子、被褥,待会一并拿去烧了。每个人都去洗手洗脸,用烈酒擦一擦鼻子和手。” 几个丫鬟婆子面面相觑,慌乱中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应声动起来。 沈氏被周嬷嬷捂着口鼻,站在一旁,看着林慕凝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慌乱的心竟渐渐安定了些。她松开周嬷嬷的手,深吸一口气,问道:“慕凝,你可有把握?” 沈氏点了点头,有些激动地说:“好,我信你。这里便交给你来安排,我去外头稳住府里的人。” 林慕凝低声道:“夫人,我在乡下见过几次疫症,虽然凶险,但只要隔离开得早、用药及时,并非不能治。莺儿的爹是大夫,她懂这些。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病源隔住,不让更多人染上。” “夫人且慢。”林慕凝一把拦住她,“您方才离大公子最近,难说有没有染上病气。您先别出这院子了,少则一两日,多则三五日,等所有人都安稳了再出去也不迟。” 沈氏面露难色:“这……我们这么多人,都拘在这儿?” “对!”林慕凝斩钉截铁,“我让人送铺盖进来,这几日大家就将就一下。” 她不再多言,转身跑出院子,顺手揪住了几个想趁机溜走的下人,厉声道:“谁都不许走!都回屋里去!”又从外头落了锁,钥匙揣进自己怀里。 院子里一阵心慌之后,哭声又起。沈氏既担忧儿子,又忧心这病,坐在那里脸色发白。下人们只听过疫病的可怕,从未亲身经历过,更多的是恐惧,有人缩在墙角发抖,有人捂着脸小声啜泣。 李管家吩咐了人去抓药之后匆匆赶来,急得一脑门汗。见着林慕凝,声音都带了哭腔:“林姑娘,这可怎么办啊?” 林慕凝心里也乱,但她知道这事可大可小。小时候隔壁村子闹疫乱,死了近一半的人,她们一家子整整七天不敢出门,偶尔出去也是捂紧了口鼻。她还从说书先生嘴里听过,厉害的疫症甚至能灭国。有一回听来的故事里,那位大人治疫症的法子,她记得清清楚楚——最要紧的,就是控制住传染源,做好消毒防范,发现得越早,治得越好。 她稳了稳心神:“别急,让府里所有下人都动起来,各处都要清理消毒。莺儿会买些预防的药回来,等药到了,每个人都得喝。” 正说着,一个老大夫提着药箱急匆匆赶来了,进门就问:“哪位病了?” 林慕凝上前一步,正色道:“大夫,我怀疑是疫症,您最好先做些防范,免得——” 话没说完,那老大夫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跑:“疫症?你怎么不早说!这不是要害我的命吗?” 林慕凝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了些力气,老头子疼得直咧嘴。 “有你这么当大夫的吗?”她厉声道,“治病救人乃大夫天职,你怎敢后退?你可知里头病的是谁?朝廷三品命官!治好了他,你有封赏;若是逃了,你自己想想后果!赶紧去!” 老大夫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再不敢怠慢,哆哆嗦嗦地蒙上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硬着头皮朝褚序宸的院子去了。 春桃、夏梨几个丫鬟也都被林慕凝派去府里各处帮忙,她自己则守在大门口,等着柳莺儿和其他买药的人回来。 半炷香后,褚书墨下学回来了。 他远远看见林慕凝站在门口,心中一喜,以为她是在特意等他,脸上不自觉染上一层红晕。他快走两步到了跟前,刚要开口,却听林慕凝急促地说:“二公子,书墨,赶紧回你院子里去,不要出来!” 褚书墨一愣:“这是为何?” 林慕凝怕他吓着,没有细说,只让他照做。褚书墨虽满腹疑惑,但见她神色凝重,不似玩笑,便点了点头,径直往自己院中去了。 一进院子,他就闻到了浓重的艾叶和雄黄的气味。他问石头:“这是怎么了?” 石头正急得团团转,生怕二公子先去给老夫人和大公子请安,那可就麻烦了。幸好,人直接回了院子。他赶紧把褚书墨拉进屋子,从外头关上门,隔着门板道:“二公子,您别问了。待会我让人送饭过来。老夫人说了,明儿起给您请假,您就在家待几日吧。” 褚书墨更糊涂了,上前拍门:“石头,家中可是出了大事?你告诉我,我不能不明不白被关着。” “哎呀,您就别问了,免得您心急。”石头从外头落了锁,一溜烟跑出院子,帮忙去了。 * 这一晚,褚府乱糟糟的,老大夫的诊断结果和柳莺儿看到的情况一致。幸而不是不能医治的疫症,他开了药方,和柳莺儿买回来的差不了几味药。 老大夫匆匆走后,府里就支起了几口大锅熬药,一边是给褚序宸的,一边是给全府人预防的。 一直忙到后半夜,各人都喝了药,实在是累得不行,困得不行,才乱七八糟地躺倒睡下了。 第二日天不亮,有人敲响了褚府的大门。 李管家开门去看,只见外头站着一位宫里头的人,说是昨日褚序宸的奏章送到了御前,皇上连夜看了,急召他入宫议事。 可眼下,褚序宸的高烧刚退,人还昏睡着,根本起不来。沈氏又被关在那院子里,无法出来主持大局。李管家急得团团转,只好去找林慕凝。 才睡了一个时辰的林慕凝被叫醒,匆匆穿衣出来见客。 传信的内侍见是位年轻女子,不由得一愣,没听说褚大人娶了妻啊?且他也没有妹妹。 “这位是……”他打量着林慕凝,满眼疑惑。 林慕凝不跟他废话:“大人,来不及细说了。褚大人昨日从宛平县办事回来,就高烧昏迷了。” “哦?”内侍挑眉,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就听眼前女子说了三个字:“是疫症。” 内侍脸色骤变,后退了半步,瞪大眼睛看着她:“你说什么?” “还请大人速速禀告皇上,宛平县很可能已经在发疫症,请他立刻派人前去诊治!”林慕凝语速极快。 内侍定了定神,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沉声道:“你可知道,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大人。”林慕凝上前一步,郑重行了一礼,“此事万分紧急,我昨夜便在想如何禀报朝廷,可惜我无门无路,褚大人又病倒了。若是疫症从宛平县传出来,蔓延到整个京城。那后果大人比我更清楚。” 内侍的嘴唇微微发抖,额上沁出细汗。他看了看林慕凝,终于咬了咬牙:“我这就回去禀报!” 说罢,他转身便走,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大门。 林慕凝站在门口,望着那顶小轿匆匆离去,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希望来得及。” 终于办完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林慕凝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累得不行,她瘫坐在椅子上,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哎,想不到这京城也不是安稳之所啊。” 事情还未全部解决,她又强打起精神,去了后院,让厨子们再次起锅,烧些消毒之物,接下来的几天才是最重要的。 * 朝堂上,户部尚书周祟远脸如黑墨,前几日下属侍郎李歁推拒了顺天府送来的要求给宛平县发放救济款的文书。这事他知道,也默许了。 褚序宸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便官居三品,风头太盛,照得他们这些老臣的脸上实在无光。 况且,要求发放救济款的地方又不止宛平县一处。入夏以来,各地灾情此起彼伏,这边报水患,那边报旱灾,户部的库银早就不堪重负。 有些县令自己治县不严,平日疏于防范,水渠不修,堤坝不固,出了事便伸手向朝廷要钱,好像户部是取之不尽的金库似的。 周崇远心里有气,若个个都像褚序宸那般,一笔笔账算得清清楚楚,他倒也认了。可偏偏有些地方,前脚拿了银子,后脚就不知花到哪里去了。 他按下宛平县的文书,一来是想给褚序宸一个教训,让他知道这朝堂上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横冲直撞的;二来也是存了杀鸡儆猴的心思,让那些动不动就伸手的县令们瞧瞧,户部的银子不是那么好要的。 可谁知道,那褚序宸竟是个不按规矩出牌的。 他没等户部批复,直接绕过了六部,一封奏折送到了御前。今日早朝,皇上特意提到了宛平县的事。 “周爱卿,”皇上坐在龙椅上,语气不咸不淡,“宛平县的灾情,你可知道?” 周崇远躬身道:“回皇上,臣已看过。只是户部近日银根吃紧,各地请款的文书堆积如山,臣正在逐一核实,尚未批复。” 话音刚落,便有人应声附和。 工部侍郎刘大人拱手道:“皇上,今年各地小灾不断,可大多都是自己处理。若有点事情就找朝廷伸手,那还要地方官做什么?宛平县县令既在其位,自当谋其政,河道疏浚本是分内之事,岂能事事依赖户部?” 礼部王大人也跟着道:“刘大人所言极是。况且顺天府尹褚大人年轻气盛,虽有越级上奏的权利,可若事事如此,将我们这些老臣放在哪里,将各部放在哪里?” 又有几个老臣纷纷点头,低声议论: “褚序宸这是恃宠而骄。” “年轻人不懂事,该有人教教他规矩。” 皇上不站在任何一头,说道:“听说褚爱卿亲自去了宛平县查看灾情,于昨日归来。朕这就派人去请他过来,让他自己说说亲眼看到的。” 周崇远和一众老臣都等在堂上,都想看看这小儿到底能说出个什么来,是什么样的灾情几天都等不了。 内侍匆匆赶来,一进大殿,就跪在了堂前。 “启禀皇上,褚大人病倒了。” 众大臣一听,便心知肚明般低声奚落。 “这是不敢来了吧?” “年轻人,嘴上无毛。真到了要对质的时候,就搬出病来推脱。” 周崇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与身后的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袖中的手轻轻舒展开来,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病了?倒是省了他不少口舌。明日言官们的折子就能递上去,顺天府尹称病逃避圣训,这罪名虽不大,可也够那小子喝一壶的。 “到底年轻,经不住事。”另一个老臣低声附和,捋着胡须,满脸的过来人姿态,“皇上您看,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先吓病了。”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皇上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些或明或暗的笑脸,面色不变,只看向跪在地上的内侍,语气平淡:“什么病?可请了大夫?” 那内侍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抬起头时,脸色白得吓人。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回、回皇上……褚大人他……不是普通的病。” 内侍深吸一口气:“褚大人府上的人说,很可能是……是疫症。” 众人互相看看,面露异色,皆低了声响。 皇上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终于有了波动:“你说什么?疫症?” 那内侍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褚大人从宛平县回来便高烧昏迷,至今未醒。他府上的人说,是疫症,恳请皇上立刻派人前往宛平县诊治,以防蔓延!” 大殿里顿时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 很爱我的女主,希望更多的读者喜欢上她! 第29章 户部尚书周崇远, 脸色铁青,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额头上冷汗淋漓。刚刚那几个口若悬河,声讨褚序宸的大臣也都噤了声, 把头埋得很低。 若只是灾情, 没有几个官员会觉得这事有多紧迫, 能拖就拖,最好他们可以自己过关, 到时候就会说:“看吧,本来也没多大的事, 就是杞人忧天,瞎折腾人。” 可若是发了疫症,那可就是天大的事。且这疫症就在天子脚下,离这殿堂也不过半日之隔,弄不好,就会闹得满城风雨, 尸横遍野。到那时候, 别说乌纱帽, 连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此时不是发落人的时候, 皇上立刻派官员亲自坐镇,前往宛平县处理此事。同时敦促户部及各部门全力配合发放救济款、救济粮等。这个时候,无人再敢推诿了。 “另, 宣刘太医去趟褚府,看看褚爱卿的情况。” 皇上垂目看着朝堂上的诸位大臣,最后补了一句:“若此次行事不利,在座各位都有责任, 退朝!” 众臣纷纷叩首。 周崇远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他心中暗骂褚序宸几十句,可眼下不是跟他置气的时候,他转身出了大殿,不理会想要跟他商量对策的其他官员们,径直往户部去了。 * 刘太医奉命到了褚府,开门的是李管家,带着人往褚序宸住的东院走。 刘太医问道:“管家,麻烦问一下,昨日褚大人回来时就发病了吗?是他自己说,那宛平县发了疫症?” 李管家是个实诚人,便把昨日的情形如实说了:“我们家大公子昨日刚到就晕倒不省人事了,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是林姑娘发觉不对的,哦,还有她的丫鬟柳莺儿,请大夫来之前,就不让我们这些个人近身了。昨日跟大公子接触过的,都在东院呢。一个都没让出来。” 刘太医心思百转,他也听说过褚家的事,这林姑娘大约就是前不久从外地来褚家预备成亲的那位吧。 “那这位林姑娘还真是聪慧过人那。如今褚大人是何情景?” “高热退了,人还没醒。林姑娘不让我们靠近院子,有柳莺儿在门口接应。具体什么情形,得太医您看了才知道。” 说话间到了东院门口。院门紧闭,落了锁。门口一张椅子上,一个身量偏瘦、容貌清秀的姑娘靠着小憩。 刘太医问:“那位便是林姑娘?” “不是,是她的丫鬟。”李管家上前招呼,“莺儿,宫里来了太医,给大公子诊治。快把锁开了。” 柳莺儿睁开眼,没动:“等我们姑娘来了再说。她不让进的人,我不能放。” 李管家急道:“这是皇上派来的太医!” 柳莺儿摇头:“我们姑娘说了,谁来都不行,得她点头。” 刘太医掏出手牌想让柳莺儿看,她却看都不看,只等着那位林姑娘。李管家急了:“太医来给大公子诊治,还要给全府的人都看看。你在这堵着不让进,耽误了事情,你承担得起吗?” 柳莺儿跟在林慕凝身边习惯了,也学了她有说直说的性子。 “李管家,你怎么睁眼说瞎话。如今早就过了最紧要的时刻了,昨儿要不是我们姑娘机灵,让我多瞧了几眼,还备下了药,让大家都吃了。现下,咱们全府都闹开了。你也躲不了,指不定在哪晕着呢。” “哎,你!”李管家被这小丫头的话气得满脸通红。 刘太医没有做声,因为他知道这丫鬟说的是对的。若那褚序宸真的是突发高热晕厥,只当普通风寒治疗的话,隔了这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这府里的人恐怕已经倒下不少了。而他进来时,却见这里平静如常。 正说着,林慕凝从后院匆匆赶来,手上还沾着水渍,显然正在盯着人烧消毒的汤药。她看了一眼刘太医,微微行礼:“太医恕罪,是我吩咐的。这院子里的人都有可能染了病气,您要进去,得先换上干净的衣服,蒙好口鼻,出来时也要仔细消毒。” 刘太医捋了捋胡须,倒没有生气:“应当的。姑娘安排便是。” 林慕凝让柳莺儿取来备好的布罩和干净外袍,等刘太医穿戴妥当,才开了锁,引他入院。 整个院子里都漂着艾叶和雄黄的味道,还混杂着各种药味。 屋里药味更重。褚序宸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呼吸还算平稳。沈氏昨夜本想守在儿子身边,奈何喝了药实在困倦,这会儿刚清醒些,浑身没力气。见太医进来,她想上前行礼,身子却软绵绵的,只能由周嬷嬷扶着勉强站住。 刘太医连忙躬身:“夫人莫要客气,先坐下歇着。下官先为褚大人诊脉,再给您看看。” 他上前坐在床边,三指搭上褚序宸的手腕,凝神细诊,又翻看眼睑、舌苔,问了几句发病经过和用药情况。褚序宸的丫鬟小荷一一作答,将这几日用的方子递了上去。 刘太医看过方子,微叹道:“果然是疫症,好在诊治及时,用药对路,如今高热已退,性命无碍。只是身子亏虚得厉害,需好好调养,少说也要躺上七八日。” 他重新开了一张方子,递与小荷,“按这个抓药,每日两剂,连服七日。另外,屋里屋外务必保持干净,通风换气不可少。” 小荷将方子接下,预备待会送到门口给林慕凝。 刘太医又给沈氏号脉,片刻后道:“夫人也染上了,症状尚轻,需卧床静养,坚持服药,莫要劳累。” 沈氏脸色一白,周嬷嬷连忙扶她坐稳。 这屋子里还有一位比较严重的,就是来喜。他人已经躺倒起不来了,昨天晚上,喝了预防的药,但到了早上人就烧了起来,躺倒后,一直在说胡话。 林慕凝知道后,让人给他送了几副和褚序宸同样的药,经过这一个上午,烧也算退下去了。只不过也和褚序宸一样,人不清醒。 刘太医给他诊了脉,回头对小荷说:“这个也不轻,幸而年轻底子好。我开个方子,一并煎了给他灌下去。” “是,”小荷欲言又止。 刘太医示意她继续说:“我想问下刘太医,我们这些没症状的,什么时候出这个院子?林姑娘说少说两三日,多则三五日,都不能出去。” 刘太医回道:“恐怕确实需要至少三日才行。这疫症比我预想的要严重,幸而你们用药早,没有大范围发作起来。但是想要彻底痊愈,可不止三日那么简单。夫人,各位,还请耐心防范几日。我要回宫向皇上禀明,告辞。” 沈氏挣扎着起身。 “刘太医,恕不能相送。” 刘太医走到院门口,换下外衣,揭去口鼻上的布罩,对等在那里的林慕凝拱手道:“此次疫症发作突然,若非姑娘发现及时、措施得当,后果不堪设想。里头的人熬过这几日便无大碍了,姑娘无需太过紧张。” 林慕凝点了点头。 刘太医迟疑了一下,又道:“烦请姑娘帮个忙。” “太医请说。” “姑娘可否随下官进宫一趟,将褚大人归来后的情形,以及您所做的一系列处置,当面向皇上禀明?” 林慕凝一愣:“为何?” “下官入职太医院十余载,疫症只经历过三次,每次症状都不尽相同。这一次亦有差别。下官恐描述不详,不利于宛平县的诊治。姑娘若能亲述,对朝廷抗击疫情大有裨益。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林慕凝起初有些抗拒。她一个小老百姓,来京城才几日,就要去见皇上了?何况褚序宸一直嫌她出身低、不学无术、上不得台面。万一皇上也这样嫌她,到时候怪罪到褚家头上。等褚序宸醒了,岂不是更加看不上她?要给她找一堆的麻烦? 可听到刘太医说是为了宛平县的百姓,她便把那点担忧压了下去,让刘太医先走,自己回去换身衣服就来。 她又叫上柳莺儿,一来做个伴,二来柳莺儿懂医术。两个人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都沉默了。 马车行了好久,柳莺儿先憋不住了,小声道:“姑娘,我腿软。” 林慕凝看了她一眼:“我也软。” “那您怎么还答应得那么痛快?” “不答应怎么办?人家太医说了,是为了宛平县的百姓。”林慕凝声音低下去,“再说了,我要是缩头缩脑的,回头那位大公子醒了,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 柳莺儿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想着他笑话不笑话?那可是皇上!万一说错话,是要杀头的!” 林慕凝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道:“我又不傻,不会乱说的。太医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那要是皇上问别的呢?” “……” 林慕凝沉默了。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皇上说到底也是肉体凡胎,我那么怕他做什么。再说了,我是有功之臣,若不是我关键时刻多动了些心思,那说不定已经” 她去看柳莺儿,后者双手紧握,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指着外头:“姑娘,你看外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林慕凝顺着柳莺儿手指的方向向外望去, 巍峨的殿宇矗立在眼前。两人在马车里沉默了好一阵,只顾着担忧,竟没察觉已经入了皇宫。 朱墙金瓦, 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林慕凝看得有些发怔, 这地方既庄严肃穆, 又富丽堂皇。 她转头见柳莺儿脸色发白, 忍不住问:“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吓成这样?” “我……我害怕。”柳莺儿声音发抖,“马上……马上就要见着皇上了。” 林慕凝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反倒把面圣的紧张抛到了脑后。她把手一挥:“不是跟你说了嘛,皇上也是肉体凡胎。” “可是……我长这么大, 连县令都没见过。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咱们家大公子,可我也没见过他当官的样子。”柳莺儿越说越小声,“姑娘,待会儿见了皇上,别让我说话,行吗?” 话音刚落, 马车骤然停下。车内两人齐齐噤声。 外头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劳烦两位走几步吧, 马车只能停在这儿了。” 柳莺儿没听过这种嗓音, 吓了一跳。林慕凝倒是听书先生讲过, 宫里太监说话就是这般腔调。她掀开车帘,朗声答道:“有劳大人了,我们这就下车。” 那太监乍被叫了声“大人”, 心里美滋滋的,又见是个长相漂亮的姑娘,立刻露出笑脸:“姑娘,跟我走吧。刘太医已经进去了。” 林慕凝拽着柳莺儿下了车, 让她跟在自己身旁。两人随着太监往皇上所在的议事厅走去。 这宫殿真大,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总算到了。太监将她们领到门口,高声回禀:“皇上,人带到了。” 里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进来吧。” * 刘太医已将褚府的情形简要禀报完毕,垂手立在一旁。皇上端坐于上,目光落向殿中跪着的两位年轻女子,问道:“哪一位姓林?” 林慕凝垂首跪在殿上,听见问话,稳住心神答道:“回皇上,是民女。民女名叫林慕凝。” “抬起头来。” 林慕凝暗自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头抬起。殿上那位中年男子身着明黄常服,眉目端正,目光沉静。不怒自威,自有一番雷霆之相。但眉眼温和,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她暗叹:原来这就是皇上啊,看着很亲和啊。 她心中那点怯意悄悄散了些,脊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头又抬高了些。 皇上打量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把褚爱卿从发病到今日退烧的经过,仔仔细细说一遍。不得遗漏。” “是。”林慕凝便将她听说褚序宸病倒,到她带着丫鬟去看,以及如何吩咐买药,消杀,以及到今日上午家中的情形,事无巨细全都如实向皇上禀明了。 皇上觉得蹊跷,沉声问道:“你是如何在没有见到褚爱卿的面时,就猜测他染了疫症,提前做好了防护?” 林慕凝如实回答: “回皇上,民女在乡下长大,知道洪水后容易引发疫症,且那东西发起病来很快。民女的丫鬟柳莺儿的亡父以前曾是大夫,她自己也懂些,我便让她瞧了瞧。当时见大公子的症状与疫症相似,便不敢耽搁。” 皇上听着,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跪着的柳莺儿身上:“那个丫鬟,也抬起头来。” 柳莺儿浑身一抖,颤巍巍地抬起脸,面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林慕凝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握了一下柳莺儿的手,又松开。 皇上没有多问,只道:“因你们防备及时,疫症才未在府上传开,更没有蔓延到外头。还有,宛平县发疫症,是你及时让内侍传进来的。这是大功一件。想要什么赏赐?” 林慕凝垂首道:“民女不敢。民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皇上抬了下手:“行了,朕知道了。起来说话。” 林慕凝依言起身,柳莺儿也跟着爬起来,腿还在发软,偷偷拽住林慕凝的衣角。 皇上看了她们一眼,语气缓和下来:“既然还没想到,那就先回去想想。待宛平县的疫症彻底平定下来,再赏吧。你们替朕照看好褚卿。等他病情好转了,让他递个折子进来。” “是。民女告退。” 林慕凝行了一礼,领着柳莺儿退出议事厅。 一直走到殿外,柳莺儿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抓着林慕凝的胳膊,声音还在抖:“姑、姑娘……您方才说话怎么一点都不抖?我跪在后头,腿肚子都在转筋,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林慕凝扶住她,低声道:“谁说我不抖?我袖子里的手一直攥着拳,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不过皇上已经派人去了宛平县,相信病情很快就能控制住了,希望不要有人因此伤亡。” 柳莺儿看着自家这位姑娘,打从心底里佩服。 “姑娘,您若是个男子,定然是个了不起的大官。” 林慕凝被她这话逗笑了,摇了摇头:“行了,少拍马屁。快走,回去还有一堆事等着。”两人快步跟上引路的小太监,穿过长长的宫道,往宫门走去。 殿堂内,皇上让刘太医记下林慕凝刚才的话,速去宛平县支援。人走后,他同近身伺候的太监说:“那位便是与褚家定下婚约的那个?” 老太监回话:“皇上英明,应该就是那位了。三年前,您问出褚巡抚儿子婚配之事,褚巡抚说早就立了婚约。” “嗯,”皇上思索片刻道,“可我上次听皇后讲,这褚爱卿不成婚了,换成了他的继弟,却是为何啊?” 皇后娘娘在宫里无聊,总喜欢召些官妇到宫里头坐坐,陪她说话解闷,惯常聊些各家的八卦事。皇后娘娘乍听到褚家事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她是个憋不住事的,必然要同皇上讲一讲的。 皇上起初也未当回事,朝上这些个官员,谁家里没个新鲜事。今日见到这位林慕凝,倒是想起当时的话头来。 他捋着胡须,叹道:“褚爱卿为国为民,劳心劳力,朕都看在眼里。只是这眼光嘛差了些。等此事彻底了结,过段日子,朕要问问他,可有什么心仪之人。朕的爱卿,总不好一直孤身一人。” 老太监陪笑道:“皇上您体恤下属,是臣子们的福分。” * 褚序宸醒过来时,已是晚上。 他浑身乏力,四肢百骸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上,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劲。他睁开眼,瞧见小荷坐在床边,脸上蒙着布罩,不由得皱起眉。 “我这是怎么了?你为何这般打扮?” “回大公子,您得了疫症。昨日一回来就晕倒了,灌下去四副药,总算是醒了。我这就去告诉老夫人,让她也高兴高兴。” “等等”褚序宸想要坐起身,刚抬了下头,就感觉天旋地转,又摔了回去。 “疫症?大夫确诊过了?” “是的大公子,太医都来过了。” “速速速速更衣,我要去面见皇上疫症拖不得,必须必须”他没有力气,一句话喘几口气也没说完整。 小荷连忙按住他:“大公子,您就踏实歇着吧。等您去告诉皇上,我们早都病倒了。林姑娘已经去见过皇上了,皇上也派人去了宛平县。还特意嘱咐,让照顾好您,等您彻底好了,再递个折子进去。” 褚序宸只觉得脑袋胀得疼,小荷的话听着也不真实。 “你说林慕凝?” “是呀。要不是林姑娘机灵,及时发现您可能得了疫症,在大夫来之前就在全府做好了防护,咱们府里也不至于这么安生,只病倒了一个来喜。不过来喜也退烧了,想必明日就能醒过来了。” 褚序宸脑子都不转了,总觉得像是在做梦。 他说道:“你去叫林林过来,我问话。” “那不行!林姑娘说了,这个院子里的人谁都不许出去,外头的人也不能进来。还要等两日才行。否则,万一有未清除的疫病传出去,就麻烦了。大公子,你有什么话,我替您传,您想问林姑娘什么?” 褚序宸一时间也理不清头绪,只是觉得身子虚得厉害。 “你确定皇上已经派人去了宛平县?” 小荷点点头。 “是呀,今天下午那太医来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今日林姑娘从宫里头出来,也说了的。大公子,您就放心吧,安心养着。我去告诉老夫人了。” 褚序宸这才想到问沈氏:“我母亲她?” “老夫人在侧间躺着呢,您昨日一病倒,她就来了。现在也出不去,好在她病的轻,喝了药,就是有些没力气,倒是没有烧起来。” “那就好,是我连累了她。你去吧。” 小荷快步往侧间跑去,边跑边喊:“大公子醒了,大公子醒了。” 整院子东倒西歪歇着的人都听到了她的喊声,全都振作了起来,互相说着:“大公子醒了,那就是无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看来咱们也不会有什么事了。” “多亏了林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褚书墨被关了一天一夜, 坐立难安。他追问了石头不下百遍,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可石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林姑娘说不让告诉二公子, 怕吓着您。”再问,人就没影了。 褚书墨把能想到的可能都想了个遍。最坏的, 无非是谁犯了事, 官府来拿人。可左等右等, 外头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喧哗吵闹。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否了。他自小经历的风浪比旁人多得多, 什么苦头没吃过?他实在想不明白,林姑娘究竟觉得什么事能吓着他? 就在他想得脑袋发胀时, 门外忽然传来“啪嗒”一声,是锁被打开了。这个时辰早过了晚饭,不该是石头送饭的点儿。门被推开一道缝,春桃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笑盈盈道:“二公子受委屈啦。这是刚出锅的云片糕, 您快尝尝?” 褚书墨看着盘子里白糯糯的糕点, 是该吃些的。可他实在是没有胃口。 “春桃姑娘, ”他站起身, 语气恳切,“可否告知,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非要将我关起来?不管发生了什么, 我有手有脚,总能帮上忙的。” 春桃将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笑着岔开话题:“二公子先尝尝这糕。这是我们姑娘还您那个木雕的礼,本打算昨日您下学回来就给的, 谁知突发了事,耽搁了。这是今儿新做的,热乎着呢。” 褚书墨一怔:“是林姑娘亲手做的?” “是呢。”春桃笑眯眯道,“这是她家乡的美食,我们可不会做。” 褚书墨低头看着那盘云片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林慕凝忙里忙外,竟还惦记着给他做糕点。他伸手拈起一片,放入口中。糕片薄而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他慢慢嚼着,又拈起一片。 春桃见他肯吃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褚书墨咽下第二片,终于忍不住又问:“春桃姑娘,我知道你们是好意。可我一个大活人被关在这儿,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实在不踏实。可否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二公子别急,林姑娘让我过来,就是要同您说的。是大公子从宛平县回来,病倒了。不过二公子放心,太医也来看过了,现如今大公子好多了。今晚您就踏实睡下,明早就可以出门了。不过林姑娘说,先别去国子监,再请上两日假,等府里彻底没了病气,您再去。” 褚书墨的心猛地揪了下:“兄长病了?什么病?我要去见兄长!” 他说完就要动身出去,被春桃拦住了。 “我们姑娘就是怕您这样,才不敢告诉您的。大公子从宛平县染了疫症回来,现在他那院子不许人进出,老夫人都被关在里头了。” “疫症?”褚书墨退了半步,“竟是如此。那林姑娘她?” “放心吧,我们姑娘好端端的。这云片糕您可要吃完,我这就走了。”春桃说完,转身出去,门又“啪嗒”一声落了锁。 褚书墨站在原地,怔了许久。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盘云片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他伸手拈起一片,放入口中,慢慢嚼着,有甜香味。 可心里却五味杂陈。 疫症,他虽未亲身经历过,却在书中读过不少。这等凶险之物,别说林慕凝一个未及十七岁的女子,便是饱经世事的中年人,听说身边有人染了疫症,也未必能处置得如此得当。从昨日下学回来到现在,不过十几个时辰,她竟将一场闻之色变的疫症,悄无声息地扼杀在初发之时。这样的果敢、这样的力度,绝非寻常人所为。 褚书墨慢慢坐回椅子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与她相比,自己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罢了。除了会读几本书、会雕几块木头,他还能做什么?就算昨日没有将他锁在这房中,他可能已经染上了,除了会添乱,他还能做什么? 褚书墨忽然觉得自己有些配不上林慕凝。 “要更努力才是,只有考取了功名,做了父母官,才能有一番作为,才不负那样的女子。” 他重新翻开了书,埋头读了下去。 * 春桃去了褚序宸所在的东院,隔着院门,问了问里头的情况。 小荷身体好,没感染病气,来回跑着传话。 “春桃姐姐,大公子晚上喝下了粥,也有了些力气。老夫人也好了不少,晚上也能吃下去东西了。” 春桃点点头:“能吃下东西就好得快。小荷,你也多注意休息,别太累着了,里头全都靠你了。” 小荷又道:“春桃姐姐不忙走,有一事,大公子想要见见林姑娘。明早上,能让林姑娘到院门口来一趟吗?” 春桃有些不放心:“我们姑娘是能过来,但是大公子能起身活动了吗?有什么事,不能多等几日身体彻底好了才说吗?”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传话的。姐姐,你就跟林姑娘说说吧。” “行吧,”春桃挥了挥手,“回了。” 抱竹轩里,林慕凝忙活了这么久,终于踏实了许多。这人一松泛,困意就上来了。春桃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下了。 她看了看林慕凝四仰八叉的睡姿,有些心疼地说:“姑娘累坏了,好好歇歇吧。” 另外几个丫头也都臊眉耷眼的,一个一个早就累瘫了。 “都去睡吧,今日无事了。明日再坚持一天,估计就能解脱了。” 秋杏挽起春桃的胳膊,夏梨靠在冬橘的肩膀上,互相倚着往耳房丫鬟住的屋子去,柳莺儿是最后一个关门出去的。 春桃不忘叮嘱她们:“明日谁起得早,记得去叫姑娘。大公子说要跟姑娘问话呢。” 众人打着哈欠答应着,都不知道第二日全都睡到了日上三竿。 连府里的厨子今日都起晚了,等着急忙慌地开始起锅,都快到做午饭的时间了。 林慕凝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梦都没做一个。等她醒来时,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今日是几时。她喊了一句:“娘,我衣服呢。”猛然发觉自己已经不在家了,这是褚府,她未来的婆家。 她晃了晃脑袋,又拍了拍脸。 “真是睡懵了。”随即开口,“莺儿,春桃,夏梨,人呢,都哪去了?” 是柳莺儿先听到喊声,惊醒的。她推了推春桃:“姐姐,几时了。” 春桃也睁开了眼,一看日头,顿时慌了:“糟了,忘记叫姑娘起床了。快,快去告诉姑娘,大公子还等着呢。” 林慕凝带着几个丫头往东院去。厨房刚送了饭,院门正要落锁,几个下人见她来了,都一副做错事的模样:“林姑娘,许是昨日太累了,今日大伙儿全都起晚了,这个点儿才来送饭。” 林慕凝手一挥:“没事,晚点就晚点,又不是什么急事。” 话音刚落,院里头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虚弱,语气却依然严厉:“是吗?你倒是自在。故意让我在此处等了这半日?” 是褚序宸。 春桃有些心虚,想要解释,林慕凝摆了摆手,隔着院门大大方方道:“兄长可好些了?” 褚序宸哼了一声,可一想到,这两日是林慕凝带着人处理了这么大一摊子事,语气缓和了些:“我卯时就起身了,等到现在,都近午时了。我想问问你,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吗?” 林慕凝隔着院门看去,就见褚序宸白着一张脸,靠坐在椅子上,腰背却依然挺得笔直。她暗叹: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啊,这人生了这么一场凶狠的病,现在竟还像个端方君子的模样,只是脸色差了些。还是底子好啊。 “兄长赎罪,我是才睡起来。不知道兄长拖着病体,找我何事?” 见她态度诚恳,褚序宸也没有继续发难,问道:“你昨日见了皇上?” “是。” “可有表现的不妥之处?” 原来是担心这个,林慕凝还真是没高看了他,昨日进宫之前就想着,若是有了差池,这尊佛不知道要怎么骂她呢。 不过,昨日在皇上面前应该没有出错吧,皇上不是还要赏赐她来着?但是,为何要将这些都告诉他? 于是,她嘴上说:“不知道。” 褚序宸气一滞:“不知道?”他叹了口气,真是多余一问。 “你只说说皇上说了什么。” “让你病好了,递折子上去。” “没说旁的?” “没有。” 褚序宸本想细细问问她,是如何在他没有确诊的情况下,就预知了他染疫病的事。 可这简单的对话说完,褚序宸不想再问了,他觉得她不会好好回答。 反正自己也出不去,再过两日也无妨。至于宛平县,皇上会看着办的。 他忽然想起一事,他去宛平县之前,林慕凝和她母亲去了西山脚下找他前朝太傅认老师。 母亲身体虚弱,也只关心他的病,并没有同他说什么。 他现在想起来,便打算让林慕凝上上火。 “对了,你去拜见老师的事,如何了?” 林慕凝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作业呢。 “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从西山回来, 到现在,满打满算三日过去了。今日已是十一,她一眼《论语》都还没看呢, 更不要说写文章了。 “这可如何是好?” 林慕凝脸色一变,转身急步往隔壁自己的院子去了。 褚序宸一头雾水。 这是自惭形秽, 不敢见人了? 倒是也不至于。 他看了一眼留下来等着厨房煎药送来的柳莺儿, 淡淡道:“回去跟你家姑娘说, 此番不成也是情理之中。闻老先生挑剔得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收的。不过她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这次府里的事,算她应对得当。” 柳莺儿急忙摇头:“不是的, 大公子。闻老先生收下我们家姑娘做学生了!还夸姑娘聪慧呢。想来姑娘是想起了先生布置的课业。哎,也是这几日太忙了,姑娘顾不上。” 褚序宸一怔,随即皱起眉头,一脸不可置信:“你莫不是在诓我?” 柳莺儿连连摆手:“奴婢怎敢诓大公子!千真万确,您不信可以去问老夫人呀!” 春桃也尚未离去, 在旁补充道:“大公子, 确实如此。前日老夫人亲口说的, 原想着等您回来便告诉您, 谁料……大公子,您身体要紧,坐了这许久, 怕是累了,快些进去歇息罢。”说着又朝屋里唤,“小荷,快扶大公子进屋。” 小荷从里头小跑出来, 脚步虚浮,到了褚序宸身边才勉强稳住,轻声道:“大公子,且进去吧。” 春桃见她这副模样,不免心生怜惜。这一院子的人,数她年纪最小、身子最壮,却也累成了这般光景。 褚序宸是要去找母亲核实的,他还是不信,这林家女是如何被那闻老先生看中的。 难不成是那闻老性情变了,喜好也变了?还是说觉得这般性格跳脱张扬的,教起来更具挑战性? 他想不透,心里也五味杂陈。 原本打算待林慕凝露出沮丧之色时,略略宽慰几句,再顺便夸夸她这几日的作为。 谁知,竟无一桩如愿。 他闭了闭眼睛,慢慢往屋里走。 沈氏今日已好了许多,刚净过面,正要摆饭,便见儿子一脸憔悴地走了进来。 “怎不好生将养着?”沈氏心疼道,“我已无大碍,你莫要挂念我,只管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是。” 见儿子欲言又止,她看了看桌上的饭菜,问:“可是还未用饭?那便坐下一起吃罢。” 沈氏吩咐人添了一副碗筷。褚序宸顺势坐下,却没有胃口。 “怎么了?还是吃不下?”沈氏温声道,“我跟你说,总要吃饭,病才好得快。我也没有胃口,可我得强着自己吃。外头全靠慕凝一个人撑着,我须得赶紧养好身子,好去帮她。那孩子……” 说到这里,沈氏眼眶一红,竟落下泪来。周嬷嬷连忙递上绢帕。 “母亲,”褚序宸终于开口了,“此番她的确做得不错,对我们褚家算是有恩。我不会亏待她,待此事过了,她想要什么,多赏她些便是。” 沈氏擦了泪,放下绢帕,看了眼冷情的儿子,心中叹气,忽又想起前日早上出门时,他奚落的话。 顿时想要看看他脸上的精彩表情。 “你还不知道吧,闻太傅收了慕凝做学生了。那日闻老先生将慕凝夸得哟,我都觉得骄傲得不行。这下好了,等这消息传出去,别人不知道要多么羡慕我呢。说起来,还是书墨有福气啊。” 她说完,去看儿子的脸色。终于在他脸上看到了些不一样的。 褚序宸面色微僵:“方才听丫鬟说了。尚未向母亲核实。” 沈氏又道:“你总嫌她上不得台面,可人家前朝太傅偏偏就看上了。你说这是为何?” 褚序宸没有回答。他垂着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半晌才道:“许是……老先生图个新鲜。” 沈氏被他这话气得险些噎住,瞪了他一眼:“你呀,就是嘴硬。”她端起碗,不再理他。 褚序宸坐在那里,望着桌上有一碟白色片状的吃食,上头点缀着些桂花。 “厨房倒还有心思做新点心?” 沈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白了他一眼:“这是慕凝做的她家乡的美食,叫云片糕。你呀……真是没见过世面。”她说着,给褚序宸夹了一块,“你尝尝罢,以后未必吃得着呢。这回是沾了书墨的福了。” 褚序宸夹起来尝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他素来不爱吃点心,这一块下去,竟觉得意犹未尽。可盘子里统共没几块,沈氏分给大家,便没有了。 他面上淡淡道:“怎会吃不上?还有,这跟书墨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是书墨那孩子给慕凝送了件木雕,慕凝不知道要还什么礼,想来想去,想到了做这个。做的多了,便给咱们尝尝。以后哪能总做呢。”沈氏看他吃完了那一块,又往盘子里看,嘴角弯了弯。 “以后你若想吃,你就去同书墨说,让书墨跟慕凝讲,不过,要给些好处的。” 褚序宸不以为然:“何至于要这么麻烦,让她教给厨子,不就行了。再者说,一个云片糕而已,我就不信满京城没有一家饭店不会做的。” 他喝了半碗粥,起身要走。 “母亲用吧,我吃好了。等下我要去准备给皇上的折子。” “瞧着你身子还没好全,这么着急做什么?皇上不是也说让你安心养着吗?” “已经无妨了。” 说罢,朝沈氏行了一礼,转身往书房去了。 沈氏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对周嬷嬷叹道:“你瞧瞧,嘴上说的硬气,那块云片糕他可是吃得连渣都不剩。他啊,说不定哪一日就后悔了。” * 林慕凝回到自己房中,铺开纸张,思考了很久,猛然发觉自己根本没有《论语》。 莫说《论语》了,竟一本圣贤书都没有。 她拍了下脑门:“我是糊涂了吗?书都没有,我能写什么?” 柳莺儿跟着进来的,看她半趴在桌子上,一手托着腮,一脸愁容,安慰道:“姑娘是在为文章的事发愁吗?” “是呀!”林慕凝一张小脸皱到了一起,甚是可爱。家里人突染疫症,都没有让她觉得愁,却偏偏被文章难住了。 “本来日子就紧,更糟的是我连书都没有。从前读过的也忘得差不多了,这可如何是好?当初回来时就该先去一趟书铺的,如今一时半刻也出不去,万一带了病气……”她越说越急,“莺儿,你快替我想想主意。” 柳莺儿抿嘴一笑:“姑娘,这有何难?二公子正在国子监读书,他书房里想来是不缺这些书的。” 林慕凝眼睛一亮:“对呀!二公子的院门可开了?你陪我去寻他一趟。” 她说着便一阵风似的往外走,还未踏出门槛,忽听外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烦请秋杏姑娘通传一声,我有几句话想同林姑娘说。” 正是二公子褚书墨。 林慕凝心头一喜,扬声唤道:“书墨?我正要去寻你呢,偏你就来了。咱们两个真是心有灵犀。” 褚书墨听见这脆生生的一声唤,耳根倏地一热。方才还大大方方的,此刻却忽然局促起来,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放,眼神也有些躲闪。 “心有灵犀”这样亲近的话,她一个姑娘家怎么随口就说出来了。 他行了一礼,想叫“林姑娘”,到嘴边改了口:“慕凝,这几日辛苦你了。其实我胆子没有那么小的,若你将实情告知我,我也是可以帮上些忙的。再不济,熬药总是会的。” “那都是小事,我且问你,你可有《论语》?” 褚书墨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有,不知姑娘是想要看这本书,还是?” 林慕凝犹豫一刻,终还是开口:“那闻老先生给我留了功课,让我读完《论语》,之后还要写篇文章。这几日一忙起来,竟将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原来如此,慕凝不必心急,我这就去取来给你。”褚书墨转身就往西院走,林慕凝也跟在他后头,到了院门口,就停下来等着。看得出来,是真的着急了。 褚书墨给了她两本书,一本《论语》,一本《论语注疏》。 “这本《注疏》是对《论语》的注解,你若是看不懂,可以对照着看看这本。你需在几日交文章?” 林慕凝如实回答:“二十就要去西山找老师,肯定要在这之前把文章写好的。” 褚书墨点点头:“时间这样短,想来闻老先生也未必是想让你这本书读完,你自己可以选择一目感兴趣的,有了想法就写。等你写完,我帮你看。哦,对了,让兄长帮你看是最好的,毕竟他是状元嘛。就是兄长可能会严厉些,但他眼光独到,一下子就能找到文章的弊处,对你有帮助。” 林慕凝只需一想褚序宸那张冷脸,立刻就将这想法抛之脑后。 “算了,我宁愿让老师说我,也不想听他骂我。这是老师给我留的第一份作业,我还是独立完成的好。书墨,谢谢你的书。以后说不定还得麻烦你。到时候你可别嫌我。” 褚书墨看着林慕凝那张明媚的脸,心跳加速,忙低下头。 “怎么会?” 这二人的对话,都被站在书房窗前的褚序宸瞧见且听了去。他“哼”了一声,关上了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坐在书案前, 褚序宸提起笔,想将几日前在宛平县的所见所闻详呈御览。 可皇上已遣人前往宛平,灾情想必早已知晓。再写这些, 已是多余。 那便,主动请罪罢。 他沉吟片刻, 落笔写道:臣未能及早察觉疫症, 反携病躯归府, 险些酿成大祸。幸得府中有心细胆大之人,妥善处置, 方免于不可收拾。臣之疏忽,责无可逃, 伏惟圣裁。 写好之后,小心折好,预备待能出门时,呈交圣上。 来喜端了一杯热汤,给褚序宸送了过来。 “公子,喝些补汤吧, 厨房刚送来的。” 来喜往桌上放汤的时候, 第一下没放稳, 险些撒了, 又往里推了推。 褚序宸朝来喜看过去,他整个人蔫头耷脑,说话有气无力。 “我觉得你更需要这碗汤。你喝了吧, 我没胃口。” “不用,公子,我就是…” “坐在那,喝了它。” “是。” 来喜端起来, “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脸上微微出了汗。 “你不用在这了,回去躺着吧。” 来喜却没走,直起身子:“不用,公子。我陪着您,躺了这么久,骨头都软了。我就是还有些无力,其实已经大好了。这次真的多亏了林姑娘,她可真是个奇人。若是换了旁人,怕不知道要吓成什么样子呢。” “哦,对了。公子,您知道西山脚下那闻老太傅收下林姑娘做学生了吧?只可惜那日我没跟进去,不然我就可以看到林姑娘征服闻老太傅的盛况了。” 褚序宸能确定来喜确实已经大好了,嘴又碎了起来。 不过他有一事不明。 “那闻老太傅为何会收下林慕凝?” “自然是林姑娘有过人之处了。我听柳莺儿说,闻老太傅考林姑娘的是算术,夸林姑娘很聪明呢。” “算术。”褚序宸念着这两个字,“难怪,她倒是有几分聪明在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目光落在上层那几本与算术相关的书上。随手抽出一本,翻了几页。 本朝重文,科考不考算术,这一科目的人才多由举荐入仕,大多安置在钦天监。 他想起有一日早朝,曾听钦天监的官员提起:“昨日去请教闻老太傅,受益颇深。”那时他才知,闻济之在算术上的造诣也极深。 看了几页,他将书合上,递给来喜:“这几本,回头送到隔壁去。她若真跟老太傅学算术,这些书或许用得上。” “是,知道了,公子。”来喜接过书,先放在桌案上,想着等院门开了便送去。 “哦,对了。”来喜又道,“闻老太傅还给林姑娘留了写文章的功课呢。公子,要不晚些时候她们那边来人,我帮着问问?” 褚序宸淡淡道:“问什么?她已经找了书墨了,不必再问。” “啊?可是二公子的学问不如您啊,要不……” “你话太多了,吵得我头疼。出去罢,我看会儿书。 来喜被撵了出来,又不想回屋躺着,便在院子里寻了块向阳的地方,懒洋洋地晒太阳。 日头渐渐西斜,院墙上的爬山虎被镀了一层暖金色。来喜半眯着眼,正昏昏欲睡,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柳莺儿来送药了。 来喜跑到门口,用手遮住口鼻,问她:“林姑娘说没有,这院门什么时候能开?” 柳莺儿回他:“今日你们都喝完药,再看看各自的症状,没什么大碍,明日一早便开院门了。不过,短时间也别出家门。今日我请李管家去买药,他回来说外头都在传闹疫症的事,几个药铺的药都被买光了。幸而,他去的早。” “啊?你是说,外头也闹起了疫症?” 柳莺儿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知,不过没听说朝廷下禁令,我们姑娘猜测是有人从哪里听说了宛平县的事,传出来的。” 来喜喃喃道:“但愿是假的,这病来势汹汹,染上了真的很难受。我宁愿少吃几顿饭,也不想再染上这病了。” 来喜叫来小荷,将药接了过去,他怕自己没好全,传染给柳莺儿,一直捂着口鼻说话。 小荷嗔怪地说:“你就是故意偷懒,若真的怕,连我也不用叫。” 来喜讪讪一笑:“好妹妹,等我好了,替你多干几日活,成不成?” 柳莺儿将药递过去,正要落锁,来喜又想起一事,赶紧跑回来:“莺儿,林姑娘的文章可写了?” 说起这个,柳莺儿就替林慕凝头疼。 “自然是没有,这几日哪有时间。连书都是才从二公子那里拿的。我们家姑娘这半日一直关在屋里看书呢。只是总叹气,怕是没什么头绪。” 来喜眼睛一亮:“要不……请我们公子指点指点?” 正说着,褚序宸从书房出来,听见这话,淡淡道:“旁人的事,少管。她若真想问,便自己来。” “公子……” 柳莺儿撇撇嘴,心里嘀咕:还真让姑娘说着了,这位大公子嘴上是真不饶人。若真去请教他,怕是文章没学着,先被训一顿。她不敢多言,锁了院门,提着空篮子快步走了。 林慕凝正趴在书案上,对着一本书出神。褚书墨曾指点她说,时日紧迫,不必通读全书,只消拣选一章精读,再依着那一章写一篇文章便好。 可她翻来覆去,竟不知该选哪一篇。 柳莺儿见她晚饭搁在一旁,半点未动,忍不住劝道:“姑娘,好歹用些饭,再看书也不迟。” “吃不下。” “还在为文章的事发愁?” “可不是。”林慕凝叹了口气,“原想着随便挑一章写的。可我对着二公子给的这本《注疏》看了一下午,才发觉每一章都比我想的深得多。若只是浅浅写一篇,老师定会觉得我没读透,怕是会失望。可若想往深里写,我又写不出来。我只会写大白话,跟说书先生似的。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哎!”林慕凝再次叹气,“莺儿,你说我是不是自己找罪受啊。若是老师没看中我……不行,我还要跟老师学算术呢。算了,大白话就大白话吧,总归是我的真实水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东院院门是第二日午后打开的, 最先出来的是沈氏,平日里总嫌弃儿子不到跟前来,就是来了也说不上几句话。可被关在一个屋檐下, 几日就已经觉得见得太多了。 她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便带着丫鬟婆子赶紧回了自己那院子。 “还是自己住惯了的地方舒服啊, 周嬷嬷赶紧给我烧水, 我要沐浴, 把这身衣服去扔了去,我觉得我都快馊了。” 周嬷嬷也觉得身上哪哪都不舒服, 赶紧吩咐丫鬟多烧几桶,大家都换洗换洗。 褚序宸这院子里剩下的人也都忙活起来了, 沐浴,洒扫,换洗,将整个院子里里外外全都整理了一番。这才觉得扫去了几日前的病气。 褚序宸自觉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便想着下午去趟顺天府,把积了几日的公文处置一番。刚走到大门口, 李管家便迎上来劝道:“大公子, 外头如今人心惶惶, 都在传宛平县的疫症传出来了。您不如再多歇几日, 等风头过了再去?” 褚序宸问:“朝廷可曾发了公文?” “那倒不曾。” 褚序宸略一沉思,道:“这病发过一次,再发的可能性极小。你们未曾染过的, 暂且不要出门。便是要出去,也得遮好口鼻。你且去各院传话。” 李管家应了,眼见褚序宸牵过马,心里仍是不踏实。他思来想去, 头一个便想到了林慕凝。 林慕凝正在苦思冥想自己的文章,写了十几个开头,都不满意,全都揉成了纸团扔在了地上。柳莺儿引着李管家进来,管家着急地将褚序宸出府的事情说了。 没想到她却不在意道:“去就去吧,随他。” “姑娘,这……当真无大碍?”李管家仍是不放心。 “嗯。”林慕凝搁下笔,抬眸看他,“我见过皇上,觉着他是位靠得住的天子。既然他已然派人去治疫症,又没有下告示让百姓防疫,那便说明外头并无大事。无非是有些人自己心乱,以讹传讹罢了。” 李管家听她这般说,悬着的心落了几分,却还是忍不住嘀咕:“可大公子身子才刚好些……” 见林慕凝只顾托腮出神,没什么反应,李管家便不再多言,悄悄退了出去。 林慕凝想得直犯困,却仍没憋出一句让自己觉得惊艳的话来。索性搁下笔,对柳莺儿道:“咱们也出去逛逛,去德月楼听书罢,说不定能有些进益。对了,来喜身子好些了么?把他也叫上。” “姑娘,您不怕外头?”柳莺儿有些担心。 “怕什么,褚大公子都不怕,我还能怕了?我倒要看看外头传成什么样了。” 来喜本来被圈了几天,就无聊得紧,眼下活也干完了,正在院子里发呆呢,听柳莺儿说他们姑娘想要他一同跟着出去逛逛,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去得,去得。” 小荷听到消息,从屋里跑了出来。 “莺儿,我可以跟着去吗?我也想跟你们家姑娘一块出去长长见识。” 柳莺儿也打不定主意,褚序宸这院子里的下人不算多,除了来喜和跟在褚序宸身边的几个随从,丫鬟也就三两个,没有主事的。她们有时候还会问春桃。 “那你等着,我去问问我们姑娘和春桃姐姐。” 林慕凝要出门,春桃本就不太放心。可连日忙活,这院里的丫头们个个累得筋疲力尽,身子骨远不如林慕凝和柳莺儿在乡下长大的壮实,几个人都无精打采的,实在动弹不得。正巧小荷想跟着去,春桃便没有拦着,转头去问正在换衣服的林慕凝。 “行,跟着吧。”林慕凝系好衣带,“莺儿要是累了,也别去了,我让来喜和小荷陪着就成。” “那哪行呢,我还要……”柳莺儿急忙要争。 “就这么说定了。”林慕凝摆手打断她,“莺儿,你留下,晚些时候盯着厨房再熬些补药,分到各院去。我这次出门,可不是去玩的,我是去找素材的。在家等着我罢。” 林慕凝带着来喜和小荷出了门,来喜赶着马车,小荷与林慕凝总有些生疏,就陪着来喜坐在了外头。 一拐过巷子口,上了主街,就感觉不对。 以往街上总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今日却只见几个脚步匆匆,遮住口鼻的行人。两侧店铺大半关了门。几家药铺门口排着长队,人人脸上蒙着布,彼此隔开几步远。 林慕凝隔窗看去,只觉得这场面跟真的发了疫情没什么区别。她心里犯嘀咕:难不成真的传进城里了?不远处有个馄饨摊还开着,她让来喜停了马车,自己跳下去,跑到摊主面前,打听:“掌柜的,最近这是怎么了?怎么街上人这么少?” 那老汉连连叹气,见林慕凝没有遮住口鼻,也不敢靠得太近,压着嗓子说:“听讲有人从宛平县带了病回来,如今大家都不敢出门。我这生意原先是好的,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 林慕凝懂得人情世故,便喊来喜和小荷过来,给每人买了一碗馄饨,自己也坐下吃了一碗。老汉见她爽快,又多说了几句:“听说有个大官前几日去了宛平县,一回来就病倒了。又不跟外人讲,这病就是从他那府上传出来的。” 来喜一听,这说的分明是自家大公子,刚要开口说“你胡……”,林慕凝递了个眼色止住他,自己笑着问:“掌柜的,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昨儿早上来了几个客人闲话,我听来的。那几人还穿着官服呢,看样子做不得假。哎,现在这些个官员哦,要不得哟。早说了,也不至于传成这样。” 林慕凝想了一下,又问:“可是见谁家里有病的厉害的?” 老汉摇头:“那就不知道了,现在家家闭门闭户,我若不是还要赚家用,我也不出来冒这个险。若是明日还是这样,我也不出门子了。” 林慕凝没有再问,低头把碗里的馄饨吃完,放下几枚铜钱,起身回了马车。来喜跟在后头,气得脸都红了,压着嗓子说:“林姑娘,那些人胡说八道!大公子一回来就病倒了,哪有机会往外传?再说府里封得严严实实,怎么就成了从咱府上传出来的?” 林慕凝没回话,她在思考。 当日褚序宸不是一个人去的宛平县,定然还有下属。他病了,那下属呢?没准有几个也染上了,小范围的传一圈也不是没有可能。其实,她近距离观察这病听起来凶险,实则并没有性命之忧。发烧了自然会去拿药,实在不济就是再多躺几日。 只要不是大范围传染起来,影响了正常的秩序,便好。 来喜见她一直不说话,担心地问:“林姑娘,您说句话啊,这该怎么办?” “怕什么,我看没多大事,这样防备防备也有好处,免得大范围传染起来。” “可是他们污蔑公子。” 对于这事,林慕凝就更不担心了,不过是几句闲话,皇上都没说什么,底下人传成花了,又如何?再说了,谁让他整日瞧不上自己,也让他尝尝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 “不妨事,咱们去德月楼。” “这” 来喜到底没再说什么,赶着马车往德月楼的方向去。 小荷朝他撇撇嘴,两个人用眼神交流。 “这林姑娘果真是不一般。” “谁说不是呢,咱们府上也只有她不把咱们公子放在眼里。” “公子这是遇到克星了。” “嘘,小声些。” “我没说话。” 德月楼今日也不如往日热闹,里头空了七八成的座位,倒是不用找人买票。林慕凝选了个靠前的座位,跟小二要了一壶茶,两碟小果,等着下一场说书先生上台。 她招呼来喜和小荷也坐下一块吃。 “都坐下啊,站着做什么?我买的又不是站票。” 小荷头一次跟林慕凝出门,还摸不清她的脾气秉性,可她知道哪有做下人的跟主子坐一桌的。 “姑娘,不必了,我们就该站着。” “啧,”林慕凝拽了她一把,别看她瘦,可有劲了,一把就把小荷按到了旁边的座位上,“跟我客气什么,再这样,下次出门不叫你了。还有你,来喜。” 小荷老老实实坐下,不再言语。 来喜刚抬脚要往外头走,被林慕凝揪着脖领子叫了回来。 “这回有位置,别瞎跑了。待会我有听不明白的,还得问你呢。” “嘿嘿,”来喜陪着笑,“姑娘说笑话呢,我哪能指点您呢。” 林慕凝白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喜笑呵呵坐了过去,一坐下,又跟小荷对了下眼神。 “回去别告诉咱们公子。” “放心,我这嘴有把门的。” 台上先上来一位串场的,唱了一段小曲。林慕凝磕着瓜子听了几句,不太感兴趣。不知怎的,她的耳朵顺着身后那桌人的谈话飘了过去。 “老大,咱这单生意黄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还有心思跑这儿来听曲儿?” “担心有什么用?又不赖咱,是客人违约。他不是付了违约金了吗?咱就踏实的在这京城逛几日。” 林慕凝听这声音越听越耳熟,扭头一看。 嚯,这不是老熟人贺镖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贺大哥?” 贺铮循声看去, 就见一个长相极为出众,打扮贵气的女子,正含笑看着她。 旁边的小弟一脸谄媚:“哟, 我说老大怎么不舍得离开此地呢?原来是在等相好的。姑娘,怎么称呼?” 来喜和小荷脸色骤变。来喜站起身, 握紧拳头就要冲上去:“你胡说什么!这是我们家……” 没等他动手, 那多嘴的小弟脸上已挨了老大一记耳光。 “你是不是眼瞎?眼睛不好使, 就挖了!这不是咱们的救命恩人林公子,不, 林姑娘吗?脑子被驴踢了。” 转头就笑呵呵地对林慕凝说:“林姑娘,你这换了女装, 模样大变,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一样。我刚才都恍惚没认出来,嘿嘿。” 他看了一眼跟在林慕凝身边的一男一女,问道:“当日跟着你的那位小公子,怕也是姑娘吧?怎么不见她?这两位?” “她在家呢。”林慕凝指了指身边二人,“他叫来喜, 她叫小荷。都是自己人。” 她又对来喜和小荷介绍:“这位大哥就是我之前给你们讲过的镖师, 他姓贺, 我叫他贺大哥。” 小荷起身行了一礼:“贺镖师好。” 来喜本来因为那小弟的话憋了一肚子气, 现在听说眼前这位就是行走江湖的镖师,立刻来了兴致:“您就是贺镖师啊!我听林姑娘提起过,说当时情况十分紧急, 你们是过命的交情。” 贺铮爽朗大笑:“哈哈哈,林姑娘谦虚了,她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若非她和她的丫鬟当日仗义出手,如今我们哪能坐在这里。” 他让小二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两桌人并成了一桌。 台上唱曲,说书,他们只管说他们的。 聊了一个多时辰,都不尽兴。贺铮提议:“不若今日请林姑娘到我们镖局里坐坐?我们那有家饭庄,专做南方菜,想来会很合林姑娘的胃口。吃了饭,再去我那,我给林姑娘看几个好玩意。” 林慕凝一百个愿意,这几日早就把她关烦了。 跟贺铮聊起他们走镖的事,她仿若回到了当初来京时,自由自在的那三个月。那是她活到现在最快乐最自在的时光。 来喜也很想去。他骨子里就是个爱玩的。可看了看天色,再过半个时辰褚序宸就该回府了。他有些犯难。 “要不然,小荷跟着姑娘去,我得回去等着公子,还要给春桃说一声。”说完又觉得把林姑娘和小荷留给这一群男人,很不妥当。 林慕凝替他做了决定:“小荷回去,来喜留下。” 小荷胆子小,正拿不定主意,听到这话连忙点头。 “姑娘,那你们可要早点回来。” “小荷,你回去跟莺儿说,我和贺大哥在一起,她就知道了。” 褚府的马车留下给林慕凝和来喜,贺铮让底下人骑马送小荷回了。都安排好后,他们往北街贺铮的永乐镖局走。 路上林慕凝才问:“贺大哥,听说最近京城不太安生,你们怎么还留在这?” “你说的是疫症那事吧?确实挺烦的,因为这个,我们一个大客户取消了订单。本来今年就靠这笔单子养这帮兄弟了,现在”贺铮摇了摇头。 林慕凝知道贺铮这人向来大方,给她的答谢金一给就是三百两。顶普通人家十年的花销。他给底下小弟的钱应该也不少。所以他说的难也未必真的有多难。 说着话,就到了永乐镖局,这地方比林慕凝想象中要大多了,后院尤其大,整个就是一个跑马场。院子边上还自建了好几幢二层小楼,青砖灰瓦,看着结实又整齐,供底下这些小弟居住。院子里停着七八辆镖车,车上插着“永乐镖局”的旗子。 贺铮把所有人都集齐了,二十来号人齐刷刷站成一排,个个膀大腰圆,精神抖擞。他站在台阶上,朝众人一拱手:“这位就是我常跟你们说的,咱们整个镖局的大恩人,林慕凝,林姑娘。” 二十来号人齐齐抱拳,声音洪亮:“林大恩人好!” 林慕凝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站稳了,笑着回了一礼。 那些人又看到林慕凝身边的来喜,也齐声喊:“小兄弟好!” 来喜“嘿嘿”笑着,挠了挠头,脸都红到了耳根,小声嘀咕:“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替柳莺儿受着吧。” 贺铮走过来,拍了拍来喜的肩膀:“小兄弟,到了这里就跟自己家一样,别客气。”又转头对林慕凝说,“林姑娘,我带你们四处转转?” 林慕凝点头:“好,正好开开眼界。” 贺铮先领他们去看兵器架。靠墙一排木架,上头摆着刀枪剑戟,还有几把弓和箭壶。来喜眼睛都亮了,伸手摸了摸一把腰刀,又缩回去,小声问:“贺大哥,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贺铮笑了:“拿!随便拿!” 来喜壮着胆子把那把腰刀抽出来,沉甸甸的,刀面锃亮,映出他半张脸。他举着刀比划了一下,差点没握住,刀尖往下一沉,吓得他赶紧双手捧住。旁边几个镖师哈哈大笑,一个年轻镖师走过来,单手接过刀,挽了个刀花,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白光,又稳稳放回架上。 来喜看得目瞪口呆:“好身手!” 那镖师笑道:“练了十年了,小兄弟要是想学,我教你几招防身的。” 来喜连连摆手:“我连刀都握不稳,还是算了。” 林慕凝看中了一把长枪,指了指:“我想试试那个?” 年轻镖师取下长枪,双手递过来。林慕凝接住,枪杆入手沉稳,木质细密,握在掌心有一股扎实的分量。她从小跟着父亲练过一些把式,身子骨结实,也会几招。当下扎了个马步,手腕一抖,长□□出,在空中画了个半圆,又猛地收回,枪杆贴着腰身转了一圈。几个动作连贯有力,红缨翻飞,带起一阵风声。 周围的人眼睛皆是一亮。 贺铮率先拍手:“想不到林姑娘还有这般身手!” 林慕凝收枪立定,气息微喘,笑道:“我没正经学过,瞎练罢了。跟外人面前还能装装样子,给你们行武出身的比,就是班门弄斧了。” “那可不见得。”贺铮走上前来,正色道,“来我们镖局的人,两年内都比划不成这样,都得先练基本功。林姑娘这手法,分明是有功夫在身上的。不若咱们比划比划?” 来喜一听,急了:“贺大哥,这……” “放心,我有分寸。”贺铮转身从架上取了一把短刀,对林慕凝说,“林姑娘用长枪攻我,只要能碰到我的衣裳,就算我输。” 林慕凝眼睛亮了,握紧枪杆,唇角上扬:“贺大哥,这可是你说的。” 院子里二十来号人围成一个圈,来喜站在最前面,手心全是汗。他虽然知道贺铮不会伤人,可还是忍不住替林慕凝捏了一把汗。那杆长枪比他整个人都高,林姑娘能舞得动已是稀奇,真要跟一个走镖多年的镖师过招,怕是要吃亏。 贺铮站在圈中央,短刀横在身前,神态松弛,嘴角还挂着笑。林慕凝双手握枪,枪尖斜指地面,两人相距七八步远。 “林姑娘,请。” 林慕凝没有客气。她脚下一蹬,长枪如毒蛇出洞,直刺贺铮胸口。这一枪又快又直,带着破风声。贺铮侧身一闪,枪尖擦着他的衣襟掠过。林慕凝手腕一转,枪杆横扫,朝贺铮腰间甩去。贺铮短刀一挡,枪杆砸在刀身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退了一步,脸上笑容收了几分。 “好力道!” 贺铮行走江湖十几年,他看得出来林慕凝的招式似乎跟任何章法都对不上号。 林慕凝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长枪接连刺出,一枪比一枪快。她的招式不算精妙,但胜在果断狠辣,每一枪都奔着要害去,丝毫不拖泥带水。贺铮左闪右避,短刀不时格挡,竟一时找不到反击的空隙。 围观的镖师们开始叫好。 “林姑娘好枪法!” “老大,你可别阴沟里翻船!” 来喜看得目瞪口呆。他原以为林慕凝只是壮着胆子试一试,没想到她真有几下子。更让他吃惊的是,林姑娘面对贺铮这样的对手,居然一点都不怯场,反而越打越顺手。 贺铮连退数步,忽然低喝一声,身形一转,欺身而进。短刀贴着枪杆向上滑去,直取林慕凝握枪的手。林慕凝反应极快,松手撤枪,脚步后移,瞬间拉开了距离。贺铮的刀尖只碰到她的袖口,差了一寸。 “好!”贺铮收刀站定,哈哈大笑,“林姑娘,你这反应,比我这帮弟兄都强!” 林慕凝弯腰捡起长枪,额上沁出细汗,喘着气笑道:“贺大哥让着我呢。真要打,我早输了三回了。” 他收起短刀,走到林慕凝面前,认真道:“教你的师傅,恐怕不是一般人。能把你教成这样,至少也是个行家。” 林慕凝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把长枪还给年轻镖师,拍了拍手上的灰。来喜挤过来,满脸兴奋:“林姑娘,您太厉害了!我方才看得眼都花了!” 林慕凝白了他一眼:“少拍马屁。我就是花架子,真上了战场,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林慕凝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这些把式一方面是她小时候跟她爹学的,一方面是拿着长棍子在乡下追打那些想要欺负她的小子们,经年累月练就的。 与真正有功夫的人, 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比如她前不久结识的好友孟棠溪,她那身功夫才叫好呢, 很让她羡慕。 她听见贺铮说:“女子身形本就与男人差别较大, 你如此瘦弱, 还能耍得动这杆长枪,已然是十分不易了。莫要再谦虚了。我这里有把能工巧匠铸造的短刀, 我觉得很适合你,不用就送给林姑娘。” 林慕凝回神看过去, 就见贺铮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把做工极其精致的短柄匕首,刀柄上镶嵌着一颗红宝石,甚是扎眼。 “这太贵重了,我可不敢收。” “林姑娘跟我客气什么?”贺铮将短刀往林慕凝跟前送,“若非是你当日仗义相救,如今我和我这许多弟兄, 早就阴阳两隔了。没有你, 就没有今天的我们。一把短刀而已, 又不是金山银山。” 林慕凝还是觉得不妥:“贺大哥, 之前你已经给过丰厚的谢礼了。这个,就算了吧。” “那可不行!”贺铮有些执拗,“那日回来后, 我左思右想觉得礼太轻了,后悔没问问姑娘你亲戚家的地址,否则我定要让人备上两车礼送去的。只可惜当时路上耽误了时间,已经迟了一日, 走得匆忙,没来得及问。今日碰上,是你我的缘分,礼,咱们日后慢慢还。这把短刀,不足挂齿。” 旁边的镖师们也都附和着。 “是啊,林姑娘,您就收下吧。” “这是西域来的稀罕物,里头不止有短刀,还有暗器。防身用最合适不过了,林姑娘您就别客气啦。” “就是,就是,您今日若不收下,我们老大该睡不着觉了。” 林慕凝也不是扭捏的性子,既然别人都再劝,再不收就说不过去了。而且她的确很喜欢这把短刀,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接了过来。 这刀看着不大,拿在手上却很有分量。红宝石周围还镶嵌着一圈小钻。林慕凝拿到屋外,对着西斜的日头看了看,有光的地方很是亮眼。 贺铮告诉她:“这不是普通的钻,若是遇到强光,可以直射敌人的眼睛,让他暂时看不清你。趁这个时候便可以下手。” “哇,竟有这个妙用。”林慕凝抽出刀,发现刀柄下侧还有一个小槽,里头插着几根短针。 贺铮朝她点了点头:“轻转刀柄,针就可以射出了。” 林慕凝再次感叹,“这简直就是神器啊。”她翻来覆去地看,真是爱不释手。 贺铮又让人给来喜挑一件他喜欢的兵器。来喜连忙摆手推辞:“我就是个打杂的,真不用了。谢谢各位大哥。” “东西不要,酒总得喝吧。小兄弟,今日咱们不醉不归。”几个年轻镖师半拖半拽地把来喜拉走了。后院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了几桌饭菜,据说都是从隔壁酒楼定的上等席面。 贺铮邀请林慕凝坐主桌:“今日先这样款待我们的恩人。改日再请林姑娘来,我亲自下厨,专做你爱吃的菜。” 几番推杯换盏,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来喜记得自己还有任务在身,不敢贪杯,只略略沾了沾唇。 临走时,贺铮执意要送,又问林慕凝亲戚家住在哪里。林慕凝一想到褚序宸那张冷脸,若是知道自己结交了一群江湖朋友,少不得要被数落一顿。她赶紧推辞:“不必送了,我们有马车。亲戚家里管事的严厉,不喜我私自往外跑。今日已经玩得有些晚了,得赶紧回去,否则要被关小黑屋了。” 贺铮脸色一沉:“这是什么亲戚,竟这样对待我的恩人。我们这地方大,林姑娘不如日后搬来这里住。我就对外说你是我的亲妹妹。我可以教你功夫,你若闲得无聊,还可以跟我们一起走镖。” 林慕凝呵呵一笑,心里暗想,江湖人士果然豪迈讲义气。 “日后有机会,定要跟着大哥去闯荡一番。” 说着不用送,贺铮却还是让人跟着送了好几里地,上了热闹的主街,才停了马。而且还给了林慕凝满满一盒子金银首饰,说让她攒着做嫁妆的。 这一路回去,来喜许是喝了些酒的原因,那嘴就没停过。他一会儿夸贺铮为人豪爽,一会儿羡慕人家走南闯北见识广,一会儿又夸林姑娘有胆有识,交的朋友都是顶好的人。一会儿又说二公子真是好福气,日后跟林姑娘成了亲,就等着享福吧。 嘴里又低声念叨:“哎,我们公子怎么就看走了眼呢。若是林姑娘做我们夫人,该多好啊。” 林慕凝后半程有些困,迷迷糊糊的也没听清来喜在念叨什么。 * 褚序宸整个下午都在顺天府忙碌,几日不来,桌案上堆积了许多未批复的文书。下属们还都争先恐后地来问他,这宛平县的事,是他们老大亲自去督办,才染了病了。 这事已经惊动了皇上,那就是大事。若真一层一层查下来,底下这些老油条偷奸耍滑不干活,却等着顶头上司亲自下访,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故而一个个露出了谄媚的姿态,关切地问他的病情。 “褚大人,您刚病愈,不必如此操劳。这些文书我们都可以代办,实在拿不定主意的,让人给您送府上就行。” “是啊,褚大人劳心劳力,病倒了,岂不是朝廷的损失,我们的损失啊。” “褚大人今日下值后,可愿意赏脸跟下官们去小酌几杯啊?给您压压惊,去去病气。” “不若来属下的府里小坐片刻,我请乐坊新来的舞娘给大人舞一段,助助兴?” 褚序宸一个一个扫过去,沉着脸说:“不必了,晚些时候,我还要进趟宫,跟皇上做汇报呢。” 刚刚开口那位下属却还不放弃,说道:“那下属就在府里等着您,等您出了宫,一定要来啊。褚大人,您有所不知,这病气啊,需得用乐声歌声去去才好呢。” 褚序宸没应声,这些人打着什么主意,他一清二楚。他摆了摆手,让人各归其位。自己看完最后一份公文,整理好仪容,往皇宫里去了。 皇上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褚序宸,看他脸颊消瘦,面色泛白,便知这病着实不算轻。 “褚爱卿辛苦了,朕派去宛平县的官员回报,疫病传染度不算高,只不过你去的地方正是发病源头,被你赶上了。好在,能有效控制,这也算是你的功劳。朕有赏。” 皇上抬手,一旁的老太监尖声尖气地念着:“顺天府尹褚序宸,忠心体国,亲赴险地,督办赈灾,查察疫情,功在社稷。特赐白银千两,彩缎百匹,御用药材十箱,以示褒奖。” 褚序宸跪在金砖上,额头触地:“臣叩谢圣恩。臣不过是尽了本分,不敢当此厚赏。宛平县受灾严重,正是需要用钱之时,不若将臣的这些赏赐全都捐给宛平县的百姓吧。” 皇上沉声道:“该是你的,收着就是。宛平县的事,朕心里有数,起来吧。” 褚序宸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他的面色依然苍白,颧骨比几日前更突出了些,官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皇上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几分:“身子还没好利索,不在家多养几日,倒急着往宫里跑。你那府里,没人拦着你?” “臣已大好了。”褚序宸答道,“积压了几日的公文,不敢再拖。” 皇上唇角弯了弯,想起一人:“你府上倒是出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褚序宸知道皇上说的是林慕凝,微微低头道:“是。她虽出身乡野,遇事倒还算沉稳。” 皇上未置可否,转而问:“褚爱卿今年有二十二了吧?” “是。”褚序宸不知皇上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皇上停顿片刻,又道:“朕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了两个皇儿。褚爱卿就这般不急着成家吗?常言道,先成家再立业。你年纪轻轻已有一番成绩,预备何时成亲呢?” 褚序宸拱手道:“微臣一心为公,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皇上摇了摇头:“不然不然。你既是朕的爱臣,朕也不该薄待了你。这样罢,你若是看中了谁家女子,尽管同朕说,朕给你赐婚。” 褚序宸微微一怔,垂下眼,没有接话。 “或者,朕帮你寻一门贵亲。” 褚序宸心头一沉,忙道:“此等小事,就不劳烦皇上为微臣操心了。微臣自会考虑的。” “嗯,差点忘了。上次你府上那位林氏女来见朕,朕答应了要赏赐她的。既然你来了,这赏赐,便由你带回去罢。” 他朝老太监抬了抬下巴。老太监捧出一只锦盒,走到褚序宸面前,双手递上。褚序宸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白玉佩,做工精致,玉质温润。 皇上又道:“若你不喜朕赏赐的这些钱财银两,也一并给她便是了。” 褚序宸合上锦盒,躬身道:“臣代她谢皇上恩典。” 出了宫,随从问他:“公子,要去周大人府上吗?他们的马车一直在旁边等着。” “不去,回府。” 随后,他在周家下人探究的目光中,上了马车。 坐稳后,他看了看手里的锦盒,想到了林慕凝。 这宫里赏赐的东西,她怕是头一次见罢。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大惊小怪的神情来,倒是让他怀了几分期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褚序宸说不清, 为什么皇上提到婚事时,他脑海里会闪过林慕凝的影子。他把这归结为自幼便定下的那桩婚约,以及这些日子她总在身边晃悠的缘故。 他向来严于律己, 洁身自好。同僚们闲暇时流连花街柳巷,他从不与之为伍。在他看来, 那是最低级的消遣。至于将来要与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 他从未细想过。他只笃定一点, 那个人不会是乡野长大、不懂规矩、不学无术的女子。 为了避免她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自己脑海中,他决定离她远些。 这个念头刚起, 他就又看见了她。而且是自己的小厮在扶着她下马车。 褚序宸以为自己生了场病,眼睛也不好使了。待听到来喜喊他的时候, 他确定,自己的眼睛没出问题。 “你为什么和她在一起?” 来喜忙解释:“公子,林姑娘今日想出门逛逛。她院里几位姐姐这几日累坏了,林姑娘体恤她们,就让她们歇着。我也想疏松疏松筋骨,就跟着去了。公子, 您不知道, 今日真是涨了见识……” 话说到一半, 来喜忽然想起回来的路上林姑娘嘱咐过, 不要告诉公子今日遇到了谁、去了哪里。他在心里扇了自己一个嘴巴,暗骂一句什么记性,随即嘿嘿一笑:“我陪着姑娘去德月楼听曲儿了。” 他光顾着遮掩, 都没发现褚序宸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褚序宸扫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脸笑意的始作俑者。 “兄长好。”那人娇俏地喊了一声,然后旁若无人地进了门。 褚序宸咬了咬牙,又瞪了来喜一眼。来喜这才后知后觉主子生气了,赶紧小心伺候着。 “公子今日是遇到烦心事了吗?谁敢惹您生气, 告诉小的,小的明日给他个下马威。” 褚序宸冷哼一声,把怀里抱着的锦盒递过去:“去给你的新主子吧。” “啊?公子您说什么?”来喜接过锦盒,那盒子用宫里的黄布包着,一看就是皇上赏赐的。他脑子一转,猜出这是给林姑娘的。可公子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他心里咯噔一下,陪笑道,“公子说笑了,您才是我的主子。小的就是闲来无事,帮了个小忙而已。” “这么闲?”褚序宸冷笑一声,“那接下来一个月,你独自包揽整个褚府的洒扫之事。” 来喜脸都绿了。褚府多大啊,全府上下二十多个下人几乎全部出动,每日卯时准时起来洒扫,也要半个时辰。都交给他一个人,他岂不是要干上一整天? “公子!” “没得商量。” 走到抱竹轩院门口,褚序宸停下脚步,用眼神指使来喜去送赏赐。来喜哪里还敢去,只停在门口喊:“春桃姐姐,莺儿,秋杏。” 春桃跑了出来:“大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来喜把锦盒递过去:“我们公子从皇宫里带回来的,皇上赏赐给林……你们姑娘的。” “我叫姑娘出来。” “不用。”褚序宸抬脚就走。来喜跟在后头,背着手给春桃使手势。 春桃不明白什么意思,抱着锦盒进了屋,对正在换衣服的林慕凝说:“姑娘,来喜不是和您一道回来的吗?他今天好奇怪,对我比大拇指,是在夸我吗?” 林慕凝顿了一下,知道来喜什么意思。 这大拇指是今日在贺铮那里学来的求救手势。贺铮给他们讲,走镖时遇到了坏人,互相会比大拇指,来喜刚刚大约是想向春桃求救。 至于为什么,林慕凝想得明白,不就是褚序宸看到自己的下人跟着她出门,不高兴了嘛。那个大公子表面上是谦谦君子,风光霁月,实则内心小气,性格迂腐狭隘。 可能来喜要吃些苦头了。 不过嘛,她也不会让他白吃苦头的。今日从贺大哥那里拿来的好东西,回头给他一份。 夏梨和冬橘吭哧吭哧抱着一个沉重的箱子进来,放在地上,两个人气都没喘匀。 “姑娘,这是什么呀?怎么这么沉?” 林慕凝换好了常服,走到箱子旁,打开盖子,里头全都是贺铮给她准备的宝贝。金银首饰算寻常,有些是从各处带回来的稀罕物。即便是在京城都难得一见。 “哇,这都是什么呀?姑娘,你今日去寻宝了吗?” “这个头面我见过,前年波斯人来时,那么主头上戴的跟这个一模一样。” “这扇子,好精致啊。上面雕刻的是什么?” 林慕凝颇为自豪地说:“那是姜国的图腾。” “那这个呢?姑娘。” 林慕凝一一给他们讲着这些东西的来历,都是贺铮告诉她的。贺铮当时说: “这些东西就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物。” “那贺大哥都给了我,岂不是暴殄天物?” “怎么会?你既认了我做大哥,这便是我给妹妹填的嫁妆。外头的世界比你想象中还要大,等日后有机会,大哥带你去看。” 等瞧完了热闹,春桃才想起皇上给的赏赐。 她赶紧将黄布包着的锦盒拿过来:“姑娘,这是大公子从皇宫里带回来的,说是皇上赏赐给您的。” “嗯,打开看看。” 在这么多稀罕物面前,这对白玉佩反倒显得平平无奇了。林慕凝只看了一眼:“收起来吧,毕竟是皇上赏赐的。” 这些东西里,林慕凝最最喜欢的,还是那把短刀。 一直到躺到床上,她都在摆弄着它。真是越看越喜欢。 柳莺儿见她把匕首放在枕头旁,吓了一跳。 “姑娘,这多危险啊,别伤着自己。我帮你收起来吧。” 林慕凝却不许她收走。 “防身用的,自然是时时放在身旁。” 柳莺儿不解:“咱们在自己家,哪里会有危险?等你出门的时候,再带上啊。我是怕姑娘睡着忘了,不小心碰到。” 林慕凝还是不让她动:“我睡觉多老实啊,再说了,刀柄插着,怎会有危险。这是我的宝贝,我要守着它。” “好好好,不动,不动。” 柳莺儿笑了,心道:姑娘睡觉老实?睡着了四仰八叉,从床头睡到床尾,再转一圈回来,早上醒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幸而未来的夫婿是二公子那样性情温顺之人,若换了大公子,怕是晚上都不得安宁。 柳莺儿关门出去的时候,看到林慕凝还拿着短刀欣赏呢,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 隔壁院子 褚序宸大病初愈,今日又忙到晚上才回府,身子有些吃不消。喝了滋补的汤药躺到床上,却没有立刻入睡。 他忽然想到,没瞧见林慕凝收到那对玉佩时的神情,竟觉得有几分遗憾。 那女子性情外放,断然不会沉稳不动,说不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若他见了,必然要在言语上奚落她几句,说她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当然,林慕凝也不会生气,她定然会回嘴怼回来。 想到这里,褚序宸嘴角弯了弯。 但立刻被他压了下去。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今日已经是第二次想到那个女人了。 怎会如此? 那女人到底有什么魔力,才来多久,竟然连他的小厮都心甘情愿去给她赶马车,鞍前马后上赶着伺候。 他将脑子里这些纷乱的思绪赶走,闭上眼睛,屏气凝神。 片刻后,睁开了眼睛。对外面喊:“来喜。” 来喜一骨碌从床榻上爬起来,往公子的卧房去。 “怎么了?公子。” “我看她是太闲了,不是说闻老先生给她留了功课让她写文章吗?你明日去告诉她,让她务必在我下值回来时写完,我要过目。” 来喜有些摸不着头脑。 “公子,不是您说让林姑娘自己来找您看的吗?您怎么?” “我是主子,你是主子?还是说,你已经认了她当主子?” “没有,没有,没有。哪能呢,小的一辈子都跟着您,在您身边做牛做马。小的明儿一早就跟林姑娘说。” 褚序宸这才欣慰不少:“滚出去吧。” 后半夜,他睡的不错。 早上仍旧是卯时起身,练完功,就听见隔壁后院也传来了动静。 他隔墙望去,就见林慕凝拿着一把短刀,在刺来刺去,嘴上“哼哈”地喊着。 她那几个丫鬟,围着后院跑圈。除了跟她进府的柳莺儿好一些,其他几个全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嘴里念叨着:“姑娘,还要跑多久啊。”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我也不行了,我必须得歇会。” 几个丫鬟眼看着要蹲下,林慕凝大喊:“刚跑完不能蹲下,改成慢走。” 褚序宸“哼”了一声。 她倒是精力旺盛,就是不知今日写文章的时候,会不会也是如此。 他练完功,洗漱完,准备去问候母亲。出了远门,看到林慕凝也带着丫鬟出来了。 见到他,皮笑肉不笑地喊了句:“兄长早。” 褚序宸“嗯”一声,越过她们。 林慕凝见他去的方向和自己一致,跟了上去。礼貌性问道:“兄长身子可好些了?” 褚序宸没说话。 林慕凝撇撇嘴,对看向她的来喜眨眨眼。 你家主子又闹哪样? 作者有话说: 褚大不知道吗?关注是心动的开始!嘻嘻 第38章 沈氏自从搬回自己的院子, 大半时日都赖在床上,不是躺着就是靠着。身子还未完全恢复,总觉得倦怠。有时连用饭也懒得起身, 顾不上一贯的礼数,只让周嬷嬷把饭菜端到卧房里, 歪在床上吃几口了事。 褚序宸和林慕凝到的时候, 沈氏才刚在床头支起一张小桌。早饭的几样小碟子摆上来, 她正要动筷,周嬷嬷急匆匆进来禀报:“夫人, 大公子来请安了。” “快,快撤下去。”沈氏慌忙让人把碟子端走, 自己也要起身,外头已经传来褚序宸的声音。 下人们端着碟子从卧房里鱼贯而出,经过褚序宸和林慕凝身边时,都低着头小声请安。林慕凝冲她们笑了笑,随口问道:“夫人这么早就吃完饭了?” 一个丫鬟小声回道:“还没吃呢,正准备用。” 林慕凝心里犯起了嘀咕。 褚序宸沉着脸, 没有作声。 沈氏匆忙穿戴齐整, 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发鬓, 这才忐忑地从里间出来。她看了一眼儿子的脸色, 心里先虚了几分。 褚序宸开口道:“母亲不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吗?为何还要把饭菜送到卧房里去吃?况且病后初愈,饮食不该清淡些才对?” 沈氏讪讪地笑了笑:“就这一回,下不为例。你们两个还没吃吧?那就一起吧。” 褚序宸在自己院里用了些, 过来只是请安,见人没这么大碍,叮嘱了几句,便要走。 出门前, 看向了林慕凝。 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还预备坐到饭桌前,沈氏旁边用早饭。 她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不明所以地问:“兄长还有事?” 褚序宸知道她不懂礼数,却没想到她竟连一点表示都没有。他又看了她一眼,抬脚往外走。林慕凝摸不着头脑,跟沈氏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便追出了院子。 “大公子,一大早就看我不顺眼,究竟何意?有话不妨直说。” 褚序宸听到这个称呼,停下脚步,哼了一声:“皇上昨日给你的赏赐,你可看了?” 林慕凝想起昨日褚序宸带回来的那只黄布锦盒。她当时只扫了一眼,里头好像是一对白玉佩。 昨日从贺铮那里拿回来的好东西太多,她没把那对玉佩当回事,让春桃收起来了。 如今褚序宸提起,她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到一件事,皇上赏赐了东西,是不是要磕头谢恩? 难道褚序宸是怪她没有表示?可这事,从来没人教过她。 她真诚地问:“那我要去皇宫门口跪着谢恩吗?” 褚序宸又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林慕凝皱紧了眉头,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真是莫名其妙! 来喜跟过来,小声说:“林姑娘,你该谢谢我们公子才是。还有,公子让我转告您,今日务必将文章写出来,他回来的时候要看。” “你说什么?” 前半句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后半句。 写文章! 她昨日出门本打算散心找点思路的,结果却贪玩将文章一事抛在脑后了。 现在他提出要看,这可如何是好。 正巧褚书墨也来请安,走到门口只看见褚序宸的背影,却听见了来喜的后半句话。 他很是替林慕凝高兴,走上前来:“慕凝,兄长要给你指点文章了?那是好事。兄长当年在国子监就以论辩文出名,你不妨在这方面多下些功夫。” 林慕凝一大早的好胃口,顿时烟消云散了。 论辩文,是科考科目,可林慕凝从没有写过。她认了老师,也不过是让她回来自学之后试着写写。 什么都没教,一上来就写论辩文。这不是要命吗? 她进屋跟沈氏说了句话。 “夫人,我突然想起还有重要的事要办,就不吃了。晚些时候,您再喝上一副药,好生调理一番。我就先走了。” 沈氏一头雾水,怎的刚刚还有胃口的人,出去了一趟就不吃饭了。 “是序宸难为你了?他那个人就那样,你别同他一般见识。这几天你都瘦了,不能不吃饭。” 林慕凝还是不吃,坚持要走。褚书墨看出了她的心事,劝她。 “我今日下了学就回来,先帮你看看,改过之后,再找兄长。你别太担心了。” 林慕凝回到房中,她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盯着桌上的笔墨发愣。春桃端了杯热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小声问:“姑娘,这是怎么了?刚才出门前,不是好好的。可是在老夫人那里受气了?” “不是。”林慕凝摇了摇头。 沈夫人不会给她气受的,还让人给打包了饭才回来,生怕她饿肚子。 “写文章。”林慕凝有气无力地说,“大公子发话了,今日必须写出来,他回来要看。” 春桃把茶放下,也不敢多问,悄悄退了出去。 林慕凝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悬在纸上半天,一个字也落不下去。她想起褚书墨说的“论辩文”,可论什么呢?《论语》里那么多章,她哪一章都没读透。 她放下笔,翻出那本《论语注疏》,胡乱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一句话上:“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试着写下第一句:“君子与小人之别,在于所看重的东西不同。” 写完看了看,觉得太直白,像说话不像文章。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又写:“义利之辨,自古有之。” 还是不对。这句太酸,不像她写的。 再写:“人活世上,离不开吃饭,也离不开银子。可君子之所以为君子,不是不吃不喝,而是心里头有杆秤,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 这一句倒是像她说的了,可又怕褚序宸看了说她是“茶馆说书”。 她咬着唇,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想到闻老先生对她说的话:“无论写什么都可以,写你心里最想写的即可。” 索性不管了,顺着往下写。 “乡下种地,春播秋收,靠天吃饭。年成好时多收几斗,年成差时少收几斗,但无论如何,地里刨出来的粮食,吃着踏实。若有人仗着拳头硬,去抢别人地里的庄稼,那就是小人行径。” “读书人也是一样。中了举做了官,俸禄是朝廷给的,该拿。若伸手要不该要的银子,那就是小人。” “义利之间,其实没有多深的道理。心里头干净,手底下就干净。心里头脏了,读再多圣贤书也没用。” 她越写越顺,竟把平日里想说的那些大实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写到最后,她搁下笔,通读一遍。这篇东西不像正经文章,倒像是一篇大白话,但句句都是自己想说的话。 收起笔,林慕凝越看越喜欢自己写出来的这头一篇文章。她暗自嘀咕,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也有提笔写字的一天。若是让爹娘和兄长知道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她兀自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还是要再用些功、花些心思才是。于是重新翻开书,仔细读了起来,希望能再寻些启发。这一读就读到了中午。午饭没吃几口,午觉也没有睡,仍在埋头苦读。 春桃和几个丫鬟觉得自家姑娘可能是魔怔了。她们叫来喜来问:“我们姑娘早上出门不是碰到大公子了吗?是不是被大公子数落了?” 听完来喜的叙述,几个丫鬟颇为林慕凝不平。 “平日里只觉得大公子严厉,怎的这般不懂怜香惜玉。咱们家姑娘劳心劳力几日,功劳苦劳全都有。不过是昨日清闲了半日罢了,就这般看不惯。” “也不是人人都同他一般是铁打的,只管读书。” “就是。姑娘来府里这些日子,哪件事不是尽心尽力?大公子病倒那几日,姑娘忙前忙后,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如今倒好,病好了,翻脸就不认人了。”这话是夏梨说的。 说完,春桃看她一眼。 “这话也就咱们关起门来说,莫要让大公子听了去。少不得要挨罚呢。你没见来喜都被罚了一个月的洒扫吗?” 夏梨嘴巴一撅:“我听说大公子在外头是个最讲理的人,怎么到了咱们姑娘跟前,就处处挑剔?”想了一下,又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公子是在规训未来的夫人呢。可是姑娘日后又不会嫁给他。” “就是,二公子也没说过什么。” “还是二公子好相处。” 在顺天府上值的褚序宸一个劲地打喷嚏,同僚关切地问:“大人,是不是贵体还未完全康健?不若再休息几日吧?” 褚序宸摇摇头,宛平县的事被其他部门接手,暂时不用操心。可这堆积的公务哪里有处理完的时候,户部尚书周崇远今日下了拜帖,邀他下值后去府里小坐。 若是旁人,能推就推了。可户部之前与他们有些不愉快,这次的事情又闹得比较大。褚序宸若推脱不去,怕是要惹一脑门的官司。 故而,下了值,便直奔周崇远家去了。 而褚书墨下了学,便急急奔家而来,他惦记着给林慕凝看文章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褚书墨原本以为林慕凝写不出来什么, 毕竟她没有正经读过书,认了老师,也不过只匆忙见过一面。所以看到林慕凝拿给他的文章时, 着实吃了一惊。 “虽然用词略显稚嫩,但第一篇能写成这样, 已经非常不错了。慕凝, 还有几日的时间, 咱们可以再改改。争取去找闻老先生的时候,这一篇能文笔成熟些。” 林慕凝听到褚书墨的夸赞, 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 “书墨,你当真觉得这篇不错?不是在哄我吧?” 褚书墨被她托着腮看着, 脸上一热,心里也痒痒的。他忙低下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是真真的,我在老家读书时,先生让我第一次写文章的时候,我写的都没有你这一半多。慕凝, 其实你很聪明。” 林慕凝被他夸得脸上笑开了花, 早已将褚序宸要看她文章的事抛在脑后, 觉得自己未来说不定能成为文坛女将, 她也夸赞褚书墨。 “书墨,你人真好。上次吃的点心,好吃吗?” 褚书墨看着林慕凝那张娇俏的脸, 脑袋晕晕乎乎的。 “好吃…好吃的。比外面卖的还好吃。” “那我以后还给你做,饭菜这些我未必拿手,但是点心,我会的花样多。你们这里都未必有卖的, 就算有,也没有我做的好吃。书墨” 她还想自我炫耀一番,忽然看见柳莺儿跑了进来:“姑娘,大公子回来了。让您过去一趟呢。” “大公子?” “兄长!” 两人这才想起来,褚序宸早上出门的时候说过,回来要看林慕凝的文章。 褚书墨只担心了一瞬,便安下心来:“无妨,无妨的。兄长虽然平时对我严厉些,那是因为我在国子监读书,明年又要参加会试,他是替我着急。慕凝,你不用考试,而且,这是你第一篇文章,想来兄长会宽容得多,你别害怕。” 林慕凝越发觉得这位未婚夫的脾气秉性都极好,心里暖融融的。她笑着点点头,拿着文章去了褚序宸的书房。 褚序宸刚换上常服,因晚上喝了酒,脸上有些发红。 他让来喜开窗通风,又点了熏香。问小荷还有没有酒味,确定没有了之后,才让人去叫林慕凝过来的。 小荷将人领进去,沏好了茶,出来后,对来喜说:“公子怎么也喜欢点熏香了?之前要给他点,他都不愿意。” 来喜也犯嘀咕:“今日公子在周大人家喝了好几杯酒,回来的时候人都有些发昏,下马车的时候险些站不稳。那些大人也真是的,一点不为公子的身子着想。咱们公子生了这么一场凶病,身子都还没恢复好呢。” 小荷又问:“那为何今日还非要叫林姑娘过来,这文章改日看不是一样的吗?林姑娘又不是明日就要去找闻老先生。” 来喜想了想:“咱公子一向是个守信用之人,早上说的话,必然要做到。想来也是不想让林姑娘等吧。”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守在外头,等着传唤。 林慕凝将文章递给褚序宸后,便打量起了他的书房。 这里有好几个大书架,满满当当放的都是书。她扫了几眼,发现有些书名她都不会读。她心想:怪不得这人能考中状元,读过的书比她吃过的盐巴都要多。若依照她自己读书的速度,想把这些书全都读完,恐怕要不吃不喝不睡好多年。 林慕凝不禁对褚序宸刮目相看了几分。 这人嘴巴是毒了些,但确实是真用功、真有学问。脑子里能装下这么多学问的人,跟她果然不是一个世界的。 若非有这个婚约,她林慕凝可能一辈子都见不着这样的天之骄子。他看不惯她,也是人之常情。 林慕凝自我反省了一会儿,正准备日后跟褚大公子以礼相待,就听见他说: “你这写的也叫文章?我七岁时都不会写这么幼稚的东西了。” 林慕凝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刚才那点想要好好相处的念头,刚冒了个头就被迅速压了下去。 她想说书墨都觉得她第一篇写得不错,可又一想,这个时候提书墨,说不定会连累他。褚序宸一直对书墨严厉,万一因此被罚,那就麻烦了。 她闭了闭眼睛,压下心头的思绪,尽量心平气和:“敢问兄长,哪里写的不好?” “你觉得哪一处写得好了?这样的文章交出去,恐怕闻老太傅都会觉得自己瞎了眼吧!” 没有一个字是她爱听的!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牙齿咬着下嘴唇,心里将眼前这个人骂了千遍,说出口的话却是隐忍客气的,因为她知道眼前之人是国子监的学子们都期盼着去授课的老师。 “恕我愚笨,闻先生让我自学,我真的只能领会到这些了,还请兄长指教。” 褚序宸也没想到林慕凝态度这么好,竟没有同他置气。 一时间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愧疚感,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重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这一切归结于酒喝多了的缘故,清了清嗓子,说道:“明日我休沐,你带着书到我书房里来。” 林慕凝点点头,准备将文章拿回来,伸手的时候,却发现文章被褚序宸胳膊压着,抽不出来。 “额,这个可否还我?” 褚序宸抬眼看向她,心道:这女人当真是脸皮厚啊,被自己这么说,脸色竟然毫无变化。一双大眼睛还忽闪忽闪的,嘴角带着笑,一副妩媚的模样。 他忽然伸出了手,即将触到她脸颊的时候,停了下来,在半空中握成了拳。 林慕凝赶紧抽回手,心脏吓得扑通扑通的。 不给就不给吧,怎么还要打人啊? 她急忙退出了书房,到了门口,拍了拍胸口,对来喜和小荷说:“你们主子太吓人了,真的太吓人了。” 她按住小荷的肩膀:“妹妹,辛苦了。我先走了。” 出了东院,看到书墨还等在那里。 他担心地问:“兄长可说什么没有?” 林慕凝还沉浸在险些被打的惊慌之中,木木地摇了摇头,往自己的院子走。 书墨见她这幅样子,猜到可能是被兄长吓到了,安慰着:“兄长就是嘴硬些,其实他很心细的,上次给我看了文章之后,批注得比我的老师还要细致,让我受益匪浅。” “我知道了,书墨,你先回去吧。太晚了,我也要休息了。” 林慕凝回到房间,一直到沐浴完,柳莺儿给她换寝衣时,她才回过神来。 “莺儿,咱们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跑什么呀,姑娘?您从隔壁回来就一直愣神,大公子到底说您什么了呀?还有,您的文章也没拿回来,是留在那里了吗?” 提到文章,林慕凝打了个激灵。刚才在隔壁,自己差点因为文章写的太差被打,这说出去,也太丢人了。 还有那个褚序宸,他长得人高马大的,手掌那么大,真要被他打一顿,自己这细皮嫩肉的,哪里顶得住。 林慕凝晃到镜子前,莺儿用毛巾给她擦头发,秋杏也凑过来,给她脸上抹润肤脂。边摸边夸:“姑娘这皮肤可真好,又白又嫩。根本不像是乡下长大的,倒像是蜜罐里养着的。” 林慕凝问秋杏:“你之前伺候过大公子吗?” 秋杏愣了片刻,摇头说:“我之前只负责洒扫的,顶多算给大公子打扫过院子吧。大公子喜静,身边常驻的丫鬟也就小荷一个,其他人不只在那个院子干活。” 林慕凝想到小荷那样子,赞道:“小荷姑娘真是个人物,能一直在大公子身边伺候,性格还那般活泼。” 秋杏不解:“能伺候大公子是福气呢。”她压低了声音,“姑娘,我偷着跟您说,您可不要告诉别人。好些人想近身伺候大公子呢。” “为何?”林慕凝侧头问,“难道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不怕被打吗?” 秋杏回:“姑娘放心,咱们院里的都是安分的,之前那些不安分的,都被大公子打发了。说也奇怪,大公子都这般年纪了,却还没有娶妻的想法。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 林慕凝拿起一缕头发卷着。 “哼,定然是书读得好的淑女。” 不然,哪个女子受得了他那个脾气。 想到明天要去找他,林慕凝心里就发怵。 “秋杏,你们大公子打人疼吗?” 秋杏哪里回答得出来,在她印象中,没见过大公子打人。 “这事得问来喜,姑娘要是好奇,明儿我问问他。” 林慕凝一听,更绝望了。 来喜,那个糙小子,她哪里能跟他比哟。她躺到床上,翻了个身,手就摸到了枕头下的那把短刀。 她摸索着刀柄上面的纹路,忽然就有了想法,若是明日他真的敢动手,那她也绝不含糊。 大不了,彻底闹翻,日后互不干预,井水不犯河水。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退婚罢了。 退就退,她如今手里有些银两,就算从这里出去,她也能活得下去。说不定,还能活得更好! 作者有话说: 怎么还要上手了?看把我们慕凝吓的~ 第40章 褚序宸坐在书房里, 看着摇曳的烛火发呆,手掌还在半空中,维持着握拳的姿势。小荷进来续茶, 看不懂公子的姿势,以为他在思考问题。续好了茶, 小心翼翼退了出来。对来喜说:“你有没有觉得今日公子有些奇怪?” 来喜挠了挠头:“怎么奇怪了?” 小荷道:“林姑娘都走了半柱香的功夫, 公子怎么还坐在那里, 手那么举着,不累吗?” 来喜想了一会儿:“兴许是今日在周大人家喝的酒不好。你歇着去吧, 这有我呢。” 小荷走后,来喜推门进去, 问:“公子,夜深了,要休息吗?” 褚序宸回过神来,松了松拳头,放了下来。 “公子,我让人给你熬了一碗醒酒汤, 趁热喝了, 早些歇息吧。” “嗯。” 褚序宸以往喝了酒从不喝醒酒汤, 因为他有节制, 从没让自己醉过。来喜有眼力见,知道公子今日状态不同往日。公子果然没有推拒,将那碗汤一饮而尽, 随后起身往寝室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案上那篇文章拿了起来。 来喜问:“公子,这不是林姑娘写的吗?她没拿走?” “明日她来这里温书,你把书架上层关于《论语》的书籍都备出来。” “是, 公子。”来喜看着公子将那篇文章带出书房往寝室去了,便没再多问。 褚序宸洗漱完毕,又拿起那篇文章看了看。毫无文笔可言,措辞全是白话,但凡上过学的七八岁孩童都能写得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慕凝可能根本没有正经上过学。即便在京城,闺秀们也不会公开去学堂,都是请先生进家单独授课。林慕凝显然没有这个条件。况且闻老太傅虽然收了她做徒弟,却还没教过什么。 想到此处,褚序宸心底里有一股无法言说的情绪蔓延开来。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因为这种情绪,他从来没有过。 一阵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将他最后一点酒气吹散。他把文章压在窗前的小桌上,关上窗户,躺到床上。借着月光,他看着自己那只差一点就触到林慕凝脸颊的右手。 当时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难道是因为自己太过严厉,身体先一步想要安抚对方? 他在这样的疑惑中想起了幼时跟在祖父身边学规矩的日子。 祖父很严厉,做不好便打手心,再严厉些屁股上就要挨板子。祖母总想拦着,祖父却说:“你这是在害他。褚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难道还要像溺爱你儿一样溺爱他吗?”祖母便不再说话了。为了不挨打,他刻苦再刻苦,终于在几次重要的考试中取得了好成绩。 十二岁那年,祖父放下了戒尺,说:“你性格已成,以后不用这个了。”他已经忘了跟祖父学规矩之前,自己是个什么样性子的孩子。 他又想到了林慕凝,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刹那,她眼中闪过的害怕和躲闪。 褚序宸心想:或许我不该这般对她。 * 褚书墨一早去国子监前还在担心林慕凝。他在抱竹轩门口等了片刻,没等到人出来,便吩咐石头:“你多关照着些,若有事,等我回来跟我说。” “知道了,二公子。快迟到了,您赶紧走吧。” 褚书墨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府门。 来喜洒扫完回去,看到了这一幕。进东院就跟其他下人说:“二公子跟林姑娘感情可真好,连出门都舍不得。” 这话被锻炼完正在擦汗的褚序宸听见了,他问了一嘴:“他们说什么?” “公子,没什么。二公子在隔壁门口等了会儿,没见着林姑娘就走了。” 褚序宸点了下头,没说话。他原以为林慕凝会跟书墨告状,原来连面都没见着。说来也奇怪,林慕凝向来起得早,今日隔壁怎么一直没动静。他抬头朝隔壁后院望了一眼,原本杂草丛生的院子被她拾掇得像个菜园子,倒有几分模样。有个丫鬟拎着水桶过去浇水。褚序宸收回目光,又擦了会儿手,没听见隔壁有人说话,转身进屋用饭。 林慕凝是被噩梦吓醒的。昨夜想着心事,睡得太晚,后来又做梦被人追,醒来出了一身薄汗。她问进来服侍的秋杏。 “几时了?” “姑娘,快巳时了。” “啊?”林慕凝赶紧翻身下床,“怎么没人叫我?” “姑娘昨夜睡得太迟,想着让姑娘多睡会儿呢。现在府里没什么事了,老夫人那里也发话说不用过去请安。姑娘着急起床做什么?” 林慕凝忽的想起来,昨天回来时,似乎没跟她们说今日要去隔壁找褚大公子温书的。她拍了下脑袋:“哎呀,都怪我。赶紧收拾,我要去大公子书房。” 柳莺儿和春桃也进来了,见林慕凝着急忙慌地洗漱,又匆忙绑头发,都过来帮忙。 柳莺儿问:“姑娘昨日不是去过大公子那里了吗?为何今日还要去啊?” 林慕凝苦着一张脸叹气:“他说我文章写得太差,趁着今日休沐,要盯着我读书,真的是要命。昨日险些被他打,今日若是读不好,我” “被打?”春桃吃惊地问,“大公子怎么会打姑娘?” 秋杏也觉得不可思议:“大公子没有打过人吧?除了来喜。” 只有柳莺儿觉得这话可能是真的,因为她小时候见过邻居家的大叔打媳妇,可林姑娘不是大公子的媳妇,为什么也要挨打? “文章写得不好,就要被打吗?春桃姐姐,咱们府里有这个规矩?” 春桃茫然摇头:“不会的,大公子虽然平时话少严肃了些,但绝不会打姑娘的。姑娘定是看错了。” “怎么可能看错?”林慕凝换下寝衣,“昨日我想去拿回我的文章,他压着不放,还要伸手打我。到了跟前,才收的手,我都看到他握成拳头了。若不是我及时退回来,我这脸都成了猪头了。” 年纪偏小的夏梨也进来了,听到这个,说:“姑娘肯定是看错了,许是大公子想要摸姑娘脸呢?” 屋里头几个人齐齐看向她,夏梨恍若未闻,继续说:“这很有可能呀,没准姑娘脸上沾了墨,大公子想给姑娘抹去呢。结果到跟前想到于理不合,又收回了手,握成了拳。” 春桃白她一眼:“你话本子看多了吧。” 夏梨不服气:“春桃姐姐,若非如此,难道大公子真的要打林姑娘吗?我不信。大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春桃也说不上来。 林慕凝按照夏梨的话想了想,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是,肯定不是。”她换好衣服,拿上书,急匆匆往外走,柳莺儿在后头追:“姑娘吃两口东西呀。” 林慕凝只抓了两个小包子塞进嘴里就跑了出去。因为塞得急,跑得快,到了隔壁院子书房门口,噎住了。她拍着胸口推门进去,找来喜要水喝:“来……咳咳,咳咳……” 一只苍劲有力的手伸过来,递给她一杯水。她来不及道谢,一口喝下,才把包子冲下去,舒服多了。“哎呀,噎死我了。谢谢来……”一抬头,看到褚序宸正垂眸看着她,脸色沉着,看上去心情不好。 林慕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脸。“不要打我。”她猛地想到自己的短刀没带,追悔莫及,现在再回去拿也是不可能了。 褚序宸见她这副模样,险些被气笑。意识到林慕凝可能误会了昨日自己的举动,他轻挑了下眉,没做解释,往书案前走。 “为何来的这么迟?” 林慕凝想给自己找个理由,比如吃坏了肚子,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假。她摸了摸鼻子,老实答道:“起晚了,都怪你” 林慕凝本来想说都怪他昨日太吓人,害她做噩梦,可想到今日还得在他眼皮子底下看书,就把这话吞了下去。“昨夜外头有猫叫,吵死了,没睡好。就起晚了。” 褚序宸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让林慕凝坐那。“你的丫鬟都是吃白饭的?竟没有人叫你?既然如此,都打发了完事。” “不是,这事怪我,我没告诉她们我今日要过来。”林慕凝生怕褚序宸迁怒那几个丫头,忙着解释,“晚一点就晚一点,有什么关系?大不了,我中午不休息了,再晚回去一会儿。不过,你要管饭,我午饭,晚饭都要在这里吃。而且,我嘴挑。” 自从府里染过一次病,各院的餐食就基本分开了,除了早上可能要去给老夫人请安,除非节日,都在自己院里吃。 这就考验各院的厨子水准了,林慕凝觉得褚序宸这院的饭菜绝没有她那边的好吃,她决定借机小小报复一下。 褚序宸哼了一声,没有再问,拿起她的文章,铺在面前,提起笔蘸了墨。林慕凝伸着脖子想看他要写什么,他头也不抬地说:“坐好。先把《论语·里仁》篇读一遍,遇到不懂的字自己查。” 林慕凝缩回脖子,翻开书,老老实实地读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褚序宸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读书声, 笔尖在纸上批注,偶尔抬眼扫她一下。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到林慕凝的脸上, 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闪着金色,长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遇到不明白的地方, 她会皱眉、鼓腮、噘嘴, 露出一副不成熟的小女儿情态。 褚序宸忽然想到, 她年岁并不大,可能也就, 十七?他问了一句:“你生辰是几时?” “嗯?”林慕凝正埋头思索,听见这话愣住了。 褚序宸又问:“自己的生辰都记不得?” “我记得, 是五月十四。”怎么可能记不得。往年都是母亲替她记着,这一天会给她煮一碗长寿面,再卧一个鸡蛋。她最好的朋友曲惠芳,会从家里拿一只鸡腿来,送给她做生日礼物。只是今年,这样普通平常的日子却没有了。 林慕凝说完, 又低下头继续读书。读不明白的地方, 就翻开书墨给她的那本注解对照着看。 褚序宸心道:五月十四, 那不就是今日!今日, 她刚刚十七。这女子却没有一点兴奋的状态。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 对外头的来喜低声吩咐了几句。来喜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小跑着去了。褚序宸回到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笔, 神色如常。 林慕凝没有留意这些,她正被一段话困住,反复读了三遍还是不通。她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团。褚序宸伸手把她的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指着其中一句:“这里不懂?” 林慕凝点头。 褚序宸用了最通俗的解法,告诉她: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意思是看见好的,想想自己能不能做到;看见不好的,回头看看自己有没有同样的毛病。” 林慕凝恍然大悟:“就是拿别人当镜子照自己。” 褚序宸看了她一眼,没有纠正她的说法,只淡淡道:“差不多。” 林慕凝把这句批在书页边上,字迹歪歪扭扭,倒是写得认真。褚序宸瞥了一眼,问:“这书是书墨给你的?” “对呀,他知道我没有《论语》,不但把书给我,还让我看这本《注解》。书墨真的是体贴周到细致,比我认识的人都要好。”林慕凝毫不吝啬对褚书墨的夸奖,“说话也好听。” 不像某些人,嘴里像含了毒,也不怕把自己毒死。 褚序宸扫了眼桌角上摞起的,他让来喜准备的《论语》相关的书籍。“若想理解得更深,这本不够。”他将那摞书往林慕凝跟前一推,“这些,你都看看。” 林慕凝眼睛看过去,一惊:“这么多!这要看到猴年马月啊。” 褚序宸闭了闭眼睛,要不是看在她今日生辰,他绝对不客气。他强压下心中不悦,说:“这里有些是孤本,外面寻不到。既然跟着闻太傅学,那就要学精学透,也不是要你一日便读完。” 林慕凝撇了撇嘴,嘟囔着:“那我拿回去,慢慢读,早起读,睡前也读,总有读完的时候。” “不行!”褚序宸的手压在最上层,“只能来这里读。你这个人太过粗枝大叶,我不放心,万一被你不小心损坏了,你八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我行吧。”林慕凝觉得自己想的一点都没错,这个人就是不会好好说话。她期盼着将来能有一位性情彪悍的女子成为他的妻子,将他镇住。或者,整日与他鸡飞狗跳,也不是不行。到时,就算这位嫂子对她严厉些,她也认了。 有时间,她要去找孟棠溪打听打听,这满京城,哪一家的闺秀性子烈。 褚序宸将她那篇被批得密密麻麻的文章递了过去。圈出的地方足有十几处处,每一处旁边都写着小字批注。 她有些难为情地接了过来,看到那些字上写着诸如“此处论证太弱”“此句与上文不连贯”“措辞过于口语,宜改”的字样。 她扯了扯唇,说:“兄长,我这篇是不是没法看了?” 褚序宸刚要说话,对上了林慕凝那双灵动又带着探究的眼睛,水汪汪的。他避开眼睛,清了清嗓子,说道:“第一篇写成这样,也不算太差。” “嗯?”林慕凝做好了被骂的准备,没想到他的语气比她想象中要温和的多,紧接着下一句就是: “但是,离闻老太傅的要求还差的很远。如果让他看到你这一篇” “他会后悔收我为学生。”林慕凝替他回答,“对,兄长说的都对。” 她的语气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褚序宸再次抬眼看她。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多谢兄长夸奖。”林慕凝眨眼一笑。 “哼。”褚序宸实在摸不清楚这女子的脾性,一会儿阴阳怪气,一会儿又喜笑颜开,究竟哪一个还是真的,他猜不出,也懒得猜。 敲门声响起,来喜的声音:“公子,林姑娘,该用饭了。” 褚序宸说了一句:“进来吧。” 来喜和小荷端着餐盘进门,放到了桌案上。 几道精致的小菜,看上去很有食欲。来喜还单独给林慕凝端了一碗面来,笑着说:“林姑娘,今日是你的生辰,时间仓促,没来得及准备别的,就这一碗长寿面,祝林姑娘心想事成,一切顺遂。” 小荷也跟着说:“祝林姑娘一生无忧。” 林慕凝惊讶地捂住了嘴:“今日是五月十四了?你们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她忽然想起刚才褚序宸问过她生辰的事,便朝他看去。那人气定神闲,一副万事与他无关的模样。 来喜本想说是公子告诉他的,可看公子那表情,话到嘴边又改了:“我是听莺儿说的。还有这几道菜,也是从隔壁端来的。莺儿说姑娘爱吃这些。我就想着既然是姑娘的生辰,那今日就按着姑娘的喜好来。”他偷眼看了看褚序宸,见他没什么反应,又笑着补了一句,“毕竟生辰最大。” “谢谢你们,来喜,小荷。一起吃吧?”林慕凝招呼二人。 来喜和小荷哪里敢跟褚序宸一张桌子吃饭,连忙推脱,快步走出了书房,还将门从外头关上了。书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动碗筷的声音。 褚序宸吃饭很安静,动作也斯文。这些菜是按林慕凝的口味做的,味道偏重,大概不合他的喜好。他偶尔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林慕凝与他不同,吃东西还带着乡下的习惯,吃起来动静不小,看她用饭倒让人觉得格外有食欲。 褚序宸被她的动静扰得停了筷子,看着她。 林慕凝端着面就着菜,呼噜呼噜吃得正香,还不忘说:“我院子里那厨子,是我特意让春桃去外头找的。手艺真是不错,比我娘做的还好吃。他要是去饭馆里当厨子,那饭馆一定人满为患,生意好得不得了。我若是开饭馆,就请他去做首厨。” 对面好久没声音,林慕凝抬眉看去,发现褚序宸不知何时早已经放下了碗筷,只看着她。 她嘴上吃的都是油,浑然未觉,问:“你怎么不吃了?” “饱了。” “这就饱了?”林慕凝一双大眼睛透着天真,“那你吃的也太少了些,这样不行的。阿芳说过” 阿芳,曲惠芳,林慕凝的好友,曾经不止一次同她说:“我娘告诉我,找男人一定要吃得多多,长得壮壮,干活有力气的,那样的才是真男人。若是瘦弱的跟小鸡仔一样,千万要不得。” 这话可不行跟褚序宸说呀,说了他不得又要打人? 可看褚序宸这身材,也不像虚弱的。他长得很高,比林慕凝要高一头,比褚书墨高半头,肩也很宽。 虽然是个文官,但也看得出来,他经常锻炼。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林慕凝问:“不合你胃口?也是,来喜说是从我院子里端来的。不过,这些菜应该大家都爱吃吧。我看春桃,秋杏她们也很喜欢呢。你不是挑食啊?挑食可不好。” 褚序宸眼睛撇过去,微微叹了口气。 “我的确不喜重口味的,但是,这不是主要原因。” “那是什么?”林慕凝吃完了剩下的鸡蛋,又喝了口汤,嘴边还沾了些汤汁。 “哼,你吃相太差!影响了我的食欲!”褚序宸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说,“下午,你自己改文章。” 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林慕凝半张着嘴,指着门的方向,许久后,又放下:“这人真是,刚念你一点好。”她拿出帕子擦了擦嘴,心说:真的很难看吗?再吃的时候,就换成了小口。 可这样的吃饭,她自己都觉得饭菜不香了。 “管他呢,我又不是吃给他看!” 于是,又照着原样吃了起来,越吃越开心,她决定明天开始给厨子加钱。一定要把这个好厨子留下。 下午,褚序宸出门会友,书房里就剩下林慕凝一个人。柳莺儿来看过她,将那本《算术》带了过来。 林慕凝改文章改得枯燥了,就看算术。这本书不算薄,但是她已经快看完了。上面的也都会算了,仍旧觉得意犹未尽。 她看向了那几列书架,一行一行扫过去,就看到了在书架显眼的地方,放着几本跟算术相关的书,眼睛一下子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整个下午, 林慕凝都沉浸在算术的海洋里。原来算术的用处这么大,田地测量、粮食产量、税赋比例都要经过精确的计算。 “原以为税赋定的高,跟前朝比起来, 竟然算低的。这皇上还算有良心。”林慕凝想起那日见到皇上的情景,她低头嘟囔了一句, “算是个好皇上。” 日常生活方面不必说, 老百姓家里的账目要算, 做生意的开店要算。上升到官员阶层,城防、沟渠建设也都要涉及算术。甚至钦天监的工作日常, 几乎全都离不开算术。 “简直是大开眼界。”她捧着那几本书轮换着翻看,恨不得自己多长几双眼睛, 把所有内容都塞进脑袋里。 她亲哥在乡下学堂上过学,她偷着听过课。那学堂可没讲过这些,全是干巴巴的之乎者也。偶尔有几节算术课,教的也是简单的计算,她一听就会,算得比老师还快。那时候街坊都夸她聪明, 说等她嫁了人, 一定能掌好家。 街坊们听说她许配给了京城的人家, 有些会恭维的, 就说她日后一定会是京城的贵妇。在她们眼里,一个聪明些的女人,最终的归宿无非就是管一个家, 只不过这户头有大有小。林慕凝以前没想过,她脑子算得快除了以后给家里管账,还能做什么。 眼前的这些书告诉她,算术可以做很多很多事。只不过, 这些事大多与女子无关。 “即便不让做,总可以学一学。大处用不上,小处多的是。日后开个饭馆、酒楼,都能用上。贺大哥的镖局也需要算师呢。若是真有一天走投无路,我就去投奔他,他一定不嫌弃我是个女子。”想到这里,林慕凝又开心了。 这后半句话被从外头回来的褚序宸听见了。 他左手托着一个锦盒,右手刚搭在门上,听到里头的话,手停住了。 镖局,贺大哥。 这女人的社交面还真是广啊。他忽地想起,来喜跟林慕凝出去那日,回来时,马车上还有个大箱子。当时没有多想,以为是林慕凝在外头逛街买的一些没用的小玩意。现在仔细回想,那箱子上刻着两个字“永乐”。 所以那日,他们去了一个叫永乐的镖局。 镖局里人员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她怎么会与这些人有来往?这个女人当真是无所顾忌啊。 他转身去了后院,叫了来喜过来。 来喜下午和他一道出门。褚序宸去见了当年同科考试的同僚,那人如今在军机处任职。褚序宸是想打听宛平县疫症的事。自从皇上派了他人去管,这事就不归顺天府负责了。但他关心那里的百姓,灾情和疫症都是要命的事。 得知疫症已经控制住,他心下稍安。同僚想约他晚上一同吃酒,被他以“前一日的酒劲还没过”为由拒绝了。 回来的路上,他路过一家首饰铺子。他鬼使神差地进去买了一支簪子。给自己的理由是送给今日的寿星林慕凝,当作几日前她救治自己的谢礼。 来喜见他拖着锦盒去书房,现在锦盒却又被他拿了回来。 “公子,是林姑娘不喜欢?” 褚序宸不答反问:“你跟她去过镖局?” 来喜没想到公子竟然知晓了那日的事。难道是林姑娘自己说的?不应该,她当时特意嘱咐不能告诉公子。来喜脑子里飞快转着,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你还想替她瞒着?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褚序宸语气沉了下来。 来喜吓得一哆嗦,连忙说:“没有的,公子,哪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决心,“那镖局的人管林姑娘叫恩人。” “恩人?” “林姑娘来京路上,误入黑店,救过他们,之后就跟林姑娘成了朋友。我们是在德月楼遇上的,贺镖师盛情邀请林姑娘去他们镖局做客,这才跟去的。也没待多久,吃过饭就回来了。”提起前日在镖局的事,来喜一脸兴奋,见公子没说责备的话,便开了话匣子。 “公子,那些人可真厉害,一个个身手都特别好。林姑娘也厉害,那么长的枪,她都能耍起来,还跟贺镖师比划了几下呢。” “她还会耍枪?”褚序宸眯着眼睛问。 “是呢,林姑娘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来喜说这话时,脸上有藏不住的欣赏,“人漂亮,聪明,还有身手。京中这么多贵女,我觉得谁都比不上林姑娘。依我看,日后二公子一定会老老实实听林姑娘的话的。” 褚序宸看了来喜一眼。 “你还真的想让她当你的主子?” “没有,公子,我说的是实话。林姑娘那威风的样子,您是没见着。” “我问的是镖局!”褚序宸不想听他继续拍林慕凝的马屁。 “哦,您说镖局呀,公子您放心吧,贺大哥他们都是忠肝义胆的好人。那天我听说,他们做过很多好事,救死扶伤,接济穷人。贺大哥也特别大方,他送了林姑娘一箱子谢礼,全都是奇珍异宝,我见都没见过呢。林姑娘也喜欢的不得了。” 那个刻着“永乐”二字的箱子,就是姓贺的镖师送给林慕凝的东西。来喜跟在褚序宸身边多年,见过的好东西不少。既然他说没见过,那定然是稀罕物。 怪不得林慕凝面对皇上的赏赐都冷冷淡淡的。 褚序宸扫了一眼锦盒。既然见过好东西,这个想来她也看不上了。 “等书墨回来,你把这个给他,让他送给林慕凝。就说今日是她生辰,母亲让他送的。” 来喜接过锦盒,满肚子疑问却不敢开口,只应了一声:“是。” 褚序宸又说:“另外,找人查一查这个永乐镖局。将他们走过的镖,接触过的大客户,列个单子给我。” 来喜以为公子不放心镖局的人,担心林姑娘的安危,刚要说自己亲眼见过那些镖师都是正经人。却听见他说:“将此事告知书墨,让他管一管林慕凝。别仗着自己的出身就到处乱交朋友。内宅女子,还未出嫁,就结识三教九流,若被有心之人知道了,该怎么诋毁我们褚家。” 来喜出了一身冷汗,低头应着。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一层。 * 一直到晚饭时间,褚序宸都没有回到书房,小荷带着春桃过来,问林慕凝何时回去。 林慕凝看了看被她改的面目全非的文章,问小荷:“你们公子还看我这文章吗?” 小荷恭恭敬敬答道:“公子说了,按照上面批注的改了就行,姑娘若不放心,就问问二公子。” “不是他要看的吗?怎么又推给书墨了?” 小荷也不知道公子今日为何阴晴不定,上午看着还好好的,下午回来就不高兴了。 林姑娘原是说晚饭也要在这里吃的,到了饭点,公子却不发话,还让隔壁把她叫回去。 “不看就不看,书墨好说话,就让书墨给我看。春桃,我们走吧。” 隔壁抱竹轩听说今日是林慕凝的生辰,早就备好了一大桌的好菜。 春桃跟着人回来,兴奋地说:“姑娘回来啦,晚饭咱们一起吃。” 丫鬟们一阵欢呼。 林慕凝被这气氛感染了,将手一挥:“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来,咱们今日敞开了吃,敞开了喝,不醉不归。春桃去拿酒。” 这院子里可没有备酒,还是厨子刘伯去府里的后厨,说了几句好话,拎回来两坛子酒。 林慕凝又让柳莺儿去看看褚书墨下学了没有,若下了,请他和石头过来吃饭。 褚书墨惦记着林慕凝今日在兄长那里的情况,几乎是从国子监跑过来的。 进褚府的时候,还气喘吁吁的。正准备先回自己院里换身衣服,就见柳莺儿站在他院门口。 褚书墨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跟前,着急地问:“莺儿姑娘,是慕凝她怎么了吗?” 柳莺儿向他行礼。 “二公子,别紧张,我们姑娘好着呢。是她让我请您和石头去我们院里吃晚饭。今日是我们姑娘的生辰。” 褚书墨愣在那里:“生辰?可是我什么礼物都没有准备。这个时辰,不知还有没有店家开着,石头…” “二公子,您什么都不用准备。我们姑娘什么都不缺。”柳莺儿想了一下,又说,“要不然等公子得空的时候,给我们姑娘再雕个什么吧。姑娘喜欢您雕的物件。” 褚书墨脸一红,低下头说:“好。那我先回去换身衣服,待会儿就去。” 褚书墨进屋洗脸净手,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对着铜镜看了好几遍。 觉得自己很体面了,这才叫石头。 “石头,准备准备,去林姑娘那里。” “二公子在呢?”来喜在院门口喊了一句,石头将他请进来。 “来喜哥,有事?” 褚书墨听到动静出去看。 “来喜,是兄长找我有事吗?” 来喜将锦盒递过去,笑着说:“二公子,这是老夫人让您给林姑娘带的礼物。” 褚书墨接过那个锦盒,说:“母亲有心了。怪我平时对慕凝关心太少,竟然没有提前问问她的生辰。来喜,替我谢谢母亲,等晚些时候,我再去跟她老人家请安。” “不必了,”来喜忙说,“林姑娘没让告诉别人,是老夫人偷着给我的。二公子,就别戳破了吧。”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来喜走后,褚书墨将锦盒打开,看到里头躺着一支精美的簪子,成色品相都是上品,估摸着价值不菲。 只是他有一事不太明白,老夫人为何让来喜送东西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闪过一瞬, 褚书墨便放下了。母亲想做什么,自有她的道理。他托着锦盒,往林慕凝所在的抱竹轩走去。 柳莺儿就站在院门口张望, 见人来了,赶紧往里迎。她瞧见他手里还托着个锦盒, 心里暗想, 二公子怕是早就备好了礼, 正找由头送呢。二公子还真是体贴。 穿过门廊,眼前豁然开朗。院子正中央拼了一张长桌, 上头摆满了各色菜碟。 林慕凝正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看见褚书墨, 立刻笑颜如画:“书墨,快坐。石头,你也别站着,找地方坐下。” 石头连连推辞:“不不,林姑娘,我站着就行。等你们吃完了, 我再吃些剩……” 春桃一把将石头拉到长桌右侧, 按着他坐下:“来了我们院里, 就得听我们姑娘的。她让你坐, 你就坐。” 褚书墨将锦盒递过去:“慕凝,这是给你的礼物。时间匆忙,没好好准备。你若是不喜欢, 改日我再重新备一个。” 林慕凝放下盘子,随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手,接过锦盒:“是什么?” 她打开盖子,里头躺着一支精美的簪子。她立刻取出来插到头上, 歪着头让褚书墨看:“好看吗?” “好看。”褚书墨只看了一眼,耳根便红了,低下头去,“你戴什么都好看。” “谢谢你,书墨。不过以后不要买这么贵重的东西了。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来,坐这里。” 林慕凝拉着褚书墨的胳膊,让他坐在自己旁边。几个丫鬟全都心照不宣地抿嘴笑,石头看着也高兴。 菜都上齐了,众人齐齐举杯:“祝林姑娘生辰快乐,岁岁平安。” “来,大家喝酒!”林慕凝端起酒杯,跟每个人都碰了一下。轮到褚书墨时,见他脸颊微红,笑着打趣,“还没喝就醉了?” “不是,我……” 褚书墨只觉得浑身燥热,不敢去看林慕凝那双明亮的眼睛。只听见她笑着说:“那也得干了。” “嗯。”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觉得此刻像在做梦。但愿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 * 隔壁院子热闹的动静传到褚序宸这边时,他正吃着清淡的晚饭。一阵爽朗的笑声混着男女的说笑声飘过来,他皱了皱眉。 来喜在一旁布菜,小心翼翼,不敢多话。跟隔壁比起来,这边过分冷清了。 褚序宸只吃了小半碗饭便放下筷子。 来喜担忧地问:“公子今日可是身子不舒服?” “没有。”褚序宸的声音冷冷淡淡,听不出情绪。 来喜又说:“公子中午就吃得少,我还以为是饭菜不合胃口。可晚饭做的都是您爱吃的,为何也不多吃些?” 褚序宸扫了他一眼:“你话怎么这么多?是不是每日的洒扫太轻省了,体力消耗不完?” “没有,公子说笑了。我是担心您。” 隔壁又传来一阵笑声,夹杂着劝酒的声音。 “姐姐,我喝不下了。” “不行,这杯你必须干了。” 来喜听得出来,是石头和春桃在闹。早些时候春桃也来叫过他,可见公子没点头,他便没敢过去。这会儿听着那边的热闹,心里羡慕得紧。 褚序宸起身离桌,丢下一句“不成体统”,转身往书房走去。 来喜撇了撇嘴,招呼小荷一起收拾碗筷,两人要去厨房用饭。小荷看着那些清淡的剩菜,也没了胃口,用拿筷子的手托着腮,幽幽地说:“我也想去隔壁凑热闹,想吃隔壁的菜,也想尝尝酒的味道。” “真奇怪,林姑娘没来之前,我还觉得这差事挺好。公子喜静,也不苛待咱们,大多数时候活也不多。可自从林姑娘住到隔壁,我才晓得她们那里才是神仙过的日子。你说,要是我去找老夫人说说,她会同意让我去林姑娘那里伺候吗?” 来喜敲了她脑门一下:“别做梦了。你看看我,被公子罚了一个月的洒扫,胳膊每天都抬不起来。你若是去找老夫人提,上午开口,下午就会被发卖出去。” 小荷赶紧捂住嘴,瞪着来喜摇头:“我不要被发卖出去。” “那就别乱说。” 小荷苦着一张脸,又吃了口饭。“咱们公子这般冷淡,日后嫁进来的夫人怕是也会如此。” 来喜也曾想过这个问题,甚至偷偷设想过林姑娘做夫人的光景。可惜只能想想。 “还早呢,到时候再见机行事。总归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不会为难你我的。” 小荷却没他这么乐观。 “早什么呀?公子都这个年纪了,老夫人早着急了。我听老夫人房里的姐姐说,她老人家之前常出门,就是去给咱们公子趟路去了。也是去相看那些小姐们。怕是不会远了。总不能等着二公子成亲了,他才成亲吧?没有这个规矩。” 来喜几口吃完了饭,端着碗发呆。二公子的婚事定在了明年殿试之后,满打满算也没有一年了。这期间还要相看,定日子,下聘礼,等等,要是着急的话,公子现在就得忙起来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算了,往好处想吧。” 褚序宸回到书房,看到书案上落着几本算术相关的书。就知道林慕凝看过了。有两本书中间各夹着一张纸,约莫是她看到了此处,做的标记。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夹纸的那一页。 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小字写着几行批注,字迹潦草得像是赶时间,内容却出乎意料的清晰。她写的是跟“蛇形田”计量方法有关,上面写道:“这种弯弯曲曲的田,分成小块算,一块一块加起来。跟裁布做衣裳一个道理,大块裁不成,就裁成小片再缝。” 褚序宸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住了。 这个比喻,他倒是头一次见。虽粗浅,却一针见血。他见过许多学子研习算术,遇到蛇形田的计量,要么死记公式,要么画图推算,很少有人能跳出书本,用生活中的经验来理解。她没正经上过学,却用裁衣裳的道理把这道题解了。 “倒是有几分聪明。” 他又翻开另一本书,这里讲的是商品与货币、不同商品间的换算。纸上仍旧是计算公式,做了一个用粮食购买绢帛的比例计算。 没有先生讲授,没有注解辅助,只凭几本书,她就能把那些枯燥的公式转化成自己熟悉的事物。她把这些家常道理一一对应到书中的知识点上。这种触类旁通的本事,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褚序宸又翻开另外一页,这一页讲的“粟米之法”,各种谷物之间的兑换比例。中间也夹着一张小纸条。 “跟镇上换东西一样,鸡蛋换米,米换布,只要定好一个中间价,什么都能换。” 褚序宸盯着这行字看了良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小看了隔壁那位林家女。 “难怪闻老太傅会收她为徒,看来是我粗浅了。来喜!” 来喜小跑着进来。 “公子,您叫我?” “将这几本书拿去给隔壁,不用急着还回来,让她好好学。” 来喜接过那几本书,问:“现在送去吗?隔壁好像在给林姑娘过生辰。” 褚序宸看了他一眼,来喜立刻心领神会,快步往外走,边走边说。 “我知道了公子,这些书就当做是给林姑娘的生辰礼。” “什么生辰礼!”褚序宸想拦住他,来喜早已经跑没影了。小荷也趁机跟了出去。“既是给林姑娘送礼物,那我也去。” 褚序宸站在书房门口,侧耳听着隔壁的声音,很快,热闹的说话声暂停,来喜的声音传了过来。 “林姑娘,这是我们公子送给您的礼物。” 有片刻的安静,褚序宸也说不出来为什么,自己竟然有些紧张。他的右手握成了拳,藏在袖子里。这股子安静在他看来,持续了挺长时间。 之后,听到林慕凝说:“替我谢谢你家公子。”这声音不像来喜,刻意放大,因此听不出喜怒。 当然,他也不知道春夏秋冬那几个丫鬟和石头小声念叨:“大公子可真不是一般人,谁家生辰给送书啊?” “还是二公子会送礼,姑娘家就该漂漂亮亮的。” “连生辰都要被督促着好好读书,大公子这人真的是不懂风情。” “林姑娘就是体面,还想着回礼。” 林慕凝自然知道礼尚往来的道理,只是手边没有正好拿的出手的东西。她指着一壶未打开的酒,对来喜说:“把那个给你们公子拿回去吧,就说就说是被我祈福过的酒,沾上了我的好运气。” 来喜笑了笑,还是接过那壶酒。 林慕凝想留来喜和小荷吃饭,两个人可不敢留,各讨了一杯酒,就赶紧跑回来了。进门前,小荷还问来喜:“这酒你真的打算给公子?” “给啊,林姑娘送的,为啥不给。若公子不喜欢,我再拿回来就是。到时候,叫你一起来喝。” “说好了,你可不许自己偷喝。”小荷警告他,“刚刚林姑娘给的那杯酒甜甜的,很好喝。我有些后悔刚才应该再喝一杯的。” “你就是贪嘴。”来喜抱着酒壶,差一点撞到褚序宸身上,等站稳了,赶紧把酒往前稍微递了递,“公子,这是林姑娘给您的还礼,您要吗?” 褚序宸垂眸看了一眼酒壶外头贴的红字。 “哼,拿我的酒送给我,倒真是懂事!要啊,为何不要,给我放桌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人生有很多时刻值得反复回味。比如, 今日生辰,和众人开怀畅聊,饮酒吃肉。 林慕凝喝的有些醉了, 被柳莺儿扶着躺到床上时,嘴里还在念叨:“改日, 改日再买几坛好酒, 大家大家都来喝。” “姑娘, 您喝得够多了。二公子都喝吐了,您还一个劲儿地让他喝呢。”秋杏在旁边收拾林慕凝换下的衣物, 想到半个时辰前二公子被石头搀扶回去的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二公子也真是的,没有酒量也不推脱,姑娘让他喝,他就喝。” 林慕凝在床上含糊地搭话:“书墨很好,人实在,不玩虚的。对了, 你们明日提醒我, 我要给他送个回礼, 做些新鲜糕点。” 最后一个字说完, 她便沉沉睡去。 柳莺儿替她盖好薄被,对秋杏说:“今晚上我留下吧,怕姑娘半夜醒了找水喝。” 秋杏把她往外推:“还是我留下。今日你也喝酒了, 好好睡一觉。” 今日这场酒,她俩是最清醒的。秋杏只喝了半杯,柳莺儿喝了一杯,剩下几个早就东倒西歪的了。柳莺儿不再推辞, 转身去了厢房。 夏梨喝多了话多,睡得歪歪扭扭,嘴却不肯停:“大公子也太扫兴了,谁送生辰礼是送书的?还是那么难的算术书。我打赌,等明日林姑娘清醒过来,一定会把书扔还给大公子。” 柳莺儿笑着说:“不会的,姑娘喜欢看算术书。” 夏梨不服气:“那你敢不敢同我打赌!”她伸出一根手指,晃晃悠悠的,看不清楚。 “好,打赌,你说吧,赌什么?” “赌……就赌下个月的月俸。” 柳莺儿把她按回枕头上:“行,赶紧睡吧。” * 隔壁被议论的那位,此刻正独自举杯。 这坛女儿红,是两年前父亲下江南之前,与他一同埋在院子里的。林慕凝来府之前,他命人挖了出来,搁在厨房,原打算等父亲调任回京再启封庆贺。没想到被林慕凝抢先开了坛。 倒也不是多贵重的酒,喝了便喝了。父亲那人随性,也不会怪罪。 当然,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同父亲说。那就是他将与林家履行婚约的人换了。原本母亲同他商量,要不要写封信告知。但是以他父亲的脾气,说不定会立刻回来将这件事搅黄。能拖便拖吧。 等父亲回来知道了,定然会骂他。到时候这酒说不定还会被他一个一个敲碎。 褚序宸也不是个胜酒量的人,这一坛子酒,喝了不到一半,人就有些上头。 借着酒劲,今日上床早了些。 迷迷糊糊看到一个女子向他走来,瞧着身段,这女子偏瘦,比他矮一个头。笑颜如花,婷婷袅袅走到床边,俯下身,看他。 看了一会儿,笑他:“才喝了这么些,竟就醉了?你酒量这般差,还说自己事事领先,样样精通,我看你就是在吹牛。” 那女子忽然伸出手朝他靠近,他慌忙抓住了那只手,很不耐烦地说:“做什么?” “哼!”女子猛的抽回手,“喝多了还这般硬气,我就是此刻将你怎么样了,你也无法还手!” 说着,她就朝自己靠近,眼看着面容越靠越近,褚序宸大喊一声“胡闹!”,猛地醒了过来。 原来,是梦啊! 可是,为何会梦到她? 褚序宸出了些汗,用帕子擦了擦,又躺回去,可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出现那个身影。 他自我分析了一番,该是白日里见的面多了,又饮了经她手的酒,所以才会做这种荒唐的梦。 褚序宸决定要从此刻开始远离此女。 隔日一早出门上职,他在府门口碰到了要去国子监读书的褚书墨。 见他眼底发青,一副没睡好的模样,褚序宸问:“昨夜没睡好?” 褚书墨微微低头,耳根泛红:“让兄长见笑了。昨日慕凝生辰,我陪她喝了几杯。” 褚序宸以长者的身份,训了他几句:“你一向有分寸,既然知道第二日还要去读书,就该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这个样子,去了国子监,不是让人笑话?” 褚书墨脸也跟着红了。 “兄长教训的是,我下次一定注意。” 褚序宸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抬脚往外走。褚书墨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门。来喜已经把马牵了过来,褚序宸翻身上马,快步离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晨风迎面扑来,将他方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吹散了些。 他本打算去顺天府,可到了街口,忽然调转马头,往城北的巡检司去了。那里有几桩悬而未决的旧案,他原本打算过几日再处理,如今倒觉得早些办了也好。 接下来的几日,褚序宸早出晚归。 天不亮便出门,入夜才回府。有时候回来得晚了,连晚饭都在衙门里将就一顿。 沈氏几日不见他,担心他的身体,差人来问过几回,他只说公务繁忙,身体己无大碍,让母亲不必担心。 来喜跟着他起早贪黑,累得够呛,却不敢多嘴。他隐隐觉得公子这几日有心事,可公子不说,他也不敢问。 只是有一件事让他觉得奇怪。公子从前回府总要先去书房坐坐,这几日却径直回了卧房,连书房的灯都懒得点。 抱竹轩那边,林慕凝倒是没怎么留意。她这几日忙着改文章、读算术书,又赶着给褚书墨做了一匣子桂花糕做回礼,日子过得紧张而充实。 丫鬟们偶尔跟她说起“大公子这几日回来得很晚”,她也只是“哦”了一声,并不放在心上。 转眼就到了这月二十。这日是林慕凝去西山见闻老先生的日子。 天还没亮,柳莺儿就起来收拾东西。林慕凝把改好的文章和自己这段时间读过的书,仔仔细细整理好,确认没有遗漏,才放心出门。 沈氏今日起得也早,特意让厨房备了几样点心,又嘱咐周嬷嬷带上一盒好茶,说是给闻老先生的一点心意。一切收拾停当,沈氏带着林慕凝往大门口走。 这是第二次去西山,沈氏不放心林慕凝一个人,非要跟着,还说:“等日后你跟闻老先生熟悉了,你再独自去。” 林慕凝觉得有她在,心里多少会安定些,便低头应着,嘴上说:“辛苦夫人您了。” 沈氏笑她:“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全府都得感谢你,以后莫要对我这般客气,倒生分了。” 马车已经停在门外。马夫正蹲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跳下来请安。 林慕凝上了车,掀起帘子,正准备跟沈氏说话,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府门里出来。 褚序宸一身官服,手里拿着公文,正往外走。他也看见了她们,脚步微微一顿。 沈氏率先开口:“宸儿,这几日都未见你,你就这么忙?都不来给我请安!” “母亲,”褚序宸站在原地福身,“这几日确实很忙,等忙完再去找母亲谢罪。” “哼,”沈氏语气有些不悦,“能有多忙?以前不也是一样,隔上两日总能见上一面,一同吃个早饭。最近是怎么了?难道皇上不知你才大病初愈?给你安排了更多么务?还是说,你又升职了,没同家里人说?” 褚序宸有自己的心思,不想叫母亲察觉,垂首道:“前几日堆积了些要紧的事,忙着处理,一时考虑不周。” 沈氏还想再说,林慕凝从帘子后探出头来打圆场:“夫人,兄长既然公务繁忙,等忙过这几日自然就好了。您别生气,当心身子。” 沈氏看了眼自己儿子,说道:“你都不如慕凝贴心懂事,你这是要去哪?顺天府吗?” “不是,今日要往西边去。” 沈氏眼睛一亮:“那正好顺路。你骑马吹了这几日风,身子还没好利索,上来坐车。” 褚序宸眉头微皱:“母亲,骑马方便些。” “方便什么?你大病一场,骨头还没养结实,日日骑马颠簸,落下病根怎么办?”沈氏的语气不容商量,“来喜,把公子的马拴到车后。” 来喜偷眼看向褚序宸,见他虽沉着脸却没有出言反对,便麻利地跳下马,将两匹马一并拴在车后。 褚序宸站在马车旁,没有动。 沈氏掀开帘子,朝他招手:“还愣着做什么?上来。” 褚序宸看了林慕凝一眼。林慕凝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笑着说:“兄长上来吧,外头风大。” 他沉默了片刻,弯腰上了马车,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车厢本就不算宽敞,三个人坐着便有些拥挤。他尽量缩着肩膀,避免碰到林慕凝,可马车一晃,两人的手臂还是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偏了偏。 沈氏靠在引枕上,看着儿子这副拘谨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沈氏端详着几日不见的儿子,发觉他瘦了不少,再开口时,语气多了些心疼。 “你瞧瞧你,脸都瘦了一圈。衙门里那么多下属,就不能让他们分担些?” 褚序宸回道:“府里事务太多,已经分出去不少了。” 林慕凝也悄悄往里靠了靠,她不想参与这个对话,盯着车壁上的纹路看。 马车拐过一个弯,车身猛地一颠。林慕凝身子一晃,朝褚序宸那边倒了过去。她连忙伸手撑住车壁,稳住了自己,可肩膀还是撞上了他的胳膊。 “对不住。”她小声说。 褚序宸“嗯”了一声,往门边又挪了半寸。 作者有话说: 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第45章 沈氏将儿子的这份不自在看在了眼里, 不动声色问林慕凝:“闻老先生让你作的文章,没忘记带吧?” 林慕凝乖巧答道:“没忘,放得好好的。夫人, 您要看吗?” “嗨,我能看出什么?”沈氏摆了下手, “最烦那些咬文嚼字的东西, 我小时候学无非就是应付我父亲。自从成婚后, 我已经很久不碰那些东西了。” 褚序宸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说,吃惊地看着她, 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母亲。 沈氏瞥他一眼:“我说错了?你父亲武将出身,整日舞刀弄剑, 打打杀杀。难道你要我每日与他吟诗对句?那才奇怪。再说,他听得懂吗?后来有了你,又要管家持家,这些事可不是靠读那些书、写些酸文能解决的。” 她说完又转向林慕凝,语气温和下来:“当然,你不一样, 你还小, 多读读书增长见识。你有没有让书墨帮你看看?” “看了的, 不过书墨太惯着我了, 我写成什么样,他都说好。” “那,”沈氏指了指林慕凝身旁的人, “找他了吗?” 林慕凝下意识看了褚序宸一眼,见他正襟危坐,目光落在车帘上,仿佛没听见这话。 她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若是说找了,沈氏定要追问,以这位大公子的脾气,指不定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若是说没找,又显得自己不上进,连身边的状元都不晓得请教。 她咬了咬唇,含糊道:“兄长公务繁忙,不敢打扰。” 褚序宸闻言,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在说“你倒是会说话”。 林慕凝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赶紧把目光移开。 沈氏把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起:“他这个人,忙起来六亲不认,连我这个亲娘都好几日见不着面。” 她顿了顿,又叹了对气,“不过话说回来,他学问是好的。你若真有不懂的地方,问他比问书墨强。书墨那孩子,太心善。” 林慕凝正想含糊应过去,却听褚序宸淡淡道:“已经看过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林慕凝愣住了,没想到他会主动说出来。沈氏倒是吃了一惊,随即笑了:“看过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褚序宸的语气不咸不淡,“文章写得不算好,但也不至于太差。改了几处,让她重写了。” 沈氏看看儿子,又看看林慕凝,笑容更深了几分:“这才对嘛,都是一家人,就该互相帮忙,相互照应。再说了,慕凝对你,对咱们褚家是有大恩的,你合该记着。日后,慕凝若是有不明白的,想找人问,你决不可推辞。” 褚序宸看了眼窗外的街景,淡淡道:“我就在这下吧,待会不同路了。” 马车缓缓停下。沈氏说:“去吧,路上当心。” 褚序宸弯腰下了车,下车前目光扫过林慕凝,似有似无地停了一瞬,随即便收回,跳下马车,从来喜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人一走,林慕凝顿觉松快了许多,往中间挪了挪,又扭了扭发酸的脖子。昨夜她其实没睡好。头一回给老师交功课,她怕让闻老先生失望。更何况,改过之后的文章褚序宸没再看过,究竟如何,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虽则沈氏说了可以去请教褚序宸,可她深知,她跟褚序宸的关系并没有好到可以肆无忌惮地打扰他。 她将头靠在车壁上,随着车身的摇晃,脑袋也一晃一晃的,晃得她发昏。 这时,听到沈氏说:“序宸这孩子我了解,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只不过有些想法随了他祖父。时常让人觉得古板,难以接近。不像我,更不像他爹。慕凝,你性子活络,有时间多带带他。” “我?”林慕凝指着自己,瞪大了眼。 “对呀。我拿你当半个闺女,日后你也是咱们褚家的人。你这个兄长日子过得太无趣,身边就缺你这样的人。自从你来之后,我觉得他脸上的表情都丰富了不少。” 林慕凝苦笑一声,心中腹诽:时常露出来的不屑和讽刺,也叫丰富? * 马车很快到了西山脚下。 闻济之的院门对停着一辆气派的马车,车旁守着几名佩刀的护卫,个个腰背挺直,目光凌厉。 沈氏和林慕凝刚下马车,便被一名护卫伸手拦住。 “我家主子今日要同闻老先生谈事,你们改日再来。” 林慕凝最见不得这般仗势欺人的做派,抢先一步说道:“老师早在十几日前便与我约好今日相见。便是你家主子在里头,也不能随意坏了规矩。” 护卫面无表情,仍旧挡在跟前:“闻老先生已许久不收学生,何时成了你的老师?最后再说一遍,我家主子你惹不起,趁着主子心情好,赶紧走。” “诶,你这人!” 林慕凝想要推开那人,被沈氏拽住了胳膊。 “慕凝,你过来。” 林慕凝没见过这种马车,但沈氏见过。马车虽做了修饰,可这种规格的马车,极可能是皇室的。 林慕凝往后一步,退到沈氏跟前。 “夫人,我们不用怕他们,凡事总该讲个道理。” 沈氏不想惹麻烦:“我们且先等一等罢。” 正说着,院门从里头打开了。书童探出头来,瞧见林慕凝,眼睛一亮,连忙跑出来:“林姑娘来了!老先生正等着您呢。” 是上次那个书童。 护卫皱眉:“我家主子还在等!” 书童不卑不亢地回道:“老先生说了,今日与林姑娘有约在先,你家主子理应排在后头。若是着急,那便先回去,改日再来。” 林慕凝听完,回头冲沈氏眨了眨眼:“不愧是我的老师,也是讲道理的人,咱们赶紧进去吧。” 沈氏不再多说,带着一行人往院子里走,边走,还不忘打量了几眼那马车。 车窗密不透风,根本瞧不见里头的人。 今日风大,吹得车帘掀起一角,露出里头那人的一个侧影。他穿着一身常服,看年纪约莫二十左右。 沈氏在心里转了个弯,大约知道里头是何人。她虽然对朝堂之事不过分关注,可丈夫,儿子都在其中,未必会全然不知。 在闻老先生这里,他自不会做什么,可稍微一打听,就该知道今日是他们过来。到时候,难保不会因心生怨气,在朝堂上针对褚序宸。 院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外头那些护卫的冷脸和那辆气派的马车一并被隔绝在外。 林慕凝随着书童穿过前院,往堂屋走去。沈氏落后几步,与周嬷嬷并肩而行,目光扫过院中那几丛翠竹,心里却还在琢磨外头那辆车。 周嬷嬷低声问:“夫人,您方才可是瞧出什么了?” 沈氏眉头紧紧皱着。 “等回去的时候,咱们在路上等一等序宸,今日这事得跟他说说,让他好有个准备。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最终花落哪位皇子,尚未可知。” 到达堂屋前,书童请沈氏和周嬷嬷到庭院小坐。 之后,才引着林慕凝继续往堂屋里去。闻济之已经等在那里,林慕凝恭敬地将自己改过,又重新抄写的文章递过去。 闻济之只让书童接过放到一旁,并未立刻看,而是问起了别的事:“将你这段时间看过的书,以及心得,与我说一说。” 林慕凝直言不讳:“老师,学生这几日读了《论语》,还有几本算术书。关于《论语》,说实话,我没什么值得宣扬的心得。倒是算术方面,颇有些想法。” “哦?说来听听。” 林慕凝便将从褚序宸那里看到的那几本书上的内容,结合自己的理解能力绘声绘色讲了出来。 “我原以为科考不考算术是用不上,却没想到能用到的地方如此之多,田地丈量、粮仓容积、税赋计算,这些都用到算术,可是为什么,不会考呢?” 闻济之微微笑了。 林慕凝立刻拱手:“还望老师指教。” “此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既有历史原因,也有上封的考量。总而言之,科举是选拔治国理政的官员,而不是技术人才。” 接下来的话,闻济之没有明说。 整个国家的技术人才也不是普通人想做就能做的,大部分是世袭和引荐。偶尔几个在理学方面的天才,那也需要一双被发现的眼睛,且这个人有些地位。 还有一点,须得是男子。 林慕凝颇有些数学天赋,是闻济之近十余年都未遇到过的。若她为男子,闻先生肯定要做些什么,为他在仕途上铺路。 可林慕凝是女子,且已经许配了人家,除了多教她些知识,别无他法。 世道如此不公,这也是闻济之远离朝堂的原因之一。 “那么好,我今日便系统地教一教你《九章算术》。时间有限,我们立刻开始。” 午间,书童将沈氏和周嬷嬷引到旁边的待客厅,又请了柳莺儿和车夫进来,让他们在这里用午饭。 期间,沈氏问那书童。 “外头的大人物还在等着吗?” 书童淡淡地说:“夫人,来我们这里的没有大人物,大家都是平等的。” “哦,”沈氏换了个说法,“就外头那位,还在等着吗?” 书童又说:“先生让我告诉他们了,今日没时间应酬,让他们先回去。他们等不等,我就管不着了。” 一众人有些吃惊,但都没有说什么,毕竟这位闻老先生是个皇上都请不动的大人物,这书童约莫也学了七八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林慕凝从未有过这种求知若渴的感觉, 很多问题,她一点就透。闻济之讲的便也快,等到天擦黑的时候, 一本书几乎已经从头翻到了尾。 其间书童蹑手蹑脚进来送过一次午饭,可摆满一桌的饭菜两个人谁都没顾上动筷子。讲解的人觉得百年难遇一个天赋如此高的学生, 恨不得将毕生所学在一日之内倾囊相授。学的人, 觉得在自己喜欢的数字的海洋里畅游, 酣畅淋漓。 最后,还是书童过来报了时间, 闻济之才堪堪停了下来,目光从算筹上移开, 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沉下来的天色,这才搁下了手里那根被指尖摩挲得发亮的竹制算筹。 “今日就到这里。”他抬起眼看向林慕凝,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温和,“慕凝,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难得一见的通透之人,至真至纯, 心无杂念, 没有功利心, 才会更容易学得进去。这本书后面的内容你可以自学, 等下次来,讲讲你的心得。” 林慕凝认认真真地向他行了一礼,谢过老师的指点, 正要收拾东西告辞,忽然想起那篇文章,便又转过身来有些迟疑地开口:“老师,那文章?” “我刚才看过了。”闻济之的语气平静地说, “是有人指点,对吧?” 林慕凝诚实地点了点头,没有隐瞒:“是褚家大公子,我未婚夫的兄长。” 闻济之闻言微微颔首,淡淡说道:“嗯,有他给你指点,文章的事就不用我操心了。我给你列个书单,这些书看完之后,有不明白的,下次来再问我。” 林慕凝接过书单,看了一眼,问道:“那文章呢?还要写吗?” 闻济之随意地说:“想写就写,写成什么样都可以,不放心的话就让你那兄长给你看看。让你读书的目的主要是明事理,至于写文章,那么多人,轮不着你。好好学会这些算术上的东西,说不定将来有用。” 林慕凝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是让她不必在文章上耗费太多心力,便点了点头应下,将书单仔细折好收进袖中,再次行了一礼,这才转身随着一直候在门外的沈氏出了闻济之的宅院。 沈氏还想着今日遇到的那位贵客,上了车,只简单问了几句今日所学,便不再言语,低头沉思。林慕凝有几次想要开口,将心得同她说说,可见她没什么兴致,便只好转过头去,看向了窗外。 这时,听到沈氏问周嬷嬷:“时辰有些晚了,不知还会不会与序宸碰上。” 周嬷嬷安慰道:“夫人,总归是要回府的,回去说也来得及。” 林慕凝一头雾水,转回头来,问道:“是有什么急事要同兄长说吗?” 沈氏犹豫了一下,觉得告诉她也无妨,刚要开口,马车忽然急停,车子晃了几下,林慕凝赶紧扶住车窗,又伸手去拉沈氏。 周嬷嬷质问车夫:“老李,你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夫人,有人拦路。” 沈氏顿时紧张了起来,手指无意识攥紧,额头都开始微微冒汗,林慕凝将沈氏这些举动,全都看在了眼里,皱了下眉,正准备掀开车帘出去看看,就见沈氏拽了下她的衣袖,然后问:“是什么人?” 车夫声音都有些发颤:“夫夫人,您您下来看看。” 沈氏看向了周嬷嬷,周嬷嬷也是一脸担忧,林慕凝这时候说:“要不我先下去吧。” “不,我来。”沈氏整理了整理衣服,头上发饰,这才扶着周嬷嬷的胳膊,下了马车。沈氏下了马车,林慕凝自然不好安坐车中,便也跟着探身出来,跳下马车,和柳莺儿一起,站在车旁,等着。 沈氏被周嬷嬷扶着,走到对面那辆豪华的马车前,对着车窗,跟里头的人行礼。 “臣妇见过三皇子。” 窗帘掀起,露出一张五官深邃的脸,正是三皇子殷承。他微微颔首,回道:“原来是褚巡抚的夫人,都说闻太傅难请得很,我来了这是第二日,都见不到他的面。却不知沈夫人是如何与闻太傅打上交道的?” 沈氏可不敢隐瞒,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林慕凝:“我也是托了我这个未来儿媳的福,闻老先生收她为学生,每月来两次请他上课。” 三皇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朝林慕凝的方向看去,他眯了眯眼睛。 “这是褚序宸的未婚妻?” 沈氏忙解释:“殿下误会了,这是我小儿子的未婚妻,小儿子书墨是从宗室过继来的。” 三皇子摆了摆手,无意听褚家的杂事,朝林慕凝的方向点了下头:“既然被闻太傅看重,必然是有过人之处,让她过来让孤瞧瞧。” 沈氏招手让林慕凝过来,本想嘱咐她几句,没想到她根本不惧眼前的人,微微福身:“民女见过三皇子。” 殷承从上到下打量着她,良久后,才开口:“倒是看不出有何不同。” 他又看了过去 ,发现林慕凝也在打量他,不禁皱眉,下人刚要上前质问,被殷承制止:“你,认识我?” “三皇子说笑了,民女哪有机会认识您这样尊贵的人,不过是因为民女没什么见识,遇见贵人总想多看几眼,怕日后没这样的机会了。” “呵,”殷承被逗笑了,“倒是有点意思。” 林慕凝打量三皇子,不全是她口里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这位三皇子是与她来此之后结识的好友孟棠溪在论婚事。她是想看看孟棠溪那样飒爽的女子,未婚夫会是怎么样的人。 此人身份尊贵,样貌堂堂,但从表面看,好友嫁给他,不算亏。可这位三皇子面色阴冷,不辨喜怒,而孟棠溪却是个直性子。 殷承又把目光转向了沈氏:“沈夫人,不必拘束。我此次出门也是私行,只是屡次登门想要见一见闻太傅,却不得见,有些颓败。不知沈夫人和你的这位未婚妻下次去见闻太傅的时候,可否帮我个忙。” “额,这个”沈氏觉得为难了,闻济之的脾气秉性她可拿不准,他能看中林慕凝,完全是林慕凝对他的胃口。可若是没经过他的允许,替他答应了要帮三皇子,那说不定,到时候连林慕凝这个学生都不乐意收了。 “怎么?沈夫人是为难。”殷承的声音冷冷的从车里传了出来,沈氏心下一惊。 “自然是为难。”林慕凝上前一步,“此事得先问过老师的意思,若老师不愿意,纵然您贵为皇子,我们也是帮不了的。” 沈氏想要拦住她:“慕凝!”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知三皇子无故拦住我家人的去路,是为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林慕凝转身, 便见褚序宸正从马上跃下,大步走到她和沈氏跟前。他身姿挺拔,往那一站, 便将对面马车车窗的光景挡去了大半。她瞥见他在背后朝她们挥了挥手,示意先回马车里去, 这头他来处置。可她和沈氏谁都没动。林慕凝瞧见他侧过脸, 眉头微拧, 神色间已有些不悦。 三皇子终于从马车里下来,朝褚序宸微微颔首:“真是巧了, 褚大人竟也在此。这是专程来护送弟妹找闻老先生上课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挑拨。 沈氏欲做解释,没等开口, 就听褚序宸道:“三皇子误会了,碰巧同路而已。天色不早了,三皇子有什么事都请改日再说吧,我要送家人回去。”说完,不等三皇子说话,便回过身同沈氏说:“母亲赶紧上车吧, 太晚了, 路不好走。”接着, 又扫了眼林慕凝。这种眼神, 林慕凝见过不止一次,是不耐烦且要生气的意味。 她撇了撇嘴,心道:同我生气做什么, 对面不就是你说的大人物?这个时候转身走了,就不会惹恼了大人物? 这时,忽听三皇子扬声笑道:“褚大人何必急着走?孤并无恶意,只是仰慕闻老先生已久, 今日登门拜访却无缘得见。”他踱步上前,语气放缓,“听闻褚大人的弟妹是闻老先生的学生,孤惊讶不已,想来这位林姑娘必有过人之处,正想要问问,结果褚大人就来了。这还什么都没问出来呢。”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又道:“既遇见,便是缘分。后日孤在府上设一薄酒,还请褚大人携家眷赏光。当然,林姑娘也不用觉得拘束,届时孟将军会带着他的千金孟棠溪来赴宴,你俩年岁相当,想必能聊得来。” 听到孟棠溪这个名字,林慕凝眼中顿时冒了光。“你是说孟姐姐也会去?” “哦?”殷承看向褚序宸身后的林慕凝,“你认识孟姑娘?” “孟姐姐是我的好友 ,她人特别好。”林慕凝看到褚序宸回过头来看她,声音越发小了。 “呵,那更好了,到时候林姑娘可一定要来。”殷承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氏便赶紧拉着林慕凝回到了马车上。这里只剩褚序宸和三皇子面对面站着。 “褚大人,莫要紧张。孤别无他意,只是想借此机会,请褚大人帮忙引见一下闻老先生。他曾经做过我皇祖父的伴读,也曾在父皇身边几年,我找他是想请教些问题。偏他顽固的很,不愿意见皇室之人。” 褚序宸拱手,客气说道:“还请三皇子赎罪,三皇子的宴席,臣不敢轻辞。只是请闻老先生的事,我真的做不了主。因为我也没有见过他,他收下林收下她,全是因为她运气好,恰巧合闻老先生的脾气。” 殷承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在褚序宸脸上转了一圈:“你是说这里头没有你的功劳?” “完全没有,我甚至都没有想到,她会被收下。”褚序宸如实说。 “褚大人过谦了。闻老先生的脾气孤知道,从不轻易收徒。他肯指点林姑娘,说明这位姑娘确有几分本事。孤听闻,前些日子你府上闹疫症,也是她率先察觉、果断处置的?”他顿了顿,“这般胆识,倒是不多见。” 褚序宸淡淡道:“三皇子消息灵通。” “京中出了这等事,孤岂能不闻不问?”殷承负手而立,语气漫不经心,“褚大人放心,孤不是那等斤斤计较之人。后日的宴席,你只管带人来,闻老先生的事,你若为难,孤也不勉强。只是……”他压低声音,“孤诚心想与闻老先生见一面,既然林姑娘能得闻老先生的青眼,若是她能从中牵线,孤记她这份情。还请褚大人帮孤转达。好了,时候不早了,不耽误褚大人的时间,就此别过。” 他转身上马车,车帘落下,护卫开道。很快,那辆豪华的马车便不见了踪影。 褚序宸骑马走在自家马车旁。林慕凝掀开一角帘子,露出半张脸,小声问:“兄长,三皇子没有为难你吧?”褚序宸没有看她,只淡淡道:“没有。后日的宴席,你少说话,多跟在母亲身边。孟姑娘若去,你与她说话便是,旁人不必理会。” 林慕凝乖乖应了一声,放下帘子。沈氏握着她的手,低声道:“若是三皇子执意要你同闻老先生引荐,你可真的要去说吗?”林慕凝深吸一口气,回道:“夫人,我哪里有那么大的脸面?才跟着老师上了一天课,我怎么就成了引荐人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实在不行,到时候糊弄过去算了。” 车外传来了一声咳嗽声,林慕凝吐了吐舌头,小声说:“咱们回去关起门来说。” 沈氏微微一笑,捏了捏她的脸。 * 马车在褚府门前停下,书墨又在门口等着,见褚序宸和她们一同回来,先是问候了一句:“兄长可是去接母亲和慕凝了?” 褚序宸翻身下马,依旧是那句话:“顺路碰到的。”抬步往府里走,路过书墨身边时,问了句,“你在此处等了多久?” “也没有多久。” “可用饭了?”褚序宸又问。 “还还没。” 褚序宸算了算时间,现在已是戌时三刻,距离褚府惯常的晚饭时间已过去一个时辰,褚书墨等在这里的时间怕是超过一个时辰了,还说没有多久? 书墨老实回答:“不知为何她们回来的这般晚,我不放心,原想着若是再不来,就骑马去迎一迎,好在回来了。” 沈氏走了过来,对褚序宸说:“好了,书墨也是担心我们,你这般吓他,做什么?还当别人都跟你一样,若非今日同路,便是好几日都见不着面。” 褚序宸留下一句:“我先进去了,还有公事要处理。”便快步去了他的书房。沈氏看了眼他的背影,收回目光,拉着书墨往里头走。 “你呀,以后别等这么晚,先把自己的饭吃了,知道吗?” “知道了,母亲,你和慕凝可用过饭了?”书墨想回头找林慕凝,后者还跟来迎接她的两个丫鬟聊着什么,看上去满有兴致的样子。 “还没,待会咱们一块吃。”沈氏继续说,“今日是闻老先生讲课太有兴致,下课完了。路上又遇到点事情,这才晚了。下次我让人提前回来报个信。” 书墨又问:“什么事啊?” 沈氏怕吓着他,便没有说:“也不是多大的事,你别问了。总之,你兄长会处理好的。慕凝,”她回头招呼林慕凝,“回去简单收拾一下,我去院子里,用饭。” “知道了,夫人。”林慕凝爽快回答。 “哦,对了,去问问你兄长吃了没?刚才都忘记问他了。”沈氏说完,拉着书墨的手直奔萱草堂,边走边问:“今日功课如何?学累了吗?” 林慕凝与他们分开,和丫鬟们一起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洗漱完,换了身衣服,让柳莺儿赶紧吃饭,歇着,自己则带着春桃去了隔壁院子。 到门口,见到小荷。 “林姑娘,有什么事吗?” 褚序宸在书房旁边的净房,正准备更衣沐浴,听到外头的声音,停下了解衣服的动作。来喜正在给他试水温,见公子停下动作,问:“公子,不洗了吗?您都在外头站了一个多时辰了,浑身都出了汗,不赶紧洗洗,很不舒服的。” 本来今日褚序宸早早办完了公事,可以早些回府的。可在与老夫人和林姑娘的分叉路口没见到自家马车,他又蹲到地上看了会儿去另一条路的车辙痕,确定她们还没回去。就一直在那边等着。 早上出门还有风,谁知到了下午,日头又烈了,公子出了一身汗。等到天擦黑,才凉快了些。他们两个刚去不远处茶棚要了壶茶,喝完再回来,就见沈氏和林姑娘正在一辆马车前站着,如同被训话一样。公子当时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褚序宸抬手,让来喜不要说话,紧接着听到了林姑娘的声音。 “夫人让我来问问,你家公子吃了晚饭没?” 小荷都没来得及问,因为公子一回来,就和来喜去了净房。 “这公子去洗” “没吃!”褚序宸打断她,从屋里头出来了,“如何?” “没吃啊,”林慕凝脑子转了个弯,一想到,若是他也去夫人那里用晚饭,说不定又得数落她些什么,到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忍不忍得住,会不会怼回去。于是,话到嘴边,就改了,“那兄长就赶紧吃饭吧,我先走了。” 褚序宸看着林慕凝和她的丫鬟转身离开了院子,脱口而出四个字:“莫名其妙!” 来喜张了张嘴,又捂住了,心道:公子也挺莫名其妙的。在茶棚的时候不是也吃了几口点心吗?他晚上一向用得少,难道与三皇子对峙,又饿了? “公子,我正好饿了,要不我让厨房煮面,等您洗完,再吃些?” “不用了。去放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温蕴的水汽笼罩在褚序宸周围, 他靠在木桶边,闭着眼睛,尽量让脑子放空, 将一身的疲惫全都洗去。可没一会儿,就想到了今日见到的那位三皇子。褚家向来不参与储位之争, 踏踏实实做官, 是褚家在朝堂数年明哲保身的根本。这也是自他祖辈传下来的规矩。 如今皇上正值盛年, 大皇子早年夭折,太子之位又一直悬而未定, 导致其他几位皇子之间,一直暗流涌动。朝中老臣都在暗自站队, 新上任的官员也或多或少有所倾向。那些人看不惯褚序宸,固然有嫉妒的成分,但更深一层,是觉得他太过清高。不站队,便意味着没有靠山。在这座暗潮汹涌的朝堂上,这样的人往往最让人不安。 几位皇子中, 最有胜算的当属二皇子殷铮和三皇子殷承。两人相差不过两岁, 各据要位,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太子之位究竟花落谁家, 谁也不敢妄下定论。三皇子想与孟家结亲,无非是为了拉拢孟大将军及其身后的势力。 褚序宸原本并不把三皇子的宴请放在心上。一顿饭而已,应付过去便是。可现在林慕凝也要去。 她与孟棠溪交友本就不在他的预想范围内, 若三皇子日后真的与孟家结亲,那么二人的关系可能就会变得微妙,三皇子说不定还会利用这一层关系。更何况,现在又有了闻老太傅这一层关系, 三皇子势必要在林慕凝这里下功夫。那丫头虽然胆子大,可从小生活的环境简单,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 褚序宸越想越心烦,从水中抬起手臂,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他擦身穿衣,出净房,喊来喜。 “去老夫人院子看看他们吃完饭没?若吃完了,把林慕凝叫过来,我有些话要同她说。” “现在吗?时辰已经不早了,公子,要不等明日?” 褚序宸看了眼沙漏,果然已入深夜。往常这个时辰,他也已经睡了。今日实在是耽搁的时间长了些,可若是今日不说,他怕是一晚上睡不着觉。 “我找她有重要的事,你去便是。” 来喜只好去寻林慕凝,刚出院门,就见她在同二公子告别,他赶紧躲了起来。 “书墨,你赶紧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去国子监呢。” “好,你也早些睡,等明日我放学回来,再同你讨论你那学算术题。”褚书墨似有不舍,一直看着林慕凝进了院门,春桃叮嘱他赶紧回去,他才一步三回头地往西边院子去。 来喜一直等到看不见褚书墨的身影之后,才去敲隔壁院门,他也不想节外生枝。 还是春桃开的门,以为是褚书墨没走。 “二公子,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吧?”春桃见是来喜,愣了一下,“怎么是你?” 来喜嘿嘿一笑:“春桃姐姐,劳烦叫林姑娘出来一下,我们公子有重要的事情要同她说。” “非得现在吗?都这么晚了,要不等明日早上?”春桃想到明日或许林慕凝起不了大早,赶不上大公子出门前碰上一面,又改口,“明日等大公子回来再说不行吗?” 来喜笑着摇头。 春桃只好回去叫人,边走边嘟囔:“大公子到底有什么急事,非得现在说。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真是太不体贴了。”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把人叫了出来。 “姑娘,要不我跟着吧,天太晚了,要是让多嘴的瞧见您从大公子院子里出来,怕是多事。” 林慕凝正犯困呢,听到这个,一下来了精神:“多什么事?我又不是没去过他那里,难道有人说闲话了?说什么了,我听听。” “没有,我就是怕。” “怕什么?不会有人觉得褚大公子对我有心思了吧?”林慕凝笑了起来,“你听听这像话吗?我怎么来的,她们不知道?再说了,褚大公子整天在我面前一张冷脸,恨不得挖地三尺将我埋了。传闲话的人脑子被驴踢了吧。” 林慕凝说这话时腿也没闲着,正往外走呢,到了院门口,告诉春桃:“你回去吧,我说几句话就回来了。你就算怕人说,这么晚了,也没人看见。” 院门一开,就看见来喜的一张笑脸,他身后杵着一个人,正是褚序宸。不知道来了多久,脸沉的不像话,他刚过来,只听到几个字:“脑子被驴踢了”,以为林慕凝在骂他,因此脸色极其难看。 而林慕凝并不知道这些,只当他本就如此。她朝春桃扬了下下巴,用眼神说话:“看见了吧?这脸比冰块都冷。” 春桃眼神回过去,示意:“姑娘说得对。”然后给褚序宸行礼:“大公子,就在这说吗?” 后者“嗯”了一声。 春桃和来喜都离远了等着,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里。 林慕凝随褚序宸来到墙根处站定,打了个哈欠,强打着精神问:“兄长,有何重要大事要吩咐?” 褚序宸回头看了她片刻,见她丝毫没有他这般担心,心里没来由地不舒服。 “后日三皇子家宴,你知道是个什么场合吗?” 林慕凝愣了一下:“就是三皇子请客吃饭啊,还能是什么场合?” “请客吃饭?”褚序宸冷笑一声,“三皇子的宴席,岂是寻常人家请客吃饭可比。到时候去的不是朝中重臣,就是皇亲国戚,你当是你们乡下办流水席,想吃就吃想走就走?” 林慕凝被他这几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心里那股困意也散了大半。她抿了抿嘴,压着脾气道:“那兄长想让我怎么做?我照做就是了。” 褚序宸见她难得没有顶嘴,语气稍缓:“后日你只做两件事。第一,跟在母亲身边,不许多走一步;第二,孟姑娘若去了,你只同她说话,旁人问什么,你便说不知道。闻老先生的事,半个字不许提。” 林慕凝一一应下,又道:“这些话,回来时,兄长不是同我说过了吗?” 褚序宸看她一眼:“我是怕你忘了。” 林慕凝很无语,她心里却犯嘀咕:大公子半夜三更把她叫出来,就为说这些?真要怕她忘了,明日说不行吗? 她正想着,忽听褚序宸又问:“方才你在院门口,同春桃说什么‘脑子被驴踢了’?” 林慕凝一愣,随即明白他为什么脸色难看了,怕是误会这是在说他的话了。林慕凝连忙摆手:“没说什么,就是说……说如果有人说闲话,那人的脑子就是被驴踢了。我没说兄长,我说的是传闲话的人。” 褚序宸眉头微拧:“府里最近有人在传闲话?是谁?说什么了?”他最烦搬弄是非之人,平日里府里的下人他基本不管,但若是碰到了,必定会严惩。因此,能在褚府做的时间久的人,必定是会察言观色,且不乱说之人。 林慕凝哪里知道是谁,就是春桃在胡乱担心罢了。“没谁,我也没听见。再说了,那些东西都是不可能的事。” “什么东西?既然有这个苗头,就要扼杀在摇篮里。府里决不允许出现爱嚼舌根的人。” 林慕凝不置可否,其实春桃担心的也不算错,若是在老家乡下,谁家大姑娘和谁家小伙子半夜不睡觉在隐蔽处说话,不出三日,那整条街的人连俩人孩子名都能取出来十个。只不过,这事发生在褚大公子身上,不现实罢了。 “你不说是吧,那明日我就让母亲挨个去查,我到底看看是谁在搬弄是非。” 林慕凝叹了口气,心知这人较起真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去。她索性把春桃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摊手道:“你自己想想,是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褚序宸听完,沉默了。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冷硬的轮廓衬得愈发分明。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看来,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了,事情说完了,你回去吧。” 林慕凝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甜甜一笑:“兄长也早些睡。” 褚序宸没有应声,只是站在墙根处,看着她快步走进院门。春桃迎上来,低低说了句什么,林慕凝笑着摆摆手,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他收回目光,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轮弯月。月光清冷,洒在青砖地上,白茫茫一片。 来喜凑上来,小心翼翼道:“公子,回去吧,夜深了。” 褚序宸“嗯”了一声,转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明日你去打听打听,府里最近有没有人嚼舌根。” 来喜一愣:“公子说的是哪方面的?” “哪方面都行。有的话,记下名字来报我。” 来喜应了,心里却暗暗叫苦。这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真要查起来,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褚序宸原以为把该嘱咐的话说完,就能睡个好觉。却没想到,林慕凝后来说的那句话,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重放。 “你自己想想,是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扰得他睡不安稳。他忽然想起来,就在昨日之前,还觉得该离林慕凝远些才是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为了避免自己出错, 林慕凝第二日还去请教了沈氏。 “夫人,明日去三皇子府上,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我没有参加过这种聚会, 对方又是位皇子,我怕说错做错。” 沈氏正在挑明日要戴的首饰, 闻言放下手中的簪子, 拉着林慕凝的手在榻边坐下, 笑道:“你这孩子,平日里胆子不是挺大的吗?皇上都见过了, 还怕他的儿子?” 她拍了拍林慕凝的手背,“你只管大大方方地跟在我身边, 该吃吃该喝喝,旁人问你什么,你不想答便笑笑。要是有拿不准的,你悄悄看我一眼,我自会替你圆场。” 林慕凝听了这番话,心里踏实了不少, 又问:“那明日穿什么衣裳好?我挑来挑去, 拿不定主意。” 沈氏上下打量她一番, 眼里带着几分满意:“你底子好, 穿什么都好看。不过明日孟将军和他女儿也会去,你莫要抢了孟姑娘的风头。待会让春桃帮你选,那孩子稳重懂事。至于首饰嘛, 就戴皇上赏的那支玉簪。” 林慕凝又问:“那二公子要不要同去?” 沈氏想过这个问题,褚书墨自从来到褚家,还没有公开地同他们一道参加过宴会或者其他活动。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不想被人公开议论。 加之, 书墨还在准备明年的考试,并未入仕。 想到此处,沈氏便说:“他面皮薄,怕别人问他功课的时候,脸热,等明年考完入仕了再说吧。” 林慕凝点头应下,又陪着沈氏说了会儿话,才回自己院子准备。 翌日午后,沈氏带着林慕凝上了马车。褚序宸下午从顺天府提早回来,换了身常服,便骑马和她们一道去。 马车驶过几条长街,拐进一条宽阔的巷子,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 三皇子现在被封荣王,容王府气派非凡。门前石狮威武,庭院深深,回廊曲折。早有下人在门口等候,引着他们穿过几道门,然后将男女客分别引到两个厅。 沈氏和林慕凝被领到西侧花厅。厅中已经坐了不少人,衣香鬓影,谈笑声此起彼伏。几位夫人正围坐在紫檀木长桌旁,手里捧着茶盏,聊着近日京中的新鲜事。 沈氏一进门,便有几位相熟的夫人迎上来寒暄。林慕凝跟在沈氏身后,微微垂眸,一副乖巧模样。 可她一出现,厅中的目光便不自觉地往她身上聚。 京中早有传闻,说褚家住进了一位与他家有婚约的乡下女子,此女行事大胆、张狂,绝非京中闺秀的做派。还有人说,那日她在国子监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惹得不少学子为她大打出手。更有甚者,绘声绘色地描述她长了一张妖艳的狐媚子脸,专会勾人魂魄。 今日一见,众人心里各自转着念头。这林氏女比传闻中还要美上几分。一袭月白色褙子,乌发间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偏偏叫人移不开眼。 几位夫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穿绛红褙子的明知故问,拉着沈氏的手笑道:“沈夫人,这位是谁啊?怎么从未见过?” 沈氏笑着将林慕凝往前引了半步:“李夫人,这是我那次子的未婚妻,姓林,从老家来的。” “哟,竟是褚二公子的未婚妻,您家二公子当真好福气呀!”那李夫人明目张胆地打量着林慕凝。 旁边几位夫人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赞,目光却像钩子似的在林慕凝身上来回扫。 没有上前的则在后头窃窃私语:“他家褚大还真是清高,这样美的女子都看不上,那什么样的姑娘能入得了他的眼那?” “可不是,沈夫人还托人给他家老大说亲呢。我看京中待嫁女子没几个样貌比得了他这位前未婚妻的。” “啧,”一位长相平庸的夫人说,“你们都当褚家大公子是你们的儿子呢?找媳妇只看长相?褚大公子是才子,定然是看中学识和出身的。纵然长相差些,但才情过人,也能入褚大公子的眼。” 这位夫人姓周,家里的官位不高,也就五品。因进了三皇子的阵营所以今日被邀请在列。 她有个待嫁的女儿,今年十六,长相虽普普通通,却也有几分才气。因此女儿自视过高,至今没有说亲。此刻就坐在她身旁,安静地听着她母亲说话。眼神飘向了林慕凝的方向。 可沈氏没有托人找上周氏,周氏自然抱着几分尊严,也没有主动出击。今日见着褚序宸这位前未婚妻,如此样貌,便明白了几分。 想着今日若有机会定要让女儿与褚大公子见上一面。 众人的目光还在林慕凝身上,有人主动询问:“不知林姑娘请过哪位老师?” 林慕凝和沈氏对了下眼,来之前褚序宸提醒过,不要主动提起闻太傅。沈氏便说:“慕凝虽是我准儿媳,可我也把她当作女儿看待的,定然是请了老师了。” 问的人不打算放过:“沈夫人是说林姑娘来京后才请的老师?据我所知,她好像来了没多久吧?有一个月了吗?” 有几位眼中笑意更深了,明摆着这位林家女只是个好看的花瓶,内里胸无点墨。 周夫人不知何时也凑到跟前,笑着问:“许是以前没有机会学习,不知沈夫人给她请的哪位老师?不妨说来听听,京中有名的老师我都知晓。都来我家应试过,毕竟我女儿天资过人,请老师就严苛些。” 她的女儿江曦禾在身侧,就这么看着林慕凝,眼神颇有些不屑。 沈氏是有些不高兴的,奈何不能将闻太傅的名头宣扬出来,让她只能憋气。 “各位不用打听了,就是不请老师,我长子也是可以教的,再说了,慕凝又不愁嫁,婚早就定好了。我们褚家对她也没有过多的要求,只要开心就行。” 说完,拉着林慕凝坐到座位上。 周夫人和她女儿脸色各异,退了回去。京中女子请老师,真正有天赋的毕竟是少数。纵然书读得好,文章写得妙,那也无非就是有个好名声,将来找婆家时填个彩。 江曦禾这种,没什么姿色的,更是如此。 毕竟除了嫁个好人家之外,这些女子实在不知还有其他什么出路。 林慕凝几乎没怎么说话,觉得只是来吃个饭,怎么跟登台献艺一般,被人尽情观赏、打量、询问,这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刚才看了一圈,没看到想要见的好友孟棠溪。难不成三皇子在骗她?早知如此,今日就不来了。 似乎有重要客人还没来,宴席一直未开始。 沈氏同与她交好的几位夫人热络谈话,林慕凝兀自发呆。 一位穿石青色长衫的年轻公子忽然从外头进来。他本是男宾席那边的,不知怎的绕到了花厅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林慕凝身上,脚步便挪不动了。 旁边一位公子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朱兄,那是女眷的厅,走错了。” 那陈公子却不肯走,伸长脖子往里头看,嘴里嘟囔:“那位穿月白衣裳的姑娘是谁?怎么从前没见过?” “我也不认识,快走吧。别让三皇子等急了。” 陈公子依依不舍地被拉走了,走远了还回头望了一眼。 有位热络的夫人凑到沈氏跟前,同她说:“刚刚那位是礼部尚书的小儿子,平时嚣张跋扈得很,娶了几房妾室,正妻之位一直空悬。你知道吗?他那几个妾室都是从别人手里抢的。” 沈氏大惊:“还有这种事?尚书大人不管?” “呵,”那位夫人笑了笑,“朱大人的先妻难产生下他便走了。都说朱大人重情,至今未续弦,对夫人的思念之情全都倾注到了这个小儿子身上,就纵容了些。想必今日朱大人也来了。” 众人又把目光聚集到了林慕凝身上。刚刚那一幕,她们都看在了眼里。这位纨绔怕是看上林慕凝了。 沈氏那个过继的小儿子,她们也有所耳闻,不过是国子监平平无奇的一位读书郎罢了,比之她的长子,逊色许多。日后官位怕是赶不上褚家大公子。 这般样貌,只要出门,必然会被有心之人看中。日后如何,便不好说了。 沈氏也打量起了林慕凝,这孩子长得确实太美了。不知书墨那孩子能不能护得住。 这时,下人来报。 “各位夫人,小姐,前头开席了,请各位入席吧。” 林慕凝拉住一个丫鬟问:“孟姑娘来了吗?” 丫鬟恭敬回话:“您是问孟将军的女儿吗?早就来了。” “早就来了?那为何没来这里?”林慕凝就为她而来的。 丫鬟笑笑不说话,只引着她往席间走。 男女宾客的宴席在大堂两侧,夫人坐在前侧,未婚女子坐在后头。对面是男客,三皇子在殿中首位。 入席间,难免与男客碰到面。与刚才不同,女客这边的未婚女子几乎全都低头,用帕子遮住脸。只有林慕凝伸着脖子在人群里找人。 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冷峻的眼睛。 褚序宸看着他,用口型询问:“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林慕凝注意到其他女子都是低头掩面入席, 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她弯了弯嘴角,只是不再张望寻找,但也不似她们那般作态, 大大方方坐到了女眷这边。 刚刚男客那边不少青年都看到了林慕凝,表情近乎统一地先是倒吸一口凉气, 从心底里发出一声惊叹, 接着便觉得那女子看到了自己, 耳根一红,低下头去。随后便是小声交谈: “那女子是谁家的?怎的从未见过?” “我竟不知京城中还有如此绝色之人。” “看装扮还未嫁人, 也不似那些女子那般娇羞,想来是才随家眷入京不久的。” 三皇子尚未入席, 宾客各自小声攀谈,这些话,自然入了褚序宸的耳朵。他今日算是贵客,坐在男客头一排,左右都是上了年纪的大臣,那些人不理会这些言语, 他便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有意无意又看向了对面那个“罪魁祸首”林慕凝。 她倒是悠闲自在, 托着腮, 望着天花板, 不知在想什么。 外头传来动静,是三皇子来了,众人全都起身朝三皇子恭敬行礼。林慕凝也站了起来, 微低了头,但眼睛还是瞟了过去。今日这位皇子比前日看上去温和多了,掩去了凌厉,眉眼间带着笑, 朝众人颔首致意。林慕凝心道:这人有两幅面孔,心思很深呐。相比之下,还是褚序宸简单些,整日冷着一张脸,始终如一。 跟着他身后进来的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林慕凝观他眉眼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脑子里灵光一闪,顿时往门口看去。果然,下一位进来的便是她今日来此处唯一想见之人——孟堂溪。 她怎会跟着三皇子一起来? 林慕凝知道此刻不能上前打招呼,只能拼命眨眼睛,盼着孟棠溪能注意到她。也不知是她坐的位置太靠后,还是孟棠溪一直目不斜视,直到她落座,始终没有朝这边看一眼。 她有些沮丧,三皇子示意大家坐下后,她继续托腮发呆。褚序宸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暗道:还真的是沉不住气。紧接着,就看到林慕凝朝他看了过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褚序宸没看清她在说什么,凝了下眉,转头看向了三皇子的方向。主人正在介绍孟大将军和他女儿,客人自该有客人的样子。 林慕凝气得瞪了他一眼。幸亏他没看见,否则又该数落她一番了。 主人示意开席后,饭菜一一摆上了桌,席间有人敬酒,问起孟大将军:“下官可否斗胆猜测,是否是孟大将军家中即将有喜事了?那我们可要早些准备礼金了。” 今日三皇子虽未挑明,可大张旗鼓带着人进来,此举意味不言而喻。这是要和孟姑娘好事将近了。 孟大将军笑着推让:“李大人,此事还要听三皇子的安排。” 而三皇子本人,正看向了孟棠溪的方向,眼神温柔多情,后者却低头喝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殷承说道:“我幼时便与孟将军相识,那时体弱多病,父皇便请孟将军教我功夫。后来孟将军外派,时隔数年未见。调任回京之时,我又不在京中,好不容易回来得以相见,那么今日就算是给孟将军的接风洗尘宴。” 众人举杯同贺,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林慕凝这个位置能看到孟棠溪的大半个侧身,她自始至终没说什么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三皇子倒是总是朝她的方向看去。女宾客这边松泛下来,也渐渐有了谈话声。话语间都与孟家有关,林慕凝不觉竖起了耳朵。 “听说三皇子和孟家姑娘婚事迟迟未定,是孟姑娘一直未点头的缘故。” “不会吧,那是皇子,还有他娶不到的人?” “听说这位孟姑娘性情很暴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真不愧是出身武将,自然比不得书香门第。就算嫁进三皇子府里,也不堪荣王妃的称号。而且三皇子的生母祈贵妃也不喜她。”说话的又是那位周夫人。 林慕凝气不过,为自己姐妹出头,朝前探过身去,问道:“这位夫人,这些您是如何知道的?是三皇子同您说的?还是祈贵妃同您说的?” 周夫人无语,觉得林慕凝果真小家子气,什么都不懂:“他们怎会同我说这些,自然是听来的。” “既是听来的,便做不得数。您这样传来传去,是污蔑人的名声。就不怕传到三皇子耳朵里,得罪了他?到时候给您家老爷治个罪!”林慕凝话说得快,沈氏来不及堵她的嘴。恰巧这句话是在场上安静的空挡说出来的,众人齐齐朝她看了过来。 周夫人脸上挂不住,低声斥责她:“小小年纪,竟如此不知礼数。言语轻慢,目无尊长。” 沈氏想回几句,奈何三皇子也看了过来,她只好闭嘴,心里七上八下,迎着各种或探究,或询问,或不解的目光,其中也包括她的儿子褚序宸。 林慕凝重新坐了回去,当做没事人一样。这时,忽听有人叫她:“慕凝,你也来了?”她猛地抬头,看到孟棠溪在冲她招手,她终于看到她了。 大堂安静了下来,周夫人终于闭了嘴,没想到这林家女竟然与孟家姑娘认识。刚刚那话就算她没听见,恐怕也会很快知晓。此刻,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将头压得不能再低了。 孟棠溪露出进府后的第一个笑容,转头对三皇子殷承道:“殿下,林姑娘是我的好友。我们认识虽不久,却一见如故。我想和她坐到一处去。” 殷承看了林慕凝一眼,又看了看孟棠溪,含笑点头:“来人,在孟姑娘旁边加把椅子。请林姑娘过来。” 林慕凝的位置一下子从偏席提到了上座。她刚预备站起身,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三皇子,下官以为这样不妥,”褚序宸站起身,“下官以为还是不要挪动位置为好,孟姑娘与林姑娘若想叙旧,等宴席散场,有的是时间。此刻贸然换座,只怕乱了席次,诸位大人也不便。” 他说的是礼数,可目光却似有似无地从林慕凝脸上掠过。林慕凝愣了一瞬,她看见他指尖捏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 孟棠溪重又看向了三皇子。 “我坐到她旁边去,总可以吧。”说完,不等殷承点头,起身朝林慕凝那边走去,下人看向三皇子的眼色。后者点了下头,下人赶紧将座位搬去了林慕凝身侧,这下子两人便离得近了。 刚才那件事,仿佛只是个小插曲,无人问,无人再提,众人重又端起酒杯,拿起碗碟,渐渐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林慕凝和孟棠溪就坐在角落,热烈地交谈着。 孟棠溪自那日醉酒之后,她母亲便罚她闭门思过,若非此次三皇子邀约,她已有许久不曾出门了。可没出门,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这段时日京城发生了几件大事,其中传得最沸沸扬扬的便是疫症。外头说什么的都有,孟棠溪不是人云亦云之人,稍作打听,抽丝剥茧便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此事与不久前结识的好友林慕凝有关。 今日得见,她自然要问个明白。 林慕凝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讲了一遍。孟棠溪听完,低呼一声:“哇,慕凝,你好了不起啊!救了你未来大伯哥,他是不是得千恩万谢才对?他可有做什么感谢你的事?” 林慕凝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表示?”孟棠溪朝褚序宸看过去,愤愤地说,“这人,真是让人无语至极。上次你我喝酒,若不是他多事送到我门口,我母亲也不会责怪我多日。这样死板无趣的人,幸而你将来嫁的不是他。” 林慕凝朝被议论的人看了过去,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倒不觉得他真如孟棠溪所说那般无趣,他书房里有成堆的书目,有些都是孤本,且这些书都是他看过的。可见他学问很深。 言语虽冷淡了些,但在很多事上确实能担得起未来一家之主的角色,沉稳,成熟,思虑周全。就比如刚刚,若没有他的提醒,她可能就坐到上宾客的位置了。今日当着三皇子的面,自然无人说什么,可日后,别人不会说孟姑娘如何,只会说她不懂礼数。就像周夫人那样。 褚序宸正被一旁的老臣灌酒,许是有感应,朝这头看了过来,正巧看到林慕凝在盯着他。他微微一怔,随即移开视线。可发觉她始终没有动,便又看回去。这才意识到,她大约又在发呆,只是目光恰好落在了他身上而已。 这种场合,还能发呆,也就只她会如此了。 孟棠溪也意识到了褚序宸的目光,她戳了戳林慕凝:“他总看你做什么?难不成不让你同我说话?” “应该不是,”林慕凝解释道,“他应该是只让我同你说话。” “嗯?”孟棠溪不甚明白,“算了,不管他,过几日我同我父亲去郊外狩猎,你可愿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林慕凝自然愿意去, 当即就想答应下来,可思忖片刻,又说:“我得先跟我家老夫人说一声, 若她同意,我再去。” “也好, 待会儿我同你一道去说。想来你家夫人会给我几分薄面。” 林慕凝看向前方沈氏的背影, 她正同几位相熟的夫人碰杯饮酒。堂上不知何时来了几位舞者, 正翩翩起舞,过道对面的男客们也都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整个宴会厅, 倒真有一种家宴的随和气氛了。再看三皇子,有两位上了年纪的大臣正给他和孟大将军敬酒, 他似乎也喝了不少,脸都染上了一层红。 林慕凝想起方才那几位夫人的闲话,便轻声问道:“孟姐姐,你与三皇子之间,到底如何?是你不愿嫁给他吗?” 说到这件事,孟棠溪原本明媚的脸上顿时笼上一层阴郁, 她叹了口气。 “我这性子你也知道, 喜欢舞刀弄枪, 打打杀杀。我的梦想是上战场做女将军。可若是嫁给三皇子, 成了荣王妃,恐怕就再也没机会拿起刀枪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林慕凝喃喃道。别做王妃了,就是嫁给普通文官, 做了官夫人,恐怕都没有拿刀枪的机会。“可是,此事,你做得了主吗?” 他可是手握重权的皇子。 “他倒是没有逼我, 说让我自己想清楚。可是我爹娘却一直催我做决定。他们本就不愿意我跟着上战场,说那里很危险,我爹说教我武功,是要我防身,并不是为了打仗做准备。我娘更甚,逼着我学之乎者也,琴棋书画,她明知道我根本不喜欢那些。今日出门,还同她吵了一架,她都不愿跟来了。” 林慕凝默默听着,心里明白孟棠溪的苦处。战场无眼,孟将军和夫人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可若是被按着头做自己不愿做的事,任谁都高兴不起来。她除了安慰几句,陪着喝酒,旁的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想再提让孟姐姐伤心的事,便岔开话题:“我看孟将军对你也不错,过几日不是还要带你去狩猎吗?” 孟棠溪无奈地笑了笑:“那是因为是三皇子提议的。你若去的话,我更自在些。” 三皇子府邸极大,他还安排了饭后,在后院放烟火。此时,大家多多少少都喝了些酒,认识的不认识的,互相之间都熟络了不少,未婚男女之大防便淡了不少。甚至有人借此机会互相结识,觥筹交错间,笑语不断。 林慕凝陪在孟棠溪身边看烟火时,忽听有人在她旁边说话。 “这位姑娘。” 她转过身,见一位身着宝蓝色长袍的年轻公子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那人面如冠玉,眉目清朗,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含笑看着她。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他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举止倒还算有礼。 林慕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公子有何事?” 那么子被她那双清亮的眼睛一照,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声音也放得格外温润:“在下姓赵,名之谦,翰林院编修。方才在席间留意到姑娘气度不凡,便想着结识一二,不知姑娘可否赏光,饮一杯薄酒?” 林慕凝还没开口,孟棠溪已经侧过身来,上下打量了赵之谦一眼,冷冷道:“赵编修,这位是褚家二公子的未婚妻。你若想敬酒,不如先去问问褚大人的意思。”说完,抬眼看向了不远处的褚序宸。 出来看烟花的多是年轻后生,那些大臣和夫人们或各自交谈,或仍在饮酒。褚序宸本来被几位老臣绊住,他找了个理由,才出来不久,便见到了这一幕。 赵之谦回头看了一眼,就见褚序宸阴沉着脸,正往这边看来。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笑道:“原来是褚大人的未婚妻,失敬失敬。在下不过是慕名而来,并无他意。” “什么褚大人的未婚妻,你”孟棠溪想帮人解释,结果那位编修一溜烟跑没影了。林慕凝看到褚序宸又回头过去,继续端着酒杯看烟花,似乎这事与他毫无关系。 过了片刻,有下人来请孟棠溪:“孟姑娘,三皇子请您过去说话。” 孟棠溪一走,此处便只剩下林慕凝了,她想去找沈氏,左右看看不见人。又不想错过这么美的烟花,便留了下来。 这时,身侧又来了一位男子。 “我见姑娘独自在此处,可是在等什么人?” 林慕凝这次都没有回头,往旁边让了一步,淡淡道:“我在看烟花。” 那么子却跟上来一步,笑道:“一个人独赏多么无趣,姑娘若不嫌弃,我愿陪你。” 这话多有冒犯,林慕凝皱了下眉,又往旁边让了让:“公子请自重。” 那么子却不以为意,仍旧笑着:“在下姓朱,家父任礼部尚书。在下还未娶妻,普通女子入不了我的眼,若姑娘不嫌弃”他说话时目光在林慕凝脸上流连,极是贪婪。 林慕凝浑身不自在,正欲转身,忽听背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朱公子。” 褚序宸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他站在林慕凝身侧,恰好挡住了那朱公子的视线。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结了霜。 “朱公子,今日未见到令尊大人,可是还在忙河道之事?朱大人日日忙到深夜。朱公子倒是有闲情,在这里调戏别家姑娘!” 那朱公子脸上的表情顿时难看了起来。今日三皇子是给他家中下了帖子,原也是想请他父亲过来。可他父亲被公务缠身,兄长又在外地,只好派了他来。他这个人,可不敢往三皇子跟前凑,与那些老臣又说不来,唯一的爱好便是喜欢漂亮女子。 今日来时,他走错了厅,在女眷待客厅门口看到了林慕凝,当时便觉一见钟情。酒席上目光便没离开过她,见她与孟家姑娘相熟,心里揣度着她或许也是外官刚调入京的家眷。好不容易等到她落单,赶紧跑来搭话。 他不觉得自己言语间有何不妥,怎的到了这位褚大人嘴里,就成了调戏? 这位褚大人,他也是知晓的。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自视不凡,平日里对同龄人从不正眼相看。他原以为对方多了不起,现在看来,也不过是道貌岸然罢了。 朱公子冷哼一声:“褚大人,人人都说你洁身自好,不近女色。我还以为你多么高风亮节,原来也不过如此。这位姑娘,是我先看中的,你想后来者居上?没门!” 褚序宸比他高半头,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里皆是不屑。“朱公子,你可以打听过,她是何人?” 朱公子眯了眯眼睛:“我正在打听,是你打断了我!” 褚序宸的声音冷了几分:“这位是我褚家的家眷。你当着我褚某人的面,说这种话,是在挑衅褚家?” “你家的?”朱公子愣了片刻,就笑了起来,“我怎么没听说你成婚了。”话说完,见褚序宸仍旧沉着脸看他,忽然想到之前关于褚序宸的传闻,有个乡下的未婚妻,让给了继弟。 他再一联想,一切都明白了,褚家那个过继来的,听说还在国子监读书,才情样貌都差褚序宸不少,是个成不了大气候的。他暗自想着:来日方长嘛。 于是拱手说道:“原来如此,褚大人多有冒犯,还请见谅啊。” 褚序宸不再看他,侧头对林慕凝道:“母亲在找你了,走吧。” 林慕凝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了。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朱公子还站在原地,似笑非笑看着她,让人心里极不舒服。 褚序宸走在前面,始终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走到回廊拐角,褚序宸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以后遇到这种人,不必与他多说。直接走了就是。” 这话落在林慕凝耳中,分明是在指责她与那登徒子搭了话。 她心中愤愤:“我没同他多说。你们京城的公子们也真是的,一个一个打扮得人模狗样,私下里跟乡间的破落户没什么两样。” 褚序宸抬眼看她,眼神有些不悦。“这是在三皇子府,注意你的言行。” 林慕凝抬脚就走,嘴上却不肯停。 “你倒是会鞭策我,刚刚那位公子的言行举止恰当吗?你怎么不接着与他理论。我看那人也没完全说错,你就是道貌岸然。就会窝里横,刚刚那人说的那般难听,若是我亲哥在,肯定揍他了。我也称呼你一声兄长,你呢?” 她兀自往前走,脚步又快又急,月白色的裙摆在夜风里翻飞,其实她也不是想让褚序宸动手,只是心里那口浊气不排出来不痛快,刚刚若不是褚序宸在,她肯定要骂那人几句,管他是不是什么尚书的儿子。大不了跑到三皇子跟前评评理,谅他也不敢在皇子面前强抢民女。 可褚序宸的话让她心里不舒服。是她被调戏了,他替她出头是没错,可事后是不是该说些什么话安慰一番?他倒好,还怪起她来了。 褚序宸也是一头雾水,替人出了头,却落了一身埋怨。他无奈叹了口气,跟在后头,看着林慕凝到了沈氏身旁,才停住脚步。 作者有话说: 褚大表示:没有指责的意思。林慕凝:就是指责了! 第52章 家宴将散, 宾客陆续告辞。沈氏与几位夫人依依惜别,走到门口预备上马车时,才发现林慕凝和褚序宸都不在。她问来喜:“他们两个呢?” 来喜如实回道:“夫人, 方才管家说,三皇子留下公子和林姑娘有事商议, 让您先回去。晚些时候, 三皇子会派人将人送回来。小的留在这里等着, 您先请回吧。” 沈氏原还想着今日叫过来,只是吃饭、听曲, 看烟花,似乎缺点什么。此刻, 才意识到这才是三皇子叫他们来的目的。她虽有些担心林慕凝,但转念一想,有儿子那样沉稳的人在一旁守着,应是无碍,便上了马车,往褚府驶去。 一路之上, 她盘算着今日的收获。新结识的几位夫人极好说话, 她们的女儿也温婉可人、知书达理, 瞧着便叫人喜欢。得寻个日子再约着见见才好。她想了想, 问周嬷嬷:“序宸下次休沐是哪一日?” “夫人,是五日后。”周嬷嬷答道,“您找大公子有事?” “嗯, ”沈氏点点头,“你提前同他说,让他那日不要出门去了。另外,明日往汝阳侯府发张帖子, 邀请她家夫人和小姐那日过府做客。” 今日汝阳侯夫人带了她的小女儿同来,那姑娘虽然容貌不及林慕凝那般惹眼,却也温婉清秀,颇有小家碧玉之姿。听闻她书读得好,写得一手好字,想来该是儿子喜欢的类型。况且汝阳侯府的门第与褚家相当,出身也挑不出差错,比她先前托人说亲的那些人家都要稳妥。 周嬷嬷猜到沈氏要做什么,笑着应了。 “夫人今日真是没有白来。” 沈氏虽也这样想,但仍旧有些担忧:“之前想让序宸见见姑娘,他不是找这个理由,就是找那个理由。今日几位夫人问起他的亲事,我都不好意思说。当初他嫌弃慕凝出身低,又说她没有正儿八经读过书。如今我可是按照他的喜好找的,出身好,性情好,长相也不错,书也读得好。这样的姑娘,他还能挑出什么错来?” “是,夫人说的是。大公子该是满意的。说不定明年,咱们府里会办两场喜事呢。” “哎,”沈氏叹气,“但愿如此吧。” * 三皇子特意留下褚序宸和林慕凝,还是为的闻太傅的事。 待客厅里还有两位,便是孟寅将军和他的女儿孟棠溪。 孟将军目光落在褚序宸身上。他自然识得这位年轻有为的后生褚序宸,其父褚淮当年就曾在他麾下历练。记得褚淮刚到军中时,不遵军纪,屡屡被罚,足足一个月才渐渐有了几分从军的模样。如今他儿子倒是一点都不像他,单从身段便能看出,这是一个勤加锻炼、极为自律的人。这样的人,即便不做文官,去做了武将,想来也差不了。 他身边这位女子,孟寅也知道。女儿来京之后交到的第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便是她。他向来不反对女儿交朋友,也鼓励她多结识些闺中密友。可京中那些贵女们自成一派,与自家女儿的脾性实在合不来,这让他颇为苦恼,生怕女儿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前些日子听夫人说,女儿结识了褚家一位姓林的姑娘,两人头次见面便喝得大醉,最后还是被褚序宸送回来的。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他多加管束。他听完哈哈大笑,觉得此事很是有趣。 今日见了林慕凝,他才知女儿为何喜欢同她交往。这姑娘落落大方,有股子豪气,眉眼间又透着聪明劲儿。他习武多年,看人最是精准。此女子看着瘦,却筋骨不凡,与女儿不相上下,是个可塑之才。他朝女儿看了过去,两人对上眼色之后,他微微点头。 孟棠溪扬起下巴,像是在说:“如何,女儿选的朋友不错吧。” 殷承屏退了下人,这才开口:“大家都不是外人,孤就开门见山了。今日请褚大人和林姑娘过来,实则是有一桩要紧事想拜托二位。” 与孟家父女略带诧异的表情不同,褚序宸面色平静无波,出口的话也冷淡:“三皇子,若是关于闻老先生之事,微臣还是那句话,恕无能为力。” 孟将军闻言,开口问道:“闻老先生?可是前朝那位太傅闻济之?” “正是。”三皇子转向他,“我曾两次登门拜见,他都避而不见。” 孟将军沉吟片刻,道:“我听闻他已避世许久。上一次请他出山的还是钦天监的人,算来也有几年了。三皇子如何想起要找他?” “孤并非为了拉拢他,而是确有要事请教。”殷承顿了顿,“孤深知他的脾性,此前曾多次书信,且未曾言明身份。可那些信件皆石沉大海。孤亲自前往西山,抱着十二分诚意想见他一面,仍旧落空。”他将目光转向林慕凝,“说来也巧,前日孤竟在闻太傅门口遇见了林姑娘。后来才知,林姑娘已做了闻太傅的关门弟子。” “哦?”孟将军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见她那神情,分明是不知晓此事。 父女俩的目光同时落在林慕凝身上。 林慕凝被众人盯着,浑身有些不自在,她稍微挪动了下身子,直视三皇子,说道:“老师能收我做学生,是我的福分。但老师脾气古怪,连三皇子的面子都不给,我一个学生更不敢替他应承什么。三皇子若真想见他,不妨日日去他门口等着。当年刘备请诸葛亮出山,还要三顾茅庐。三皇子只去了两次,便要另寻捷径了?” “咳,咳咳。”褚序宸清了清嗓子,示意她适可而止。他随即拱手道,“请三皇子恕罪。她乡野出身,口不择言,微臣回去定会好好管教。” 殷承被当众说自己想寻捷径,自然面色不悦。只是当着孟家父女的面,不好发作。但也迟迟未出声,就这么看着林慕凝。 孟棠溪怕好友被迁怒,连忙开口解围:“没想到慕凝这么厉害,竟能请动闻老先生做老师。我曾听人说,闻老先生轻易不出山,谁若是能做他的学生,便是京中贵女之首。记得他上一次收学生好像是两年前了,后来许多人家想请他,他考过之后都说不满意。慕凝,你是如何做到的?” 林慕凝尴尬一笑:“也没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老师看中了我什么,或许是因为我……口不择言吧。” 褚序宸觉得自己被噎了一下。三皇子也有同样的感受。两人不约而同地低咳一声。 孟将军呵呵笑了起来,打圆场道:“闻老太傅心思缜密,慧眼如炬,自然是发现了林姑娘的过人之处。三皇子,我看此事就不要为难一个姑娘家了。不如,容后再议?” “也好。”三皇子顺势下了台阶,“今日各位也乏了,便早些回去歇着吧。五日后,我约了孟将军和孟姑娘去郊外狩猎,届时邀请褚大人和林姑娘同往,不知二位可愿意?” “自然愿意的,我已经答应孟姐姐了。”林慕凝脱口而出。 “恐事务繁多……”褚序宸下意识想拒绝,话到一半发现林慕凝已经应了,只得改口,“等微臣回去看过日程,再回复三皇子。” 殷承笑着点头,吩咐府中马车送褚序宸和林慕凝回府。孟家父女的马车还在,临行前,三皇子又将孟棠溪叫到一旁,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林慕凝掀开车帘,盯着那边看了片刻,嘴里喃喃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听到褚序宸喊她:“莫要多管别人的闲事。”她才放下车帘,端正坐好。 褚序宸靠在车壁上,看了她一眼。他因为林慕凝方才那些话紧张了好一会儿,这种许久不曾有过的心绪波动,倒是让他觉得有些新奇。 “不是叫你不要多说话吗?为何又忘了?”他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幸而三皇子不是睚眦必报之人,否则你今日都未必出得了这荣王府。” 褚序宸与皇子打交道不多,今日接触之后,方知这位三皇子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高高在上,反而平易近人。难怪两位争斗最厉害的皇子中,他阵营里的人最多。这也让他刮目相看。 可林慕凝今日的话,着实不该说,那可是要命的事。 林慕凝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尤其面对褚序宸:“三皇子想让我说服闻老太傅见他一面,本来就是想走捷径。先不说老师那边同不同意,若今日应下了他,明日是不是来个人都可以找我,那我成了什么了?老师收我做学生,就为传话的吗?” 她只觉得这京城中人都很虚伪,人人都戴着面具,说出来的话要在心里转几个弯。颇有些破罐子破摔地说:“是是是,兄长责骂的对。我看下次兄长不要让我见这些贵人们了,省的脖子上的脑袋不保,还得连累你。” 他不就是怕这个吗?林慕凝情愿以后都不同他一道出门。 褚序宸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孟家父女也坐上了马车向自己家驶去。 孟棠溪面对父亲时, 终于露出了小女儿情态,她笑嘻嘻地说:“父亲,我的朋友是不是很厉害?” 孟寅捋顺着胡须, 若有所思。“的确是个可造之材。方才你是替你朋友同三皇子求情?” “对呀。我不想三皇子同她置气,也不想我的好友与我未来的夫婿闹出嫌隙, 日后还怎么见面?” 孟将军听女儿这般说, 不禁露出笑意:“你终于同意嫁给他了?” 饶是孟棠溪这般爽利的人, 说起亲事仍不免脸色微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事拖到最后也还是这般结果,不如早些点头, 也少挨母亲数落。” 孟将军无奈,在他家中, 是严母慈父,他对女儿没什么要求,反倒是自己的夫人,总是想要女儿做大家闺秀。婚姻大事亦是如此,三皇子才表达了这个意思出来,孟夫人就恨不得第二日便将女儿嫁过去。 “哎, 你母亲也是为了你好。三皇子我还是了解的, 他人不错, 身居高位, 却谦逊好学,没有架子,且不好女色。二皇子府中正妃侧妃, 姬妾一堆,可你看三皇子呢,连个通房都没有。相比二皇子,我更看重他。日后娶了正妃, 对争取太子之位也有益处。” 孟棠溪看着窗外的夜色,心绪难平,今日她点了头,想必不久后她与三皇子的婚事就会提上日程。成婚之日恐怕也会定在年内。 她自由的日子不多了啊。 孟将军看出了女儿的顾虑,温声道:“三皇子已经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归宿了,他也答应了,不会拘束你,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孟棠溪怎会不知这是父亲的安慰,三皇子若不做太子,只做了闲散王爷,或许会成真。 一旦参与太子之争,或者说日后成了皇上,那便再也不能像如今这般自在。 日后如何,日后再说,且先顾眼前罢。 “父亲,闻老先生那边,你预备如何做?” 孟将军沉思片刻之后说:“我曾与闻老有过一面之缘,那个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肚子里东西颇多。若能得他的帮助,日后大局定会偏向这头。可那个人却不好打交道,三皇子等了两日,都未能见上一面,可见此事之艰难。你也同你朋友打听打听,看看她与她老师关系如何?” 孟棠溪一愣:“父亲的意思,还是要慕凝去说?可她明说了不愿意啊!” “走一步看一步吧,也看三皇子的诚意。五日后,不是狩猎吗?届时,你探探她的口风。” 孟棠溪皱眉:“父亲!” 她不想与林慕凝的关系牵扯上旁的事。 孟寅看着自己的女儿,语重心长道:“褚家想置身事外,两袖清风,哪有那么容易。既然入了这风云诡变的官场,便无法完全抽身了。我觉得三皇子胜算更大,不如早早让他认清现实的好。” 他见女儿脸色不好看,又扯开了话题。 “对了,这林姑娘与褚序宸是什么关系?是他的….未婚妻?” “哼,”说起这个,孟棠溪可有话说了,“那位褚大人也是道貌岸然之辈。慕凝自小便许给了他,谁知他竟觉得慕凝配不上自己。在慕凝来京之前,从亲戚里找了个弟弟过来,替他履行婚约。这还是慕凝来京之后才知道的。” “父亲,你说天底下怎会有这种人!他是既不想做忘恩负义之人,又怕别人攀了他的高枝。要我说,不如早早退了婚,凭慕凝的姿色和性情,什么样的夫婿找不到。就是找个江湖中人,也是自在快活。” 孟将军再次摸着胡须,若有所思:“你说褚序宸看不上林慕凝?” “是呀!是慕凝亲口同我说的。” “可依我看,今日褚序宸很是维护她啊。外头放烟花的时候,我站在廊下看了片刻,这位可是一直盯着那林慕凝的方向呢。” 孟棠溪解释说:“慕凝说过,他这个大伯哥总怕她出丑,时刻盯着她呢。” 孟将军又问:“那你可见过林姑娘的未婚夫?” 孟棠溪摇头:“未曾见过。父亲,要不狩猎那日也邀请他一同来吧,我替好友把把关。若他并非慕凝良配,那我们就助她退了这门亲。” “你呀!”孟将军失笑,“这是人家的家事,你莫要过多干预。也不要小看了这位林姑娘。她不是蠢人。另外,我观她筋骨不错,若能习武,也会是一把好手。” 孟棠溪眼睛亮了:“父亲,你可是愿意教她?” “我只说我的看法,至于教不教,或者她自己愿不愿学,都看缘分吧。” 孟棠溪却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这日后,褚序宸又恢复了早出晚归,整日忙碌的日子。 林慕凝则更忙,闻老先生给她讲解的那些算术,她要多温习几遍。另外,给她列的书单,她也跟书墨找了书来读。 一日时间被她安排的满满当当。 此外,书墨每日下学都要来找她,同她说上几句话。 这日国子监有小考,书墨下学晚了,回来的时候石头同他说:“林姑娘让春桃姐姐来说过了,今日给二公子做了点心,让您回来去找她拿呢。” 书墨连饭都没吃,匆忙洗净了手脸,便往抱竹轩去了。 白日里太热,林慕凝刚洗完今天的第二次澡,在院子里乘凉,身上还有水汽。 褚书墨进院子的时候,正看到她用手扇风,纤细嫩白的手腕上什么首饰都没有,倒把褚书墨看得脸红了。 春桃见他发呆,笑着问:“二公子,您看什么呢?” 林慕凝循声看了过来,招呼褚书墨。 “书墨,你怎么才回来?快来,我给你做了新的点心,你来尝尝。” “哦,来了。”褚书墨红着脸走到林慕凝跟前,想要接过她递来的一块花形糕点。 “哎,张嘴。” 可没想到,林慕凝直接把点心往他嘴里送,他顿时浑身紧绷了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我…自己,自己来。” 把林慕凝和一众丫鬟们都逗笑了。 褚书墨的脸更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丫鬟们很喜欢逗褚书墨, 他脸皮薄,说几句便红了脸,模样纯情又可爱。偏他性情又好, 旁人怎么打趣都不恼,因他知道这些丫头是替他高兴, 也因他真心喜欢这个未婚妻, 连带着爱屋及乌。 “好, 好,你自己吃。”林慕凝放下手中的糕点, 看着褚书墨自己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笑盈盈地问, “好吃吗?” “好吃,比外头卖的还好吃。”褚书墨诚恳地点头,“慕凝,你做糕点真有天分。” 林慕凝美滋滋地也拈了一块送进嘴里:“我也觉得。我以前还曾想过,要开一间专卖糕点的铺子,专卖给那些贵族小姐们, 价钱便可以定得高些。只是……” “只是什么?”褚书墨问。 林慕凝很早就知道自己未来要嫁到京城来, 她脑子里有过很多到京城如何立足的想法, 这些也只同她的好友说过, 当时曲慧芳的回答是:“且不说你未来的夫婿愿不愿意让你抛头露脸做生意。你看话本子里那个正妻不是忙着跟各种妾室外室斗啊,还要教养嫡子嫡女,庶子庶女的, 哦,对了,还得伺候公婆。哪有自己的时间那。” 她摇了摇头:“怕是不得行啊。” “为何?”褚书墨追问,“是盘店面的银子不够?需要多少呀?我那里还有一些, 都是母亲给我的,我也花不着,就攒下了。若是还不够,我可以做雕刻卖了换钱,就是需要些时日。” 褚书墨说得诚恳,林慕凝竟有些感动。 “不是钱的事,银子,我有。” 褚书墨更不明白了:“既然不是钱的问题,那还有什么不能做的?我朝对官员家眷没有做生意的限制,有的做得好的还有可能成为皇商,对家族亦是助力。慕凝,你可是有什么顾虑?” 不知何时,这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丫鬟们都识趣地躲到外头去了,两个人说话也更方便些。 褚书墨问:“是母亲不同意?” 林慕凝摇头:“这事我没同夫人说过,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态度。”她抬眼看着这位未来的夫婿,“书墨,你日后打算娶几房?” “什,什么?”褚书墨一怔,耳根子瞬间红了,“我只娶你一个呀。”说完,又害羞地低下了头,但态度仍旧很坚定,“能娶到你已经是我修来的福分了,我怎么可能还会有其他的想法,慕凝,你别乱想。” 林慕凝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是有些窝心的。这世间是有一心一意只对一人好的,比如她自己的爹娘。但他们都是平头老百姓,没有多余的钱,也没有多余的精力。褚书墨未来是要做官的,他如今这样说,是因为他还没有到达那个位置。这一点她心里清醒得很,可听他亲口说出来,她还是欢喜的。 “嗯,既然你不反对,那我就再想想。只不过现在实在没时间想这些,老师布置了一堆功课,我做都做不完呢。” 曲惠芳对她说的那些话也没错,她自从来了这里,确实有一种被推着走的感觉,被推着找老师上课,被推着去应酬,如今她还未过门呢,就这么多事。等过了门 算了,过了门再说吧。眼下有个重要的事要告诉褚书墨。 “今日下午孟姐姐给我寄了帖子,说后日邀请你与我们同去狩猎。你可愿意?” 后日也是国子监给学子们每月放一日假的日子,褚书墨有时间。他一直想要机会跟林慕凝一同出游,这次终于等到了,他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愿意。”说完之后,才知自己根本不会狩猎。“我只在远处陪着你,可好?” 林慕凝笑着点头:“好,那后日我们同去,我给你介绍我来京后结识的好友孟棠溪,她是个极好的人。” 两个人说着话,吃着点心,又喝了些林慕凝自己调的果子酒,好不惬意。林慕凝心情大好,话匣子就又打开了,拉着褚书墨,让他给她讲他小时候在乡下遇到的趣事,话语声,笑声,闹成一片。 * 褚序宸下值回来,经过林慕凝的院门口,见院门大开,门口连个看着的人都没有,不禁皱了下眉。虽说在自己家里是安全的,可这样不合规矩。 他对来喜说:“你去看看里头的人到底在做什么?万一闹了贼,岂不是要把这里搬空了。” 来喜道了声“是”,刚一抬脚,褚序宸拉住了他的肩膀。 “我正好有话同她说,还是我去吧。” 自从林慕凝住进来,这院子褚序宸还真没进来过。一进院子就发觉这里与他那处的不同,她不仅在后院种了各种植物、瓜果,连前院也都种满了。夏日里,郁郁葱葱,花花绿绿,倒是填了许多生机和活力。 院中笑声阵阵,是林慕凝的声音,脆生生的,间或夹着褚书墨低低的笑。褚序宸脚步微顿,循声望去,见两人正坐在廊下,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桌上散着点心碟子和酒盏。褚书墨不知说了什么,林慕凝被他的话逗得笑得前仰后合,褚书墨在一旁看着她,目光温柔如水。 跟前,一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那两个人挨得如此近,手都快要搭到一起了。 树上的蝉声吵得褚序宸心中一阵烦闷,他呼出一口浊气,预备转身离去。褚书墨发现了他:“兄长?”他忙站起身,迎了过来,“兄长下值了?是有事?找我,还是慕凝?” 来喜跟在后头进来了,还叫来了春桃她们。 刚刚褚序宸在门口说的话,来喜已经偷偷告诉她们了,此刻,几个丫头都杵在那里,谁也不敢先说话,生怕惹了这尊佛。 林慕凝也抬起头,脸上还有未消的红晕,她看清了来人,朗声问:“褚大公子?真是稀客。来,快过来,尝尝我做的糕点。” 她低头看了眼点心碟子,这才发觉一块都不剩了,都被褚书墨吃完了。 “哎呀,抱歉,书墨说好吃,也不知道你要来,一块都没留。那就下次吧,等我哪里空了,再做,到时候给你吃。” 褚序宸的眼神冷冷地扫了眼那个小方桌,那上面放着两个碗碟,两双筷子,两个酒杯。心中那股浊气似乎更胜了。 “书墨,我听说今日国子监小考了,你考得如何?” 褚书墨顿时紧张了起来。今日小考,他考的还算不错。老师都夸他文章写得越来越好了,还鼓励他要继续努力,争取明年会试进前二十。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可若跟褚序宸比,那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褚序宸当年在国子监时,老师都得跟他请教。 刚刚喝的果酒,度数不高,但他感觉现在已经有点上头。说出来的话也发虚:“兄长,我” 褚序宸看了眼林慕凝,才说:“那你倒是有心情在这里喝酒。” 褚书墨的脸顿时烧了起来,他感觉自己无地自容。林慕凝从椅子上站起身,往前挪了半步,挡住了褚书墨半边身子。 “人总要吃饭的吧,书墨下学回来还没吃完饭。来我院子里吃点东西,小酌一会儿,都不行?书墨是没你有才华,没你聪明,可他已经很努力了。他也不是非要做状元。” 林慕凝向来护犊子,虽然都是褚家人,可褚书墨与她的关系,自然比这个冷脸的要近,更何况,他突然冒出来说这些话,让书墨很难堪。 褚书墨连忙拉住林慕凝的袖子,低声道:“慕凝,兄长是关心我,你别同他置气。兄长,我这就回去温书。”他抬脚就往外头走,走到半路,回头对林慕凝说:“后日我” “后日你必须去,你答应过的。” “好。”褚书墨又看了眼褚序宸,转身快步走了。 林慕凝的好心情也被影响了,怎么看褚序宸怎么不顺眼。春桃她们赶紧过来收拾桌子,一句话不敢说,利索收拾完,又悄悄退了出去。 林慕凝见褚序宸没有走的意思,才知道他原来是来找自己的。语气不悦:“褚大公子,到底有何事?” 其实褚序宸也没想到进来找林慕凝说什么,刚刚在门口拉住来喜自己先进来,是一时冲动。再看到两个人挨得那么近,说说笑笑的样子时,顿时就感觉浑身不舒服。其实国子监小考这种事,他平日里根本不会在意。从顺天府出来时,下属跟他套近乎,提到了这件事。原是因为那个下属有个弟弟也在国子监。早上出门同他提了一句。 这话同褚序宸说了,他也就忘了。不知怎么的,刚刚就想起来了。褚书墨什么水平,他还是知道的。书墨平日有多用功,他也都看在了眼里,而且自从来了褚府,他进步很大。可那些话就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了。 林慕凝为他出头,跟自己作对,他更上头,他深呼吸了几下,开口说道: “林慕凝,书墨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你谈儿女私情的。你莫要耽误了他的大好前程!”说完,转身走出了院子,来喜赶紧跟了上去。 林慕凝杵在那里,觉得从头到脚都冒火,她指着褚序宸离去的方向。 “他!他!他太过分了!”柳莺儿赶忙过来帮她顺气,替她轻拍后背。 “姑娘别气,别气。许是大公子今日心情不好,在公堂上惹了官司了。您喝了酒,生气可不好。”其他几个丫鬟收拾完东西,也都跑了过来,有的扶着她坐下,有的给她熬醒酒汤。林慕凝这情绪大起大落,容易反胃,吐起来可不好受。 今天丫鬟们偷懒了,才被大公子抓住了把柄,拿姑娘撒气。她们也不愿意看到林慕凝因此伤了身。春桃也没闲着,跑到隔壁院门口,打听去了。她想知道今日大公子为何这般气性大。她还预备去找沈氏,跟她告状。 作者有话说: 储蓄罐吃醋了。吃醋会让人面无全非~ 第55章 夜色渐深, 抱竹轩里灯火摇摇。 林慕凝趴在床边,胃里翻江倒海,将晚上吃的糕点、喝的果子酒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柳莺儿端着铜盆跪在一旁, 秋杏扶着她肩膀,两个小丫头跑前跑后递帕子、倒温水。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她才算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干净了。 柳莺儿服侍她漱了口, 又用温水给她擦了脸, 几个人七手八脚扶着她躺下。 林慕凝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柳莺儿替她掖好被角, 轻声唤了一句“姑娘”,她只“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几个丫鬟轻手轻脚退到外间,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夏梨把脏了的帕子收进盆里,压低声音对冬橘说:“姑娘这几日起早贪黑地忙,就为了把后日空出来好好玩一天, 饭都没按点吃。好不容易今晚上放松些, 跟二公子聊天喝酒, 一时高兴就吃多了。哎, 大公子也真是的,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给咱们姑娘气受。” 冬橘回她:“谁知道大公子是怎么回事?平时都不来咱们院里,今日倒好, 把两个人都骂了。你说,真的是因为二公子的功课吗?” 夏梨吐了吐舌头:“来喜说大公子见咱们院门大敞着,也没人看守,说咱们没规矩呢。林姑娘是替咱们受过了。” 冬橘叹气:“大公子也真是的, 都是自己家里的,难不成还真会闹贼不成?对了,春桃姐姐回来了吗?” “还没有。总之这几日咱们小心些吧,碰到大公子绕道走就是了。” 春桃去隔壁找来喜,来喜也是头一次见褚序宸对林慕凝发那么大的火,而且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让近前伺候。 “你是说大公子回来时,没有任何异样?” 来喜仔细回忆:“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不过这几日公子特别忙,明日一早还要去广阳县出趟公差。”来喜绞尽脑汁又想了想,犹豫问:“春桃姐姐,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公子看到二公子和林姑娘一起喝酒,不高兴了?” “当然不高兴了,不然为什么把两个人都骂了一顿。二公子和我们姑娘明年就完婚了,同住一个府里,怎么单独聊会都不行吗?大公子也真是的。” 来喜想说的还有更深层的意思,很显然春桃没有意会,他也不便继续追问。 “春桃姐姐,你回去安慰安慰林姑娘,别让她往心里去,公子可能…可能就是心情不好。” 春桃从那里出来,回去听说林慕凝把吃的喝的都吐了,心里更替她委屈。她嘱咐那几个丫头照看好林姑娘,自己转身就去了沈氏那里。 沈氏今天做了两套新衣服,打算后日来客人的时候穿上。 她一一换着试穿,让周嬷嬷替她看。周嬷嬷夸她模样好,身段好,穿哪身都好看。 沈氏笑她:“你呀,就会说好听的,我都这般年纪了,哪里还像年轻时候,怎么可能穿什么都好看呢。” “夫人,您才四十多一点,正当年呢。” 这时,听到春桃在外头说话:“夫人,您睡了吗?” 沈氏看了眼沙漏,又给周嬷嬷递眼色,让叫春桃进来。 “给夫人请安。” “起来吧,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是慕凝叫你过来的?” 春桃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就算老夫人责怪她,她也要为姑娘出口气。 “不是林姑娘让我来的,是我自己。夫人,您可要为林姑娘做主啊。”说着,眼泪就要下来了。 沈氏赶紧让周嬷嬷给她递帕子:“你向来是个稳重的,到底怎么了?” “夫人,今日我们姑娘给二公子做糕点,二公子回来后,两人就一起就着酒吃了些。” 沈氏听到这里时,脸上没什么异样的表情,他们两个是订了婚的。在自己家吃吃酒,没任何不妥。 “可是……可是大公子一来就大发雷霆,先是骂走了二公子,还说….还说我们姑娘耽误了二公子的前程,把我们姑娘都气吐了。” “什么?”沈氏按住桌角,又迅速冷静了下来。小年轻,喝酒上头,又有婚约,一时忍不住也是情有可原。褚序宸向来看中礼仪规矩,或许是因为这个。 片刻后她问:“你跟我说实话,他们二人可是做了什么不妥的事情?” “绝没有!”春桃急忙解释,“林姑娘不是那样的人,二公子也不是!二公子一向很尊重林姑娘。而且两人就在院子里正大光明的吃东西,聊天。” “嗯?”沈氏抬眼看向了周嬷嬷,周嬷嬷也觉得奇怪,但她没有言语。 “慕凝现在如何了?” “我们姑娘睡下了。这几日她都在用功钻研那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下午时才得闲给二公子做糕点,早些时候,还让秋杏给您也送了些过来。” 沈氏知道这件事,糕点她也尝了,味道十分不错。 “然后就是二公子下学回来,这几日他们每天都要说几句话的,今日是二公子回来晚了,没有吃晚饭,就请他进来吃一些的。也不知怎么就惹了大公子不高兴了。” 沈氏点头:“好了,我知道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回去。明日一早,我让人把序宸叫来问话,若真是他的不是,回头我让他跟慕凝道歉。” 春桃从萱草堂退出来后,才觉得心情稍微好了些。她自觉是抱竹轩的大丫头,主子受了气,自己就该担起事来。今日就是对自己的考验。 褚书墨回去后,便在书房学到了后半夜,石头心疼他,来叫了好几次,他都一动不动。 “你要困了就先睡吧,我把这一篇再看一遍。” “二公子,明日还要早起呢。睡得太晚,上课也会受影响。” 褚书墨终于放下书,往卧房走去,石头想说些安慰的话,可也不知该说什么。 书墨坐到床边,拿起枕头旁边一个未雕刻完的人像,抚摸着她的脸庞。 “兄长说的没错,若我考不了好名次,前途便不会一片光明,那样的话便给不了慕凝想要的生活。” “可是二公子,您也不是非要考状元。” 书墨再次摸上了手上那个人像的脸,这雕像他做了好几日了,晚上学累了就雕一会儿,还差一些细节就成了。 可他觉得怎样都不如林慕凝本人灵动好看。这东西就放在他枕头下面,有时候晚上做梦也会梦到林慕凝。 他十八岁了,别人家的男子到了他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了。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更何况那人是他的未婚妻,那样的美丽,那样的动人。 “你下去吧,我要睡了。” 石头帮他吹熄了灯,出去带上门。 书墨将那个雕像放在怀里,盯着屋顶。片刻后,闭上了眼睛。 褚序宸把自己关在书房,他手上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茶水凉了,小荷来换,已经换了三次。他一口都没喝。 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两个人互相对笑的画面。这个画面让他不舒服。 一直到后半夜,他才从书房出来。来喜一直等在外头,见人出来,小心迎了上去。 “公子,要休息了吗?” 褚序宸脸沉着,因之前病了一场,最近又太忙,整个人瘦了一圈,棱角更分明了。 来喜觉得有些心疼,想起他回来之后冲胳膊发了顿火,就进了书房。问:“公子,您晚上吃饭了吗?” 褚序宸摇了摇头。 “那我去小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吃的,对了,下午林姑娘让人送来些糕点。” 褚序宸脚步一顿,本来想说:“不用了。”但没说出口,他问,“她有说什么吗?” 来喜摇头:“林姑娘吐了。” “嗯?吐了?”褚序宸拧眉。 来喜小跑着去厨房,将糕点拿了过来。 “凉了,要不给您热热?” “不用了,拿到卧房去吧。林慕凝怎么会吐了?”褚序宸边走边问。 来喜跟在后头:“林姑娘可能是晚上喝酒喝多了,将白日里吃的都吐了个干净。不过人已经没事,早早睡下了。”来喜见褚序宸面露担心,便接着说道。 “公子,林姑娘是性情好,可您那样说,纵使心再大,也会不痛快的,林姑娘毕竟是姑娘家。” “那话重了吗?”褚序宸站在床边,看着来喜放在旁边小几上的糕点,样子很讨喜,本来没胃口的他却忽然想尝一口。 “公子,您今天说那话确实重了些。林姑娘和二公子是定了亲的,早晚都是要成婚的。要不是等老爷,其实他们两个早就可以完婚了。林姑娘是二公子未来夫人,怎么会耽误他呢?我想林姑娘是除了夫人和您之外,最希望二公子有出息的人。”来喜这话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可褚序宸听着,就心里烦闷。那点食欲又下去了。 “糕点拿走,你和小荷吃了吧。我要睡了,你下去吧。” 他人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来喜说林慕凝吐了,自会吐了?是因为他说的那几句话吗? 他一向持重,从未失态过。今日是怎么了,就算觉得那两个人举止不妥,也不要当着下人的面那样数落她。来喜说的没错,林慕凝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可到底是个姑娘家,心里该是不舒服的吧。 褚序宸觉得从未像今日这般颓败,为自己没把持住,也为林慕凝。这个女子已经影响到他的情绪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无论如何,今日是他做的不妥。明日找机会同她道个歉吧。 他几乎一夜没睡,早早起床,也没有练功,洗漱完毕,就到了隔壁院门口。春桃开院门,正好看到他。 春桃还在怪他,可他毕竟是主子,她还是行了礼:“大公子,您找林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林慕凝醒来后, 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喊柳莺儿端了水,灌下去两杯, 才稍微好些。 下床的时候,身子还有些无力, 晃了一下, 又跌回床去。她捶了一下床, 又震得头疼了一下。 “姑娘,别再动气了。”柳莺儿心疼地扶住她。 “我没生气!”林慕凝揉着太阳穴。 她自认绝不是那等矫情之人, 昨夜之事,断然不是因为同褚序宸置气才把自己气吐的。她把这一切归结于迟来的水土不服。来的时日不短了, 那股子新鲜劲过去大半,身子这才反应过来,此处是与家乡风物迥异的京城。 只是回忆起昨晚的事,她仍有些痛心疾首:怎么当时就没再多说几句难听的话?哎,都怪酒喝多了,脑子跟不上嘴, 白白落了下风。 “姑娘, 起来吃些东西吧。肚子该饿了, 我让厨房熬了粥, 好歹喝些。” 林慕凝点点头,起身换了衣裳,又净了手脸。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白得不甚健康。柳莺儿在一旁嘟囔:“都怪大公子,把姑娘气成这样。” 话刚落地,春桃挑帘进来:“姑娘,大公子来了, 在院子里等着呢。” 林慕凝心头那股火气蹭地又冒了上来,胃里一阵翻涌。她从镜子里看着春桃,冷笑一声:“他又来做什么?难不成还想骂我?行啊,我倒要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难听的来。” 她起身就往外走,柳莺儿跟在后头急急劝:“姑娘别动气,身子要紧。” 林慕凝一把推开门,跨过门槛,就见院中站着一个人。一身青衣,负手而立。晨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映得清冷疏离。 林慕凝眯了眯眼睛,把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预备开口时,那人转过身来,看到她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昨日脸色红润之态相差甚大,他心中难得有了愧疚之感。 “你……” “兄长,近日倒是清闲得很。一大早就来了,是觉得昨日没骂够,今日要补上吗?” 褚序宸一时语塞。她那张惨白的脸让他看着不舒服,仿佛隔了一夜,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显得更大了。 片刻后,他才开口:“听说,你昨日吐了?” “是。我是水土不服,加之昨天吃多喝多了。绝不是因为兄长你!” “我昨日……” 林慕凝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不过,兄长这般重规矩的人,我倒想问问,你总往我这弟妹院子里跑,是何道理?” 褚序宸的话被堵住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林慕凝,只觉得自己方才那股子愧疚多余,实在是多余。 他攥紧拳头,转身就往院子外头走。暗自发誓,绝不会再踏入这个院子半步。 刚出院门,就看见周嬷嬷从隔壁自己的院子出来。“大公子怎的从林姑娘这里出来了?” 褚序宸没有解释,只岔开话题:“是母亲找我有事?” “哦,夫人怕公子一大早就走了,让老奴赶紧来请您过去说几句话。” “是母亲身体不适吗?” 周嬷嬷回道:“不是,夫人身子很好,是有旁的事。” 褚序宸此刻心情不悦,不想叫沈氏看出端倪,便说:“那就等我回来再说吧,我有些迟了。”他脚步飞快,只想离这个院子远些,再远些。 周嬷嬷跟不上他的步子,半跑着在后头追:“大公子,是这样的,明日您休沐,一定不要外出,夫人让您在家待客。还有……” 还有,就是让他同林慕凝道歉,不过这话她说不合适,还是让夫人自己说吧。 褚序宸没有问待什么客,不必问也知道缘由,无非是让他相看谁家姑娘。那日沈氏在三皇子府上与几位夫人聊得极是投机,那几位夫人一直在打量他,还以为他不知道? 周嬷嬷停在门口喘气。来喜送走了褚序宸,回头同她说:“嬷嬷,您别担心,等今日公子回来,我提醒他,让他去找夫人。” 周嬷嬷点头,压低声音问:“昨晚上是怎么回事,你倒是同我仔细说说。” 来喜心里咯噔一下:“嬷嬷知道了?那夫人……” “自然是知晓了。”周嬷嬷轻叹一声,“夫人本想昨夜就找大公子说这事,是我硬劝住了。这不一大早,就催我赶紧过来。林姑娘只是和二公子一道吃吃喝喝,又没有做出格之事,被那样说,让她如何自处?” 来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仿佛说的是他自己,低着头不敢说话。 周嬷嬷看来喜这样,知道他一个下人不好多嘴,摇了摇头:“我去看看林姑娘。” * 林慕凝出了口恶气,将褚序宸堵得一句话没说出来,心情大好。气顺了,身上也有了把子力气。她拿起那把贺铮送的短刀,在院子里挥了几下。 周嬷嬷进门看到此景,忙劝:“姑娘这是做什么?夫人说了她替您做主,快把刀放下,莫要伤着自己。” 林慕凝停下来,接过柳莺儿递来的温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笑着说:“嬷嬷,我没事。是夫人叫你过来的?夫人用饭没有?我正好饿得不行,去夫人那里讨早饭吃。” 周嬷嬷攒了一肚子安慰人的话,此刻毫无用武之地。她见林慕凝像是一点事都没有的样子,都怀疑是不是春桃将话说大了。 她跟在林慕凝身旁往萱草堂走,几次想开口问,都找不到机会,直到引着人进了门。 沈氏也没急着问,而是与周嬷嬷对了对眼色。寒暄几句后,让人将丰盛的早饭摆上桌。还未动筷,外头传来褚书墨的声音。 “儿子给母亲请安。” 沈氏赶紧让他进来:“书墨,你也没吃饭吧?一起坐下吃。” 褚书墨见林慕凝也在,脸上顿时露出担忧的神情,想问又不敢问。想起昨日兄长的话,犹豫着要不要此刻就走。 沈氏看出他的顾虑,上前拉住他,按坐到林慕凝旁边的椅子上:“陪我吃了早饭再走。” 林慕凝倒是大方,还主动跟褚书墨搭话:“你昨夜睡得好吗?” “好的。”褚书墨低着头,不敢看她,飞快扒了几口饭,便起身道,“母亲,今日怕要迟了,我得赶紧走了。等回来再找母亲说话。” 沈氏不便多留,看着褚书墨匆忙来又匆忙走,恢复了初见时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里一阵泛酸。她放下筷子,早饭也吃不下去了。 “昨日的事我听说了。”沈氏看着林慕凝,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心疼,“都是你兄长的错。慕凝你放心,等他回来,我必要好好说说他。你与书墨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哪里像他,同个石头一样。我看他也是闲的,得赶紧给他定下一门亲事才是。” 林慕凝吃着饭,嘴角弯了起来:“夫人可是已有了人选?” 周嬷嬷在一旁给林慕凝布菜,温声道:“夫人安排了明日给大公子相看呢。” “真的?”林慕凝起了好奇心,扭头问沈氏,“对方定然是个大家闺秀吧?” 提到明日要来的那位姑娘,沈氏脸色和缓了些,点点头:“嗯,你兄长那人挑剔,这次是按着他的喜好找的。他该说不出别的话了。”说完又怕林慕凝多心,补充道,“慕凝,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很好,特别好,是他没这个福分。” 林慕凝嘴里塞着一个肉包子,鼓囊囊地说不了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沈氏叹了口气,让周嬷嬷拿了个锦盒过来,又从里头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林慕凝。 “慕凝,我说过,我拿你当亲女儿的。你兄长做了错事,本就该罚。这些算是他给你的赔礼,拿着吧。” 林慕凝也不客气,接过荷包掂了掂,约莫有五十两。锦盒里还有一根碧玉簪子,成色极好,少说也值百两。 她心里乐开了花。好啊好啊,昨日没白吐,吐一次就得这么多。 这些东西,沈氏必定是要从褚序宸那里补回来的。若他知晓都进了自己的腰包,估计要气吐血。想到这里,林慕凝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夫人,可惜明日我见不到未来嫂嫂了。我答应了孟姐姐要去狩猎,书墨也被邀请了。” “去吧,去散散心也好。书墨那孩子思虑多,你多开导他些。你兄长的话,也不全对。让他不必奉做圣旨。你们两个早晚要成亲的,早早培养培养感情,是好事。” 林慕凝点头。 “夫人,你可有书墨的衣服尺寸?我想着他整日里都穿着书院服,怕是没准备狩猎的衣服。我今日出门要给自己买衣服,顺道给他也买一身。哦,对了,还有鞋子。” “有的。”沈氏给周嬷嬷示意了下。周嬷嬷去里屋拿出一个匣子出来,递给林慕凝。 里头放着张写了尺码的绸缎布条。林慕凝拿起瞧了瞧。 “肩宽一尺三寸,胸宽二尺….没想到书墨这般魁梧。” “错了,林姑娘,”周嬷嬷纠正道,“这是大公子的,底下那个还是二公子的。” 林慕凝这才发现底下还有一张,拿起来一看:“肩宽一尺,胸宽一尺六寸。”她念完,微微一愣,心里不由自主地将两个尺寸比了比。褚序宸比褚书墨整整大了一圈。 沈氏在一旁说:“书墨是瘦弱了些,不过他年岁尚小,身量还未完全展开。得勤加锻炼,好好吃饭才行。” 林慕凝将记着书墨尺寸的布条塞进袖子,应道:“夫人放心,我会敦促他的。我吃好了,夫人若无其他的事,我便走了。日头还不太热,要早去早回呢。” 目送林慕凝离开,沈氏叫了周嬷嬷近前:“见到序宸了?” “回夫人,大公子一早从林姑娘院里出来的。表情不太好,像是又吵架了。” 沈氏看着外头院子里高耸的树,不知想什么,良久后,才说:“这孩子,怕是自己都未发现,自从慕凝来之后,他情绪起伏大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褚书墨穿上林慕凝给他买的新衣裳, 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怎么看怎么喜欢。衣裳很合身,颜色也选得好, 将他身上那股文气衬得淋漓尽致。他怕弄皱了,怕弄脏了, 连先抬哪只脚都不知道了, 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石头在外头急得直催:“二公子, 马车备好了,林姑娘已经在门口等着您了, 您可快些吧。” “这就来,这就来。”褚书墨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 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跑了出去。 转过回廊,险些撞到刚刚从萱草堂回来的褚序宸。他急忙收住脚,躬身道:“兄长。” 褚序宸看了看他这身与平日里不同的装扮,问:“这般着急是去哪里?” “回兄长,我答应了慕凝要陪她和她的好友去郊外狩猎。” 原来是这件事。 “你会狩猎吗?”褚序宸问。 书墨诚恳回答:“不会, 可若是不去, 慕凝会不高兴, 会怪我言而无信。我不能让她因我而不悦, 我就站在远处看着她。” 褚序宸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继弟,书读得未见得有多好,却在儿女情长上知道退让。 林慕凝等了好一会儿, 见褚书墨还未出来,回来找他,一眼就看到褚序宸将人堵住问话,上前几步拽了书墨就走, 也没给褚序宸个好脸色。 “夫人允许了的,兄长若是怪罪,就去问夫人吧。书墨,咱们快些走,孟姐姐估摸着都快到了。”林慕凝走路带风,路过褚序宸身边,衣角蹭到了他的手背,让他不禁皱了眉。 今日一早,沈氏便差人将他喊了过去,同他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今日务必不能出门,有贵客到,他须得拿出未来当家人的样子来,不能让客人觉得受了怠慢。 第二件,便是要他给林慕凝道歉。沈氏说:“慕凝一个人千里迢迢投奔咱家,咱们不能亏待了她。你怎能对她说那样的话,实在有失体面。先不说俩人只是吃饭饮酒,并未做出格之事,纵然做了又如何?他们是未婚夫妻,左不过将婚事提前。你这般着急做什么?此事,只有慕凝亲口说原谅了你,才算作罢。” 褚序宸自进门后只问了句安,便再没说话。 沈氏见他沉默,又道:“今日要来的贵客,我也跟你透个底。是汝阳侯夫人和她的小女儿。你也知我请她们来是做什么。” 褚序宸终于开口:“母亲,婚姻之事,我还未……” “好了!”沈氏极少同他发脾气,今日语气却格外硬,“婚姻之事本就该由父母做主。之前由着你的性子胡闹了一回,如今莫要再说旁的了。这姑娘我见了,出身好,模样好,书读得也好。无论如何,定要见见的。” 褚序宸没有再说话。从萱草堂出来,便遇上了这一幕。 他目送二人走远,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来喜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问:“公子,今日有贵客到,要不要换上上旬新做的那身衣服?那衣服显得您特精神!” 褚序宸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来喜站在门外,挠了挠头,不敢再问。 * 林慕凝和褚书墨上了马车,便一直同他讲孟棠溪的事。书墨默默听着,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模样,也跟着笑。 “想来,那位姑娘也是不错的,与你很投缘。” “是呢,孟姐姐的父亲是大将军,她从小就在军营里长大,功夫特别好,我可羡慕了。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在乡间打过野兔子,野鸡什么的。可那些是为了弄点肉吃。骑马狩猎,我也是头一遭。书墨,待会你跟我旁边,咱们跟孟姐姐学。” “嗯。”褚书墨乖巧地点头。他的左手一直搭在方才被林慕凝拽过的右手手腕处,那里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眼前的女子为他出头的模样,在他心里像极了话本子里的女英雄。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片林子入口处。林慕凝率先跳下马车,一眼便看见前头站了两排皇家侍卫,旌旗猎猎,便知地方对了。她回头招呼褚书墨:“快下来,咱们到了。” 远远地,一个穿着红色劲装的女子骑着马朝他们跑来,马蹄扬起一路尘土。那女子边跑边喊:“慕凝!” 人还没到跟前,林慕凝便认出来了,兴奋地挥手:“孟姐姐!” 她对刚下马车的褚书墨说:“书墨,那个就是我跟你说的我的好友孟姐姐。” 孟棠溪临近跟前,飞身下马。先端详林慕凝身旁的男子片刻,这才拉住林慕凝的手。 “还不介绍一下。” “孟姐姐,这是褚家二公子,名书墨。”林慕凝大大方方地介绍。 孟棠溪在心里转了个弯。林慕凝的这位未婚夫瞧着文静,面嫩,微微笑着,看上去很是和善。与褚家大公子那般嘴毒冷漠的人,是完全不同的性子。 她拱手笑道:“原来是褚二公子,久仰久仰。” “孟姑娘好。”褚书墨拱手还礼,规规矩矩。 “褚二公子会狩猎吗?”孟棠溪问。 褚书墨摇头:“未曾有机会。” 孟棠溪爽朗一笑:“无妨,今日你和慕凝跟着我,我来教你们。打到的咱们就做野味吃。随我来。” 这位公子孟姑娘果然如林慕凝所说,性子豪爽的很,初次见面没有让褚书墨感觉丝毫不适。他心里的那点顾虑也消散了。 三人往林子里走了没多远,便见前方搭着一座大帐,帐前拴着十几匹骏马,几个侍卫正忙着整理弓箭。三皇子殷承站在帐前,正与孟将军说着什么。 褚书墨虽未见过皇室中人,可见此处到处挂着皇家旗帜,前头那位又穿着龙纹的衣服,心中便知这是大人物。 他停住了脚步,心跳如鼓。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场合。在心里琢磨着待会见到了皇子该如何行礼。 林慕凝发觉他的异常,小声同他说:“那是三皇子,站在他旁边的便是孟姑娘的父亲孟将军,官居二品。你日后总要入朝为官,早些认识认识也是好的。” 褚书墨点头,心里却还有些紧张。 殷承已经注意到了这边,他扬了扬下巴,对孟将军说:“那位就是褚序宸让他母亲过继的弟弟?” 孟寅望过去,看了两眼。 “筋骨不够强健,比褚序宸差远了,看来从小吃过不少苦头。不知书读的如何。不过我没听说明年最有利的状元人选里有他,想来在读书方面也与褚序宸差了一截。” 旁边有位大人笑言:“孟将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为你自己选女婿呢。” 殷承凉凉看他一眼,那人立刻闭了嘴。 林慕凝和褚书墨上前行礼。 “民女拜见三皇子,孟将军好。” “草民拜见三皇子。” 林慕凝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他们,故而比褚书墨要自在很多。 殷承“嗯”了一声,问:“褚大人没来?” 林慕凝回道:“他有事,今日不方便过来。” 殷承没再说话。孟将军开口说:“林姑娘,今日不必拘束,去找棠溪挑两匹好马。” 两人告辞,往马厩方向走去,孟将军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我女儿这位好友非池中之物,她那位未婚夫还是差了些。” 刚刚那位大人忍不住又说:“孟将军,您还真是爱屋及乌啊。连带对孟姑娘好友的未婚夫都挑剔上了。” 殷承这次笑笑,没搭话。他看向了马厩那里正在选马的孟棠溪,今日她的这身红衣很是惹眼,让他总忍不住往有她的地方看。 “咱们也该练练手了。”几人分别上马,往林子深处去了。 孟棠溪给林慕凝和褚书墨选了两匹性子温和的马。 “你们先上马,试试感觉。”孟棠溪拍了拍马背,对林慕凝说,“你之前骑过,应该没问题。” 林慕凝踩住马镫,一翻身便稳稳坐了上去,动作干脆利落。褚书墨就没那么轻松了,他试了两次都没上去,第三次勉强跨上去,身子却歪歪斜斜,马走了两步他便紧张得攥紧了缰绳,脸色发白。 林慕凝策马靠过来:“你别绷着,放松些。腰跟着马的节奏晃,别跟它较劲。” 褚书墨照她说的试了试,果然稳当了许多。孟棠溪在一旁拍手:“不错,褚二公子学东西倒是快。” 褚书墨怕扰了她们的好兴致,推说:“不然我在这里等你们吧。” 林慕凝不肯:“那可不行,叫你来不是让你在这里干看着的。一回生二回熟嘛。咱们先慢慢走着。” 林慕凝都这样说了,褚书墨也就不好再推辞,用力抓住缰绳,骑着马跟在林慕凝身侧。 孟棠溪的枣红马在前头走,很是威风,但她走的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着二人。褚书墨给她留下的印象不错,他很听林慕凝的话。光这一点来说,很多王公贵族家的男子都比不上。 她回头问林慕凝:“你的马是谁教的?” “没人教。”林慕凝爽朗地说,“来京路上,我娘给我租了辆马车。后来,我嫌马车累赘,自己解了。一上马就会骑,孟姐姐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个将军来着。” 孟棠溪哈哈大笑:“我看你是个泼猴转世吧。” “哈哈,猴子也不错!” 孟棠溪接着说:“那我上辈子就是个狮子!” “那我是老虎,我要做森林之王!” 听听两人打趣,褚书墨不禁弯了嘴角,两腿没那么紧绷了,身子随着马的颠簸,也轻快了起来。 孟棠溪指导他:“你夹一夹马肚子,它会慢慢跑起来,要觉得快了,就勒住缰绳。” 褚书墨照她说的试了试,那马便跑了起来,他身子往后一仰,赶紧勒住缰绳,没跑出多远,马又停住了。 他额头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来回几次之后,也就熟悉起来了。骑着马能小跑几步了。 行至一片开阔地,孟棠溪勒住马,指着前方几棵大树上的靶子:“这儿是练箭的地方。慕凝,你来试试。” 她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递给林慕凝,又教她如何搭箭、拉弓、瞄准。林慕凝按照她的指点拉开弓,胳膊微微发抖,松手时箭偏出了靶子老远,扎进了一旁的草地里。 “没事,再练练。” 林慕凝不服气,又抽了一支箭,深吸一口气,拉弓,瞄准,松手。这一回箭擦着靶边飞了过去,虽未中靶心,却也沾了靶子的边。 “有进步!”孟棠溪鼓励她。 林慕凝练了一会,叫褚书墨过来。将手里的弓递给他:“你也试试。” “我……” “不要拒绝,这不比你雕刻难。” 孟棠溪凑过来问:“褚二公子还会雕刻呢?是个手艺人啊。” 林慕凝有些自夸地说:“书墨雕的可好了,给我送的花雕比实物还要细致好看。” 褚书墨微红了脸:“乱刻着玩的,跟手艺人差远了。” 孟棠溪来了兴致:“那你什么时候给我露一手啊?” “这…”褚书墨有些为难。 林慕凝忙说:“孟姐姐,等明年书墨考完,得了空,你想刻什么同我说,我让他帮你做。” 孟棠溪也不客气,直接问:“那你可雕过人物?” 褚书墨只雕刻过一个人,那个还在他床头放着。他也不敢骗林慕凝的朋友。 便说:“雕的不好。” 孟棠溪明白了:“那就雕过。”她看了看林慕凝,又看了看褚书墨,立刻就明白了,嘿嘿一笑:“我也不为难你,不过,等你明年考完,记着我这件事。” “好。” 林慕凝把弓塞到褚书墨手里:“试试吧。” 雕刻者,手上的准头是有的。所以,他第一箭就射中了靶心。 林慕凝大喜:“书墨,你太厉害了。” 孟棠溪也自觉之前小瞧了他:“褚二公子,你深藏不露啊。待会,这野味能不能吃上,就看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褚府, 待客厅 汝阳侯夫人与小女儿魏凝已至,沈氏命人沏了一壶上好的龙井,正陪着说话。她那张嘴将魏凝夸得天花乱坠, 褚序宸却迟迟未现身影。 侯夫人不禁问道:“今日褚大人可是休沐?” 沈氏尴尬一笑:“正是。不过他休沐也难得清闲,一大早天还未亮便有人敲门送公文来。想必是昨日去了郊县, 顺天府积压了不少卷宗, 连休沐日都不得安生。” 侯夫人抿了口茶, 含笑说:“褚大人这般年纪便做到顺天府尹,当真是年轻有为。” 沈氏摆摆手:“看着热闹罢了, 实则一日不得闲。”她侧头吩咐身侧的丫鬟,“去瞧瞧大公子忙完了没有。” 丫鬟领命去了。此时褚序宸正在书房批阅公文, 来喜已经来催过两次。这次沈氏身边的人也急了:“来喜哥,夫人都动气了,你赶紧让大公子去见见人哪。再忙的事,有终身大事要紧吗?” 来喜左右为难,第三次站到书房门口,手还未抬起, 门从里头打开了。褚序宸沉着脸, 扫了一眼来喜和那催请的丫鬟, 将手中公文递给来喜。来喜心领神会, 抱着公文快步往府外去了。 褚序宸没同那丫鬟说话,抬脚往待客厅走去。丫鬟心里惴惴,偷摸抚了抚自己的小心脏, 暗道:总算请动这尊佛了,这差事可真不好做。早知如此,还不如去揽下打扫院子的活。 待客厅里不知说了什么,传出一阵欢声笑语。褚序宸在门口稍停, 等里头动静小了,才迈步进去。 一进门便放低身段告罪:“恕鄙人来迟了。早上下属送来几份急务,需得即刻处理。” 侯夫人詹氏礼数周全,起身笑道:“褚大人公务要紧。我们原也没什么要紧事,多坐一会儿正好陪沈夫人说话。”她身后的小女儿魏凝也盈盈站起,飞快觑了一眼褚序宸那伟岸的身姿,便赶紧低下头去,一颗心如小鹿乱撞。 沈氏招呼两位客人不必客气,快些坐下。她向褚序宸引见:“侯夫人你自是见过的。这位是汝阳侯的小女儿,名唤魏凝。” “魏姑娘好。”褚序宸客气地拱手。 魏凝脸颊飞红,福了福身:“褚大人有礼。” 沈氏见她这含羞带怯的模样,笑道:“在家里说话,就不必称大人了。魏姑娘也不必拘束,咱们都自在些。我方才听魏姑娘说,你素日里最爱读书。我儿序宸也爱读书,书房里有好几架藏书,有些还是孤本。魏姑娘若想借阅什么,你尽管同他说便是。” 说完,她看了儿子一眼。 褚序宸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微微颔首,问道:“魏姑娘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魏凝虽面对褚序宸时有些紧张,但到底是侯府出来的,基本的礼数都是有的,她低着头,定了定心神,回道:“小女读过《女训》、《女戒》,也读些《列女传》,偶尔翻翻诗集。前朝王右丞的山水诗最是喜欢。” 褚序宸点了点头:“王右丞诗中有画,确实宜人。” 沈氏在旁接话:“魏姑娘不但读书好,还写得一手好字。序宸,你那儿不是有几本前朝名家法帖?何不取来给魏姑娘瞧瞧?” “书房最近在整理,书目乱了,恐一时半会寻不来。”褚序宸语气平淡,目光却在魏凝脸上停留了一瞬。面前的姑娘眉目如画,举止端庄,说话温声细语,浑身上下挑不出半点毛病。这正是他从前设想过的,出身名门,知书达礼,温婉得体的女子。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初见林慕凝之时,那女子敢明目张胆地打量他,毫无半点闺中女子的羞涩之态。他当时就觉得林慕凝没规矩,与闺秀二字没半点关联,惹他心中不快。可如今真的见到挑不出错的大家闺秀,他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这本该是他的人生常态,不是吗?为何那个女子来了府中短短数日,他平静的生活就被打乱了?思绪不知怎么就飘得远了。 “序宸?”沈氏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 他放下茶盏:“母亲?” “魏姑娘同你说话呢。” 魏凝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了问之前听到的褚序宸染病之事,话问出口,对方却端着茶盏一言不发。她有些担心自己不该多问的,紧张得小脸都挤到了一处。 詹氏不明所以,看向沈氏。沈氏这才发觉儿子走神了,她咳了两声,对方都没反应,才开口提醒。 褚序宸回过神,朝魏凝微微颔首:“魏姑娘方才问什么?” 魏凝脸颊泛红,低声道:“小女听闻大人前些日子生了场大病,不知如今可大好了?” “已无大碍,多谢魏姑娘挂念。”褚序宸答得客气,语气却平淡如水。 魏凝听出他不想多谈,便识趣地不再追问,低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有些凉了,入口微苦。 沈氏见气氛有些冷,忙笑着打圆场:“序宸这人啊,就是不会说话,魏姑娘莫要见怪。他病是好利索了,就是太医叮嘱还需将养,不能劳累。可你看看他,哪日闲得住?休沐也不得休息,那些人也是,大事小事都来问一问他,也不想想他身子才好些。”她说着,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里既有心疼,也有埋怨。 詹氏笑道:“褚大人为国操劳,是社稷之幸。只是身子到底要紧,沈夫人该多劝着些才是。” “哎,我是劝不住。得早些找个能劝住他的才是。”沈氏说完,往魏凝那边看去。 魏凝偷偷往褚序宸那边看了一眼,他生的可真好,比那画中的谪仙还要好看,端坐在那里,低头喝茶的样子,让她心跳得有些快。她的头埋得更低了,连带着耳根子都红了。 沈氏此刻也想到了林慕凝,与她相比,这位魏姑娘出身好,书读得也多,可性子却远不如林慕凝活络。褚序宸本就是个木头,若日后真的娶了这样的媳妇,两个人是不是连话都没得说? 沈氏觉得或许是因为她和詹氏两位长辈在此处,两人说话不方便。便想给他们制造独处了解的机会,主动提出。 “侯夫人,我让厨房做了些点心,咱们到凉亭里小坐一会儿,尝尝口味如何?” 詹氏对褚序宸是极其满意的,也想给小女儿展示自己的机会,便一口应了下来。两人结伴往凉亭去了,屋里头便只剩下褚序宸,魏凝和他们各自身边伺候的人。 魏凝来之前,听她母亲说过,这位青年才俊,之所以耽误到现在还没有定亲,是因为他父亲早些年给他定过一门亲事。褚巡抚与那女子的父亲有战友之情,似乎在战场上还曾被人家救过,不管是为了报恩,还是其他,总之就是定了一门门不当户不对的婚约。褚序宸苦于这婚约许久,终于在今年摆脱了。 因此,这位褚大人喜欢的必然是她这种出身名贵,知书达理,饱读诗书的才女。所以魏凝此次来,是抱着六分希望的。只是没想到,这位褚大人的性情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冷淡。两位长辈离开后,他也没有主动问起关于她的喜好。 魏凝只好主动开口:“不知褚公子休闲时都喜欢做什么?” 休闲时?这个词对褚序宸来说是陌生的。 他从小到大,从记事起,就几乎没有很闲的时候。小时候忙着读书,考试。做了官,又忙于应付官场和文书。他一时也不想起来自己休闲是会做什么。 住在他隔壁的女子倒是经常休闲,刚来的时候在后院翻地,种各种花草植物。后来去德月楼听曲,还找了做镖师的朋友。前日又同书墨饮酒。那人的日子倒是过得很丰富多彩。 “褚大人?”魏凝又喊了一句,对面的人这才抬眼看了看她。 回她:“我这人实则无趣的很,没什么爱好。休息日也经常很忙,刚刚你也看到了。下属也不愿让我休息。” “哦,”魏凝又觉得自己问错了,“大人为国为民,劳心劳力,实乃国家之幸事。” 接着,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褚序宸忽然开口了:“不知姑娘对算术感兴趣吗?” “算算术?”魏凝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开口问这个,琴棋书画,随便拿出一样都可以说上很多,可算术? “额,老师未曾教过。母亲说我定下亲之后,可以让老师教我一些看账目之事,日后好管理内宅。但是眼下”她的言外之意,眼下亲事都没着落,学管账,有些早。 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依旧是话少冷场的时候多。沈氏留两位客人吃午饭,饭间也只听到沈氏和詹氏偶尔对话。魏凝吃饭很安静,保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好习惯。沈氏见她如此,更没有提饮酒之事,想来这姑娘也是不饮酒的。 吃过饭后,客人便走了,两位长辈约着下次有时间再约。而褚序宸自始至终都没说过单独约请魏凝之类的话。 这位魏姑娘走时是有些失落的,上了马车,就扑倒在她母亲怀里。 “母亲,褚公子是不是没看上我?” 詹氏看重褚序宸的出身、样貌和地位,可对他这个人了解甚少,她安慰女儿:“或许他性情本就如此,喜怒不形于色,不然也不会坐到如此高位。你且再等等,过几日,我帮你探探消息。” 客人送走后,沈氏白了儿子一眼。 “你今日是怎么回事?我和侯夫人在场时,你都在走神。幸而侯夫人是觉得你太累了,没说什么。否则,你如此待客,该挨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褚序宸理直气壮地说:“汝阳侯夫人说的没错, 我确实是累了。昨日在外奔波一日,今日本该好好休息的,却被母亲拉来应酬这样的事, 母亲不担心我的身体,却还要怪罪于我。” “你!”沈氏被他的话噎住了, 可见儿子确实比之前清减了不少, 又有些于心不忍, “若身子不适,你就早说。” “早说母亲便可以推掉此事吗?”褚序宸转身往里走, 沈氏跟了上来,不与他争辩, 只问他:“这位魏姑娘不错吧?模样好,性子温婉,还做过诗集,你对她该是满意的吧?” 褚序宸不置可否,按理说,这位侯爷之女的确无可挑剔, 如今年岁尚小, 与林慕凝差不多。等日后成了婚, 再历练历练, 这样的人担得起大宅主母之职。 沈氏见他不说话,以为此事能成,高兴地说:“那此事我便托媒人定下来吧?过段时间, 选好了三书六礼送过去。你年岁也不小了,也该在书墨之前成婚的。” “母亲,”褚序宸停住了脚步,“此事, 容我再想想吧。”说完,不再理会沈氏的话语,往自己院子去了。 沈氏站在那里,午后的日头晒得她晃眼,她问周嬷嬷:“这个他还不满意,他究竟要找什么样的呀?” 周嬷嬷赶紧说:“大公子说是想想,也没说魏姑娘不行,夫人先别急。” 沈氏干脆坐到凉亭里,拿着个帕子扇起了风:“这孩子,从小到大没让我操心过,却在婚姻大事上屡屡给我出难题。京中像他这般大的,孩子都有好几个了,他却还是孤身一人。我了解他,他说想想,那就是没看上。” 周嬷嬷在一旁安慰:“夫人,您多虑了。大公子兴许就是就是”她也说不出来个缘由。之前有老爷给定下的婚约阻拦着,可林姑娘也来了些日子了,与二公子相处得也不错,这事就算是过去了。今日的这位姑娘,虽说性子温吞些,长相不如林姑娘明艳。可她出身好,读书好,这些不才是大公子最看重的吗? 沈氏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透露出恐惧:“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没同我们说。” 周嬷嬷哭笑不得:“怎么会呢?大公子一向自律,每日勤加锻炼,不会有隐疾的。夫人这话真的是您杞人忧天了。” 沈氏站起了身:“我不放心,你去找个大夫过来,给他把把脉,就说就说是我关心他的身体。” 周嬷嬷只好依言照做。 * 另一头,林子里,林慕凝和褚书墨,正与孟棠溪比赛狩猎。 孟棠溪说了:“褚二公子虽骑术不行,可射箭却有准头。你们两个算一队,与我一人比试,不算亏。” 林慕凝觉得可行,便邀书墨与她共骑一匹马。书墨起初不肯,觉得于理不合。奈何孟棠溪也在旁帮腔:“褚二公子,你怕什么?你日后是要与慕凝成婚的,如今只是共骑一匹马,没有犯什么忌讳。你若不同意,那就让慕凝一个人与我比,到时候她一头猎物都射不中,你可别心疼。” 书墨怕林慕凝当真一无所获会不高兴,只好红着脸点了头。 刚坐上马背时,书墨浑身绷得紧紧的,越过林慕凝去握缰绳,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林慕凝倒是自在,笑着拍了拍他握缰的手背:“你放松些,你紧张,马能感觉得出来。” 书墨耳根更红了。 正说着,林子里忽然窜出一只灰毛野兔,从马蹄前飞快掠过。林慕凝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催他:“书墨,快!快射它!” 书墨举起弓箭,注意力就集中到了那个箭头上。 嗖的一声,箭身直接穿透了那只野兔。 “哇!”林慕凝大喜,“书墨,你太厉害啦。” 书墨放下弓,低头看着那只被射中的野兔,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他抿着嘴笑了笑,耳根的红晕还没退去,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到下午时分,两人已经猎了五只兔子、一只野鸡,满满当当兜了一袋子,可谓收获颇丰。 他们带着猎物与孟棠溪汇合。孟棠溪独自猎得一头鹿,正坐在树下喝水,见他二人拎着满满一兜子过来,也是大声夸赞。 “还是你二人齐心合力的厉害。” 书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慕凝眼力好,都是她先发现的。” 林慕凝笑着看他:“还不是你准头好。” 孟棠溪看着二人,替他们开心。她问:“褚二公子这天赋怕从未展示过吧?” 书墨推说:“何来天赋之说,只是运气好罢了。” 三皇子和孟将军这时也策马归来,身后侍卫提着几只野羊和山鸡。 殷承翻身下马,听到林慕凝说她那一袋子猎物全是身边的未婚夫射中的,不觉多看了褚书墨几眼。 他含笑对孟将军道:“孟将军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孟寅哈哈大笑:“三皇子,我说那小子筋骨不行,却没说他准头也不行。还算他有可取之处,若在军营,可以做个射击手历练历练。” “呵呵,孟将军,人家是书生。偏你看一个人,就想着要不要编入你的军队。”殷承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在孟棠溪身上。她正翻看今日的猎物,脸上沾了土,浑然不觉。 孟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微弯,没有点破。 那三人正朝这边走来,脸上都带着笑。褚书墨经过这大半日,人已松泛了许多。再次同三皇子说话,已然没有了初见时的紧张。 殷承问他:“褚二公子这箭术,是在哪里学的?” 书墨如实答道:“回三皇子,草民并未学过,只是从小跟书伯学了雕刻,或许与此有些关系。” 殷承挑眉,颇有兴味:“原来如此,褚二公子还是个手艺人。” 这话之前孟棠溪也说过,两人几乎一字不差,褚书墨躬身行礼:“三皇子过誉了,不过是为了过活而已。” 殷承点了点头,看着一旁侍卫支起来的烤架,说:“走吧,今日的餐食便是这些了。” 众人边烤边吃,倒颇有些野趣。 林慕凝庆幸答应了今日狩猎之事,她玩得高兴,吃得也畅快。三皇子这人不错,相处下来,她发现他其实很亲民,没什么架子。 故而,饭罢,三皇子再次提到想让她与闻老先生之间搭条线时,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拒绝。 而是说:“不若三皇子给我老师写封信吧,下次我去上课时给老师带过去。但我也只能做到此处了,至于老师想不想见您,不是我能左右的。” 这样便很好了。 “那就有劳林姑娘了。” 天黑后,三皇子派侍卫护送林慕景和褚书墨到了褚府门口,才离开。 进府后,两人又说了会话,这才往各自院子里去。 今日出门林慕凝没带丫鬟,春桃她们早就在抱竹轩门口张望了。见姑娘全须全尾地回来,几人齐齐松了口气。 春桃说:“姑娘,我们真是担心死了,生怕那箭头不长眼,碰着您。” “哪里就那么巧了。”林慕凝在水房一边换下衣裳,一边隔着帘子给她们讲今日的见闻。 柳莺儿惊讶道:“二公子竟这般厉害?” 其他几个丫头也纷纷露出意外之色。 “原以为二公子身量瘦弱,连弓都握不住呢。没想到他是在扮猪吃虎。” “二公子是没机会做这些事。若像大公子那般有人提点,想来早早就出人头地了。” 林慕凝听到“大公子”三字,顺口问了一句:“今日他相亲相得如何?看上人家姑娘了吧?” 丫头们齐齐闭了嘴。 林慕凝洗完擦干,换了干净衣裳出来,见她们一个个低着头,又问了一遍:“大公子今日相亲到底如何?你们倒是同我说说呀。我很想知道未来的嫂子是何等样人。” 几个丫头还是摇头。 林慕凝疑惑道: “是没看中?不会吧,夫人给他找的定然是符合他要求的呀。” 春桃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姑娘,这事您明日问夫人好了。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下午夫人请了位郎中过来给大公子瞧身子,被大公子赶出去了。夫人晚上都没吃下饭。” 林慕凝一愣:“啊?怎会如此?” 没人答得上话。她也没再多想,待明日修整好了,亲自去问夫人便是。 柳莺儿给她擦头发时,她坐着就睡着了。几个丫鬟赶紧将她抬到床上,头发披散在床边,柳莺儿轻轻替她擦着。 “姑娘今日真是累着了。” “骑马狩猎最费精神。” “瞧着比算术还累人。” “不过,看着姑娘心情不错,看来有二公子陪在身边,姑娘高兴呢。” 头发快擦干,丫头吹灭了蜡烛,悄声出去了。 褚序宸还没睡,他拿了书坐在桌前,翻了几页,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下午沈氏让医生给他瞧身体这事,让他极为恼火。这激发了他难得的逆反心理。 汝阳侯女儿这事,他本来打算考虑考虑的,可母亲如此一来,他直接拒绝了。 “她不行!母亲将此事回绝了吧。” 将沈氏气了个半死,质问他究竟为何。 两人不欢而散,他晚上也没吃饭。听隔壁欢声笑语闹了一阵,总算是消停了。 今日林慕凝和褚书墨两人一早就出发,入夜了才回来。他其实是有些担心的,这二人都没有狩猎的经验,褚书墨更是连马都没骑过。 这样的两个人竟然还跟着去狩猎,万一有箭头不长眼,或者有埋伏在暗处的刺客,后果不堪设想。 傍晚的时候,他让来喜去门口看了好几次,都不见人影。就差亲自去寻了,有人来报信,说是等吃了晚饭,会送回来。他这才稍微安心些。 听着隔壁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笑声,他猜测他们应该玩得很不错。本想去问问书墨,到了门口,停住了脚。 这事他也问不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自那日后, 沈氏同褚序宸生了气,在家里闷了两日,饭吃不下, 觉也睡不好。周嬷嬷怕她气出病来,提议让她出去透透气。沈氏便坐上马车去了嫁去河西的表姐家, 预备在那边住上个月把。 褚府人丁不算多, 平日里不过就是些吃穿用度的采买。沈氏提前让周嬷嬷知会各院下人, 她不在的这些日子,府里的事交由林慕凝掌管, 任何花费需得过林慕凝的眼。 临出门时,她嘱咐林慕凝:“我不在这些日子, 你就费些心吧。我知道你聪明,账目算得也快,正好历练历练。下次你再去闻老先生那里上课,我恐怕不能陪你了,你自己多加小心。另外,你兄长若是同你说了什么惹你不高兴, 你别理会他。这个儿子我也管不了, 他爱如何便如何吧。” 林慕凝知道沈氏因什么事生气, 便安慰了几句:“夫人尽管去散心, 家里有我。” 沈氏给她留了一个地址:“若有事,给我写信。”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褚序宸下值回来后,才知母亲离家出走了。他也没说什么, 仍旧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褚书墨也仍旧每日早起去国子监读书,下了学回来同林慕凝说上几句话,讲一讲今日在国子监的见闻,问问她这一日都做了什么。 转眼这个月就要过完了。 每个月初一, 是褚府各院找主母领钱的日子。各院管事的大丫头,婆子们拿着账本到主母这里汇报上月开支,预计本月支出。主母觉得没问题后,给各院分钱。这是以前沈氏的活,如今落到了林慕凝这里。 其实,她提前两日就将各院的账本要来翻看了,对褚家的收支有个底。 褚家的收入主要分两部分,其中一部分是褚老爷和褚序宸每个月的俸禄加上皇上隔三差五给的赏赐,他们也不会全交中馈。另外一头便是褚家的庄园田地。现在分给了府里管事的亲戚,每三个月会按照收成提取七成。剩下三成算作他们的劳务费和安置费。 林慕凝发现,这三个月褚家田地收成锐减,不及去年同期的二分之一。总管田地的老张头说是因为今年水患多,田地被淹了很多,能有这个收成还归功于他们的辛勤劳作。林慕凝心中存疑,根据自己所学,仔细算了算账本,这才发现了端倪。 首先账本上的收入是减少了,但对比去年,减少的不至于太多。可支出的成本却增加了一倍,都是细小的地方,比如菜种、工具、养料、甚至于养牛的饲料也增加了。若某一类成本增长或许有缘由,可若全部成本都在增加,就有蹊跷了。 另外,还有一处,就是厨房的采买费用也多了二成。 若是林慕凝批复了这几笔费用,将来出了岔子,追究起来,她肯定托不了干系。可她第一次管事,又不是正儿八经的褚家主母或者长媳,她不想声张。便在前一日找来了厨房管事的刘嬷嬷。 “嬷嬷,我想问问这厨房的采买为何比上个月多了二成?” 刘嬷嬷眼睛望天,一副责怪她大惊小怪的样子。 “林姑娘,这多出了的二成,不还是因为您和您的丫鬟嘛。您这口味金贵,吃不惯咱们京城的东西,您的餐食材料可比普通的贵呢。你还隔三差五做些个稀罕糕点,那些东西不要钱吗。” 柳莺儿替林慕凝辩解:“刘嬷嬷,你这账算得不对”。我们姑娘一个月也就做了三两次糕点,而且用的都是平常物,是本就积压在厨房里的,不用都生虫了。怎可算在这里头?还有我们姑娘吃的也是寻常家里的,一个月有一半时间我们都是在自己院子里开小厨房。” 刘嬷嬷冷哼了一声。 “哟,小丫头,我活了半辈子,吃的盐比你走的路还多,我在褚家后厨呆了二十年了,我能算错?而且账本上都记着呢,是你家姑娘看不懂吗?我厨房还忙着呢,若没事,我就先走了。” 柳莺儿气得跺脚,望着刘嬷嬷的背影骂:“这刘嬷嬷平日里挺好说话的,怎的现在成了这般。” 林慕凝看得清楚,人性本就如此。以前在乡下,邻里之间大多也都和睦,可若是跟钱扯上了关系,就会变得面目全非。以前她不管事,只让厨房做些自己爱吃的,或者跟厨房要些做糕点的材料。主人将她当做客人,他们自然也会客气些。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们想趁着主母不在家,在林慕凝这里敲上一笔,却没想到她竟然看出来了,自然就露出了本来面目。 林慕凝说:“夫人既然让我管这个家,我便不能让它出错。既然给她台阶她不下,那明日便当众分辨分辨吧。” 第二日便是初一,林慕凝起了个大早,洗漱装扮完,换上一身素色的衣服,这样显得她成熟些。难得起这么早,她打算在门口送一送褚书墨。这还是头一遭。 也没说几句话,书墨在门口一步三回头地看她,有些不舍。她看着他转过巷子口,没影了,才准备回身。恰巧碰到褚序宸出门。说起来,两人已经好几日未碰到面了。自沈氏出了门,他们不用去给她请安,两人虽就住在隔壁,竟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林慕凝客气道:“兄长上值啊。” 褚序宸打量了她片刻,发觉她今日与往日有很大不同。衣着打扮上都端庄了许多。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家中有事?” 林慕凝想他是府中长子,沈氏不在,他也该知道府里即将发生的事情,便如实告诉他:“今日是给府里各院分账的日子,夫人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 褚序宸先是皱眉愣了一下,他还以为沈氏出门前已经将这些琐事安排好了,没料到竟然让林慕凝来负责。他觉得此事交给她并不妥当。可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且他今日还要去皇上跟前点个卯,最快也得午后才能赶回来。 他想了想,说:“先按之前的数目分发,若有问题,等我下午回来再说。” 林慕凝本来有自己的打算,听他说下午会回来,想着那便等他回来再说田地和厨房的事,应了声“好”,转身回了府。褚序宸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吩咐来喜:“你盯着点,她毕竟是个小丫头,没管过事。若是有什么情况,你速让人到皇宫门口寻我。” “知道了,公子。” * 用过早饭,林慕凝便到了前厅。各院管事的已经提早来了,都在此处等着呢。除了东西两院和林慕凝的抱竹轩,其他各院都是老人儿。他们没把林慕凝当回事,还是该说说该笑笑。 林慕凝坐在长案后头,面前摆了几摞账本。几个丫鬟分列两侧,秋杏和柳莺儿各拿着一个算盘。看阵仗,倒颇有些做主母的架势。 底下有人小声说话:“别的不说,这林姑娘派头摆的倒是不小。” “可不是嘛,还没过门呢,就把自己当主子了。” “过门也不是做这家的主儿啊,大公子的正头娘子八字还没一撇呢。” “嘘,小声些,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呀。” 林慕凝权当没听见,她拿起一本账册,说了句:“咱们开始吧。” 底下声音不见停,有人问:“姑娘,先从哪开始啊?” 林慕凝叫小荷过来:“先从大公子院里开始。” 众人无话可说。 “还是按照上月数目。”林慕凝递给小荷一袋子钱,“大公子院中每月开支没变化,小荷,拿回去吧。” “谢谢姑娘。” “下一个,褚二公子院子的,石头,你过来。” 林慕凝先发了几个与上月数目相当的,剩下了大头便是田庄和厨房。老张头和刘嬷嬷在下头等着,没想到林慕凝这个时候却停了。 “剩下的下午再说。” “哎,林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老张头先站起身,“这才巳时二刻,上午有的是时间,为何不发?难不成要让我在这里干等着吗?哪有你这么做事的,你可知道庄稼地半日能做多少活吗?你这耽误来耽误去的,我这一整天都没办法干活了。” 林慕凝看向了他,这老张头矮胖身材,大肚便便,脸上没有长期暴晒的黑斑,根本不像庄稼人,更不像是会自己亲自干活的。她笑了笑说:“张伯,这地里的活不用您亲自动手吧?” “你怎知我不干活?”老张头脖子一拧,不服气地说,“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今年收成不行,少雇了不少短工。田庄里每个人都得一人干三个人的活呢。我在这你耽误半日,那地里的活就耽误不少呢。这个责任,你负担得起吗?” 林慕凝笑笑不说话。 这时刘嬷嬷又说:“姑娘,为何我们厨房的也不发啊。马上就要到晌午了,需要做饭。你可别耽误了全府人吃饭。” “刘嬷嬷,”林慕凝又转向了她,“今日发钱,厨房不会连米面菜都还没买吧?我记得每月发钱时,至少给你们留出了五日的空余。怎么?这五日的采买被你吞没了吗?” 刘嬷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你个小姑娘,怎么胡说八道!” 林慕凝不急不缓继续说:“刘嬷嬷,厨房算上你一共六个人,现在夫人和周嬷嬷不在家,两位公子也不在。怎么?少了你一个,还能耽误了下人们吃饭了?还是说,你们就趁着主子不在,吃大餐呢?” 刘嬷嬷脸都绿了,身子歪了一下,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520快乐!有人爱,有爱的人!今天评论里发哦 60-70 第61章 刘嬷嬷正了正身子, 再看向林慕凝时眼神里有了些别样的意味,一个乡下丫头,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别说她还没嫁给二公子, 就是嫁了又如何?二公子还不是对她们客客气气的。她不过就是命好,那样的出身, 纵然有个好样貌, 顶天了也就是进门做妾。 她心底哼了一声, 再开口,就更不客气了。 “姑娘, 您说这话是在污蔑我们呀。我老婆子在府里头时间不短了,什么样的为人大家有目共睹。老爷夫人也从未这样说过我。今日从这里头出去, 你要我怎么做人那!” 其他婆子们都看着林慕凝,指指点点。 管家老李头也替刘嬷嬷说情:“林姑娘,这里头怕是有误会。刘嬷嬷不是那样的人,她们家的也在田庄做事,她儿子看门护院。一家子都指着府里头过活呢,怎会如此。” 老张头也在一旁帮腔:“我看她是拿了鸡毛当令箭, 夫人抬举她, 她倒好, 苛待我们。那我们就不干了, 等夫人回来,让她评评理。” “对,就让夫人评评理。我们累死累活, 一年拿着点养家糊口的工钱,却还遭了这等污蔑,这日子没法过了。” 真是热闹啊,褚府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上一次, 还是闹疫症的时候。 那时候这些人都被吓傻了,生怕自己也染上病,跟着林慕凝,她让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事后,还夸林姑娘聪慧,反应快。现在口风都变了。连几个领了钱的也在这里说风凉话。 林慕凝是不怕这些的,更不怕被人吓唬了去。她抽出一本后厨账本,翻了翻。 “刘嬷嬷,昨日我是找过你的。当时我就对这账目有疑问,你没让我把话说完就走了。既然今日你们打算耗在这里,那咱们就说道说道。” 她将账本摊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不紧不慢地说:“这是上月厨房采买的总账,支出一百二十三两。我仔细算过,其中粮油肉菜这些大宗,占了六十三两。剩下六十两,零零碎碎列了七八十项,什么‘杂项’‘零星’‘应急’‘添补’,名目倒是齐全,可每一项都没有注明具体买了什么。” 刘嬷嬷脸色微变,强撑道:“厨房里事多又杂,哪能事事都记那么清楚?有些是临时缺了东西,让采买的去铺子里拿的,回来补个条子就成了。这都多少年的规矩了。” “你这陈年旧规本身就不对!”林慕凝看了她一眼,“夫人既然让我管这个家,我就得对每一笔银子负责。这些‘杂项’加起来占了总支出的一半,却连个明细都没有,换作哪位主母坐在这个位置上,能闭着眼睛批?” 她翻开另一页,继续说道:“我昨日还对比了前几个月的账本。三月之前,‘杂项’每月不过十几两。从四月开始,突然涨到三十两。四月正是我入府的时候,想来你也是这么跟夫人报的吧?说是因我增加的?” 刘嬷嬷低头不语,嘴里不知叨咕了句什么。 只听林慕凝继续说:“现在夫人不在,你倒是胆子更大了。竟然又翻了一番。”说到这里,她朝刘嬷嬷看了过去,那老婆子的脸已经发红了。 “那我就要仔细查查账目了,我特意看了看你们记下的我的支出。吃食单独列了十二两,糕点材料也另列了七两。我请问呢,我只让莺儿去找了你们两次,那些材料统共算下来也不足五两吧。” 刘嬷嬷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个先不说,我只当你卖的是京城最金贵的食材好了。这两笔加在一起,是十九两。那么其他‘杂项’多出来的三十几两,又是怎么来的?” 刘嬷嬷额头沁出汗珠,嘴唇哆嗦了几下:“这……这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每日的开销哪里算得那么精准?林姑娘您没管过家,不知道这其中的难处……” 林慕凝打断她:“我是没管过这么大的家,可我会算账。”她从账本下面抽出几张纸,那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我核对了我来之前的一个月和来之后这一个多月的账目,把每一项都拆开算清楚了。比如这一项,‘五月十七,杂项,银五两。’我查了五月的采买记录,这一日并没有大宗采购,厨房也没有宴客。五两银子代表什么?刘嬷嬷,你当我不清楚吗?五两银子,够买两百斤大米,或者五十斤猪肉。刘嬷嬷,您倒是说说,那天厨房到底买了什么,花了五两?” 刘嬷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一旁负责采买的媳妇子脸色发白,偷偷往后退了半步。 林慕凝将那几张纸推到桌子中央,让在场的人都能看见:“我还算了一笔更大的账。府里上上下下连同主子带下人,一共三十二口。按正常花销,均摊到每人头上,每日伙食不到一两银子。算上宴请,待客,一个月八十两足够,且有富裕!可在我来之前府里厨房的花销就月月过百两。这每月多出来的二十两,去了哪里?” 她目光扫过后厨的每一个人,现在个个都将头埋得很低,生怕被点到。 “从前我没看过,便算了。但既然我看过,也算过,那等夫人回来,我定要同她念叨念叨的。一个月二十两,一年就是二百四十两啊。张伯,你那庄稼地要种多少庄稼才能赚这些呢。” 老张头立刻看向了刘嬷嬷:“好啊,你们竟然私吞了这么多!难怪到了我这要克扣了。” 刘嬷嬷脸色灰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这……这账是老陈头记的,您问他去,我老婆子只管做饭,不管这些……” 被点到名的府上账房陈管事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直冒冷汗:“林姑娘,小的……小的也不清楚,都是刘嬷嬷让小的记的,她说什么小的就记什么……” “你放屁!”刘嬷嬷急了,“我让你记你就记?那我还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两人当众吵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推诿,满嘴脏话。其他管事面面相觑,再不敢出头。后厨的那几个做饭婆子偷偷溜了出去,往厨房去了。这个节骨眼,要是不赶紧干活,怕是霉头会到自己头上。 林慕凝喊道:“来喜。” 来喜:“到。” “将刘嬷嬷单独关起来吧,等大公子下午回来,让大公子问话。” 刘嬷嬷听到这个,腿吓软了,摊在地上呜咽着。 陈管事想走,来喜让人把他也压住:“跑什么!姑娘说让你走了吗?” 林慕凝扫了眼剩下的人,除了田庄的,其他发了银子的不知什么时候都溜走了。她让柳莺儿将田庄账本拿出来,自己翻开其中一页,看向了老张头。 老张头梗着脖子:“我这账本可是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绝没有名目不清的杂项。我可不像她们那般。” 田庄的账本可比厨房厚多了。褚家是侯爵世家,家里的田庄多是祖辈攒下的,和皇上赏赐的,足有数千亩地。就是褚老爷和褚序陈不做官,单靠这些田地也能过得非常好。这就是大家族的底气。 林慕凝忽然问了一句:“张伯,你管褚家田庄几年了?” 老张头一愣,摆着手指算了算:“有七八年了。” 林慕凝点了点头,想来是上一个管家去养老了,才将这活给了他。具体如何到他手里的,林慕凝不便多问,也没必要深究。只是这账册让她觉得实在离谱。 “京城可真是金贵之地啊,连牛吃的草都比我们普通人家要多上三倍价格呢。张伯,这草是镀了金的不成?还有种子、工具这些最稀松平常的东西,价格怎都这般高呢?” “这”老张头没想到林慕凝连这个都懂,这价格糊弄主家,主家从不过问,到她这里,竟然看得这般细,关键上个月的账本,他做过调整,价格都往上调高了三成。 林慕凝没给他机会,继续说:“这些成本暂且搁置一旁,咱们说说收成。千亩地的收成,竟然不及旁人家一半。” 老张头立刻反驳:“那是因为今年雨水多,有一半田地都被淹了的缘故。能有这个收成,已然不错了。林姑娘,您有所不知。水患之后,地里的肥力差了,得多使养料。好些农具被水泡坏了,得重新置办。牛饲料涨价了,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开销。” “张伯,你当我没种过地?我老家田地的一切采买,也都是我负责的呢。” 老张头擦了擦汗,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硬气了:“林姑娘,田庄的事多,我年纪大了,有些细目记不清了……” “记不清不要紧,账本上记得清就行。”林慕凝将田庄账本翻到最后几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您方才说没有名目不清的杂项,那我就把您账本上的‘杂项’也算一算。就算最近的,四月五月,田庄的‘杂项’里都有‘修渠’这个类目,两个月‘修渠’花费二十两。张伯,您修渠是为何?不是说雨水多吗?还要修建人工渠吗?” 老张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两个年轻管事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来喜在一旁听得十分解气。这个老张头平时来府里也是鼻孔朝天,看见他没个好脸色。这府里田庄大事他管着,他还以为他多能耐呢,结果现在被林姑娘解开了遮羞布,也是大气不敢出。 林姑娘可真厉害,什么都懂,什么都算得明白。他暗暗想着,若是林姑娘将这府中的大小账目都理理清楚,说不定每年能节省出几百两银子。 他正想着,忽觉身后一股凉气,扭头一看,褚序宸不声不响出现在了门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公子, 林姑娘她?” 褚序宸抬手,拦住了来喜下面的话。来喜规规矩矩站到褚序宸身后,小心看他的脸色。公子像是着急赶回来的, 额上有细密的汗珠。也是奇怪,早上出门时明明说了要去宫里, 午饭都可能会留在宫里吃, 怎么这么早竟回来了? 不过, 主子的事,他自是不敢多问的。 前头老张头被林慕凝拆穿了真面目, 低着头沉默半晌,忽然抬起头来, 声音拔高了几分:“林姑娘,这前头的名目都是夫人盖过章的。您说有问题,是说夫人还不如您会看账目?是夫人也有错了?” 来喜“啧”了一声。这个老张头,欺负林姑娘年纪小,竟然将矛头转向了夫人,还妄图离间姑娘和夫人的关系。他拳头握紧了, 很想上去锤那老东西几拳。可见一旁的褚序宸侧脸线条紧绷, 脸色阴冷, 却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便只能站在原地生闷气。 林慕凝却不急不躁,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敲了敲,笑着同老张头说:“你提醒得对。我本来呢, 只打算将上个月的账册与你们校对一二,有不妥的地方咱们一块修修改改,此事便过去了。既然你提到了夫人,那我便不能让她被蒙在鼓里。我会将上个月、上上个月、年初的、去年的账册都整理出来, 一并交给夫人过目。” 底下那群人方才还豪横的样子渐渐萎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几分不安。 “这这可如何是好?” “她一个乡下丫头,野蛮得很。张管家,你说你惹她干什么!” “她一个光脚来的,自是不怕穿鞋的,事情闹大了,对咱们都没好处。” “就是,张管家,你低个头算了。” 老张头被众人说得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吼道:“林慕凝!你别欺人太甚!我老张在褚家这些年,老爷夫人都没这样说过我。你一个还没过门的丫头片子,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越说越激动,竟绕过桌案,朝林慕凝逼近了两步。春桃和柳莺儿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挡在林慕凝身前。柳莺儿颤声道:“你……你要做什么?” “我做什么?我倒要问问她想做什么!”老张头眼睛瞪得老大,手指几乎戳到春桃脸上,“我在褚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个黄毛丫头,仗着夫人给你几分脸面,就想把我们这些老人往死里整?我告诉你,没门!” 他伸手就将春桃推到一旁,想要打林慕凝。 就在此时,一道冷硬的声音响起:“住手!”在场的人全都浑身一震,回头看去,就见大公子从后头一步一步走过来。这位大公子平时不管这些琐事,可大家都知道,他才是府里话语权最大的,连老爷都没有他严厉。 褚序宸看着一众家仆,冷哼一声:“我倒是不知,我褚家竟养了这样一帮吃里扒外的东西!欺瞒主母,私吞主家财产,现在竟然还敢打主子!好,好得很!” 老张头也被吓住了,可眼下被大公子撞破,他自知难逃罪责。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拉个垫背的。他心里一横,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再次扑向林慕凝。今日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既然已经无法挽回,那就让她一块下地狱。 林慕凝原本正诧异地看着提早赶回的褚序宸,余光瞥见一道黑影扑来。她来不及多想,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迅速猫腰往下一蹲,右手探向裤管,抽出了那把贺铮送的短刀。 褚序宸还离着几步远,见此情景,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快跑几步想要阻拦,可老张头离林慕凝太近,就算他飞过去也来不及了。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啊”的一声惨叫,老张头捂着腹部倒在了地上,指缝间汩汩往外冒着鲜血。而林慕凝单膝跪地,手里紧握着那把短刀,刀尖上血珠缓缓滴落。 褚序宸已经到了近前,来喜带着家丁也快步跑了过来,他们将老张头按住。褚序宸没去管他,蹲下身去看脸色发白的林慕凝。“有没有事?” 林慕凝第一次捅人,自然是吓得不轻,可她咬着唇,尽力维持着镇定,摇了摇头。褚序宸伸出胳膊,想让她扶着自己起来。林慕凝却没有碰他,而是单手撑地,自己站了起来。 短刀上沾了血迹,她想找东西擦一擦,找来找去没找到,又不愿用自己干净的衣裳去蹭那脏污。她径直走到老张头面前,蹲下身,将刀伸向他。 老张头被人按住动弹不得,腹部疼得他直“哎哟”,见林慕凝端着带血的刀靠近,吓得浑身一哆嗦。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来喜也以为林慕凝要报复,惊得大喊:“林姑娘,不行!” 林慕凝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就着老张头的衣摆,将刀刃上的血迹仔细擦了个干净。然后站起身,将短刀重新插回裤管,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谁能想到,只是暂时代替主母算算账,竟然招来杀身之祸。 她走回长案后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茶早已凉透,入口苦涩,却正好压住了心口的翻涌。她抬起眼,扫过在场的众人。大家全都盯着她,脸上写满了震惊。方才那些帮老张头说话的人,此刻看她的眼神里都藏着畏惧。 褚序宸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他没有说话,可袖口中的拳头却渐渐松开了,刚刚那一幕,着实惊着他了。他感觉自己的心口仍在快速跳着,他静了几息,这才开口说话。 “来喜,报官!” “是,公子!”来喜带着人将老张头拖了下去,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褚序宸看着那道痕迹,忽然开口:“李管家,找人来把这里收拾了。今日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半个字。其他人先下去,今日没有领银钱的,午后再来。” 李管家连连点头,擦着冷汗出去了。不一会儿,家丁们便七手八脚将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众人也都退了出去。褚序宸坐到长案的另一侧,问林慕凝:“现下,都是哪里的账目有问题?” 林慕凝将后厨和田庄的账本给他推了过去:“这两处,差的比较多。后厨的刘嬷嬷不服,被关起来了。要带她过来吗?” 褚序宸又抬眉看了她一眼,无奈摇了摇头。这小女子当真是厉害,只代管了一次账,就出了这么多事。林慕凝瞧着他的样子,不禁开口:“大公子也觉得是我的不对?” “我没这么说,只是你做法欠妥。” 林慕凝很不解,她并不是不想私下解决,在今日之前,她已经单独找过刘嬷嬷和老张头了,可这两个人根本不愿意老实交代,所以才有了今日当众揭丑。她正预备给自己辩解几句,就听褚序宸沉声说了一句:“太危险了。” “嗯?”林慕凝没听清,歪头问,“大公子说什么?” 褚序宸揉了揉额角,问她:“你在家中,还随身带着武器啊?怎么?我褚府是什么凶险之地吗?” “自然是。”林慕凝张口便答,对上褚序宸微怒的脸,缩了下脖子,“那是贺大哥送给我的,他说武器是有灵性的,要时常带在身上,才会认主。必要时刻会发挥极大的作用。今日我也没料到,可偏偏就用上了,你说巧不巧?” 她又嘟囔了一句:“褚家家大业大,养的管事的也都了不得。” 褚序宸知她心里不爽,便也没继续追问,只道:“你先去休息吧,下午我来处理。另外,让你的丫头给你熬些镇静的汤药,压一压惊。” 春桃和柳莺儿赶紧过来,扶着林慕凝,往厅外走。褚序宸看着她的背影,出了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翻开了账本。 进了抱竹轩,俩丫头才松了口气。 “那个老张今日吃错药了吗?怎么突然要打人。我认识他好几年了,从未见他这样过。”春桃觉得自己后背汗津津的。 柳莺儿在查看林慕凝有没有受伤,幸而只是跌到的时候胳膊肘擦破了点皮,倒没什么大碍。 “姑娘,刚刚那一下真的吓死我了。还好你动作快。” 过了这么一会儿,林慕凝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才感到后怕。她两只手攥紧,又松开,摸摸自己的胳膊、腿、心口,摸到跳动的脉搏,这才有了实感。她再次将那把短刀拿了出来,叫柳莺儿:“去拿瓶酒来。” “姑娘,你要喝酒?” “拿来便是。” 其他几个丫头也都听说了今日的事,忙着烧水,做饭,熬汤药,一刻不得闲。看见柳莺儿端着酒进了房间,都吃了一惊。 “姑娘这是要用酒压惊吗?” 全都跑过来看。 只见林慕凝用嘴含了一口酒,没咽下去,转头就吐到了那把短刀上。 “给你除除晦气!莺儿,拿块布!” 紧接着又从莺儿手里接过布,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完就将布烧掉。连着换了三块布,她才停下来。 丫头们都不敢说话,在一旁看着她弄完这一切。 还是柳莺儿忍不住问了句:“姑娘,是不是吓着了?” 林慕凝没说话。 秋杏赶忙端了刚熬好的安神汤:“赶紧喝一碗,喝完吃点东西,就睡一觉。睡醒了,什么都好了。” “对,对,夏梨,冬橘,赶紧把饭端上桌。姑娘饿了。” 林慕凝把短刀插进刀鞘,放到了床边。其实,她不是被老张头吓的,而是自己。短刀插进去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杀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老张头因杀人未遂、偷窃主家银两被官府的人带走了。刘嬷嬷也被辞退, 田庄和后厨大换血,这些都是褚序宸处理的。至于亏空的那些银两是他们赔,还是认栽, 林慕凝就没再去问了。这毕竟是褚家,她又不是真正的褚家主母。 下午, 她泡了个热水澡, 又喝了碗安神汤, 便让丫鬟都退下,自顾躺下了。 她面上看着无事, 实则自己知道被吓得不轻。须得好好睡上一觉,这股子心惊的劲儿才会过去。 可睡也睡不踏实, 总是做噩梦,要么就是老张头掐住了她的脖子,要么就是她把刀捅进了老张头的心脏,将人捅死了。 她的人生才有了些积极的眉目,就要被关进大牢里了。 “我不要进去,我不要进去!” “姑娘, 姑娘你怎么了?” 柳莺儿来看她, 就听见她在喊, 眼睛紧闭, 似乎十分害怕。 她将人摇醒:“姑娘是不是做噩梦了,梦都是假的,不要怕。” 林慕凝愣了片刻, 清醒了过来,擦着额头的汗,问:“几时了?” “酉时一刻了,二公子来过一次, 听说您在睡,又走了。” 林慕凝坐起身,又问:“今日的事,没有同二公子说吧?” 柳莺儿摇头:“没有。” 林慕凝点点头。她不想让褚书墨知道这些腌臜事,他每日在国子监读书已经够辛苦了,何必再为府里的琐事分心。 “姑娘,您先喝口水。”柳莺儿递过一盏温水,林慕凝接过来慢慢喝了。忽听外头有婆子说话。 “谁在外头?” 柳莺儿道:“来喜安排了两个婆子在院门口,说是大公子的意思,怕还有人不长眼。” 今日这大换血得罪了不少人,府里留下的难免有亲戚关联。 她们这院子里都是年岁小的姑娘家,没个蛮横的,怕镇不住那些狗急了跳墙的。 林慕凝明白褚序宸的意思,他面上冷冰冰,实则做事很周到。 “有吃的没?我饿了。” “有,有,我这就去端来。” 吃饱了饭,人就精神多了。林慕凝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回想自己今日在一众管事的面前威风凛凛的样子,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人呐,还是要有本事。不然不得处处被人拿捏了去。对了,明日我要出趟门,你跟李管家说提前把马车备下。” 柳莺儿忙问:“姑娘,要去哪啊?” “去找贺大哥!”林慕凝要学本事,这把短刀关键时刻是可以防身,可她更不想害人命。得去学学这既能伤人又不会致死的本事。 褚序宸处理完一众做了错事的下人,又找了府里忠心的几个老人儿,安排他们去找可靠的人。府里头这些空出来的位置,需要有人填上。 晚饭简单吃了些,又钻进书房,将褚府近一年的账目彻底理清楚,时辰就到了下半夜。 来喜来看他。 “公子,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该歇着了。” 褚序宸揉了揉发胀的脖颈,问:“隔壁有动静吗?” “您问林姑娘?听莺儿说她明日一早要出门去。” 褚序宸蹙眉问:“去哪儿?” “说是去找贺大哥,就是您之前让我查的那个镖师。” 不久前,来喜专门找人查过贺铮,他就是个行走江湖的走镖人,穷苦出身,却靠着自己摸爬滚打混出点名堂。底下还养了百十号兄弟,是个讲义气的。 当时他便给褚序宸汇报过了,那时褚序宸没说什么。 现在来喜看着他的脸色,也猜不出他什么心思。片刻后,听到主子说:“明日你也跟着去,回来跟我详细汇报。” “还有,明日找人去河西把母亲接回来,家里乱成这样,她该回来管管。” “是。”来喜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隔日一早,林慕凝坐马车出发往贺铮的镖局方向去。同一时间,另一辆马车往河西的方向去了。 贺铮近日值钱的单子不多,正琢磨着另外的生财之道,恰巧林慕凝来了,同他絮叨了半日。他忽然灵机一动,问:“妹子,你这看账的本事了得啊,只留在褚家待嫁多没意思。不如出来开店吧,我给你投资。” “开店?” 林慕凝是来同他询问这武器使用招式的,不知怎的就说到这上头去了。 说实话,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事,只是事情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旁的事干扰了去。 贺铮见她有意,继续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同那些个文人不同,你这性子就不是安分的,总被关在内宅,你觉得有意思?” “没意思!”林慕凝甚至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 “可是贺大哥,我如今每日也很忙的,每个月有两日要去找老师上课。回来就马不停蹄地温书学习,昨日又被赶鸭子上架当了回管事主母,我这……” 贺铮问她:“你拜老师,是为的什么?难道你也要科考做官?” “自是不能。我学的是算术,就算去考也没这科目。” “那就是了。你总归要将学的东西用到实处,才算没有白学吧。我听说皇室大赦,在民间招商。若是店面开得好,开的大,有机会混成皇商,即便不做官,也能吃上皇家饭。”这是贺铮想要找另一个生财之道的原因。 走镖固然赚得多,可是毕竟有生命危险。他底下这上百号人,背后就是上百个家庭。他得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及早转型,才是正经事。 林慕凝闷头想了一会儿,皇商这词她不是第一次听了,褚书墨也同她提过一次。现在是真的在琢磨了。 贺铮又说:“我也考察了一番,如今京城中做的好的无非就是吃穿用三方面。你琢磨琢磨哪方面靠谱,咱们就往那上头靠。但是,咱们要做人无我有的,才能立足。” 林慕凝想了想,说:“我倒是会做些糕点,是我家乡的美食,我在街上还没见着有人卖的。凡是吃过的都说好吃。” 贺铮一拍桌子:“那就做这个!明日我就去找店面!” “这么快?”林慕凝一惊,“我得等褚家主母回去同她商量商量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林慕凝今日过来本是为了学几招防身术的, 结果却阴差阳错被贺铮拉着做生意了。 “怎的,你那未来婆母还不喜你抛头露面吗?” 林慕凝摇头:“倒也不是如此,夫人待我不薄。月月给我银子花, 还帮我请了顶好的老师教导我。她不曾对我设限,可我毕竟住在那里, 将来也是要做她的儿媳妇的, 总得问问吧。” “那你便去问, 同意最好,若不同意妹子, 我也不多劝你,反正我这里一直给你留位置, 何时想来跟我入伙,我都欢迎。至于你说的怕短刀伤人性命之事,我这里有一张从一个民间赤脚医生那里得来的穴位图,我都做了致命穴位标注,你拿回去研究研究,自然就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 林慕凝一直在琢磨贺铮的话。 闻老先生至多教她到明年年初, 都不到一年的时间。月去两次, 统算下来也是有限。教完了之后呢, 她算的再好,脑子再灵活,日后同褚书墨成了婚, 就在那一亩三分地里日日盼他回家吗?她本就是关不住的人,若是如此,她非得得了心病不可。 想到这里,她便来了精神, 问赶马车的来喜:“你可知夫人几日回来?” 来喜回道:“早上时,已有一队人马去河西接夫人了,若顺利的话,下午就到了。” “那便好。”林慕凝决定今晚回去就摊牌,一定要让沈氏同意了才好。 沈氏得知家里出了事,便不敢再耽搁,赶紧跟着家里的马车赶回来了。一进家门,就召集各院管事和副管事到萱草堂问话,又将账册从褚序宸那院里拿来细细地看。 “你们真是好大的本事啊,趁我不在,竟想贪墨这么多银两。是不是想着等我回来,不发现便揭过,发现就赖到慕凝身上?” 管家老李头说:“夫人,主要是后厨和田庄,张管事已经被官府带走了,刘嬷嬷也被赶出了府。余下这些,都是老实的。” “最好是!行了,都下去吧!以后每半个月找我看账目。” 众人走后,沈氏坐在那里痛心疾首。 “一个一个都是忘恩负义之辈,原来早就在账本里动了手脚了,亏我还这么信任他们。若老爷回来知晓了,定然要怪罪于我的。这些账目看得我头疼,我实在不爱算来算去。哎,做这个一家主母竟一刻不能得闲!” 周嬷嬷在一旁安慰道:“夫人莫要过于忧心,这样的事在别家也是有的。老爷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于您。想老爷常年不在家中,将偌大一个家业给您一人操持,老爷通情达理,必然明白其中的辛苦的。” 沈氏又想起之前是为何负气出走的,叹道:“都怪序宸,若他早早成了婚,这劳什子让人头疼的东西,早就扔出去了,何必受这个折磨!不行,这事不能听他的,跟魏家不能断了来往。这一回生,二回熟,说不定多见几次也就成了。” 周嬷嬷点头称是。 沈氏想到什么,又说:“可那魏家姑娘好是好,性子难免过于软些,像昨日那样的事,你觉得她能处置妥当吗?还是慕凝好,人聪慧,胆子也大。头一次就敢跟这些个老油条叫板,这样好的女子是打着灯笼都难寻的,咱们这样家业的人家就该有这样的主母才对!” 周嬷嬷说:“可林姑娘已经跟二公子定了亲,早晚要入二房的。即便夫人再喜欢,也不能让二房当家,更何况,二公子是过继来的。” “我自然知道!哎!是序宸没福分,真是可惜可叹!” 正说着话,外头有人报:“夫人,林姑娘来了。” “快叫进来。”沈氏从榻上起身,往门口迎,一把便拉住了林慕凝的手。 “好孩子,我已听说了昨日的事,那帮挨千刀的趁我不在就像欺负人,你有没有事,可是伤着了?” 林慕凝已经缓过来了,摇着头说:“没事夫人,我好着呢。” “定也是吓着了,我已让人知会官府,必不能轻饶了那老张头!真是欺人太甚。”沈氏拉着林慕凝的手,让她坐到自己旁边,一直端详着看,越来越喜欢。“慕凝,我听说你今日出门去了?去哪里了?” “回夫人,去见了一个朋友,是我来京路上遇着的。正好有一事想同夫人您商量商量。” “你说。” 林慕凝琢磨了下措辞,觉得不如直接坦白:“夫人,我想做生意。” 沈氏一愣。林慕凝继续说:“闻老先生教我算术时,曾说要用到实处,才能切身体会这其中奥妙。之前看府中账目时,算是第一次用到实处吧。我确实发现里头有很多细节,我也觉得很有意思。” 沈氏看了一眼周嬷嬷,周嬷嬷回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沈氏又问:“若你真的喜欢这些繁琐的东西,那可以这样,下个月,各处将账本拿过来时,我先给你看” “不是的夫人,您误会了。我不是想看府里的账本,我是真的想有个事情做。一是让老师没有白教我,二呢,也是想自己有点成就感。我不想只在府里吃闲饭。” 沈氏抚着林慕凝的手背:“你将来是这府里的二房夫人,怎会是吃闲饭?是有下人嚼舌根了?告诉我,谁说的,我必得好好惩治一番才行!若是觉得月银不够,从下个月开始,我每月给你四十两。” 林慕凝摇头:“夫人,我知您待我极好。此事是我的心愿,希望夫人成全。我不是跟您要银子,我自己有。来之前路上救过人,他们给了我一笔丰厚的报酬。我就拿这笔银子做成本,做得成做不成就全看我自己造化了。” 沈氏早就知道林慕凝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这一方天地关不住她,况且这样灵透的人儿也不该只在这方天地。她想清楚后,点了点头:“那你尽管放手去做,我呢,再给你凑上五百两,就当是当是入股了。” 林慕凝没想到沈氏这么快就答应了,她大喜,起身就想给沈氏磕一个,沈氏拉住她:“不必了,不必了。你这个给府里省下的何止五百两,本就该是你的赏赐。生意上的事,我不了解。也帮不上你的忙,不过我娘家给我的嫁妆里头有三间铺面,这些年一直交给我娘家跟来的主顾打理着。经营的还不错,若你有问题需要请教,我引荐你们认识。” “多谢夫人。” * 褚序宸下值回来时,来喜在门口迎着。他接过公子手里的官帽,小心跟在后头。褚序宸问:“母亲回来了吗?” “回来了,下午就回来了。还叫了各院管事的去问话了。” 褚序宸停住往自己院子迈的步子,想着要不要去看看母亲。听到来喜说:“林姑娘在夫人那里呢。” “她去诉苦了?”褚序宸问。 “不是,林姑娘想做生意,去同夫人说了。” “什么?”褚序宸回头看他,“她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你今日不是同她去见那个镖师了吗?怎么回来就要做生意?”他又抬腿往自己院里去,进屋换常服。 来喜跟在后头回话:“是贺镖师想拉着林姑娘一块做生意的,林姑娘也没说一定要做,这不是回来请示夫人了吗。” 褚序宸边脱官服边说:“难不成在我褚家还亏待了她不成?好端端的去做什么生意?褚家又不是商贾之家,需要她抛头露面?” 来喜在一旁嘀咕:“朝中也没说不让官家家眷做生意啊。” “你说什么?”褚序宸问他。 来喜赶忙闭嘴:“没说什么。公子,不然等会林姑娘从夫人那里出来后,我去打探打探消息。” 褚序宸没回话,他拿起一旁洗净的常服,往身上穿。 “书墨回来了吗?”他问。 “还未。” “那等会他回来,你去同他说说。让他管一管他这个未婚妻。既然要做我褚家人,当务之急,该是好好跟着闻老先生长学问才是。” 来喜应下,拿起褚序宸换下的官服,往外头走。出了门,将官服递给小荷,让她去洗。自己则出了院门,去隔壁打听去了。他还是要问问夫人对林姑娘做生意一事的态度。二公子什么都听林姑娘的,怕是不会反对,此事问他也没个决断。若夫人不同意,此事便不会成了。 他在隔壁跟春桃聊天,聊了半炷香的功夫,终于看见林慕凝回来了。他忙笑着上前搭话:“林姑娘,您回来啦。” “来喜?找我有事吗?” 来喜笑呵呵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姑娘,夫人同意您做生意的事了吗?” 林慕凝眉眼带笑:“夫人可好说话了,不仅同意 ,还资助了我不小的一笔钱入股呢。春桃,秋杏,叫上夏梨,冬橘,明日你们全都随我出门去,我要跟贺大哥一起去选店面。从今往后,我就是林东家了。” 几个丫鬟听了全都高兴地拍手称快:“林东家,那我们也要做掌柜的了。” “那是当然。”林慕凝步伐都轻快了不少,“今晚上各自都早些歇息,明日早起振作起来。来喜,回头我的糕点店开业了,请你和小荷去开业典礼。” “哎,那就静候林姑娘的佳音了。我先走了,公子那里还有事呢。”来喜心事重重往外走,差点与石头碰上。 “来喜哥,你急急忙忙做什么呢?怎么不看路。” 来喜看到褚书墨跟在后头,喊了声:“二公子来啦。” 褚书墨看他神色匆匆,不由地问:“是兄长有事吩咐慕凝做吗?” 作者有话说: 林东家要来啦~ 第65章 “没有, 没有。我是家里找春桃姐姐的。二公子,您请。”来喜让路,请褚书墨进去, 自己出了院门,又转了个身, 蹲在了门口, 他到底还是想听听二公子是什么意见。 蹲了没一会儿, 里头便传出了阵阵笑声。 “太好了,我就知道母亲同我想的一样, 一定会支持你的。慕凝,待你糕点店开业, 我和国子监的同学们都去给你捧场。” 来喜的腿有些麻,他站起来后揉了好一会儿,才往自己主子那里去。 说实话,他很不想进去。这些话若是同他主子说了,必然会招惹一顿火。如今公子是不去林姑娘院子里的,那么他就自然成了公子的撒气筒。 小荷出来撒水, 见来喜靠在墙边唉声叹气。 “你干嘛?吃错药了?” “公子在做什么?” 小荷指了指书房。“公子让你做什么去了, 你怎么才回来?一定是去哪里偷懒了。” 来喜将小荷拉到一旁, 小声同她说:“林姑娘想做生意, 咱公子不乐意。刚才他让我去同二公子讲,让二公子管一管林姑娘。可是二公子一百个没意见。这让我如何回禀。” 小荷故作沉思了一会儿:“来喜哥,你有没有发现咱们公子变了?变得喜怒无常, 爱发脾气。之前他可从不这样。而且,大多数事情都与林姑娘有关。我刚刚去书房给他倒茶的时候,你猜怎么着?他一直盯着林姑娘看过的一本书发呆。你说咱们公子是不是有点喜欢林姑娘啊?” “别胡说!”来喜纠正小荷,“那是不可能的事!林姑娘是要做咱们府里二夫人的, 此等大逆不道的话,莫要让别人听了去。走吧,进去吧。” 小荷撇了撇嘴,嘀咕着:一定有问题! 来喜在书房门口,深吸几口气,壮着胆子推门进去。 * 林慕凝兴奋得根本睡不着觉,半夜又爬起来点上蜡烛,拿出几张纸来盘算了一遍。 这做生意也不是个容易事,不能一拍脑袋什么都不准备就把钱袋子扔出去。租店面是一笔很大的开销,还有装修,人工,食材这些。林慕凝对食材的价格大抵是知道的,京城的食材也未必比家乡的贵多少,都是普通老百姓吃的东西。但是租店面、人工这些,可就不一样了。她决定明日先去打探打探行情。实在不行,先开个小门脸。 大生意也是要一步一步来的嘛。 快天亮时,她才躺下睡了会儿,也没睡踏实。等春桃过来叫她,赶紧爬起来洗漱穿衣。她让春桃给她梳了一个时下京城最流行的发髻,换上一身簇新的衣裳,带上一众丫鬟,神采奕奕出了院门。 结果,就在院门口,碰到了铁青着脸的褚序宸。 林慕凝收住脚,准备侧身让他过去,没想到褚序宸根本没动,而是朝她凑近了些。“你要做生意?” 林慕凝灿烂一笑:“兄长也听说了?那就斗胆跟兄长讨个彩头,就祝我生意兴隆好了。”谁知对方并没有因为她态度好,而说出她想要听到的话。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然后嗤笑一声。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是我褚家苛待你了?母亲每月给你的月银不够你花,非要全都挥霍出去才甘心吗?我褚家什么身份,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自我曾祖父那辈起,就是在朝为官的。” 林慕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所以呢?我朝没有律法规定不允许官员家眷经商,况且”况且她还没嫁进褚家呢。她转念一想,怕不是不想她这个没过门的媳妇花褚家的钱吧。 这个好说。“夫人给我的钱,我可以不用,我自己有钱。回头,我还给夫人就是,这样,大公子没意见了吧?”她准备越过他去,可是这过道窄,褚序宸又身量高大,正好挡在路中间。 “大公子,还有什么事?” 褚序宸又逼近了一步,林慕凝往后退着,这么一下就逼到了墙角。她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是不解。离这么近,这是要做什么? 下人们全都不敢看,都背过身去,或者干脆退回院子里,此处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你是不是从来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 林慕凝后背贴到墙上,被什么东西扎到了,丝丝拉拉有些疼。她伸手往褚序宸胸口推了一下,后者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林慕凝猛地抬头看过去,那人倒是放得快。人也退后了些。 “褚大公子,我倒是不明白了。我用自己的银子开店做生意,不花你们家的钱,这都不行?” 褚序宸面色一沉:“你是褚家未过门的媳妇,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褚家。抛头露面去做生意,旁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褚家?” “旁人怎么看,那是旁人的事。”林慕凝扬起下巴,直视他的眼睛,“我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偷不抢,不丢人。大公子若觉得我给褚家丢脸了,那不如去跟夫人说说,把这门婚事退了,我搬出褚府,自己做自己的生意,谁也不妨碍谁。” 褚序宸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没有说话。丫鬟们在院子里头听见了,全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来喜从院子里伸出半只脚,又退了回去,顺便拉住了想要看清楚的小荷,冲她摇头。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肯先让一步。 晨风吹起林慕凝额间的几缕碎发,扫过她今早精心装扮的脸颊,褚序宸看了看这张芙蓉面,忽然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他又后退一步。 “随便你!”转过身,往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喊,“来喜,人呢?” “来了,来了,公子。”来喜路过林慕凝身边时,小声喊了句,“林姑娘,公子” 前头褚序宸又在喊他,他给林慕凝挤了挤眼,用口型说:“回来再说。” 等人走远了,丫鬟们才探出头来,看林慕凝站在那里气呼呼的,柳莺儿劝道:“姑娘别气了,夫人都同意了。大公子说的不算。” 春桃说:“姑娘您以后千万别说退婚这样的话,若是让夫人知道了,该伤心了。” 沈氏对林慕凝有多好,她自己也很清楚。做生意这事,她不但不反对,还给了她一大笔钱。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不该说出那样的话,可这褚大公子的确气人。 “不管他,咱们走。” 出府门,褚序宸刚翻身上马,林慕凝让人提前准备的马车就在旁边停着。林慕凝也赌气,没上马车。“咱们走着去,可不敢用褚家的好东西。别到时候又说我得了便宜卖乖。” 褚序宸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林慕凝,喊了声“驾”,飞奔出巷子口。 林慕凝“哼”了一声,手一挥:“咱们走。”快步往街外头走去,柳莺儿在后头问:“姑娘,您慢些,大公子都走了,您跟谁置气呢?” “我没置气,”林慕凝脚步不停,“我高兴得很。今日天气好,走走路,散散心,顺便看看街面上的铺子。一举两得,多好。” 出了巷口,拐上长街。林慕凝开始分配活,春桃和秋杏去打听店面雇人的费用,夏梨和冬橘去问食材价格。只有柳莺儿跟着她看店面。 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林慕凝放慢脚步,一家一家地看过去。她心里默默记着,哪条街人流量大,哪家铺面位置好,哪片区域住着的是有钱人,这些她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了。心里头渐渐有数了。 走到东市大街中段,她停在一家关着门的铺面前。铺面不算大,门板陈旧,匾额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但位置极好,正对着十字路口,来往行人不断。“这铺子不错。”她自言自语。 柳莺儿上前围着店面看了看:“姑娘,这里贴着一张纸。”她凑近看了看,“店面出租,有意者来二条巷十二号门商议。” “走,去看看。”林慕凝带着柳莺儿往二条巷去,这条巷子住的都是普通老百姓,挨家挨户的,各家门口也都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每走一步,都有可能碰倒东西。 柳莺儿一个不小心,踢倒一个木桶,里头放着几条小鱼,全都洒了出来,在地上蹦跶。有个妇人的骂声传了过来:“有没有长眼睛,我这鱼贵着呢,给我弄死了,赔得起吗?” 柳莺儿忙去捡那几条小鱼,可鱼身太滑溜,刚拿到手就又掉了下去。那妇人眼看着就到跟前了,上手就要打柳莺儿,林慕凝忙拦住:“婶子,婶子,您别急。几条小鱼嘛,我们赔您。”林慕凝掏出一串铜钱递过去,那妇人收住手,扫了眼铜钱,脸色怒气消下去些。 “这可不够。” 林慕凝又给她拿了一串:“婶子,问您个事。我看这巷子的门牌号都不挨着,我想问问十二号门是哪里?” 妇人狐疑看她一眼,这小姑娘穿着体面,人长得更是水灵,又机灵懂事,关键这两串铜钱是好东西。“我就住十二号门。” “哦,原来街口那个出租的店面是您的呀。我想跟您打听打听租金。”林慕凝客气说道。 那妇人将铜钱踹进怀里,引着林慕凝和柳莺儿往她房里走。这十二号门在巷子靠里,是个独门小院,院子里摆满了各种用具,像是从门店里拆了搬来的。妇人搬了两把椅子出来,让两人坐下。然后问:“你个小姑娘,想做生意?” 林慕凝笑着说:“是的,婶子,我瞧着那店面位置不错,想先问问价钱,若是合适,就盘下来。” 妇人抓了一把瓜子,边打量林慕凝,边磕起来:“你打算做什么生意?” “具体做什么,我也没太想好,就是想先看看。婶子,你就告诉我吧,那铺面到底怎么个租法?” 来喜在巷子口张望了好久,都没见林慕凝和柳莺儿出来,他实在不放心,快步往里头走去。公子虽然不愿意林姑娘做生意,可心里还是担心,早上骑马出了巷子没一会儿,又折回来,嘱咐他:“你跟着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来喜钻进了巷子, 从头串到尾也没看见林慕凝。他有些着急,住在这里的什么人都有,讨生活的小贩, 街头卖艺的,还混杂着一些不知道来历的外乡人。鱼龙混杂, 大宅子出来的人, 轻易不会来这里。 找不到人, 他便抓人来问:“有没有见到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姑娘,她旁边跟着一个豆芽菜一样的丫头。”大多数人都摇头, 有无赖会多句嘴:“想找花魁,去西边春月楼去, 人家可不会来咱们这种地方。” 气得来喜想揍他:“胡说什么,我找我们家姑娘,什么花魁,再乱说,看我不打你!” 无赖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体面的小子。“这衣服不错,给我穿穿。”上手就要扒来喜的衣服, 来喜便与他扭打在了一起。狠狠挨了几拳, 被人拽开了。他还以为是对方的帮手, 闭着眼睛就要踹, 忽听到一个熟悉的喊声:“来喜哥!” 是柳莺儿的声音,而拽开他的正是林慕凝。 林慕凝将他拽到身后,对着无赖说道:“你为什么打我兄弟?” 无赖看清眼前人, 笑得直流口水:“哟,我当这小子是胡说呢,原来真有漂亮姑娘来我们这儿啊。美人儿,你是哪家的花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听口音不像本地的, 新来的?告诉爷” 话没说完,脑袋上被浇了一盆水。 “你个挨千刀的!这是咱们东家,再敢胡说,小心我弄死你!”说话的正是刚才那位妇人,林慕凝跟她谈妥了条件,也交了定金,那店面就算被她盘下来了。而这无赖正是这位妇人不争气的儿子。他除了吃喝嫖,啥正事都不干,否则他们家好好一个门店,也不会被败光了,现在要转让。原来两间大瓦房也卖了,搬进了这小巷子里。 无赖被他娘按着打了十几下,人也老实了。低着头给来喜道歉:“您是爷,我是孙子。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回吧,要不然,您打我几下?”他脸上也挂着彩,没好到哪去。只是他知道,他娘不只是转让了店面,定然是让主顾收留她继续留在店里做活,他若是不道歉,他娘的活计就没了,那他就没了吃喝嫖的资本了。 林慕凝对那妇人说:“孙婶子,我这小兄弟这伤不能白挨,待会儿我还要带着他去瞧瞧大夫,没准还有内伤。到时候这些钱” “算我头上,扣我月银。东家,您可不能反悔,咱们签了白纸黑字了。”妇人满脸冒汗,生怕到手的钱飞了。可她也知道这姑娘的厉害,看着面嫩,一开口就知道不简单,将她提出来的价格直接砍掉了一半。这还不算,还给她算了一笔账,她听得云里雾里,完全被说晕了。稀里糊涂就同意了她的价钱,唯一能让她占点便宜的,便是留下她和她儿子在店里干活。 谁承想,她这个倒霉儿子一上来就打了人家的小兄弟,这上哪儿说理去。 林慕凝将合同拿出来:“孙婶子,这合同上写着不能惹是生非。眼下已经违约了,这合同拿到官府上去,也是我占理。” 孙婶子踹了她儿子一脚:“赶紧给东家跪下磕头!” “不用!”她从地上捡起一块黑黢黢的石头,在合同上划掉了孙婶子儿子的名字:“婶子,您我可以留下,但是您儿子,恕我不收。我这打开门做生意,可不敢招这种人。把我的客人都吓跑了,我这钱不就打水漂了吗?若您不同意,那我就另外找店面,咱们这笔买卖就算了。” “不,不,不行!都挺您的,儿子不要就不要了,您千万别开除我啊。”孙婶子只好点头答应,揪着儿子的耳朵,拎回家去。 来喜揉了揉胸口,问林慕凝:“姑娘,您怎么来这里了啊?这儿多危险啊。” “那是你倒霉,碰到了那个无赖。都是老百姓,哪里就危险了。走吧,去收店。”林慕凝收好合同,往巷子外头走,柳莺儿和来喜也赶紧跟上。 柳莺儿问:“来喜哥,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林姑娘,就跟来了。林姑娘,我听您的意思您已经盘下店面了是吗?会不会太仓促了些,不该多看几家吗?”来喜凑到林慕凝身边。 “这占便宜的事,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碰到的。那婶子说之前也不是没有人找她盘店,可就是不愿意雇佣她和她儿子,就因为这个,她迟迟不肯签合同。” 来喜又问:“那姑娘您为什么要雇她呢?” 林慕凝说:“因为我缺人手,她正好对这片熟悉,又有手艺,干嘛不用?只是她那儿子来喜,幸好你来了,还得谢谢你替我解决了个麻烦。” 来喜尴尬一笑,揉了揉肿起的嘴角,感叹自己这顿架没有白打。说话间,三人到了店门口。林慕凝摸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她拿袖子随意扇了扇,抬脚就往里走。 “姑娘,找人收拾收拾再进”来喜话没说完,林慕凝已经跨进去了。 “啰里啰嗦的,话那么多。跟你主子一样。”林慕凝头也不回,“我可不是什么大小姐,连点儿灰都吃不得?我看你也是闲得无事,那便来收拾吧。” 店面比想象中宽敞。桌椅板凳都堆在墙角,虽然旧了些,但结实能用。柜台也还在,漆面斑驳,倒有种年深日久的味道。林慕凝转了一圈,暗暗盘算。桌椅不用再买,省下一笔开销。柜台擦洗干净就能用。墙壁重新刷一层白灰,帘子换新的,再添几个货架,也就差不多了。 “莺儿,你去找春桃她们几个过来,帮着一块收拾,争取今日咱们就把店面收拾个七七八八,明日早市一开,咱们就去采买食材,明日先做一锅出来,招待街坊四邻,试试口味。” “好。”柳莺儿看林慕凝眼里都有了光,自己也觉得开心。一溜烟就跑走了。来喜也不敢再闲着,尽管身上还有不舒服的地方,但也忙活起来了。 春桃她们几个也回来帮着收拾,这人手一多,干起活来就有劲,两个时辰之后,这店面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来喜因要候着褚序宸回府,提前走了。剩下几个吃了晚饭,又添置了些碗筷、收纳等零碎却必不可少的东西,这才往褚府走。此时天已经黑了,六个姑娘结伴而行,一路有说有笑。快到褚家时,忽然看到前头站了几个壮汉,挡住了去路。 丫鬟们正要把林慕凝望后面护,听见她喊了一句:“是贺大哥的人。” 她们这才看清那停在一旁的马车上挂着一面旗,上头有个“镖”字。丫鬟之中只有柳莺儿见过贺铮和他的手下,其他人只是听林慕凝讲过,并没有见过。今日一见,好家伙,他们个个都是彪形大汉,远远瞧见就能让人双腿发软。 那几个人也看到了林慕凝,有人对着马车说了句话,便有人从马车里跳了下来,正是贺铮。他几步便到了林慕凝跟前,问她:“那府里人说你不在,也不肯告诉你去哪里了,我想着总该会回来,便在这里等着。若是再晚一刻,我就走了。” 既然到了家门口,没有不将人请进来的道理。可听贺铮那意思,门房并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意思。林慕凝有些为难。 “贺大哥,我去跟管家说,你们进来坐一会儿。” “不必了,”贺铮指了指不远处还未打烊的茶馆,“去那里吧。这家人不喜欢我们跑江湖的,不欢迎呢。” 林慕凝看他脸色不太好,估计是门房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也没细问,打发春桃带着夏秋冬几个先回去,她和柳莺儿跟着贺铮和他几个手下往茶馆去了。 贺铮要了一壶茶和一盘点心,先跟林慕凝告状:“这大户人家,可真是高攀不起。我看你在那里头的日子也未必好过吧?连个下人的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我看你也别指望攀附这家人了,趁早出来跟我跑江湖。今日我去看店面,有几个都中意的很,想跟你说说呢。结果在这碰一鼻子灰。” 林慕凝问:“贺大哥,今日挤兑你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半大小子,毛都没长全,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一脚踹飞。敢这么跟爷说话的人,他是头一个!” 林慕凝想了想,也没想起来是谁。府里头的下人被褚序宸换了一波,有不少新来的。今日贺铮遇着的怕是新来的门房。“贺大哥,别生气。大户人家就这样,回头我帮你骂他。” 贺铮稍微消了消气:“对了,你这是带着几个丫头干啥去了?” “贺大哥,我盘下来一个店面。准备明日就试营业。” 贺铮一愣:“什么?你已经盘下来了,妹子,你动作也太快了些。快跟我说说,是什么样的店面,你预备做什么?” 林慕凝便将今日的事以及关于店面的打算同他说了起来,越说越起劲,一时就忘了回去的时辰。 褚序宸已经回了府,听来喜简单说了今日之事,他没做言语。既然钱都花出去了,再说些旁的,都是无用。不过听来喜说 ,林慕凝今日对那个妇人和她儿子的处置方式,倒是让他刮目相看。这女人倒是有些江湖手段。 “她何时回来?” 来喜也不知道,他在院子里进进出出了几趟,听见春桃她们回来了,却仍旧未见林慕凝。听说就在门口不远处见镖局的人。 “公子,春桃说林姑娘就在门口茶馆,见客呢。可能喝完茶就回来了吧。” “这么晚了,见什么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褚序宸出来寻林慕凝, 远远瞧见她与一男子对面而坐,两人有说有笑,看似聊的十分开心。若非看到茶馆字样, 见他俩举杯相碰,还以为是在喝酒。 他冷眼看了片刻, 便走上前去, 打断了谈笑的二人。 贺铮微微抬眸看他, 又看林慕凝,用眼神询问:这人谁啊? 林慕凝还记得早上的不快, 本不愿多言。可无法忽视那道冷硬的目光,只得起身介绍:“贺大哥, 这是我未婚夫的兄长褚家大公子,在顺天府任府尹。” “哦,”贺铮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原来是我妹子的大伯哥啊,久仰大名, 久仰大名。在下贺铮, 是个镖师。” 听到“妹子”二字, 褚序宸又看向了林慕凝, 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林慕凝正看向别处,对他的不满恍若未闻。 褚序宸心中冷哼一声,转过头对贺铮说:“天色已晚, 家中母亲已经休息,改日再邀请贺镖师入府一续。” “褚大人不必客气,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回了, 改日必然要到褚府喝上一壶好茶。” 贺铮朝身后那几位招了招手,他们立刻牵了马车过来。 “哥几个,给你们介绍,这是慕凝的大伯哥,人家在顺天府做府尹呢。” 几个小子立刻点头哈腰。 “厉害啊,竟是这么大的官。” “大哥,既是林姑娘的大伯哥,那咱以后是不是在官场也有人罩着了。” 贺铮本也是这么想的,可看到褚序宸皱眉,就知不该这么论,他冲弟兄摆手。 “走了,走了。明儿慕凝开张,咱们还得早起去给她捧场呢。那褚大人,咱们后会有期。” “嗯。”褚序宸淡淡点头。 等马车走远,他扫了眼站在身旁目送马车离去的林慕凝。 “这就是交的朋友?” 林慕凝自知从他嘴里说不出好听的话,可也不想让他扫了兴,把明日试营业的好心情都耽误了,也就没回话,往府里快步走去。 褚序宸紧跟其后。 “我问你话呢,你没听见?” “我耳朵不聋,褚大公子大可去跟夫人告我的状,若实在看不过去,我还是那句话,退掉这门亲事拉倒。还有!”她收住脚,后面跟着的人没防备她忽然停住,险些撞了上去,带起来一阵风,将林慕凝的发端吹起,擦过他的脸。 让他感觉有股痒意,褚序宸心里咯噔一下。 “夫人给我的钱我一分没花,明日我便给夫人送回去!”林慕凝说完这句话就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柳莺儿也小跑着跟着,等关上院门,她才问:“姑娘,您老把退婚挂在嘴边,您就不怕把大公子惹急了,真的去找夫人把亲事退了吗?” “有什么可怕的?退就退了,反正我也不想被他整日盯着,管着。刚刚若是晚走一会儿,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 “可跟您成婚的是二公子,二公子什么都没管过呀。”柳莺儿还是有些担心,“二公子若知道了,该伤心了。” 林慕景停顿片刻,声音低了几分: “今日不说这些事了,明日一早我问问夫人的意思。” 林慕凝不想让这些事搅乱了即将开业做东家的好心情。 婚姻大事,自她出生就没问过她的意见,说这婚事没有益处,也不是这么回事。 她被婚事推着,从乡下也进了京城。 这便是大大的益处。 以前她没想过退婚,可这几次被褚大公子挤兑,她不知怎么就将这两个字说出了口。 既然能说得出来,那便说明,她内心深处并不认可这门亲事,至于为什么,可能是从进褚家发现换了人那一刻开始,便埋下了种子。 至于褚书墨。 在林慕凝看来,褚书墨是性情好,加之从小就没了亲生父母,一直寄人篱下,所以不懂反抗。 他对自己是不错,但若是换了一个人,想必褚书墨也会好好对她。若真走到了退婚那一步,褚家也不会不管褚书墨的婚姻大事的。 这样想着,林慕凝就坦然多了。 昨夜本就没睡好,今日又忙活了一天,她一沾上床就呼呼大睡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慕凝就起身了。今日试营业,她得早点去店里做几锅糕点。贺铮他们还要去捧场,到时候也让他们试试口味。 丫鬟们也都起了。 林慕凝先让春桃带着夏秋冬三个去给店里买食材,自己得带着柳莺儿往萱草堂去了。 沈氏也刚起,听说林慕凝这么早来了,还吃了一惊。 “是有什么急事吗?” “夫人,也不是什么大事,您别担心。店面我找好了,因为价钱合适,我也没货比三家,当日便定了下来。因今日要早早过去试营业,怕回来又晚了见不到您,所以这么早来跟您说句话就走。” 沈氏放下心来:“原来是这样。慕凝你说干就干,办事麻利得很。若是忙,便不用来给我请安了。忙你的便是。” “还有一事。”林慕凝让柳莺儿把银票拿出来,她接过,放到沈氏面前。 “夫人,这钱我不用。” “这是为何?”沈氏不解,“前日咱不是说好的,就当是我入了一股。” 林慕凝说:“那店面不大,我手里的钱完全够用。这个就还给您,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呢,哪里不需要花钱呢。我这里,您就别惦记了。” 沈氏哪里看不出林慕凝前头态度的差别,知道这里头肯定起了变故。她想来想去,一下子就想到了亲儿子那里。 “是序宸说什么了?” 林慕凝垂下眼,没说话。 沈氏叹了口气:“你别理他,这银子是我给你的,你拿着就是。回头我管教他,真的是穿了几日官服,架子也大了。”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报:“夫人,大公子来了。” 沈氏正在生他的气:“把人叫进来,我正好问问他。” 林慕凝不想面对这种局面,起身要走:“夫人,我得赶紧去店里了,再晚了,怕是要耽误。” 沈氏想了想,刚要点头,褚序宸进来了。 “怎么我一来,你就着急走,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序宸!”沈氏呵止住他。 又对林慕凝说:“你要忙就赶紧去吧,多指挥春桃几个帮你干,别自己蛮干,小心累着。” “知道了,夫人。”林慕凝绕开褚序宸,低声叫了句:“大公子”,疾步离去。 褚序宸还想说什么,沈氏瞪他一眼: “你快住嘴吧!真的是要么见不到,要么一见面能把人气死!慕凝上辈子同你有仇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母亲, 您可知她在外头做什么?”褚序宸兀自坐在一张方椅上。 沈氏也坐回自己的位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我知道,慕凝想做生意。同我说了的, 我觉得挺好,她那一身本事, 总关在家里算怎么回事。再说了, 闻老先生也说学过的东西, 要用到实际生活中实践过,才算真正明白其中的道理。” “母亲!”褚序宸右手攥紧了下拳头, “您这是在纵容她。咱们褚家何须她抛头露面做什么生意?咱们家是养不起她吗?” 沈氏心想:怪不得林慕凝一大早来就要把钱还给她,原来她真的没猜错。她这个儿子果然同她说了什么。 沈氏叹了口气:“儿啊, 如今慕凝是书墨的未婚妻,你不觉得你管的太多了吗?” “母亲!我是为了咱们褚府的名誉着想。” “你若真的为了褚家名誉,就尽早将婚事定下来!”沈氏再开口,语气带着埋怨,“你都这般年纪了,如今也没有什么理由干扰你的婚事。我真不知你到底在拖些什么!有这精力盯着慕凝, 不如去相看相看。” 沈氏也没有留褚序宸吃早饭的意思, 她说:“慕凝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你莫要再管。说到底, 也是我们褚家食言在先,是我们慢待了人家。等她和书墨的日子定下来我们还要去林家亲自将事情说清楚的,到时候人家若怪罪, 你自己去说。” “还有,汝阳侯的小女儿,自同你见过之后,便觉得受了打击。我约了人家几次, 侯夫人都推说有事。也是你代客不周,你找个时间,自己登门道歉去。别到时候,侯爷与你父亲生了嫌隙。” 褚序宸坐在方椅上,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朝沈氏行了一礼:“儿子告退。” 沈氏没有留他。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来喜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跟上。 刚走出萱草堂,就看到褚书墨正往这边赶来。 “兄长,早,你也来给母亲请安,是用过饭了吗?” 褚序宸摇了摇头。 “那兄长为何不留下跟母亲一道用饭?” “我不饿。”褚序宸还是觉得林慕凝做生意这事须得有个人管管,既然母亲觉得在弥补她,那此事便由书墨去说好了。 “你可知林慕凝最近在做什么?” “兄长,具体我也不知。” 褚书墨昨日一整日都没见到林慕凝,沈氏回来之后,他想来请安,却总被周嬷嬷拦在门外,说沈氏还在休息。 今日起了个大早过来,是要同沈氏说,国子监有游学活动,要去外地半月。老师点了他的名字,他将有半月不在家。赶着跟沈氏说完,再去同林慕凝说。 谁知在门口遇到兄长,问了他这话。 褚序宸看他这样,无奈道:“我知你每日读书辛苦,但我也知你只要有时间就会去找她。” 褚书墨微红了脸。 “兄长,我知道现在对我来说,读书最重要。可……可慕凝毕竟是我的未婚妻,我同她多说说话,她便不会在这陌生之地觉得孤单。” 褚序宸怔愣片刻。 “她会觉得孤单?我看你还是不够了解她,她的江湖朋友多的是。” 褚书墨笑了笑:“慕凝性情好,旁人愿意同她交朋友。” 提及林慕凝,褚书墨就全是夸赞的话,似乎在他眼中,林慕凝就是个没有半分瑕疵之人。 褚序宸沉下声音,说: “她要做生意了,这事我想了想,该由你去劝她。咱们家不需要她去抛头露面做这样的事。你将来是要入仕的,莫要因她毁了你的名声。” 褚序宸说完,便转身离去,褚书墨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周嬷嬷叫他,这才进了萱草堂。 * 林慕凝赶到店面时,丫鬟们早已经将今日要用到的食材都准备好了。 贺铮也说到做到,早早带了十几个弟兄来给她助威。原本可容纳七八桌的店面一时间竟显得格外局促。 贺铮让人守在门口,这下好了,凡是经过这家店的还以为这里开了个新的镖局,远远便躲着走。 林慕凝在里头忙活做糕点,自己亲自下手,让丫鬟们跟在后头一定要按照她的步骤操作。 等忙活完,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从后厨里头出来,林慕凝才发现店里已经坐满了人。一个个都低着头,瑟缩着,不敢抬头看人,活像是被强迫拉进来的。 她立刻去看贺铮,看到他还带着手下在店门口拉客。 拉住一个,就粗声粗气地问:“吃糕点吗?”那人若是不从,就会被拎着脖颈丢进来。 怪不得,只是试营业,招呼都没打,竟然满客呢。 林慕凝赶紧让春桃他们给店里的人上糕点,自己则朝着贺铮走去。 “贺大哥,咱不能强买强卖,这生意是要做长远的,哪能如此吓唬客人呢。” “没让他们吓唬。”贺铮招手,那几个手下立刻聚拢过来。 “林老板,恭喜开业。” “没有开业,就是试营业。让街坊四邻尝尝口味,可是…来了这么多客人,怕是糕点都不够呢。” 一个粗汉子愣愣地问:“啊?那赶走几个,我们也要吃呢。”说完又去屋里赶客人。 林慕凝十分无奈,扶额往里追去。 不管是不是被强迫进店的客人,糕点是实打实地吃到了,且不用付钱。临走时,没有一个人说这糕点不好吃的,全都赞不绝口。 林慕凝被夸得动力十足,又做了两回,招待了两波客人。这才停了下来,将门板关上。 贺铮和兄弟们也都尝了林慕凝的手艺,觉得这日后的生意有盼头了。只是有一点,这各个步骤都离不开林慕凝,若是客人多了,她会忙得团团转。 “妹子,你是东家,负责管理整个店面就好,做活的事得交给下面的人。” 林慕凝揉着酸疼的胳膊,也在考虑:“贺大哥说得对,孙婶子是原来这家店的掌柜,以前这店就几乎是她自己一个忙活来忙活去的。到了,也没做大。” 孙婶子今日来的晚,来了见东家一直在后厨忙,也不敢偷懒,到关门前都在帮着揉面。这才走没一会儿。 贺铮又说:“那你看,要不要我帮你招几个能干活的?手脚麻利又干净的。那个孙婶子,我不放心你把活都交给她,看着怪有心眼的。还有你那几个丫鬟,除了和你一块进京的。其他几个全都是花架子,还不如你呢。” 林慕凝算着今日的花销,却有些犹豫。 贺铮又说:“若是钱不够,那你尽管放心,明日我让人给你抬一箱子现银来。” “贺大哥,”林慕凝合上账本,“今日我的目的就是让大家伙尝尝我的手艺,大家都说没问题,那就行了。其他的一步一步来吧,我不想一下子把摊子搞那么大。我知道你是好意,我心领了,这事听我的,我有分寸。” “哎呀,妹子,”贺铮还想劝,“我也不全是因为你,我昨儿也在找店面,可找了一圈不知道做什么好。你就当我给你入股了,如何?” 林慕凝指了指整个店。 “你看我这店就这么大,盘下来也用不了太多。要不这样,我这生意先做着,若是客人越来越多,需求越来越大,需要扩大店面,到时候再请贺大哥出山?” 贺铮知道劝不动。 “好吧,就听你的。不过有件事你不能再推脱了,从明日起,我派俩兄弟来坐诊,保护你的安全。” “用不着……” “你可不知人心险恶,你那未婚夫还是个书童,能做什么?你那个大伯哥……”贺铮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昨日见到褚序宸的感觉,似乎那人对自己有敌意。 也许只是嫌弃他是个江湖人吧,比不上他,是个大官。总之,他觉得那位褚大人不好相处。 “这事你听我的就是了。时辰不早了,咱们去酒楼吃大餐!反正你正式开张也要去找老师上课后。” 林慕凝实在不好推辞。 “好,那就尊敬不如从命,今日试营业大获成功,这顿饭……就贺大哥先请。等咱们店开始盈利了,我再请!” 一群人收拾妥当,往隔一条街的酒楼去。夏梨和冬橘走在最后,看到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大公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那是大公子吧?”夏梨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啊,“奇怪,怎么人一闪就不见了。” 冬橘又望了一眼:“许是大公子办差, 恰巧路过此处。不管了,咱们赶紧去吃大餐吧, 我都饿死了。” “你个小馋猫。”两人嬉笑着赶上前头那队人。 褚序宸午后忙完公差, 就来到了林慕凝店面斜对面的茶楼, 在二楼点了一壶茶,一直观察这里头的动静。 这头一次试营业真是好不热闹, 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他看到林慕凝系着粗布围裙,脸上沾着白面粉, 脚步匆匆地忙活着。说也奇怪,这女子虽然不施粉黛,又十分邋遢,可她到底长了一张姣好的面容。无论是店里的客人,还是路过那店面的路人,见着她, 总要停下来看几眼, 互相议论一会儿。 这让褚序宸十分不爽。 更让他不爽的是门口那个镖师, 此人也是奇了。昨夜在府门口与她对坐而饮, 今日又来替她保驾护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有什么关系。 褚序宸又好几次冲动想上前去将那镖师和他的下属赶走, 可又没有立场。说是林慕凝的大伯哥,替弟弟看着弟妹?实在不妥。为此,他一直等在那里,看着他们关了店门。正准备上去提点几句, 又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往街口的酒楼走去。 预备跟上去的时候,被林慕凝院里那两个小丫鬟看见了,骤然收住了脚。 “我这是在做什么?她的事与我何干!”褚序宸锤了下自己的头,转身往褚府去了。 今日日头烈,褚序宸又在外头跑了一天,回来后就让来喜备水。他将自己浸在木桶里,想要将脑子里混乱的思绪散去。可浸了好久,却越来越乱。那个女人围着围裙的样貌始终出现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忽地又想起那位镖师,两个人的性情似乎极是投缘,每次说话,都是笑着的。这让他心口丝丝拉拉地酸痛起来。他猛地坐起,水溢出来,撒了一地,发出不小的动静。 守在门外的来喜忙问:“公子,怎么了?” “无事。”褚序宸喘着粗气回道,“你去看看书墨下学了没有,若是下了,让他过来找我。” “二公子出门去了。”来喜隔着门帘回他,“国子监那边说带着几个学子去外地游学半月,二公子是被临时点名填补上的,今早上已经回了夫人了。” 褚序宸拧眉:“早上我见过他,他怎么没同我说。” 来喜当时在不远处看着,两人因为林姑娘闹了些不愉快,二公子没来得及说,他们家这位就气呼呼地走了。但他也不能这般回。“许是忘记了吧。公子,您找二公子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褚序宸慢慢擦拭着身子,他脑海里涌出一个想法。 一个已经定了亲的女子,整日与外男相处,于理不合。既然书墨不在,那他这个做兄长的,理应出面解决。想通之后,他反倒不再苦恼,手上的穿衣的动作也快了。 “来喜,待会隔壁的人回来后,你把她叫过来。” “您说林姑娘?她今日店铺试营业,怕是要忙到很晚才回呢。”来喜帮褚序宸擦着头发上的水。 “无论多晚。” “是,是,公子。” 因着这句话,来喜一直等在抱竹轩门口,半靠在墙边,困得直打瞌睡。林慕凝和丫鬟们回来时,来喜已经靠在墙边打起了呼噜。 “来喜,醒醒,怎么睡在这里了。”春桃将来喜摇醒,来喜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看到眼前几个身影,吓了一跳,“啊”地一声,从地上跳起来。 春桃拍了他一下:“干嘛呀,大晚上的,叫鬼呢。”来喜这才清醒过来,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着:“春桃姐姐,我刚做梦呢。” 春桃又问了一遍:“你大晚上坐我们院门口干嘛?大公子又罚你了?” “没有,我等林姑娘呢。” 林慕凝探头问他:“等我做什么?” “我们公子让您过去一趟。” 林慕凝抬头看了眼月亮,“这么晚了,要不等明日吧。” “不行,公子说了,无论多晚,都等着您。”来喜着急,让春桃她们几个先进去,自己拦着林慕凝不让走,“林姑娘,您就别为难我了。我在这儿都等着睡着了,也不敢动。” 林慕凝有些无奈,忙活这一日,她早就累了。路上坐在贺铮的马车上都快睡着了,想着一回来就赶紧睡下,没想到却还有这么一出。她自然不会为难下头的人,冲柳莺儿她们挥了挥手:“你们先进去,给我备好水,我待会回来洗个澡就睡。” “姑娘,”柳莺儿走近几步,“要不,我陪您过去。” “不用,褚大公子是饱读诗书的君子,我去他那边,比在自己房里都安全。行了,回去吧。” 这话来喜听着有些别扭,可一想,林姑娘说的也确实没问题,没说什么,领着人往隔壁院子里去。 褚序宸还在书房,小荷在书房外头也困得直点头,见人领了来,这才放心了。“林姑娘来了,快进去吧,公子一直等着您呢。” 林慕凝推门进去,里头只点了两盏灯,不似往常那般亮,有些昏暗。褚序宸坐在书案前,手里端着一只酒杯,而旁边放着的是从她那里抢走的女儿红。烛火摇曳,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大公子深夜唤我过来,有何要事?”林慕凝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褚序宸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今日忙了一整天,脂粉未施,脸色有些疲惫,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盛了星子。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把门关上。”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 林慕凝皱了皱眉,还是转身将门掩上了:“有什么急事非得大晚上说,明日说就来不及了?” “跟那个镖师走得太近了。”褚序宸放下酒杯,站起身来,绕过书案朝她走来,“你是定了亲的人,书墨不在,你便这般不知收敛?” 林慕凝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门板。“贺大哥是我的朋友,他帮了我很多忙。我跟他清清白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大公子若是不信,可以去问春桃柳莺儿她们,也可以去街上随便拉个人问问。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议论。” “朋友?”褚序宸站定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你们昨夜在府门口对坐饮酒,今日他又替你做了一日的跟班。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朋友,能做到这个地步?” 林慕凝仰起头,毫不退让地看着他:“贺大哥待我,像待亲妹妹。他帮我,是因为我帮过他。大公子若觉得不妥,那不如说说,什么样的关系才算是妥当的?像你我这样,深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算是妥当了?” 褚序宸被她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烛火跳了跳,将他们的影子映在门板上,挨得很近,近得像是依偎在一起。 褚序宸盯着她的眼睛,忽然伸出手,撑在她身后的门板上。林慕凝整个人被圈在他臂膀之间,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皂角香。 “你做什么?”林慕凝的心跳猛然加快,声音有些发紧。 褚序宸没有回答,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往下移,落在她的唇上。那两片唇没有涂胭脂,却依然红润饱满,微微抿着,带着几分倔强,和她这个人一样倔强。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头缓缓低下去。 就在林慕凝琢磨着这人想干什么时,发觉他的唇已经离自己非常近了。她大惊,猛地偏过头去。褚序宸的唇擦过她的脸颊,落在她的耳畔。 两个人都僵住了。 “大公子,你喝醉了,若有事,等你明日酒醒了再同我说吧。”她伸手抵住他的胸口,用力一推。褚序宸往后踉跄了半步,手臂垂了下来。林慕凝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也吹得褚序宸的酒清醒了几分。 小荷刚去洗了把脸,见林慕凝匆匆走了,跑过来看到褚序宸站在门内,目光沉沉。他的一只手还撑在门上。小荷小心翼翼问了句:“公子,您还好吧?” “出去。”褚序宸声音低沉地可怕。 小荷吐了吐舌头,赶紧跑回自己房里。来喜也听见了动静,却也不敢过来问了。 褚序宸关上书房的门,重又坐了回去。酒已经散了大半,被自己刚刚那个举动吓醒的。他在这里喝了多久的酒,他都不记得了。一摊子女儿红已经下去了一半。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一边想着心事,竟就饮了这么多。 还有刚刚,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对她做那种事?她是书墨的未婚妻。他是她的兄长。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学的那些礼义廉耻,都喂了狗吗?他猛地攥紧拳头,狠狠捶了一下书案。 然后看向了那半坛子酒。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他拾起酒坛,朝着地上砸了过去,哐当一声,酒坛碎开,里头的酒散了满地。 他本来要同她说什么来着?哦,是了,要说她跟别的男子关系不清不楚,没有界限,有失体统。可他呢?做出了更没有界限的事。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胸口剧烈起伏着。烛火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混乱。 “来喜!”他猛地睁开眼,声音沙哑。 来喜在外头应了一声,小心翼翼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的碎瓷片和酒渍,吓了一跳,却不敢多问。“公子?” “放水,我要沐浴。” “又好的,公子。” 作者有话说: 六一儿童节快乐,大家吃糖~~~ 第70章 柳莺儿刚洗了把脸, 就见林慕凝急匆匆回来了。她纳闷地问:“姑娘,大公子这么快就说完事了?” “嗯。”林慕凝鼻子哼了一声,快速进了卧房。一屁股坐在床上, 这才捂住狂跳的心口。他是想亲自己吗?他是不是疯了?她从前怎么不知道褚序宸喝醉了酒竟是这样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刚刚被蹭到的地方还在发烫, 她歪倒在床上, 仰面盯着屋顶。这日后要如何相见呢?褚大公子, 是将礼义廉耻,知书达理挂在嘴边之人, 这种事在他的眼里简直就是杀无赦的大过。等他明日醒来,若还记得此事, 会不会想杀了自己的心都有啊! 可她转念又一想,此事也不怪她啊。是褚序宸非得大半夜的叫她过去说话,谁知道他竟还喝醉了酒。她翻了个身,正准备什么都不管就这么睡去,就听春桃说:“姑娘,洗洗再睡吧, 今日出了这许多汗, 洗干净了睡觉才舒服。” 林慕凝又挣扎着起来去了隔壁水房。 秋杏在旁边候着, 问:“姑娘, 明日店面不开了吧?” 林慕凝本来闭着眼睛想事情,忽然睁开眼:“明日只我和莺儿去,你们几个不用去了。在家里做你们该做的事。” “姑娘, 就你们两个,怕忙不过来吧。要不,我跟春桃姐姐说说,再派两个人去。咱们院子里的活也用不着都留下。” “不用, 我们两个够了。” 林慕凝快速洗完,擦干身子,穿上里衣,往卧房走,到了门边一不小心碰到门框上,刚刚那一幕瞬间又想了起来,她整张脸都开始发烫。她狠狠踹了脚门框,把脚尖踢疼了,哎呦一声,气呼呼地进屋去了。秋杏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十分奇怪。 姑娘这是怎么了?今日试营业不是挺好的吗?回来时还有说有笑的,怎么忽然生起气来了?她赶紧收拾完,回到了丫鬟们住的耳房,拉起在铺床的夏梨问:“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姑娘今天有些怪?” “谁惹林姑娘生气了?” 夏梨铺好床,往上面一躺,翘起二郎腿。 “你看错了吧,今日姑娘回来都哼起曲子了,还说为了庆祝试营业成功,要奖励咱们每人二两银子呢。咱们每月也就二两月银,姑娘出手可真阔绰。跟着这么好的主子,谁会舍得惹她生气。” 秋杏确信刚才没看错:“就是姑娘从大公子那里回来之后,态度变了的。刚刚春桃姐姐还说姑娘躺在床上叹气呢。” 冬橘也凑过来:“你们不知道,咱们去吃饭之前,我和夏梨看到大公子了,就在街对面的茶楼门口。” “怪不得大公子非得大晚上的叫姑娘过去,咱们姑娘怕是挨大公子说了。”秋杏坐在床边叹气,“大公子肯定不愿意让姑娘抛头露面做生意,不知道如何编排咱们姑娘呢。我就说呢,好好地,怎么突然踢门板。姑娘说了,明日不让咱们去了,就她和莺儿去。” “姑娘多好一人啊,怕咱们也被牵连着挨骂。” “哎,可惜二公子不在家,不然一定会帮姑娘撑腰的。” “大公子也太古板了些。” 几个丫鬟的声音渐渐小了,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林慕凝洗了个澡,人反倒精神了。她开始清点自己的家当,来时就带了一个包裹,后来添置的大大小小的东西,全都是来之后买的衣服、首饰,还有贺大哥给的一箱子珍稀物件。若要带走,也容易。叫辆马车就能走了。 柳莺儿进来看她睡没睡,就见到林慕凝正蹲在地上整理箱子。她一惊:“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莺儿,”林慕凝抓住柳莺儿的手,“咱俩明日趁着天不亮就走。” “姑娘,发生什么事了,咱们为什么要走啊?是大公子说什么了吗?” 林慕凝一想到褚序宸那个举动,顿时浑身打了个激灵。明日,不,短时间内,这个人绝不能见到。“咱们那个店面后面有一间放杂物的房间,明日咱俩把那里收拾出来,暂时住在那边。就说就说店里太忙,来回一趟费时间。” 柳莺儿也不知道林慕凝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个决定,但只要是姑娘说的,一准没错,她照做就是了。 “姑娘,咱们要在那里住多久啊。若是二公子回来了,找不着您,可怎么办?” 林慕凝边装衣服边说:“我想了一下,本身我与二公子就没有成婚,住进来就不合适。之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既然有个落脚的地方,咱们就搬走。若是日后能成婚,再说。”不知为何,她觉得这门婚事对她来说越来越缥缈。 许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个不安定的人,又或者,这里没有给她提供安全感,她总把自己当外人。林慕凝晃了晃脑袋,不再想了,三下两下整理出来三大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首饰,一个装了书。柳莺儿的东西更少,就是几套衣服,完全可以和林慕凝的装到一起。 “莺儿,今晚你就睡在这里,咱们明日悄悄走,别吵醒她们。” 第二日,天还未亮。林慕凝就带着柳莺儿,提着几个大箱子,悄无声息地出了抱竹轩。桌上只留着一张给春桃的信。 一出褚府大门,林慕凝顿时觉得浑身清爽。要不是箱子太重,她恨不得跑起来。在里头的日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确实不错。可她毕竟不是什么大小姐,更不是什么当家主母,被人管着,盯着,时刻规劝着,她宁愿重获自由。 两个人走一会儿,歇一会儿。等早饭摊开张,吃上第一锅包子,喝上第一碗汤。整个人又充满了力气。到了店里,把后面杂物房归置出来,天刚亮起来。 孙婶子一大早来开门,见林慕凝和她丫鬟也在,吓了一跳。 “东家,您这是” 林慕凝告诉她,以后她和柳莺儿就住在店里。孙婶子脑子转了几转:“东家,您是贵人,做个小生意而已,用不着这么大费力气。这店里有我呢,昨几个您那几下子,我也学了个七七八八,这几日不是试着营业吗?您就交给我,等我学出来,您完全可以歇着去。” 孙婶子有自己的私心,昨日看林慕凝那手艺和糕点的受欢迎程度,她觉得这家店能做起来,肯定比她自己经营时要强得多。这姑娘其实不缺人,昨几个来了那好些小丫头呢,还有一群帮她吆喝的。 但林慕凝只跟她签了一年的用工合同。她怕自己要是不上心,一年后被一脚踢了。 “孙婶子,”林慕凝走过来,“学肯定是要赶紧学的。我呀,不止想开这一家小店。我想开个大酒楼呢。但是咱先别一口吃成个胖子。今日不开张,我就专门教您学做糕点。到时候做得好了,孙婶子您就是主厨。” “真的?我一定好好学,东家,您跟我说话别这么客气。” 她领了零钱,高高兴兴去买食材。林慕凝双手叉腰,看着自己这个小店面,内心充实了起来。 * 褚序宸早上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昨日怎么睡到床上的,他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后面桶里的水越来越凉,而他身上的燥热也下去了几分。 昨日忽然想饮酒,喝着喝着竟就喝多了。后来好像是让来喜去叫林慕凝,同她说什么来着?褚序宸一时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想把那道影子压下去来着 “来喜!”褚序宸叫人。 来喜慌忙跑了来。“公子,您醒啦。” “几时了。”褚序宸揉着发胀的头,问来喜。 “公子,已近辰时了。” “这般晚了。”看来今日的锻炼是不成了,他挣扎着起身,还是问出了口,“昨晚我同林慕凝说了什么?你可知道?” “不知。”来喜摇头,只知道林姑娘进书房没多久,就跑出来了。您站在门口,很生气的样子。褚序宸皱眉想了一会,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公子,要不今日就不要去上值了,我帮您去请个假。” “不用。”这话刚说完,就听见隔壁大喊:“姑娘不见了!林姑娘走了!” 褚序宸推开来喜,就要出门去看。来喜忙将人扶住,叫小荷:“你去看看隔壁怎么回事?” 小荷一溜烟跑了出去。隔壁春桃拿着一封信,急得快哭了:“这可怎么办啊?林姑娘的衣服,首饰,还有她带回来的那箱子东西都不见了。姑娘这是要干嘛啊?” 信上只写了几句话:“我和莺儿不在这里住了,夫人要问起,就说店里忙。勿念。” 小荷跑过去看那封信。“林姑娘要忙生意,所以不回来住了?是不是啊?” “可是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啊?住在家里,也不耽误做生意啊。” 剩下几个丫鬟也都是不知所措。 秋杏说:“昨日我就见姑娘不对劲,小荷,定然是你们公子把我们姑娘说跑的。他昨日肯定骂林姑娘了。若是出了什么事,让你们公子去跟夫人交代吧。” 小荷很懵,她茫然跑回自己院子,跟公子汇报:“林姑娘走了,隔壁的姐姐说是您把人气走的。” 来喜看了眼小荷:“别胡说,咱们公子怎么会把林姑娘气走呢。” 隔壁已经一团乱,丫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吵成一片,全都顺着风传了过来。褚序宸只觉得脑袋要炸了。“来喜,你去帮我请个假,我到隔壁看看怎么回事。” “是。”来喜忙跑了出去。 褚序宸匆匆洗了把脸,换了件常服,就赶去隔壁。秋杏、夏梨、冬橘三人杵在林慕凝房中,都红了眼睛。春桃拿着信去沈氏那里了。 褚序宸看了看房中的东西,床铺、桌面都干干净净,像是刚打扫完。梳妆镜前面空空如也,没有女主人居住的痕迹。衣柜的门是关着的,褚序宸上前打开,里头也是空的。林慕凝她真的走了。 褚序宸沉声问:“你们姑娘昨日回来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秋杏有些怨他,可还是哭哭啼啼地说:“昨日姑娘洗完澡,回来时,就对门板撒气,踢了门板好几脚。” “门板?”褚序宸看向了门板,忽然想起了什么。昨日林慕凝来找他时,就站在门口。他起身朝她走了过去,然后 然后他做了什么?他记得有一缕发丝擦过他的脸,带着一股桂花香,是林慕凝做过的糕点的味道。他的脑子顿时清醒了几分。 这时,外头传来了沈氏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慕凝怎么不声不响走了啊?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这孩子”一进门,就瞧见大儿子像根木头站在房中间。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你怎么在这?”沈氏盯着褚序宸看, 见他发丝凌乱,眼下有乌青,不似以往那般一丝不苟。本来春桃说昨日林慕凝被他大晚上叫过去, 猜测是他说了什么,故而林慕凝才不辞而别的。 她原也没有太当回事, 可看到儿子这般样子, 便又觉得就是他的错。“你昨晚同慕凝说了什么, 将人气走了?” 褚序宸正头疼呢,他脑子里只有个模糊的身影, 哪里还记得说过什么话。他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昨日饮了些酒,她回来的太晚, 那时我已有些醉了,不记得说过什么。” “你说什么?你竟然喝醉了!”沈氏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她那个一向很有分寸的亲儿子吗? “夫人,您看这个。” 春桃收拾房间时,发现枕头底下有张银票,上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还给夫人。” 沈氏接过, 心里更诧异了:“这不是我给她的那张银票吗?她怎么连这个也留下了?” 夏梨和冬橘顿时哭了起来:“姑娘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钱都留下了, 她是再也不回来了吗?”这两个丫头年纪小,来褚府后一直干杂活,林慕凝是她们正儿八经伺候的第一个主子。 沈氏立刻转向褚序宸, 怒视着他:“肯定是你酒后胡言乱语,将慕凝气走了!她脾气那么好的一个人,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唯独你!我不管,你去将她找回来!否则, 你也别回这个家了!” 沈氏说完,甩袖而去。周嬷嬷赶紧跟上,在后头劝着:“夫人别动气,兴许林姑娘只是在外头短暂住几日,等气消了也就回来了。大公子他” “别跟我提那个孽障!” 褚序宸只觉得脑袋更疼了,这屋子里有林慕凝身上的香气,他有些透不过气,松了松领口,快步出了房门,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小荷看他脸色难看,虽然心中有很多疑问,可一个字都不敢问。她将早饭放在桌子上:“大公子,喝些热粥,胃会舒服些。” 褚序宸哪里还有胃口吃饭,他只觉得从里到外都很不舒服,昨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会让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跑了?他想立刻将人抓到眼前,问个清楚。 “来喜,去备车,我要出门。” “是,公子。”来喜赶紧去找李管家,李管家也听说林慕凝离开的事,短短一会儿功夫,整个褚府已经传遍了。他也很着急:“来喜,务必把林姑娘劝回来啊,林姑娘心善,是咱们整个府的福星。” 来喜随口说着:“林姑娘是生意刚开张,忙不过来才过去住几日的。等人手招够了,她闲出功夫,自然就回来了。李管家,你还要叮嘱府里人不要乱说呢。” “那就好,那就好啊。马车备好了,赶紧去吧。” 林慕凝教孙婶子做了一锅糕点,尝了尝,除了味道欠佳,步骤她全都掌握了。 “这没什么难的,就是这么做,孙婶子您再多练练,做多了也就成了。我和莺儿要出趟门,若有客人来,你就先卖着。” “好嘞,东家您忙。” 店铺后面这间杂物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木板可以搭张床,铺面,被子,都没有。林慕凝本想自己置办,可又觉得太麻烦,几天可能都忙活不完。今晚上还未必能睡个好觉。 所以,她临时改了主意,先在附近找个客栈住下。然后再慢慢找宅子,买不起,先租下住着。等生意做好了,再买宅子。既然从褚家出来了,她就不打算回去住了,总归是寄人篱下。 褚序宸带着来喜和春桃找过来的时候,没看到林慕凝,只看到一个妇人在店里忙活。春桃心里咯噔一下:“姑娘不会连店都不要了吧,这茫茫人海,去哪里找人呢。” 来喜“哎呀”一声:“春桃姐姐,别吓唬人。我们公子又没做亏心事,林姑娘何至于如此。”他看向褚序宸,“是吧,公子。” 褚序宸没说话,抬脚进了店里。 店里客人不少,大多数是昨日来过的,都想再看看漂亮的店主,尝尝她亲手做的点心。那妇人看样子也挺会来事,嘴里念叨着:“这些糕点就是我们东家亲手做的,不巧的是,她出门了,你们明日来,一准能见着。” 来喜碰了碰春桃:“瞧吧,林姑娘怎么可能走呢。” 春桃被早上这事吓着了,有些应激:“会不会也是借口,不然她能去哪呢?” “问问不就知道了。”来喜去找那妇人:“麻烦问下,你们掌柜的,去哪了?” 孙婶子以为他们三个也同其他人一样,都是来看漂亮东家的。尤其后头站着的那位公子,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可即便如此,也得先花钱再说话。 “您几位先找地方坐下,我这下一锅糕点马上就出锅。咱先吃了糕点,再问我们东家。” 来喜忙问:“你不是说这糕点是你们东家做的吗?” 孙婶子面露一丝尴尬,随即改口:“对啊,没错,掌柜的出门前把糕点都准备好了,就让我看着锅蒸呢。你说是不是她做的呀?这位客官,你可别挑我刺啊。若不想买糕点,就赶紧走。别耽误了别人,这么多人等着呢。” “买买买,谁说不买了。下一锅我全要了,现在可以说”来喜话没说完,就被别人挤到一边去了。 “谁让你全都买了,讲不讲功德,我们等这么久了,也就每人买两块,你倒好,想全要?没门!咱们把他们赶出去!” “他们就是来捣乱的,赶出去,赶出去!” 褚序宸一句话都没问,就被人群往外推。 “别碰我!”他厌恶地推开那些人的手,“我是来找他们东家的。” “公子,看你长得人模狗样的,说到底还不是来见漂亮姑娘的,我们也找东家,你后来的,后面排着去。” 三个人被推搡着出了那家小店,只得在远处等着。来喜看褚序宸紧皱眉头,知道他今日本就是不舒服,宿醉后还没休息呢,现在被这些人推来推去,定然早就不耐烦了。 “公子,要不您先回去?我和春桃姐姐等着就行,等林姑娘回来了,我们劝她。” 褚序宸摇头:“去对面茶楼。” 此刻,林慕凝正在一家客栈里看客房。在褚家住了一段时间,人住舒坦了,眼光也刁钻了。想当初来京时,她和莺儿什么样的客栈没住过。可眼下,宽宽敞敞一个双人间,她怎么看怎么简陋。最最重要的,这样的店面竟然要价500文一晚。如今林慕凝虽然手里还有不少现银,可店铺刚开张,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不省着花怎么行。 “我们再看看。” 从客栈出来,莺儿对她说:“姑娘,咱们都看了三家店了,您每家都不满意吗?” “哎,要么太差,要么太贵。莺儿,你说我是不是被褚家养叼了,变得娇贵了,咱俩那时也不这样啊。”林慕凝蹲在墙边,在地上画圈。 柳莺儿也蹲在,陪在她旁边,小心翼翼问:“所以,姑娘,咱为什么非要离开褚家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林慕凝脑海里又出现了昨晚那一幕,褚序宸眼中带雾,朝她逼近,那双眸子里映出了自己惊呆的样子。她打了个激灵。这个时辰了,他怕是早就醒了。若昨夜之事不记得还好,若记得 她猛地站起来:“不能回去,断不能回去。就刚刚那间吧,走!” 钱嘛,花了才有动力赚。若生意短时看不到收成,那就先跟贺大哥周转周转,若是万一生意没做成,那就跟着贺大哥去讨口吃的,断没有活不下去的道理。 两人订好了房间,先洗漱一番,躺到床上,好好补了个觉。睡到下午,被饿醒了。林慕凝便带上柳莺儿出去找吃食。她们住的地方离糕点铺隔着一条街,林慕凝惦记着店里的事,就在这条街上找了家没午休的店进去了。 “老板,来两碗面。” “林姑娘!” 巧的是,褚序宸和来喜也在这家店里,点的菜也才刚上呢。 林慕凝的脚停在那,看着坐得笔直的褚序宸。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柳莺儿看看林慕凝,又看看褚序宸,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来喜怕林慕凝又跑了,赶紧起身将她请到他们同一桌。 “姑娘也没吃饭吗?跟我们一起吧。” 褚序宸微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林慕凝心想:这是不记得昨晚的事吧,那她也当不记得了。 “林姑娘,您今日忙什么去了?我和公子去您店里找您,等了您一整日,都没见您来。我还以为” “哦,是有点忙。” 面很快上来了,林慕凝早就饿了,大口吃了起来。对面的褚序宸却仍旧斯斯文文的,林慕凝不觉放缓了速度,她问来喜:“你们找我做什么?” “我们请”来喜咳嗽一声,“我们不放心,来看看姑娘您。您店里生意可真好,客人一波接着一波。” “是吗?”林慕凝都不知道店里去了这么多人,“等会吃完了我去看看,今日将店铺交给孙婶子一个人忙,估计她也忙坏了。” 她吃完了面,对面的褚序宸仍旧一句话没说,低头吃着碗里的菜。 “那你们慢慢吃,我们俩就先走了。” 公子一句话都不说,来喜急了:“林姑娘,我们跟您一起去。公子”他从桌子底下拽了拽褚序宸的袖子,面无表情之人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了林慕凝。 “为何不在家里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他果然不记得了, 否则怎会问出这样的话。 林慕凝有些生气,明明做错之人是他,他却忘了个干净, 自己跟个罪人一样到处躲。想到这,她撒气般开口:“怕大公子看我不顺眼, 就不给大公子添堵了。” “林姑娘”来喜忙去看褚序宸的脸色, 发现他沉着脸, 没任何表示,袖子下的手却握成了拳。 “如此说来, 你是为了躲我?” 林慕凝一时间没说话,她沉默的那一瞬, 面馆里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远了。 褚序宸盯着她,目光沉沉。来喜和柳莺儿交换了一个眼色,都不敢出声。 “大公子多虑了,我店面刚开张,很多事都要亲力亲为,褚府离得远, 每日来回耽误不少功夫。当然, 也不用看人脸色。” 林慕凝说到这里的时候, 褚序宸皱了下眉, 他压低声音问:“看人脸色?” 林慕凝扯出一个笑,“大公子,您慢慢吃。莺儿, 咱们走。” “林慕凝!”褚序宸叫她,“你打算住在哪里?你店里?那地方那么小,根本住不了人。” “此事就不劳大公子费心了。”林慕凝已经出了门口。 来喜见两人又没谈拢,急得一头汗, 刚想劝一劝褚序宸,就见他人几步冲出了门外。 “公子…” 柳莺儿只觉得一阵风从身旁掠过,下一瞬,林慕凝就被褚序宸拽着胳膊进了巷子里。 “姑娘,大公子。”她要追过去,来喜急忙拦住,“你别去,让我们公子去说。” “可是万一……” “我们公子有分寸!行了,你倒是同我说说,你们打算住哪里?” 柳莺儿摇了摇头:“姑娘不让说。” … 林慕凝只觉得手腕被一股大力攥住,生疼。她人也不受控制,只能被人半拖半拽着走。 她今日才发现,这褚序宸没酒量,易生病的一个书生,生起气来力气却这般大。 “你放开我!”林慕凝大喊。 褚序宸将她拽到饭馆旁侧的一条无人巷子深处,这才松开手。 林慕凝揉着发酸发胀的手腕,盯着褚序宸。 “大公子这是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打算强抢民女吗?” 褚序宸闭了闭眼睛,只觉得脑袋突突直跳。 “我昨日饮了酒,不记得同你说过什么。若是哪句话冒犯了你,我跟你道歉。但是,你未告知母亲便私自离家出走,她很担心。” 林慕凝这才想明白,原来是沈夫人逼他来找自己的。她自知来了褚府后,沈氏一直对她很好。可她若同沈氏去说,定然是出不来的。但是真正的理由,她也无法宣之于口。可她不能当做无事发生,日后若是再有此类事,若是被旁人看到了。 到时候,所有过错都会推到她一人身上。这样的事,她在家乡时也不是没见过。 王家姐姐嫁给了李员外残废的小儿子,却被他公公调戏,后被人发现,都说王姐姐故意勾引李员外,非要将她沉湖。 普通人家尚且如此,这些大人物家里更是不能出现这些丑闻。 这种事,林慕凝想得很明白。 她退后半步,褚序宸看着她的动作,皱紧了眉头,对昨晚的事,他模模糊糊有个印象。眼下林慕凝这般抵触他,他不敢深想。 刚刚拽她过来这个举动,也不算一时脑热。此处的人越来越多,他不想让外人听见他褚家家事。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听到林慕凝说:“夫人那里,烦请大公子帮我道个歉吧,但是,我不打算回去。” 褚序宸朝她看去,林慕凝别过脸:“大公子的话我想得很明白,我既然打算要做生意,断不会回头。褚家高门,怕是容不下我这小商小贩。我亦不想耽误了二公子的前程。若想退婚,也不必烦心找理由,将错处推到我身上便是。想必世人可以理解。夫人那里若问起我,就如此说吧。” 林慕凝说这话时,是步步往后退的,等说完,人也快到巷子口,她转身小跑了起来。 褚序宸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愈发头疼,胸口烦闷。 若将此话告诉母亲,怕是不得安宁了。 过了一会儿,来喜找了来。 “公子,林姑娘她们去店里了。咱们,怎么办?还去找她们吗?” 褚序宸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今日又等林慕凝等了几乎一整日,到现在只吃了半顿饭,窝了一肚子火。 但若就这般回去,母亲那关过不去。 “算了,先去找家客栈住下吧。” “公子,您也不回家了?”来喜问完就后悔了,“我这就去找。” 他也不敢去远的地方找,就沿着两条街看到三家,找了个门脸大些的,进去要了一间上好的客房。 让店家准备一桶热水给公子洗澡用,他自己则跑回家,让小荷准备了几套换洗衣服,还有褚序宸平日里需要看的书和公文。 出门前,小荷特意问了:“公子为何也要住在外头?” “哎!”来喜叹气,“还能是为什么,林姑娘不愿意回来呗。公子怕老夫人骂,干脆也不回来了。” 小荷心中惊叹:“若是林姑娘一直不回来,公子也不回来了吗?” “走一步算一步吧。小荷,你机灵些,若夫人问起,想好了再说。” 春桃早上跟着出去找,等到中午,实在等不及,怕府里夫人传话,早早回来。现在也和那几个丫鬟一块围着来喜追问林慕凝的事。 “所幸林姑娘没丢下店面,你们几个等闲了,去店里找她就是。” 秋杏追问:“那林姑娘到底为什么不回来住啊?” 来喜摇头:“别问了,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他拎着两个包裹往府外走,李管家也问起了林慕凝。 他只说外头有忙的事,过段时间就回了。 这才坐上马车往客栈去了。 等一切安顿好,来喜摊在椅子上,连灌三杯茶。自言自语道:“真是主子一句话,做下人的跑断了腿啊。” 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哦,对了,是昨日那坛子女儿红。公子本来在书房看文书,忽然要酒。那时候,如果他劝几句,也许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了。 “哎!过去之事不可追啊!” 褚序宸洗好了澡,已经在客房睡下了。 这是个套间,来喜靠在外头,迷瞪着也快睡着了,可他就总觉得有事情没安顿好,总不能放心去睡。 就在这时,听到外头有人说话。 “姑娘,没想到孙婶子做生意是把好手,今日店里营业额好高啊。我看不久后,咱们店面就能扩大了。 来喜侧耳仔细听着,越听越熟悉。 这不是柳莺儿的声音吗?林姑娘就住在这家客栈?这也太巧了。 来喜顿时来了精神,想出去找她们,可到了门口,又愣住了。 不能去,不能让林姑娘知道他们也住在这里,否则林姑娘又要跑了。 来喜贴着耳朵听外头的声响,可惜什么都听不见了。她们应该已经进房间了。里头还有三间客房,就不知道进了哪间了。 这是今日最好的消息。来喜的心情瞬间由阴转晴,躺下外间床上笑着睡着了。 * 林慕凝坐在镜前拆头上的珠钗:“明日开始这些东西就收起来吧,在店里做糕点,戴不着这么好的东西。” 柳莺儿将珠钗放进首饰盒:“姑娘,这些东西放在这里怕不安全。” 林慕凝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衣服倒是好说。关键是这些首饰,和贺铮给她的那箱子东西。 “贺大哥的人明日会来,到时候我请他把这箱子东西先拿走存放在他那里。首饰嘛,当掉一部分。剩下的,放被褥里。” “姑娘,这么好的首饰干嘛要当掉?” “戴不着了。” “姑娘,”柳莺儿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林慕凝转过身来看着她:“我以后应该都不会回去住了。我想过了,回头我赚了钱买个宅子。若日后和书墨的婚事还能成,就婚后和书墨住我的宅子里。沈夫人若是愿意来住,就接过来住几日。若是不成,那就没后面的事了。” 柳莺儿也不知姑娘是怎么了。怎么今日见着大公子后,像是更下定了决心似的。 “大公子到底说什么了?是不让您做生意吗?”柳莺儿只能想到这一层。否则,两个人不可能闹这么僵。 “算是吧。”其他的也不能说,没法说。何况这个理由也说得过去。 “莺儿,从今开始要跟着我吃苦了,你可愿意?”林慕凝拉起柳莺儿的手。 “姑娘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绝无二话。只是不想姑娘委屈了自己。”柳莺儿真切地说。 林慕凝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我觉得咱们的店能做起来,而且会很快。我们靠自己也会过上好日子的。到时候我们买一个比褚府还要大的宅子,把春桃她们全都叫过来。” 说起以后,林慕凝眼中有光。 * 褚序宸睡到半夜,被热醒了。 这客栈比不得家中,又是住在里头的套间,不通风,很不舒服。 他喊来喜,喊了两遍,无人应。他起身,走到外间,看来喜睡的正香。便自己去找水喝。偏偏茶壶里都是空的。 他再一次觉得住在外头实在是不便,不免心中烦闷。轻轻推门出去,想问问店家有没有水喝。 店里大堂只点了两盏小灯,店小二靠在椅子上打盹儿。 “请问,有水吗?” 店小二迷迷糊糊一指。 褚序宸顺着他的方向,没看到装水的壶。他很无奈,准备去后院,看看有没有水井。 刚进院子,便看见柳莺儿在打水。 “大公子,您怎么找到这儿的?” 作者有话说: 今日晚了,评论区 第73章 柳莺儿回房间, 给林慕凝拎回一壶新烧的水。不知她做了什么梦,被吓醒,出了一脑门汗, 此刻半靠在床边。 “怎么去了这么久?若再不回来,就去找你了。” 柳莺儿悄悄按了按紧张的心口:“店小二不靠谱, 外头的壶里全都空了, 我只好去后院打水, 幸好炉子里的火没灭。” 她没说,烧了两壶水, 有一壶被大公子拿走了。大公子也住在这里的事,她不敢告诉林慕凝。两人都没说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她和来喜都知道,不能提。 大公子说了:“母亲让我劝她回去,否则也不想见到我。也不知为何,她这次气性竟这般大。如今,我无处可去,并非跟随你们来此。” 在柳莺儿眼里, 大公子是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可刚刚那一幕, 竟叫她觉得大公子有些落寞。于是, 她便更不忍心将此事告知林慕凝了。万一林姑娘一个不高兴,跑出京城,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大公子他, 也就无家可归了吗? 她岔开话题:“姑娘,这里是京城,这家客栈也不是黑店,不会有事的。刚刚做什么梦了?” 林慕凝擦了擦额头的汗。“就是梦到有人抢走了我的家当。”如今床侧那个宝贝箱子可是她全部的家当了。若被人抢了去, 她就一无所有了。到时候她绝不会跟褚序宸低头回褚府。 她虽然有退路,但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求人。 “梦都是假的。”柳莺儿安慰她,“许是今日太累了,姑娘,不然您明儿歇着吧,我去店里帮着孙婶子就行了。” “我得去,没事,一个梦而已。你也早些睡。” 可后半夜,林慕凝怎么都睡不着了。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隔着一间房间的褚序宸。得知林慕凝也住在这里的时候,他是安心的。可白日里林慕凝同他说的话,又浮现在了脑海里。 她做生意这事看来是无法改变了。如今只有自己不赞同此事,偏偏他的话林慕凝最不爱听。她还说什么大不了退婚,将缘由都推到她身上。就算这话让她自己去说,母亲也断不会同意。父亲那边就更不用说了。到现在他还不知履行婚约之人已经换了。 若是知晓婚约被他搞砸了,他恐怕几年之内都没有安生日子了。 还有他自己,不管是醒着,睡着,林慕凝的身影就是挥之不去。就这么睁着眼,直到天亮。 早上来喜出门打水,听见隔壁有人开门出来,他赶紧又退了回来。等着声音小了,这才做贼似的再次探头出去。小心翼翼把着门往外头看,见到柳莺儿背着包裹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 打了水,回里屋,看到褚序宸已经起了,兴奋地说:“大公子,您说巧不巧,林姑娘她们就住在隔壁。说起来,当真是有缘,昨日咱等了一日都没见人,谁知竟然在这里碰到了。” 褚序宸淡淡扫了他一眼,没言语,兀自洗漱着。连着几日没休息好了,他眼下的乌青更严重了。 昨日让来喜请了假,今日不知堆积了多少公文要看呢。还要找时间去一趟郊县,有一堆麻烦事等着他处理。自己公事这般忙碌,而他跟着一女子胡闹。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来喜将他的官服展平,仍旧说着林慕凝的事:“我猜测林姑娘就是因为店里生意,所以才出来住的。刚您没瞧见,她们这么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定然是非常忙。” “备马。” “林公子,您说什么?” 褚序宸闭了闭眼睛:“我看是时候把你换了。” “不要啊,公子!我这就去。”来喜也不知道哪句话触了公子的霉头,一大早险些丢了饭碗。他哪里还敢说什么,赶忙出去备马,顺道带了早餐回来。 褚序宸出门前也没让来喜闲着,让他回趟褚府,去跟沈氏汇报汇报昨日的情况,省得她老人家担心。 沈氏觉得儿子在劝说林慕凝这事上不太靠谱,她本想吃了早饭,由春桃带着到林慕凝的店里看看的。没想到人还没出门,娘家就来了信。说是她的老母亲这几日染了病,喊她回去呢。沈氏只好暂时搁下林慕凝的事。因着上次出门家里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这次将周嬷嬷留下看家,带着其他丫鬟婆子,急急忙忙去了娘家。 所以来喜回褚府,扑了个空。 林慕凝今日在店中,忙得脚不沾地。但凡来店里的客人,坐下了就不愿意走。那糕点吃了一块又一块,肚子都撑到不行,还要霸占着位子,哪怕多看一眼东家呢。店外的客人也急了:“看见了就得了,赶紧走,哪有你们这样的。” 店里店外,就这么点地方,挤得脚都挪不开地方。 林慕凝让柳莺儿挂了牌子出去:“每人限购三块糕点,买完必须离店,否则永不再接待。”这个方法很是奏效,店里的客人终于流动起来了。 一直到午后,人流才渐渐散去。林慕凝终于有时间坐下吃点东西,喝口水。忙碌了大半日的孙婶子精神却很好,她凑到林慕凝身边,笑着说:“东家,您真是一把活招牌啊。这家店,过去我开了十来年,没有一日像您生意这般好的。要我说,咱就趁热打铁,赶紧扩店。隔壁那家店我清楚,一直经营不善,老板早就想把店让出去了。” 林慕凝确实也没想到自己生意能做得这么好。 可是,这才试营业,正儿八经收钱才两日,就要扩店,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些? “孙婶子,咱先开满一个月再说。若是拿钱扩店,就没有余钱给你发工钱了。” 孙婶子撇撇嘴,不言语了。其实她也有私心,她想做这家店的掌柜的,到时候不仅有工钱,还有分红。可现在别说分红了,若是工钱都拿不到,就别托大了。 晚间她们店是不开门的,林慕凝让孙婶子先回去了,自己和柳莺儿在店里盘算。 临近傍晚,贺镖的两个手下过来,同林慕凝说:“大哥昨儿接了个熟人的单子,不跑不合适。他让我们俩过来问问林姑娘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我们就是。” 这俩人是贺铮身边最靠得住的,名叫贺伍、贺六。 林慕凝将装着宝贝的箱子递过去:“那就请二位兄弟将我这值钱的东西先带回你们镖局暂存吧。我随身带着实在是不方便,连睡觉都不踏实 。” 贺伍奇怪道:“林姑娘不是住在做大官的家里吗?他们家有人要偷你东西?” 贺六跟着说:“这官人家这么不靠谱啊?等大哥回来,定要跟他说说。林姑娘孤身在此,别被人欺负了去。” “不是,不是。”林慕凝解释说,“我搬出来住了,现在住在客栈。” “啊?”对面俩人一阵惊讶,贺六张口就说:“姑娘你被赶出来了?”贺伍敲了下他的头:“胡说什么。那做大官的人家是那么好相处的吗?跟咱不是一路人。林姑娘定是受了委屈。” 贺伍转过头又半是安慰般说:“林姑娘你放心,此事我们兄弟不会不管的。客栈不干净,别去住了。我们镖局在东十三条巷子有个宅子,是大哥创建镖局时最先盘下的。后来做大了,那地方小了,就搬到现在这处了。大哥虽不在,但我想让林姑娘和莺儿姑娘住在那里,他绝对没意见。而且那宅子后头就是衙门,安全得很。姑娘住在那里,不怕睡不着觉。” 林慕凝顿时眼睛就亮了,连着两日的愁绪一下子就散去了不少。 “伍兄弟,是不是太麻烦了些?” “怎么会?你是大哥的妹妹,就是我们的妹妹不对,是我们的二东家。怎么会麻烦呢。林姑娘,咱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好,我们回客栈拿东西。” * 春桃几个想去帮林慕凝的忙,可夫人走之前,吩咐周嬷嬷了,说此事只能让大公子去劝,别人都不要插手干预。否则矛盾解决不了,日后更麻烦。 她们几个就只好让来喜传信,让她问问柳莺儿,林姑娘在外头习惯不习惯,缺什么没有。又让厨子做了个林慕凝爱吃的,委托来喜给带了来。 来喜不敢在林慕凝跟前露脸,只想等着她歇着了,柳莺儿出来的时候,掐个空去送。 可左等右等,天都快黑了,也没听见隔壁回来的动静。他去找客栈老板问,才知道隔壁哪里还有人住,他回来前已经退店了。 “啊?”来喜的天塌了,“难不成发现我们了?” 他扇了下自己的嘴:“真不吉利,高兴得太早了,乐极生悲了吧。” 客栈老板狐疑地看着他,又听见他问:“老板,你知道她们去哪里了吗?” 老板摇头:“别说我不能随便问客人的消息,就是能,我也不敢呐。俩姑娘身后跟着两堵墙一样的壮汉,我一个字都不敢说。” 来喜心里一惊,林姑娘这是被人挟持了?他二话不说撒腿就往顺天府跑,这事必须得赶紧告诉公子。林姑娘怕是有危险。 褚序宸忙完顺天府积攒的公文,又跟户部派来的人周旋了半日,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 户部的人因宛平县的事,跟他有了过节。后头屡屡找他的麻烦。偏偏总有需要跟人家打交道的地方,绕也绕不开。户部仍旧是推三阻四,态度上好的不得了,也派了人过来接洽,可就是不往下推进。可这些事情总不能全都越过户部去跟皇上说。 那只能说明他这个府尹无能。今日颇费了些口舌,户部那人也理解了褚序宸真正为百姓做事的决心,放话说回去一定跟周尚书好好言明此事,优先解决他们的难处。 褚序宸如今也有些明白父亲为何不愿在官场上多费工夫了。如今人远在江南,天高皇帝远,比他要自在很多吧。他竟有些羡慕起自己的父亲来。 收拾妥当,准备下值的时候,外头传话,说他的贴身小厮有急事找他。人已经在顺天府门口等了多时了。 褚序宸加快速度,走出顺天府,老远就看见来喜耷拉着脸,看到他,着急地说:“公子,林姑娘她,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褚序宸正揉着发涨的太阳穴, 听见“出事了”三个字,手指顿在半空中。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压过来:“说清楚。” 来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喘了几口,才把客栈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林慕凝退店, 到客栈老板说她身后跟着两个壮汉, 再到自己四处打听无果, 越说越急,最后声音都带了哭腔:“公子, 林姑娘会不会是被什么人盯上了?听老板说那俩壮汉,一看就不是善茬。咱们要不要报官?” “报什么官, 我就是官!” 褚序宸一边说一边走。来喜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公子自己就是顺天府尹,林姑娘的事,他要亲自去查。来喜觉得自己真是急糊涂了。 褚序宸走得极快,官袍的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来喜小跑着跟在后头,连气都喘不匀。 “公子, 咱们去哪儿?” “镖局。” 来喜一拍大腿, 对呀, 我怎么没想到。林姑娘有镖局的朋友, 说不定那两个人是镖局的兄弟呢。还是公子聪明,一下子就想到了。 褚序宸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冲了出去。来喜赶紧爬上另一匹马, 在后头拼命追。 暮色已深,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褚序宸的面色显得格外冷峻,眼底那一片乌青被夜色映得更深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节泛白,像是要把缰绳攥碎。 来喜在后头跟着, 不敢靠近,也不敢说话。他跟在公子身边这些年,头一回见他这般失态。平日里那个遇事不惊、沉稳自持的顺天府尹,此刻像换了一个人。 永乐镖局的位置是来喜告诉褚序宸的,当日只描述了大概方位,褚序宸便准确地找了来。 大门是关着的,从外头望去,里头黑压压的,不见光。 来喜上前敲门,一个脸生的小子开了个门缝,探头出来:“找谁?” “你们当家的在吗?” “不在!”说着就要关门,来喜急忙上前,“贺镖师认识我,我叫来喜。贺大哥去哪里了?” 那小子打量了来喜几眼:“我们当家的走镖去了,要半个月才回来。你若找他有事,半个月后再来!” “那你可曾见过一位姑娘?” “没有!”那小子这次不等来喜再说话,猛地将门关了。 来喜回头看褚序宸,他正阴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公子,咱们现在去哪?” 此时,不远处来了两个骑马的,正有说有笑往这边来。褚序宸听他们话语中提到了“林姑娘”三个字。 他上前一步,将人拦住。 “两位可见过一个叫林慕凝的女子?” 贺伍警惕地看着眼前之人,他穿着官服,目光沉沉,很不好惹的样子。 “你是何人?” 不答反问,褚序宸就知道没找错。 “我是她的……兄长。” “兄长?”贺伍看向贺六,“林姑娘的兄长不是在她老家吗?况且她兄长也没做官啊!”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明白了。 贺六说道:“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欺负林姑娘的当官的。” 褚序宸皱了眉,林慕凝在外人面前是这样诋毁他的? 这时,来喜过来了,他认识这两人,拱手道:“贺伍哥,贺六哥,我是来喜。这是我家大公子,在顺天府任府尹。我们来寻林姑娘,你们可曾见过她?” 贺伍和贺六已经翻身下马,他们认识来喜。之前来喜陪林慕凝来时,同他们称兄道弟般畅饮过。可他们也没说错,若非在这家受了气,林姑娘怎会无处可去? 两人拱手:“原来是褚大人。我们哥俩今日就是奉了大哥之命,去找林姑娘的。” 来喜松了口气:“那林姑娘人呢?” “在大哥安排的宅子里。” 褚序宸紧握的拳头,这才慢慢松开。“带我们去看看。” “那不行!”贺伍说,“此事我们哥俩做不了主。大哥说了,无论谁问,都不能透露林姑娘的住处。况且,林姑娘也不想旁人打扰她。褚大人,就此别过。” 贺伍说完,招呼贺六,要进镖局里去。 褚序宸挡在前头,不让他们俩走。 “今日不告诉我们地址。你们别想走。” 贺伍眯了眯眼睛,从头到脚打量褚序宸。此人身高同他差不多,身量也不似孱弱书生,倒像是个练家子。若动起手来,未必能一下将他制服。 贺六也往前站了站,与贺伍一左一右,隐隐成犄角之势。 “褚大人,您这是要动武?”贺伍不卑不亢,“我们哥俩是粗人,不懂官场上的规矩。但我们知道,答应了别人的事,就得做到。林姑娘不想让人知道她的住处,您就是把我们抓进顺天府,我们也不会说的。” 贺六在一旁帮腔:“就是!林姑娘一个弱女子,从你们家搬出来,连客栈都不敢住了,你们心里没数吗?还来问我们?” 褚序宸面色微变,刚刚松开的拳头又握紧了。 来喜急着上前打圆场:“贺伍哥、贺六哥,你们误会了!我们公子是担心她出事,下了值就直接赶来了。林姑娘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万一遇到歹人怎么办?你们就算不告诉我们公子,至少让林姑娘给府里递个信儿,也好让老夫人放心。” 贺伍和贺六对视一眼,态度有些松动。 来喜又说:“两位大哥,林姑娘是我们褚家未来的二夫人。二公子出京游学,此事还不知道。我们也不是要林姑娘立刻归家,只想知道她现在何处?是否安全?” “自然安全!咱们镖局的宅子是最安全的!”贺六抢了话,贺伍瞪了他一眼。 褚序宸抬眼看过去:“你是说林慕凝此刻在那里头?”他指着不远处镖局的大门。“那你让她出来见我,我有话问她!” 来喜又急忙跑回去敲门:“开门,快开门!” 那小子又探头出来:“怎么又是你!我说了大哥不在!诶?贺伍哥,你们回来啦?此人太烦了,一直敲门寻大哥!” 贺伍叹了口气,知道这两人实在难缠的很,干脆说了实话。 “林姑娘不在此处。在镖局以前的旧宅子里。” “地址是哪里?”褚序宸追问,眼神锐利,让人望之生畏。 贺六从没接触过这么大的官,一时间有些胆怯,他泄气般说:“算了,他们也不是外人,我看这褚大人也挺关心林姑娘的。说不定中间有什么误会。不然告诉他们吧,别让人担心。” 贺伍又瞪了他一眼,暗骂:你个没出息的! “要说你说,到时候大哥问起来,都怪你!” 贺六挠挠头,再次看向褚序宸:“褚大人,您跟林姑娘真的没什么事吧?” “当然没有!”褚序宸十分无语,他想问问林慕凝到底在外头说他什么了。 “没有的,贺六哥。”来喜说,“我们公子这几日为了林姑娘的事,觉都睡不好。老夫人说林姑娘不回去,也不让我们公子回家。” “啊?那挺可怜的。”贺六再次看向褚序宸,都觉得他面善了许多。他凑过去,低声说,“我告诉你们地址,你们千万别说是我说的。若林姑娘问起来,就说是伍哥说的。” 褚序宸点了点头,得到地址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来喜:“给他们。” 来喜接过,赶紧递给贺六:“六哥,这是我们公子的一点心意。多谢两位大哥帮忙照顾林姑娘。” 贺六拿过银票,看了一眼,心里略略吃惊。 “伍哥,伍哥,瞧,那大官放下五十两。挺有家底的,看样子也不像是会欺负林姑娘的人。” 贺伍又白他一眼:“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没过节,林姑娘为何放着大宅子不住,出去住客栈?” 贺六挠挠头。 “想不通!” 褚序宸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往回赶。谁能想到,绕了一个大弯,林慕凝还住在离那条街不远的地方。 他们赶回去时,天已经黑透了。 “公子,我去敲门?” 褚序宸没有应声。他的目光落在巷子深处,仿佛能穿透那堵墙,看见里面的灯火和人影。 知道人无恙,他紧张了半刻的心也松快下来了。不知不觉,那女子的一举一动,竟如此牵扯他的心绪。 “回去吧。”他调转马头,声音低哑。 来喜一愣:“公子,咱们不去了?好不容易找到地址……” “明日再说。”褚序宸打马先行,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单。 来喜赶紧跟了上去:“公子,咱回客栈吗?” “不!回府!”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褚府。小荷见人回来,忙汇报情况。 “公子,夫人去她娘家了。林姑娘只要在外平安,您也不必太着急了。” “嗯。”褚序宸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他晚上没吃一口饭,也不觉得饿。来喜让小荷准备晚饭,端到跟前。 “公子,好歹吃些。别累坏了身子。” 褚序宸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小荷看他脸色很差,眼底又有乌青,劝道:“我听来喜哥说林姑娘店里是真的特别忙,或许她只是因为忙所以才不回来住的。您不必过于忧心。” “我没忧心她的事。”褚序宸冷淡回道,“把饭端走吧,我不想吃。” 小荷不敢再多言,收拾了碗筷,退了出去。 褚序宸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淡香。 他望着隔壁的抱竹轩,往常这个时辰,鹤壁会很热闹,主仆聚在一处,或吃东西,或聊天。 而现在,主屋里黑漆漆的,一点光亮也没有。 他忽然觉得,这座府邸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褚序宸就起了身。来喜还在打瞌睡,听见动静赶紧爬起来, 揉着眼睛去备马。两人没惊动任何人,悄悄出了府。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 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褚序宸策马走在前面, 来喜跟在后头, 一路无话。到了东十三条巷子,褚序宸勒住马, 翻身下来,将缰绳扔给来喜。 “公子, 我陪您进去吧。” “不用。你在这里等着。” 来喜不敢违拗,只好牵着马在巷口等着。 褚序宸整了整衣冠,迈步往里走。巷子不宽,青石板路有些年头了,缝隙里长着青苔。两旁的宅子都不大,灰墙黑瓦, 安安静静。他走到尽头, 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 他抬起手, 犹豫了片刻, 终于轻轻叩响了门环。 柳莺儿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这么早,谁会来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晨雾还没散尽,带着凉意涌进院子。柳莺儿探出头, 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愣了一瞬,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大公子?” 褚序宸站在门槛外, 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角。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发丝用一根素簪束着,比平日少了几分官威,多了一些寻常公子的模样。只是眼底那一片青黑遮不住,显然是许久没有睡好的痕迹。 “林姑娘在吗?” 柳莺儿还没来得及回答,林慕凝的声音已经从里头传了出来:“莺儿,是谁啊?伍哥、六哥吗?” 她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抬头看见门口的人,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青砖地上。 褚序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还有一道不小心蹭上的灰痕。分明是极不修边幅的样子,可他的眼睛像被钉住了一样,怎么都移不开。 她在褚家住的时候,穿的还是绫罗绸缎。这才出来两日,怎么就成了这般。 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褚大公子?”林慕凝把水盆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直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不自在,“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褚序宸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门口还没进去。他迈过门槛,在院中站定,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挽起的袖子上,又移到她沾着水珠的手上,最后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 林慕凝已经想明白了,那两个伍六的,也是靠不住的。昨日明明说了,不会随意将她的住址告诉别人,才过了一夜,褚家人就找了来。她心里着实不痛快。等贺大哥回来,一定要跟他告状。她将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擦了擦,看着褚序宸。 对方只是盯着她,并没说话。她又喊了句:“褚大公子?” “母亲她”褚序宸这么一会儿功夫在脑子里想了很多由头,最终说出这几个字。 林慕凝心里咯噔一下:“夫人她怎么了?”她自己出褚府是出得匆忙的,只给沈氏留了口信。按理说,她总该同沈氏说说的,可她不知道如何面对她,所以内心里一直躲避着。 褚序宸精准地抓住了林慕凝脸上表情的变化,他眼神流转,嘴角轻翘,说道:“母亲因担心你”他又看了眼林慕凝脸上露出的紧张神色,“病了。” “病了?怎会?”林慕凝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手里的围裙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褚序宸看着她脸上那掩不住的焦急,嘴角那一点弧度又压了下去,他垂下眼:“母亲知道你在外头住,吃不下睡不着,头风的老毛病犯了。大夫说她是忧思过度,不宜操劳。”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嬷嬷昨日还问,说你有没有捎信回去。” 林慕凝咬住了下唇。她出来时只给沈氏留了口信,说是铺子忙,在外头住几日。沈氏待她那样好,她却连个正经交代都没有。沈氏病了,她心里一阵一阵地发虚。 “那我今日忙完,回去看看夫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心虚的试探。 褚序宸觉得自己找对了由头,她终于松动了,可母亲不在家,今日回去若发现被骗了 “我外祖母生病,母亲去看她了。”他停顿片刻,“她走时还缠着头巾,希望外祖母和母亲都能好起来吧。” * 从宅子里出来 ,来喜几次看向褚序宸,都觉得他的脸色与刚来时不同,但又说不上来。更让他惊讶的是,公子竟然撒谎了。 他从小就跟在公子身边了,从未见他撒过谎。今日是怎么了?夫人身子好得很,从没有过头风症状。若真是身子不舒服,出门时绝不会留下周嬷嬷。 刚刚林姑娘的表情,看上去很是自责,都快哭了。公子倒是趁机安慰了几句,但是见效甚微。来喜想不明白,晃了晃脑袋,跟了上去。 自褚序宸走后,林慕凝就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色忧郁,心中烦闷。或许真的是自己小题大做了,那晚的事,当事人根本一点都不记得。只有她在东躲西藏,将事情反而搞复杂了。还因此让夫人担心出病来了,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可此事只能憋在心里,无一人可说,这更加让她烦躁。 她就着水盆里的冷水洗了把脸,将帕子扔进水里,溅起来不少水花,打在了衣服上。林慕凝看着刚换的衣服又湿了,气得提了下石凳,结果脚指头又踢疼了。 “怎么哪哪都不顺!” 柳莺儿不知该如何劝,也不敢这个时候说错了更惹她不高兴,只能钻进灶房,埋头烧火做饭。 林慕凝早饭也没吃几口,就匆忙收拾东西,去了店里。孙婶子最近干劲十足,她们来的时候,孙婶子已经蒸好一锅糕点了,拿出一块让林慕凝尝:“东家您尝尝,这味道有没有好些?” 林慕凝有心事,也没尝出什么味道,点了点头:“嗯,差不多。就这么做吧。”她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忙起来就会将烦心事忘记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店里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好,客人在店外都排起了长队。店里这三个人更是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就这样,又是忙到下午,所有食材都用完了,跟店外仍旧排队的客人一一道了歉,柳莺儿准备挂上歇业的牌子时,忽然听到有人叫她:“莺儿?” 她转头一看,那人正是孟家小姐身边的大丫鬟青芒。 在她身边站着的可不就是孟家小姐孟棠溪吗。 孟棠溪被邀请进店,才知这家出了名的糕点铺子竟是好友林慕凝开的。昨日就听说了,今日得空便带着丫鬟过来看,谁知走到半路就听见有人说:“店门关了,糕点卖完了,回去啦,回去啦,明日要早些来排队。” 还有人说:“今日那美貌的东家也在呢,我只趁着她出来的时候瞧了一眼,哎呀,果真是个美人。今日虽没买到糕点,但是好歹没白来。” “原来那美貌的东家就是你呀!”孟棠溪拉着林慕凝的手,“早知是你,我早就来了。才几日未见,你怎么做起糕点生意了?” 此话说来话长,林慕凝也不想从头解释,只说:“想找点事情做,也就只会这个。” 孟棠溪见她兴致不高,担心地问:“是不是太累了?” 林慕凝摇了摇头,累点好,不用想东想西。现在一闲下来,脑子里又乱了。这里地方小,她也不想孟棠溪这样的大小姐在这里委屈着,站起身:“走吧,去我那里坐坐。” “去你那里?褚家吗?我没带伴手礼,贸然过去,没给你家夫人带礼,怕是不合适 。”孟棠溪最近也学了些京城贵族们之间的规矩礼仪,到别人家做客,要提前下帖子,去了要带伴手礼。 可是林慕凝摇了摇头:“不是,你随我去了就知道了。” 孟棠溪一头雾水,跟着林慕凝进了一条深巷子。然后又进了一处旧宅子。 “你住在这里?褚家将你赶出来了吗?” 说也奇怪,人人得知她从褚家出来,都会这么问。 “不是,我自己出来的。”林慕凝招呼人坐下,让柳莺儿去烧壶茶来。孟棠溪没坐,里里外外打量着她住的这处宅子,前院,后院,厅堂,正房,偏房,一应俱全,只是物件旧了些。那正房里屋,有一张足睡下十个人的大床,有个柜子,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一点都不像女儿家住的地方。 带着满脸狐疑,她坐到了林慕凝对面,她把青芒也支出去,这才说话:“说说吧,究竟发生了何事?” 林慕凝看着她,没说话。 孟棠溪蹙了下眉:“是不是褚家大公子欺负你了?” 林慕凝扬眉,孟棠溪拍手:“果然是他!我就说,你放着被人伺候的好日子不过,来这种地方住。一定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那褚大公子又怎么你了?别说,让我猜猜。”她脑子一转,“是不是你想做生意,他不愿意?骂你来着。” 林慕凝心道,孟姐姐果真是个通透之人,猜的一点没错。 她微微点头。 孟棠溪为她鸣不平:“我同你说,我来京之后,才知道京城中的这些个文人,一个一个的事都可多了。当初我娘让我相看了几个贵公子,不是嫌我这不好,就是嫌我那不好,一个一个酸腐气极重。你家那个褚大公子更是如此,那样的人家出来便出来了,我支持你。” 林慕凝一瞬间有些感动,眼圈都湿了。 孟棠溪又问:“这宅子,是你临时租的?” “不是,一个朋友的。让我暂时住在这里。他出门办事,我还没来得及问价钱。” 孟棠溪点了点头:“宅子还行,就是东西欠缺。我那边有好些用不着的,明日我便让人给你送来。住嘛,就要住得舒服些。对了,你那是什么朋友?” 作者有话说: 男人心里有鬼,就会撒谎~ 第76章 “这位贺镖师倒是真性情。”孟棠溪听完林慕凝简短讲完和贺铮的来往之后, 发出这样一句感叹。 她再次看向了林慕凝的住处。 “还是差点意思,明日我带些东西来,帮你一块归置归置。” “那就谢谢孟姐姐了, 我给你留把钥匙,明日我店里忙, 可能顾不上。”林慕凝起身去拿了一把备用钥匙递过去。 孟棠溪接了, 问:“你这整日在店里忙, 还有时间做功课吗?闻老先生那里,你如何打算的?” 林慕凝微微叹气:“后日就是我去上课的日子, 等去了问问老师吧。本来褚家给我请老师,也是褚大公子的意思。日后这婚事……若是不成了, 这天大的好事怕也轮不到我了。” 孟棠溪将手放在林慕凝的肩膀,安慰她:“莫要说些丧气话,闻老先生本也不是看着褚家人的面子收的你。” 林慕凝想起之前三皇子殷承的事,觉得日后怕是见一面少一面,便主动提到:“后日我去见老师时,帮三皇子带个口信吧。孟姐姐你问问三皇子, 想要我替他转达什么话?” 孟棠溪一愣:“慕凝, 我来找你, 不是为的此事。” 她拉住林慕凝的手:“你是我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知己, 我不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还有上次,我是真心的邀请你和我一起狩猎,不是因为他。” 林慕凝点点头:“我知道的。那我问你, 你和三皇子的婚事是不是定了?” “嗯。” “那就是了,虽然我不懂朝堂之事,但我知道若是三皇子失势,你定然会受到影响。既然你当我是知己, 那我便帮这个小忙吧,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孟棠溪看着林慕凝,眼眶有些发酸。 “你真好,是褚大公子没福气。” 林慕凝噗嗤笑了起来:“跟他有什么关系。”说完,自己就想起一件事,连忙低下头,左弄弄,右弄弄,装作很忙的样子,“那个,孟姐姐,你喝水吗?” “你不对,”孟棠溪发觉林慕凝的异样,“你很不对,慕凝,刚我还觉得奇怪,凭你的性情,即便那褚大公子不愿意你做生意,你也不会听他的吧。再说了,府里不还有二公子,那老夫人呢?也没听说他们反对你,为何你非要搬出来,与他家划清界限?这里头一定有问题,快如实招来。” 林慕凝脸颊绯红,低着头,轻声说:“此事,实在难以开口。” 柳莺儿端着茶进去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头挨得很近,正低声说着什么。她一出现,两人就闭嘴了。她便知道此事她不方便听,赶紧退了出来,又替她们二人关上了门。青芒想进去,柳莺儿把她拦住:“姑娘们在说悄悄话,咱们俩去别处坐会,吃点我们姑娘新研究的点心?” “好呀,今日到你们店里的时候晚了些,没抢到。现在好了,守着东家,什么好东西吃不到。” 她俩刚走没一会儿,孟棠溪发出一声惊呼,随即赶紧捂住了嘴。 “你是说那褚大公子喜欢你?” “不是!”林慕凝急忙摆手,“我是说他喝醉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孟棠溪问她:“那你出来后,他有没有来找过你?” “找过,今早来过。说是老夫人因我偷跑出来,气病了。” 孟棠溪眼睛转了转:“你不是昨日才搬来的吗?他怎知你住在这里?” “还说呢,那两个不靠谱的,等贺大哥回来,我一定要告他们的状。” 孟棠溪笑了起来:“今日在他上值前就来找了你,那说明这地址他昨日便知晓了。若非昨日一直盯着你的行踪,又怎么会如此快地锁定那两个人?慕凝,这褚大公子藏得很深那。” 林慕凝一头雾水:“什么藏得深?他在藏什么?” 孟棠溪笑得更厉害了,戳了戳林慕凝的脑门:“你呀,木头一个。别的事一点就透,偏偏在这种事上是个木头。不过,那褚大公子也不遑多让,说不定,他自己也不会承认。” “孟姐姐,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褚大公子要承认什么?那日他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呀。” 孟棠溪摸了摸她的头,她也是最近才知晓了自己的心意。那是因为三皇子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直接表白心意,从不拐弯抹角。三皇子说过,世间很多男子故作矜持,从不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故而出现了很多永失我爱的先例。他觉得一旦确定自己的心意,就要勇敢表达出来,即便失败,自己也绝不后悔。 相比之下,这褚大公子就差了一些。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左右这事都不该由她点明,她就当不知道好了。 “慕凝,今日你也累了,我就不打扰你了。明日我过来,帮你归置归置。你只管去忙好了。” “那就多谢孟姐姐了,我的确没有时间。” 送走了孟棠溪,林慕凝神了个大大的懒腰:“哎呀,还真是挺累的。莺儿,劳烦你帮我烧桶水,我想泡个澡。” “好的,姑娘。你今日站了一天,腰疼了吧,待会我帮你按一按。” “嗯,我也帮你按,咱们互相按。” 欢声笑语被门关在了院子里头,不远处来喜探出了头。紧接着,旁边又探出一个头,是贺六。他攀上来喜的肩膀:“兄弟,你主子不是看不上林姑娘吗?为何派你来这守着?” 来喜不知如何回答:“主子的意图我哪里能理解,吩咐我的照做就是了。六哥,你们这宅子不安全吗?” “安全啊!后头那条巷子里就有衙役!安全得很。” 来喜侧头看他:“那你为何来这里?” 贺六挠挠头:“还不是大哥吩咐的,说一定要护好林姑娘。这宅子好久不住人了,哥几个也是怕有个万一。这几年眼红我们镖局的人,多了去了。” 他看来喜变了脸色,急忙找补:“不过你看不是也没事吗?这几日我们哥几个轮流过来盯着,等大哥回来再安排。” 来喜听着心里突突的。 那镖局能招惹的可都是道上的人,真要找麻烦,那就是大麻烦,这宅子果真不安全,他得立刻回去将此事告知公子。 “六哥,你在这再守一会儿,我先走了。还有 ,务必要保证我们家姑娘的安全!” 贺六摸了摸脑袋,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太对。 * 来喜回去将此事同褚序宸说完,褚序宸刚刚坐下喝口茶,立刻起身出了褚府。来喜在后头追着:“公子,您去哪里?” 褚序宸去找了当年的国子监同学宋青山,时任五城兵司马。 宋青山颇为吃惊,毕竟当年褚序宸可是众星捧月般的人物,能做他的同学,和他参加同一年的科考,已经让他觉得很是光荣了。没想到,时隔多年,已做三品官员的他竟然找上了自己这个小小六品官。 “褚大人,你找下官所为何事?” 褚序宸面色凝重,这是他第一次求人。 “宋大人,实不相瞒,我有位家人住在东十三条巷子里,原先镖局的旧宅。我担心那里不安全,烦请宋大人能加派人手,多看顾些。” 宋青山很是吃惊,据他所知,褚家人员相对简单,那么大的宅子里常住的也就是他们一家三口,两年多前褚老爷升任江南巡抚,去了外地。那家中的主子就更少了。 最近几个月,无非就是听说他多了个继弟,还有个外地来的未婚妻。此事在坊间也颇为热议了一阵,听闻那女子最后许给了褚家老二,还在国子监读书的那位继弟。 关于他这位高高在上的同僚,宋青山能知道的也就是这些花边新闻。如今,他找了自己来,说要看顾那个旧宅子。宋青山不免多想了几步。 难不成,这位褚大人之所以一直未婚,是因为外头有人了?那套镖局的旧宅子被他买下,藏了人? 只能这么想了,否则实在说不过去!这就对了嘛,同是男人,骨子里到底是差不多的。 宋青山当即便答应了下来。“褚大人放心,我一定多多安排人手,往那边巡逻,定会护您家人周全!” “家人”二字被他重重念了出来,这让褚序宸觉得有些不舒服。 礼尚往来,求了别人办事,自然要回馈些什么,褚序宸说道:“宋大人,日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到褚府寻我。” 宋青山心道:真的被他猜中了!他就差拍自己大腿了。褚序宸是何人?那可是顺天府府尹,攀上这样的高枝,他宋家的未来一片光明。 呵呵,可见住在那宅子里的,一定是褚序宸最最重要之人。 他面上堆满了笑容:“褚大人客气了。日后有机会,定要登门造访。” 故而之后的几日,林慕凝便时常看到她家门前路过一对捕快,见到她,还会热情地同她打招呼。林慕凝还同孟棠溪说:“这条巷子治安可真好,捕快们也勤快得很,我早上出门能碰到,下午回来也能碰到。有时晚上出去吃个夜宵,还能碰到。” 彼时,她已经从西山上完课回来了,也帮三皇子递了封信过去。 那日,闻老先生倒是没说什么,收下那信,就继续上课。只是在即将结束的时候,告诉她:“以后不用来这里上课了。” 林慕凝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老师也知道她从褚家搬走的事。刚要问,就听闻老先生说:“你也见到了,他们连你都找上了。风云变幻,若想置身事外,也并非那么容易的事。此事若我不管,恐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我要回城里住了,这是我的地址。日后的课直接去我府上找我。若我有事不在,隔日再来,离得近了,找起来也方便。” 林慕凝想多问几句,闻老先生冲她摇了摇头。 “你能参与的事情就到此为止,这也是对你的保护。若日后,他能得胜,你也会跟着受益。若不能,你不要牵扯进来。” 林慕凝点了点头,直到走都没有说她和褚家的事。 没法问老师,那便问好友。孟棠溪连着几日像搬家似的往林慕凝这里置办东西,也遇上过几回路过门口的捕快。其中有一个捕快敬仰孟大将军,也认识孟棠溪。 因此孟棠溪问了一嘴:“你们怎么总在这宅子门口转悠?” 那捕快说:“是上头安排的,说这里住着贵人呢。” 上头那人,孟棠溪也知道,叫宋青山。孟母曾经让孟棠溪相看的其中一个人的兄长。其实这京城就这么大,何况在官场上的,多问几嘴也就认识了。 “所以,宋大人认识我这好友?” 那捕快见到大英雄的女儿,自然话也多了几分:“不是,是有人特意找到我们家大人,给安排的。” 所以当林慕凝同她念叨着这周围的治安很好的时候,她只笑笑不做声。想了一圈,能让五城兵马司心甘情愿为其做事,又关心这里住的人,还能是谁? 想不到啊想不到,当初非要将未婚妻让出去的人,现在恨不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护着。这人前后的差距怎么能那么大呢? 她看向林慕凝,此刻她在整理书籍,往新搬来的书柜里摆放。全然不知外头发生的事。 孟棠溪看向了那些书,都是些晦涩难懂的算术之类的书。她皱了皱眉:“闻老教你的是这个?” “对,因为课少,时间紧,每次去就讲一本。还会安排些其他书籍,让我自己看。” 孟棠溪张大了嘴巴:“一次讲一本?”她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这简直就是天书啊,你能一天就学完一本?怪不得,会收下你这个学生。旁人就是有心也无力啊。慕凝,你可真了不起。” 林慕凝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哪有,孟姐姐,你武功也很厉害呀。每个人专长不同,我不过是喜欢这些算术罢了。还有的人会做文章,我之前给老师交过一篇,他放到一旁看都没看,后来就没让我再写过了。想来,是实在难看的紧,那篇文章还是褚大公子帮我改过的。” 提到褚序宸,林慕凝赶紧闭了嘴。 孟棠溪推了下她:“你那未婚夫,怎么不来找你?” “你说书墨啊,他去游学了,说是去半个月呢。我搬出来这事,他怕是还不知道。” “那你也没有给他写信吗?” 林慕凝摇了摇头:“天高路远,一封信要寄很久,等到寄到了,他人估摸着也该回来了。没必要写信。再说,写了送到褚府,我也收不到。” 孟棠溪又问:“那这些天,你可曾想过他?” 林慕凝茫然道:“我每日太忙了,哪里有时间想旁的事。连书都要回来再学呢。一进店里就被客人围住了,一个个的,嗷嗷待哺的样子,我恨不得分出来三头六臂。” 孟棠溪知道,这是理由,也不是。林慕凝这个木头,心里暂时还没装下她那个未婚夫,至于有没有装下别人,看样子也没有。 “你呀!哪有做东家的一直这么累着自己的。你倒是多招些手下呀。把你自己的时间空出来,才好做别的事啊。你看,我来找你,都得等你忙完一整天。” 林慕凝何尝没有这样想过,只是现在分身乏术,店里客人太多,都交给孙婶子一个人,或者加上柳莺儿,都忙不拖。她想去外头转转,都没这个时间。 “要不然,交给我吧,左右我也没什么事。家里人在准备成婚的东西,不需要我出面。三皇子那里又整日忙,几日都见不到人。我来帮你招人,如何?” 林慕凝大喜:“那就再好不过了。” 两人又聊到了天黑,林慕凝本想留孟棠溪住下,可她家对她下了口令,这段时间不许太晚归家。更不许惹是生非。与三皇子的婚期就定在三个月后,这段时间必须老老实实的。 孟棠溪从林慕凝家出来后,走到巷子口,刚要上马车,就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褚序宸。她本不想打招呼,因实在耐不住心里的好奇,上了半截马车,又退了下来。 她冲着阴影里的人微微福身:“褚大人,你躲在此处是想吓唬人吗?” 褚序宸走出阴影,看了眼孟棠溪,拱手:“给王妃请安。” “褚大人,别如此称呼,我还不是王妃。” 褚序宸淡淡说道:“迟早的事。” 孟棠溪笑了笑:“褚大人,你为何在此处?” “路过。” “褚大人,我记得你家似乎并不经过此处,这样的话骗骗小孩子还行,想骗我?” 褚序宸又扫了她一眼:“此事似乎与孟姑娘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孟棠溪干脆回他,“巷子里头住着我最好的朋友。她与你有点牵扯,若她因你我自然要管。” 褚序宸沉着脸,没说话,等着孟棠溪的下文。却见孟棠溪挥退了下人,放低声音,问他:“你心仪慕凝,对吗?” “胡说!”褚序宸立刻否认,“只是因为我母亲让我看顾她,说若她不归家,便迁怒于我。” “为何迁怒于你,你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孟棠溪的话就像是个石头, 砸进了褚序宸微微起波澜的心里。 那句话就像有某种术法,只要他闲下来,就会立刻冲进他的脑海。 “你心仪慕凝!” 心仪林慕凝?怎么可能!他一向看不惯她。可最近的所作所为的确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半个时辰过去了, 手中的书只翻了一页。 来喜端了茶进来,问:“公子, 您今日可曾问过林姑娘, 何时回来?夫人派人来问了。” 褚序宸放下书, 揉着眉心。 今日他过去,是想问来着。可看到那府里有旁人, 就一直在外头等着没走。结果被那个未来王妃怼了几句后,直接掉头回来了。 “母亲说她何时回来了吗?” 来喜摇头:“说是老太太身子好些, 可不想放夫人回来,可能还要月余。” 褚序宸轻轻叹气:“那就让母亲安心陪着外祖母吧,其他的事不用操心了。” 来喜偷眼看过去,看公子脸色不好,没敢再问。 褚序宸就是在这样纷乱的思绪中入睡的。 睡到半夜,感觉浑身燥热难耐, 他将中衣的衣领往下拽了拽, 露出大片胸膛。刚感觉好一些, 忽然一双纤细的手覆了过来。他立刻条件反射般抓住了那双捣乱的手, 滑腻、柔软的触觉让他浑身血液沸腾,全都朝着某个方向去 待他看清楚这双手的主人是谁时,他猛地惊醒。 清晨, 洗了个澡,褚序宸做了个重要决定。 他去皇宫,同皇上说,愿意跟随他微服私访。此前, 皇上曾问过几位大臣的意见,褚序宸没有立刻同意,说要回去想想,毕竟顺天府的事务繁多,全都交给下属,他不放心。 可昨晚那个梦吓得他不清,他觉得自己必须离开此处,让脑子清醒清醒。至于说顺天府的事务,也不必非要他这个府尹事事躬亲,该放手交给下面的人,便放手吧。底下一众比他年长不少的老臣,在顺天府任职多年,也不是信不过。 有时候,人的念头就是转得如此之快。 他留下来喜盯着林慕凝那边,简单收拾了些行李,便随皇家队伍出京了。 来喜也没想到,短短数日,偌大的褚府里头的主子们竟然全都离府而去。 好在,二公子快回来了。 * 林慕凝仍旧从早忙到晚,没有时间琢磨乱七八糟的事。店面开了二十日,她核算账目之后大喜,这生意真的是太好了。每日银两如流水一般进了账面,照此下去,盘下这家店的钱,再有一个月就收回来了。 孟棠溪帮她找了两个做过糕点的老手伙计,也渐渐上手了。林慕凝终于抽出空来,研究接下来怎么弄。店面要扩大,是必须要做的事。 要扩店,就得招人,她需要靠得住的人来帮她。 恰逢这日,春桃和秋杏跟府里请了假,来看林慕凝。 她便随口问起这些丫鬟身契之事。 春桃说:“我听老人说,府里的主子历来对咱们下人都很好,若非出了大错,都是做到老,然后给一笔安置费放出去的。后代若是还想进府,也优先考虑。听说原来跟在老太爷老太太身边的人,都不愿意归家去,还跟着老太爷他们去了老家呢。” 这就有些难了,林慕凝接下来的话不好说出口了。 留在褚府,做大宅子里的丫鬟,吃穿用度,将来婚配,都比跟着她出来做生意要稳妥的多。 春桃问林慕凝:“姑娘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林慕凝摇摇头。 秋杏又说:“自从姑娘离了府,咱们几个都被安排着去打杂了。夫人不在,周嬷嬷说姑娘的事要交给大公子去管,也不不让我们来伺候姑娘。姑娘身边定是缺人吧?” 林慕凝笑了笑:“我不缺人伺候,我这挺好的,你们放心吧。” 春桃看林慕凝都累瘦了,很是心疼。她试探着问:“姑娘,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住啊?现在府里只有咱们这些下人在,连大公子都出门去了。” 林慕凝略略惊诧,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到褚序宸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是她搬来的第二日,褚序宸一大早来了。 她下意识问:“大公子去了何处?” 春桃如实回答:“跟着皇上微服私巡去了。还不知何时回来呢。姑娘,现在府里全靠周嬷嬷,也没有主事的人。您要不要回去啊?” 这是春桃今日第二次提到这件事了。 这是因为周嬷嬷见大公子那边迟迟没个结果,眼看着夫人也快回来了。她怕到时候没法交差,所以春桃一说要来看林姑娘,她立刻同意,并做了嘱咐。 林慕凝低头思索着。 那日的事已经过去许久,那份不自在的感觉,已经因忙碌冲淡了。除了她自己,和断不会泄漏秘密的好友孟棠溪,此事无人知晓。 也会随着时间淡忘。 或许,她不该小题大做。 但是,她既然出来了,就不想再回去。 “等夫人回来,我同她说。” 春桃和秋杏互相看了看,默默叹气。 又过了几日,林慕凝发觉外头排队的客人越来越多,占了半条街。 这扩店的想法更急迫了。 这日挂了“闭店”的牌子后,她把想法跟孙婶子说了,孙婶子举双手赞成:“东家,我就说您是有大出息的人!隔壁那家铺子,我昨日帮您问了,那老板早就想转让,就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您要是有意,我帮您去谈?” 林慕凝点头:“谈,今日就去。价钱压一压,但也不能太狠,让人家觉得我们欺负人。” 孙婶子笑着应了,解下围裙就往外走。 林慕凝坐在柜台后面,摊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 她正算着,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慕凝?” 林慕凝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槛外。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可那双眼睛还是温润明亮的。 “书墨?”林慕凝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褚书墨迈过门槛,走进店里。他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又落在林慕凝那双沾着面粉的手上,最后落在她有些消瘦的脸上。 “今日刚到的。”他眼中有担忧,“石头说你搬出来住了,我就直接来这里了。慕凝,你怎么……” “坐下说。”林慕凝拉过一把椅子,又让柳莺儿去倒茶。褚书墨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看着她。 “慕凝,你瘦了。”他说。 林慕凝弯了弯嘴角:“瘦了好,瘦了精神。你倒是晒黑了些,游学好玩吗?” 褚书墨摇了摇头:“不好玩。我每天都惦记着……”他顿了一下,把那句“惦记着你”咽了回去,“惦记着家里的情况。原以为半个月就能回,结果路上耽搁了太长时间。回来听石头说你搬出来了,我吓了一大跳。” 林慕凝低下头,手指在账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自己做点事。在褚家住着,什么都有人伺候,我闲得发慌。” 褚书墨没有追问。他不是傻子,他知道林慕凝搬出来一定有原因。 “你这铺子,生意好吗?”他换了个话题。 林慕凝眼睛一亮,把账本推到他面前:“生意出乎意料的好,这么一家小小店面,每日竟能净赚这个数。”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褚书墨眼前晃了晃。 “十两?”褚书墨惊讶地睁大了眼。 “对!”林慕凝笑得眉眼弯弯,“等我把隔壁也盘下来,扩大店面,一个月赚几百两不成问题。” “慕凝,你真厉害!” 褚书墨看着她笑,心里又酸又甜。酸的是,她这么能干,自己却什么都帮不上;甜的是,她还是那个她,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笑得出来。 两人坐着聊了片刻,褚书墨问:“慕凝,你住的地方在哪里?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可以。”林慕凝让店里伙计收拾着,自己和柳莺儿带着褚书墨去了东十三条巷子。 一路走,林慕凝一路给他介绍。 “这地方很安全,那些捕快每日都要来巡逻好几次呢。几位大哥我都认识了。” 正说着,就看到两个捕快往这边来。林慕凝远远打招呼。 “赵大哥,王大哥,你们好。” “林姑娘,我们想着你快回来了。”说话的这位是认识孟棠溪的那个捕快,姓赵。 他看向了站在林慕凝身边陌生的男子。 “这位是?” “这是……”不知为何,未婚夫三个字林慕凝不好意思说出口。 褚书墨看着那个捕快,客气说道:“我叫褚书墨。” “你也姓褚?” 褚书墨点头:“顺天府府尹是我兄长。” 赵捕快笑了:“原来如此。褚大人人中龙凤,他的弟弟也是一表人才啊!” 褚书墨谦虚地说:“我与兄长差远了。” 林慕凝在他旁边说:“你一点都不差,别妄自菲薄。” 褚书墨心中安慰,微笑着看着她。 进了宅子,林慕凝带着褚书墨四处看:“刚搬来时什么都没有,是孟姐姐帮我规制的。你瞧,现在竟比褚府那个院子还像模像样了呢。” 褚书墨随着林慕凝一点一点看着,他心里也在默默想着。 据他所知,捕快不会一日几次巡视一条巷子。那两个捕快看到他时,明显是很警惕的状态。 或许是有人暗地里保护着林慕凝。而且此人的能力很强,身居高位。 他一个还在读书,没有功名的学生与之比起来,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看着林慕凝兴致勃勃给他讲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迷茫。若非因着这突如其来落到自己头上的婚约,这样明媚的女子怕是瞧不上自己。 作者有话说: 褚大公子,承认动心了很难吗? 第78章 褚序宸随皇上微服私访, 反倒比在京上值时,清闲了许多。 偶尔陪着皇上出去体察体察民情,大多数时候还是被各地官员宴请。说是微服私巡, 实则早早便通知了地方官员好好接待。 整日里莺歌燕舞,褚序宸只觉得头痛。 这日他称病, 提前离席, 回到住处, 下人送来了褚府寄过来的快件。是来喜给他写的,信中言明二公子褚书墨已经回府, 林姑娘那边有他日日去关照,让他不必担心。府里也一切顺利, 请他放心。 本是让人安心的信,可褚序宸看完之后只觉得更加烦躁了。 接待他们的,有一位曾与他同在一场考试,现任地方知州的官员,名叫杨绍。他与褚序宸颇为投缘,很是关照他, 见他提前离席, 便跟了过来, 拍了拍他的门。 “褚兄在否?” 褚序宸开门让人进来。 “杨兄, 有事?” “我见褚兄一直揉着眉头,很是忧心。此地比京城炎热,褚兄怕是水土不服, 我让人准备了清心的水果,给褚兄送来。”杨绍端着一盘子水果,放到褚序宸房间的方桌上,见上面摆着一封信, 又问,“是家里有事?” 褚序宸摇了摇头:“无事,杨兄随意坐。” 两人年纪相当,当年又是同考,自然熟络些。“既然家中无事,褚兄为何眉间总有愁绪?是放不下京中事务吗?” 褚序宸摇了摇头:“安排妥当,才出来的。” 杨绍想了想,又问:“褚兄,还未成亲吗?” 褚序宸轻“嗯”了一声。杨绍颇为惊讶,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同龄人中也几乎都已成亲。 “褚兄一表人才,又年轻有为,为何一直没有成亲?”杨绍想不明白,当年他们这些考生里,最属褚序宸瞩目,站在那里,旁人都被他衬得暗淡了几分。更不消说,他后来成了状元。这样的人才,在京中怕是要被贵女们争抢才对。竟没想到,他如今还是孑然一人。 “哦,我想起一事。”杨绍回忆起了考完当年,那时他在京中刚刚做了一个小官,有人同他说起褚序宸,记得仿佛是说有几位大人相中了褚序宸做女婿,可被他的父亲拒绝了,只因他早早定下了亲事。 “当年就说你已经定下了亲事,不知那位姑娘现下如何?” 提到此事,褚序宸急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婚事作罢了。” “哦?”见褚序宸表情淡淡,杨绍没有多问,又说,“褚兄怕是一心扑到了公务上,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要我说,成亲是很好的,每日下值都盼着能早点归家,因为有人在等你。这其中的妙趣只有成了亲才知道,再有孩子承欢膝下,人生才算圆满。” 褚序宸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问了一句:“杨兄,你是如何判断想要与那女子相伴一生的?还是说,只是遵循了父母之命?” 杨绍提到自己的妻子,眼中带笑:“我与内子是青梅竹马,当年我执意想要回来这边,也是因为她。她不习惯京城的气候。当然,婚姻之事必然是通过双方父母的允许,但归根结底,是我一直爱慕她。至于褚兄说的,如何认定她,我想可能是我上京赶考那时,与她分开数月,却日日想念。那时我就知道此生非她莫属。” “日日想念?”褚序宸念叨着这几个字。 “是啊,说句让褚兄笑话的话,那时我梦中都是她呢。”杨绍讲着自己与妻子之间的情谊,褚序宸却渐渐沉默了。 出来这些日子,他不习惯南方的气候,总是睡得很晚。睡着之后就会做梦,而梦中经常出现一个身影。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时甚至觉得自己白日里没有想她,却还是能梦到,这便是患了相思病。”杨绍仍旧在说。 自顾自地说完,才发觉褚序宸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方才知道自己话说的多了。 “褚兄这样的人才,必然是被女子们仰望的。想来不会有这相思之苦。”杨绍这人是个话痨,一聊起来就没完,他又说了些旁的官场上的事,一直到了深夜,才起身离去。 临走前,还说:“明日皇上没有安排,褚兄若无事,可以来家中坐坐,我让内子给你做她的拿手好菜。” 盛情邀请,褚序宸不好推辞,只好应了下来。 第二日去杨绍家,他的妻子柳氏一副温婉小女儿模样,似乎很怕他,总是跟在杨绍后头,不敢抬头,说话声音也低低的。杨绍便为她开脱:“内子胆小,褚兄莫要怪罪。” “怎么会?你们二人很是般配。” 那对稚子性情也相反,儿子像杨绍一般话多,总是好奇地问他问题,女儿则沉默不爱说话,躲在柳氏身后,离得远远的偷看他。但偶然间,他们之间说了什么,就哈哈大笑起来。 褚序宸难得的觉得这家人的生活很让他羡慕。以前他不曾想过自己成家后会是什么样子,若如杨绍这样,有一个他喜欢的知心人为伴,生个一儿半女,似乎也很不错。 他脑海中闪现出一个身影,猛然顿住 * 林慕凝把旁边的店面也盘了下来,因为人手不够,把贺伍,贺六也叫来帮忙。两人长得五大三粗的,怕吓跑客人,每次来都要将胡子刮净,蒙上块花头巾,一张嘴露出两排大牙。 这期间,孙婶子那个好赌的儿子来过两次,想趁着林慕凝不在,只有他娘在的时候,偷着拿些钱。被贺伍抓住,拖到巷子里,打了个半死。 后知后觉的孙婶子跑了来,给人跪下才把她儿子救出来。 贺伍说:“看在林姑娘的份上,此事我不与她说。若再有下次,你,也得滚蛋!” 孙婶子那儿子哪还敢再有一次,趴在地上跟人求饶:“别让我娘丢了差事,要打要骂冲我来。” 后来,林慕凝还是知晓了此事,她问孙婶子:“你这儿子,还想要吗?” “要啊,”孙婶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这一个儿子,不要哪能行啊。我知道他混蛋,我已经多加管教,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林慕凝摆摆手:“光靠他自己改不了,你要是还想要就狠狠心,让他去贺大哥的镖局历练历练吧。” 能有人管教儿子,还教教身手,这样的好事,孙婶子自然愿意,恨不得跪下给林慕凝磕头,此后,便更加死心塌地地替林慕凝办事。 这期间,褚书墨日日都会来找她。她忙的时候,他就安静坐在旁边等着。若实在忙不开,他就到街对面的茶楼打开书来看。等着林慕凝关店,去她家中小坐一会儿,或者一块吃个饭,他再回褚府。 捕快早就憋不住,将事情告诉了上司宋青山。 宋青山也纳闷,多方打听,才知这林姑娘竟然是褚二公子的未婚妻。而这林姑娘最开始是跟褚序宸定了亲,弯弯绕绕,他左思右想,明白了。 让出未婚妻的人怕是后悔了。 他一拍脑袋,决定做个好事,当即下了封信,献殷勤般寄给了在南方陪着皇上的褚序宸。不日后,这封信便到了褚序宸的手上。 刚刚入夜,褚序宸又陪着皇上喝了几杯酒回去,拿到信,便展开来看。 “褚大人,下官得您吩咐,一直让人关照着东十三条巷子的安全。只是近日不知怎的,总有陌生男子出入其中。待到很晚才出来,下官不敢多事,想问问褚大人,此事该如何做?可需要下官派人提醒一二?” 褚序宸能猜到出入那里的人该是褚书墨,可到深夜才出来。两人会做些什么呢?如今母亲不在,没人管束,那宅子里只住了林慕凝和她那个懵懂的小丫鬟。 褚序宸不敢细想,当即去跟皇上请示。 “出来数日,臣担心京中事务,特请皇上批准臣先行回京。” 这一次来,本来也没什么大事,期间也有些官员因公务提前离去。皇上点了点头,应允了他的请求。 褚序宸连夜收拾行装,一刻也没有耽搁。他让随从随后再来,他独自骑马上路,晓行夜宿,只用了三日便赶回了京城。 进城时正是下午,日头还未完全下去,晒得青石板路发烫。他没有先回褚府,而是直接拐进了东十三条巷子。他猜想,这个时辰林慕凝应该已经闭店回来了。 巷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婆子正坐着乘凉,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公子骑着马进来,都伸长了脖子看。褚序宸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树上,迈步往里走。 走到那扇门前,他忽然停住了。如此匆忙赶来,该说什么呢? 门是虚掩的,里头传来说话声。有男有女,有说有笑。他听出了林慕凝的声音,那样清脆悦耳的笑声,已经许久未听到过了。 他的手举起来,又放下。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转身退回了巷口。 “公子?”一个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来喜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满脸是汗,气喘吁吁,“您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还要月余吗?” 褚序宸没有回答,只问:“书墨每日都来?” 来喜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是……是啊。二公子游学回来后,就每日来陪林姑娘。有时候待到很晚,但石头跟着,不会出事的。” “出事?”褚序宸看了他一眼。 来喜挠了挠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忙说:“不是那个出事,就是就是二公子担心林姑娘的安危,每日都来看一看,您放心,最多吃了晚饭就走了。我每日也跟着的。”来喜看向褚序宸,发觉他身形消瘦,满脸疲惫。 “公子,您是赶路回来的吗?有什么要紧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褚书墨下了学赶到东十三条巷子的时候, 远远看到来喜在毕恭毕敬地同角落里的人说话。他放慢了脚步,那个身形,即便隔着一整条巷子, 他也认得出来。 兄长回来了?怎么这般快?而且,一回来就来了这里。他心底的那股子担忧再次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前走。走到近前, 果然看见褚序宸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一身常服,脸色不太好, 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没合过眼。 来喜先看见了他,连忙打招呼:“二公子!我们公子回来了。” 褚书墨收住脚步, 拱手行礼:“兄长,您回来了。” 褚序宸“嗯”一声,从阴影里走出来,目光落在书墨脸上,打量了片刻。他发觉一个多月不见,褚书墨竟比离京前挺拔了许多。个子高了, 肩也宽了, 脸上褪去了初来褚府时那几分怯生生的少年气, 眉目间多了几分沉稳。 当初母亲挑中他过继, 就是看中他长相清秀、为人谦和。可如今,这位继弟越发俊朗,站在暮色里, 倒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了。褚序宸心里却不自在了。 “刚下学?”他开口,“怎么不回府?” 褚书墨垂手站着,像被长辈抓了个正着的顽童。他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扇虚掩的门,嘴唇动了动, 才低声道:“我……担心慕凝,来看看她。” “她无事,院中与人说笑,快活得很。” 书墨想要说些什么,可看到兄长那张沉静的脸,又咽了回去。“是,兄长。”他低下头,“我这就回去。” 他转身,脚步却有些沉。石头赶紧跟上来,小声问:“二公子,咱们真不进去了?” 书墨走了几步,又调转回来,看着褚序宸还在原地:“兄长,你不回去吗?” 褚序宸沉默着,来喜看着两位公子,又看了眼巷子尽头那扇门,说:“两位公子,既然来了,要不要见见林姑娘再走?” “好。” “不必了。” * 今日贺铮来了,送了这趟镖,没赚几个钱,倒把人累个半死。贺铮带着几个兄弟在院中与林慕凝把酒言欢,讲着这段时间路上的事。又见贺伍和贺六现在打扮得人模狗样,完全不像以前的糙汉子了。便调侃几句:“大哥我在外头风吹日晒的。你俩小子,倒是跟着我妹子吃香喝辣。” 贺六嘿嘿笑着:“还不是林姑娘教的好。大哥,咱们不做些改变,会把店里客人吓跑的。您不知道 ,林姑娘的生意可好了。现在不仅老百姓买,连宫里都有人出来采买呢。” 贺铮赞赏道:“我妹子是个利索人,做什么都能成。不过慕凝,之前我的提议你要不要重新考虑考虑?我给你投一笔钱,你盘下十间店面,咱们做大做强,如何?” 贺铮仰头灌了一口酒,用袖子随意一抹嘴,咧嘴笑道:“慕凝,你别急着摇头。这回我可不是白给你送钱,我跟你合伙。我出银子,你出脑子,赚了钱咱们五五分。亏了算我的,你一分不少拿。” 贺六在旁边帮腔:“林姑娘,我们大哥难得这么大方。以前有人求着他投钱,他理都不理呢。” 贺伍也说:“咱们的糕点多受欢迎,姑娘你也知道。每日都有很多客人因为买不到而不高兴,这几日宫里头还预定了一半出去。那就有更多的客人买不到了。姑娘要是怕人手不够,咱们镖局这么多兄弟呢。” 林慕凝端着酒碗,没有立刻答话。她垂着眼,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酒液,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若是一个多月前,她定然是想都不想就拒绝。欠别人的人情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背一桩。 可现在,境况不同了。 “贺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她抬起头,“但我有个条件,这钱咱们五五分,但是另外一半算我借的。若是亏损了也不能全都算大哥你的,我也要承担。” 贺铮放下酒碗,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我贺铮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要做生意的姑娘,你是头一个把送上门的银子往外推的。”他拍了一下桌面,“行!就按你说的办,借据写清楚,利息照算。咱们说好了,赚了钱,你请我喝酒就行。” 贺六松了一口气,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姑娘,你可真行,我可从没见大哥这么痛快过。” 林慕凝笑了一下,端起酒碗,与贺铮碰了碰:“那就说定了。贺大哥,你这次能待多久?我想趁着你在,把店面选址定下来。你对京城熟悉,帮我掌掌眼。” 贺铮摸了摸下巴:“多了不敢说,少说一个月总有的。现在生客我也不接,大多都是熟人介绍。慕凝,你打算主攻哪条街?盘多大的铺面。” “不止铺子。”林慕凝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我想在城东和城西各开一家分店,中间再建一个中央厨房。所有糕点统一从中央厨房出货,分店只负责售卖。这样既能保证味道统一,又能降低成本。” 贺铮的眼睛亮了一下:“中央厨房?这主意好。我在江南见过有人这么做,生意做得很大。你脑子怎么长的,这都能想到?” “嘿嘿,”林慕凝被夸得不好意思,“算账算出来的。一家店成本高,三家店加在一起,成本反而能摊薄。只要销量跟得上,利润比现在翻两番不止。” 她没说,此事她问过老师,“如何能扩大利润。”闻老先生告诉她:“如果收入这头做到了极致,那就从成本上把控。”所以她回来仔仔细细测算过。原打算再做上半年一年的,才会有开中央厨房的机会。没想到贺大哥把钱送上了门。 他们说说笑笑,天不知不觉黑了下来。 林慕凝忽然想到书墨今日没来,她让柳莺儿去巷子口看看。柳莺儿跑了一圈,没看到人。遇到一位眼熟的大娘同她说:“每日来的那位小公子来过,后来又走了。被一位看着像是官人的,带走了。” “官人?大娘,那人长什么样?”柳莺儿忙问。 “长得倒是很俊,个头比那小公子还要高。就是一脸严肃,看上去不好惹。”柳莺儿在心中盘算了盘算。说了句“谢谢大娘”,跑回去凑到林慕凝耳边告诉了她。 贺铮看林慕凝脸色变了,问她:“你那个小未婚夫怎么了?”他一回来就听贺六说了,说每日有个清秀腼腆的学生都来看林慕凝,一打听才知道这就是她的未婚夫,褚家过继的二公子。 贺铮问过人怎么样,贺六撇撇嘴:“到底是年轻,看着太嫩了。跟林姑娘一说话就脸红。我觉得他配不上林姑娘。” 贺伍倒不这么看:“我看人不错,那些个当官的倒是威严的很,可一个个道貌岸然,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就比如褚家那大公子,听说这婚事是他让出去的。可他人不在京城,还派小厮整日来探望。你说他是不是虚伪,没准后悔了呢。大哥你知道那些捕快吧,之前咱们在那的时候,丢了东西找他们都不理,现在倒好,天天去那条巷子巡逻。我打听过了,是褚大公子找的关系。” 贺铮当时眯了眯眼睛,没说什么。 今日过来,也是想看看这褚二公子。没成想,他竟没来。 听见林慕凝说:“家里有事,他先回去了。改日请他来,让贺大哥见见。” 送走客人,夜已经深了。林慕凝铺开账本,开始算了起来。明日贺大哥的银子一到账,就要大开拳脚了。需要请多少人,开几家店面,食材准备多少,这些都要算清楚。 她让柳莺儿给她熬了碗醒酒汤,借着两盏烛火,一直忙活到后半夜。 还有些没算明白,她揉着发胀的脖颈,看到一旁莺儿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林慕凝笑了,推了推她:“去屋里睡吧。” “姑娘也睡吧,都这个时辰了。” “好。”林慕凝吹熄了蜡烛,拉着柳莺儿,往里屋大床上走。自从住到这里,两个人就睡到一张床上,不分主仆,相依为命 褚序宸赶了三日的路,已经筋疲力尽。洗了个热水澡,就躺到床上睡过去了。说也奇怪,今日一觉睡到天亮,竟没有再做梦。也许是回到熟悉的地方,踏实了。 早上醒来,整个人恢复了大半的精神。 吃早饭的时候,来喜跟他汇报府里的情况。 “之前小瞧二公子了,这段时间您和夫人都不在,二公子就担起事来了。每日出门前都要同周嬷嬷嘱托清楚,回来后还会一一查验。这段时间,府里一切都井然有序。二公子为人温顺,跟下人们说话时客客气气的,他们也都乐意听二公子的吩咐呢。” 来喜说着话,没注意到褚序宸停了筷子。 “他每日都去林慕凝那里吗?” “是的,公子。不过也不多待,顶多一个来时辰就回来了。二公子也是担心林姑娘独自在外不安全。不过我同二公子说,您都安排好了,定然是无事的。” 褚序宸眼风扫了过去,“你同他说了什么?” 来喜感觉后脖颈凉凉的,下意识摸了摸:“也也没什么。就说公子受夫人所托,让人看顾林姑娘的安全。” 等了片刻,听到褚序宸说:“你同书墨说,让他没事不要过去了。先顾着自己的考试,不剩几个月了。” “是,不过有个事要同公子说。”来喜琢磨了措辞,才开口,“夫人来信说,林姑娘和二公子的婚期快到了,让府里给二公子准备聘礼呢。正好公子您回来了,要不拟一份聘礼单子给夫人送去过目?” 褚序宸没说话,来喜以为他没听到。 “公子?公子?” “此事等夫人回来定夺吧。”褚序宸起身换官服,不知是自己瘦了还是怎么回事,官服穿上很不合适,这让他很是烦躁。 “可是,夫人说老太祖不放人,她回来怕是晚了。”来喜帮褚序宸整理衣服,“夫人还吩咐了,让周嬷嬷给林姑娘量尺寸做嫁衣呢。不过咱们这里有个规矩,嫁衣上的女红要新娘子自己绣,周嬷嬷也不知林姑娘会不会绣。昨日还让我去问问来着,可我没进去。今日我去问。” 褚序宸叹了口气:“你倒是对别人的事如此上心,是不是想换主子?若想换,趁早说,我也不拦着你。” 褚序宸说完,气呼呼地出去了。来喜的手僵在半空,张了张嘴,然后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沈氏终于回了褚府。 一到家就让人找褚序宸:“这孩子最近是不是到了叛逆期, 从小不让人操心的人,怎么最近总与我对着干!让他将慕凝找回来,也不找。让他帮着书墨拟定一份聘礼单子, 也不拟,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下人来报:“大公子还没下值回来。” 沈氏接过周嬷嬷递过来的水, 喝了一口, 问:“不都是这个时辰下值吗?怎的还没回?最近他都在忙什么?” 周嬷嬷小心回话:“大公子从江南回来后, 就整日早出晚归,想来是公务繁忙。” “忙忙忙, 哪里就这么忙了?我看皇上都没他日理万机。”沈氏在自己母亲伺候了几个月,被当成姑娘似的挨了不少顿骂, 心里正憋着气呢。 周嬷嬷又是递水,又是帮她顺气,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左不过就是那些东西,时间还充裕,来得及。大公子也没有成婚,怕是不知道该准备什么, 还是夫人准备吧, 您想的周到。” 几句奉承, 就让沈氏的气下去了一半, 她问起了更重要的事。 “慕凝这么长时间,一直住在外头?” 周嬷嬷点了点头:“是。林姑娘在东十三条巷子租了个宅子住,店铺也开起来了, 生意很是不错。现在铺面已经开了五六家。前段时间,春桃说宫里娘娘们也派人去采买呢。” 沈氏听完,很是欣慰。 “这孩子聪慧,做什么都能成。” 周嬷嬷又说:“二公子几乎每日都过去。” “书墨?”沈氏放下水杯, 神色微动,“他们两人相处得如何?” “挺好的,有时候二公子下学早,还会去店里帮忙,我瞧见过一次,相处得很和睦。” 沈氏沉默了片刻。她原以为书墨和慕凝之间总差了点热乎劲儿,如今听说两人来往密切,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可想起儿子褚序宸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她又觉得蹊跷。 “备车,我去看看她。她这般忙碌,若是知道我回来了,还得抽时间来看我。” 沈氏先去林慕凝的那几家铺子看了看。 刚过了晌午的吃饭时间,铺子里还是好多人。 她问周嬷嬷:“不是说只卖糕点吗?怎么这个时间还是这么多人?” 周嬷嬷让人去瞧了一眼,回来说:“林姑娘还真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原来店里还有小菜和茶水。最大的那个店里还搭了个戏台子,请了德月楼的说书先生,正在里头说书呢。” 沈氏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才出门短短两个多月,林慕凝真是让她刮目相看。 这孩子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之前说慕凝把我给她的钱退了回来,那她店面做这般大,是从哪里弄的钱?” 周嬷嬷摇头:“这些我也不清楚。夫人,待会您问问就知道了。” 沈氏点了点头。马车停在了东十三条巷子路口。她下了车,边打量周围的环境,边往里走。周嬷嬷跟在身后。 这里每家每户的宅子都不大,跟褚家没法比。路两边都是遮天的大树,倒是幽静些。 走到最里头那家门口,沈氏停住脚,看了眼门口。从外头过来,她发现这宅子是这条巷子里最大的。门上挂着个牌匾,现在还能看出来两个字,“镖局”。 “这户原先是个镖局?” 周嬷嬷也抬头看去。 “好像是的,夫人。” 她想起林慕凝同她讲过来京路上救过一队人马的事,那队人好像就是什么镖局的。 正想着,门被打开了,柳莺儿站在门口:“夫人?夫人您回来了,我去叫我们姑娘。” “诶,不用叫。” 沈氏的话都没说完,柳莺儿那丫头就跑进去了。 只能听见她的喊声:“姑娘,夫人回来了!” 林慕凝正在厨房试验新品,手上脸上都沾满了面粉。听见动静,连忙站起身,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快步迎到门口。见果然是沈氏,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夫人!您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让人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沈氏跨进门来,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林慕凝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袖子挽到小臂,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白面粉,瞧着更精瘦了些。 沈氏不免心疼:“累坏了吧。你这里怎么就莺儿一个伺候着,春桃她们几个呢?” 沈氏说完看向周嬷嬷。周嬷嬷回道:“夫人,没有您的首肯,春桃她们不敢出府。” “这是哪里的话?那几个丫头本来就是给慕凝用的,自然她去哪,她们去哪。等回去叫她们几个也过来帮忙。府里能有多少活。” “是。”周嬷嬷低声应道。 其实这些天春桃她们没少偷偷溜出府来帮她。每个人安排到一个店里,现在一个个也有点掌柜的样子了。 林慕凝本也打算等沈氏回来后同她要人,现在倒省事了。她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笑了笑。 林慕凝让柳莺儿沏茶,引着沈氏往里头走。 沈氏没想到这外头看去平平无奇的院落,里头却别有洞天。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比林慕凝在褚府时的东西少。 “这些都是你自己规制的?” “不是,是孟姐姐帮我弄的。” 沈氏问:“是孟将军家的?” 林慕凝点点头。 沈氏意味深长地笑了,三皇子订婚之事已经昭告天下,孟棠溪日后少说是个王妃。有她做靠山,林慕凝和褚书墨日后不会艰难,说不定对书墨的仕途也有帮助。 沈氏拉住林慕凝的手。 “好孩子,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只是,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住吗?” 林慕凝摇了摇头。 “夫人,我在这里住得挺好的。之前是我不懂事。” 沈氏明白她所想,又说:“此处我看也不错,既然住在家里你觉得别扭,那你就先在这里住着。再有半年书墨就考完了,我想着该提前准备起来了。” 林慕凝一愣:“准备什么?” 沈氏笑了,周嬷嬷也跟着笑。 “准备婚事呀,我的傻姑娘。” 林慕凝忙得都把这茬忘了,她低下头,做害羞模样。 沈氏笑得更厉害了:“你呀,旁的事情上风风火火,唯独说到婚事,怎么不说话了?知道害羞啦?” “没事,大姑娘上轿头一回,都有这一遭。按照规矩,原本成婚前三个月新郎新娘就不能见面了。你住在外头倒是方便了。过几日我便把聘礼单子拿来给你看,你若满意,我就按照那个准备。若有不满意的,咱们再加。” 林慕凝没想到聘礼单子还用新娘子提前过目的,连连摇头:“不用,夫人说了算。” 两人亲亲热热聊了好久。林慕凝留她吃完饭,沈氏说要回府,一堆事等着她处理。实则是怕柳莺儿做的饭不和她的胃口。 林慕凝也不多留,送到院子时,沈氏忽然问时辰,得到周嬷嬷回复后,又问:“今日书墨怎么没来?不是说每日都来吗?” 林慕凝有些意外。 “书墨有段时间没来了呀!” “嗯?”沈氏看向周嬷嬷,早上出门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嬷嬷忙解释说:“府里事务繁多,二公子也不常来咱们院,我知道的消息是半个月前的。可能最近二公子课业太忙了吧?” 沈氏点了点头:“嗯,这孩子有分寸。好了,慕凝不送了,明日我去你店里坐坐。” 说着不让送,林慕凝还是送到了门口。可刚一打开门,就见褚序宸站在门口,一尊佛一样。 “你怎么在这?” “母亲怎么来了此处?” 沈氏仰头打量儿子:“你来做什么?” 褚序宸面色淡淡:“顺天府打算给官员们谋些福利,采买些最近京城市面上比较火的吃食做节礼。她店里的东西很受欢迎。” 沈氏听明白了。 只是想不通他这堂堂府尹如何管起采买这种杂事了? “这就是你整日忙碌的理由?我倒不知你这官做的如此憋屈,大小事都要亲自过问那,底下的人呢?” 褚序宸站在门口,没有说话。阳光从屋顶斜斜地落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林慕凝脚边。 “这事让下头人去做,也别找慕凝,倒让她为难,按照流程来吧。你同我回去,我正好找你有事。” 沈氏二话不说,拽了褚序宸的衣袖往外走。 林慕凝朝他们挥了挥手,随后关上院门,纳闷了片刻。晃晃头,又去厨房忙活了。 褚序宸被沈氏拽回了府,他沉默着一路跟到萱草堂,屋里头只剩他娘俩,沈氏才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 “你当我比你白白多吃了十八年的饭吗?”沈氏忽然变了脸色,“我走之前,你对慕凝什么态度,我清楚得很。短短两个月,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变了?” 褚序宸顾左右而言他:“母亲想多了吧,如何变了?我怎么不觉得!” “那你为何不给书墨准备聘礼单子?长兄如父,如今你父亲不再,你如何做不得?还有,慕凝带着一个小丫鬟独自住在那里,书墨去,我能理解,他们定过亲。你今日那样子,看上去轻车熟路,没少去看她吧?你什么立场?” 沈氏隐隐能猜到什么,可她还是不愿相信,当初林慕凝与他的婚事,是他亲自推出去的,如今想要变卦吗? 这般情景,如何变卦?把她林慕凝当作什么?褚书墨又是什么?还有褚府,日后的脸面往哪放? 她盯着儿子,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褚序宸面色无变化,只是淡淡地说:“是母亲让我找她回来,她不肯回,我只能派人盯着不让她出事。此事,要说源头也在母亲这里,不是吗?” “你小子!”沈氏咬牙切齿。 褚序宸又说:“我认为婚事不该着急,男子应先立业再成家!书墨如今功名都没有,若成了家,哪还有心思努力。若他想要靠着林慕凝这些店面过活,我们这些努力又算什么?” 几句话,生生堵住了沈氏的问责。 她竟然觉得儿子说的也有道理。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从萱草堂回来后, 褚序宸松开了紧箍的衣领,将腰带扔到一旁,像是跟谁撒气。来喜在旁边小心伺候, 大气不敢出。 他忽然想到一事,忙说:“公子, 让二公子抄写的文章他已经抄完了, 要拿给您过目吗?” 问完就后悔了, 因为他觉得周遭的空气顿时低了几分。 褚序宸沉声问:“这么快?” 他给书墨找的那些文章都是他十几岁时写的。曾经收入国子监书库。 是他找了国子监的老师要来的。给书墨看,是为了让他学习好的文章到底应该怎么写。光看怕他记不住, 就让他从头到尾都抄一遍。 十几篇呢,以褚序宸对他的了解, 就靠下学之后那些时间,怎么也得两个月。 竟没想到,半个月就抄完了。 来喜小心翼翼地等着下文,等了半天,却只等来一句:“放桌上吧,我明日看。” 来喜应了一声, 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褚序宸隔窗望着外头婆娑的树影, 已经初秋, 夜晚见凉,有风吹起,他起身去关窗。 就看到隔壁黑漆漆的后院。秋千架随着风在轻轻摇摆。母亲今日回来去见了她, 看样子没有将人劝回来。或者说母亲压根没劝。 那她去做什么?去说婚事? 是了。如今林慕凝有了栖身之所,不愿意回来住也能理解。或许母亲是用了迂回战术,等成亲了总可以住回来了吧。 今日母亲提到婚期将至,自己不知为何就说了那样的话。 他越想越烦躁, 干脆关上窗户,不再看隔壁的后院。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一封公文,展开来看了两行,又放下了。那两行字他看了两遍,脑子里什么也没留下。他索性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想让自己静一静。 可一闭眼,她的样子就更清晰了。今日没有说上话,是开门的瞬间隔着门看了一眼。 她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衣裳,袖子挽到小臂,指尖沾着白面粉,鼻尖上不知怎么也蹭到了一点。 店里不是已经请了人帮忙,不需要她亲自下厨了吗?那时在做什么?晚饭吗?她的丫鬟是干什么的,晚饭还要她做? 不对! 这些事与他无关!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得有些快。他觉得自己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满腔冲动无处安置,连坐都坐不安稳。 “来喜。”他忽然开口。 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来喜推门探进半个身子:“公子?” “备马。” 来喜愣了一下:“公子,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出去走走。” 来喜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备马。褚序宸披上外衣,大步走出东院。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翻身上马,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响起,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自己的心口上。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他骑着马,沿着长街,穿过两条巷子,最后停在了东十三条巷口下。 他翻身下马,站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望着巷子深处那扇木门。 这些日子,他一颗心上上下下起起伏伏,总是找不到归处。他曾问过大夫这种症状究竟是何病? 大夫说了和江南的同僚杨绍同样的话。 “公子怕是害了相思病!” “这是心病,心病自然心药医。公子想想这个时候最想见的人是谁,那人便是公子的解药。” 这半个月,他可以不去想这件事。可关于林慕凝的消息却总是传到他耳边。 午间休息时,下属商量着要早点去凝香斋排队。 或者前日休沐的同僚从凝香斋带了油纸包到衙门,打开来分着吃,满屋子都是糕点的香气。他坐在案后,喉结滚了一下,目光却落在油纸上那三个字上“凝香斋”,是她亲笔题的。 还有一些同僚聚在一起议论,说宫里的娘娘们争相订购,拿着手牌想仗着身份讨些优待,却发现还有身份更高的人,只好乖乖排队。 还有人说现在京中贵女以能订到“凝香斋”为荣,说是和宫里娘娘吃到了同款。 别人说这些当谈资,说完了就散了。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可那些话像长了钩子,每一个字都钩在他心上,扯不掉,拔不出。 那日顺天府要定节礼,有人提了一嘴:“若是能订到凝香斋的糕点,就太好了。” 一向不关心这些的府尹大人竟然主动提出要去接洽。 当时众人皆张大了嘴,之后便小声议论。 “听说那老板是个绝色美人,可惜那几家店我去了几次都没遇见。” “我也听说了,她最开始开店的时候,是亲自做糕点的。那时候排队的人能排出去两条街。” “咱们褚大人是要开窍了吗?” “可褚大人选妻子不是更看重出身吗?她就算再厉害,也是一介商贾。” 这话让褚序宸听见了。 他当即反驳:“商贾如何?”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只是去接洽,别说有的没的。” 今日来时,是有些开心的。可被母亲当头一棒截断了。这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不知怎么就趁夜来了这里。 来喜紧随其后赶了回来,离褚序宸五丈远,看他望着巷子深处。来喜再迟钝也觉察出不对味来了。 再仔细想想林姑娘出府这两个月褚序宸的状态,他恍然大悟,一拍脑袋。 “天呐!公子喜欢林姑娘!” 他恨不得立刻找小荷去说自己后知后觉的发现。他的心跳也跟着褚序宸的动作变快了。 他心中暗想:若是公子去敲门,会不会把林姑娘吓着? 前头的人动了,来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见褚序宸只是挪了挪位置,又停了下来。来喜拍了拍胸口,好险。 自家公子自我约束二十余载,别是忽然开窍之后就不管不顾了吧。 来喜以前听人说过,有些人的叛逆期来得很晚。这种人一旦开始觉醒,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比如舍弃王位,为了女人出家。又比如,强取豪夺别人的妻子。他有些害怕褚序宸也会这样。 心里直突突。 来喜赶紧跟过去,问:“公子?太晚了,要不咱们先回去,明日再来?林姑娘怕是也已经休息了。” 褚序宸仍旧望着巷子深处。 “来喜。” “嗯?” “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公…公子何出此言?” 褚序宸低头笑了下:“回去吧。” 回去之后,来喜服侍褚序宸躺下,低声问了一句:“公子,您是不是对林姑娘?” 褚序宸看向他,目光里透着冷,吓了来喜一跳。 “应该是我误会了,公子怎么可能喜欢二公子的未婚妻呢。” 褚序宸闭了闭眼睛:“明日你去同母亲讲,聘礼单子我来拟。” “啊?”来喜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立刻被自己打消,不可能吧。 “好,明日公子休沐,我就不来叫公子起床了。” 这一晚,来喜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外面的天光,刚一擦亮,立刻去敲小荷的门。 小荷睡眼惺忪,不太高兴。 “一个月也就这一日能晚起些,你这么早叫魂呢吗?” “你赶紧清醒清醒,我要跟你说件大事!”来喜催着小荷去洗脸,然后将她拉到无人的角落。 “你先稳一稳,待会千万别叫出声。” 小荷点点头。 来喜深吸几口气,才说:“我怀疑咱们公子喜欢林姑娘!” 他等着看小荷的反应,小荷只是露出“就这”的嫌弃表情,准备回去睡回笼觉。 来喜忙拦住她:“你为何不惊讶?” “这有何惊讶的?人人都喜欢林姑娘啊。林姑娘人美心善能力又强,公子也是凡人,相处久了,自然会喜欢。有何大惊小怪的!” “不对,不是这种喜欢。是那种喜欢,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来喜解释。 小荷仍旧表情淡淡:“哦。” 来喜晃了晃她的肩膀:“你是不是还没睡醒?你听到我在说的什么吗?” “别晃了,我知道!公子喜欢林姑娘,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小荷这话声音大了,正好被出来锻炼的褚序宸听到,悠悠看着角落里的两个人。 俩人顿时满脸通红,面朝墙,紧贴着墙边,快速移动到了别处。好在褚序宸没有为难他们。 等出了这里,小荷打向来喜:“都怪你,公子若是扣我月银,你给我补偿!” 来喜也不躲,就让她打,嘴上说:“谁叫你那么大声!还有,我昨晚才想明白,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荷摸了摸鼻子。 “哼,林姑娘还没搬出去的时候,我就觉得公子待她与旁人不同。每次他俩一说话,我就觉得他们之间气氛特别微妙。” “我想着公子迟早有一日会发现自己的心意。没想到,林姑娘竟然搬走了!” “不过,这样也好,让公子正视自己的内心。” 来喜推了推她:“可是…林姑娘已经与二公子定亲了!婚期都快到了!” “那又如何?再改回来不就行了!我觉得林姑娘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咱们公子!”小荷双手握拳,看着远处,似乎在憧憬着,之后脸上露出愁容。 “不过,有个问题。若是林姑娘不愿意,那就比较难办了!” “可是二公子那里?”来喜烦躁地挠头。 小荷瞪了他一眼:“二公子比不上咱们公子!” “我知道,可是…” 他觉得小荷是护犊子心理,自己的主子怎么看怎么好,可是二公子人也不错啊,他没做过什么呀。 “哎呀算了,主子们的事,轮不到咱们操心。不管林姑娘嫁给谁,总归能做咱们府里的夫人就行!” 他俩互相安慰了片刻,各自忙碌。 褚序宸一个动作停了好久,迟迟没做下一个动作。 他耳力极佳,刚刚那些话也都一字不差进了他耳朵。 他干脆收了动作。 罢了,有些事绕不过去,就直接面对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褚序宸花了半日的时间, 把能想到的聘礼一一列到了单子上。 来喜在一旁给他磨墨,自然看到主子写了什么。田庄五处、铺面两间、金银器皿十箱、绫罗绸缎二十匹,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 按着侯府的规格,只多不少。可当他看到公子写下“手书古籍十函”、“银鎏金镶玉如意一柄”、“前朝《九章算术注》手抄孤本”时, 手里的墨锭“啪嗒”一声掉进了砚台, 墨汁溅出来, 洇湿了纸角。 褚序宸头也没抬,拿过一张新纸, 重新誊写。“看好你的墨。” 来喜慌忙捞起墨锭,用布擦干砚台边沿的墨渍, 可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张纸上瞟。那几项专产他是知道的,是老太爷离京前和老太太专门留给公子的专产。没有说明路,可他们都知道,这是公子日后娶妻,传给褚家孙辈的,万分贵重, 谁都不能轻易动。如今公子要把它写进二公子的聘礼单子里 来喜咽了口唾沫, 声音都有些发飘:“公子, 您……您这是要下聘?” 褚序宸的笔顿了一下, 随即继续写,语气淡淡的:“不然呢?” “可那是老太爷留给您的专产,您就这么给二公子了?” 褚序宸停了片刻, 说:“这聘礼不是给林慕凝的吗?” “是给林姑娘的,可…”来喜摸了摸脑袋,他怎么想不明白了。这门亲事是在十几年前定下的,老太祖和老太奶奶也知道。当初他们离京时留下这些东西, 按理说也是给林姑娘备着的。 可成婚的人不是变了吗?这些还要给出去吗? 来喜脑子有点乱,之前那个念头又隐隐冒了出来。他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公子,您是不是想自己娶林姑娘?” 啪嗒! 笔落在纸上,这张单子也晕染了。 褚序宸掀起眼皮看着来喜。 “出去!” 来喜灰溜溜出了书房,看到晾完衣服的小荷,跑到她旁边,一边帮忙,一边同她说话:“公子真的魔怔了。你能相信吗?那聘礼单子是给他自己写的!” “真的?”小荷停下手里的活,眼睛都亮了,“你看到公子署了他自己的名?” 来喜摇头:“虽然没有,但是公子把老太爷留给他的私产都填了上去。这不是为他自己,难道是为了二公子?” 小荷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摆了摆:“老太爷哪里知道二公子,定然是咱们公子为他自己写的。” “可是” “嘘!”小荷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此事公子自有决断,莫要声张。”说完,哼着曲走了。 * 这日下午,林慕凝在西城的中央厨房蒸出了一锅新糕点桃花果。 用桃花汁调色,糯米粉制成团子,裹上糖粉,再做成桃花的样子。光从外形上看就很是美观。 这个时辰几个店都在店休,她把店长和小二们都叫过来试新品。 孙婶子先拿起一块,端详了会儿:“这个糕点像花儿一样,太漂亮了。东家真是心灵手巧,是如何想到这样做糕点的。” 自从店面越做越大,口碑越来越好。孙婶子成了当之无愧的一店掌柜的。在其他掌柜的面前说话底气也足些。自然也赚了不少银钱。 “是啊,尝着味道也好,有桃花香,又不过分甜。”其他几个掌柜的也应和。 “我斗胆猜测一下,这款桃花糕会成为本月京城最受欢迎的糕点。” “看来很快东家就可以再开几家分店了。” 林慕凝被她们捧惯了,听不出这话的真假。她想找个可以客观评价的路人,看着几个掌柜一脸谄媚的表情,她决定让柳莺儿去找路人。这时从外头进来一个人,也不客气,直奔林慕凝的方向。 “我来尝吧。” 林慕凝刚要说“谢”字,就见褚序宸站在自己面前,轻飘飘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拿起一块桃花糕放进了嘴里。 这几个掌柜的,都没见过褚序宸,乍一看到如此俊俏的小郎君主动上前跟东家献殷勤,全都做惊讶状,自动退后三步,看起了热闹。 “这位公子真是俊俏,他尝桃花糕的时候一直看着东家,是不是对东家有意思?” “对东家有意思的人多了。” “可是这么俊俏的却不多见。” “我听说东家有未婚夫,之前去过一趟。”这人说完,扯了扯孙婶子的衣袖,“你见过吗?” 孙婶子蹙眉:“你说那个书生吗?见过几次,年纪跟东家差不多,十八九岁的样子。长得也清秀得很,但是没这位有气度。这位一看就是个大官。”说完,就笑着凑上前去。 “公子,我们东家的手艺如何?” 褚序宸平常很少吃这些糕点,平时家中厨子做了点心,也从不往他院里送。为数不多吃过两次都是林慕凝那时候做了送来的。 说也奇怪,别人做的糕点,他嫌弃甜腻,偏偏林慕凝做的香味大于甜味,很合他的胃口。整块桃花糕都被他吃完了,他用帕子擦了擦嘴,却没立刻说话。 几个掌柜的全都看着他,等着他的评价。 来喜也凑上前来,盯着自家主子。见他又拿起一块,眼睛都瞪大了。有这么好吃吗?他自己也拿起一块:“林姑娘,我也尝尝。”放进嘴里,满口桃花香,他“哇”了一声,看见褚序宸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闭嘴。心想:真香,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桃花味的糕点。 掌柜的们扫了他一眼,又重新盯回褚序宸,见他吃完第二块之后,手上沾了些糯米粉。有人想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手,却见他将手指放在嘴边,轻轻舔了一下。 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子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互相意味深长地对视了几眼。她们看向东家,却发现东家的眼神极其清澈,一心只等着对方对糕点的评价,没有任何杂念。褚序宸看着她那双眼睛,喉结微微动了一下,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才说出口:“表皮再薄一些会更好。” 林慕凝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我也觉得厚了点。那馅料呢?甜度怎么样?” “刚好。”他说。 “那桃花香味会不会太重了?我调了好几种比例,这版是桃花汁兑了三次水的。” “不会,淡得正好。”他顿了顿,“太浓了反而像胭脂水粉,不像吃食。” 林慕凝连连点头,让柳莺儿拿来纸笔一一记下。嘴里说着:“没想到褚大公子对于糕点也颇有研究。你也觉得吃食不该做得太香?我就说嘛,有些点心铺子,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味,吃进嘴里反倒没什么意思。”说完又对几个掌柜的说:“看见没有,这才是有效的品尝。你们几个,只会毫无原则地夸我。好了,今日的新品品尝会就到这里。各位去忙各自的事吧。我心里有谱了。” 众掌柜带着小二们走了。林慕凝也打算收工,明日又该去老师那里上课了。要提前将书准备出来。最近闻老先生总是很忙,上一次去就扑了个空。她只见到了三皇子马车的尾巴。她期望明日可以见到老师,跟他聊一聊最近的收获。 等她洗了手,解下围裙,才发觉褚序宸还没走。人高马大地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她忙碌。她愣了片刻,问:“对了,褚大公子专门来此处,应该不是为了帮我尝试新品的吧?所为何事?” 褚序宸将一份卷轴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林慕凝接过来,拆开卷轴上系着的绳子,打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财产单子,末尾写着褚家特聘林氏慕凝为家妇聘礼的字样。 原来是聘礼单子。 饶是林慕凝赚了这许多钱,看到那琳琅满目的物品时,也惊呆了。田产房契就写了十几条,林慕凝不禁暗暗感叹:原以为褚家只有那一个大宅子,却没想到额外还有这许多。粗略算下来,竟有数十倍褚家宅子那么大。这褚家的家底着实丰厚。还有那些看名字就知道无比贵重的首饰们,想来皇宫里的妃子里也未必能有这许多吧。 她暗暗在心里算计,若是这些财务都变卖了,那她可以买下几条街做铺面。到时候只做糕点怕是不行,也可以将南方的丝绸也贩卖过来,还有贺大哥从西域带过来来的特产。只这些也不够,还要做个大大的饭庄 想着想着,林慕凝的嘴角就弯了起来。此时,听到褚序宸问:“还有缺的吗?” “没有,没有,这些已经够多了。你们褚家人还真是大方,对了,这单子是夫人拟的吗?”她抬眼看褚序宸,后者喉咙滚动,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说:“是我拟的,若你觉得没问题,我再让母亲过目。” “你拟的?”林慕凝没想到褚序宸这个未成婚的长子,连这些事都要管。难不成,提前做了家主? “我是没问题,只是觉得有几处就是这个,”她指着某处孤本字样,“这些给我,你们舍得吗?” 褚序宸无所谓地说:“这九章算术,给了旁人也看不懂。给你,算是物得其所。至于这些稀罕首饰,无非就是外物。我们褚家给得起。” 林慕凝没什么疑惑了,将卷轴递还回去。褚序宸接的时候,手指触到了林慕凝的,对方倒是没怎么样,他却觉得从手指蔓延到全身,都跟着燥热了起来。连忙将卷轴收好,递给来喜,像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林慕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觉得褚序宸是被沈氏逼着来做此事,他自己极不情愿,所以才巴不得赶紧脱手。她撇了撇嘴,稍稍离他远了些,免得惹他不痛快。然后客气问了一句:“最近二公子在忙什么?怎么好久没见他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褚序宸眉头微蹙, 显然不喜欢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林慕凝,问了一句让林慕凝莫名其妙的话:“你很喜欢书墨?” 来喜嘴巴半张, 以为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急忙转身出去, 在门口站岗, 生怕二公子忽然过来。 林慕凝仰头看着褚序宸, 觉得他莫名其妙:“书墨是我的未婚夫,我有半月没见到他了, 关心关心他,不对吗?” 褚序宸扭过头去。 “国子监最近要组织一次规模比较正式的考试, 模拟会试,他没有时间想其他的。” “原来是这样。我怎么没听说过会试前还有模拟考试。听说会试要被关三天,模拟考试也这样?” “嗯。”褚序宸抬脚踱步,打量起这个中央厨房,这地方看样子以前是个仓库,空间很大, 能同时容纳二十余个灶台。就是这样的中央厨房生产出了可供几家店面售卖的糕点。褚序宸不仅在心中感叹:林慕凝还真是聪明, 这从商的头脑不知从哪里学来的, 在京城是独一份的。听说, 有其他糕点铺也在考察了,也想效仿她做中央厨房。 当他不带偏见,客观地审视林慕凝时, 就会发现她尽是优点。 林慕凝:“你知道模拟测试是哪天吗?”褚序宸似乎没听见,她又放大声音喊了一遍:“褚大公子!” “怎么?”褚序宸回过头来,看着林慕凝,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果然看错了。褚序宸还是以往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我是想问书墨哪天模拟测试。我提前给他准备些吃食出来,三天憋在里头一定很辛苦,他喜欢吃我做的东西。” “不必了。”褚序宸将卷轴收进自己袖子,“来喜,咱们走。” 林慕凝追过来:“为何不行?” “此事你问书墨吧。” 林慕凝愣住了,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可又说不上来。 褚序宸去而复返,将一张顺天府的节礼采购单递过去:“这个,你看看,可以备出来吗?” 一张采购单,包含了她店里所有的糕点品种,且每一种都要准备五十份之多。 林慕凝有些为难: “要这么多!还是中秋的节礼,怕是来不及。前头还有宫里几位妃子的订单,也要赶在中秋节前做出来。” 她把采购单推了回去:“全京城做糕点的也不止我这一家。褚大公子再去问问别家吧。” 褚序宸没接那单子。 这事他既然应下,万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到时候他的威严如何树立? 更何况,他还有不可言说的心思。 “没事,晚几天也没关系,先排着。这是定金。”褚序宸给她放下三块大锭银子,“其他的我后面送来。” 有钱不赚是傻。既然他说了不急,那就排着好了。 “行,快做好的时候,我让人去褚府通知大公子。” 林慕凝去后厨叫了总管事,让他把订单记下,回来发现褚序宸还没走。 “大公子,还有什么事?” “哦,没事。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要去东十三条巷子办事,正好顺路。” 林慕凝也不知今天是咋了,竟然莫名其妙与褚序宸同乘了一辆马车。 距离上次与他同乘,已经过去几个月了。那次还是去西山的时候。 褚序宸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手指随意地缠来缠去。他偶尔抬眼看下林慕凝,而恰巧对方能感知他的目光,回看过来,他又无事般看向别处。 等林慕凝也看向别处,没一会儿,就又感觉他在看她。如此几次之后,林慕凝忍不住问:“褚大公子是有话要同我说?” “我饿了。” “饿了?”林慕凝很无语,“那……”她想说要不她就在此处下车,不耽误他吃饭。可又本能地觉得这话有失礼仪。 “那要不……等你忙完,去我那里,让莺儿简单做几道菜?” “她做的我吃不惯。” “嗯?”林慕凝皱眉,“难道要我?” “我知道附近有家饭庄味道很不错,在京城排的上号的。”褚序宸看着林慕凝,“你想不想去尝尝?” 林慕凝本也打算几日后走访走访京城排行榜前十的饭庄。她不止想做糕点,也想开饭庄。择日不如撞日,他褚序宸找的地方应该不会差。 于是,她说:“那就勉为其难去尝尝。” 褚序宸轻“嗯”了一声,嘴角微微翘起,对车外的来喜说:“去盛弘饭庄。” “是!”来喜急忙掉头,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 褚书墨今日事少,下了学,就独自赶往东十三条巷子。 敲响宅门的时候,他心里既激动,又兴奋。 门被从里面打开,书墨口中的“慕凝”还没喊出来,就看到柳莺儿探出头。 “二公子,我们姑娘还没回来呢!” “她去哪里了?” 柳莺儿摇头。 下午林慕凝打发柳莺儿先回来的,后来来喜又来传说,说她不回家吃,让柳莺儿不用等她,说是和大公子吃完饭再送回来。 既然是和褚大公子在一起,那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褚书墨却不知内里,急着问:“你们不是在一起吗?为何都这般时辰了,她还独自在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会的不会的。” 柳莺儿赶紧解释:“姑娘和大公子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你说什么?兄长…为何会和兄长在一起?” 柳莺儿便将下午在中央厨房见到褚序宸的事告诉了他:“大公子来给顺天府定节礼。” 褚书墨喃喃道:“这种小事何须兄长出面。” “哦,对了,大公子还带了聘礼单子来。想来是为二公子准备的吧。” “真的?”褚书墨心情瞬间转好,“母亲倒是同我说过此事,还说这事她来准备,让我不要管。原来是兄长帮我操心了。那我改日定要好好谢谢兄长。对了,慕凝请兄长吃饭,是为了谢他吧?” 柳莺儿哪里说得清。 “估摸着我们姑娘快回来了,要不二公子进来等会吧。” 书墨也确实很想见林慕凝,这半个月他太忙了,每日忙完都到深夜,根本顾不上。他想跟林慕凝道歉,又想同她说说话。还想问问聘礼之事。他知道沈氏给他准备聘礼不会差,可终究不是她的亲儿子。他想告诉林慕凝,日后等自己能立身了,还会再补一份。 这样想着,期盼着,不知不觉等了半个时辰。 外头响起了马蹄声。 “是慕凝回来了。”书墨连忙跑出去看。就见褚序宸先下了车,给林慕凝掀车帘。 他身子挺拔,长身立在夜色中,仍旧显得很高大威武。慕凝站在他旁边,那画面是如此的和谐。 两人背对着大门,谁也没有看到书墨。 书墨躲进角落,看到褚序宸送林慕凝过来。他脸上的表情难得温润,嘴角翘着,心情极好的样子。这样的褚序宸,书墨未曾见过。 这让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隐隐作痛,又有些酸楚。 他捂住胸口,深吸几口气,走到光亮处,笑着说:“慕凝,你回来啦?” 林慕凝惊喜说道:“书墨,你何时来的?等很久了吧?刚刚…” “书墨,我正好找你有事。”褚序宸淡淡开口,“你同我过来。” “兄长,我能跟慕凝说句话吗?”褚书墨几乎是在哀求。 “尽快,我等不了多久。”褚序宸又看了眼林慕凝,转身回到马车上等着。来喜也退到马车旁,远远瞧着这边的动静。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林姑娘脸上一直带着笑,和她跟自家公子吃饭时完全不同。 吃饭时,他在一旁候着来着,可也没听到林姑娘和公子说什么。公子话都很少,只林姑娘边吃边做评价,也不像是要人回应,似乎只说给自己听。 比如这道菜颜色偏深,不好看。那道菜若是再加些甜口,会更好吃。 吃了正餐,又要了些糕点。公子一块没动,林姑娘倒是尝了一块,就没再吃了。剩下的都进了他的嘴里。怎么说呢,自从吃过林姑娘做的,其他家的都差点意思。 回来的路上,林姑娘自己睡着了,公子让自己马车赶慢些,稳妥些。又绕着附近的几条街转了好几圈,直到林姑娘醒了,才回来。 来喜觉得公子开窍了,知道心疼人,不那么冷冰冰了。他觉得这是好事。 对面传来了笑声,马车里褚序宸沉声说:“去催催,都什么时辰了。” “是,公子。” 褚书墨没说几句话,就被来喜催着上了马车。车里有一股桃花香,和慕凝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书墨上车后,本要坐在褚序宸对面,结果,褚序宸起身,让他坐在自己原来坐的地方。 书墨顺从照做。 马车重新启动,书墨问:“兄长,有何事要同我说?” 褚序宸揉着额角,沉默片刻,问:“你知道当初母亲把你带进褚府,是为的什么吗?” 书墨顿住,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和慕凝的婚约吗?兄长为何明知故问? 他脑子转了转,又想到柳莺儿说的聘礼单子,说:“能来褚府成为母亲的孩子,能与兄长做手足,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愿意听母亲和兄长的安排,无论何时。” 褚序宸抬眼看过去:“此话当真?” “自然。” “那好,你要努力考到一甲前二十名!” 书墨心里一惊,这对他来说不是容易的事。是兄长觉得自己如果考不到这个名次,就配不上慕凝吗? 也是,自己的确配不上。刚刚看到兄长与慕凝站在一处,他只觉得那才是慕凝应该匹配的对象。 可他也想努力站到慕凝旁边。 “我会努力的,兄长。我会给慕凝她想要的生活。” 褚序宸没回话,闭目养神。他想让褚书墨名次高些不是为了林慕凝,而是….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 第84章 沈氏得知褚序宸已经拟好了聘礼单, 是在十日后。她原本不打算再指望褚序宸,自己亲自写聘礼单。这日她让李管家拿了库房钥匙,要去清点看看有什么重要的物件可以填到聘礼上去。却发现很多箱子上都贴了条。 沈氏纳闷, 问李管家:“这是怎么回事?” 李管家如实回答:“是来喜让贴的,说是为大公子备着的。” “序宸?”沈氏纳闷, “他婚事都没影呢, 着急备这些做什么!”她想把条子扯下来, 刚要上手,又觉得不对。褚序宸做事没有这么没分寸, 既然聘礼都要备着了,那定然是婚事有了眉目。 “李管家, 待会序宸回来,让他到我那里去,我要问话。” 晚饭的时候,沈氏因心里有事,没吃多少。她问周嬷嬷:“你说序宸真的看上什么人了吗?” “大公子一向心思缜密,不外露, 老奴不敢揣测大公子的心理。”周嬷嬷如是说。 沈氏叹了口气:“哎, 这孩子年岁也不小了, 早就该成亲了。他既然不愿意同我说, 那估计是看中的姑娘不方便说。算了,只要他愿意成婚,看中的姑娘出身差些, 我也认。不过我觉得不会太差,否则当日他也不会将慕凝让出去。其他的,我也想不到了。” “夫人莫要过于忧心,兴许大公子会给您一个惊喜呢。” “呵, ”沈氏摇摇头,“别是惊吓就好。” 掌灯时分,褚序宸到了萱草堂。“母亲叫我来所为何事?” 沈氏先问:“可吃过饭了?” “吃过了。”褚序宸找了张椅子坐下,看着自己的母亲,见她似乎有难以启齿的话,“母亲想说什么?若是给我相亲,那就不要提了。” “相什么亲,一次就被你气饱了。现在出门见到汝阳侯夫人,我都得躲着走。我是想问你最近是不是看中了什么姑娘,想要娶进门?李管家说库房里不少东西你都做了标记,打算作聘礼的。”沈氏见儿子低着头没说话,想来该是与自己今日思量的情况差不多,于是语气放缓了些。 “你就实话实说吧,若真的看中了哪家姑娘,只要她不是作奸犯科的奸佞之徒,或者出身红尘,这事我就不拦着。” “真的?”褚序宸看到母亲点了点头,又状似平静般端起桌上的茶来喝。他喉咙滚动一下,之后开口:“我想娶林慕凝为妻。” “噗!”沈氏一口茶全都喷了出来,周嬷嬷也惊了片刻,赶紧拿帕子给沈氏擦。 “我刚刚是不是听错了,他说谁?” 周嬷嬷不敢说。 褚序宸站起身,朝沈氏深深鞠了一躬:“之前是儿子有眼无珠,错失璞玉。儿子这些日子也认清了自己的内心,想求母亲允许,将婚约原封改回。” 沈氏捂着心口,指着他:“你!你这个这个逆子!此事不行!” 褚序宸抬起头:“为何不行?” “为何?你还有脸问我为何?”沈氏站起身,快步走到褚序宸跟前,因他高她太多,只能仰头看着,“当初慕凝没来府之前,你怎么说的?还将书墨过继过来。书墨自来到这里,就知道他将来要娶慕凝。外头但凡知道你褚序宸的,都知道此事。现在反悔,你让他如何自处?你让我,让我们褚家的脸面往哪搁?” “母亲此话差矣。”褚序宸面不改色,“书墨来到这里,远不止为了林慕凝。我让他去国子监读书,他若争气,考个好名次,定然有大好的前程等着他。若是留在庄子,不过是做个木匠。这些,对他来说,难道不够吗?” “你”沈氏被他堵得大喘气,气得手都哆嗦。 “夫人消消气,”周嬷嬷赶紧过来安慰,“大公子说的也没错。二公子的前程不可忽视。” 她扶着沈氏回到座位,顺了好久的气,沈氏又问:“此事慕凝知道吗?” 褚序宸摇头:“我本打算过段时间再同她说。” “也就是说慕凝和书墨,你都没通知,就自己做了决定?” 褚序宸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慕凝若是不同意,执意退婚,你当如何?” 褚序宸抬起头来,眼睛眯了眯,此事确实是他最担心的,所以一直没有同林慕凝挑明自己的心思。就算是给她看聘礼单子,也没有写明是褚家的谁。 沈氏哼了一声:“就算我点头,慕凝那关你都过不去。你以为她刚来时看到未婚夫换了人,什么都不说,就是没想法吗?实则,她心里门清。只是不说罢了。她能接受书墨,是因为书墨本性纯良,为人敦厚。书墨是可以只奔前程,有了前程,我自然会为他许一门好亲事,弥补一些。可慕凝不同,她不指着婚事。如今自立门户,生意越做越大,连宫里的人都能接待了。这样的女子,怎可能如你所愿。” 褚序宸没说话,以他对林慕凝的了解,她的确如母亲所说。看似脾气好,实则主意很正。退婚两字也不是没有当着他的面说过。 “母亲,可有万全之策?” “没有!此事你也不必问我,全都因你自视过高,看低他人所致。也是,过往你都太顺了,没经历过什么波折。以为人心如同考卷一样有模式,有答案。也好,碰碰壁就知道自己不是无所不能。”沈氏挥了挥手,“犯了错就该受惩罚,去列祖列宗牌位前跪一晚上,好好想想清楚!” 褚序宸从小到大,从未挨过罚。这是第一次,母亲如此生气。 他跪在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来喜和小荷分别来看过他几次。来喜还给他带了两个软垫子来:“公子,垫在膝盖下面,就不那么疼了。您明日还要去郊区视察,走远路呢。” “不用。此事先不要告诉书墨,别耽误了他的功课。” “公子放心吧,夫人也是这么嘱咐的。”来喜也跪到一旁陪着他,小声问,“公子真的想清楚了?” 褚序宸目视前方:“我从小到大自认理智,从未做过出阁之事。可这几个月,我才知道,感情之事半点不由人。我曾经以为那点心思可以靠自己压制下去,却发现越抵抗,它越顽强。直到我不管身处哪里,周遭都是关于她,我才知,这个人已经影响我许久了,我根本逃不掉。我不喜欢躲避,既然无法逃脱,也就迎难而上。此前的确是我有眼无珠,我认错认罚,但,我要拨乱反正!” 来喜看着他的侧脸,只觉得公子就算跪着,形象也很高大。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自我反思,却为何让他有些动容,想要流泪呢? 小荷守在门口,已经偷偷抹起了眼泪。她多希望此刻林姑娘就在这里,也能听到公子的这番表白。那样的话,公子的感情之路是不是会顺遂些。 * 林慕凝晚上坐在桌前看书,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柳莺儿赶紧给她披上件披风:“姑娘,小心着凉。” 林慕凝看窗户关着,也没风刮进来,想了想说:“可能是白日去看新店面时着了风。不碍事,我得赶紧把这个算出来,上次老师给我留了一道题,我还没算明白。” 柳莺儿给她重新沏了壶热茶,放在她旁边,自己则坐在旁边,拿起林慕凝只绣了几针的嫁衣,自己缝了起来。 “姑娘,婚事到底定的哪天?” 林慕凝没抬头:“夫人也没说,总要等书墨放榜出来之后吧。没事,不急。” 柳莺儿瞧着林慕凝,将存在心中好久的疑惑问了出来:“姑娘,你真的愿意嫁给二公子吗?” 林慕凝这才抬起头:“为何这样问?” “我只是觉得姑娘你好像没有特别开心,特别期待嫁人的感觉。咱们店里那些说书的不也说吗?新娘子在成婚前,都很紧张,也很喜悦。我觉得嫁给心爱之人就该是这样的。” 林慕凝托着腮,想了想,自己的确没有那种感觉。与之相比,她更期待自己有新的生意能做起来,比如饭庄,绸缎庄不止让京城的人能买到她的东西,到时候让贺大哥将自己的东西运到天南海北。 她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 “姑娘?你笑什么?是想到成婚笑的吗?” “不是,跟那个没关系。莺儿,我问你,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柳莺儿放下针线,想了想:“以前我就希望自己能吃饱饭,有地方遮雨就行。现在,跟着姑娘什么都有了,我没什么心愿,只要能将姑娘伺候好就行。” 林慕凝揽住她的肩膀:“那以后咱们把生意做到全国,你跟着我走南闯北,如何?” “好呀,可是二公子他会不会不高兴?等姑娘成婚了,还能这样肆意吗?”柳莺儿问。 林慕凝很诧异:“书墨又不跟他兄长一样死板,难道娶了妻就不让妻子出门了吗?书墨不是那样的人。” “是,二公子现在不是这样的人,可他日后考上了功名,也是要做官的。到时候姑娘你就是官夫人,会不会跟现在不一样?” “会吗?那等他改日来了问问他,要他发誓。若是做不到,这婚不结也罢。总之聘礼我也没收呢。”林慕凝又埋头去算题,“希望书墨不会改变吧。” 不过,世事难料。人是最多变的。林慕凝自小就知道,同乡有个姐姐,嫁人前,她的夫君说好等她嫁过去还跟在家里做姑娘时一样。可没嫁过去半年,那个姐姐就屡屡被打,就是因为她做的饭不合他们一家人的胃口。可惜那个时候她没有能力救她,若是放到现在,她完全可以给那家些钱,将那个姐姐从泥潭里拉出来。 第二日,林慕凝起得晚。因昨日跑了一天,今日她打算上午先在家休息,下午再去各店转转。 结果一大早大门就被敲响,柳莺儿赶紧开门去看,就见来喜等在门口。 “林姑娘在吗?” “在,怎么了?” “我们公子帮林姑娘看中了一块店面,想今日带林姑娘去看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林慕凝站在那家三层大饭庄前, 仰头望着门楣上那块有些褪色的匾额。饭庄临街,正对着南来北往的主干道,门前人来人往, 光是站在这里片刻,就有十几个人从身边经过。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样的地段, 这样的规模, 就算按市价盘下来也值, 更何况是半价。 “你确定这家愿意以挂牌价半折出给我?”她又问了一遍。 来喜挠了挠头,笑呵呵地说:“不确定的事哪敢跟姑娘您说呢。我们公子知道您最近在看店面, 这里他提前看过了。公子说,人流量大, 往来京城的有钱商人也多,做酒楼饭庄正好,价格可以定高些。当然了,这是生意上的事,我不懂,随便乱说的。” 林慕凝推门走了进去。饭庄内部比她想象中还要宽敞, 一楼是大堂, 摆了二十来张桌子, 二楼是雅间, 三楼还有几间临街的包房,推开窗就能看见整条长街。她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可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来喜。 “这饭庄老板呢?” “老板这几天家中有事,正好认识我,就委托我来办, 若是找到合适的买家,我告诉他一声,他很快就来签合同,他住得近,就在附近。林姑娘,咱们去楼上瞧瞧?” 林慕凝觉得更稀奇了。这么大一个饭庄,竟然无人看管。倒是不怕这里头的东西被人偷了。整个三层她都逛遍了,很是满意。 “这家饭庄位置这么好,老板为何不做了?” “说是赚够了钱,要去南方。姑娘,您觉得这店和您心意吗?”来喜追着问。 “自然是合心意的,只是我现在手里没有那么多现银。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店面。” “银子的事好说,姑娘您先看看这个。”来喜说着,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递过去,“这是公子前两天让人画好的改造图纸,说您若觉得店面合适,可以参考参考。他说一楼大堂可以打通隔断,显得敞亮;二楼雅间隔成大小不等的几间,方便不同人数的客人;三楼临街那几间包房,窗子可以改成落地的大窗,这样客人吃饭时能看见街景。还有后厨,灶台的位置他让工部的人看过了,说按那个改,排烟会顺畅很多。” 林慕凝接过来,展开一看,图纸画得极细,连灶台尺寸都标注出来了。她越看越诧异,忍不住抬眼看向来喜:“你们公子呢?上值去了?” “公子今日去郊区办事了,一大早就走了,要晚上才能回来。”来喜笑着挠挠头,“不过他走之前特意交代了,说姑娘您若是看中这地方,直接定下就行。银子的事您不用担心,公子说他先替您垫上,等您手头宽裕了再还。” 林慕凝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图纸,又抬头环顾了一圈这宽敞的店面,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觉。没想到这褚大公子办起事来,倒是周到得紧。她不想欠他人情,可这样的店面可遇不可求。若是错过了,这个价钱怕是满京城都找不到更好的了。 “虽然是半折,可也是一笔不小的数额,我恐怕要两三个月才能周转开。你们公子他?” “没关系的。”来喜嘿嘿一笑,其实不用还钱,不都是为林姑娘准备的嘛。“那就说好了,林姑娘,您稍作一会儿,我去找老板。” 来喜跑着去了,林慕凝坐在饭庄大堂,只觉得此事办得顺利到离谱。今日是她自己过来,柳莺儿去店里帮忙,她也没个可以商量的人。可要说怕被骗吗?那褚序宸和来喜不至于骗她吧。为了个店面,脸面都不要了吗?不太可能。 可心里总是没底。 “哎,早知道就应该说考虑两天的。或者问问贺大哥。也不行,万一他还要给我出钱,怎么办?” 林慕凝自言自语了一会儿,不到半个时辰,来喜就带着人来了。这老板看上去年岁不小,约五十往上。一进门就打量林慕凝,然后笑呵呵地说:“这位姑娘就是凝香斋的老板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那。” “老板客气了,您怎么称呼?” “老头子我姓胡,江州人士,来京也快三十载了,听来喜这小子说姑娘你想问我为何不做了?呵呵,这钱那,赚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身体也扛不住了,就想着把店卖了,带着一家子去老家看看去。” 林慕凝什么都没问,他自己就先介绍了个遍。“这价钱?” “嗨,我啊,不缺这点转让钱,就是图个眼缘。我看林姑娘你人就很好,那糕点那么小的东西,竟能做到享誉满京城,当真是了不起。若是你做饭庄,肯定比我做的要好。说不定啊,还能给御膳房做特供呢。” 胡老板为人开朗,爽快,说话也中听。难怪会将饭庄做这么大。 合同签好,房契直接交到了林慕凝手里,她诧异问道:“钱还没给呢?” “哈哈,褚大人想必不会欠我钱的,我找他要。”胡老板就这么走了。 傍晚,孟棠溪来见林慕凝,告诉她自己婚期定了,是明年春天。到时邀请林慕凝去三皇子府赴宴。 林慕凝道喜之后,便将今日之事告诉了她:“你说奇怪不奇怪?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褚大公子竟然为我的饭庄做了这么多。” 孟棠溪听笑了。 褚大公子的心思她一早就看出来了,也问过他本人,他虽然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现在更是身先士卒,为林慕凝的事跑路出力,这般殷勤。而林慕凝这个木头脑袋,却还没有想明白。 “孟姐姐,你说他是不是想要入股,但是不好意思说啊?” “啊?他为何要入股?顺天府给他的俸禄不够他花的?褚家那么大的产业几乎未来都是他的,这些还不够?” 孟棠溪笑得更厉害了,“你就没有往旁的地方想想?” “别的地方?”林慕凝还真的仔细想了想,“哦,我知道了。我和书墨快成婚了,他作为兄长帮我实际上是在帮书墨!” 孟棠溪似乎听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消息:“你和书墨真的要成婚了?日子定下来了?” 林慕凝摇头:“没有,不过褚大公子将聘礼单给我看过。不得不说,他们家真的是大方,什么孤本啊、玉如意啊,都放在了聘礼里。没想到,他们会对书墨这么好。我还以为他们并不重视这个婚约,聘礼也就按照普通家里准备呢。” 林慕凝自顾自地说着,孟棠溪却觉得此事越来越有意思。 “你的聘礼,不该是你未来的婆母或者褚二公子给你送来吗?即便沈夫人让褚大公子准备,那也不过是做个参考吧。怎会经他之手给你?这不合规矩。” 林慕凝却未当回事:“或许褚家没这么多规矩!而且那日,他不止这一件事。他还要给顺天府定节礼,该是顺道送来的给我看的。” “你说什么?褚府尹亲自来为顺天府定节礼?”孟棠溪站起身,拍着手,很是兴奋地,“之前我问他,他还不承认。这下好了,彻底露馅了吧。” 林慕凝一头雾水:“孟姐姐,你今日好奇怪,说的话我一句都不懂。” 孟棠溪走过来拉起林慕凝的手:“你这个傻丫头,比我还要迟钝。你这脑子里整天想的只是账本吧?对情爱之事完全是一窍不通。你就没想过,或许是褚大公子喜欢你呢?” 林慕凝惊得顿时后退半步:“这怎么可能?” “订节礼这种小事是顺天府的后勤部门管的,哪里需要他一个府尹大人亲自出面,你当顺天府的下属们都是死的?真要如此,我看顺天府也该关门了。还有你说的聘礼单,那玉如意很明显是御赐之物,御赐的肯定是给褚大公子的,这种东西不能随意转给他人,若是被皇上知道了,是要问责的。所以,他绝无可能将此物放进书墨的聘礼单。” 林慕凝越听越震惊,来京城数日,说实话,她对这里的规矩,朝堂的规矩知之甚少。 “可是可是那为什么会写在聘礼单里呢?” “有没有可能那是他给自己写的聘礼单?” 林慕凝满脸惊诧,连连摇头:“绝无可能,不会的。” 孟棠溪看着林慕凝煞白的脸,无奈摇头:“你呀,也就在做生意算账方面灵活些,其他的真的是根木头。褚二公子是不是好久没来过了?” 林慕凝木然点头,又摇头:“他是因为快考试了,课业太忙,没时间过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她知道褚序宸绝无可能冒着可能被皇上责罚的风险,非要把玉如意放进聘礼单。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行,我要去褚府问问沈夫人,当初既然褚家不满意与我家的婚约,让书墨来顶替,我也接受了。为何现在又要这样做!把我和书墨当成了什么?他褚序宸的玩物吗?” 孟棠溪没想到林慕凝的反应这么大,她有些后悔自己拆穿了褚序宸,劝解道:“慕凝,此事你还是先问问褚大公子的意思,或许或许中间有什么误会,若是” “那就在褚府等着他回来问清楚。” 林慕凝来的路上怒气冲冲,觉得自己被戏弄了。可到了褚府门口,却又犹豫了。她在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想着待会要如何同沈氏开口。 若沈氏也不知情呢?又或者,是孟棠溪误会了。万一那玉如意是褚家家传的,并非御赐之物呢?而且他虽然是府尹,可若是下属们指定想要自己凝香斋的糕点,而他们恰巧认识。来找她直接订,总比隔几层传话要快得多吧。 而且,若褚序宸对自己根本没有其他的想法,自己贸然前去,怕是要出丑。 她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太冲动了。这时大门正好开了,李管家吩咐人出府办事,就看到了在府外徘徊的林慕凝。 “林姑娘?”李管家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来,“林姑娘回来啦。”这一嗓子将府里几个与她熟识的下人们全都喊了出来,大家纷纷围拢到林慕凝身边。 “林姑娘您终于回来了。” “您知道我们多想您吗?您这回来就不会再走了吧?” “我我来看看夫人。”林慕凝被半推半就地让进了府里,才发觉自己是空手来的,她赶紧回头看柳莺儿,“你去店里看看还有没有没卖完的糕点,拿一些过来给他们分分。” “是。”柳莺儿急忙跑走了。 下人们都听说林慕凝开了糕点铺,却没有机会出去看,想问的太多,可一时半会林慕凝也解答不了所有问题,就连当初为什么悄无声息地离开褚府,都不能广而告之。 “林姑娘,咱们夫人是开明的,就算您做生意,也可以住在家里呀,为什么非要搬出去住呢?” “哎呀,别说那些没用的。林姑娘总归有自己的原因,而且听说她生意做得特别好,凝香斋知道吗?就是她的店。” 李管家散开众人:“好了,好了,林姑娘还要去看夫人呢,你们手里的活都干完了是吗?赶紧去干活去。” 众人这才不舍离开,林慕凝身边宽泛了不少,觉得透过些气来。找李管家讨了杯水喝,顺道等一等柳莺儿。自己出门许久,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空着手的确不妥。况且沈氏上次去就说她店里的糕点好吃。 虽则她偶尔会派人送来些,可到底觉得自己来时才仓促了。她坐在亭子里和李管家闲聊了会,李管家自去忙。林慕凝就独自等在这边看着这里的光景。 才短短几个月,只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当初自己进府,是带着冒险的心思来的。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孤身闯荡江湖,带着一股子豪气,谁都不放在眼里。 被换了未婚夫,也不当回事。现如今她晃了晃脑袋,就在这时,门房打开了大门,吆喝一句:“大公子回来了。” 林慕凝的脸顿时烧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褚序宸一眼就看到了前方凉亭里的林慕凝, 他也愣了片刻,之后大步走过来,看了眼满脸通红的林慕凝, 放低声音,关切地问:“可是遇到麻烦了?” 林慕凝就这么傻愣愣地看着他,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就是褚序宸对她说话的语气变了。以前他高高在上, 目中无人,还总是挑她毛病。可不知何时, 他竟然对她放低了姿态。 林慕凝想不起来这种态度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最近的一次见面回忆,他来给她送聘礼单, 因为中央厨房噪音大,两个人说话时离得很近。现在回忆起来,似乎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 再往前 林慕凝思考事情的时候,整个人是很安静的,她一动不动,眼睛就看着褚序宸的方向。 褚序宸也发觉林慕凝走神了, 看样子, 不像是遇到了急事。他的心稍稍放下, 便打量起这张脸来, 这张夜夜都出现在梦里却让他看不清楚的脸。 眼睛很大,睫毛浓密投下一片阴影,鼻子高挺, 像她本人的性格一样倔强。还有那张嘴,因为在想事情而微微张着。 褚序宸抿了下嘴唇,又问了一句:“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林慕凝终于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和褚序宸的距离过近, 赶紧后退半步,摇了摇头:“没有,我回来看看夫人。” “那为何不进去,坐在这里吹风?” 林慕凝这才发觉褚序宸就站在风口的位置,刚好挡住了过道里吹来的风。她被这一发现惊了一跳:“你你为何站在那里?” 褚序宸左右看看:“这是我家,我还要选地方?”他往前半步,“那这里可不可以?” 林慕凝对他这个举动更是震惊得不轻,她刚要说话,就听见了书墨的声音:“慕凝,你来了?” 林慕凝像背着丈夫偷情的情妇般,立刻跳了起来,她跑到亭子另外一边,整理衣服,又整理衣裙。摆弄半天,这才看着走过来的书墨:“书墨,你回来了?” 不经意间扫到仍旧杵在那里的褚序宸,他脸色不太好看,但是看向林慕凝的眼睛却一直没有错开。林慕凝给他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走。褚序宸眯了眯眼睛,当做没看懂,头也没回,问书墨:“国子监考试的时间定了吗?” “定了,就在后日。”书墨停在那里,没有上前来。 但是林慕凝走出了亭子,站到书墨旁边:“书墨,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考好。” “慕凝,谢谢你。你来看母亲吗?正好我也要去找她请安,我同你去。” “书墨!”褚序宸又说话了,林慕凝背对着他,只觉得后背发烫,祈祷他千万不要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就听到他说:“我书房有几份我给你准备的社论,你去拿一下。” “兄长,我待会……” 褚序宸转身,看着书墨,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书墨心里一惊,脱口的话改了:“那麻烦兄长去同母亲说一声,我晚些时候去请安。” “嗯。”褚序宸点了点头,看着书墨离开,这才回头问林慕凝:“你今日…” “我要去看夫人。”林慕凝转身就走,不给褚序宸说话的机会。 结果她走错了路,又掉过头,发现褚序宸还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只好硬着头皮,低头快步走过。 没想到,褚序宸竟然跟了过来。 “我正好也去看母亲,同路。” 林慕凝不知为何,心里很是紧张。她快步走在褚序宸前面,步子很快很急。可褚序宸人高腿长,无论她走多快,他都只离她半步的距离。 林慕凝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她又没做错什么,为何要心虚?更何况孟姐姐说的话是猜测,根本没有得到证实。那她更没必要担心什么。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立刻停住脚步,准备光明正大地面对褚序宸。谁知刚转过身,就撞上了一堵墙。后头跟着的人根本没停住脚,他只顾看着林慕凝的背影,想自己的心事。没想到她会突然停下来。 “哎呦。”林慕凝的鼻子被一个硬物撞到了,她下意识捂住鼻子。 褚序宸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吓了一跳。那团软软的东西撞进他怀里时,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鼻尖抵着他的胸口,发顶堪堪蹭到他的下巴,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钻进他的呼吸里。 那只手在他胸前撑了一下,指尖隔着衣料按在他心口上。他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道缝,连日来那些被压在心底的念头一下子涌了出来,堵在喉咙口。 他怔了片刻才回神,低头看着她捂住的鼻子,连忙伸手要去查看:“伤着了没有?”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她,她像是被烫到一样往后弹了半步,慌乱间脚后跟磕在青石板缝里,身子晃了一下。褚序宸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扶住了她。 两个人都愣住了。 林慕凝反应过来后,急忙抽回手。 “我…我没事。” 她觉得两人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那个……你能离我远些吗?” 褚序宸低头笑了,然后退后半步:“这样可以了吗?” 林慕凝摇头,褚序宸又退后半步:“这样呢?” 林慕凝觉得褚序宸在耍她,可又找不到证据,她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朝萱草堂去。 褚序宸笑了,他还没见过林慕凝这个样子,印象里她似乎没有含羞的时候。可刚刚,脸上泛着红晕,连鼻尖都渗出了汗。 这样的林慕凝让褚序宸觉得十分可爱。 就这样一前一后到了萱草堂。 柳莺儿也恰巧提了糕点赶了过来。 林慕凝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此次来的目的,此刻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沈氏见儿子和林慕凝一同前来,本就诧异。又见褚序宸一进门就深深地看她一眼,满腹疑惑,也都无法直言。 所以三个人各怀心事,互相问候之后,一一落座。 “慕凝啊,”沈氏开口,“你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啊?” 林慕凝脸上的红晕散开了些,随意编了个理由:“就是觉得没来了,想让夫人尝尝我们店里的新口味。” 她让柳莺儿将桃花糕端过去,沈氏拿起一块尝了一口:“嗯,的确很不错。桃花味清淡不腻人,吃起来也不觉得齁甜,恰到好处。难怪大家都爱吃你做的糕点。别家的都太甜太腻了。” “谢夫人夸奖,您喜欢就好。下次若想吃,让人到店里,跟后厨交代一下就行。” 说完这些,场面又安静了下来。 沈氏抬眼看儿子,发现他只低头喝茶,一句话都不说。偶尔看向林慕凝的方向。 沈氏觉得气闷,问他一嘴:“宸儿刚从外头回来,累了吧?” “不累。”冷冷淡淡的一句回话。 沈氏白他一眼:“要不你先回去歇着吧,我和慕凝有些体己话要聊。” “我不是外人,当着我说也没什么。还是母亲有什么事不方便说?” 沈氏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了周嬷嬷,用眼神同他交流,腹诽褚序宸。 “他这孩子怎么回事!” “夫人别动气,林姑娘还在这里。” 沈氏假装喝茶,视线扫到林慕凝,发觉她根本没看褚序宸,甚至有些避险的意味。 沈氏心里更不舒服了。 林慕凝心里也很乱。 什么叫他不是外人?他这话什么意思? 沈氏放下茶杯:“没什么不能听的,不过是担心怕你太累罢了。” “母亲多虑了,我身体很康健。明日正好休沐,有时间休息的。” 沈氏不再执着,咳嗽一声,笑着对林慕凝说:“今晚上就住在家里吧。你那院子我让春桃他们几个一直收拾着呢。还和你走之前一模一样。” 林慕凝不好拒绝,只能点了头。 吃饭的时候书墨也来了,与之前每次吃饭挨坐在林慕凝身旁都不同,这次褚序宸坐在他俩中间。 他们说话都要隔着一个人,还常被打断。 褚序宸总问书墨问题,弄得他晚饭也没吃好,匆匆吃饭,就说要回去温书。 林慕凝吃的也少,以前从没在意过褚序宸,可现在无论他走到哪里,林慕凝的目光总也不可避免地会看向他。 发觉他也看着自己时,就会让她觉得更不自在。吃完后,就要回去。 沈氏点了头,等她和书墨都走了,独独楼下褚序宸,问:“你跟慕凝提过了?” 褚序宸摇头。 “书墨呢?” “没有,不想耽误他的考试。这对他来说更重要。” “你知道就好!最好不要做出出格的事!” “母亲放心,我有分寸!此事……是我的过错,我会处理好。” 沈氏见儿子认错的态度很好,再开口,语气也软了下来。 “若你想与慕凝挑明,尽量选一个柔和的方式。慕凝毕竟年纪比你小几岁,虽然闯荡得有模有样,可在这种事上,她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又没有父母在身边看顾着。” “我知道。”褚序宸眼神柔和,想到了今日那张红透的脸。 “母亲,若没事,我先回去了。” “嗯,走吧。” 出了萱草堂,褚序宸快速往自己院子走去。 站到可以看到她院子的地方,听到了好久没听到的她与丫鬟们的说笑声。 觉得恍如隔世。 那个黑漆了几个月的地方又重新焕发了生机,褚序宸嘴角弯了起来。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又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份聘礼单。总觉得还有些空,应该再加上些什么。 于是叫来喜:“去把库房单子拿过来。我看看家中还有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夜色渐深, 抱竹轩里久违地亮起了灯。林慕凝坐在熟悉的床沿上,看着春桃和夏梨忙前忙后替她铺床叠被,心里像是有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又空了一块。 “姑娘,您可算回来住了。”春桃一边铺被褥一边絮叨, “这屋子我们日日都来打扫, 连您走时搁在桌上的首饰, 都没挪过地方。” 林慕凝看着那些没带走的首饰,都是沈氏给她的。那时银票都留下了, 这些首饰自然也不想带走。 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林慕凝想起当时离开这里的原因, 又想到晚饭前在亭子里,褚序宸与自己离得那样近。她觉得脸又烧起来了。 “你们都下去吧,我有些累了。”她侧躺到床上,盖上了被子,不想让春桃她们看到自己的样子。 春桃带着丫鬟们出去了,轻轻关上了门, 又拉着柳莺儿往偏房走。 “姑娘今天怎么了?怎么看着兴致不高?” 柳莺儿也不了解, 她是在林慕凝到了萱草堂前赶回来的, 根本没看到之前的事。 “许是真的累了吧, 姑娘每日都很忙碌,好不容易昨日找了一天想歇息,孟姑娘又去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我还以为她今日不会再出门了, 没想到忽然想要见夫人。” “原来是这样。莺儿,有个事你跟我们交个底。” 春桃几个将柳莺儿围在中间,莺儿大概知道春桃想要问什么,点了点头。“春桃姐姐, 你说。” 春桃拉着柳莺儿的手,耐心地问:“夫人回来时就同我们说了,可以到姑娘那去伺候。可姑娘却不同意,是有什么顾虑吗?” 林慕凝此前的确有顾虑,这事柳莺儿也知道。因为她说过离开了褚家,这些丫鬟就没有伺候她的义务了。除非将她们从褚家买出来,可这事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春桃带着秋杏几个去东十三条巷子的时候,说要帮忙,林慕凝却婉拒了。 “姑娘说等咱们成了真正的一家人的时候。” 秋杏惊讶道:“我们现在不就是一家人吗?” 夏梨忽然“哦”了一声,“我明白了,是姑娘觉得她和二公子还未成亲,不算正式的褚家少夫人。” 看到柳莺儿没否认,冬橘轻叹口气:“我还以为什么呢,原来是因为这个啊。这不是早晚的事,林姑娘也太谨慎了些,难不成她还担心事情有变?” “是呀,是呀,林姑娘早晚都是府里的二夫人。” “二夫人林姑娘是不是担心将来大公子娶了妻,会把我们分出去吗?” 几个丫鬟你一句,我一句,都在猜测林慕凝的心思,春桃说道:“好了好了,林姑娘总归是有她的考量,咱们只管听着就是了。时候也不早了,都不要在捣乱了,早点歇着吧。” 丫鬟们声音渐渐熄了,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屋里,林慕凝侧躺在床上,却没有半点睡意。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可墙壁上映着廊下灯笼透进来的微光,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薄纱。她闭上眼睛,可一闭眼,就看见傍晚时他在亭子里离她很近的样子,看见他低头看她的眼神,看见他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摆动。她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了,像是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 她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夜风裹着凉意,将她脸上那股燥热吹散了一些。她看着窗外树上飘散下来的树叶,竟没来由的有些惆怅。 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她来京已经近半年了。走之前,同爹娘告别的样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也不知道爹娘的身子怎么样。嫂子肯定已经生了,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呢? 她自从做生意赚了钱后,经常往家里寄钱,有时候也会委托贺铮走他的关系往家里送些东西。她能确定钱和东西都送到了,因为她没有详细写地址,所以从未收到过家里寄来的信件。 女子一旦离家,再见面就很难很难了。更何况,她是要嫁到这么远的京城。林慕凝闲下来的时候也常常会想,若是没有这个婚约,如今的她在做什么呢? 她站在窗前兀自想了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关上窗,重新回到了床上。她暗下决定,等把这个饭庄做起来,她一定要给自己一个长长的假期,回去看看爹娘,看看哥嫂侄子或者侄女,还有她的好友。 隔壁院子,褚序宸站在阁楼上,看着林慕凝开窗,又关窗。主屋里自从熄了灯,就没再亮过,那她站在窗前那么久是为什么?也像他一样,睡不着吗?那她可曾想到过他? 来喜从廊下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回屋拿了一件披风,给褚序宸披上了。 “公子,夜风凉,小心身子。” 褚序宸仍旧看着隔壁屋子,问:“那屋子好久没住人了,会不会透风?不暖和?” 来喜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林慕凝的院落。耳房还透出了光,主屋黑漆漆的。原来公子是因为担心这个才睡不着的啊。 “公子,您就放心吧,那屋子春桃她们几个每日都打扫呢,跟新屋子一样。地笼也都检查好了,下个月就能烧起来。若是若是林姑娘能回来住,一准暖和。” 褚序宸想到了什么,又问:“东十三条巷子那个宅子年头不短了,你改日让人去检查检查,有没有装地笼。若是没有” 来喜立刻心领神会:“我明白了公子。” 次日一早,林慕凝早早去给沈氏道别:“夫人,我盘下了个新店面,最近会很忙,怕是没有时间经常过来。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再回来看望夫人。” 沈氏是个开明的,也不端架子,嘱咐了几句,别太累这样的话,就放人走了。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沈氏又是深深叹气。 “我自打第一面见着这孩子,就喜欢得不行。偏偏序宸觉得她不懂规矩,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的。好了,她和书墨走得近了,序宸反倒是回过味来了。我还从未见序宸这般疯过,做的几件事都不是他之前的风格。我是想留慕凝多住几日的,可是我也怕啊。” 沈氏对这事很矛盾,她愿意让林慕凝做自己的儿媳。如果这件事从一开始,褚序宸就没反对过,就再好不过了。 可惜,聪明如褚序宸,也未能看得到以后。在他祖父的影响下,他以为自己的父亲不靠谱,却没想到偏偏给他选了一位和他心意的女子。 周嬷嬷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氏叹完气,问:“老爷这个月的信快送到了吧?” 周嬷嬷算了算日子:“该是今日送来。” “也该将家中之事同他说说了。他倒是好,一个人不管不顾,自由自在。留下这么一摊子事,难为我。” 周嬷嬷只是点头,心里却觉得褚大公子怕是要挨骂了。 * 林慕凝带着柳莺儿出了褚府,一口气顿时喘匀了。 昨夜也不知几时睡着的,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有人问她:“你为何这般怕我?” 她觉得莫名其妙:“你是谁啊?我为何会怕你?” 那人渐渐靠近,逐渐看清了面容,她一下子就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后来就再也没睡着,直到跟沈氏道别,又出来。 “一定是住的太近的缘故。”林慕凝如此解释。 柳莺儿不明就里,问:“姑娘,您说什么?和谁住的近?大公子吗?” 林慕凝撇撇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没谁,咱赶紧走,去凝香阁。” 凝香阁是林慕凝给她的饭庄取的名字,拿下饭庄的当日,就让人去制作牌匾了。今日就会送到饭庄去。 她正好去看看,还要装修些什么。上次来喜给她的那份预案,她觉得不错。可这套下来还要一笔不小的银两。她实在不想跟褚序宸开口了。 大不了,就简单装一装,直接开业。日后饭庄若能做起来,再说。 她和柳莺儿在外头街上吃了早饭,回了趟东十三条巷子,换了身衣服,就赶紧往饭庄去了。 谁知,到那的时候,发现里头竟然有人。 林慕凝只把备用钥匙给了来喜,她心里一惊,不会是遭贼了吧。从裤管里拿起短刀,将柳莺儿掩护在后头,就冲了进去。 “谁在里面?” 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站在大堂上,正看着前头那些工匠们忙碌。 那人回过头来,林慕凝吓得短刀掉在了地上。 这不是和她梦中的情景一模一样吗? 他为何在这里? 褚序宸替林慕凝捡起短刀,刀头部位对着自己,将刀递了过去。 林慕凝接过来,重新塞进裤管,然后理了理头发,问:“你怎么在这?” “来喜说你很喜欢我的设计图,既然如此,我便让人尽快按照图纸重新修缮出来。最多半个月,就建好了。不耽误你的生意。” “这么快?”这倒是让林慕凝十分惊讶。 “这是京城最好的工匠。” 作为顺天府府尹,这点权利,他褚序宸还是有的。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木板和砖石上,工匠们正叮叮当当地敲着,声音嘈杂,反而让她觉得安全了些,像是有了一层薄薄的屏障。 “你不用亲自来的。”她说,“我又不是不会监工。” 褚序宸看着她低垂的眼睛,看到她耳尖那一点薄红,他喉咙滚动。“刚好今日有空,闲着也是闲着。” 她只是“嗯”了一声,绕过他往里走。大堂里原来的旧桌椅已经被搬空了,靠墙堆着一摞新木料,带着新鲜的松木香气。 几个工匠正在拆那面旧的隔断墙,灰尘扬起来。她抬手挡了挡,退后半步,正好退到他身侧。他的袖子擦过她的手臂,她又往旁边挪了一步,像被烫了一下。 “那面墙不用拆。”她指着另外一侧,“留着,可以做一道影壁,摆上花草,客人进门先看见绿意,心情会好。” 工匠停下来看褚序宸。 褚序宸点了一下头:“按她说的办。”工匠应了一声,转身去拆另一面墙了。 她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颤颤的。 “你……” 她开口,又停住了。 褚序宸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落下来。 “什么?” “没什么。”她别过脸去,“我就是想说,谢谢你。你借给我的钱,会尽快还的。” “不急。反正早晚….”他弯唇笑了一下,“我相信早晚你会把这里做起来。” 林慕凝竟然看到褚序宸笑了。 他笑起来,眉眼会弯下来,不似严肃时那般冷冽,反倒让人觉得亲和许多。而且,这人长得很好,只要不是一张冷脸,会让很多女子心驰神往。 这样的人该是从小就被众星捧月般对待的吧?难怪他一开始根本看不上自己,态度一直高高在上。与他相比,自己的确什么都算不上。 父亲也是,当初定下婚约时,怎么也不打听打听人家的家底。平白让人看了这许多笑话。 林慕凝忽然就想通了,这几日与褚序宸之间的尴尬或许只是她一个人无端伸出来的感受罢了。 她肯定是被孟姐姐的话误导了。如今褚序宸对她态度有改变,或许只是觉得她并非一无是处,仅此而已。 想明白了这一点,林慕凝心情顿时好转。她也回了个笑容。 “借褚大公子吉言,就祝小女子我日后赚得盆满钵满吧,早日还上褚大公子的借款。” 褚序宸嘴角扯了扯,弄了半天,她是在想这个。 “我不是来催账的。” “我知道,褚大公子你去忙你的事去吧,这里有我和莺儿呢。” “我说过我不…” “那这些事也不劳烦褚大公子了,这欠下的人情太多,我怕还不过来。” 褚序宸有些急切:“我没说让你还。” “我不欠人情。” “你没必要非得分得这么清楚。” “要分清楚的,你是书墨的兄长,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更何况你们…将来若分了家,这些也都该算清楚。” 褚序宸脸上的笑容早已经挂不住了。他逼近林慕凝一步,低头看着她。 林慕凝毫无察觉,仍旧解释着。 “想来书墨他也不想欠你的。” 忽然,她感觉手腕一紧,被人抓住了,拖着往一个包间去。 “砰!”包间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工匠们。 林慕凝被抵在门上,手腕处一松,肩膀被一双手扣住了,动弹不得。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林慕凝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等她回过神来时,那张俊俏的脸已经陡然放大在眼前。 “你非要提他,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记忆重合, 褚序宸看着眼前的林慕凝,忽然闪现那日喝醉了酒的情形。原来那日不是在做梦,原来他曾这么近地靠近过她。她的眼睛离近了看是琥珀色, 难怪与众不同,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在晨光下微微泛着光, 细细软软, 像小猫, 一点一点抓挠着褚序宸的心尖。 他只觉得自己呼吸在加快,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她。 林慕凝后背抵着门板, 木板粗糙的纹理透过衣料硌着她的肩胛骨。“你……”她的声音发干,“你这是做什么?” 褚序宸看到了林慕凝眼里的警惕, 他猛地清醒过来,也明白了她当初为何突然要从褚家搬走。 “抱歉!”他离远了些。 林慕凝刚刚看到了褚序宸眼里的红血丝,又想到他为了自己的事忙前忙后,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总归是要承他一份谢意的。 刚才自己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并不觉得哪里得罪他了。 “我倒是有些不明白, 提起书墨, 褚大公子为何这般激动, 恨不得要掐死我。” 褚序宸眯了眯眼睛, 难道她以为他想要掐她?而不是要换作旁的女子,怕是早就明白了他的心意,为何眼前这个女子就是根木头呢!他明明已经表现得那么明显了, 为何在她眼中就只有书墨。 他的拳头锤在了最近的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你方才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努力压抑着什么, “要分清楚。我是书墨的兄长,他是你的未婚夫,所以你们之间要明算账。” “难道不应该吗?” “应该,”褚序宸再次抬眼看向她,这次比刚才更具侵略性,“但那是我和书墨之间的事,就算要分,也不用你来说。” 林慕凝张了张嘴,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说自己一个女子没资格干涉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所以他一直都在看低她吗? 一瞬间那点感恩之情被气得烟消云散。 “好,我没资格。我这小店盛不下您这尊大佛,这里就不麻烦褚大人了,请吧。”林慕凝转身去开门,几乎就在一瞬间,门又被一股大力关上了。 是褚序宸。 这一次,他站在林慕凝的身后,闻到了她的发香,这味道好清新,从未闻到过。他深深呼吸几口,问:“林慕凝,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你是不是又曲解了我的意思。” 林慕凝觉得两人靠得实在太近,她不能回头,怕回头会撞到不该撞的东西。而且在她看来,褚序宸这个人完全没有男女大防,这说明他根本没把她当成女人。但是她不能这么做,因为她已经梦到过他了,太吓人了。 林慕凝就这样背对着他。 “我听不懂你们这些大人物的言外之意,也没心思猜测。不过你放心,欠你银子的人是我,我不会让书墨去还。也不会让你等那么久。” 林慕凝又去开门,可是门被褚序宸用手抵着,根本打不开。 “你到底想怎样?” “难道你一点都感受不到吗?”褚序宸看着林慕凝的侧脸,有一种想要上手去捏的冲动。但是他忍住了,另一只手在背后握成了拳。 “感受什么?”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敲门。“林姑娘在里面吗?”是柳莺儿的声音。 林慕凝心里一惊,可不能让别人看到这一幕,不然没事也会被传有事了。她感觉到褚序宸退后了,赶紧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最后看了眼褚序宸,开门出去:“怎么了?” “姑娘,”柳莺儿凑近她,小声说,“宫里头来人了,让您过去呢,是贵妃的人。” “好,你先过去应付着,我回家换身衣服就去。” 柳莺儿急忙跑走。林慕凝也准备先往东十三条巷子去,就听褚序宸跟在后头说了一句:“我陪你去。” 林慕凝收住脚:“就不劳烦褚大人了。” “你可知贵妃是谁的母亲?”褚序宸又恢复了往日清冷的模样,看着林慕凝问。 林慕凝没好气地说:“我虽然出自民间乡野,够不上这些达官贵人。可这段时间宫里头来了不少客人,我多多少少也理清了。贵妃是二皇子的母亲。” “你既然与未来的三皇子妃交好,不该不知道二皇子与三皇子在争太子之位吧。”褚序宸是低声问的,这话只有他俩能听见。 此事林慕凝的确不知道,也没人同她说过。三皇子不可能将此事告诉她,孟棠溪就算嫁过去也不会干涉前朝之事,更何况她们二人的关系很是纯粹。 所以贵妃不会无端找上门来,究竟是想为难她,还是拉拢她,对林慕凝来说都充满了风险。 林慕凝低头想了一会儿,她是有几分聪明在的,可那是用在算账上。对于朝堂有关的暗流涌动,她根本弄不清,稍有差错,可能她所有生意都会受影响。此刻,不是与褚序宸置气的时候,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就有劳褚大人了。” 褚序宸对于林慕凝一天之内给他换了两个称呼这事,有些在意,但也没有完全放在心上。而且他发觉了一件事,林慕凝对他的靠近,似乎并不反感,只是有女子本身的害羞在抵抗,这让他又多了几分信心。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堂。来喜等在门口,看见两人一起出来,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识趣地低下头:“姑娘,马车备好了。” 林慕凝点了点头,正要上车,褚序宸已经先她一步上了马车,坐到了靠里的位置,留了外侧给她。她站在车门外,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又冒了上来,可眼下不是跟他计较这个的时候。她咬着牙上了车,在他身侧坐下,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来喜挠了挠头,自觉将另外一匹马的缰绳拴在了马车后头。自己则跳到车夫的位置,问了句:“林姑娘,咱去哪?” “先去东十三条巷子。” “好嘞,您坐好。” 褚序宸扫了眼车外,给了来喜一个白眼。从他上车,来喜没问过他一句话,还真是他的好随从。 车子猛地启动,林慕凝根本没注意,一下子就歪倒进了褚序宸的怀里。褚序宸一动不动,又瞧了眼车外,就听见来喜说:“抱歉啊,林姑娘,今儿这马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您没事吧?” “没事。”林慕凝整个人还歪倒着,这段路是个上坡路,马又跑得快,她想起来,却使不上劲。偏偏褚序宸就这么看着她,也不帮忙。林慕凝十分无奈地抓了下褚序宸的衣服,想借点力,谁知自己不但没起来,却更向褚序宸的方向倒去。 这下,两个人彻底靠在一起了。 褚序宸低头看她:“你这是做什么?” “我起不来。” 褚序宸指了指被她抓着的地方,林慕凝低头一看,猛然发现自己竟然抓的是褚序宸胸前的衣服,因为来回拉扯,衣领已经被她拉歪了,露出一片结实的皮肤,而且因为她碰过,那片皮肤微微翻红,还有几条清晰的抓痕。 林慕凝大惊失色:“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啊。” 她又去给他整理衣领,手忙脚乱的,衣服被她抓的乱糟糟,褚序宸的心思也跟着一上一下。 马车上了坡,又转了弯,跑得飞快,林慕凝被颠得整个人往后仰倒。褚序宸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她的腰,两个人刚刚分开,又靠在了一起。这一次,林慕凝的手放在了褚序宸的心口,只觉得他的心脏一下又一下,跳得极快。 褚序宸松开她,重新坐好,对外头的来喜说了一句:“开稳些。” “是,公子。” 来喜是故意的,他听到车厢里头东倒西歪的碰撞声了,嘴角弯得老高。心想:公子这下回去一定会奖赏他的。最好,能免了他下个月的杂活,还不扣月银。当然了,若是能再多赏赐些月银,就更好了。 这个幻想,在马车停到东十三条巷子门口时,被打破了。 林慕凝进去换衣服,褚序宸和来喜在门口。来喜的头被敲了十几下。 “你怎么驾车的?” “公子。”来喜觉得有些委屈,“我这不是为了您着想吗?您喜欢林姑娘,我是在给您创造机会。” “用得着用这种低劣手段?”褚序宸恨不得将他脑袋敲掉。刚刚在马车里,林慕凝几次三番去拉扯他的衣服,一双纤细的手几乎将他上半身抓了个遍。若非他一直屏气凝神、深呼吸,险些就把持不住。 若漏了怯,将她吓跑了,他岂不是前功尽弃? 活到二十几岁,他一直以为自己与那些凡夫俗子不一样。自己是可以控制住自己的,不会被世俗诱惑,可以一直保持自身高洁。 谁能想到,碰到了林慕凝,那些修身养性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什么圣贤教诲、君子之道,方才她胡乱抓他衣服的时候,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险些让他出丑之人就是来喜,他瞪着他:“扣掉一个月月银,到扫全府卫生一个月!” “公子啊!” “不服吗?那就再加一个月。” “服,我服!公子就一个月吧。” 林慕凝换好衣服出来时,看见褚序宸靠墙站着,面色如常,只是耳根还残余着一层薄红。来喜蹲在墙角捂着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只说:“走吧。” 这一次她先上了马车,坐到了靠里的位置,像是怕再被他抢先。褚序宸后上车,离她半个人的距离,像是害怕再次被她拉扯的样子。 林慕凝感觉到那道距离带来的安全感,后背放松了一些,可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飘。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手搭在膝上,方才那片被她抓乱的衣领已经整理得整整齐齐。可她还是能看见领口下面那片皮肤上隐约的红痕,是她指甲留下的。 她赶紧移开视线,转头望向窗外。 来喜这次驾得四平八稳,连转弯都没有太大的晃动。车厢里安静得过分,倒让林慕凝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清了清嗓子,说:“你方才说,贵妃是二皇子的母亲。那她找我,是想拉拢我?” “怕是为的闻老太傅。” 林慕凝有些不解:“为何两位皇子都要找我老师?难道找到我老师,就能拿下太子之位吗?” “慎言!”褚序宸的目光扫了过来。林慕凝闭了嘴。 “现在在闹区,难免隔墙有耳,你小声些。”这次,褚序宸做了解释。 可是林慕凝实在好奇,她往褚序宸那边挪了挪,低声问:“是我说的原因吗?” 香气吹到了耳边,褚序宸又开始烦躁。他喉咙滚动,往旁边挪了挪:“这些事情你不用管,做好你的生意就是了。牵扯越多,危险越多。最好连问都不要问。 ” “可是,若贵妃派来的人问我呢?”林慕凝不知不觉又靠近了些,她盯着褚序宸的脸,等着他的回答,却发现他的脸,脖子,耳朵都开始发红。 “你很热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褚序宸扭头看向车窗外, 京城的秋意已经很浓了。树叶渐渐变黄,一阵风吹过,回落一地。 这个季节说热, 那不太可能,何况褚序宸底子好, 一向穿着单薄。 他再回过头去, 林慕凝已经坐了回去。似乎刚刚的问题只是随口说的, 并不期待回答。 林慕凝的头靠在车壁,随着车的行驶, 也起伏着。看得出来,她有些担心。 “以前听说书的讲朝堂上的事风云诡谲, 一个不小心小命难保。我以为这种事离我很远。没想到,也让我碰上了。” 褚序宸看了她一会儿,轻声安慰:“别怕,有我在。” 林慕凝蓦地转头看去,就见褚序宸也在看着她,眼神很坚定, 让她觉得莫名安心。 贵妃的人等在店铺对面的茶楼包间。林慕凝和褚序宸过去时, 发现是位公公。 那人原本想拿腔拿调, 却见跟在林慕凝身边的竟然是顺天府府尹。 “褚大人?您怎么在此?您与凝香斋的林老板认识?” “詹公公, ”褚序宸拱了拱手,“您真是八面玲珑,既为皇后办事, 也为贵妃办事?” “哦,呵呵。”詹公公的声音纤细,发出诡异的笑声,让林慕凝听了浑身发冷。 “咱们是为主子们办事的, 自然谁能调遣咱们。贵妃娘娘前些日子让人买了些凝香斋的糕点回去,很合她老人家的胃口,这不是今日正巧遇着我了吗。听说我要出宫,就让我给带去些,呵呵呵呵。” “褚大人,您为何与林老板在一起啊?” “凝香斋的糕点太受欢迎,我顺天府手下的人都想尝一尝,但他们又订不上,我实在是拗不过,所以才亲自来跟林老板求求情的。”褚序宸说完,看了林慕凝一眼,“不过,要排队。中秋礼怕是赶不上了。” 褚序宸做了个请的手势,众人依次落座。他坐到了林慕凝旁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椅背上,这个小小举动被在宫里服侍多年的詹公公看在眼里,他笑着说:“贵妃也吃不了太多,顶多让我帮她带上一盒。想来不用等的吧?林老板?” 林慕凝看向褚序宸,后者轻轻点头,她胆子大了些:“不用等,公公您到店里买就是了。您找我,我手里也没有啊,也不能给您随时随地现做,不是?” “这”詹公公那张涂了白粉的满是褶皱的面孔僵住了。 褚序宸嘴角弯了弯,似乎是想笑,但他收住了。若他此刻不在此处,这詹公公怕是要发威。宫里头这些个太监,惯会如此,拿着鸡毛当令箭。在主子们面前低头哈腰做奴才,出了宫,恨不得让老百姓给他们跪下。 褚序宸一向看不惯他们,尤其是这位詹公公。殿前办事的,却总跟后宫的娘娘们扯到一起,搅混水。 “林老板向来说话直接,詹公公莫要怪罪才是啊。” “褚大人说笑了,我哪里敢呢,呵呵呵呵。” 詹公公这一笑,林慕凝又打了个激灵,幸亏这是白天,若是晚上听见了,一定会做噩梦的。 詹公公笑过之后,又说:“贵妃娘娘还让我给林老板带个话,不知褚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褚序宸却没动,片刻后,听见他说:“林老板早晚是要入我褚家门的,詹公公,我也不是外人。” 詹公公那张涂了白粉的老脸明显抽搐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了看褚序宸,又看了看林慕凝,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终定在褚序宸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像是在确认方才那句话的分量。 “呵呵呵呵……”他那尖细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原来如此,老奴倒是眼拙了。既然褚大人不是外人,那老奴就直说了。” 他欠了欠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向林慕凝:“贵妃娘娘听闻林老板是闻老太傅的关门弟子,想请您帮忙引荐一二。娘娘说,她久仰闻老太傅的学问,一直想当面请教,只是苦于没有门路。若林老板愿意从中牵线,娘娘必有重谢。” 林慕凝没有接信,她很是为难,之前帮三皇子递信,她就犹豫了很久。后来这么做,一部分是因为孟棠溪,另一部分是因为与三皇子相处时,林慕凝觉得他为人不错,没有架子,亲和友善。 如今老师已经回到了京城居住,也同三皇子有了交集。她自知不能左右老师的意图,可若是此时又将与三皇子争斗最厉害的二皇子母亲的信给老师,那老师会如何想自己? 想到这,林慕凝摇了摇头:“恕我不能帮这个忙。” “为何?” “承蒙老师厚爱,让我跟着他老人家学了点皮毛,关门弟子这词太大了,我不敢当。给老师传话这事,更是僭越了。贵妃想必清楚老师的脾气秉性,还请放过小女吧。贵妃娘娘若想见老师,直接派人去他宅子递帖子,不是更好?” 詹公公眯了眯眼睛,打量起林慕凝,此女经营这么大的生意,长得也是面若桃花。没想到竟这般不好说话。可偏偏今日褚大人也在此,他不好发作。怎么之前没听说这凝香斋的老板竟然与顺天府尹有关联。褚家历代在朝为官,从不主动与哪个皇子交好,却能立于不败之地,是清贵典范,连皇上都要给他家三分薄面,他自然是不敢惹。 只是他没想到 他是不是在宫里待太久了,竟不知两人关系这般密切,听褚大人那意思,两人不日后便要成婚。如此一来,这个林慕凝,倒是不能威逼利诱了。 他想着心事,忽然一堵墙挡住了他。 “詹公公,既然林老板说了不方便,那就请詹公公给个薄面,此事请贵妃娘娘另寻他法,如何?” “呵呵呵呵,老奴会如实禀告的。既如此,那老奴就不再打扰二位的雅兴,先行告退了。” “等一下,詹公公,”林慕凝说,“您不是说要给贵妃娘娘带糕点,我让我的丫鬟带去店里拿上一盒。” “那就有劳了。” 林慕凝让来喜喊了柳莺儿过来,莺儿拎着一盒包装精美的糕点递了过去。林慕凝说着客套话:“那就祝贵妃娘娘凤体康健,与皇上永修百年之好。” 詹公公接过那盒糕点,掂了掂,脸上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只是眼底那层暗光还沉沉地压着,“林老板有心了。”他嗓音尖细,拖得长长的,“这盒糕点,老奴一定亲手送到贵妃娘娘手里。娘娘尝了,定会记得林老板的好意。” 詹公公朝褚序宸拱手,转身往外走,忽又回身,问了一句:“褚大人的好日子可是定下来了?到时候老奴可否厚着脸皮讨一杯喜酒喝?” 褚序宸余光看向了林慕凝,发现她一脸惊讶,完全不知道这人精似的太监问的就是她,他笑了下:“很快,到时候定然请詹公公来填个彩头。” “那就太好了,褚大人,林老板,老奴告辞。” 等人走了,林慕凝这股子紧张劲才算彻底松懈下来,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个干净,还嫌不够,又倒了一碗,再次喝干净,这才算好些。 “宫里头的太监都是这样吗?还真是挺吓人的。尤其他那一笑,毛骨悚然,比半夜里的猫叫还要恐怖。不笑的时候,看着也渗人。你说宫里的妃子们整天见到他们,不觉得害怕吗?” 褚序宸也坐下来,喝了口茶。“不把他们当回事,就不会害怕了。” “哦,对了,他刚刚说你的好日子,还要讨喜酒喝,难道你已经订婚了?沈夫人怎么没说呢?”林慕凝一脸好奇,看着褚序宸。 褚序宸则盯着她略显琥珀色的眼睛,笑而不语。 “保密是吧?行,我早晚会知道。念在褚大公子今日替我保驾护航的份上,到时候我定会备上一份大礼。” 褚序宸被逗笑了,弯起好看的眉眼:“我能听听是什么样的大礼吗?” “不能,也要保密。”林慕凝不知不觉在他面前卸下了心防,毫无顾忌地笑起来。这一幕,让褚序宸看了好久。 其实这些日子,他时常感叹,一个人的认知真的很有限。就如他一般,从未想过一个乡野出身的女子会这般有魔力,总是吸引他的目光。他有好几次冲动,都想告诉林慕凝,他心悦她,可是他又很怕把她吓跑。 总要有个合适的契机吧。 这个契机还真让他等来了。 这一日,褚淮巡视完漕运河道,回到官邸时天已擦黑。他刚摘下官帽,便有下人捧着一封信进来:“大人,夫人的信,加急送来的。” 褚淮原本疲惫的眉眼顿时舒展了几分。他接过信,屏退了下人,这才不紧不慢地坐下来拆信。 他每月最期待的事便是收到沈氏的信。年轻时他是个不安分的,没少被自己的父亲责骂挨罚,后来娶了温婉贤淑的沈韵芝,时常被她训导,性子反倒安稳了许多,仕途也顺遂了。如今上了年纪,又身居高位,平时便是一副沉稳威严的模样,唯独收到沈韵芝的信时,会露出些年轻时跳脱的神色来。 来此处两年半,此前每年都要回去待上个把月。今年任期将满,就要启程回京述职,届时便能长居京城,不再与夫人、孩子相隔千里。今次这信送来的这般急,难道是夫人也想念他了?他这位夫人平日里太过稳重,倒是极少有这般急的时候。 可展开信纸,看了几行,他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收住了。 信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沈氏的字一向工整端正,这一回却比平日略显匆忙,有几处笔画微微发颤,像是下笔时心里并不平静。褚淮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目光往下一行一行地移过去。 “林氏慕凝是你旧日好友林闻之女,你早年定下与他家的婚事,如今她已来京数月。有一事一直未与你说,本想等你回京后,一切尘埃落定再与你言明。没想到其中又出了差错。” 至于何种差错,三页信纸已将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 褚淮眉头渐渐紧锁,随后一拳砸在桌子上。 “真是大逆不道!竟然私自换人去替他完婚,这与背信弃义有何异!更甚者,做了却又要反悔,这还是我那好儿子吗?” 一旁的下属已经避开老远,他们都知道这褚巡抚以前行伍出身,脾气暴躁,动起手来,这些个文官都不是他的对手。他立刻让人磨墨,铺开纸张,就写了回信。 “韵芝吾妻如晤:来信已阅,阅罢良久无言。序宸之事,吾心中亦感震惊。我的夫人那,此事你确欠考虑。林兄与我乃有救命之恩,当初若非他将我挡在身后,又替我包扎处理伤口,如今哪里还有我健在。婚约定下便不可更改,好在我儿心思回转,只恐耽误了那继子书墨。听闻他乃我五姑母的独孙,自幼父母便离世,身世也是可怜。望夫人须好好安抚与他,至于序宸,无论他日后心思如何,此婚事绝不可更改。我会与林兄书信一封,表达歉意。 “望夫人善待林氏女,莫要让我的好友失望寒心才好。并对序宸严加管教,莫要再让此事出现差池,万不可再纵容与他。待我回京,会亲自处罚。珍重。” 写完信之后,就让人发急件送走了。 紧接着,又铺开信纸写下一封,写给林慕凝的父亲林闻。这十几年来,褚淮时常记得当初与林闻互相扶持,在战场艰难活下来的经历,很是怀念与他的友情。偶尔与他书信来往,有时也会寄去些薄礼。 因两人之间差距悬殊,林闻怕褚淮以为他想攀附,回信却少。这份婚约若非褚淮执着,怕是早就泡汤了。 沈氏收到回信,也不过几日的时间。拿到信之后,她的心情更差了。暗暗骂了褚淮几句,又让人喊了褚序宸过来。 “看看吧,因为你,我都被你父亲责怪了。” 褚序宸接过信,快速扫完,知道了父亲的意思,就是不同意换亲之事,婚约不可更改。若换做半年前的他,定然会反抗到底。可现在,他反而庆幸了起来。 “母亲,我愿受罚。” “哼!也怪我,的确对你太过纵容。如今受罚倒是不急,等你父亲回来,他会亲自处置你。反而是书墨和慕凝,要赶紧将此事告知他们才是。不能再将他们蒙在鼓里了。其实,我最担心的是书墨,这孩子平时话少,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看的出来,他很喜欢慕凝,若是突然得知不能与她成婚,我怕他受打击。” 这就是沈氏最担心的地方。若是因此考试失利,这孩子日后何去何从?既然入了褚家门,万没有送回去的道理。可若是不成器,褚淮回来又要闹一番,她想想就头疼。 褚序宸问:“母亲不担心林慕凝吗?” 沈氏摇头:“慕凝心大,顶多就是生几天气,过后就会接受了。况且我看她对嫁给谁不是很在意。” “为何?” 沈氏看着儿子着急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痛快了些,她这儿子终于要走情关了,也是该让他尝尝苦头。 “为何你看不懂吗?慕凝那孩子似乎不喜欢你啊?” 褚序宸脸色一白:“母亲的意思是她喜欢书墨?” “我也看不出,那孩子怕是在这情感上面比之前的你还要迟钝。”沈氏轻轻摇头,“罢了罢了,既然你父亲已经发了话,那就如此吧。只是在书墨考试前,不要让他知道。国子监给学子们提供住处,你找人给他安排出一间安静的干净的房间,将他送去那里,考完再接回来吧。” 其实,将褚书墨刚刚送到国子监的时候,沈氏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留在家中,怕这孩子见外,客气,受拘束。 可是想要他与林慕凝拉近关系,就单独给了他个小院子住。他也确实礼貌客气,每日学习那么忙,还早晚去请安。沈氏说过几次,不必总来,他应了,但只要有时间就去萱草堂和她寒暄一会儿。 她也确实喜欢上了这个性情温和的孩子。后来,慕凝来,两个人总是陪她说话,她竟然有了承欢膝下的幸福感。可惜好景不长,慕凝走了,书墨学习也忙了。那亲生的儿子又回过味,要去争林慕凝了。 事情怎会急转直下,变成了这个样子。沈氏觉得烦,很烦。她连去见林慕凝都觉得心中有愧疚,对书墨也是如此,跟他之间的话也少了。 送走也好,只希望时间过快些,这个糟心事赶紧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国子监的模拟考试排名终于贴出来了, 书墨取得了自入学来最好排名,排到了全部学生的前二十位,这份喜悦他想立刻分享给林慕凝。 可他刚回到家中, 准备换一身常服时,被沈氏叫去了。 “书墨, 我让管家给你收拾好了东西, 明日起你就搬到国子监去住吧。” 书墨一愣, 脸色泛白,仔细回想了一番, 这段时间除了有三日考试不在家,其他时间都按部就班的上学、下学, 不知为何母亲会这样。 他犹豫着问:“母亲,可是儿子有哪些做错了?” “你没有错,”沈氏将反复琢磨好的措辞说出,“你兄长同国子监的老师打听过了,说你这次考试进步很快。若是抓紧最后这几个月的时间,很有可能会取得一个非常好的成绩。在家里住每日往返耽误时间不说, 天气越来越凉, 也怕你路上受风生了病, 耽误了课业。” “儿子知道了, ”书墨站起身,拱手道,“还是母亲考虑的周全。既如此, 那我便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拜别母亲。儿子一定刻苦学习,不负母亲和兄长的重托。” 沈氏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你这孩子心思太单纯。出门在外, 一定要多留点心眼,别什么人都轻信,哪怕是身边最亲近之人。明白了吗?” “谨遵母亲教诲。” 沈氏看着书墨,欲言又止,吩咐周嬷嬷去给他取了张银票出来。书墨连忙推拒:“母亲,您给的已经够多了,带太多的银票,我也怕不安全,还是留在家中吧。” 既然银票不安全,沈氏便也没再执着,吩咐周嬷嬷将书墨在书院的用具都准备两套新的,又给他添置了不少其他的东西。一切安排妥当后,沈氏心里才稍稍安定些。 书墨要收拾东西,今天没能有机会去见林慕凝。他心里想着,母亲和兄长为了他如此操心,他只是一次测验,并非正式考试。也没必要非要拿到林慕凝面前去炫耀一番。以后机会多的是,目前学业才是重中之重,否则如何配得上慕凝,如何能给她更好的生活呢,总不能日后入仕了,还要依靠母亲和兄长吧。 这样想着,那点失落感倒也消散了不少。 第二日一早,沈氏和褚序宸都来送书墨,马车上装满了物件。书墨行了个大礼:“母亲,儿子不在家这段时间,还望母亲注意身体。也祝兄长一切顺遂,早日觅得知心人。” 褚序宸面色微动,点了点头。 书墨的马车拐过巷口,彻底看不见了。沈氏站在廊下,直到那阵马蹄声也消失在晨风里,才慢慢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看到褚序宸还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家常的靛蓝色长衫,没有戴冠,发丝只用一根素簪束着,和平时官服加身的模样判若两人。 自从知道儿子的心思之后,沈氏觉得他似乎与以往冷心冷情的模样不太一样了。脸上表情多了,人也有了软肋。 “哎,”沈氏摇了摇头,对周嬷嬷说,“回去吧。” “大公子他?”周嬷嬷望了望褚序宸的方向,见沈氏没说话,也不再追问,赶紧跟了上去。 * 时节入冬,林慕凝的凝香阁开业了。 她提前下了不少帖子,送给以前经常光顾她糕点店的老客户,连宫里头也拜托褚序宸送了几份帖子过去。 褚家,是她自己亲自去的。邀请沈氏和书墨同去,可来了才知,书墨已经住到国子监两个月了。 “褚大公子也没有提到此事,只说书墨最近很忙,抽不开身。恰巧我也忙,就没顾上来问问他。” 沈氏看着林慕凝那张带着笑的脸,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几分。 她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缓了一下,才放下茶盏,开口道:“书墨在国子监住着也好,省得来回奔波。他上次考得不错,序宸说若是加把劲,明年会试大有希望。” 林慕凝点了点头:“那是好事。等他考完了,我再好好给他庆贺。” 沈氏听不出林慕凝话里有任何异样。可林慕凝不是没有察觉,最近这段时间书墨与自己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见面也都是匆匆忙忙。 说不上几句话,要么自己有急事要处理,要么就是书墨被褚序宸叫走。 现在更甚,书墨都搬走两个月了,她才知晓。她有些自责:“也怪我,总说找时间找时间,却总有事情耽搁着。夫人,他们国子监不是每月也会休息一日吗?是哪一日,书墨他回来吗?” 沈氏一愣,自己竟然忘了这茬,算日子,应该明日休息。那今日傍晚,书墨就该回来了。而现在距离他回来可能也就不到半个时辰了。 沈氏一时竟慌了神。 手里的茶碗都握不住了,一滑,摔了下去,摔碎的声音很响,吓了林慕凝一跳。 周嬷嬷连忙去收拾。 林慕凝也忙问:“夫人有没有被伤着?” “无事。”沈氏摇了摇头,她还惦记着书墨那边,忙说,“慕凝啊,今日我就不留你用饭了。待会我还要出去一趟,办点事。” “好,那夫人明日我的凝香阁开业,您可一定要来,我给您留了个顶层包间。” 沈氏嘴里应着:“好。” 周嬷嬷把林慕凝往外送,路过通往抱竹轩的那条亭廊时,林慕凝想去看看春桃她们。 她同周嬷嬷说:“嬷嬷,我认识路,别送我了,我跟春桃她们说几句话就走。” 周嬷嬷有些为难,可又没有理由去拦她,又怕她心中起疑惑。正犹豫着要如何说时,远远瞧见褚序宸下值回来了。 周嬷嬷像是遇到了救星,喊道:“大公子,林姑娘来了。” 褚序宸原本因公事眉头拧着,听到这话,抬眼看过来。就见林慕凝穿着一身秋香色的褙子,站在拐角处,夕阳将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也朝自己看过来,两人对视的刹那,褚序宸的眉眼瞬间舒展开了。他大步走了过去,同周嬷嬷点了点头。 周嬷嬷心领神会,立刻称故离开。 此处只剩他们二人。 “怎会突然过来?”褚序宸低头问。 林慕凝这段时间与褚序宸见面的次数颇多,比当初住在隔壁还要多。因凝香阁的工匠是他请来的,他很负责任般几乎三五日就要过去看一看进度。 因此,难免会与林慕凝碰到面。 不过店面装成后,褚序宸便找不到理由再去了,加之最近半个月公事实在繁多。三皇子与二皇子之间争斗更甚,朝廷上暗流涌动,他难以分神。 没想到,今日一回到家中,竟见到了她。 林慕凝说:“我来给夫人送帖子,请她明日参加我凝香阁的开业大典。褚大公子若是有空,也可以去瞧瞧热闹。这店面有你一半的功劳呢。” 褚序宸笑了:“我一定会去。” 林慕凝又说:“我本想邀请书墨同去,可来了才知他竟已不住在这里了。” “说也奇怪,褚大公子半月前还与我见过,为何不将此事告知于我?” 褚序宸的笑僵在了脸上。 倒不是因为林慕凝的话,而是他也想到了待会书墨就会回来。上个月休息的时候,书墨就提出要去看林慕凝。 那日林慕凝赶巧被孟棠溪邀请到家中去了,书墨没看成。 他竟然一时高兴,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情急之下,他拉起林慕凝的胳膊便走。 林慕凝猛地被往前拽着,险些摔倒,不明就里地就被褚序宸带进了另外一边亭廊。 “大公子,你这是要去哪?能不能松开我,我自己会走。” “我有事同你说。” “那你便说好了,为何要去别处。”林慕凝看了眼周围,这并不是去抱竹轩的路。 褚家很大,林慕凝住在这里也没有逛完过,况且寄居他人家中,她也不敢随便乱看。 褚序宸带她来的院落很大,比沈氏那里有过之无不及。院子里干净,像常有人打扫,等着主人回来的样子。院中的几棵参天大树高耸入云,在冬日里也不觉得有多萧瑟。 褚家竟还有这样的院落。 进来后,褚序宸将院门关了。 林慕凝这才反应过来,胳膊还被他握着。她猛地抽出,不太高兴地看了眼褚序宸,问: “这是哪里?” 褚序宸的手猛然被松开,显得空落落的。他握了握拳,将手藏在身后。引着林慕凝往里走。 里头别有洞天,竟还有三进院落。布置得也是十分雅致。 “这是我祖父祖母的居所,我十六岁之前,都是住在这里。”褚序宸边走边说。 “那他们去哪里了?”林慕凝问。 “去了我祖父的祖籍,等我……成婚之时,你会见到他们的。” 林慕凝没有多想,跟着说:“那他们肯定回来参加你的婚礼,你是他们的长孙嘛,又这么优秀。就是不知谁家的千金会入得了褚大公子的眼了。” 褚序宸骤然收住脚,这次林慕凝反应快,没有撞上去,而是从旁侧绕了过去,去看院中的布置。她很喜欢这里,想着等自己购置了宅子,也要参考这个布置。 忽然,手腕又被握住,她整个人被带了过去,人在倾倒的瞬间,纤细的腰被一只大手握住,将她带到跟前。 林慕凝下意识抵住前方之人的胸口,等反应过来之后,就看到了褚序宸低垂的双眼,正一错不错看着她。 林慕凝吓了一跳,想要挣脱,却发现他力气极大。 她用眼神去问:“做什么?” 褚序宸靠近了些,嗅着林慕凝身上淡淡的香气,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睛微微泛红。 “你当真没有一点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林慕凝手腕还被褚序宸紧紧握着, 有些发疼,腰间的那只手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感觉到在发烫。 但她顾不上这些。她看不懂褚序宸眼睛里汹涌而出的情绪, 疑惑地问他:“察觉什么?” 褚序宸低头看着眼前的人,许是瘦了的缘故, 一双眼睛显得更大了。她似乎是在用力推他, 可在他看来, 她那点力气根本不算什么。 倒更像是挠痒痒,抓挠着他的胸口, 和心窝。让他感觉浑身发热。 林慕凝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过近,不合规矩, 想要离他远些。 “不管你要说什么,你先松手。”她指的是褚序宸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 褚序宸轻笑一声,放在她背后的那只手是松开了,可他的人更往前靠了些。林慕凝下意识后退,整个人往后倾斜,“哎”一声, 她的手抓住了褚序宸的衣服。 “现在是你不想松开。” “我…”林慕凝脸一红, 用力推了褚序宸一把, 手却被褚序宸抓住了, 握得很紧。 林慕凝这才发觉褚序宸他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你到底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 “我父亲不同意!”褚序宸终究是找了个托词,而且此刻他内心十分感谢自己的父亲。 林慕凝一头雾水:“什么不同意?” “他不同意婚约换人。” “你说什么?”林慕凝大为惊诧地看向他, 手被松开了,褚序宸离远了些。 “对,我父亲不同意!前些日子我母亲写信告诉他,他加急回信写的。所以, ”他看着她的眼睛,“与你成亲之人,只能是我!” 林慕凝被这个消息震惊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难怪这段时间褚序宸总是出现在她眼前,原来是逼不得已,提前适应与她相处。 那书墨算什么? “书墨呢?” “书墨!”褚序宸念着这两个字,“你很喜欢他吗?” “这和我喜欢不喜欢有什么关系?我问你书墨他知道吗?他怎么说?” “当然有关系!你回答我,你喜欢书墨吗?”褚序宸不罢休,继续追问。 林慕凝觉得他莫名其妙。 “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难道我想与谁成婚,我说了算吗?你父亲与我父亲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也没问过你我的意见啊。好,就算婚姻大事父母之言,那既然当初你可以违背你父亲的意愿,私自换了人,为何现在又不行了?” “那是因为…” 褚序宸的眼睛像是喷了火,死死盯住林慕凝,“因为我对你….” “姑娘,林姑娘?”外头是柳莺儿的声音,很是急切。“林姑娘在这里吗?” “我在这!”林慕凝对着院子外头喊了一句,“怎么了?” 院门被从里面关住,柳莺儿进不来,只能隔着院门问: “姑娘,您怎么跑这里来了?” 林慕凝看着褚序宸,没回答。 “我在门口遇到二公子了,他找您呢,找了一圈没找到。” “书墨?”林慕凝转身要走,褚序宸再次拽住了她的手腕。 “我话还没说完。” 柳莺儿在外头敲门,褚序宸却拉着林慕凝不肯放她走。 林慕凝不想节外生枝,压低声音说:“你要说的我已经知道了,若是迫于你父亲的威严,此事可以由我去说。再不济,便取消婚约吧。我自知不是褚大公子的良配。你也不必如此为难。” “我没有为难。”褚序宸想做解释,可外头似乎书墨也来了。 “莺儿,慕凝在这里?” 林慕凝真的着急了,看样子书墨并不知情,若是被他看到这一幕,会不会误会了什么? “褚大公子,此事容你我再想一想,我现在得离开这里。” 外头的敲门声更大了。 “慕凝?你在里面做什么?是门被锁住,出不来吗?” “你稍等片刻,我去找人来撬开这门。” 这院子是褚序宸祖父祖母的旧宅,不能损坏。林慕凝对着院口的方向喊:“不必,我待会就出去。” 可人声已经远了。 林慕凝使劲松手腕,可对方却仍旧不肯放手。 “你为何如此,若是被书墨看到了,会误会的。” “你很怕他误会?”褚序宸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林慕凝,一直盯着她。将刚刚她的惊讶、紧张和慌乱都看在了眼里,这样的表情让他心里极其不爽。 “我说了我没有不愿意,我是心甘情愿。” “你到底在说什么?” 褚序宸抬起另一只手朝着林慕凝的脸伸去,伸到半空,又停下了。 林慕凝的脑子瞬间炸开,这一幕太熟悉了。几个月前,因为酒后的褚序宸做过这个动作,导致她搬离了褚府。 如今她确定他是清醒的。 而且他说: “我说我心甘情愿,以前我错看了你,更错看了我自己。” 林慕凝不敢往下听,她拼命挣开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你,你,你现在不清醒。你需要冷静冷静。” “我已经冷静够久了!”褚序宸上前半步,一把将林慕凝拽进怀里。 下一秒,他就捏住了林慕凝的下巴,吻了上去。她的手还捂在耳朵上,可他的唇已经覆了上来。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干涩。 林慕凝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嗡”地一下炸开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近在咫尺的是他低垂的睫毛,浓密而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鼻梁,呼吸交缠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自己的。 她捂在耳朵上的手被他轻轻拿开了,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 林慕凝的脑子已经不会思考了,只觉得他的动作很凶,可落在她唇上却极软。 他的唇在她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微微退开,像是在看她的反应。她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 “你疯了!”林慕凝去推他,他却再次靠了过来,哑着嗓子说:“你的反应告诉我,你也很享受,不是吗?” 林慕凝愣了一瞬,然后一巴掌扇了过去。 褚序宸被扇得偏过了头,嘴角有血腥味渗出,他弓起一根手指擦了擦,看着那点红色,他笑了。 再抬眼,看到林慕凝已经跑走了。 他靠在亭廊上,看着西边剩下的一缕残阳,闭上眼睛,回味着刚才的感觉。 十分美妙,只是时间太短。 他又觉得自己太冲动了,有很多话还没说,就忍不住了。 他回头看了眼正房的门庭,轻声说:“祖母,这就是您说过的人生美好之事吗?” * 林慕凝觉得十分羞愧,又很是生气。她怎么都没想到,褚序宸会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 面对书墨的时候,她一直心不在焉。 书墨同她道歉:“慕凝,很抱歉没有告诉你,走的时候太匆忙了,我以为会有时间去找你的。没想到国子监的别院有规定,只要住进去,就只能一个月休息一日。上个月你又不在,幸好,这次你在。对了,慕凝,今晚你要住在这里吗?” “不!”林慕凝一想到要住到褚序宸的隔壁,她就脸上发烫。 此刻,她没有勇气再面对他。 “我得赶紧回去了,店里明日开业,还有很多事要准备。我要赶紧走,莺儿,马车备好了吗?” “这就走了?”书墨有些不舍,“正好我明日休息,我一定去给你捧场。虽然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我会默默为你加油的。” “好。”林慕凝已经动身,疾步往府外走去。书墨跟着送了出来。 “慕凝,天色不早了,你路上小心。” 林慕凝上了马车,柳莺儿也跟着上来了。她觉得奇怪,问:“姑娘,咱不是早都准备好了吗?还有何事啊?” 林慕凝没说话,在车窗那里与书墨挥手。 忽然看到从门里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书墨身后,望向她。 她猛地拉下车帘,吩咐:“快走!” 马车驶离褚府好远,林慕凝的心仍旧咚咚跳着。她用手背摸了摸脸,好烫。 “姑娘,怎么了?你脸怎么这么红?” 林慕凝摇头,将脸埋进臂弯,闭上了眼。 可是,那个男人冷峻的眉眼,低垂的眼眸,浓密的睫毛立刻出现在脑海里。 还有他温热柔软的唇。 “真是要疯了!” 这一晚,林慕凝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要闭上眼睛,就是他。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才刚刚知道褚家老爷不同意换亲之事,她都来不及思考,他就推山倒海般朝她冲过来了。 还有书墨,她以后要如何面对他? 看样子,书墨对此事确实毫不知情。褚序宸半点没告诉他,沈夫人竟也没说。还让他住到了国子监。 是怕耽误了他明年会考? 那她定然也是不能说的。 可是,她就这么任人摆布了吗?他们把她当成什么了? 尤其是褚序宸! 林慕凝此刻后知后觉般十分生气。她觉得自己今日反应太慢了,竟让他占了便宜。那一巴掌打得太轻,应该一刀捅过去! 一晚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些,想的最多的人便是褚序宸。 闭上眼睛觉得羞愧,睁开眼睛又满是气愤!林慕凝在漆黑的屋子里翻来覆去,又下了床来回踱着步子。 一直到天蒙蒙亮。 她干脆不睡了,洗了把脸,推开门,出了院子,打算在清冷的街上走走,吹吹自己混沌的脑子。 可门刚一打开,就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也是一晚上没睡的样子,带着初冬的寒气,就那样站在那里,目色沉沉看向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慕凝想转身回去,褚序宸上前一步,将她拉过来。 “你想吵醒你的丫鬟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林慕凝犹豫的功夫, 就被褚序宸拉到了旁边的拐角处。冬日的清晨很冷,可褚序宸的手心却是火热的。林慕凝本想让脑子清醒清醒,被这么一块热炭一样的人靠近, 她觉得燥意更甚了。 “你要做什么?”话音刚落嘴巴就被褚序宸捂住了。 几乎同时,宅子的大门被推开, 柳莺儿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刚刚好像听到姑娘说话了?是我听错了吗?” 柳莺儿像是开了门, 在左右张望。林慕凝听见她走动了几步, 停在了离他们一墙之隔的位置,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顾不上褚序宸了, 只盼着莺儿赶紧回去,不要发现他们。她屏住呼吸, 连气都不敢喘。 幸好柳莺儿没有继续往这边走。大门被从里面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林慕凝松了口气,知道莺儿应该是去房里查看她有没有睡着。 她庆幸自己出来前做好了伪装。被子拱起来,看着像有人睡在里面。莺儿有分寸,看到被子里有“人”影,便不会掀开来看。 过了约莫半刻钟, 宅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慕凝这才放下心,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猛地发觉褚序宸还在, 那只捂着她嘴巴的手已经松开了, 可他的指腹却沿着她的下唇缓缓划过,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一愣,猛地转头瞪向他。他的眼神没有闪躲, 反而像是刻意放慢了动作,让她看清他指尖流连的方向,而她竟然毫无察觉,只顾侧耳听着墙那边的动静。 褚序宸方才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他并不像她那样紧张。就算被看见又如何?左不过是迟早要娶进门的人, 被个丫鬟撞见,又算得了什么。 可他依然顺着她的恐慌,配合她演完了这场躲藏,只因为她在意。 他甚至生出一些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念头,想把那些曾在深夜里扰得他辗转难眠的荒唐心思,全都落在她身上。 就比如刚刚,他只盯着她,知道她并不会喊出来,就松开了手,却舍不得离开她的脸颊,在嘴边摩挲着昨日被他亲过的地方。 林慕凝反应过来后,脸上的慌乱骤然被一层薄怒取代。她瞪着他,眼神锐利,比方才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凌厉了许多。 褚序宸被她那道目光逼得将手指收回背后,并拢着搓了搓。指腹上仿佛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和皮肤细腻的触感。 “你也一晚没睡,是吗?”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不想承认被他扰得心绪不宁,偏过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他嘴角那道伤上。 昨夜那一巴掌她用了全力,掌心到现在还隐隐发麻,而他的伤比她想象中重,裂痕比方才在门口看见时更明显,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紫,像是整整一夜都没有处理过。 她心里咯噔一下,是昨日被她打得太狠了吗?怎的一晚上过去,这么严重了? “你这来喜怎么不给你处理一下”她的话说到一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脸瞬间烧了起来,昨日他的冲动行为怕是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褚序宸看着她,她别过脸去不看他,耳根却红了一片。微透的晨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薄薄的皮肤透出一点绯色。 他呼吸加重了几分。深吸一口气,才说:“他没看到。” “那你不会自己处理一下,若是让夫人知道了”林慕凝也不知为何,现在不敢看褚序宸的眼睛。她恨自己这般无能,当初被他嫌弃的时候,都不曾怕过他分毫,那时候还敢怼他,怼得他哑口无言。 现在,却不敢面对他了。 “那你稍等片刻,我去帮你拿药,抹完你就赶紧走吧。” “我有些累,”褚序宸不顺着她的话说,“一晚上睡不着,夜里又被冷风吹了,身子乏。我已经让来喜去帮我告假。” 林慕凝低着头小声说:“那你就回去休息啊,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褚序宸又把身子放低了些:“昨日是我不对,不该如此冲动。” 林慕凝觉得他的声音就贴着自己的耳朵,天光有些亮了,巷子里渐渐有人声传出,她怕被人看见,往里头错了半身。本意是想脱开褚序宸,没想到他也上前一步。 “你!” “放心,我不会再做不经你允许的事了。是我不对。我今日来是因为昨日还有没说完的话。” “你不用再说了,此事我要想一想。我不能被人当成个木偶,随便摆来摆去。” “没有人把你当木偶。”褚序宸更正她的说法,“此前一切都是我自视过高,一切后果我一个人全力承担。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给你。我父亲那里,也从未提过你和你们林家半句不是,他还写信同你父亲道歉。” “你说什么?”林慕凝猛地抬起头,“我父亲也知道了?” 褚序宸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转为几分惊喜:“你从未跟家里提过?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认可是吗?” “不是!”林慕凝根本没想这么多,她只是不想让父母替她担心罢了。千里迢迢赶来,却被人看低,不问她家任何人的意见就换了人。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可若父母知道了,一定会难过的。 她想等书墨考完,取得了还不错的成绩时,才告诉父母,到时候也不至于让他们觉得自己受到的待遇很差。可这些话,她不想同褚序宸说。 褚序宸呼吸一滞,他已经通过林慕凝脸上变换的表情猜出了她的心思。 他心口疼了一下,轻声说:“对不起。过段时间我亲自去你家,负荆请罪。” 巷子里的人声越来越多了,天光也更亮了。林慕凝侧了侧身子,绕过了褚序宸,准备离去时,她回头说:“此事我想一想吧。这婚约当时定的也不够正式,或许两家并非一定要通过这种方式延续上一辈的感情。” “林慕凝!”褚序宸急了,“你想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她快步离去,进了宅子,看到柳莺儿已经起来,诧异地看着从外头回来的林慕凝,还有跟在她后头的褚大公子。 “姑娘,刚刚我没听错,你真的起这么早。褚大公子怎么来了?” 褚序宸还想说什么,看到柳莺儿那一刻,闭上了嘴。 柳莺儿看着褚序宸的嘴角:“大公子,你受伤了?” “去给他拿一瓶去肿的药。再给他熬一锅祛风寒的汤药,我有些不舒服,要休息一会儿。快到时间的时候,你来叫我。这之前,不要打扰我。”林慕凝说完,不看褚序宸,推门进房,从里头关上了房门。 褚序宸就站在原地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柳莺儿看了眼关紧的房门,又看了眼望眼欲穿的大公子,把嘴巴闭牢,去耳房里找药,先将跌打去肿的药递给褚序宸,又赶紧去烧火熬汤药。 “大公子,你随意坐,我这边一会儿就好。” 褚序宸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目光一直看着屋子里头。柳莺儿怕待客不周,想请褚序宸去待客厅里坐一坐,可他不说话,也不动,就朝着林慕凝房间的方向。 那瓶药膏,就放在旁边,他也没用。 柳莺儿小心翼翼地问:“大公子,外头冷,您受了寒,要不去屋里头坐坐?我给您沏壶热茶。” 褚序宸摇头,问:“你与她是如何认识的?” 关于柳莺儿如何和林慕凝结识,这个经过,林慕凝不止讲过一次,可褚序宸从前没有关心过,也没有过问过。只知道柳莺儿是她进府时就带过来的。两个人关系很亲近,林慕凝走哪都带着她。 柳莺儿将林慕凝如何救下她的经过又讲了一遍,说:“姑娘与我而言,如同再生父母。她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褚序宸又问:“那在你遇到她之前,她都是一个人?” “是呀。姑娘说她的父亲身子不好,嫂嫂又要生子了,所以没有让兄长来送。林姑娘真的是有胆识的人,一个人从南到北,还行侠仗义。要我说,林姑娘就是侠女。” 柳莺儿说完,等着褚序宸的回话,却发现他紧锁眉头,一脸担忧的样子。 是在为林姑娘担忧吗?可是林姑娘不是好好的吗? “你去忙吧,我在这里坐一会儿便走了。” “那我去给您熬药。” “不必了。” 已经入冬了,外头实则有些冷意,褚序宸穿的单薄,柳莺儿担心他在这里再次受寒,可也不敢再问。 转身去厨房做早饭。 柳莺儿走后,四周安静了下来。褚序宸又叹了口气。 自己当初到底做了什么啊! 离得那么远,没有派车去接她,她来了之后,才发现被骗了。那时候她表现得竟然毫不在意。 是她真的不在意?还是将一切委屈都咽下了? 肯定是后者,否则不会说她要想一想。 褚序宸对自己一向都是有信心的,可眼下,却心慌得不行。如今的林慕凝没有靠褚家任何人,自己打拼出了一番天地。更没有依靠她的父母。 母亲说的没错,所有这些最难过的一关便是林慕凝这里。若她自己打定主意不履行婚约,任何人都拿她没办法。 他究竟要如何弥补,如何做,才能让她点头呢? 一晚上没睡,又吹了夜风,身子真的有些不舒服。又因为情绪拉扯剧烈,他觉得头发沉。 走出宅子的时候,看到来喜等在外头,听见他叫了一声:“大公子!”之后,人便晕了过去。 “大公子,您怎么了?莺儿,莺儿,快来帮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在大夫找来之前, 柳莺儿靠着从小跟在她爹身边学的手艺,给褚序宸扎了几针。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下来,人也睡了过去。林慕凝打发她赶紧去找最早开门的大夫来, 自己则守在床边。 她一脸无奈,问来喜:“你们公子身子这么差的吗?怎么又晕倒了。” 此处也没有外人, 来喜小声说:“实话跟姑娘说吧, 自从姑娘搬出褚府, 公子就没睡好过。” 林慕凝一愣,心里泛起一阵酸酸的感觉, 她大约猜到了原因,但还是问来喜:“为何?” “担心姑娘呀。”来喜犹豫了片刻, 又看了一眼床上昏睡过去的褚序宸。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林姑娘,公子他……跟以前不一样了。自从您搬出去,公子就没睡过一宿整觉。他夜里常常站在书房窗前,朝您院子的方向看。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我给他端茶过去,茶凉了他都没发觉。” 林慕凝没有说话, 手指却在袖口上反复摩挲着布料边缘。她看着床上沉睡的人, 发觉他的确憔悴了许多。 “你们公子不是不喜欢我吗?为何等我走了, 还担心我?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哎, 公子他也是后知后觉。”来喜跟着叹气,“林姑娘,我从小就跟着公子了, 他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恐怕连老爷夫人都不知道。老爷年轻时性子欢脱,老太爷就把褚家的希望寄托在了公子身上,公子是跟在老太爷身边长大的。别人少时可以玩乐, 公子只能在屋子里读书,还要每日早起跟着老太爷一起锻炼身体至少一个时辰。寒冬酷暑,从未间断。” “公子幼时身子弱,时常生病。可稍好一些,老太爷就又把他拉起来练。说没有好身体,读书也不会有前途。夫人看不过去,想把公子接回她的院子里,老太爷不放人,老爷也不敢说什么。” 林慕凝暗暗想着,原以为这样人家的孩子成长经历会比他们这些乡野长大的顺遂很多,没想到竟还不如她呢。 至少她小时候,无人管束。和哥哥上房揭瓦,上树掏鸟窝,大人也不说什么。虽然没有什么地位,也没什么钱,可却是很快乐的。 难怪初见褚序宸时,他几乎不怎么笑,也不爱说话。 来喜接着说:“旁人艳羡公子少年得志,却不知公子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嫉妒他的人。从公子做了官,就经常有人找他麻烦。公子不喜欢拉帮结派,先前老爷在的时候,旁人还忌讳些。如今老爷外任,公子全靠自己。” 做官的不易,林慕凝虽不了解,可她也听说书的说过好些做官的故事。 这世道,谁又容易呢?旁人看无非就是看热闹罢了。 睡着后的褚序宸眉头也微微皱着,似乎有许多烦心事。 “可这些与我有何相干呢?” “林姑娘,”来喜有些急,“我不是想跟您说公子的不易,我知道,您也不容易。一个人千里迢迢来京城,谁都不认识。我们公子起初对您,是有些偏见的。那是因为……因为公子怕娶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将来操持不了后宅。公子有个同僚就是这样,后宅一团乱麻,搞得他上朝时在皇上面前出了错,被贬出京了。几代人的努力,就此毁于一旦。可是林姑娘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公子他后悔了。” “林姑娘,我们公子为了您,快把仓库搬空了。您就…” “来喜。”床上的人不知何时醒了,半坐起身。 来喜吓了一跳,赶紧闭了嘴。他将褚序宸扶坐起来。 “公子您醒了,您可吓坏我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褚序宸没说话,看着站在旁边有些尴尬的林慕凝。刚才那些话,他全都听到了,林慕凝一直沉默着没反应。他有些着急了,这才赶紧“清醒”过来。 来喜看看公子,又看看林姑娘,瞬间明白。 “公子,我去看看大夫来了没?” “我去吧。” 可来喜已经跑走了,还将门从外面关上。 屋里头只剩下褚序宸和林慕凝。 褚序宸一直看着林慕凝,林慕凝却在躲避他的目光。 听完来喜的话,她多多少少也理解了这位褚家未来的当家人。他不信任自己的父亲,对他给自己定下的亲事不抱任何希望。 况且,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何谈了解呢? 若真如他那位同僚一般,娶一个一无是处只会添乱的妻子,说不定还会将褚家家业败了。林慕凝想到了自己老家的某些女子,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所以,心里的那些不忿,暂时消减了些。 “褚大公子,若你因看低我而道歉,那我接受。若….” 林慕凝还没想好日后要如何做。 “我等你。”褚序宸从床上下来,走到她身边。 “我愿意等你点头。无论何时,此生我不会考虑娶别人。” 林慕凝张了张嘴,那句“若你只是出于责任”还没出口,就被他这句话堵住了。 她看着面前的人,他刚醒过来,脸色还泛着病气,青黑的眼下满是疲惫,嘴角那道伤也没有处理,整个人狼狈又可怜,竟让人有些不忍拒绝。 林慕凝的语气软了下来。 “你不用许这种诺。你之前想的也没错,我的确出身乡野,也没正经上过学。与你理想中的妻子相去甚远。” “慕凝,别说这种话。” 他往前一步,走到林慕凝跟前,想要伸手,又迟疑了。手握成了拳头,垂在身侧。 林慕凝抬眼看他,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带姓叫她,他的声音低哑,还带着颤音,让林慕凝听了,有些不自在。 他看着她,“以前我以为,娶妻是为了有人打理后宅,是为了不被人笑话,是为了让母亲放心。所以我挑来挑去,挑的都是‘合适’。可我现在才知道,我想要的根本不是合适。” 他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说法。 “我真正想要的是一个我喜欢的人,我过去的人生回想起来毫无乐趣可言,只为功名利禄,枯燥乏味。可是自从遇见了你,我发觉人生可以多姿多彩。” 他的声音低下去,“林慕凝,我想要的人,是你。”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又往前半步,林慕凝本想躲开,可又怕他晕倒。 “你让我想清楚。”她说,“你现在说这些,我怎么想清楚?” 褚序宸嘴上说着不急,可行动上已经暴露了,他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心给林慕凝看。 他的声音更低了。 “到底要我如何,你才会放下戒备?教教我好吗?” 林慕凝心里一颤。这个人病着的时候跟往常完全不同。 “我…我没有对你防备。我只是…” 褚序宸微微低了头,脸颊蹭到了林慕凝散落的发丝,痒痒的。 “你不喜我哪一点,我都可以改。你想要什么样的,我可以照着学?别推开我,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林慕凝从未见过这样的褚序宸, 这和她以往对他的认知完全不同。她从未见他如此卑微过,只为了让她不要躲开他。 林慕凝怔怔地不知所措。褚序宸突然的改变更是让她无所适从。到底该如何?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样子。 “书墨呢?等书墨考完,你预备如何同他说?” “书墨。”褚序宸额头的青筋跳了下, 她在他面前不止一次提到书墨,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乳臭未干的小子, 现在却成了横亘在他俩之间的障碍。 他的眼神晦暗下来。“若他争气, 他得到的远比他能想象中的更多。若他不争气这样的人, 你林慕凝也看得上?” 林慕凝一噎:“你不要用你祖父要求你的那一套来要求书墨,他本性纯良, 即便不走仕途,他也可以活得很好。” “是吗?”褚序宸说这话的时候, 眼神盯着林慕凝。 林慕凝有些心虚。 如果书墨不来褚府,那他不会有去国子国子监的机会,他读书资质平平,找不到很好的老师,可能连去会考的机会都没有。 他是有工匠手艺。可这年头,想靠手艺吃饭, 不过满足自己温饱。这样的人, 就如同林慕凝老家那些的邻居, 不会与林慕凝有交集。 林慕凝也不得不承认, 到了褚家,书墨可谓从地下到天上。 褚序宸当初找了这么一个继弟来,不是单纯地让他替自己履行婚约, 也为他的前程铺好了路。无论如何,书墨都该感谢他,感谢沈夫人。 他们改变了他的命运。 褚序宸当然知道林慕凝聪明,又不甘平庸, 稍微一想就能明白。所以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打算给她时间让她想清楚。 林慕凝低着头,咬着牙。思索了一会儿,觉得透不过来气,她咳嗽一声:“我先出去了,去看看大夫。这件事我” 她转身出了房间,被一股冷风一吹,全身打了个激灵,脑子瞬间清醒。 她回屋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还微微发红的脸颊。现在只要跟褚序宸同处一个区域,就会脸热。尤其他现在还会说一些让人心跳加速的话,更让她受不了。 她用拳头锤了锤自己的头:“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嘴巴这么笨,完全被他带着走,真是太可恶了。” 不多久,柳莺儿找来了大夫。带去给褚序宸诊过脉,又来找林慕凝。 “姑娘,大夫让您过去一趟。” “怎么?很严重吗?”林慕凝的心顿时揪了起来,顾不上想其他,急忙往客房跑去。 进去之后,见大夫和褚序宸对面而坐,大夫捋着胡须,像在思考。林慕凝忙问:“如何了?” “哦,”老大夫起身拱手,“这位公子的病,老朽已经细细探过。突然晕倒,全因过度劳累,又急火攻心所致。公子还年轻,身体底子也不错。但千万莫要再做伤身之事,万望夫人仔细叮嘱。” 夫人? “我不是!” 柳莺儿和来喜惊诧地看向林慕凝,又看向褚序宸。前者急于辩解,后者不动声色,甚至看上去还有些高兴。 “大夫。”褚序宸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她还没过门。” 大夫捋着胡须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林慕凝,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点了点头,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笑了:“哦,是老朽眼拙了。还没过门,那就是未婚夫妻了。年纪轻轻,郎才女貌,真是般配。不过既然还未成婚,那更要当心了。这位公子底子虽好,但操劳过度,急火攻心,可不是小事。若不好生将养,日后怕是要落下病根的。” 他说话时目光在褚序宸身上转了一圈,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都懂”的意味,像是已经替他们安排好了接下来的种种。林慕凝张了张嘴,想再解释,可又说不清楚。 “大夫,”她说,“你看病就看病,别说些没用的事情。若再乱说,我可不给银子了。” 褚序宸噗嗤一声笑了。 “来喜,送大夫出去吧,大夫一大早过来辛苦了,多给些银两。” 林慕凝朝他瞪了一眼。 这不是明摆着跟她作对吗?褚序宸笑笑没说话。 来喜忙起身去送大夫,然后拿着药方去药店拿药了 很快就到了即将开业典礼的时辰。 林慕凝本没打算和褚序宸一道来,可因他早上这通折腾,林慕凝和柳莺儿步行过去,怕时间来不及。只好坐上了来喜后来牵来的马车。 一路上,林慕凝都不想跟褚序宸说话。可奈何他的目光太灼热,根本避之不及。她硬着头皮说:“大夫不是让你休息?等送我们到了地方,你就回去吧。免得夫人看见了担心。” 褚序宸喝过药,整个人状态好了不少,除了有些困,但他不想睡。他自嘲道:“母亲大概更想躲着我。” 林慕凝诧异看他,对上他的目光后,瞬间错开。暗自嘀咕了一句什么。就看向车窗外,不再看他。林慕凝听见褚序宸在笑。她更气了,看都不看他,问:“笑什么?我很好笑吗?” 褚序宸又笑了,笑过之后,才说:“还以为大名鼎鼎的林老板什么都不怕,原来怕与我对视。” 凝香阁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店面大掌柜何盛元是原来东家胡老板给他推荐的人。此前一直在这里做管家来着。他办事周全,即便今日林慕凝不来,他也能方方面面都照顾到。关键他要价还不高,能找到这么好的掌柜,林慕凝觉得自己捡到了宝。 林慕凝他们到的时候,沈氏和书墨已经来了,正在二楼的雅间喝茶。 见二人一同进来,沈氏立刻别过头,不看自己的儿子。这一幕被林慕凝抓住了,果然如褚序宸所说,他母亲更想躲着他。 相比之下,书墨只是问了句:“兄长是半路遇到了慕凝?” “嗯。”褚序宸含糊不清答了一句,就拉开椅子坐到了林慕凝左侧,而书墨在他右侧。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林慕凝十分不自在。好在她还有借口:“我得去招呼客人,你们先坐,需要用什么,告诉店小二,若是今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夫人,书墨褚大公子多担待。” “褚大公子”四个字像是烫嘴,林慕凝快速说完,就跑走了。 书墨看了看褚序宸,纳闷地问:“慕凝这是怎么了?” 沈氏瞪了眼亲儿子,也没说话,自顾自喝起了茶。还能怎么?一起来的,慕凝别别扭扭,亲儿子倒是脸上有了好模样。大概是跟她坦白了吧,没准还威胁了? 沈氏现在对这儿子的秉性完全捉摸不透,她甚至都不太认识他了。不,这个说法不对。褚序宸此刻的行径同他老子年轻时一样。 当年两家说亲时,沈氏对褚淮这个人不太满意。因听说他武将出身,会试考了个中不溜,这在他当时相看的人里面并不突出。那时,别的公子都规规矩矩,即便对沈氏有好感,也只等媒人传话。只有褚淮,总是没脸没皮地贴过来,每日大清早就上门等着,下了值也巴巴地跑过去蹲着。不给他人任何一点机会。 如今的褚序宸,竟跟他父亲一个样。“哎!”沈氏又喝了口茶,问起了书墨的功课。 “多谢母亲和兄长为我考虑,住到国子监之后,确实专注力更高了,老师也说我进步很快。” “那就好。”沈氏深感安慰,“明年考个好成绩,也算对得起你自己的付出了。” “是,母亲。也希望能给慕凝一个交代。”书墨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全然不见沈氏瞪着褚序宸的样子。 “男子应先立业再成家。”褚序宸忽然说话,“你如今不过是学业有了些进步而已。”他看向书墨,眼神凌厉,“别忘了答应我的,考到会试前二十,如今可是全有把握了?” “这”书墨低下头,满脸羞愧,“兄长,我我会努力的。” “好了。”沈氏放下茶碗,“别给书墨那么大压力,这些先不说了,今日是给慕凝捧场来的,待会典礼正式开始,你们兄弟俩多帮着她关照些客人。” “母亲说的是。” 另外一头,林慕凝忙前忙后地招呼着,一张脸笑得都僵了。好不容易得了个空档,坐下喝了口水,屁股还没坐热,外头迎客的就喊:“三皇子到。” 她赶紧起身去迎。 不出意外,孟棠溪也跟着来了。如今她与三皇子的婚事已经昭告天下,是公认的未来三皇妃。林慕凝对三皇子行完礼,也要给孟棠溪行礼时,被她拦住:“林东家,做什么?快别站这里了,被好多人围观,我也不习惯。” “是,三皇子,皇妃,楼上请。” 孟棠溪笑着推了她一下,就见褚序宸正从楼梯上下来,往他们这边来。她看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者林慕凝,只在三皇子这里停留片刻,行完礼就跟在林慕凝旁边。 孟棠溪压下心中疑问,往三楼雅间去。 这头刚安顿好,孟棠溪想要拉着林慕凝说话,下头迎客的又来传话:“二皇子和贵妃到。” 众人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们怎么也来了。孟棠溪想跟着下去看看,三皇子按住了她的手:“如今你身份不同,不要贸然前往。” “可是我担心慕凝,他们会不会来找她的麻烦。”孟棠溪说。 三皇子指了指门口,就见褚序宸已经跟在林慕凝身后,随她下了楼。 “她有护花使者,用不着我的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今日的凝香阁可谓高朋满座, 一楼是老百姓,二楼是达官显贵,三楼更是了不得, 来的全是皇家之人。那些排不到名额只能在外面观望的人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里头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外面的热闹跟里面没有关系。 此刻, 三楼某间包房内, 气氛紧绷如弦。 贵妃坐在上首, 二皇子殷珏陪坐一旁。林慕凝跪在下方,褚序宸跪在她身侧,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地上铺着厚厚的织花地毯,膝盖压上去倒不觉得疼, 可那股从头顶压下来的威压却让人后背发紧。 贵妃慢悠悠喝完一杯茶,又续了一杯,扫眼看了看底下的人,才说:“竟不知这凝香阁的老板是褚大人的人,别跪着了,都起来吧。” 林慕凝的腿有些麻, 起身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 被一只温热的手扶住。她余光看过去, 看到了褚序宸的衣角。刚要说谢谢, 褚序宸的手指隔着她的衣服握了握,林慕凝闭了嘴。 这一幕被贵妃看在眼里,她嘴角翘了下, 似笑不笑地说:“林姑娘来京不过数月,就已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本宫还以为是个了不得的奇才。”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褚序宸,“今日才知, 原是褚大人在后推波助澜所致。” 这话先褒后贬,实则是在说林慕凝能有今日,完全是依靠褚序宸。颇有些看低她的意味。 林慕凝低着头,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正要开口,身旁那道声音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不紧不慢,稳稳当当:“贵妃怕是误会了。下官未对林老板有过任何助力,全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 “哦?是吗?”贵妃似是不信,“不日前,我托詹公公帮我带些凝香斋的糕点回去,他也说碰到了你们二位在一起。看上去,关系匪浅。褚大人素来光明磊落,洁身自好,不会不愿意承认吧?” 林慕凝心里咯噔一下,今日贵妃来像是完全来找茬的。至于原因,很容易猜到。无非就是没有帮她给闻老太傅传话。 “下官属实没有助力。” 二皇子殷珏说:“母妃莫要再难为褚大人了,褚大人这般年纪还未婚配,喜欢上什么人也是人之常情。本王方才在门口看到了三皇弟的轿辇,他是否也来了?” “回禀二皇子,三皇子确实也在此处。”林慕凝忍不住开口,“准王妃孟姑娘是我的闺中好友,此处三皇子来,全是为了给未婚妻的朋友捧场。” 她的意思是说,人家来是捧场,不像你们来捣乱。 褚序宸看了她一眼,温声回禀:“下官来时确实碰到三皇子了。贵妃娘娘,二皇子,是否要将三皇子请来?” 贵妃与二皇子互相看了一眼,正欲说话,外头有人禀报:“三皇子和孟姑娘来了。” 二皇子一笑:“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快请三皇弟进来。” 两人明里暗里斗得很凶,可面子上还得互相递笑脸。 殷承和孟棠溪进来后,朝贵妃行了礼。 “参见贵妃娘娘。” 孟棠溪要给二皇子行礼,对面的人抬手:“弟妹,免了吧。” 孟棠溪脸上一热。 两方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林慕凝担心楼下待客之事,想提前离开。可总是找不到时机插嘴。 柳莺儿在外头急得不行,今日来得客人太多,素质不一,闹出了不少动静。底下已经有好几座客人非要见东家。 何盛元再周全。一个人也应付不了所有人。 “麻烦官爷再去问问,我们姑娘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把这门的侍卫瞪着她:“知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人?让你们东家来陪着,是给她脸。” “可是…” “滚远点!”一个侍卫做了个拔刀的姿势,把柳莺儿吓了一跳。 这哪里像来做客的,分明比土匪还要嚣张。 柳莺儿在二楼楼梯口急得团团转,沈氏过来询问,得知缘由,也跟着担忧。 “好在序宸也在里头,会保护好慕凝的。莺儿,我帮着慕凝去应酬吧。” “多谢夫人。” “我也去。”书墨跟着说,“别的事做不了,招呼客人,端茶倒水我也可以。” “那就谢谢二公子了。” 沈氏管理出府尚且有旁隙,突然招呼上百桌客人,真是把她忙坏了。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楼上楼下跑了一圈,人就累得直喘气。书墨也好不到哪去,只觉得这做生意比功课还要难。 沈氏问柳莺儿:“慕凝平时管那么多家店,都是怎么忙活的。我简直头皮发麻。” “林姑娘有自己的一套方法,看似热闹,实则有序。她还能腾出手来做别的。” 书墨赞道:“慕凝真是厉害,不然生意也不会做这般大。” 普通客人还能应付,可有些刁钻的,今日专为林慕凝而来,见不到她的人,这些客人就不走。可外头还排着长队。 一时间,竟吵嚷起来了。 “第一天开门做生意,你们老板怎么不出来迎客?” “就是,我们可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来的,她都不亲自迎接,委实是没诚意。” “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把林老板叫出来!” 楼下的动静大,惊扰了三楼的贵客。 贵妃皱了下眉,下头的人立刻心领神会,要出去整治那些吵嚷的人。 这可把林慕凝吓得不轻。 贵妃的人行事果断,轻则将人赶走,重则说不定会将人暴打一顿。可今日是林慕凝开张的日子,若闹大了,日后她这生意还如何做? 她连忙拱手行礼:“贵妃娘娘,容民女自行处理吧,莫要伤了和气。” “呵!”二皇子骤然一笑,声音透着冷意,“是你的生意重要,还是贵妃更重要?” 一旁的侍卫顿时将目光锁定在林慕凝身上。 林慕凝心里一惊,下一秒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将她半个身子挡在身后。 “贵妃娘娘,二皇子。今日是凝香阁开业之日,客人都等着见林老板,稍有不耐,下官认为在情理之中。皇上也曾言要以百姓为重,请贵妃娘娘勿要伤了和气。让百姓对朝廷有微词。” 褚序宸搬出了皇上,贵妃一时没有回话,而是静静看着他。 三皇子也起身:“贵妃娘娘,褚大人说的是呢。父皇不止一次教导儿臣,莫要意气行事。今日大家过来都是为了庆祝林老板开业。不如咱们各自入席,莫要耽误了好时辰?如何?” 片刻后,贵妃笑了。 “方才不过是玩笑话。倒是耽误林姑娘的生意了。” “贵妃言重了。” “好了,你去忙吧。褚大人留下,陪本宫喝上一杯,如何?” “下官之幸。” 林慕凝从那个包间出来之后,后背都湿了一层。 她有些担心褚序宸,怕贵妃为难他。可眼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好下楼先顾生意。 往这里送菜,人也进不去。小二送我门口,侍卫就接过去了。连往里看一眼,都不行。 一直到客人散得七七八八,三楼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林慕凝忙前忙后,终于坐到沈氏那桌,让人去给她做碗米粉。 “夫人,大公子能应付得来吗?贵妃和二皇子会不会为难他?” 沈氏虽然也会担心,但她经历的多。知道在朝为官就是这样。比你大一级,就能压死人。更何况,那是皇子和贵妃。 不过褚家向来独善其身,连皇上都要给褚家几分薄面。贵妃不敢真的如何。 但林慕凝关心褚序宸之心,沈氏接收到了。 她握了握林慕凝的手:“且把心放肚子里吧。序宸他不会有事。” 书墨也说:“是啊慕凝,兄长运筹帷幄,吉人天相,贵妃娘娘定不会为难他。慕凝,你忙了这么久,连口水都没喝,赶紧歇歇,吃点东西。” 米粉上了桌,林慕凝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一是太累,二是心里有事。 今日褚序宸若没同她过来,也不会招惹这个麻烦。贵妃话里户外诠释对她的不满,会不会因此牵扯到褚序宸,谁都说不好。 虽无性命之忧,可其他的事呢? 若她执意认为褚家与三皇子联盟,那就更难说了。 不知为何,林慕凝觉得连累了褚序宸,心有不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只剩几桌客人了, 三楼那间客房的房门还是紧紧关着。林慕凝自己去看了几次,被侍卫警告的眼神逼退了。她不想让沈氏跟着担心,让人先把沈氏送走。 书墨还想留下陪林慕凝, 也被她支走了:“你还要回国子监,莫要在这里耽误了时辰。放心吧, 再如何, 三皇子也不会看着褚大公子有事的, 毕竟要看孟姐姐的面子。” 书墨心有愧疚,方觉自己势单力薄, 除了言语上安慰,别无他法。 他有些颓然地说:“慕凝,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能?在这个家里,我是唯一一个只能索取之人。若日后你嫁给我,怕是要委屈了你。慕凝,我” “好了,书墨,别妄自菲薄。”想到书墨还被蒙在鼓里, 林慕凝于心不忍, “别担心了, 不会有事的。你赶紧去吧, 别误了国子监关门的时辰。” 送走了书墨,林慕凝提前在店门前挂起了“歇业”的牌子。又转身往三楼走,眼看有侍卫开道, 原来三楼那包间已经聊完了。她赶紧躬身站到旁侧,低下头。 贵妃路过她身旁时,扫了她一眼,笑着说:“林姑娘果然不是寻常人。” 林慕凝不知她这话里的意思, 等着她说下半句,可她却没说,而是离开了。二皇子路过她身边时,朝她端详了片刻,冷哼了一声。林慕凝摸不着头脑。 待孟棠溪从后面过来时,拉住了林慕凝的手。林慕凝抬头看过去,孟棠溪用嘴型说:“没事。”因要送贵妃,没来得及停留,赶紧跟上了前头。林慕凝往后找褚序宸,发觉他是最后一个出来的,除了脸有些发红,没看出异样。 褚序宸也朝她看了过来,眼睛里似乎有雾,只是轻轻摇头,好似告诉她,他没事。 林慕凝这吊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整个人才感觉到疲累。她悄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暗道:“跟皇家打交道,真是可怕。” 她也跟着人群送到了外头,忍不住偏头看褚序宸,看他行为得体,再一次确定他真的没事。目送皇家马车离开,林慕凝想要问问褚序宸,她离开那间房间之后,里头发生了什么。 “褚”一个字还没说完,就见褚序宸一歪,她急忙伸手,那高高大大一个人就歪倒在了她怀里。 “哎,你?” “难受。” “我扶你进屋。” 来喜就站在不远处,双手是一个承接的姿势,现在却有些为难了,要不要上前帮忙呢?刚刚自己也吓了一跳,幸好林姑娘看着瘦,实则有股子力气。硬生生接住了公子。 看着林慕凝扶着褚序宸往里头走,来喜下定决心,不去帮忙。让公子和林姑娘有个独处的机会。说不定日后公子还会因此夸奖自己呢。 林慕凝把褚序宸扶到一楼的一间雅间,让他靠坐在一张长椅上,又给他倒了杯茶,送到嘴边:“喝点水。” 褚序宸听话地张嘴,喝了一口,就不喝了。只见他面色比刚才还要红,不止脸颊,连脖子都红了。林慕凝问:“他们给你灌了多少酒?” “二十几。” “二十几杯?”林慕凝大惊,刚才店小二说贵妃那里要的都是店里最烈的酒,等他们走后去收拾,才发现那几坛子酒都被喝光了。而且今日要的酒盅也是店里最大的。 褚序宸的酒量不算好,这一点林慕凝是知道的。被灌了二十几杯,已经到了他的极限了。 “莺儿,”林慕凝喊,“去端碗生熟汤来。” “姑娘,”柳莺儿有些犹豫,“这是要让大公子吐了吗?会很难受的。” “不吐掉更难受,长痛不如短痛,去吧。” “是。”柳莺儿赶紧跑去厨房。 来喜听说要给公子喂催吐的汤药,也急了:“林姑娘,这能行吗?这酒已经下肚,硬吐出来,公子受得了吗?” 褚序宸的脸越来越红,看得出来刚才一直在硬撑,眼睛偶尔睁开,也不聚焦。 林慕凝严肃地说:“你们公子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点苦都吃不得吗?我也是为了他好。我们店里的烈酒他消受不起,再晚些,怕是要昏睡十几天。你们公子不用去忙公务了?能一直躺着?” “自然是不行的,可是” “来喜!”褚序宸张了张嘴,“就按照林姑娘说的说的做。” 柳莺儿已经端了汤来,林慕凝接过,自己先尝了一口,不烫不凉,正合适。她举到褚序宸嘴边:“张嘴。” 褚序宸乖乖将嘴张开,林慕凝一抬碗,全都给他倒了进去。 “咽了。” 来喜都惊呆了,他家公子现在十分听话,林姑娘让做什么,绝无二话,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没等他多想,林慕凝又叫他:“来喜,扶着你家公子去后院吐去,吐干净了,再回来。” “是是,林姑娘。” 褚序宸在后院约莫吐了半个时辰,才算吐得七七八八。来喜又端水给他擦洗了一遍,脱掉外衣,才将人扶到前院。却只见一个店小二等在那里。 “林姑娘呢?” “东家累了一天,先回去了。” 他端过一碗热汤面: “我们东家说了,公子吃完这面,就早些回去歇着吧。” 来喜看着自家公子,他脸色发白,嘴唇也白。刚刚还听到公子吐完之后,肚子咕咕叫。估计只灌了酒,没吃东西。 “公子,吃些东西吧。” 褚序宸只觉得头疼欲裂,又吐了半天,哪里有胃口吃。他摇了摇头,来喜又说:“是林姑娘吩咐的。”说完之后,就见公子愣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来喜心想:还是林姑娘的话好使。 半碗面下肚,褚序宸恢复了精神气。他问来喜:“她呢?” “您问林姑娘?小二说姑娘累了,回去歇着了。公子,您好些了吗?今日到底为何要这么灌您酒啊?” 还能为何?贵妃有意刁难,理由自然是信手拈来。若今日不喝这酒,恐怕贵妃就会让林慕凝来。今日他喝下的这些会进了林慕凝的口。 褚序宸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当时他说:“林慕凝是我的未婚妻,她有任何让贵妃不满的,都冲我来吧。” 席上,三皇子还帮着挡了几杯,可适得其反,正好给了二皇子借口,褚序宸又被多灌了几杯。 只是褚序宸一直强压着,没人知道他的真实酒量。 来喜没听到公子的回复,以为他身子还是不舒服,关切地说:“公子,咱们也回去吧。” “去她那里。” 来喜没听清:“公子您说去哪?” “去找林慕凝。” “公子,您的身体…” “快点。” 来喜不敢耽误,套上马车就往东十三条巷子去了。他边赶马车边想:公子对林姑娘的感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哎,世人都说公子不懂情爱,那是因为没有遇到林姑娘。如今这般,谁能说担不起痴情二字? 车子很快到了东十三条巷子。 林慕凝刚刚洗了个澡,坐在镜子前搅头发。她第三次看向门口的方向,总觉得会有人出现。 柳莺儿从外头进来,看到林慕凝看向她,问:“姑娘,怎么了?” “褚大公子没事了吧?凝香阁那边有没有传消息过来?” 原来是问这个。 “姑娘,既然这么担心,为何不在那里等?非要回来?” “我不想让他觉得…” 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柳莺儿转身小跑着出去:“谁呀?” 来喜的声音传过来:“莺儿,林姑娘在吗?” “来喜?”柳莺儿回头看林慕凝,后者心里咯噔一下,起身快步过来,急切地问:“是你们公子怎么了吗?” 门一打开,就见褚序宸站在门口。脸上的潮红已经退下,有些泛白,但精神好了很多,嘴角还翘着。 林慕凝是着急往外走的姿势,褚序宸的身子往里探,两个人几乎撞到了一起。林慕凝想到他才喝醉了酒,急忙往后退。却被褚序宸一把揽住了腰。 整个人顺势跌进了他怀里。 “你?” “你担心我?” “我没….”林慕凝挣脱开他。 褚序宸放低了声音:“可以进去说话吗?我头疼。” “头疼就回去,还来这里做什么?”林慕凝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不看他。 “有几句话想问清楚。” “你问。”林慕凝又抬起了头,直视他的眼睛。 褚序宸细细端详着这张脸,刚沐浴完,还有些水汽,不施粉黛,却更动人。 “你确定在这里?” 两个人堵着门,柳莺儿在里头,来喜在外头,全都背过身,不敢看他们。 柳莺儿直接退回了房中,就算她再迟钝,也知道大公子这段时间对姑娘很不一样。 有些事情她做不了主,也不敢问。 该看的不该看的,全都视而不见就好了。 来喜则转身望天,又看看巷子口,怕有外人来。 林慕凝的脸顿时红了。 “那就……进来吧。” 将人带进院子,赶紧关上门。 林慕凝看了眼左右,院中无人,朗月星稀,只是风很冷。 “进屋吧。再病倒了,我可赔不起。” 褚序宸笑了下,跟着林慕凝进了堂屋。 柳莺儿趁这个机会,从耳房跑出去,直接出了院子,替他们关上了院门。 她问来喜:“大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来喜装傻:“什么什么意思?你说的我听不懂!” 柳莺儿锤他一下:“来喜!” “哎呀,主子们的事咱们少打听,听吩咐就是了。打听半天,小心挨骂!你冷不冷?去马车里坐会?” 柳莺儿出来的急,穿的单薄,确实冷。 她也不管其他的了,上了马车。 这下暖和多了。 屋子里头又是另一番景象。 褚序宸恢复得很快,已经没了刚刚被酒精折磨的样子。 他一步步靠近林慕凝,逼着她退到榻边。 “你做什么?” “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也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林慕凝怔了一瞬, 随即否认:“我只是怕你……” “怕我难受?大可以放任不管。为何又熬汤药,又让人准备饭?”褚序宸又往前跨了一步,林慕凝退无可退, 跌坐在榻上。 褚序宸居高临下看着她。 林慕凝躲开他的视线,低着头, 感觉脸热热的。 “夫人她待我不错, 我……” “呵, ”褚序宸笑了一下,又往前走凑了一步, 林慕凝跌坐在榻上,整个人被逼着往后仰, 就在倒下去的一瞬间,后背被一个温热的手掌托住了。 她听见了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褚序宸的。 “别拿别人做借口,你敢说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褚序宸就在离她几寸的地方,她自己羞得不敢看他,可他的目光一错不错盯住她, 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一点细节。 林慕凝脑袋昏沉, 仿佛喝多了酒的人是她, 她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觉得浑身发热。奇怪得很,天已经转冷,地笼还没有升起来, 这榻上又没有被子,她为何会热。 “不说话就是承认了。” “我唔”一张嘴就被堵住了,不同的是,这次褚序宸亲的很猛, 像是不给林慕凝喘息的机会,一瞬间就撬开了她的牙关,然后侵入进去,勾着她被动承受。 林慕凝的脑子更乱了,什么都想不起来,有一瞬间,她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褚序宸一向爱干净,来之前已经清理过一番,口腔里的酒气早就散完了,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的甜味,像是她店里桂花糕的味道。 林慕凝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脑子猛然清醒了。褚序宸没醉,在骗她。她挣扎起来,用力推他,手又被他抓住,放在自己胸前,她动弹不得。 她睁开眼睛,看到褚序宸的睫毛浓密又长,近在眼前。他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片刻后,眼前人察觉到了,猛地睁开眼,林慕凝赶紧将眼睛闭上。 酥麻的嘴唇被人放开了片刻,她听见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林慕凝的羞辱感顿起,她捶了前面的人一下,可是手是被抓着的,用不上力。但是林慕凝还是找到了空隙,将他推远了些。 她整张脸,红得像苹果。尤其那唇,如樱桃般诱人。褚序宸移不开眼,林慕凝别过脸去,不看他。刚刚那感觉说实话有些上头,但她不想承认,嘴上不饶人。 “没想到堂堂褚家大公子,顺天府府尹竟然是这种人!” 褚序宸知道男人的劣根性,他洁身自好,但也见过很多。他自认自己不是这样的人,但是自从遇到林慕凝,一切都控制不住了。 他想过压抑自己,可是理智战胜不了情感。 他决定遵从内心。 所以这样的话,一点都影响不了他。 他居高临下看着林慕凝:“未婚妻,我是哪种人?” “你!”林慕凝转过头来瞪着他,“我要” 退婚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褚序宸的吻就又下来了,这一次比上一次还要凶猛,激烈,林慕凝脑子缺氧,呼吸不上来,嘴再硬,也招架不住了。 她不讨厌褚序宸,一点都不。甚至从见他第一面时,就想过,这样一个一板一眼的君子,会不会陷入儿女私情,若他爱上什么女子,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后来,她总被他说教,生了逆反心理,开始挤兑他。那个时候看他被气得脸红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林慕凝心里有窃喜。觉得自己很厉害,就像在一尘不染的纸上,画上了自己的画。 那个时候,怎么也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自己倒成了待宰的羔羊,案板上的鱼肉,尽管她心中也有隐隐的欢愉。 是敲门声打断了他们。 柳莺儿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孙婶子找您有事,说是说是” 没一会儿,孙婶子的声音也传了来:“东家,我知道这个时辰打扰您休息了,可是此事耽误不得呀。咱们店怕是开不下去了?” 林慕凝急忙整理衣服,又对着镜子看,嘴唇红肿着,很是明显。始作俑者却靠在旁侧,仿佛事不关己。褚序宸的手指放在唇上,还在回味。被人打扰,很是不悦。但好歹,他明确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林慕凝绝不排斥他,这让他十分满足。 趁着林慕凝整理仪容的功夫,他打开了房门,转身出去,又带上了房门。 “如何开不下去?” 孙婶子没想到从里头走出一位俊俏的青年,正是褚家大公子,八卦之心顿时掩盖了焦躁之心,笑着问:“老婆子我打扰了公子和东家的好事啦,真是该打。” 褚序宸“哼”了一声:“遇到什么麻烦了?” “哦,是这样。我们店面所在的这半条街的店面地契都是孙家的。当初我从孙大全那里租来店面说是租十年。我忘记了,今个就是整十年的日子。刚刚打烊之后,孙家就派人来说,让明日搬走。这可如何是好啊?” 说话的功夫,林慕凝也整理好出门了。 柳莺儿发觉她的脸很红,嘴唇更是。她虽然年纪小,可不是不懂事,赶紧低下头去,不再看她。又给要过来的来喜摆手,让他退回院门外守着。 褚序宸却开口叫来喜,来喜原路转了个圈,小跑着过来:“公子。” “孙大全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你可知此人的底细?” 来喜脑子活,没一会儿就想起了这号人。 “回公子,孙大全的儿子孙胜在国子监读书呢,他生意做得不小,还花钱捐了个看城门楼子的差事。实则是让他下面的人替他去看。” 褚序宸立刻想起孙胜,当初林慕凝去国子监找褚书墨,被孙胜和另外一个小子带头调戏过。后来给了这小子的父亲,也就是孙大全点颜色看。没想到,竟还会遇到他。 褚序宸给来喜递了个眼神,来喜立刻心领神会。 “公子,我这就去处理。” 孙婶子大喜,褚家这位公子可太厉害了。她朝褚序宸道谢:“今日真是多亏了褚公子啊,我们东家少了好些麻烦。东家,那我就不打扰您和褚公子的雅兴了,回去等好消息啦。” 一转身,快步离去。 林慕凝甚至没有说上半句话,愣愣地看着孙婶子一阵风似的又飘走了。 “不是,她?到底谁是东家。” 又听到旁边的人在笑了,她想起自己还没找他出气,瞪了过去。 从褚序宸的角度看,林慕凝此刻的样子非常可爱,尤其那张嘴,他忍不住又想可不能再纵容自己沉沦下去了。 “此事我来处理,你不必忧心。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着吧。明日下了值,我再来看你。”他极少用这般温柔的语气同她说话,林慕凝很不适应,扭过头去,不看他。 褚序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才依依不舍离去。 等人走出去好久,林慕凝才回过头,看着院门,柳莺儿叫她:“姑娘。褚大公子他?” 一提到褚序宸,林慕凝的脸又红了。 “提他做什么?”她回屋咚的一下将门关了。 柳莺儿有些委屈,她原本想说:褚大公子刚说明日要来,可是明日姑娘不是要出门吗?两个人好像没有对上暗号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褚序宸早上出门上值前去看了沈氏, 因为心情不错,跟母亲也就多聊了几句。 “母亲,聘礼儿子都备好了。您何时有时间, 可以正式跟慕凝提了。” 沈氏碗里的粥喝到一半,咳了起来。周嬷嬷连忙给她递帕子擦嘴。沈氏将汤匙放下, 没心情吃饭了。 “母亲, 此事早说晚说总要说的。” “要去你去, 这么丢脸的事,让我如何去说?” “儿子已然提过了, 可是母亲是长辈,按照礼节, 必得走这个流程。” 沈氏干脆不吃饭了,气都气饱了。可听到儿子说提过,好奇心驱使她问:“慕凝,怎么说?” 褚序宸一想到昨日林慕凝含羞推他,又推不开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沈氏看到儿子如此, 在心中估量一二, 严肃地说:“你可不能用强!” “儿子没有。” 从家中出来, 褚序宸还想要不要绕道去看看林慕凝, 可又觉得自己该收敛些,便压下这个心思,去了顺天府。 一整天都很忙, 临到下值,同僚们又约他吃酒。 “褚大人,最近红光满面,想来是好事将近, 下官找个雅居,咱们听听大人有何喜事,可好?” 褚序宸难道和颜悦色地拒绝人:“今日不行,改日吧。” 人一走,同僚们便议论开了:“听说了吗?褚大人好事将近了。” “哦?是谁家千金,有这个福分?” “哪里是什么千金,是原本被他嫌弃的那个乡下来的未婚妻。” “不是听说他把人让出去了吗?为此,褚家还过继了一位。怎么又反悔了?” “你们可知这女子是谁?” “凝香阁的老板,那样的样貌,放眼整个京城都不多见。” “我的天!褚大人竟喜欢一个商贾” 这人话说一半,就住了嘴,因为那个出了门的人又回来了,此刻正冷着脸盯着他们。 “这么闲啊?明日起,全都外派到各县去。每隔三五天,别回来。” “褚大人!” 身后一片哀嚎声,这不仅意味着未来几天要风餐露宿,今晚的酒局也没了。 这些话能传到顺天府,就能传到国子监。 孙胜的父亲今早出门时被告知,自己看城门楼子的差事黄了,因为他找人顶替他的事,被上头发现,且日后决不允许他再花钱买官。 稍稍一查就知道,是因为得罪了谁,才导致的这样的结果。 孙胜不服,不想再次栽倒一个小女子手里,打听了一番才迟了半日去的国子监。下了课,便带人堵住了褚书墨:“你知道你的未婚妻成你嫂子了吗?” “你胡说什么?”书墨最近闷头学习,只想考个好名次,不让林慕凝和母亲兄长失望。偶有闲暇时间,也不敢让自己多想,会立刻翻开书,转移注意力。 没想到会从外人嘴里听到这样离谱的事情。 “莫要乱编排旁人!” 孙胜让人拦住了书墨的去处。 “不信?此事恐怕只有你一个人不知情吧。你那个兄长道貌岸然,把未婚妻推给你,又后悔抢了回去。实非君子所为。” 书墨的手握成拳。 “你若再胡说” “如何?”孙胜靠近半步,“你还敢打我不成?” 有人小声说:“夫子来了。” 孙胜留下一句:“你大可去问问你的兄长,究竟有没有这回事!” 书墨胸口剧烈起伏着,可心中又隐隐不安。很多以前他没注意到的事情,一件一件浮现在脑海里。有好几次,他去找林慕凝,兄长也在。有时会将他堵在外面,不让他进。 兄长明明说过,若他考到一甲前二十 可是当时说的是他愿意听从母亲和兄长的安排,若兄长想要夺走慕凝呢? 书墨越想越心惊,他再也待不下去了,想要立刻赶回家问问清楚。他跟管理内务的人说了声,晚饭都没吃,就急忙出了国子监。 自从他住进国子监,石头每三日来给他送换洗衣服,今日正好是该送衣服的日子。石头刚到门口,就见二公子着急忙慌往外赶。 “二公子,您这是要去哪?” “石头,我要回趟家。” “二公子,有什么急事吗?对了,您吃饭了吗?” 书墨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不饿,兄长回来了吗?” “我出门的时候还没有。” “母亲在家吧?” “夫人在家,二公子您找夫人有事?” 褚书墨顾不上回答,急匆匆赶回家,到了萱草堂门口,却不敢进去。他害怕,怕真的如孙胜所说,慕凝与她再无关系。从踏进这座宅子起,他就知道自己未来的妻子是林慕凝。从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就认定,此生与她携手。 若这一切都不存在了 他不能接受。 周嬷嬷出门,见书墨在院门口徘徊,诧异道:“二公子回来了?怎的不进去?”她吩咐旁边小丫鬟:“快去禀告夫人,就说二公子回来了。” “二公子,您吃过饭了吗?正好夫人正在用饭。” 书墨摇了摇头,跟在周嬷嬷身旁,走了进去。 沈氏今日因早上褚序宸的话,一天都没胃口,正琢磨要如何去跟林慕凝正式说这件事。琢磨了一日,也没想出头绪。 见书墨突然回来,赶紧放下心中思虑,招呼他:“赶紧过来坐下,陪我一道用饭。自从慕凝搬出去,你兄长又整日忙,你也不在家。每日吃饭都不香了。正好今日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母亲,近来可好?”书墨走到近前,先行了礼。 “好,都好。你瞧瞧你,是不是太辛苦了,都瘦了。赶紧多吃些。” 嬷嬷给书墨安置了碗筷,沈氏等他一落座,就给他夹菜,肉菜夹的最多。 “母亲可以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课业那么重,那么辛苦,你又还在长身体,怎么会太多了,看你吃得香,我也有胃口。” 书墨只要闷头吃饭,沈氏看他这样子,心里多了些安慰。自己也吃了起来,吃到八分饱时,忽然想起一事:“书墨,你今日回来,只是看我?是不是有事啊?” 书墨放下碗筷,不知该从何问起。后知后觉自己太鲁莽了,直接回来找母亲确认,实在不妥。或许该先去问一问慕凝的。若被孙胜骗了,这话说出口,就是大逆不道。 “是,就是想母亲了,也想家里的饭了。” “反正过两日你也该休假了,今晚上就回家住。” 书墨点点头,将碗里的饭吃完,沈氏又让嬷嬷给他添饭,他忙拒绝:“母亲,再也吃不下了。” 吃了饭,又陪着沈氏说了好一会儿话,茶喝了几杯,书墨也没问出想问的话。最后回到自己的院子,他问石头:“最近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石头一个下人,主子不在的时候,就是在后院干粗活。哪里会知道主子们的事。 他茫然摇头:“最近府里一切如常。”他挠了挠,不知道今日二公子是怎么了,看上去忧心忡忡的。他心想,大概是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二公子紧张吧。便想了几句安慰人的话:“二公子,您已经这么辛苦学习了,至于名次的事,别太在意。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尽人事,听天命。” “尽人事,听天命。”书墨念叨着这几个字,说完,他点点头,“你说得对,石头。无论如何,我不该辜负了母亲和兄长的这份心。” 褚序宸下值后,先去找了林慕凝。可她宅门紧闭,敲了半天,也没人应。邻居大娘认出了他,告诉他:“林娘子出门去了,还带了好些行李,大约要几日才回来。” “大娘,您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大娘笑着说:“是一个壮汉带着几个壮小伙来接的人,我老婆子多嘴还问了句。林娘子说去外地采买的。公子,你总来,到底是林娘子的什么人那?” 这大娘还真是爱多嘴问。 褚序宸如实回答:“未婚夫。” “哟,”大娘声调立刻拔高,“我就说呢,只有你跟林娘子站到一起才是最般配的。林娘子人长得俊,跟个天仙似的。喜欢她的肯定也多,不过公子啊,我可跟你说。这样俊俏的未婚妻,你得看好了。别让她整日跟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混在一起。” 褚序宸刚刚升起的笑容立刻收敛了。来喜立刻心领神会,驱赶人:“大娘,别乱说了。我们家林姑娘是大东家,那些都是她手下人。林姑娘懂分寸。” 大娘见不是好惹的,立刻赔笑:“是是是,我老婆子胡乱说的,打嘴,打嘴。”说着,还做了个打嘴的姿势。 来喜扔给她一吊铜钱,她笑呵呵拿着钱往别处溜达去了。 “公子,林姑娘住这地方不行,爱嚼舌根的人太多。要不,等林姑娘回来,给她换个住处吧?” 褚序宸也知道这市井之地,人多口杂。可也不是他想换,她就会换的。更何况,就算不在她身边,也有的是人议论她,堵是堵不住的。只有成了婚,成了他的夫人,让她搬回褚府,这一切才更好控制。 褚序宸看了眼那个宅门,对来喜说:“先回去吧。” 回到褚府,听李管家说二公子回来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当不当,正不正的时间回来,定然是有事。昨日让来喜处理孙大全之后,来喜说他儿子也在场。褚序宸就意料到了,书墨迟早会知道。 该来的总会来的,躲是不能躲的。他让来喜先回东院,自己则往西院去了。 石头领着褚序宸往书房走,他站在门口,稍作停留,轻轻敲响了书房的门。 “书墨,是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在书院, 有人找你麻烦吗?” 褚序宸翻看着书墨最近写的文章,没有做评论,而是问了这样一句话。 书墨低着头, 摇了摇:“没有。” 褚序宸用笔在文章某一处圈了一个圈,书墨心里一紧, 只听他又问:“孙胜呢?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书墨猛地抬头看向兄长, 他原本鼓起勇气要问的话, 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了。他刚想说没有,又听褚序宸说:“他说的, 是真的。” 书墨顿时像被钉住了,不可置信地看向褚序宸。 “兄长, 你刚说什么?” 褚序宸放下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上,双手交叉,看着褚书墨。 “此前,我从未有过后悔之事。做任何事前,必会深思熟虑, 我以为在婚姻大事上, 我也会如此。”说到这里, 他抬眼看向书墨。 书墨与他对视着, 一颗心揪得越来越近。 “可是,我错了。你考个好名次,我帮你寻一门配得上褚府门楣的亲事。但是林慕凝, 你别想了。” “兄长!我从未想过要娶别人。”书墨说这话的时候,直视褚序宸的目光,尽管那目光带着压迫,尽管他心里没什么底气。 褚序宸凝视着他。 “你若是没有娶妻打算, 也随你。但是慕凝,以后只能是你的嫂子。” 说完,他将那篇文章往前推了推,用手指点点刚刚画圈的地方。 “想要考到一甲前二十名,这样的论述不该出现。”他站起身,往书房外走,到了门口,头也没回,“我们褚家不养闲人,父亲尽管是武将出身,也考到了一甲十三。你一日留在褚家,就要有褚家人的风骨。我把你带过来,可不是让你只想儿女私情的。” 褚序宸说完,大步出了西院书房。 书墨颓然地跌坐到椅子上,湿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流下来。 石头推门进来,见他落寞的样子,一句话没敢说,又出去了。 那一晚上,书墨就这么坐在书房,他心里苦闷,可是不知道能跟谁诉说。石头后来来过,劝他去睡,他只说:“你去吧,我要把兄长给我批的这篇文章改完。” 第二日一早,书墨来跟沈氏辞行。 “今日不是休息日吗?这么早回去做什么?” “昨日回来的匆忙,书都没有带回来。考试越发近了,我差的还很多,不敢让自己闲下来。” 沈氏心疼他:“你这孩子,也太紧张了。不是人人都像你兄长,非要考状元的。我也不求你多么的大富大贵,只希望你能顺着自己的心意。” “儿子明白。”书墨的眼睛微微发红,昨晚一夜没睡,他想明白了。 能有今日,是他的福分。他要倾尽全力,看看自己到底能到什么位置。至于和林慕凝的婚事,他不敢多想。因为只要一想起来,就会心痛 林慕凝是随贺铮的走镖队伍一同出发的。 出了京城,就要分道扬镳。 贺铮望了眼西边,踹了贺三一脚:“都他妈怪你,又给老子接下一个劳心劳力的活。还他妈非要让老子带队!耽误老子跟我妹去赚大钱。” 贺三低着头不敢说话,谁知道他在大街上跟人吹牛,会有生意找上门啊。 可这单已经接下来了,按照行规,万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以后就算他们逐渐撤出走镖这个行当,那口碑也不能坏。 贺铮给林慕凝留下了贺伍,贺六,还有几个小弟,又嘱咐了许多,这才往西边去了。 林慕凝这趟是下江南,一是考察考察江南大的餐馆,看看能不能挖一些地方特色的厨子进京。另外一方面,就是想顺道回家看看。 出来这么久,她早就想家了。 只是这样一来,这趟出门时间肯定短不了。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都有可能。 所以,她打算先斩后奏。等她人到了江南,再给褚家送信。 这次在路上,林慕凝的心情与来时大不相同。来时可是一个人骑着马,靠着一腔热血和勇气,闯过来的。回江南的路上,有了马车,有了柳莺儿,还有同行的侍卫。等爹娘兄长见了,任谁不说一句她风光了。 而且,这风光是她靠自己挣来的。 就这样,一路哼着曲,尝试着各种风味的店,她们一行人,就到了江州。 刚一到这里,林慕凝就觉得气氛不对。城门设立了关卡,通过的人全都要检查,无一例外。进入城中之后,也到处可见巡逻的官兵。 林慕凝让贺伍去打探消息,贺伍回来说:“听说来了位大人物,加强巡逻可能是出于安全考虑。虽然麻烦些,不过这样对咱们也有好处,您说是不?” “嗯,说的没错。”林慕凝点了点头。 他们找了家店面看上去有些档次的店,包了二楼的四间客房。 贺六说:“跟着林老板出门就是阔气,以前跟着老大走镖,一天能吃一顿饱饭,住的店也就那样。所以才会遇到黑店。” 他想起与林慕凝和柳莺儿相遇那时,嘿嘿笑了起来。 “我们跟林姑娘当真是有缘。” 柳莺儿也跟着笑。 林慕凝这趟出门,尽量低调了。随身带的现银分散到了几个人身上,银票就带了两张,和她的匕首放在一起。尽管带着侍卫,此处又有官兵巡逻,可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总感觉到一丝隐隐的不安。 晚上,躺到床上时,柳莺儿问:“姑娘,匕首绑在腿上,睡觉不舒服,先解下来吧。” 她摇头:“不行。” “姑娘,你担心什么?” 柳莺儿这话刚说完,林慕凝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没一会儿,人就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不知是几日后了。人被五花大绑着,在一个只透着光线的箱子里,摇摇晃晃。她使劲挣了几下,没挣开。身后传来了柳莺儿的哼唧声。 两个人被绑在一起,放在这个大箱子里,不知要被带到何处去。 柳莺儿还要哼唧,林慕凝用身子撞她一下,示意她不要发出声音。柳莺儿意识到和林慕凝在一起,安心了许多。 林慕凝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是车滚子压过土路的声响,而且路面不平,起起伏伏的。 应该是出城了。 她从进入江州开始思索,到底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想了一圈,也没想出来。她觉得,大概率是在什么地方漏财,被人惦记上了。 她挪了挪腿,瞬间燃起了些希望,腿上的匕首还在。果然任何时候保持警惕,都是对的。 她又撞了下柳莺儿,用下巴指了指腿的位置。柳莺儿瞬间明白,挪动身体,想要碰林慕凝的腿,两人身体伸展到极限,终于快要碰到时。 马车猛地一晃,林慕凝的头撞到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 箱子被人打开,一道刺眼的光刺得林慕凝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顺天府, 褚序宸批完一堆公文,按住了疯狂跳动的太阳穴。下属送了热茶进来,见他从午后一直坐到入夜, 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大人, 天色不早了。您还不下值吗?” 褚序宸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暮色已经很沉了, 廊下的灯笼早就亮了起来。“你先走吧, 我还要忙一会儿。” 下属犹豫了一下,把茶盏搁在桌角, 退了两步,又站住了。“大人, 您一连几日都是最早来、最晚走。往日再辛苦,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褚序宸的手在太阳穴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来,拿起笔蘸了蘸墨, 语气平平的:“没什么事。年底了, 积压的公文多, 忙完这阵就好了。” 下属张了张嘴, 到底没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褚序宸搁下笔, 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距离收到那封信,已经过去两日。来喜也走了两日,和他秘密调遣的侍卫, 出发去寻林慕凝。而距离林慕凝离开京城,已经过去六日。 他想起来喜出发前,对他的保证:“公子,我就算拼了命,也要将林姑娘安然无恙地带回来。您也要保重。” 原本,他想亲自去寻,可那封信上只给了他五日的时间,要他在五日内联合各处,弹劾三皇子。名义是三皇子勾连前朝旧臣,意图谋反。 要他写奏折的人,就在朝堂上,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人虽然暂时不会对褚家轻举妄动,可是林慕凝在他们手里。原以为凝香阁开业那日,已经避了过去。没想到二皇子和贵妃却变本加厉,非要拉褚序宸下水。 他不同意,就要鱼死网破。 褚序宸这两日查过三皇子经手的所有案件,没有查出一丝纰漏,反而得知三皇子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子。而逼迫他的二皇子,却手上沾满了铜臭和鲜血。 今年以来郊县频发洪水,可据褚序宸所知,在他升任顺天府府尹之前,全国就在各处大力修筑堤坝,防水防患。 如今才知,这件事就是二皇子全力督办的。可堤坝粗制滥造,很多该用石头的地方,用的却是土块。被水冲了一年又一年,堤坝越来越低。 不止这些,过去几年,二皇子殷珏揽下的工程都存在这个问题。这不只是贪墨银两的事。这是官官相护,欺瞒皇上,欺压百姓的大事。若是让这样的人身居高位,那么百姓只有受苦的份。 褚序宸合上卷宗,按了按眉心。他没有立刻声张,而是让心腹沿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这件事太大了,一旦掀开,满朝震动。可现在,他手里还差一样东西,就是实证。要证明二皇子贪墨,得找到当年经手采买的官员和商号,拿到真正的账本。 他望着南边那片沉沉的夜色,心里算着日子。来喜走了两天,如果顺利,应该已经过了徐州地界。林慕凝她们是在江州附近失踪的,按路程算,来喜至少还要两日才能到。而距离那封信上给的期限,还剩三天。 不知道慕凝如今身在何处,有没有受苦。 一想到这些,褚序宸一颗心就揪在了一起。 他定了定心神,重新拿起笔,写了一封密信。 信是写给江南巡抚沈淮的,也就是他的父亲。 “父亲,堤坝之事疑有隐情,望父亲暗中查访当年经手商号,若有确凿账本,速递回京。此事关系重大,切勿声张。” 他吹干墨迹,折好信纸,封进蜡丸,交给一个心腹:“骑马走小路,三日之内务必送到江南巡抚手中。” 心腹接过蜡丸,快步出了门。 他也不敢耽误,出了顺天府,往一处私宅疾去。 私宅隐蔽,若非曾跟着林慕凝来过一次,很难找到。他这两日,每日晚上都会来。可是书童却说,主人不在。去了哪里,也不方便说。 今日过来,刚到就碰到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褚序宸朝着马车一拜:“车内可是闻老先生?” 车帘掀开,正是闻济之,他略略打量褚序宸。 “是为我的学生林慕凝而来的吧?” “闻老先生,您也知晓此事?” “进去说。” 原来闻济之这几日一直和三皇子在冀州查前朝旧案,就查最后一点证据。此时牵扯贵妃的父亲,还有不少当朝命官。两日前闻济之无心之举,想占卜一卦。卦象显示他有亲近之人有危险。 闻济之这许多年独来独往,并无亲近之人。 若说有,那也就是最近和三皇子殷承走得近。可他就在眼前,并无危险。他猛地想到了林慕凝,这个关门弟子。二话不说,就让三皇子套了马车,往京城赶。 刚到家门口,就碰到了褚序宸。 两人没有过多寒暄,将来龙去脉,各自所知,毫无保留全都告知对方。 闻济之叹息:“如此说来,慕凝是被我连累了。若我没有收她为学生,或者我没有离开西山,她就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褚序宸立在院中,夜风掠过他单薄的官袍下摆,他攥紧了拳又松开,声音哑了几分:“老先生何出此言?您收她为徒,是她的福分。要连累,也是我连累了她。此前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有意拉拢我,我谁都没有亲近。只因褚家早有家规,不参与皇子之争。三皇子尚且明事理,可二皇子,竟不知他手段如此下作!” 闻济之没有接话,迈步进了堂屋。书童点起灯烛,昏黄的光将老人的面容映得更加清瘦。他在主位上坐下,将手中的竹杖靠在案边,抬眼看向跟进来的褚序宸:“你方才说,二皇子让你写折子弹劾三皇子?” “是。信中说五日为期,要我联合朝臣弹劾三皇子‘勾连前朝旧臣,意图谋反’。否则,慕凝性命不保。” 闻济之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回应。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铜匣,放在案上,指尖在匣盖上叩了两下:“三皇子与我前几日去冀州,查到了关键证据。你看看这个。” 铜匣里头是几封发黄的信件。 写信人标了一个“斋”字,这个姓氏很罕见,恰巧贵妃就姓斋。 褚序宸没敢再细看,因为涉及皇家秘闻。若昭告天下,皇室必将大乱。 “二皇子和贵妃怕的应该就是这个。所以才着急想要把三皇子踢出去。” “如此说来,慕凝凶多吉少啊。”褚序宸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你先莫急,来之前,三皇子已经知会孟大将军带兵往南边去了。” 褚序宸双手抱拳:“闻老先生” 闻济之托住他的手:“慕凝也是我最在意的学生,我的担忧不比你少。你既然来寻我,便是打定主意,不会跟二皇子站到一起了,对吗?” 褚序宸直起身:“天下不能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若慕凝我是说万一,慕凝她”闻济之没说下去,“你可会后悔?” 褚序宸低着头,没有说话,他后悔的是当初为何要自作主张将婚事让给别人。他甚至都没有和林慕凝像寻常订了婚的男女一般相处过。他准备的满院子的彩礼,慕凝也没有见到。 还有很多话,也未曾说出口。 是他把林慕凝推出褚家的,是他逼着林慕凝要自立自足的。若没有这些,二皇子不会轻易带走她。 “闻先生,我不后悔来找您,我只是觉得慕凝她,不该牵扯进来。她是无辜的。” 闻济之按住褚序宸微微颤抖的肩膀:“朝廷有你这样的重臣,是我朝之幸。如今之事,我们只能往前走。孟将军带兵南下,明面上是去江州一带巡查驻防,暗地里找人。这个话,二皇子那边迟早会知道。一旦他们察觉孟将军是冲着林慕凝去的,难保不会狗急跳墙。” 烛火映出褚序宸发红的双眼。 闻济之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递给褚序宸:“这是三皇子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你若要用兵,须得师出有名。名头他替你备好了。” 褚序宸拆开信,扫了一眼,眉头微松。三皇子以“江州一带匪患猖獗”为由,向兵部请了一道调令,允许他调遣顺天府守备营的弓箭手南下协助剿匪。信末附了一枚私印,是三皇子的信物。 褚序宸的心已经飞了出去。 他不敢再耽搁,朝闻济之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闻老先生,我京中还有母亲和一位继弟。” “放心吧,三皇子已经做好安排了。你且去,京中有我们。” 两行热泪顺着脸颊落到地上,褚序宸用手指弹去,转身快步离去。 * 林慕凝靠在墙角,听着外头守卫换班的脚步声。两日了,她已经摸清了他们的规律。每四个时辰换一班,换班时有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外头只有一个守卫守着两个房间。饭菜每日两顿,由其中一个人送进来,另一个人留在门口。 她也说不清对方想要什么,但是明显没把她们俩放在眼里。 又或者,这里是个很偏僻的地方。觉得她俩就算出了这屋子,也逃不远。 对方没有搜身,也没有再绑住手脚,大约是觉得两个女子翻不出什么浪来。可他们不知道,林慕凝腿上的那把匕首从来没离过身。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外头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换班的人还没来,只有一个守卫在廊下走动,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来回地响。她退了半步,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这是她和柳莺儿从前约定的暗号,一长一短代表要做好准备。 隔壁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传来两声回敲,她准备好了。 林慕凝松了半口气,又凑到门缝边,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哥,我来月事了,肚子疼。” 外头没有人应。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大哥,能不能帮我去找点热水?我疼得不行了。” 守卫总算走到了门边,隔着门板声音闷闷的:“女人就是麻烦!忍着,一会送饭的来了再说。” “忍不了。”林慕凝的声音带了几分哭腔,“我要解手,你总不想弄得这屋子里到处都是血吧。” “啧,”守卫觉得晦气,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解钥匙的声音,门锁被打开了半圈,没有完全卸下。门板被推开一条缝,守卫探进来半个脑袋:“速去速回,别耍花样。” 林慕凝缩着身子,双手捂着腹部,像是很疼的样子,慢慢挪到门边。她经过门缝时,身子往下弯了弯,像是站不稳,顺手扶了一下门框。另一只手指尖已经勾住了靴筒边缘那把匕首。 守卫见她这副模样,戒心松了几分,侧身给她腾出挪动的空间,顺手要把锁重新挂上。就在他扭头的瞬间,林慕凝直起身,匕首的刀柄重重敲在他后颈上。 谁知力度不够大,那人没晕,而是瞪大眼睛看着她。林慕凝迅速转动匕首,一只毒针扎进了守卫的脖子。他立刻翻白眼倒地。 林慕凝捂着胸口,缓了缓,不敢耽搁,从他腰间摸了钥匙,去开隔壁的门。 柳莺儿已经靠在门边等她了,见她进来,一句话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林慕凝把匕首收回靴筒,朝她打了个手势:走。 两人沿着廊下往院子的方向摸去。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只挂了一盏气死风灯,光线勉强照出几条路的轮廓。 偶有巡逻的路过,她俩赶紧埋下身子。等人过去,才继续走。 她们走到院墙边,林慕凝让柳莺儿踩着自己的肩膀翻上去,自己再抓着墙头的碎石翻过去。落地时,脚踝被草窠里一块石头硌了一下,她无声地皱了皱眉,没有停步,拉着柳莺儿钻进了屋后的树林。 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后的院落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林慕凝才停下来,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喘气。柳莺儿扶着树干,气都喘不匀,说话断断续续的:“姑娘……咱们……这是往哪儿走?” 林慕凝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头辨了辨地上的土色,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她记得来的时候马车走了大半天,从一条官道拐进一条岔路,又绕了一段山路才到这个院子。若沿原路往外走,天黑路生,说不定会再撞上那些人。不如先沿着林子往高处走,找到能看清地势的地方,再判断方向。 “往山上去。”她说,“趁天亮前赶路。” 柳莺儿点了点头,跟着她往林子里深走。冬夜的林子很静,没有鸟叫,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碎响声。偶尔有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攒着力气。 走了一段路,林慕凝忽然停下来,伸手拦住柳莺儿,侧耳听了片刻。有一队人马往刚刚那个小院子里去了。 “快走。”林慕凝压低声音,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跑着往山上攀。 幸而两个人都是乡野出身,底子好,也有过长途跋涉的经历。她们谁都没有嫌累,一晚上都在赶路,不敢歇息。 等天微亮的时候,两个人停在路过的第三个村口的土坡上。 两个人靠着一棵老槐树,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慢慢缓过劲来。柳莺儿的嘴唇已经干裂了,林慕凝也好不到哪去,靴子被夜露浸透了,走起来沉甸甸的。 林慕凝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有追兵的迹象,这才拉着柳莺儿往村里走。村子很安静,偶尔有人推开木门出来泼水,看见两个陌生女子大清早出现在村里,不免多看上两眼。林慕凝迎上去,朝一位端着木盆的老妇人笑了笑,故意改了口音:“大娘,我们赶夜路走岔了道,想跟您讨碗热水喝。” 老妇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柳莺儿,见两个姑娘衣衫不俗,其中一位女子长相更是出众,不像坏人,便侧身让她们进了院子。“坐吧。我去灶上给你们烧水。”她说着转身进了灶房,很快灶膛里便响起了添柴的噼啪声。 林慕凝坐在院中的矮凳上,打量着这户人家。院墙是土坯垒的,低矮,墙头长着干枯的野草。正屋的门半掩着,里头隐约传来几声咳嗽。她收回目光,等老妇人端了两碗热水出来时,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热意隔着粗陶碗壁渗进指腹,她才觉出自己浑身上下都冻得发僵。 “大娘,”她喝了一口热水,嗓子润了些,“这附近有没有往北去的官道?” “有的,”老妇人指着村子东头,“出了村,顺着那条土路一直走,走上一个时辰就到白杨镇。镇上有驿站,可以租驴车。两位姑娘,是从哪里来啊?这是跟家人走丢了?” 柳莺儿喝了几口水,嗓子不那么干了,她用家乡话说:“我跟表姐上京寻亲,结果马车被人偷了。还要把我们也抓走,幸亏我们跑得快,不然” 说完,眼圈就红了。 老妇人怜爱地看着她们:“哎,这世道啊。两位姑娘不要急,待会洗洗脸,吃点饭。今天村里有人套马车往镇子去,我让他带上你俩。别独自走,太危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VIP】 第101章 林慕凝从腰间拿出几个铜板放在桌子上:“大娘, 我身上只有这点钱了。您收着,若有机会,我们能逃回家, 我让人给您送钱来。” 老妇人摆手:“这钱我不能要,留着路上用啊。待会我给你们俩找两身旧衣服换上, 出门就说是我的侄女。” 林慕凝和柳莺儿连忙谢过, 换上衣服, 又在脸上抹了些黑炭灰。她们俩没在老妇人家门口等马车,而是趁着大家都还没起床的功夫, 出了村。 林慕凝觉得看见他们的人越少越好,村子里的人嘴巴最容易传闲话。他们俩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从谁家出来,这家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被讨论。她不想辜负老妇人的恩情。 两个人乔装打扮后,在路边拦了辆马车。说是去镇子上赶集,赶马车的大爷也没多想,收了林慕凝给他的铜钱,哼着曲子上路。 乡间的路很颠簸, 但林慕凝却觉得这感觉很惬意, 如果不是担心有追兵, 她简直可以跟着大爷一起唱起来。她嘴里叼着根稻草, 和柳莺儿靠在一起,乍一看,真像两个真正赶集的村姑。 马车经过一处岔路口时, 林慕凝忽然听见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立刻拉着柳莺儿将身子埋下去,她悄悄侧过头,从车斗边缘的缝隙朝后望去。 几匹马正从官道拐角处转出来,往他们这个方向急速驶来。 柳莺儿担忧地问:“姑娘, 怎么办?” “别怕,淡定些。”林慕凝四处看看,车上有些烂泥,她赶紧捞起一些,往自己和柳莺儿身上抹,脸上也抹了不少。味道不好闻,但也只能忍着。 几个人很快到了,他们拦停了马车。 往马车后面的车斗里看,有人朝她俩过来了。林慕凝听到打头的问赶车大爷:“从哪来的,干嘛去?” “回官爷,老头子我去镇子上卖菜的。” “她俩呢。” 大爷没说话,回头看。林慕凝用变了声线,似妇人一样的声音说:“小哥,我和小姑子去赶集的。家里男人生病了,动不了,我还要买些菜的。” 几个人走得越来越近,想看清楚她们俩的长相。 林慕凝立刻咳嗽了起来:“咳咳,我家那位也不知道染了什么病,这半年一直咳啊。我就害怕是什么痨病,想着赶紧买些药,若是还不管用,干脆不治了算了。” 像是对他们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那几位一听说“痨病”两个字,纷纷捂着鼻子退远了些,跟他们摆手。 “赶紧走,赶紧走。” 等两队人离开好远,大爷才问:“姑娘,你刚是骗他们的吧?” “大爷,你咋看出来的,是我的声音不像?” “不是,像。就是刚刚一路过来,我没听见你咳嗽。出门在外,小心点,有好处。” 孟将军的兵马是在江州城外三十里的一处驿站碰上褚序宸的。 褚序宸带着守备营的一队人马出京后,一刻不停往江州的方向去。在方圆三十里地搜寻了一整日。远远望见前方扬起一片尘土,黑压压的骑兵队伍横在官道中央。 他勒住马,正要命人戒备,那队骑兵最前面的一匹枣红马上,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将领已翻身下马,大步朝他走来。等看清来人后,褚序宸没有寒暄,只是问:“找到了吗?”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他就知道,人还没找到。瞬间燃起的希望,又立刻卸下去了。 孟寅说:“褚大人莫要太心急,也不是全无收获。从收到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三日,据探子报,二皇子那边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我猜测或许是林姑娘那里出了岔子,人跑了。或许,他改变了计划。” 褚序宸握着缰绳的手松了又紧,像他此刻的心情。他当然希望是第一种猜测。可眼下人还没找到,一切都无法确认。 孟寅又说:“你来之前,我已经派出全部人马去搜索了。只有一处地方可疑,是在离这里十里地的一处外宅。那处宅子是一位官员为豢养外室修建的,但是据观察,前两日有十来个官兵模样的男子频繁往那处宅子去。这位官员职位不高,没必要花重金请人看护他的外室。我已命人将那处宅子围起来,准备今晚动手。正好你来,随我去看看。” “不必等天黑。”褚序宸接过话头,“我带的人不多,但都是守备营的弓箭手,百里挑一的好手,近身也不怕。若那宅子里真关着人,拖到天黑反而夜长梦多。” 孟寅没有反对,点了点头,转身朝身后的副将打了个手势。队伍无声地散开,分两路从侧翼包抄。褚序宸翻身下马,带着弓箭手跟在孟寅身后,沿着土路往那处宅子的方向靠近。 宅子建在一片洼地里,周围没有别的住户。院墙是青砖砌的,比寻常民宅高出不少,门是黑漆的,从外面看,门缝里透不出光。 可等他们摸到近前时,却发现大门敞开着,里头没人。 褚序宸的心沉了一下。他抬手示意弓箭手停住,自己侧身贴着院墙的阴影往门口走了几步,朝里头望了一眼。院子里确实有人住过的痕迹,廊下晾衣绳上还搭着一块半干的布巾,地上有凌乱的脚印,正屋的门虚掩着,像是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关上。可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跨进门槛,穿过院子,推开正屋的门。屋里头桌椅倒了两把,碗碟碎在地上,灶台上还有半锅剩饭和几个空碗。 孟寅走进来,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在手里转了转:“走得急,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他又里里外外转了转,“也没有打斗的痕迹,是他们自己走的。褚大人,以你对林姑娘的了解,她有可能逃脱了吗?” 褚序宸望着窗外,对面是一座又一座的山,山上是密林。单看此处,十分隐蔽。若是林子里藏个人,一时也未必找得到。 “慕凝她很聪明,当初来京,是自己一个人走了三个月。各种凶险,未必比现在更差。我很希望,她逃脱了。”他回过头,问,“孟大人,我们翻过对面的山去找找吧。” 孟寅看向远处,点了点头:“走。” 褚序宸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确定就是那个方向。冥冥之中,就是有一种直觉指引着他。他们的马匹精良,跑得快,沿路路过每一个村子,都会去问问,有没有见过一位长相极其出众的姑娘。众人全都摇头。 孟寅渐渐有些怀疑:“会不会咱们方向找错了?” 就在这时,褚序宸看到一个农户家里跑出一个穿着碧色裙子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他立刻拦着那个小女孩,问:“这衣服是哪里来的?” 小女孩被褚序宸的气势吓了一跳,愣在当地,话都不敢说了。这时,从那户人家出来一位盘着发髻的妇人,看此情景,急忙过来:“官爷,小女不懂事,冲撞了官爷,还请官爷手下留情啊。” 孟寅等人都愣了,不知褚序宸此举何意。这里虽说是个村子,那女孩身上的衣服或许与她身份不符,但也难保家中有些闲钱呢。 “褚大人” “我只问你,她这衣服从哪里来的?” “衣衣服,是我婆母给的,我裁剪了裁剪。” “那你婆母在哪里?” 片刻后,老妇人被请了来。 一开始,老妇人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衣服是半路捡的。她答应林慕凝,等她们离开后十日,再处理换下来的衣服。她已经食言了,很怕因此给两位姑娘惹来麻烦。 褚序宸言辞恳切:“我的未婚妻被歹人掳走,我很着急,如果大娘您真的见过她,麻烦告知详情。” 老妇人看他仪表堂堂,为人有礼,不像坏人,最后便说了遇见林慕凝的情景。 “您是说她们是两个人逃出来的?” “那姑娘是这么说的。哎,也是可怜,两个水灵灵的姑娘,身上脸上都是划痕,我想着让村子里的人送他们去镇子上,可那姑娘说怕连累我们,多么好心的孩子啊。” 说到这,老妇人还抹起了眼泪。 “不知道,她们有没有顺利到达。” 褚序宸一刻不敢停,问清了方向,就要立刻上路。他从腰间解下一只小荷包,里头装了几块碎银,递给老妇人。 “多谢大娘对她们的帮助,这是谢金。等我顺利找到未婚妻,我会带她来谢谢您。” 老妇人连忙摆手:“这如何使得……” “使得。”褚序宸把荷包塞进她手里,没有再多说,勒转马头便朝村外那条土路去了。孟寅跟上来,在他身侧并辔而行:“还是褚大人了解林姑娘。若不是你一直坚定,我们不知还要蒙着眼睛寻到几时。” 褚序宸的心却没有放下来,见不到林慕凝,她就一直处在不可知的危险当中。寻找她的不止他们,肯定还有二皇子派出去的探子。 不过孟寅有个疑问:“那衣服布料看着与这环境不搭,可也不算多么贵重的料子,你是如何确定那就是林姑娘留下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时,她穿过的衣服。” 褚序宸后来在夜里常常回想第一次见到林慕凝的情景。 明明第一眼就被她吸引了,可那时的人因为自傲,没有承认过。却在回忆里,一遍又一遍加深了当时的印象。以至于后来一见到林慕凝穿这件衣服,就会想起那日。 林慕凝的衣服不算少,自住进褚家,沈氏常让嬷嬷给她添置。可她搬走的时候,那些新衣裙都没带走。后来赚了钱,她也很少日日打扮。新店开业,需要她出面了,才会换上好看的衣裙。 孟寅他看出褚序宸的疲色,但也知道他心里有更着急的事情。他没再多问,看着前方:“此处不远有个镇子,过了那个镇子就是去往京城的官道。” “先去镇子。” 孟寅点点头,队伍依次跟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VIP】 第102章 在白杨镇口, 林慕凝和柳莺儿与赶车的大爷告别。可能是赶上了大集的原因,熙熙攘攘都是人。她俩混在人群里,低着头, 挑着人多的摊位走,尽量不引人注意。 到了一处卖衣服的店铺, 两人闪身进去。再出来, 换了两身男装, 林慕凝脸上还挂着一小撮胡须。看上去,像是外地来经商的小商人。 这样俩人花钱就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林慕凝的小衣里还藏着一张银票, 她找票号换成小额,又换了几两碎银, 和柳莺儿分别装上。这才去酒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吃饭。 两个人饿得不行,点了一大桌菜,全都吃完了。小二很是惊讶:“您二位几顿没吃啊。看着瘦,真能吃啊。” 林慕凝把一小块碎银子放桌上,粗着声音说:“小哥,问你个事呗。” 小二拿了银子, 笑嘻嘻藏怀里:“大哥, 您问。” “这镇子安生不?” “安生。”小二说得理所当然, “咱这镇子离京城近着呢, 护卫军隔三差五就来巡一趟,寻常人谁敢在这儿闹事?” 他说着,目光往楼下扫了一下, 又收回来,“倒是前两日,来了一队人,穿着官服, 挨家铺子打听什么姑娘的,不知道哪个官爷家的小妾又跑了吧。不过打听了一日就走了。” 林慕凝握着茶杯,心想:这追兵比她们的速度还要快,这里已经来过了。那来时在路上遇到的人,很可能就是从这里返回去的。 她暗暗想,说不定还会回来。此处也不宜久留。 小二又问:“两位俊俏的公子这是要去哪啊?” “去京城做点布匹生意。小哥,麻烦问下哪里可以租马匹?” 小二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哎呀,今日怕是不行。大集的日子,马行不租马,都赶着去拉货了。两位哥要不等明日吧。我们后院可以住店,我跟掌柜的说说,给二位算便宜些?” 林慕凝稍作考虑,点了点头。 她俩也确实需要休整,此处离京城少说几十里,靠两条腿,实在太累。再说,路上随时可能遇到追兵。 “那就麻烦小哥,给我们找一件上好的房间。打点热水,我们俩要洗洗。” “明白,您二位稍等。”小二应了一声,利索地下楼去了 夜深后,外头安静了下来。 林慕凝刚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正拿帕子擦头发。柳莺儿也匆匆洗完,过来帮林慕凝梳头。 “姑娘,你说是谁要追咱们?难不成咱们无意中得罪过谁吗?” 两人这一路只顾着逃,现在才有时间歇下来前后想清楚。她自认自从做生意以来,一直以客户为先。她的店面很受欢迎,确实会招人嫉妒。 可那些商人,不至于动用这么多官兵。 唯一有这么大能力的,又要拿她做威胁的,只有跟朝堂有关的人。她的老师闻济之曾跟她说过:“有时候你自己不想牵扯进来,可是往往身不由己。” 她的老师,她的好友都跟三皇子有关。二皇子和贵妃又摆明了要拉拢她,却没成。这之间的关系不难想清楚。 但柳莺儿未必想得明白里头的关系,林慕凝不想让她害怕,摇头说:“或许是有人眼红咱们生意做得好,花了大价钱请人吧。别怕,等回了京城,咱们就去报官。再不济,还有褚大公子呢。” 提到褚序宸,林慕凝的心被扯了一下。 她被人抓走,没有受迫害,对方还算客气。她知道自己是被当做了人质,用来威胁谁,一目了然。怕是他已经知道了消息,他会如何做呢?会不会被自己连累呢? 柳莺儿看出林慕凝的担忧,安慰说:“姑娘,褚大公子一定在想办法救咱们。别多想了,赶紧睡吧。” “嗯。”林慕凝点了点头,“睡觉,睡醒了,又是新的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柳莺儿端着一盆换下来的脏水正要往外泼,忽然听见前头大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掌柜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各位官爷,这么晚了……” 柳莺儿的手顿住了,她端着盆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目光朝林慕凝看过来。 林慕凝正要盖被子,手停在那里。 她朝柳莺儿一招手,后者赶紧退进来,轻轻关上了门。两人快速将外衣穿上,林慕凝从靴筒里抽出了那把短刀,握在手里,朝柳莺儿打了个手势。 柳莺儿没有犹豫,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屋子里一下子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外头的声音更近了。有人在廊下走动,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响被放大,听起来很急促。林慕凝贴着门侧的墙壁站着,刀刃反握,贴着腕子,另一只手按着门框的边缘。她屏住呼吸,听见脚步声在她的门口停住了。 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被一道黑影挡住了。有人在门外站着,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近得能听见对方衣料摩擦的声响。 柳莺儿缩在林慕凝身后,她很害怕。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跑了这么久,还是被追上了。若再被抓回去,她还能活着吗? 林慕凝心跳也快,但她没时间细想。 门外的人已经在她们门前停住脚步,林慕凝握刀的手在出汗。 她把刀举起来,对着门,就在门被撞开的一刹那,她猛地刺了过去。来人迅速闪开,脸还是被刀刃刺到了。从颧骨到下颌,血珠一下子渗出来。 他哪里顾得上疼,一把抓住林慕凝的胳膊。 “是我。” 这声音沙哑低沉,林慕凝没听出来。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黑影,身形高大,动作极快,像是根本没把那道伤当回事。 她大喝一声:“我管你是谁。 然后后退半步,抬腿朝对方两腿之间踢过去,那人侧身一挡,胳膊一翻,扣住了她的手腕。 林慕凝挣了一下,没挣开,另一只手握拳朝他胸口砸去。 那人没有躲,硬生生接了她这一拳,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松手。 他顺势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几步跨到床边,把她扔到床板上。床板被她落下去的力道震得发出一声闷响,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后背刚离开床面,就被一只手按住了肩头,重新压了回去。 “你要干什么!”林慕凝用力去推那只手,用力喊,“莺儿,莺儿!” 没有人应她。柳莺儿已经被带出去了,门也被从外头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她和那个人,还有窗外漏进来的那一道月光,落在那人脸上,照亮了那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伤口,血珠正沿着伤口边缘慢慢往下淌。 那人叹了口气,哑着声音说:“是我。” “褚序宸。” 林慕凝的心跳漏了半拍,这声音太沙哑了,根本不是平时他的声音。可等他报了名字,她再听,的确是他。他竟然找来了。 她已经逃了这么远,他又是如何找来的? 林慕凝不敢细想,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拽着,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一开始只是流泪,后来就再也忍不住,啜泣了起来。 褚序宸抱住她,轻轻拍着。 “没事了,没事了。” 谁知道越是安慰,林慕凝哭得越凶。 褚序宸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裂了,她从未在他面前表露过脆弱。这一路,她定然受了很多惊吓和委屈。他恨不得将那些抓她的人千刀万剐! 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睡觉,也没吃一口饭。只怕自己太慢,怕林慕凝受到伤害。自从进了这家客栈,他的心跳就开始加快。有一股直觉告诉他,林慕凝就在这里。 店家说今日没有姑娘住进来,倒是有两位操着南方口音的小哥在这里。 那一刻,他几乎就确认了就是林慕凝和她的丫鬟。推开门人还没看清,刀就刺过来了。幸好,就是她。 林慕凝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才渐渐平复了心情。她推开褚序宸,有些不好意思。 “你受伤了。” 褚序宸擦了下脸上的血迹。“不碍事。”他的声音还是哑的,气息还没完全平下来,那只按在她肩头的手却已经松开了,撑在她身侧的床板上。 就这么借着月光一直看着她。 林慕凝这才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有多近,她的脸瞬间烫了起来,小声说:“你起来些。” 褚序宸却没动,林慕凝推了推他:“压到我了。” 褚序宸这才动了动,等林慕凝坐起来,他就坐到她旁边,不离开太远。手也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腕,上下打量林慕凝。 “这一路有没有受伤?” 林慕凝说不出自己心里什么滋味,明明现在流血的是他,可他却在问她有没有受伤。 刚刚下去的那股委屈,又涌了上来。她自知自己不是个矫情的人,为什么今天看到他,总是想哭。她咬着唇,将那股劲头硬生生压了下去。 忽然想起一事,赶紧抓住褚序宸的肩膀说:“你的脸要赶紧处理,我这刀刃上灌了毒。” “没事。”话刚说完,褚序宸就倒了下去,直直倒在林慕凝的怀里。她接住他时被那股重量撞得后背磕在床板上,肩膀抵着床沿,硌得发疼。 她顾不上疼,伸手去托他的脸,指腹触到他下颌那道伤口时,温热的血沾上她的指尖。他的呼吸落在她颈侧,急促又滚烫。 “褚序宸,你醒醒。”她喊他,他没有回应。 她慌乱地抬起头,朝门外喊:“来人!来人呐!” 门被撞开了。烛火一下子亮起来,光影乱晃,有人快步进来查看情况,有人利落地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有人搀扶着被带出去又跑回来的柳莺儿。 林慕凝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托着褚序宸的头,任由他靠在自己怀里,动都不敢动,像怕一动就会碰到伤口深处那看不见的毒。 随行的军医拨开人群走过来,蹲下身,就着烛火仔细查看那道伤口,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按了按他的脉。片刻后,他站起身,对林慕凝说:“林姑娘放心,刀刃只是擦到了边缘,没有入肉,毒也只伤在表层皮肤。褚大人晕倒,多半是因为连日奔波,没有进食,又几乎没合过眼。让他睡一觉,天亮后吃点热的东西,就缓过来了。” 林慕凝听到他多日没有进食也没有睡觉,心就跟着疼了起来。 褚序宸之前跟她说过很多次心悦她,她都没有实感。 此刻才终于明白。她的眼眶又热了。当着这么多人,她没敢哭,用深呼吸掩盖了下去。她将褚序宸放平,替他拉过被子盖好。 孟寅是跟在后头进来的,他站在这间窄小的客房门口,目光在倒下的褚序宸和床边的林慕凝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欣赏:“林姑娘,你可真是女中豪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全文完结】 第103章 京外的一处私宅里 林慕凝把蒸笼盖掀开, 白汽腾地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湿布垫着手,把蒸屉端出来放在案板上, 米糕的甜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孟棠溪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林慕凝那句“小心烫”还没出口, 她就已经捏了一块塞进嘴里, 被烫得直吸气, 含含糊糊地喊“好烫好烫”,却又紧接着说“好好吃”。 林慕凝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递过去一杯凉茶。 “又没人跟你抢。” 孟棠溪接过茶灌了一大口,缓过劲来, 拍了拍手,把粘在指尖的米糕碎屑拍掉:“你这手艺,要是哪天不开店了,我就把你绑回家专门给我做吃的。” 林慕凝立刻福身:“能得王妃赏脸,是我的福气。” 孟棠溪捶她一下:“还是那副牙尖嘴利的样子。” 林慕凝笑着看柳莺儿把蒸屉端到窗边晾着,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 照在雪白的米糕上, 泛着一层莹润的光。 住在这里已经一个月了。宅子是孟大将军一位副将的私宅, 外头被孟家军围了好几圈, 可以说极其安全。自从那日获救后,林慕凝没有回京,被安置在了这里。京城那边看似一切如常, 可她和孟棠溪都知道,要有大事发生了。 褚序宸只修整了两日,安排好林慕凝后,就随孟将军回京了。到现在, 没有来过。林慕凝很担心,可她也知道,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孟棠溪每次来都会带着林慕凝店里的账册,等她看完,她再送给林慕凝店里的大掌柜。 “别的不说,你的凝香斋和凝香阁可是越来越红火了。要不是我能走后门,根本排不上。至少提前三日就得去排个号。凝香阁三楼雅座更夸张,现在都排到年后了。昨儿何掌柜给我账本的时候,说还有人预定了状元宴。都没考呢,状元都出来了。” 林慕凝听着,低头翻了翻账册,手指在那些数字上慢慢划过去。每一笔都是红的,进账比半个月前又多了两成。她说:“万一那预定的状元失手了,何掌柜可有对策?” 孟棠溪笑着说:“这个你可不用担心,何掌柜说,总有状元。到时候甚至可以高价转出去,再不济,还有榜眼和探花呢。这个何掌柜老谋深算,很会做生意。” “我没担心。是琢磨着该给何掌柜加工钱了。” 林慕凝听孟棠溪说这些话,很是欣慰。老百姓们还过着寻常日子,就说明朝堂上的争斗没有影响到民间。 吃完点心,又喝了会茶。两个人闲聊着琐事,不知不觉,日头西斜了。 孟棠溪该走了。 林慕凝将今日做好的点心装盒,给她带到路上吃。又额外多包了几盒。“沈夫人喜欢吃我做的,麻烦孟姐姐给她送去,也让她放心,我一切都好。” 孟棠溪说:“沈夫人一个人可吃不了这么多。剩下的,我就自作主张,给褚大人带去,如何?” 林慕凝的脸瞬间红了:“孟姐姐莫要取笑我。” “哪里是笑你。”孟棠溪拉着林慕凝的手,“以前我对褚大人是有些偏见的。觉得他高傲自负,目中无人。可是最近,我对他改观很多。朝堂上的事我不便多问,可父亲和三皇子每次都会夸他。说他考虑得最为周全,好多细枝末节,他们想不到的,褚大人已经查清楚了。他是那种会默默做事,却不张扬之人。心系百姓,是个好官。看他对你这般上心,我也就放心把你交给他了。” “孟姐姐,你说什么呢。”林慕凝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 孟棠溪捏了捏她的手:“我倒是不知,你在这方面这般扭捏。这一点,你可要跟我学习。书墨呢,人是老实本分,性子也温和。可是,经此一事,你该知道,褚大公子才是能真正护着你的人。” 林慕凝没说话,这段时间,她几乎没有想过褚书墨。 也就是在刚刚,孟棠溪提到状元宴时,她想到了书墨也要参加考试。她只希望褚书墨永远都不要牵扯进来,平平安安做个寻常人便好。 而她自己,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书墨他” “慕凝,不要乱发慈悲心,你顾不上所有人。况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书墨会明白的。” “谢谢孟姐姐。” 孟棠溪准备上马车,回头看着林慕凝:“就没有话让我带给褚大人?” 林慕凝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跟他说,我等着他平安归来。” 后来,京城不断传出消息。 三皇子殷承被封为太子。 二皇子殷珏被派往边陲驻守。 贵妃突发恶疾,不治身亡。 宅子门口的护卫越来越少,最后只留下不到十个。 林慕凝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她仍旧每日早起跑圈锻炼,上午写写算算,下午研究新菜谱。只是晚上失眠的时间越来越多。 她常常盯着门外,她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时至小年 林慕凝给远在江南的爹娘磕了头,准备和柳莺儿两个吃顿好的,庆祝小年。院门忽然被敲响,林慕凝的心跳顿时加快。 柳莺儿要跑去开门,林慕凝抓住了她的胳膊。 “我去吧。” 柳莺儿识趣般点头。 厨房到院门这段路不长,林慕凝却觉得心跳得快要止不住。 到了门口,她按住胸口,深呼吸几下,这才问:“谁?” “是我。” 熟悉的声音响起,林慕凝顿时眼眶湿润了。 开门的手都在颤抖。 门打开的一瞬间,还没看清来人,就被拥入一个带着寒气的怀抱里。 对方的心跳也很快,但是抱住她的那一刻,心跳渐渐慢了下来,仿佛一颗没有着落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林慕凝垂在身侧的手,往上抬了抬,轻轻搭在褚序宸的后背上。褚序宸感知到之后,抱得更紧了。 两个人就在门口,也不知道抱了多久。 听到一声咳嗽。 “哎呀,好冷啊。” 林慕凝这才发现孟将军也来了,她赶紧红着脸推开褚序宸。低着头,喊了声:“孟将军。” 孟寅哈哈大笑:“不能怪我煞风景啊,这余孽还未完全除去。褚大人也是出于安全考虑。” 林慕凝摇头:“孟将军说笑了,快进屋,屋子里烧了地笼。” 柳莺儿跑过来迎孟将军和他身后的侍卫们进去,又是烧水沏茶,又是上点心。褚序宸没有完全放开林慕凝,而是握着她的手,目光一直追逐着她,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也不怕人笑话。 “好了,好了,只有一个时辰,你们俩先去说会话。” 林慕凝不明白,问:“你们一会儿就要走吗?” 孟将军大笑,但不告诉她实情,只把嘴巴朝褚序宸的方向努了努。 褚序宸将人拉到内室,门一关,就亲了下来。根本不给林慕凝反应的时间,林慕凝被他亲得晕晕乎乎的,感觉快呼吸不上来了,才被放开。对方喘着粗气,几个呼吸之后,又要亲。 “等一下。”林慕凝用胳膊挡住他,“你能不能说句话。” 褚序宸低头笑了:“我能说话,没成哑巴。” 林慕凝害羞地又去捶他,被他握住了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日思夜想,总算见到了。” 林慕凝这才看清了褚序宸,几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脸上线条更显硬朗和成熟。看向她的眼睛也越发深邃不见底。 这段时间,林慕凝闲暇的时间很多很多,她时常回想与褚序宸相处的点滴,她承认自己的心里已经装满了他。 可越是这样,她就越担心,夜里也总是失眠。 曾经听说书的讲过,那些话本子里的姑娘为了情郎,食不下咽,夜不能寝的感觉,她也终于体会到了。她无法确认自己这种感情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只知道,她在担心他。 直到今日,见到他本人,仍觉不真实。 褚序宸也端详着林慕凝,过去几个月,有多激烈和凶险,他不想回忆。差点被刺客刺伤的时候,他庆幸,幸好林慕凝没在身边。 饭菜被发现有人下毒时,他也庆幸,幸亏把林慕凝留在安全的地方。 他也曾想过,如果一开始,自己就让母亲去退婚,那么林慕凝就永远不会身处危险之中。这个念头,只有一瞬,就被他否了。事情已经如此,唯有取得胜利,之后将林慕凝娶过来,他这一生才算没白过。 两个人用手描绘对方的模样,然后,再次难舍难分地亲到一起。 “三皇子跟皇上请命,过了年就迎娶太子妃。”好久之后,褚序宸抱着林慕凝,说。林慕凝在他怀里点点头,又听见他说,“皇上说喜事要成双。” 林慕凝抬起头。 “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年前成婚。” 林慕凝张大了嘴:“年前?今日已经二十三了。” “对,年前。所以今日接你回去,三日后,我们成婚。父亲也提前赶回来,在家等着了。” 林慕凝被这个消息惊得说不出话,她忽然想到一个人:“那书墨他?” 褚序宸替林慕凝将碎发挽到耳后:“书墨早就知道了。他比我想象中懂事,也知进退。” “可是”时间太紧了,林慕凝还没有做准备。 “还是说你不想嫁给我?”褚序宸摸着她的脸颊,“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不打算负责?” “怎么就是我的人了,我们没有”林慕凝意识到自己说什么的时候,赶紧闭了嘴。 “我们没有什么?”褚序宸一步一步,逼着林慕凝退到床边,林慕凝羞得不敢看他。褚序宸一向是最守礼节之人,可是遇到了林慕凝,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叛逆。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润而笃定:“今日不行。慕凝,我可以再等三日。”林慕凝推了推他,他却一动不动,说了可以等,目光却好像要把她吃了。 外头有人喊:“赶紧收拾东西,该出发了。” 褚序宸将人拉起:“走吧,我们回家。” 林慕凝红着脸,迎上他的目光,点点头:“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