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妾人设不能崩》 1. 夏衣 大雍元和三年,盛夏。 京城里,连风都裹着溽热。 叶府在城南官巷深处,白墙斑驳,青瓦生苔,庭中几株老梧桐撑开浓密绿荫,却挡不住三伏天的灼热气浪。 府内西厢的一处偏院里,几株芭蕉被晒得卷了边,垂头丧气地靠在剥落了白灰的院墙上。 屋内,一扇陈旧的榆木屏风挡在门前,屏风上的《远山秋水图》因年久失修早已泛黄发暗。 靠窗的位置,设着一张窄小的书案。 书案上一盏凉茶早已没了热气。 叶青篱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管细笔,正蘸了墨,一笔一笔往那摊开的《女诫》书页上涂抹。 墨迹洇开,将那几行字遮得严严实实,片刻,那墨色就涂染成了一只惟妙惟肖的老鳖。 她盯着这只王八,唇角懒懒含着一丝嘲讽的轻笑,眼睫低垂,鸦羽似的浓密,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窗外竹帘半卷,一道日光照进来,正落在她半边侧脸上,光晕里她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只鼻尖沁出一点点细汗,在日光底下像缀了一粒碎珠子。 “姑娘?” 一旁的丫头杨桃过来替她换茶,看到这片涂抹时,不由愣了一下。 自家姑娘这两年行事越发不一样了,前几年还把这些圣贤书宝贝似的好生看着,这几年拿书拍蝇虫都毫不怜惜。 眼下,怎么还涂上了一只大王八? “满纸鳖言鳖语,” 叶青篱揉了一下笔杆,轻嗤一声,“可不得配上一只大王八?” 杨桃:“……” 不懂,但姑娘说什么都对。 外头廊上有脚步声,继而是继母身边周嬷嬷的声音传来,叶青篱没有回头,只吩咐自己的丫头杨桃将人请进来。 杨桃看一眼自家姑娘,走过去“刷——”的一声重重打起竹帘: 这婆子进大姑娘的院子,向来不等人通传,大咧咧的声音一点也不收敛,从来都不将她家姑娘放在眼里。 “哎呦,这粗笨丫头……” 周嬷嬷吓了一跳,“早该打发了出去——” 说完,这才走进去干笑一声,“大姑娘,夫人吩咐了,天热了,给两位姑娘各做了两身夏衣,又打了几件时新首饰。这是姑娘的——” 话没说完,她眼皮一跳,愣了愣神。 眼前这大姑娘侧身坐在窗下,一头乌发松松绾了个随髻,插了根素银簪子,簪头一颗米珠,暗淡无光。 身上穿了件半旧的淡青色褙子,领口袖边洗得有些发毛,却仍遮不住那一段颈子白生生的,像一节新剥的嫩藕。 这般寻常的衣裳,这大姑娘偏能穿出几分勾人的意味来。那腰……细软的捏一把都能捏断了一样。明明只是坐着,却黏的人移不开眼。 叶青篱放下笔,站起身,杨桃接过那包袱打开: 里头两件夏衣,一色是暗沉的藕荷色,一色是灰扑扑的水青,料子倒是细葛,可那颜色老气得紧,像是给年长的婆子穿的。 再瞧那首饰,一对银丁香耳坠,粗笨不说,上头连一点珐琅彩都没嵌。还有一根银簪,样式是最寻常的素面如意头,街上一两银子能买三根。 杨桃站在一旁,看见这些东西,嘴唇抿得紧紧的,硬是没开口替姑娘委屈。 这几年姑娘早教她了,旁人怎样不必在意,想要什么她家姑娘自个儿会挣。 至于怎么挣…… 杨桃的唇抿的越发紧了,姑娘的事她死都不会跟外人说一句。 叶青篱却只笑了笑,将那夏衣抖开比了比,声音也是软软道:"颜色倒端庄,母亲费心了。" 周嬷嬷又晃了一下神,这大姑娘的声音也软,跟那小猫爪子似的,又软又挠人。不看人,光听声,都搅的人心不宁…… 按理说,大姑娘生的这般貌美,该是个有福的。 可惜,叶府上上下下谁不知,先夫人当年生这大姑娘时难产没了,如今一直都是继夫人主事,继夫人生的那双胎一儿一女,才是府里真正的宝贝疙瘩。 这大姑娘么…… 好在这大姑娘木讷规矩,倒也不生事。 “大姑娘明白夫人的苦心就好,” 一念至此,周嬷嬷回过神干笑了两声,“夫人也说了,这几年大姑娘年年都去观里清修数月,替老太公祈福,在家也每日要替老太公抄写《黄庭经》,一片孝心极是难得,谁人不赞一声?如今家里虽不宽裕,也必是要先紧着姑娘穿用——” 说完,周嬷嬷心里哼笑一声便退了出去。 只觉得这大姑娘木讷老实,府里老太公痴迷修道长生,人都老糊涂了,再讨好也没用。这府里做主的可是夫人,便是连主君,都要给夫人几分敬重。 毕竟,夫人的娘家舅爷,那官职可又才升了,比主君还要强上一分呢。 等那婆子一走,杨桃利落过去关了院门。 她家姑娘抄经的时辰到了,这院门一关,本来偏僻的这小院就更清净了。 “姑娘,” 杨桃小声道,“水烧好了。” 叶青篱点点头。 杨桃立刻从柜子里捧出一个青瓷小罐。从罐子里挖出一勺药膏放进了盆里的热水中。 药膏迅速融化。 水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绿色,是七叶一枝花、白及、凤仙花根和几味特殊的药草熬出来的,气味清苦,像雨后深山里的苔藓泛着一丝土腥味。 紧接着杨桃飞快走到书案旁,娴熟地在一个略带豁口的耀州窑青釉香炉里,燃上了些许柏子香。 霎时,香气压住了那点药草气息。 叶青篱将双手泡进水里。 热水一激,十指指尖先是发麻,继而生出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有千百根极细的针在皮肤底下游走。 她这双手,过一段时日就必得泡这么一回: 这几年她借着为祖父祈福、去城外道观清修的名义,暗中跟着观里一位残疾老道姑夜以继日地苦练了一些见不得人的本事。 她那双原本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手,会磨出一层茧子,骨节也会变得粗大坚硬,若是外人见了不免会心生怀疑。 按师傅教的,药水时常泡一泡,生生化了那层薄茧,才会让双手始终白嫩。只是过程犹如抽筋剥皮,难熬了些。 午后的光线从斑驳的窗纸上透过来,映在她的脸上。 叶青篱扫了一眼旁边的铜镜。 铜镜内,十七岁的她,越发透出不一样的艳色来。 上一世,继母便用粗陋老气的衣裳压制她的姿容,跟她说姑娘家要端庄贤良。嫁了表兄,婆婆更是骂她一副狐媚子相,不许她打扮,将她拘在偏院…… 让她觉得,生的美便是天大的错处。 她当牛做马,拼死去做一个温婉贤良,却活着活着,丢了自己。 婆婆逼她给夫君纳妾,她也忍着;那曾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君,起初还替她说两句话,后来被婆婆哭诉了几回,索性连话也不说了。 第一个妾进门的夜里,她一个人在正屋坐到天明。第二个妾进门时,她已经小产过一次,身子大不如前,连坐久了都觉得腰腹坠疼。 后来夫君外放做官,婆婆做主让那两个妾跟着去了任上,留她在老宅“调养身子”。 老宅的屋子又潮又暗,墙角生着青苔,被褥常年散着股霉味。 她咳得厉害的时候,连抬手擦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杨桃守着她,这个从前她嫌笨拙嫌粗壮的丫头,一句怨言也没有,替她擦身喂药,寒冬腊月里把手伸进冰水里拧帕子,拧得指节通红。 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岁。 这便是贤良人的一生罢? 果真是,人不为己,天也不容。 可惜上一世她不懂,只想谨守本分安稳度日。 小时跟着家里人去观里时,无人在意的她也曾在一个偏僻角落,遇见了一个疯疯癫癫的瘫了的老女冠。 那女冠见了她很是欣喜,抓了她的胳臂在她身上摸了一通,连夸她生的根骨好,是个难得的好苗子,悄悄跟她说,要教她一些鸡鸣狗盗的本事…… 当时她规矩本分,听了觉得太过离经叛道,吓得跑开了,也不敢跟人提起这事。 重生后,她直接去找了那婆子,拜师学艺,瞒着所有人,这几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学了一身见不得人的本事。 只去年冬日,师父病逝。 临死时也警告她,切勿轻易行事,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京中两厢巡检中也有各色能人……万万不可冒失行事。 不然,就和她这个师父一样,前半生倒是潇洒快活,可夜路走多了,终究会翻车,落得个丧家之犬般残疾凄凉的下场。 一念至此,叶青篱抬眸将视线落在窗外院墙上爬满的牵牛花上。 那牵牛花都是野生,不靠人养,不为虚名。自己挣得一点雨水一点阳光,便枝蔓长得肆意不羁。 人活一世,该当如此。 她既学了这一身本事,又有师父前车之鉴,她自会寻一个更稳妥的法子,瞒天过海暗度陈仓。 叶青篱转眸又扫了一眼铜镜,唇角勾了勾,这一身容色,怎么是她的错处?用对了,便是天生的利器。 还有,师父有一点说的还不够,说什么不能听信任何一个男人,可是……师父怎么不懂,这世上,不只是男人会有一张骗人的嘴。 这么想着,叶青篱眼角弯了弯,舌尖慢慢轻蹭过上唇的丹朱,那点软红便像是猫儿舔了蜜,沾了层湿意,亮得晃眼。 一旁的杨桃看楞了: 这几年她家姑娘在别人面前和私下的样子越来越不一样了,怎么私底下……越来越像话本子里的狐狸精了? 窗外树影晃了晃。 杨桃敛起心神,估摸着时辰到了,默不作声地拿起一块干净 的细布,双手捧着递到了叶青篱面前,一句话没多说: 就算真是狐狸精,那也是她家姑娘。 叶青篱缓缓将双手从药水中抽出。双手此刻被药水泡得通红,透出一种新生般的柔嫩与纤弱。 她接过细布,仔细擦拭着指尖。 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从湘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叶青篱端详着这一双手,又看向窗外,忽然勾了勾唇,觉得这一世的夏天出奇的好: 日光明亮得晃眼,空气里有石榴花的香气。 远处不知哪里隐隐传来叫卖酸梅汤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连手腕上这截被药水泡过的皮肤都透着新鲜的、蓬勃的活人气。 “姑娘想用些酸梅汤?” 杨桃也听到了,看到自家姑娘像是听的入了神,忙过去倒了一盏过来,压低了声音道,“拿冰湃过的,方才那周嬷嬷来时,奴婢将咱们的冰藏得好好的——” 叶府苛待她家姑娘,那点月钱根本就不够。 好在她家姑娘有本事,自有法子弄了银钱,从外面偷偷买些好东西进来。这两年她们主仆两人的小日子,其实过得是从未有过小丰足,只不能摆在别人眼里罢了。 叶青篱听了,微微一笑:“你也吃,用不着省着,别亏待自己。” 杨桃认真地嗯了一声,这两年她跟着姑娘吃的越发壮了,力气都长了不少,一点都没亏待自己。 这么想着,她利落地端起那盆沉甸甸的药水,连一滴水花都没溅出,转身走到院中一角,徒手掀开一块松动的青砖,将废水熟练地倾倒进下方的暗沟里。 随后,她又用清水冲刷了一遍青砖边缘,将其严丝合缝地盖好,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悄无声息。 做完这些,杨桃端着盆回来,推开支摘窗,将卷起的竹帘拿小铜钩挂住。 热风挟着蝉鸣灌入屋中,吹散了残余药气。 “姑娘,”杨桃压低了声音,“方才奴婢去倒水的时候,听见后头角门那儿几个婆子在说话。” 叶青篱挑眉:“说什么?” “说,”杨桃顿了一下,“二姑娘今儿又去姑太太那边了,待了整整半日才回来。姑太太家宋小郎也在,说两个人还一道在园子里走了走。” 说完,她拧眉不忿: 姑太太是府里主君的亲姐姐,嫁给宋家。宋家家境差些,又不在京城,在先夫人在时,这姑太太一力攀亲,和先夫人指腹为婚。 只后来先夫人去了,主君续娶。 继夫人娘家又有些依仗,又生了龙凤胎二姑娘和公子,如今这府里可是继夫人说了算。 姑太太便似乎有些懊恼,一直不肯提她家姑娘的婚事…… 明摆着,是惦记想让宋小郎娶二姑娘呢。 继夫人怕是也有意,毕竟宋小郎书读的好,早早就过了州试,听闻今年省试也是必过的……真若是一路通达,那可是京里多少大门大户都想结亲的。 这才故意拖着她家姑娘的事不提的罢? 只是宋小郎自小就常来府里探亲走动,虽和两位姑娘也算一起长大的,可从来都更亲近她家姑娘一些。 且宋小郎心里明明只有她家姑娘,每次见了她家姑娘,那眼里都跟走了水似的,火辣辣的。 如今这宋小郎,竟被二姑娘缠得紧,府里下人都乱传什么当年姑太太只定了叶家姑娘,从没说定的是哪位…… 听听这都嚼的什么蛆。 “哦?” 听了杨桃的话,叶青篱的眉梢微微一动。 她没多说,只含笑伸出手指拨了拨耳垂上那对银丁香——这对还是她母亲留下的旧物,耳钩有些松了,她也没拿去修,就这么戴着。 窗外映来的树影在她脸上晃了晃,那张面孔在明暗交错间显出几分奇异的媚态,眼尾勾起些微的弧度,像仕女图上用极淡的胭脂挑出来的一笔,勾魂摄魄。 “姑娘?” 杨桃又愣了一下,她家姑娘似是一点也不在乎。 “杨桃,你说嫁人是图个什么?” 叶青篱忽而问道。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杨桃想了想道,“都是这么说的。” “那要咱们自个儿就穿得起衣,吃得起饭呢?” 叶青篱看向杨桃,“还要去嫁人,伺候男人、伺候公婆一家?一辈子只看别人脸色活着罢?” 杨桃:“……可是,小郎君从哪里来?” “自个儿有银钱了,” 叶青篱压低了声音一笑,“咱们什么买不到,便是俊郎君,也一样买的到。不想要了,再卖了便是,崽儿还是咱们自己的。” 杨桃愣住了,话本里都没听过这般言语,她家姑娘竟存了这个心思? “不敢?” 叶青篱一挑眉,“不想?” 杨桃抿了抿嘴,一拧眉声音就有点大:“敢!想!” 2. 五千两 “那姑娘……” 杨桃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晃,回过神又疑惑道,“不嫁人了?主君和夫人只怕是不依……”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婚事,可轮不上姑娘自己做主。 “换个嫁法,嫁个银钱肥腻的主,” 叶青篱一笑,“哄他一段时日,刮些油水,咱们便悄没声地离了去了。” 前世就听闻,那镇远大将军就在这一年曾有意重金托官媒谋一个良家美妾,但要出身清白官宦门第,知书达礼美艳无双。 她那薄情贪财的父亲其实也有心动,但那时表兄宋敏章一心娶她,她也一心想嫁表兄。况且她父亲好面子,虽贪将军府的钱财,可到底说不出书香门第将嫡亲女儿送去豪门权贵做妾的话来…… 这一世,她可要成全了这位“好”父亲了。 那镇远大将军,如今实职管着京城的两厢巡检,真是极好的幌子。 任谁也想不到,两厢巡检的指挥史,家里的小妾竟会是个飞贼。她只要哄过那男人,这妾的身份,再好不过了。 又清闲又方便。 何况…… 叶青篱眸色一转,前年冬日,她女扮男装易容在京郊山里寻一味虫药时,还救了那男人一命。 她手里,可是有那男人送的一枚特殊铜牌,说是日后若是有求于他,就来将军府寻他,他必应恩人一桩事来回报救命之恩。 她真翻车了,便拿出那保命的底牌,这位指挥史,想来也会放她一马。 自然,她盼着这东西,最好永远用不到。 “呃。” 杨桃先是惊楞,继而想了想,重重一点头,“都听姑娘的!” 叶青篱轻笑出声,微微眯了眯眼后,叫过来杨桃,在她耳边轻声吩咐了几句什么,杨桃又是重重点了点头。 这日掌灯时分,听杨桃说父亲去了小祠堂,叶青篱微微一笑,拎着准备好的食盒,款款独自寻了过去。 暮霭中,祠堂被笼得斑驳陆离。 叶主君负手在祠堂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夜风吹进祠堂,卷起他宽大的袍袖,更显得他身形有些佝偻。 最近家里频频失窃,他继室王大娘子的私房钱几乎被那贼盗洗劫一空,那可是用来打点上官、铺垫他升迁之路的本钱。 府里真是拮据难言了,这宅邸还是祖上传下来的,如今也都有些破败了,修宅子的钱都没。 王氏还不知怎么弄了一身红疹子的怪病,老郎中都说难治,燕窝参汤的服药调理又是一笔钱。 他一介小小低层的文官,清水衙门的,能从哪里多些进项? 不过,他这两日才刚听闻,那位新晋调回京城、曾经在边关手握重兵的镇远大将军——萧楚刃萧将军,正放出风声,要以五千两白银的巨资,在京城清白官宦人家中选纳一房美妾。 五千两。 那足以抵得上他这个从六品小官多年的俸禄积攒,更能填补上夫人被盗的巨大窟窿。 更何况,若是能攀上将军府,他叶家在京城高官中便又多了一层关系,利用得当,好处可想而知。 大女儿姿容出色,只是,文官拿原配嫡亲女儿去给人做妾,终究是有辱斯文。 传扬出去,旁人同僚的吐沫星子都能将他淹死。 不过,要是说动女儿,让她主动开口,说是倾慕将军为国立功铁骨铮铮…… 那便是大义下的一些小儿女风情,便不碍大局了。 可怎生能让女儿主动开口? “唉……” 一念至此,叶主君重重地叹了口气,在贪婪与颜面之间剧烈地挣扎着。 “父亲为何深夜在此叹气?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叶主君回头,只见叶青篱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衣裳,一手提着一盏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羊角灯,一手拎着小食盒,正关切地看着他。 叶主君看着眼前这个出落得越发楚楚动人、容貌甚至远胜二女儿的大女儿,心中的那个念头愈发炽热。 他咳嗽了一声,一脸慈爱:“是青篱啊,为父……为父是在为这叶家满门的生计发愁啊,又为你婚事焦心难眠。如今,听闻萧将军有意纳妾,愿出巨资……可为父怎忍心让你受委屈?” 他故意把话说了一半,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叶青篱的反应。 叶青篱面上透出恰到好处的讶异,眸底含泪,故意一番思索后,露出大义凛然、心疼至极的神色。 她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仰起头,眼中泪光闪烁:“父亲,女儿不孝,未能替父亲分忧。既然家里到了这般田地,女儿愿往将军府,为父亲解去这燃眉之急!” “你……你当真愿意?” 叶主君狂喜过望,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连声音都忍不住发颤,却还要假惺惺地伸手去扶,“那可是……委屈你了!” “只要能帮到父亲,女儿万死不辞。” 叶青篱没有顺势起身,而是依旧挺直了背脊跪在地上,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哀凄,“只是,女儿曾经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叶主君忙问。 “女儿曾梦见阿娘。” 叶青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灵,“阿娘在梦中大哭,说女儿是原配嫡出,日后切不可为人妾室,辱没了叶家的门楣,她在那地下九泉,死不瞑目。” 叶主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背后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但很快又觉得是这女儿故作托辞,又不由心生恼怒。 “那……那你待如何?” 他咽了口唾沫,盯着叶青篱道,“你先应的那般痛快,原来只是假孝敬。既不愿意,何必又做此惺惺之态?” 叶青篱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叶主君,语气柔婉娇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女儿为人妾室,并无悔意。只为了让我去了的阿娘安心,女儿恳请父亲,带着母亲,在这祠堂我阿娘的牌位前——” 她顿了顿,慢慢地说道,“跪满三天三夜,诚心焚香祷告。只有这样,才能化解亡母的怨气,保佑这桩亲事顺遂,保佑家宅安宁康泰。” 母亲生了她后,月子不足便因为父亲筹钱托人调回京里,操劳过度耗尽心血,伤了身子没半年便去了。 等她长大略懂事了,才隐隐得知,母亲所有的嫁妆早就填补了父亲的仕途。 物是人非。 温良一生的母亲,在这府里再也不曾被人提及。 母亲既这般贤良,她离开这个家之前,便用这规矩的法子替她出一口气。 此后,她便和母亲的贤良路,分道扬镳了。 叶主君倒吸一口凉气。 让他一个堂堂一家之主,带着如今正病得浑身红疹、生不如死的填房妻子,去给先头夫人的牌位下跪磕头,还要跪满三天三夜?!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正欲发作,却见叶青篱忽而嘤嘤嘤地哭起来:“若是父亲觉得为难,那这桩婚事,女儿便是拼了一死,也绝不答应……父亲还是另想法子吧。” 叶主君浑身一震。 那可是五千两白银,且那大将军虽是武职,可将军父亲,还 是云安候。而云安候如今的继夫人刘氏,可是和宫里风头无两的刘贵妃,是亲姊妹。 攀上这位楚将军,就算是攀上了云安候…… 在这富贵和权势面前,那点所谓的颜面和几声膝盖的疼痛算得了什么?至于王大娘子,她受点委屈也是应该的。 “好!为父答应你。” 叶主君咬了咬牙,狠下心来,“明日一早,我便与你母亲去祠堂跪经。你且安心备嫁,去了将军府,切莫忘了叶家的恩情。” 叶青篱低下头,遮住了眼底那抹冰冷如刀的嘲讽,温顺地行了一个大礼。 叶主君兴奋从祠堂回了主院。 正巧在他府里探亲住着的姐姐宋叶氏也在王氏屋里,他将这消息说了,宋叶氏顿时喜上眉梢: 真真双喜临门。 她原就看不上这大姑娘,狐媚子勾人,又没舅家依仗,如今去作妾换了五千两倒是极好。 她儿子,也就能娶二姑娘了。叶家有了钱,二姑娘的陪嫁想必也丰厚了不少。 王氏听了五千两先是眼底一亮,可听了要去跪祠堂后立刻呸了一声:“妄想。” 叶主君立刻拉下脸来。 宋叶氏忙好生劝王氏,王氏权衡过只能咬牙认下,偏身上的痒痛要命,哼哼唧唧地也谈不下去了。 宋叶氏回到自己住的小偏院,喜滋滋将这事说给了儿子。 宋敏章怔楞之下,难以置信,将手里的书卷一丢,便往外疾奔了出去,直奔叶青篱的住处。 只路过府里的小园子时,他脚步倏地一顿: 暮色下,叶青篱正带着杨桃在池边的水榭旁吹风。看到那绰约的身影时,宋敏章心底窜出一股酸楚气闷来。 他眼眶微红,上前一步唤道:“青篱表妹……” 叶青篱转过身,面上神色不明,声音却依旧娇柔:“表兄是来寻二妹妹的么?” 宋敏章红着眼,急切地压低声音道:“青篱,你听我解释,我对你是一片真心的!我从未想过二妹妹……你为何要给人作妾?你、你不答应,舅舅绝不会逼你,我们、我们是有婚约的——” 叶青篱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封的寒潭。 宋敏章或者对她有过一点真心: 会有些许从小到大青梅竹马般的情意,在送她的雕花蜜饯里、在一盏紫苏熟水里,或是在上元节送她的兔儿灯里…… 前世,他也是用这副深情面孔,让她心甘情愿入了他那一方破瓮,困于他的掌心,最后磋磨而死。 “表兄当真对我一片痴心?”叶青篱的声音轻柔得仿佛飘在水面上。 “苍天可鉴!”宋敏章立刻举起手指发誓。 叶青篱忽然笑了。 她上前一步,那张绝美的脸庞凑近宋敏章,幽幽的柏木香气萦绕在他鼻尖。 她伸出那双白嫩纤长的手,轻轻指了指身旁的荷花池。 “既然表兄对我情深似海,我也不愿与人作妾,不如……咱们殉情吧?” 叶青篱的声音宛如鬼魅的呢喃,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表兄你看,这池子很深,水也清。你我找两块大石头绑在腰间,手牵着手跳下去,死在同一处,来生便能做一对连理枝。表兄,你敢吗?” 宋敏章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美得近乎妖异的少女,仿佛在看一个女鬼。 这是他那一向老实怯弱的大妹妹? “殉……殉情?”他结结巴巴,连连后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岂可轻生!青篱,你莫要说胡话了!” 3. 吉时到 叶青篱看着他那副唯唯诺诺、贪生怕死的丑态,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却带着无尽的嘲弄与轻蔑。 “表兄怕什么?我与你玩笑罢了。” 叶青篱笑意幽幽,“你也配谈真心?这池子里的王八都比你真上几分。放心吧,你便是想死,我也不肯让你脏了我的轮回路。” 说罢,她转身带着杨桃离去。 宋敏章一人呆立在暮色中,犹如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他这才恍然发觉,他似乎从来都没看清楚过这个大妹妹。 可是…… 书香闺秀,与人作妾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来日必跃龙门,前途无量,大妹妹必定悔青了肠子,必定…… 噗通! 宋敏章正恼羞成怒时,忽然觉得腰上被一粒石子击中了一处,腰猛地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重重跌进水池中。 连门牙,都被池里的一块石头磕掉了一颗。 池边的水鸟都被惊得扑棱棱窜飞起来。 听到动静,下人慌忙跑过来,府里顿时一片忙乱。 宋敏章丢了脸面,自是不肯说出缘由,只说天黑了没看清,不小心跌进了池子里。 只门牙跌了一颗,这又无法补全,好在科举、铨选上说的禁废疾、笃疾,缺颗门牙还算无碍,但到底说话颜容上有了不足。 宋敏章将自己关进屋子好些日子不曾出门,宋叶氏急的上了火,嘴角都长了毒疮。 …… 暑热愈发难捱。 自打叶主君为了那五千两白银的巨额聘礼,狠下心肠拉着王大娘子在祠堂里的亡妻牌位前结结实实跪满了三天三夜后,叶府的下人们便背地里议论纷纷了: “你说这几年夫人是不是撞了什么太岁?前年库房被水淹了,去年丢了一匣子金锞子,今年又是丢首饰又是起疹子的……老赵头说,没准是夫人以前做了什么亏心事,现在报应来了。” “可不是邪门嘛!” “莫不是主君和夫人逼着大姑娘去作妾?” “跪祠堂怕是也没用,没瞧见么,夫人从祠堂出来时,瘦的都快没人样了。连带着主君都腿瘸了似的——” …… 听到这些议论,叶青篱抿嘴一笑。 杨桃沉默地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咬唇埋头继续收拾东西:这屋里姑娘的东西不多,姑娘的好东西,都在府外一处小宅子里存着呢…… 主院夫人丢的一匣子金锞子、还有那些首饰摆件,可都在那里。 没人晓得,她死也不会提。 至于夫人身上的红疹…… 杨桃又看了一眼自家姑娘。 她家姑娘的许多本事她都不算太清楚,但这不重要,反正吃亏的又不是她家姑娘。 主院那边自然也听到这些风言风语,气的王氏咬着牙发了狠,催促着自家夫君赶紧把大姑娘的事说定。 直到将军府定了期,叶青篱也果真顺从,叶主君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几日光景倏忽而过,便到了将军府来接人的日子。 大雍的规矩,官宦人家纳妾,哪怕男方出再多的银钱,不过也就一纸文书的事,断然没有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从正门迎娶的道理。 妾者,只能在黄昏日落之时,一顶小轿从角门抬入,更不许穿正红。 只是,萧将军是出了五千两白银的天价,又纳的良妾,叶家自然不敢在衣裳头面上怠慢了叶青篱这个“摇钱树”。 这日傍晚,叶青篱坐在闺房的铜镜前,杨桃正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替她将最后一枚花钿贴在眉心。 “姑娘……” 杨桃咬唇,话一向不多的她没忍住,“何必……何必如此。” 好好的叶家嫡女,为何自家姑娘竟会答应给别人做妾。 况且,她私下打听过,那将军府在京城,并不是个好去处……很多风言风语,说那将军薄情寡义又糙又狂,生吃过半头狼呢,还连血带骨头的嚼。 “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叶青篱一笑,“等咱们去了,你就知道好处了。” 杨桃:“……” 姑娘在想什么?一想到叶家失窃的事,又想到之前姑娘说的那些,杨桃神色有些紧张。 “姑娘,” 她没忍住又道,“萧将军,眼下管着京城两厢巡检——” 余下许多话,她不敢随意跟姑娘开口。 叶青篱眸色一闪,从镜子中看着杨桃微微一笑,“挺好啊,巡检缉捕,专管烟火盗贼,守着满京城的平宁。” 杨桃:“……嗯。” 她心里觉得这不是耗子进了猫窝么,哪里来的挺好? 但……姑娘说什么,她便听什么。 她没再多说,小心翼翼地替自家姑娘理着衣襟。 叶青篱看着镜中的自己。 上辈子她从未穿过这样鲜亮的衣裳: 销金大袖,是鹅黄底子上绣着缠枝牡丹,金线在烛火里明明灭灭。肩上搭一条素罗霞帔,两端各坠了一枚金帔坠,是满池娇的样式,沉甸甸地垂在胸前。 发髻上插戴珠翠团冠,四时冠花簇拥着,珍珠与翠羽相间,颤巍巍的。 “姑娘像是画里的仙子。” 杨桃也看怔了。 她想到先前见过的昙花。 没开时沉在夜色里,不显什么。可那花一开,连月亮都被比了下去。 “大姐姐打扮得这般出挑,可惜了,终究只能是一顶小轿从角门抬进去的命。” 一道酸溜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二姑娘叶青瑾绞着手中的绢帕,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看着叶青篱那一身衣裳首饰,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哪怕她是叶府最得宠的女儿,也从未穿过这等名贵的蹙金罗衫。 叶青篱垂眸浅笑:“二妹妹怎么来了?” 叶青瑾走上前,目光贪婪地扫过那珠翠团冠,随即凑到叶青篱耳边,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大姐姐莫不是以为,攀上了那位镇远大将军,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连我也要高看你一眼了?” 她拿帕子掩着唇,笑得花枝乱颤,语气中透着高高在上的轻蔑:“我可是听人说了,那‘镇远大将军’听着威风八面,实际上不过是个拿来哄人的虚衔!他在边关杀敌又如何?如今回了京城,还不是连禁军的边儿都摸不着?” 叶青瑾说着后退半步,上下打量着叶青篱,眼神中满是讥讽与快意: “大 姐姐这般娇滴滴的,去了那等满是粗汉气味的府邸,可别委屈得哭出来才好。” 说着又压低声音贴在叶青篱耳边,“你可知道,那男人其实不能人道,又有怪病——” “你试过?” 叶青篱不等她说完,抬眸看向这个妹妹,微微一笑打断她问了三个字。 叶青篱一愣,继而羞恼地满脸通红,又惊又怒,又怀疑自己听错了。毕竟,叶青篱一向柔顺,怎么可能说出这般不知羞耻的荤话? 不等她开口,叶青篱忽而又是一笑:“好妹妹,我这就要走了,真是……舍不得你们啊——” 事情进展太顺,可惜没时间在这家里多待了,不然,还能多看几日热闹。 叶青瑾一愣,继而睁大了眼睛,满眼疑惑。 想说什么,对上叶青篱含笑的眼神,她绞了一下手里的帕子,继而一甩帕子:“谁稀罕……你且好自为之吧。” 说完一扭头去了。 待叶青瑾的脚步声远去,叶青篱看着铜镜中明艳照人的自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叶青瑾到底比她小两岁,从小就掐尖要强的,见不得她好一点。 但她和叶青瑾之间,也并没深仇大恨。至于父亲和继母,报应慢慢给他们……这个妹妹,便是用她自己的话说,且好自为之吧。 “刷——” 这时叶青瑾又一甩帘子重又返回了屋里,瞪眼盯着叶青篱。 叶青篱心底闪过一抹疑惑: 上一世她嫁给表兄宋敏章时,叶青瑾也是方才那样又嫉妒又酸言酸语的,却没又来个两回的。 “你,” 叶青瑾瞪了她片刻,从齿缝里憋出几个字,“你……那将军府和云安候府听闻并不和睦,将军夫人心狠乖戾的,侯府那边也更是难缠……你、你过去好歹长点心吧!便是你这样,再去了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叶青篱终于转眸正眼看了这个妹妹一眼。 她确实没想到,叶青瑾还会告诫这么一句……这话听着虽不好听,却是透着些许好意。 “看什么?我说的不对?” 叶青瑾又瞪眼,“你如何不说话了?方才不是还说浑话说得麻溜?” 叶青篱微微一笑:“多谢二妹妹好意提点,我自会小心行事。” “哼,” 叶青瑾偏过脸哼一声,“谁要你谢?” 说着又哼一声,从荷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往叶青篱面前一丢,“给你的添妆——” 说完转身就走了出去。 杨桃疑惑地替自家姑娘打开,见是一个小小的玉兔,不由更加不解:“倒不成想二姑娘还有这一出。” 这玉兔其实并不值什么,只雕工精致可爱,寻常一个小物件。 “收了罢。” 叶青篱眸色闪了闪,并没多说。 “吉时到了。” 这时,主事嬷嬷进来笑眯眯地禀了一声。 杨桃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自家姑娘给人作妾,连喜宴都无,主君和夫人更是连面都不见,只因府内都对外传扬了出去,说是自家姑娘一心倾慕将军,情愿作妾…… 气的叶大人都病了。 她呸。 4. 初见 黄昏时分,一顶青帷小轿从叶府角门抬出,轿顶四角悬着铜铃,一路叮叮当当地响,穿过城南官巷,汇入御街上的车马人流。 叶青篱坐在轿中,透过竹帘缝隙往外看。 暮色里的京城渐渐亮起灯火,沿街铺面次第掌灯,卖胡饼的、卖冰雪的、卖香糖果子的吆喝声拖得老长,混着酒楼里传出的琵琶声,一片繁华。 轿子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转入一条宽阔的坊巷。 巷口立着一对石狮,比叶府门前那对旧石鼓大了数倍,狮爪下按着绣球,鬃毛都磨得光滑发亮。 石狮后头是将军府的正门,三间五架的黑漆门楼,门楣上悬着一块蓝底金字匾额,写着“镇远大将军府”六个字,笔力遒劲。 门前立着四个看门的仆役,穿着统一的青灰色圆领短衫,腰间系着布带,并未佩刀,只在门房里斜倚着几根哨棒。 轿子却不走正门,径直往东边角门去了。叶青篱放下帘子,唇角微弯——她自然知道妾室的规矩,走角门也是必定的。 角门里已有人候着。 两个穿青布衫的嬷嬷上前掀帘,扶她下轿。 叶青篱抬眼一望,这边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角门处一株老槐树,枝干虬结,浓荫蔽了一大片。 槐树下立着个穿赭色褙子的管事娘子,约莫四十来岁,圆脸细眼,嘴角天生上翘,看着倒像在笑。 “叶小娘安。” 管事娘子屈膝行了个礼,“奴婢姓张,是内院管事。将军今日旧疾犯了,正在前院歇着,吩咐说小娘先安置,晚些时候过去见一面。” 叶青篱忙还了半礼,声音柔柔的:“有劳张嬷嬷。将军身子要紧,妾身不急。” 张嬷嬷见她这般知礼,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引着她穿过角门,沿一条抄手游廊往里走。 叶青篱跟在后面,目光四下流转。 这将军府果然阔气:廊柱都是簇新的黑漆,柱础是青石雕的覆盆莲纹,廊下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铁架风灯,灯罩是细铜丝编的,防火又透光。 游廊一侧是道花墙,墙上嵌着什锦漏窗,透过窗洞,可见里面是个不小的花园,叠着几块太湖石,栽着些寻常花草。 只是那太湖石堆得毫无章法,像是一口气搬来随手一搁,花草也种得密密匝匝,月季挨着芍药,芍药挤着蜀葵,热热闹闹挤作一团,倒像乡下财主家的菜园子,生怕空了一寸地。 若是她父亲那样的文官见了,必定要哼一声俗气。 叶青篱在心里一笑,这将军府果然富得流油,不雅致,但这么没讲究的……她这一世反倒也喜欢这样的俗气。 穿过游廊,进了一处偏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齐整。 三间正房,左右各一间厢房,廊下挂着两盏绢纱灯笼,灯穗子是崭新的。 张嬷嬷推开正房门,叶青篱抬眼一看,心里先是一怔。 这屋子比她叶府那间西厢偏院大了两倍不止。 一张酸枝木的帐床,挂着崭新的藕荷色湖纱帐,帐钩是鎏金的,做成如意云头样式。床前一张脚踏,也是酸枝木的,上头铺着锦垫。 靠窗一张书案,案上摆着一整套文房:端砚、徽墨、湖笔、宣纸,连笔架都是青玉雕的。案旁立着一架灯台,灯罩是琉璃的,映得满室生光。 墙角一口樟木箱子,箱面擦得锃亮。 最里头是间小小的净房,用一扇绢纱屏风隔着,屏风上绣着四季花卉,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苏绣。 杨桃放下包袱,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回来低声说:“姑娘,这屋子好阔气!比咱们府里夫人的屋子还大呢。” 叶青篱在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那藕荷色湖纱帐,质地细密柔软,是上好的湖纱,一匹怕不要好几两银子。 她又拿起案上的笔架看了看,青玉温润,雕的是一只卧鹿,手工不错,只是那鹿角雕得歪歪扭扭,看着有些滑稽。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将军府果然有钱,可这屋子里的东西,样样都是好东西,却样样都差着一口气。 那屏风上的苏绣,花是花,叶是叶,针脚挑不出毛病,可那配色实在市井了些,大红配大绿,像是乡下媒婆的袄子。 那青玉笔架,玉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雕工却是个半吊子,鹿不像鹿,狗不像狗。 她又转头去看那琉璃灯台,灯罩上描着金彩,画的是喜鹊登梅,可那喜鹊画得圆滚滚的,像只肥母鸡,蹲在梅枝上,倒把梅枝压弯了。 叶青篱勾了勾唇:这将军府怕不是被人坑了银子,就是管事的自己中饱私囊买了这些样子货。或者……整个将军府,都是这般眼光。 “干净就好。”她轻声说,“你先把东西归置了,那罐药膏收在箱底,别叫人看见。” 杨桃应了,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叶青篱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窗外正对着那花园的太湖石,石上爬着几藤薜荔,叶子在暮色里绿得发暗。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是戌时初刻了。 热水很快送来,叶青篱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月白素绸的中衣,外头罩了件藕荷色的半臂。 她坐在妆台前,杨桃替她拆了发髻,只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 主仆二人刚收拾停当,外头便有脚步声传来。张嬷嬷在门外禀道:“叶小娘,将军传你过去。” 叶青篱起身,整了整衣襟,跟着张嬷嬷出了偏院。 这回走的是另一条路,穿过一道月洞门,往前院去。 将军府前院与内院之间隔着一道砖墙,墙正中开着一扇黑漆角门,门扇上钉着铁钉,推开来吱呀一声响。 过了角门,便是前院的东跨院,院中一棵老榆树。 廊下站着两个长随,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革带,带钩是素铜的,并无兵器,只在腰后别着一根短棍。 张嬷嬷在正房门外低声道:“将军,叶小娘到了。” 里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压着咳嗽:“进来。” 张嬷嬷替她打起帘子,叶青篱低头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头亮堂许多,四角各立着一盏铜架油灯,灯芯挑得高,照得满室通明。 正中一张长条案,案上摊着几张舆图,压着铜镇纸。靠墙一架兵器架,插着刀枪剑戟,寒光凛凛。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艾草熏过的气息。 萧楚刃就坐在条案后面。 他今日没穿官袍,只着一件玄色圆领窄袖的短衫,腰间系一条革带,带钩是铜制的,素面无纹。 饶是坐着,也能看出身形极高,肩背宽阔,把那张榆木圈椅衬得有些局促。 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耳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肤色偏深,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粝。 一双眼睛狭长,此刻半垂着,似乎在看案上的舆图,听见她进来,才抬了抬眼皮。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叶青篱注意到他左手一直按在右肩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忍着什么。案角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沉着些黑褐色的药渣。 “坐。”他说了一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尾音却有些发紧,像是扯着了哪处伤。 叶青篱在条案对面的一张绣墩上坐下,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顺。她能感觉 到他的目光又扫了过来,这回停得长了些,像是在打量一件新送来的物件。 “叫什么?” “回将军,妾身叶氏,小字青篱。” “叶青篱。”他念了一遍,语气平平,“你父亲是从六品的寄禄阶?” “是。” 叶青篱忙轻声应了。 大雍的寄禄阶往往都比职事阶要高,其实她父亲,职事阶都到从八品上了……可大雍文官的酸腐气很重,对外人都只说自己的寄禄阶。 毕竟更体面。 萧楚刃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在意。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手腕上露出一截小臂,肌肉结实,皮肤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有一道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肘弯,看着触目惊心。 “我问你,”他忽然又开口,“你为何肯作妾?” 叶青篱一怔,随即微微低下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妾身自幼便听闻将军威名,守边十载,杀敌无数,保得边境百姓安宁。妾身虽生长在深闺,却也读史书,知忠义。将军这样的人,妾身……妾身是打心底里仰慕的。能进将军府,便是为奴为婢,也是妾身的福分。” 她说完,像是娇羞无比,垂下眼睑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萧楚刃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轻嗤一声,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也不知是笑还是嘲。他没再追问,只把茶盏往案上一搁。 “行了。” 他往后靠了靠,右肩一动,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我这府里没那么多规矩。你安分守己过日子,吃穿用度不会短了你。旁的,别多想。” 他说这话时,眼睛又看向案上的舆图,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今晚我旧疾犯了,要歇在前院。你自去安置,不必候着。” 叶青篱忙起身,屈膝行礼:“妾身明白。将军身子要紧,妾身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她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 萧楚刃没接话,忽然皱了皱眉,鼻子微微动了动,像是嗅到了什么。 “你身上用的什么香?” 叶青篱一愣,随即面露不安,声音更轻了:“是……是妾身自己调的茉莉香膏,用花露和蜂蜡做的,抹在发间和腕上。若是将军不喜欢,妾身回去便不用了。” 她说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自己身上的气味冒犯了他。 萧楚刃看了她一眼。灯影里,她微微低着头,脖颈纤长,耳垂上那对银丁香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月白的中衣衬得她整个人素净又单薄,像一枝刚折下来的白梅,带着点怯生生的凉意。 他顿了顿,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声音还是那样,没什么温度:“无所谓。用就用吧。” 叶青篱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感激又克制的笑:“多谢将军。” 萧楚刃没再看她,摆了摆手:“去吧。明日去给夫人请安。” 叶青篱应了声是,屈膝退了出去。 帘子放下时,她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接着是药碗碰在案上的轻响。她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跟着张嬷嬷走了。 张嬷嬷在廊下引路,一边走一边低声道:“将军这旧疾是早年边关落下的,每到阴雨天便犯,肩胛处疼得厉害,有时整宿睡不着。今日天热闷得很,怕是又要熬一宿了。” 叶青篱轻声应道:“将军辛苦。” 张嬷嬷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叶青篱抬头看了一眼天,星子密密匝匝地铺着,比叶府那方天井里看到的多得多。 5. 蒙了眼 叶青篱回到偏院时,张嬷嬷在院门口候着,替她推开虚掩的房门,又低声嘱咐了两句“小娘早些歇息”、“明早辰时夫人传见”之类的话,便退了出去。 杨桃跟着进来,反手关了门,见自家姑娘已经坐到桌前,正拈着碟子里一颗蜜饯往嘴里送。 那蜜饯是糖渍的樱桃,个头饱满,蜜汁黏稠,盛在一只白瓷小碟里,碟沿描着银线。 叶青篱吃得悠闲,杨桃正要说话,却见自家姑娘又把碟子一推,肩膀塌下来,捂着脸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杨桃:“……?” 那哭声娇娇柔柔,带着颤,像是真伤了心,却又不响,只断断续续地抽噎。 杨桃愣了一瞬,刚要上前,便见叶青篱从指缝里朝她递了一个眼风——那眼神清亮亮的,哪有半分泪意。 杨桃立刻明白了。 这偏院里还留着两个值夜的嬷嬷,一个是张嬷嬷手下管洒扫的,一个是专管茶水炉子的,方才进来点灯时还没走远,这会儿怕是就在廊下听着动静。 自家姑娘这是哭给她们听呢。 杨桃清了清嗓子,走过去,故意放大了些声音,语气里带着为难和心疼:“姑娘,您别哭了……奴婢知道您心里委屈,可、可将军今日实在是身子不适,并非有意冷落姑娘。” 叶青篱抽噎得更响了,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哪里委屈了……我只是、只是心疼将军……他肩上疼成那样,还要劳心做事,我、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杨桃抿了抿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继续劝道:“姑娘一片痴心,将军早晚会明白的。您这样哭,明儿眼睛肿了,怎么去见夫人?” “我、我想给将军绣个荷包……他身上的革带那么素……” 叶青篱捂着脸,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透出来:“我绣个青色的,绣上……绣上平安二字,他戴着,兴许身上能少疼些。一想到将军的伤病,我……我心里难受……” “姑娘就是太痴了。” 杨桃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裙角,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那奴婢给您把针线笸箩拿过来?” “不、不用……” 叶青篱吸了吸鼻子,“今日太晚了,倒不好烦劳嬷嬷给找绣线,明儿再绣。” 说着,她慢慢放下手,脸上干干净净,一滴泪也没有,只是眼眶微微泛红,像真哭过一场。 她朝杨桃挤了挤眼,又转头朝外间努了努嘴。 杨桃会意,起身去外间看了看: 两个值夜嬷嬷果然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一个正竖着耳朵,一个假装在纳鞋底。见杨桃出来,两人忙不迭地低下头。 杨桃关上门,回到里间,仔细听着动静,片刻压低声音道:“走了,不过方才肯定听见了。” 叶青篱已经重新拈起一颗蜜饯,一边吃一边朝杨桃笑。 杨桃走过去,低声问:“姑娘,那荷包……真要绣?” “绣。” 叶青篱递给杨桃一颗,“做个样子。你明儿去问问张嬷嬷,府里针线房有没有青色的素缎,就说我想给将军做点小东西。问的时候声儿大些,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 杨桃点头,接过来蜜饯塞进嘴里,又忍不住小声含糊嘀咕:“姑娘方才哭得可真像……奴婢差点就信了。” 叶青篱弯了弯眼睛,没接话,只朝屋里那些陈设扬了扬下巴:“行了,正经事。你去看看这屋里的东西,哪些有印记的,哪些是没有的,心里有个数。” 杨桃应了,起身去翻看。她原本不识字,这几年姑娘一直教她识字算账,她拼力去学了,竟也学得有模有样,连姑娘都夸她聪慧。 她先打开墙角那口樟木箱子,里头叠着几件崭新的衣裳,料子都是上好的杭绸和细葛,颜色却都是些老气的秋香色、鸦青色——大约是管事按府里旧例配的。 衣裳底下压着一床新被褥,被面是绫的,绣着缠枝莲,针脚倒是细。 杨桃把被褥掀开看了看,被里子上缝着一方小小的白布条,上面用墨写着“姚记布庄”三个字。她记下了。 书案上的端砚和徽墨,砚台底款刻着“宣平年制”,墨锭上模印着“李廷珪”,都是真东西。 青玉笔架是光面的,没有刻款。湖笔是“千金牌”,笔杆上贴着小小的红纸签。那琉璃灯台的底座上,铜胎掐丝的纹样里嵌着“内造”两个极小的字,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 屏风上的苏绣没有落款,但四角包了黄铜角,角上錾着缠枝花纹,是苏州那边大户人家常用的样式。 “姑娘,箱子里衣裳没有印记,被褥上有一处布庄的名号。” 杨桃回到桌前,低声报了一遍,“文房四宝都是好货,但除了端砚和墨锭有款,其余都是光面。最值钱的是那琉璃灯台,内造的。帐钩和铜镜都是京里或湖州铺子的东西。” 叶青篱听完,点了点头。和杨桃对视一眼后,都是抿嘴一乐……这些可都是在叶府上她们拿不到的。 “听说夫人这人性子怪,” 杨桃想到了什么,躺下后又压低了声音道,“明日里不会为难姑娘吧?” 叶青篱笑了笑。 这将军夫人的身世,在京城可是传的沸沸扬扬的,不用刻意打听,因为这事,跟话本子上写的一样萦回曲折: 传闻,这位夫人原本只是江南一个穷酸书院先生的孤女。 当年,萧将军的外祖父在江南病重,他南下探病时,恰逢连日暴雨,遭遇了滑坡。萧楚刃身受重伤,险些命丧黄泉,恰好被那位书院先生救下。 听说,当时萧楚刃感激涕零,允诺回京后定会禀明长辈,迎娶先生的独女,并留下了一枚贴身玉佩作为信物。 谁知那书院先生没熬过第三年的寒冬便去世了,那孤女变卖家产,历经千辛万苦上京寻夫。 可彼时的萧将军,却早已相中了京中另一家豪富权贵,意欲联姻以扩充自己在朝堂的势力,对这穷孤女根本不认账,甚至想拿银子将人打发了。 结果这事儿不知怎的,被监察御史抓住了把柄,一路捅到了当今圣上面前。圣上最重礼教名声,震怒之下,一道圣旨逼迫萧楚刃认了这门亲,将那孤女娶进了门。 结果,那孤女成了如今的将军夫人后,很不得将军的心,一直被冷落。 也听闻,大约是无宠心里不畅,这位夫人外头都传言性子颇有些怪癖,待下人也苛刻……总之是个不好相处的。 一念至此,叶青篱一手挥灭灯烛:“管她,咱们好生睡觉才是正事。” …… 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杨桃便进来替叶青篱梳洗。 换了一身藕荷色褙子,系一条素白挑线裙,发髻只簪了一朵绢茉莉,耳上依旧是那对银丁香。 主仆二人出了偏院,沿昨日那条路往正院去。 正院的门敞着,门前站着一个穿青布衫的嬷嬷。 叶青篱上前行了半礼,那嬷嬷只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说:“夫人在里头诵经,请小娘在廊下稍候。” 叶青篱应了声是,退到廊下站着。 这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日头渐渐升高,廊下虽有屋檐遮着,热风还是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杨桃在身后急得直抿嘴,叶青篱却一点不急。她靠在廊柱上,目光四下打量。 正院比偏院宽敞许多,灰瓦素墙,木柱髹着暗红漆,雕饰极少,院角叠置几块敦实粗砺的黄石,伴着几株木槿、石榴…… 粗朗周正,一点也没文官府上的雅致气。 果然,这将军府一水的硬朗土俗的眼光,竟然连夫人这边,都看不出些许的脂粉气来。 甚至……叶青篱视线撤回,落在廊下这边。 这边花木似乎疏于修剪,一株花树底下却荒着,没铺砖石,长了不少杂草,有几株狗尾巴草已经抽了穗,在风里摇来摇去。 叶青篱:“……” 也算是见识了。 这等权贵府邸正房院内,竟还有摇曳的狗尾巴草。换了文官的府邸,传出去只怕叫那些风雅同僚笑话到抬不起头了。 叶青篱看了片刻,弯腰折了几片草叶。 那草叶细长柔韧,她自幼在道观里跟师父学编蚱蜢,这种草最趁手。 她十指翻飞,不过片刻,便编出一只小狐狸。尖嘴大尾,活灵活现。 端详一番,她觉得尾巴不够翘,又拆了重编,这回编得更精细,连耳朵都分出两只尖角来。 正编到第三只时,堂屋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哼。 “进来。” 那声音不高,却有点凉,像冰凌子落在青石板上。叶青篱手一顿,飞快地把草编狐狸塞进袖子里,整了整衣襟,低头走了进去。 堂屋里光线有些暗,窗上糊着细纱,把外头的日头滤成了朦胧的青色。 正中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玄色锦垫,一个瘦长身形的人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檀木念珠。 榻旁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盏茶、一碟 肉脯,还有一本摊开的书。 叶青篱没有直视,只余光扫了一眼。 这位将军夫人比她想象中要高了一些,坐在榻上,肩线平展。 人很瘦,鸦青色的窄袖褙子穿在身上,空落落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细得能看见骨节。头发只简单绾着,插了一根素银簪,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饰物。 这位夫人的脸不算多美,但也还算秀气。可那股子书卷气却浓,像是常年浸在墨香纸堆里养出来的。 只是她眉眼压得低,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目光从睫毛底下透出来,阴阴的,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嘴角明明没有动,却像是含着一丝随时会冷下去的笑意,让人觉得阴晴不定,不敢亲近。 “叶氏给夫人请安。”叶青篱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 将军夫人没叫起,也没说话。 叶青篱就那么跪着,没人给她铺垫子,膝盖底下是冰冷的青砖,隔着裙子都能觉出凉意。她也不急,垂着眼,安安静静地跪着。 过了好一会儿,上头才传来那道冷冷的声音:“方才在外头做什么?” 叶青篱心里一跳,面上却露出几分羞怯:“回夫人,妾身见廊下草叶生的可爱,便随手折了几片叶子,编了个小玩意儿。是妾身失仪了。” “拿出来。” 叶青篱从袖子里摸出那只草编狐狸,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一只苍白瘦长的手伸过来,把狐狸拿走了。 将军夫人把那草狐狸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狐狸尾巴上拨了拨,又捏了捏耳朵。 堂屋里静得只听见念珠偶尔碰撞的轻响。 叶青篱偷偷抬眼,看见这位夫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狐狸放在膝上,又拿起了念珠。 那念珠是檀木的,珠子不大,磨得油亮,一看就是常年捏在手里的物件。 “起来吧。” 将军夫人道,语气还是那样冷,“叶氏,你进府前,在外头可听说了什么?” “妾身深居闺中,平日只跟着家父读些诗书,做些针线。” 叶青篱站起身,垂手而立,做出几分懵懂的样子:“只听闻将军守边有功,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能进将军府伺候将军和夫人,是妾身天大的福分。夫人贤良淑德,妾身日后定当尽心侍奉。” 将军夫人听了,轻哼一声,那哼声里带着几分嘲弄。 她抬起眼,看了叶青篱一瞬。 那双眼睛极黑极深,像两口枯井,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目光从叶青篱脸上慢慢滑过去,像是在翻一本没什么意思的书。 “倒是个嘴甜的。” 顿了顿后她道,“你竟敢两眼一抹黑地就进这府里来了。” 叶青篱心里一凛,面上却不显,只露出些惶恐的神色:“妾身……妾身愚钝。” 将军夫人没再理她,朝旁边的嬷嬷轻声吩咐了几句。 那嬷嬷取了一条黑布带过来,不由分说地蒙上了叶青篱的眼睛。 叶青篱:“……” 眼前一片漆黑,她听见将军夫人的声音从榻上传来:“茶不用奉了。你既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进这府里,那便蒙着眼,从这屋里走出去。走出去,这礼便算我受了。” 叶青篱心里无语,可她面上不敢带出来,只怯怯地应了声“是”,又故意问了一句:“夫人,妾身……妾身该往哪边走?” “自己摸。”夫人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 叶青篱在心里一笑:左边是小几的腿,右边两步远是屏风,门槛在正前方……这屋里的一切细节,她进来时已经记下了。 “呀……” 她故意往左歪了一步,撞在小几角上,哟一声低呼后又踉跄着往右摸。 摸到屏风边,像是胡乱绕了好几圈,最后摸到门槛,一脚踩空,跌跌撞撞摔出了门。 外头的嬷嬷扶住她,替她解下布带。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低头一看,这戏她做的还挺足。自己的裙子蹭了一层灰,莹白的手掌也擦红了一块。 杨桃急急跑过来扶她,眼眶都红了。 这时,将军夫人身边的那个青布衫嬷嬷跟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匣子,面无表情地递过来:“夫人赏叶小娘的见面礼。” 叶青篱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头竟是满满一匣子首饰: 一对赤金累丝嵌宝镯,一支白玉梅花簪,两枚翡翠坠子,还有一串南珠,粒粒圆润,光泽温雅。 6. 殷勤人 叶青篱心里飞快地拨了一遍算盘: 这对镯子拿到外头当了,少说值二百两;白玉簪子玉质极好,雕工又是京里名家手笔,三四十两是稳的;翡翠坠子成色难得,南珠更不必说,拆开来单卖也值大几十两。 这一匣子,拢共能抵上她们叶府两年的嚼用。 心里盘算着,她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眼睛微微睁大,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份厚赏惊得说不出话来。 随即,她眼眶一红,抱着匣子的手微微发颤,声音也带上了哽咽:“这……这样贵重的东西,妾身如何受得起……” 那青布衫嬷嬷姓严,是夫人身边最得用的陪房,四十来岁,一张瘦长脸,法令纹极深,平日里在府中走动,下人们都敬畏三分。 她正要把夫人的话交代下去,却见叶青篱抱着匣子往后退了半步,郑重其事地朝正院方向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妾身谢夫人赏赐。” 叶青篱抬起头来,眼眶里蓄着一汪泪,将落未落,日头从廊檐斜照下来,正正落在她半边脸上。 那泪光映着日光,像是荷叶上滚着的露珠,晶莹剔透,衬得她一张脸越发莹润如玉,连耳垂上那对素银丁香都像是沾了光,泛出暖融融的色泽。 严嬷嬷在一旁看得微微一怔。 她在府里当差十几年,见过各色人,却没见过这样的,明明只是磕个头,那腰身弯下去的弧度,那脖颈微微低垂的曲线,竟教人移不开眼。 叶青篱自然察觉到了严嬷嬷那一瞬的晃神。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将泪意逼回去三分,只留一点恰到好处的红,又带着鼻音道:“妾身无以为报,唯有尽心尽力伺候将军和夫人。妾身旁的本事没有,针线活还过得去。若夫人不嫌弃,妾身想给夫人做一双鞋面,也算是一点孝心。” 严嬷嬷听了,面色稍霁。 她原本对这位新进门的叶小娘并不上心,只觉得又是个以色侍人的主儿,可这话说得倒还算知趣。 “叶小娘有心了。” 这么想着她点了点头,语气也比方才缓和了些:“只是夫人素日穿鞋,只用玄色、鸦青这类颜色,绣样也喜简素,不爱那些花团锦簇的。” “妾身记下了。”叶青篱柔声应道,“玄色底子上绣银线暗纹,或是鸦青配月白滚边,既素净又见工。” 严嬷嬷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回正院复命去了。 叶青篱扶着杨桃的手站起身,主仆二人沿着抄手游廊走远,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严嬷嬷回到正院时,堂屋里檀香未尽,一缕青烟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在窗纱透进来的青光里盘旋着散开。 “走了?”夫人没抬头,声音还是那副凉冰冰的调子。 “回夫人,走了。” 严嬷嬷走到榻前,垂手立着,想了一想,才低声道,“叶小娘见了那匣子,眼睛都亮了,抱着匣子手都在抖,跪下来磕了个头,哭得眼眶红红的,说受不起这样贵重的东西。” 夫人轻嗤一声,嘴角那点弧度像是冷笑,又像是压根没动:“又痴又蠢,眼眶子浅。” 她说着,手指在膝头那串念珠上拨了一颗,檀木珠子碰着珠子,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不过,” 夫人顿了顿,目光从佛经上移开,落在严嬷嬷脸上,“人长得好……这回将军倒是选的巧。” 严嬷嬷一笑点了点头:“是极。” 这时,夫人忽而捏起放在桌上的那只草编的小狐狸,捏着狐狸尾巴,轻轻拨了拨那只翘起的尾巴尖。 严嬷嬷神色微微一动,她看错了么?觉得夫人眼底似乎闪过一抹晦暗的笑意。 这时,夫人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这草长得好。倒不留意,又是一夏了。” 说着,便从榻上起了身,慢慢走到堂屋门口。 严嬷嬷忙跟上去,把门帘打起来。夫人没理她,径直出了堂屋,踱到廊下。 廊下日头斜照,那一片荒着没铺砖石的泥地上,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来摇去,毛茸茸的穗子被日光镀了一层金边。 旁边那株花树底下的杂草里还混着几株牛筋草和灰灰菜,绿得发暗。 墙根阴影里,叶青篱方才蹲着编草的地方,还留着几片掐断的草叶,断口干了一点汁水,在日头底下微微发暗。 夫人站在廊檐下,低头看着那片杂草。 她看了很久。 严嬷嬷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自家夫人那瘦长的背影: 夫人平日从不往廊下站,更不看花草——这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将军和夫人对这些东西从不上心。 园子里那些月季、芍药、石榴花,开了谢了,没人管没人问。 可此刻夫人正拿眼睛盯着那片狗尾巴草,像从没见过似的。 “这有什么好看的。” 夫人轻嗤一声自言自语开了口,声音还是那样低,被风一吹几乎散了,“这痴儿騃女倒是耍的那么大兴头。可惜——高兴地太早了……” 严嬷嬷没吭声。 她看见夫人伸出一只手,手指苍白瘦长,在风里微微张开,像是要够什么,可最终只是虚虚地悬了一下,便收回来,拢进袖子里。 “叫人把这边的杂草都除了。” 夫人转过身,往屋里走,经过严嬷嬷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廊下也拾掇干净,铺上砖。” “是。”严嬷嬷低头应了。 夫人回了堂屋,又歪回榻上,拿起念珠,闭了眼。 檀木珠子一颗一颗从她指间捻过去,发出细碎的、连绵不断的轻响。 那只草编的小狐狸被她搁回了小几上,端端正正竟放在了佛经上头。 …… 这边杨桃跟着自家姑娘一直走到游廊拐角,前后都看不见人了,才压着嗓子问出来:“姑娘,您真要给夫人绣鞋面?这得费多少工夫。” “绣个鞋面能费多少事?” 叶青篱压低声音,唇角那点弧度越发明显,“你想想,一双鞋面才值几个钱?一百文顶天了。我拿一百文的东西,还她几百两银子的情。夫人还觉得我乖觉知礼,下人们也觉得我殷勤懂事。这买卖,全京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杨桃重重点头,但又紧接着忙忙摇头。 叶青篱一挑眉。 “可姑娘不是许久没做过了……” 杨桃忙小声解释道,“若是做的不称将军和夫人的意……” 她担心的是,自家姑娘练夜眼,在暗室里点一根线香,盯着香头练目力,如今就是灯灭了也能摸黑穿针引线。 她家姑娘这几年把手上的功夫都放在这上面了,其实没仔细做过几回绣活。 之前在叶府时,为了遮人耳目,姑娘都是命她带着银钱偷偷出府找绣娘做的…… 本就手生,眼下在这将军府她又不好溜出去找人替做,这又是荷包又是鞋面的,姑娘真能行? 至于自己,杨桃急的咬了唇。她手笨,细活上不太行,做出来的活计还没姑娘做的好呢…… 这可怎生是好。 “无妨,” 叶青篱一笑,毫不在意,“这两位……怕是看不出来——” 怎么说呢,她觉得这府里都整个糙糙的。 杨桃张了张嘴,想了片刻,竟觉得姑娘说得极有道理。 她拧着眉,半晌才憋出一句自我安慰道:“……夫人信佛,或许心地其实良善?” “信佛……良善?” 叶青篱脚步一顿,偏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在外头候着,没瞧见里头的光景。夫人榻前那张小几上,摆着一碟子肉脯。” 杨 桃愣了一下:“肉脯怎么了?” “那碟肉脯,”叶青篱竖起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说,“半压在一本摊开的佛经上头。肉汁都洇到经页上了,黄乎乎的一小片。” 杨桃彻底愣住了。 她张着嘴,半天合不拢,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才明白过来:夫人日日念经,手里捏着念珠,可念经的时候吃肉的?那碟肉脯还压在佛经上?这叫什么信佛。 “走了。” 叶青篱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别发愣,回去再说。” 主仆二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 廊下日光从花墙的什锦漏窗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个菱花形、扇面形的光斑。 叶青篱心情很好,专踩着那些光斑走,步子轻而稳,裙摆擦过廊砖,窸窸窣窣的,像猫爪子踩在落叶上。 回到偏院,杨桃反手关了门。 叶青篱已经坐到桌前,把匣子打开,将里头首饰一件件取出来摆在案上,主仆两人一起点检这些东西。 杨桃造了册,登好名目,便将这些首饰收进匣子,放在了妆台上。 叶青篱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方才正院的布局。 她习惯在事后梳理一切细节。 她收回思绪,朝杨桃招了招手:“你去,找张嬷嬷要些针线布料,就说是给将军做荷包、给夫人做鞋面用的。玄色缎子要一尺,鸦青的也要一尺,再要些银线。问的时候声儿大些,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 杨桃应了,理了理衣裳便出去了。 不多时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包针线布料。 “我说先拿了些试试颜色,若夫人瞧着好,再去多取些过来。” 杨桃将银线也摆出来,是上好的苏绣银线,捻得匀净,“张嬷嬷还说,叶小娘真是有心,夫人这些年从没穿过旁人做的针线,都是针线房按旧例做。我说我们姑娘针线好,在家时就常给长辈做。” “你再走一趟,” 叶青篱点点头,拿起那包银线,抽出一根在指间绕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杨桃说:“看看有没有粗使的婆子在附近。若碰上了,就闲聊几句,将她带过来,我要问问这府里园子里的花草的事项。” 杨桃二话不说又出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管洒扫的嬷嬷,姓田,五十来岁,鬓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佝偻着腰。 叶青篱坐在桌边,见了田嬷嬷,忙起身让座,又亲自倒了茶。 田嬷嬷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小娘快别忙,老奴就是个扫地的,哪敢坐……” “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该当的。” 叶青篱将茶盏推过去,笑盈盈地问,“嬷嬷知道府里花草的事?” “小娘问花草?这府里没花房。将军和夫人都不爱这些。” 刘嬷嬷接了茶,拘谨地坐了个半屁股,想了想说,“将军成日忙着公务,回府就是在书房,或是在园子一头练一练刀枪;夫人呢,日日念经,连院子里的树都嫌碍事,前年还叫人砍了两棵,说落叶烦人。园子里倒是有些花草,可也没人正经管,就是几个粗使婆子隔三差五浇浇水,任它们自己长。” “将军是太劳碌了,顾不上这些。夫人也是一片诚心礼佛,这些俗事想来也不在意的,” 叶青篱听了,轻轻叹了口气,柳眉微蹙,像是真替这府里惋惜似的:“我今日去前院,瞧见将军书案上光秃秃的,就一方砚台一叠纸。若是在案头摆一瓶花,或是一碟清供,看着也松快些精神,对身子恢复也有好处。” 刘嬷嬷听了,愣了一下,像是从没想过这府里还能摆花。 杨桃却疑惑看了自家姑娘一眼,默默咬住了唇,绷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她家姑娘必定不会白殷勤。 7. 怦怦跳 “我既然进了府,就该好好伺候将军和夫人。” 叶青篱声音柔柔又道,“府里没花房不打紧,我想着,往后每日去园子里亲手摘些花草,自己修剪侍弄,插好了瓶花,先送将军那里,再送夫人那里,也算是我的一点孝敬。嬷嬷看,这样可使得?” 刘嬷嬷忙不迭地点头:“使得使得,小娘有心了。园子里花草虽不讲究,可也长得旺,随便掐几枝都好看。”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园子里的方位,哪里有一丛好月季,哪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红,哪块石头后头阴凉,有几株玉簪花正好抽穗,南墙根下还有一片野生的栀子,开起花来香得能熏半条廊子。 叶青篱听得极认真。 刘嬷嬷见自己说的话被人当回事,越发高兴,临走时还说:“小娘若要用花,明儿一早我给小娘送些过来,省得小娘自己去掐,日头毒。” “不劳烦嬷嬷了。” 叶青篱含笑摇头,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坚持,“嬷嬷年纪大,日头底下走一趟,中了暑气倒叫我心里过意不去。再说,若叫旁人代劳了,便显得我心不诚。我一枝一枝地挑,一朵一朵地剪,回来再亲手修枝、换水、插瓶,这才算是尽了心意。” 刘嬷嬷听了这话,心里越发觉得这位新来的叶小娘又和气又懂礼。 她连连点头:“小娘说得是,说得是。那园子也不远,出了偏院往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小娘若是不认得路,明儿老奴在园子门口候着,给您指一指。” “那就有劳嬷嬷了。” 叶青篱含笑送她出门,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刘嬷嬷佝着腰扫着地走远了,才转身回屋。 杨桃跟在后头,等门关上了,才小声道:“这……也是给人看的?” “不止。刘嬷嬷方才说了,哪条路通哪里,哪面墙挨着哪条巷子。可她说得再细,也是她嘴里说出来的。哪面墙矮好翻,哪扇窗后头是死胡同,哪块石头后头能藏人,光靠听人说可不够。” 叶青篱将那根银线绕成一个圈,往桌上一搁,“得自己走一遍,用脚量,用眼睛看。看完了,牢牢记在心里。” 杨桃咬了咬唇,重重点了下头。 她这两年跟着姑娘学了不少,知道姑娘做事从不做无用功。今日这一出“孝敬”的戏,插花是假的,踩点才是真的。 “再说了,” 叶青篱弯了弯眼睛,压低声音,“这将军可是管着两厢巡检的,府里养的那些弓手、亲兵,都不是吃素的。要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做事,再不仔细些,岂不是飞蛾投火?” 杨桃又狠狠点了点头:“姑娘说得对。” 用过午食,叶青篱带着杨桃点检了才领回来的布料。 玄色暗纹缎一段,鸦青色素绸一段,另有一小卷银线、几束素白丝线,并两根细针、一个绷子。 除此还额外有一小包碎布头,虽零碎,也都是些上好的料子。 叶青篱坐在窗下,将料子铺在案上比了比。玄色缎子厚实细密,鸦青绸子则轻软些,她想了想,先将玄色缎裁出两寸宽、五寸长的一条,又裁了鸦青绸子做里衬。 “姑娘,真要动针?”杨桃端了茶过来,见她已经穿好了银线,不免有些忧心。 叶青篱头也没抬,只道:“你瞧着便是。” 前世她做针线做惯了的,这一世虽极少真动手,但一上手也就熟稔了。 她右手捏针,左手按着缎边,针尖从背面顶上来,又稳稳落下去,一针压一针,针脚又细又匀。 杨桃在旁边看了半日,见那银线在玄色缎面上渐渐勾出一枝兰草的轮廓来,花是简笔,叶是寥寥几撇,倒别有一种清疏的意趣。 “姑娘这针脚……” 杨桃松了口气,笑着去收拾屋子,“倒是比咱们先前寻的绣娘还好。”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只青瓷大缸进来,缸里盛着冰,冰上覆着几片荷叶,缸口用细纱罩住,纱上搁着一碟子湃好的香瓜、还有一碗酥山,浇着樱桃酪。 “叶小娘,这是府里管事吩咐送来的。” 前头那婆子笑着屈了屈膝,“天热,小娘这院子西晒,多放些冰,免得中了暑气。” 杨桃忙接过来,又替自家姑娘道了谢,将人送出门去。回来一看,叶青篱已放下针,正拈着一块香瓜吃。 那香瓜是刚湃过冰的,果肉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看着极为新鲜可口。 “吃。” 叶青篱笑眯眯示意杨桃,“这香瓜也还罢了,这酥山看着好,咱们好生吃完——” “比咱们在家里时可好太多了。” 杨桃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咬着,眼睛弯起来,“在家时,三伏天也只有夫人屋里才有冰,咱们那偏院,热得跟蒸笼似的。” 叶青篱嗯了一声,舀了一勺酥山送进嘴里。 这酥山是用牛乳熬的,又掺了碎冰,甜而凉,滑腻腻地顺着喉咙下去,暑气便消了大半。 “姑娘,” 杨桃吃得高兴,看一眼天色又道,“不然吃完了先澡浴过再接着绣——” 这时,叶青篱正舀酥山的手一顿。 她眼力极佳,习惯留一分余光察探四周,刚好瞥见院门那处有人影一晃: 张嬷嬷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碟子新切的瓜片,像是来送果子的,脚步却停在门槛外头,不早不晚,恰在能听见屋里说话的当口。 “将军自然是宽厚的,” 叶青篱将酥山咽下去,嘴角弯了弯,声音忽然抬高了些,带着一股甜腻腻的娇气,“你是不知,昨夜我见将军,将军英武不凡不说,且懂得心疼人呢——” 杨桃:“……?” 方才不是这个话题吧? 但她一向唯自家姑娘是从,尽管纳闷,但并未打断。 “将军说,这府里没那么多规矩,都纵着我,吃穿用度也都紧着我先挑,” 叶青篱捏着银勺,在酥山碗里慢慢搅着,眼睫低垂,脸颊竟适时地泛起一层薄红,像是真想起了什么羞人的事,“还赞我身上香呢……” 杨桃紧抿了嘴,满眼困惑地点头应着,极为配合。 “其实要我说,” 叶青篱又舀了一勺酥山,却不急着吃,只托着腮,朝窗外那丛芭蕉望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将军身上的味道才好闻呢。我站得近,闻见他衣上有一股……像是雨后兰草的香气。我也不敢多闻,只悄悄吸了一口,心里怦怦跳了半日。” 她说着,垂下头去,用银勺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是真害了羞。 杨桃:“……” 她默默看着自家姑娘,心想将军真这么香么? 张嬷嬷在门槛外头站了片刻,将这话听了个囫囵,脸上神色不动,只故意加重了脚步,走过来低头将瓜片放在廊下小几上。 “叶小娘,” 她又朝屋里扬声道:“才洗好的葡萄,老奴搁在廊下了。” “有劳嬷嬷。”叶青篱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三分甜意。 张嬷嬷退了出去,脚步不急不缓。她一路穿廊过院,回了自己住的倒座房,将今日所见所闻在心里过了一遍。 将军吩咐过,只让她留意叶小娘的日常举动,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不必多问,只如实回禀便是。 …… 这日入夜,将军府前院书房。 萧楚刃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巡检司送来的公文。 右肩今日虽好些,仍是隐隐作痛,他左手按着右肩,指节微微用力,将那股酸胀压下去。 案旁一边也坐了一人,三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素铜带钩,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不大,却极有神。 “这京都盛夏也忒湿热了,” 这人看向萧楚刃笑道,“将军,我还是觉得北边好。” 说着又叹,“一转眼咱们回京都两年多了。” “润甫想回去?” 萧楚刃哼一声,“当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此人姓谢名霈之,字润甫,原是被刘家势力迫害的落第举子,走投无路跑到边关被他所救。 谢霈之这人,干敏强干,综理精密,善勾校财赋,区画仓储调度,钱粮支度、人力调遣,事事妥当。 又和他一样背负血海深仇,早在这么多年中,私下已经是肝胆相照的朋友了。 当年谢霈之初到边塞苦寒之地,过冬身子骨觉得难熬,常说还是江南好。 眼下,回到京城,又念及北地了。 谢霈之嘿嘿一笑:“随口一说罢了,这京都繁华地,也确实另有一番兴味可探。” “右厢巡检司呈上来的这几桩,” 他说着,将一份文书抽出来,递到灯下, “上月十七,崇明门外一家绸缎庄夜里丢了约莫三十两银子,但无一人察觉一点动静; 二十三日,保康门内一家药铺无声无息丢了些参茸药材; 本月初三,又有一家银楼报了案,说三层铜钥都看着完好,但却丢了几样珍宝。” 萧楚刃接过文书,扫了一遍,眉头微拧:“都是小案。” “是。三处失窃,加起来不到几百两银子的损失。若单论案情,哪个巡铺都能处置。”谢霈之顿了顿,“可这三处,都在右厢巡检司管辖的地界。 且这三家铺子,都有一个共同之处——” “主家缺德?”萧楚刃接了一句。 “是。有名的缺德,那银楼主家的公子,上月逼死了妻子;那药铺卖假药,听闻闹出过人命,” 谢霈之将文书合上,低声道,“且这几起窃案,手法极巧。现场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门窗完好,不像是寻常小贼所为……市井间传言都是‘鬼盗’,说是报应,活该!” 萧楚刃没说话,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有,” 谢霈之压低了声音,“听闻叶家也失盗,不过之前也是丢的不算什么,叶府大约怕丢人,只在最后这次丢的东西贵重了,才报了官——”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萧楚刃抬眼,目光冷了下去:“叶家?” “都在那一片,” 谢霈之忙道,“叶家和那几家都在城南官巷那一带,想来叶家也是被偷的狠了,缺钱,这才把女儿送进这府里了。” 萧楚刃轻嗤一声。 这时,门外传来张嬷嬷的声音:“将军,老奴有事回禀。” “进来。” 萧楚刃淡淡一声。 张嬷嬷推门进来,只屈了屈膝,便站直了身子。 “将军,今日叶小娘在偏院待了一整日,并未出门。上午做了半日针线,绣的是一条玄色缎面,看花纹像是兰草。” 她垂手回禀道,“晌午时老奴送了冰和果子过去,叶小娘和丫头在屋里吃香瓜、酥山,说话声不大,老奴在廊下听见了几句。” 萧楚刃端起茶盏,没抬头:“说什么?” 张嬷嬷便将她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说是叶青篱跟丫头说起“将军宽厚”,包括她抬高声音说的那番“将军纵着我”“吃穿用度都紧着我挑”,包括她说将军夸她身上香、又夸将军身上有雨后兰草香,以及她脸红低头、银勺磕碗的那一声脆响。 张嬷嬷记性极好,又擅长学人声气,说到叶青篱那娇滴滴的“心里怦怦跳了半日”时,竟学得七分像,连谢霈之都忍不住抬了抬眉毛。 萧楚刃捏着茶盏的手指一僵:这女人到底是痴还是傻?昨夜他是这个意思么?明明是警告她要安分些。 他沉默了片刻,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声音没什么起伏:“行了,知道了。你回去歇着吧。” 张嬷嬷应了声是,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灯油噼啪轻响,窗外传来巡夜弓手换班的脚步声。 谢霈之先开了口,他咳了一声,努力把嘴角压下去:“将军,这位叶小娘……倒是满心都是将军。” 萧楚刃斜了他一眼。 “属下是说,咱们查到的,叶小娘出身清白官宦之家,又是不得宠的嫡女。” 谢霈之忙正色道,“其父不过从六品寄禄阶,家里继母当家,她在家中并不得意。这般出身,被五千两银子卖进将军府做妾,既无娘家可倚仗,又无外援可勾结——细作的可能,极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且将军纳她,本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如今她一心以为将军偏宠她,倒比那些心如死灰、终日哭闹的强些。至少,不会惹人疑心。” 萧楚刃没接话,只从案角抽过一份公文,埋头看了起来。 谢霈之知道他性子,也不多留,行了个礼便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边,萧楚刃忽然开口:“润甫。” 谢霈之脚步一顿,疑惑回头:“将军?” 萧楚刃仍低着头看公文,笔尖在纸上勾了两笔,像是漫不经心问了一句:“雨后兰草香,是什么味道?” 谢霈之:“……?” 他愣了一瞬,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才明白将军问的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大约是……实话说我没闻过。” 萧楚刃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谢霈之也是无语,他们在边关这些年,喝风吃沙的,身边都是糙人,那兰草都是雅致人侍弄的,他着实……不大清楚。 萧楚刃沉默片刻,忽然将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朝谢霈之走了两步。 他比谢霈之高出半个头,肩背又宽,往灯下一站,影子将谢霈之整个人罩住。 “你闻闻。”萧楚刃抬起胳膊,将袖子凑到谢霈之面前。 谢霈之:“……” 吓他一跳,好在他知道将军脾性,性子是有点拗的,若是想弄清楚什么,必得会查个明白。 只是,将军之前不会在意这些莫名的小事的。 无奈,谢霈之硬着头皮凑近闻了闻,又闻了闻,如实道:“皂角味,铁腥味……唔,还有些药味。” 8. 送花 萧楚刃将袖子收回来,面无表情地看了谢霈之一瞬。 谢霈之还维持着方才微微前倾的姿势,见他这副神色,喉头动了动,正想说句什么圆一圆场面,腿上便挨了一脚。 这一脚不重,踹在小腿肚上,力道恰好够让他往后退两步。 谢霈之踉跄着扶住门框,也不恼,只洒脱地掸了掸袍角,回头看了自家将军一眼。 “后日将军的假便满了,” 深知将军的性子,他立刻转了话题,正了正神色低声道,“右厢巡检那边递了帖子来,问将军是不是再借旧疾请几日假?这几日京里又出了两桩窃案,虽不算大,可下面的人议得杂。” “不必。” 萧楚刃已经坐回案后,拿起那份没批完的公文,“鬼盗的事,我回京任两厢巡检指挥使这两年才起,挑这个时候冒头……或者是刘贵妃那边的手笔,借着市井民风搅浑水,那就更不能显得懈怠。” “对了,还有一事,” 谢霈之点点头,将手里的文书归拢了一下,“昨日宋彪他们传话过来,托人弄的那头西域异犬,明日一早就能给将军带来。” 萧楚刃抬起眼。 “宋彪说这货弄到手极不容易,” 谢霈之压低了声音,“从河西那边辗转了几个月才到京城,路上很是费了些力气,才没让这畜生半道跑了。听闻一路上凶性见长,牙口极利,怕是不好驯服。” “驯不了便杀,” 萧楚刃面无表情,“再寻别的法子。” 他们等不及了。 这种西域异犬,对对‘寒驼引’的气味十分敏锐。 那寒驼引是北贺兰邦的奸细惯用的秘药,以雪岭乌头、沙漠马钱子、寒水石三味主药配成,药性极偏,中原之地原本寻不着。 潜伏在京城的北贺兰邦的奸细,极为狡诈,和刘贵妃一党势力里应外合的,想寻到这些人的踪迹,如果驯服了这种犬,将事半功倍。 他早得了消息,刘贵妃一党正在构陷陈提刑,想要彻底断了当年麟州的那桩粮草冤案昭雪的可能。 陈提刑明面上和将军府毫无牵绊,但实则,却是他们的人。同时,也是和通敌卖国、贪腐暴虐的刘贵妃一党势不两立的硬骨头。 “是。” 谢霈之应了一声,又想起方才那“雨后兰草香”的事,嘴边的笑压了压,到底没敢再提,拱了拱手便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萧楚刃独自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茶盏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再添,只将那几份公文翻完,又抽出右厢巡检新递上来的一份文书,就着灯看了大半个时辰,才起身灭了灯。 …… 次日清晨,天刚透亮,叶青篱便醒了。 夏日天亮得早,窗外已有鸟雀在檐角蹦跳,发出叽叽喳喳的细响。 杨桃比她起得还早,这院子的杂役嬷嬷,已经将热水桶送了进来。 主仆两人盥洗过后,叶青篱换了一件月白窄袖短衫,衣料薄软透气,映着天光微微泛着清润的光泽。 下面系了一条豆青色罗裙,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绾了,又别了一朵昨日从园子里剪来的白玉簪花。 “这衣裳料子好,” 杨桃一边替她理裙带,一边讶异赞道,“都是罗,竟也这般不一样,摸着就腻滑了许多,姑娘穿着,坐着不动都瞧着跟水飘一样的……姑娘今日去园子?” “去。” 叶青篱道,“早上的花枝带露水,插瓶最耐久。再晚些日头大了,花都蔫了,叫人看着也败兴。” 杨桃应了,跟着她出了偏院。 园子在偏院北边,过一道月洞门转个弯便到。 门洞上爬着凌霄花,橙红的花盏在晨光里一瓣一瓣地舒展,叶青篱经过时伸手拨了拨垂下来的花枝,指尖沾了点露水,凉丝丝的。 园中晨气清润,脚下青砖缝里钻出些细草,草叶上湿漉漉的,踩过去便留下浅浅的印子。 叶青篱提着竹篮,不急着剪花,先在园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她四下看了看。 一眼望过去,能看很远,假山流水都有,只是一看就能察觉布局是很不讲究的,但很大,大到出乎她的意料。 但越往东,园子越窄,远远能看到东边有一道青砖砌的高墙,能听到那边隐隐传来的丝竹声。 “墙那边是侯府,” 杨桃也跟着看过去,认真道,“昨日也听那嬷嬷说了,这府和东边云安侯府是在这园子里通着角门的——” 叶青篱眸色微动。 这个她自然是知道的,自从开始谋划入这府里做妾,她早就打听过了这位大将军的一些传闻: 这萧楚刃是云安候府的嫡子,他出生时母亲难产去世。 他还有一个亲姐姐,后来嫁给先太子做太子妃。 可惜,在宣平六年的那场变故中,先太子涉嫌谋反,被当即射杀,先太子妃也跟着自尽去了。 当时他们夫妻只有一个四岁的儿子,可惜也在帐篷中被火烧死了。 之后有大儒上言此事疑点重重,但官家却对此缄口不言,不置可否。只是之后也并没牵连他人,连当初的一众东宫属员,也只罢官削职。 在之后,谁再提起此事,官家便是雷霆手段。 这便是整个大雍如今谁也不敢提起的猎场之变。 猎场之变后,云安候府并未被牵连,更因萧楚刃在边关屡立战功,被官家夸了许多次,这市井间,如今谁不知抚远大将军威名赫赫? 更是在云安候府西侧,敕造了这大将军府,成就了一门两府的佳话。 但京都也都传闻,两府之间并不和睦。 毕竟,那边侯府夫人,是萧楚刃的继母。 这位继母,曾是云安候的表妹,也深的侯府老夫人的喜爱看重……这继母也有自己的儿女,如今由于萧楚刃算是另立门户,侯府明摆的继承人,便是这位继母的儿子了。 一念至此,叶青篱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在继母手下混日子,这一点,她心里最清楚了。萧楚刃眼下光鲜,怕是脚底下走过的的是一条不为人知的腌臜寒凉路。 “姑娘要摘什么花?” 这时,杨桃拿着剪子问道。 “这边,” 叶青篱回过神一笑,指了指南墙这边。 南墙根下那片栀子开得正盛,白花绿叶,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 栀子旁边一株老石榴,主干斜斜伸出,有一枝搭在墙头上,枝梢石榴花开的极好。 叶青篱走到石榴树下,仰头看了看那根搭墙的枝子,又低头看了看树根处的泥地。 踩了踩,脚印浅显。 她没停步,绕着园子又走了一圈,把葡萄架、太湖石、几处花丛的位置都记在眼里,心里已有了数: 这园子西墙外不远应该是大街,南墙外是府内的夹巷,巷子绕过去顺着走,能到前院。 西南连着她的偏院,从偏院到前院,除了昨日走过的那条游廊,园子里这条捷径也能通——只是中间隔着一道矮墙,得翻过去。 心里记下,叶青篱手上便动了起来。 叶青篱挑了几枝开得正好的栀子,又剪了两枝石榴花、几枝月季,还有几枝玉簪。 “这瓶给将军,” 叶青篱将栀子、月季、玉簪插进一只青瓷瓶里,左看右看,又拔出一枝重插了一遍,还是插得歪歪斜斜,“这瓶给夫人。” 另一瓶则用石榴花配玉簪,装在一只白瓷瓶里,瓶口系了根素色丝绦。 两瓶花摆在一起,高低不齐,配色也有些杂乱,看着像是尽力了却不甚得法。 “走吧,先去前院。”叶青篱亲手端起青瓷瓶,杨桃忙跟在后面。 主仆二人出了偏院,沿游廊往前院去。 清晨的游廊还带着些凉意,廊下铁马被风一吹,叮叮咚咚地响。 穿过月洞门,经那道黑漆角门,进了前院的东跨院。 院中那棵老榆树叶子密密匝匝,把晨光筛成碎金,洒在青砖地上。 廊下站着两个长随,穿着青布短衫,腰间系着革带,见叶青篱进来,其中一个上前行了半礼,而后并不通传,只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下,轻轻一按,示意她止步。 那长随神色肃然,目光在她怀里的花瓶上停了一瞬,愣了一下后便转身走到书房门前,低声道:“将军,叶小娘来了,捧了一瓶花。” 书房里静了片刻。 叶青篱站在廊下,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瓶身。 这院子里静得只听见榆树叶子沙沙响,书房的门半掩着,她听力极好,能听到里头传来纸页翻动的窸窣声。 她心里忖度着,这将军门前这般气度森严,连通传都如此郑重,怕是不会让她进去了。她今日来,本是想借送花再探一探前院的情形,若只能在廊下站一站,也就罢了。 正想着,那长随转身回来,朝她微微侧身让开门口,低声道:“将军请小娘进去。” 叶青篱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抱着花瓶小步进了书房。 杨桃有些紧张地候在原地。 书房里和那夜大不相同。 四角灯烛已灭,只靠窗光照明,案上舆图和公文摞得整齐。 萧楚刃坐在案后,今日未穿官服,只着一件玄色素绸圆领窄袖长衫,腰间系一条青灰色绦带,带钩是素铜的,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饰物。 那衫子料子看着不起眼,可细看便知是上好的暗花绸,织着极细的云纹,光线下隐隐泛着柔润的色泽。 他肩背宽阔,这一身穿着,倒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沉凝。 叶青篱将青瓷瓶搁在案角,退后半步,垂手立着。 “妾身一早去园子里剪了几枝花,想着将军案头太素净,便插了一瓶送来。” 她声音很是娇柔,又透着些许的不安,甚至还带着一点轻颤,“妾,妾身手笨,插得不好,还请将军莫要嫌弃。” 萧楚刃没说话,视线落在这瓶花上: 栀子、月季、玉簪挤在一处,高低参差地,他也赏不出什么风味来……倒是水嫩。 知道这女人应是等着他的回应,可能让这女人送进来已是他的态度了,再说……还能说什么。 9. 要同房 萧楚刃冷脸扫了一眼眼前这女人: 此时这女人瞧着怯生生的,垂着眼,一副乖顺模样。 似是不敢多说话,又见她忽而抬了一下眼皮,飞快地往他身上看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像是忍不住要看,又不敢。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映得她半边脖颈白得像细瓷,只觉得随手一捏,便会轻易断成几截了。 “不嫌弃,” 萧楚刃飞快撤回视线,皱了皱眉,略一忖度难得尽力放缓了语气,“不过往后别再送了。” 这种瓶花放他书案上着实碍事。 叶青篱:“……” 武夫说话都是这般? 只她这时还不想走,她眼角余光能看到那边架上新展开的一张羊皮图,那图上是两厢巡检属下的铺兵巡防点图。 这东西对京中官员来说应该不算机密,但一般底层文官家里也是涉及不到的,毕竟,这东西谁在意? 可她在意。 于她有用的,一丝一毫都要尽力记下,毕竟贼不走空,她也不能白来这屋里一趟。 “嗯……妾身、妾身记下了,” 她眸色微微一闪忙怯生生娇声道,还故意透出点哭嗓来,像是被他伤了心一样,“将军要写字?妾身给、给将军研磨可好?” 说完,她殷殷看向萧楚刃。 萧楚刃沉默了一下,觉得看着这小娘子楚楚可怜泪盈盈的,这时直接将人赶出去,只怕她要直接碎掉了。 “也好,” 他冷着脸道,“磨完这墨,你自去吧。” 叶青篱站在案前,轻挽了一下衣袖,小心翼翼取了那青瓷蟾形砚滴,指尖轻按砚滴上小孔,缓缓倾两三滴清泉落于砚堂,不多不少。 她留意到这案上的墨倒是好墨,墨身镌着浅浅的云纹。 只是,先前不知谁磨的,大约是用了蛮力,这墨上留下些叫文人瞧了都得笑话的毫无章法的乱痕。 她心里一笑,拿拇指、中指轻夹墨锭两侧,食指稳按墨顶,墨身端正不偏,依古法直推研磨,不画圆急旋: 磨墨如病,贵在缓匀,便是文人的讲究。 她一边磨,一边眼角余光已经将那图记了个清清楚楚。 萧楚刃看完眼前这一页卷宗,视线扫过这边时,顿时皱起了眉: 怎的这般磨蹭? 磨蹭也就算了,只这女人身上的香,一丝一丝袭过来,着实烦人,只怕这桌上的纸笔,都染了香气。 “将军,” 这时,叶青篱将墨锭轻轻提起,斜搁在砚台一侧后柔柔道,“好、好了……将军觉得可行么?” 说着,抬眸似是不安又紧张地望了过来,眼底藏一点怯怯的温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唯恐扰了他。 萧楚刃索性不说话,大手一摆,示意她出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兽吼。 那声音不大,却极沉,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带着一种生猛的、不属于家畜的凶气。 吼声一起,叶青篱先是好奇一愣,继而立刻晃了一下身子:“啊……哎呀……” 一边娇呼一边带着惊惶的神色,往萧楚刃身边软软靠了过来。 “莫怕,” 萧楚刃已经放下公文,起身往外走,“你怕就别出去,待在这里,无妨——” “将军,妾身心慌……将军啊……” 叶青篱自然不会放过这奇事,装作不敢一个人留在屋里,忙忙追了上来,“妾身要跟着……跟着将军……” 院中,几个军汉抬着一个大铁笼,笼子用黑布罩着大半,只留一面透光。 笼子搁在榆树荫下,黑布底下传来粗重的喘息声,间或一声低吼,震得这个铁笼微微发颤。 这时谢霈之大步从游廊那头过来,青色直裰的袍角被晨风掀起,脸上带着几分急切,拱手道:“将军,那犬到了。” 说着,上前要将黑布揭开一角时,留意到跟出了书房的叶青篱,动作倏地一顿。 叶青篱站在萧楚刃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眼看去,不由一顿: 那黑布下面露出一截,里面的东西的四肢和尾巴都能看到一点。 沙金混着灰褐的毛色,且从尾根看时,能看到一条深棕纵纹自尾根向上贯了过去……那尾极长,尾尖还有一撮长毛蓬松如拂尘。 沙麓犬? 她心里一动。 她听师父说起过,曾有胡商自葱岭以西携来,和中原细犬、土犬都全然两样的一种异犬。 这东西嗅觉极为独特,也极为难得。 说是曾经先朝代州一个大盗,就折在这种异犬上……师父也是借此警告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切莫大意。 没成想,今日竟叫她见着了。 一念至此,叶青篱眸色微微一动: 这西域异犬弄过来,该不是两厢巡检要靠它抓捕飞贼吧? 该不是…… 为了她做下的事? 叶青篱心里急跳几下,但也转眼间便稳了心神:不怕,她之前那点三瓜两枣的事,都做的极为干净。 只是之后,便要更为小心了。 更何况,这沙麓犬性情极烈,一旦认主便死心塌地,可若被人强行关押、伤了性子,便是困在笼中饿死,也不肯低头。 且眼前这头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再这么挣扎下去,怕是撑不了两日。 若是这犬能交给她便好了,她有法子可以驯服。 真是难得的宝贝…… 不知萧楚刃手下可有这等本事来驯服这犬。 她心里又喜欢又难得有点激动,手心都微微出了汗。 “将军?” 谢霈之扫了叶青篱一眼后,看向萧楚刃。 “嗷呜——” 萧楚刃还没开口,笼中的东西又发出一声闷吼。 “啊将军……妾身好怕……” 叶青篱立刻嘤嘤嘤起来,嘴一瘪,眼圈一红,整个人往萧楚刃身后一缩,两只手几乎环抱住了他的腰,还死死攥住了他的腰带,脸埋在他后背处,肩膀抖个不停。 萧楚刃身形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手。 那双手细白纤长,指尖攥着绦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琉璃一样。 “放开。” 他生怕拿不准力道将人这指头给掰断了,只能皱眉道,“无妨。” 叶青篱不放,这人的腰被她搂住的那一刹那,她感到了一种别致的新鲜……这么结实有力偏又劲瘦好抱。 最重要的是,这人皮囊下似乎藏着千钧的澎湃之力,抱住他的时候,令她想到了当初师父让她驯服第一头猛犬时的兴奋。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 不仅不放开,反而攥得更紧,整个人贴在他后腰上,哭得嘤嘤的,声音闷闷地透出来:“将军……妾身怕……” 萧楚刃:“……” 他硬生生忍住没动,低喝一声:“行了,不许哭。” 谢霈之和院内的属下都愕然看着这一幕。 叶青篱抽噎着,微微松了手,她得知分寸,也不可装过了头惹人厌烦。只是虽松了手,还是揪着他的腰带瑟瑟发抖。 萧楚刃无奈,抬起另一只手,反手覆在她眼睛上。 那只手掌心宽大,一覆上来便将叶青篱整张脸遮住了大半。 掌中的硬茧子磨着她的眼皮和颧骨,粗粗的,带着一点皂角和艾草的气味。 叶青篱被蒙住眼,眼前一片黑暗,只觉得那掌心热得烫人,茧子刮在脸上有些微微的刺痛……极糙极大的手。 “蒙着眼,就不怕了。” 萧楚刃皱眉道,“来人。” 旁边的长随忙领命去了,很快叫了一个粗使嬷嬷来,将叶青篱搀扶了回去。 出了这院子,杨桃早在院门口等着,见自家姑娘回来,忙迎上去。 见自家姑娘抽抽搭搭的却冲她飞了一个眼神,杨桃抿了抿唇,配合着一路安抚劝着,主仆两人一路回了院子。 那嬷嬷也一路劝着,将她送回偏院门口才回去。 叶青篱进了门,脸上的惊惶之色便像一层薄冰似的化了个干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将军那腰,隔着长衫也能感觉出结实紧硬,像是一块热铁。 她上一世在宋敏章身上从未碰过这样的东西——那表兄瘦弱无力,将 军的腰不一样,她是真用了力才攥住的,指节都酸了,那腰却纹丝未动。 “还挺新鲜。”她忽而轻笑一声。 杨桃没听清:“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 叶青篱抬脚往屋里走,坐到桌前,倒了盏茶,慢慢喝了一口,脑子里却还在转着方才那头沙麓犬的事。 那犬的伤在左后腿,伤口边缘发黑,应是中了毒。 若就这么困在铁笼里,它挣扎得越厉害,气血走得越快,脓毒攻心,怕是撑不过几时。 可若有人强行近身去治,这种烈犬,咬断一条胳膊都是轻的。 又或者用迷药迷昏了再去治……那毒怕是与迷药相碍,不然,那些下属只怕早下手医治了。 “与迷药相碍的毒……” 叶青篱为自己倒了一盏茶,喝了一口喃喃自语道,“西域的犬……” 她把茶盏搁下,心里有了计较。 …… 前院那边,异犬被抬进了将军府后角一处僻静的小院。 那院子原是堆放杂物的,三面有墙,一面靠着一排倒座房,平日少有人来。 谢霈之让人把铁笼搬进院里,又备了一盆清水、一盆生肉搁在笼外三尺远的地方,便退了出来,只留两个军汉远远守着。 萧楚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犬在笼中仍撑着三条腿,不肯卧下,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外的人。 “将军,这犬怕是一时驯不了。” 谢霈之拧眉道,“这毒不知底细,迷药反而会令它癫狂……已经着人问过几个胡商,可还是寻不到法子,还是等安嬷嬷瞧过再说。” 萧楚刃点头,没再多说。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安嬷嬷便来了。 她穿一件沉香色素绢褙子,头上裹一方青绢包髻,横插一把素银小梳,通身上下清清爽爽,走路时裙角纹丝不乱。 进了院门,先朝萧楚刃屈了屈膝,也不多话,径直走到铁笼前蹲下身。 那犬见她靠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獠牙微露。 安嬷嬷也不退,只眯起眼,隔着笼栏细细看了看那伤处,又凑近闻了闻。 “将军,这伤不是寻常刀伤。”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伤口边缘发黑,脓水发黄,气味里带着一股子酸涩,是中了毒。有一种毒,叫‘乌沉散’,是用雪岭乌头混着沙漠里一种毒蜘蛛的涎液熬的。中了这毒,伤口不溃则已,一溃便脓毒攻心,三五日便能要命。” 萧楚刃沉声道:“有解么?” “有。解药也简单,一味主药叫‘赤芍藤’,产在西域,中原没有。但另有一味药性相近的,叫‘红藤’,川蜀的山里有。” 安嬷嬷顿了顿,“只是红藤难得,京里几家大药铺未必有存货。得往川蜀会馆那边去问,或是叫药材行上的人从南边调。” 萧楚刃听完,朝谢霈之看了一眼。 “要快,” 安嬷嬷又看了看笼中那犬,“慢了怕来不及。” 谢霈之立刻点头:“这就叫人去办。” “将军要销假了?” 安嬷嬷这时想到了什么,低声又道,“明日便要上值?” 萧楚刃点头。 “将军要销假上值了。” 安嬷嬷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既回了衙门,便是身子大好了。那便不能再不去叶小娘房里了——不同房,外头那些眼睛都盯着,只怕有人要疑心将军纳这妾只是做样子。” “今晚我会过去,” 萧楚刃面无表情道,“会在这叶小娘面前把戏做足,今夜我也一样是有心无力的痿汉一个——” “这……” 安嬷嬷顿了顿低声道,“将军若是觉得……老奴可以配一点药。那种药吃了,任凭怎样,将军身上必是无动于衷的。吃了也对身子无碍,将军意下如何?” “不必,” 萧楚刃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冷嗤一声道,“之前宫里送来的那几位,我做戏一样做足了,何曾用过药?我对这些美色,向来毫无兴致。” 他说完,廊下风灯的铁架被晨风吹得轻轻一晃,发出“吱呀”一声细响。 10. 不贪心 安嬷嬷看着他,心里一叹: 她家将军,都快跟个活死人一般了。 依她看来,便是心里被仇恨堵着,也不应这样跟个苦行僧似的。 从将军十几岁去了边关,直到而今都将近而立了,快三十的男人,不都是生龙活虎般的年纪? 在边关先不说,回了京城,便是做戏,屋里放几个女人也一样呐。若是宫里的眼线细作,那睡过了,再寻个借口打发出去,也不是难事。 可将军偏对女人毫无兴致,甚至不惜让人传出他有“隐疾”,那事上不行的传闻……这种自辱真是叫人心疼。 一想到先前宫里刘贵妃设法塞进来的两个美人……安嬷嬷又忍不住啧了一声。 那两个美人,姿色确实不错。 且唱曲舞姿也都勾人,又穿的娇俏可人,可偏生将军在她们房里留宿一夜,硬是毫无波澜。 之后将军更是假装恼羞成怒将那两人送了出去。 这一次,如果不是怕刘贵妃那边不信,一些上司同僚的也有人想办法给将军塞人,烦不胜烦的,将军也不会用重金去纳这房美妾。 特意寻一个官宦家清白的绝色闺秀做妾,便是表明将军自个儿也不“甘心”,想以美色来激一下这身子。 到时,将军在这美色前依旧不行,这叶小娘身为清白人家的女儿,哪儿经受的了这般打击,必定哭哭啼啼。 这消息必定会传出去,将军是真不行,弄一个绝色美人来,也还是不行。 这样,也叫刘贵妃一党幸灾乐祸地放下心来,不在想着再往将军后宅塞人,将军府的后宅便清静了。 毕竟,夫人的身份……是万万不能叫人瞧出一点纰漏的。 一念至此,安嬷嬷攥了一下手里的帕子:不能想了,将军叫人心疼,可“夫人”更是个小苦瓜。 没法子,这血海深仇在,不报了这仇,两位主子就别想心里松快。 …… 这边偏院内,叶青篱觉得鼻尖有点痒,抬手轻蹭了一下。 “杨桃,你去把昨日夫人赏的那匣子首饰取出来,挑那对翡翠坠子,再配那支白玉梅花簪——” 她吩咐了一声,“待会儿去给夫人请安侍膳时戴上。” “姑娘,夫人不是让您不必日日过去伺候么?” 杨桃一愣,“今早严嬷嬷来传话时,说得明明白白的——‘夫人体恤叶小娘新来乍到,不必每日晨昏定省,只在屋里好生将养便是’” 话是这么说,但对自家姑娘的吩咐一点不打折扣,利落打开妆台,将首饰一样一样摆了出来。 叶青篱拿簪子在鬓边比了一下,从铜镜中看到窗边闪过的张嬷嬷的身影后,勾唇笑了笑。 “严嬷嬷是这么说的,可你想想,夫人越是这样宽厚,我越该勤谨些。” 叶青篱从镜中看了杨桃一眼,声音黄莺般娇软,“我才进府第二日,若就真个缩在屋里不露面,旁人看着像什么话?况且……” 她将簪子插好,转过身来,压低声音又笑道,“夫人出手那样阔绰,我若去得勤些,不定能再得一两样赏赐。” 窗外张嬷嬷听到,心里一笑: 果然严嬷嬷她们说的没错,这新来的小娘,倒还算乖巧,只眼皮子确实浅了些,想来是在家时,被后娘苛待得太过了,落得个见钱眼开的小模样。 这才是妾室该有的路数吧…… 之前宫里送来的美人,那瞧着就心眼子极多的,也从来不将夫人放在眼里。 眼下,府里好歹来了个正经妾室。 叶青篱眸色扫过窗棂,不易觉察又是微微一笑。 主仆二人出了偏院,沿着昨日走过的抄手游廊往正院去。 叶青篱一路走一路留意:哪处廊柱下头搁着洒扫用的木桶,哪处墙角有块松动的砖,哪扇漏窗的窗纸破了个角——都一一记在心里。 转过月洞门,便到了正院前的那片空地。 正院门敞着,门前却不像昨日那般冷清,两个粗使婆子正抬着一只木箱从侧门出来,箱盖上贴着封条,看着像是药材。 叶青篱侧身让过,两个忙碌的婆子朝她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院中那株老石榴树底下,严嬷嬷正站着同一个穿着沉香色衣裳的嬷嬷说话。那嬷嬷年过半百,眉眼沉静,面色平和无波。 不知怎么,叶青篱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嬷嬷身上一种特别的气度,像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 严嬷嬷远远瞧见叶青篱来了,自己迎上来两步,脸上神色却是淡淡的,行了半礼。另一位嬷嬷却温和一笑冲叶青篱也行了半礼便无声退了开去。 “妾身想着今日还未给夫人请安,” 叶青篱走过去忙还了半礼,声音柔柔的,“特来伺候夫人用朝食。一早剪了些花做瓶插,妾身手笨,可这花新鲜,便想着来孝敬夫人——” 她说完,眉尖微微一挑。 此时离得近了,她闻到了从严嬷嬷身边走开的那位嬷嬷身上的气息: 很淡,身上也有熏香的味,可那熏香下若有若无的几种药草气息,是逃不过她的鼻子的。 这位嬷嬷…… 还懂药草? 叶青篱眸色微闪,那药草气息中,还有一味少见的,这大将军府里果真不一般,她心里多提了几分审慎。 “夫人正在里头用膳,叶小娘的好意,老奴替夫人心领了。” 严嬷嬷淡淡道,“只是夫人有吩咐——叶小娘新进府,不必拘这些虚礼,且先顾着伺候将军才是正理。” 说着她扫了一眼眼前这位叶小娘: 晨光落在叶青篱发顶,乌发如云,肤白胜雪,一身素衣清雅脱俗,眉眼温顺,看着格外妥帖顺眼。 “这瓶花老奴替小娘送进去,” 严嬷嬷语气温和了些许,“还有,老奴特意告知小娘一声——今夜劳烦小娘,好生伺候将军歇息。” 寥寥一句,轻如落雪,落在叶青篱耳中,却令她心底倏地一动: 萧楚刃今晚要她伺候? 这人不是旧疾犯了么?这……就好了? 她原以为,洞房之夜这人都不来,说是旧疾犯了,她猜测,大约是和京里传闻说的一般,这人许是那事上……真不行。 本想着那人腰腹有力,姿容英武,一番精悍样,她为妾,一来方便借他身份图谋些银钱,二来么,这人这般模样,便是那事上,或者也有一番滋味。 这人真不行,她虽有点遗憾,但并不太在意。 日后有了银钱,天高地阔地,她哪里不能去,俊郎君想要也不是没有。 不过如果传闻不真,这人真能行的话,她,她便也顺势笑纳了。毕竟……要买这样的,银钱必定少不了,眼下,她算白得的。 师父活着的时候也叹,做人莫要太贪,男人的身子贪一贪也便罢了,男人的心便莫贪了,弄到手,不定什么时候便烂透了,那恶臭会熏自己一辈子。 她深以为然。 一时间心念百转,叶青篱面上却半点不露,飞快将气息一调冲上了脸颊。 “我……记下了,多谢嬷嬷提点。” 她小声谢过 严嬷嬷,同时飞快垂下眼睑,双手攥紧裙摆,指尖微微蜷缩,一副被戳破心事、羞涩无措的模样。 严嬷嬷就看着这叶小娘,瞬息薄红就染上了脸颊,又从从耳尖蔓延至下颌,宛若初春桃花蘸了点薄露,娇艳惊人。 “叶小娘早些回院打理妥当,” 见她这般娇羞模样,严嬷嬷脸上浮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微微颔首又道,“静心等候即可。” 待安嬷嬷转身回院,这边树荫隔绝了院内檀香与光影,叶青篱眼底的羞怯潮红瞬间褪去,恢复了眸色的清明冷静。 “姑娘,” 一旁的杨桃早已按捺不住,又惊又喜,又慌又乱,凑到她身侧,压低声音急道,“姑娘!今夜……今夜将军要来咱们院里?” 惊喜是真的。 自姑娘入府以来,将军始终冷淡疏离,未曾踏过偏院半步,她心里怕这府里的人说将军厌弃她家姑娘。 如今将军总算肯过来,足以堵住府中闲言碎语,也能让姑娘在府中站稳几分脚跟。 可惶恐更是真切。 这镇远大将军萧楚刃,外头传的恶鬼一样……又管着京中的两厢巡检,必定心思敏锐,洞察人心。 姑娘如今的处境,恰似鼠入猫案,步步惊心,半分错处都容不得。 “慌什么,” 叶青篱侧眸看了杨桃一眼,见她拧着眉紧紧绷着腮帮子,不由得轻声一笑,“不过是伺候歇息,分内之事而已。” 两人回到院中,日头已然升高。 满院光影明朗,廊下枝叶婆娑,蝉鸣声声不绝。 “杨桃,” 叶青篱进门便提高了声音吩咐道,“速速收拾打理卧房,一应陈设、器物都摆设妥当,莫要疏漏。” 又叫来张嬷嬷,问起了将军喜好。 “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我新来乍到的,许多事还要向嬷嬷请教。” 叶青篱声音柔柔的,“昨儿嬷嬷说将军这旧疾,一到阴雨天便犯,我听了心里一直记挂着。将军平日里除了公务,可还有什么别的消遣?在屋里爱看什么书?爱用什么茶?我虽笨,也想留心些,伺候起来也好有个章法。” 这些细事多问问,一来好做足她痴心仰慕、盼君垂怜的姿态,二来么,正好借此对这大将军多了解一些。 毕竟,萧楚刃执掌巡检司,常年与盗贼奸细周旋,心思缜密、感官敏锐、洞察力卓绝,是她日后在京城暗中行事、隐匿踪迹的最大威胁。 唯有知己知彼,才能多几分游刃有余。 张嬷嬷听了这话,心里熨帖,但也并不多说。 只说将军公务繁忙,并不在俗事上讲究太多,叶小娘一番心意好生伺候,将军必是满意的。 叶青篱:“……” 她在心里又重新审视了这位嬷嬷一眼。 看来,分在她院里的这位管事嬷嬷,也不是面上的没心机。 叶青篱暗地轻撇了一下嘴。 她笑着娇怯怯地使唤起了张嬷嬷,又催的她带人收拾地飞起: 先将将军之前送来的青玉卧鹿笔架、琉璃喜鹊登梅灯台、苏绣四季花卉屏风等贵重摆件,一一摆正摆妥,置于案头几上。 “嬷嬷,这边,再往这边一点……映着光才好看——” “嬷嬷,这笔架重摆一下,这里,挪在案首这角……呀,不合适,倒是摆在那边似乎更好——” “嬷嬷,这边这边……” 张嬷嬷被她催的脚不沾地,冒了一头汗,心说这叶小娘可真是乖巧,为了将军,竟是这般用心。 11. 好欢喜 这边院子忙了半晌,每个人都热的出了一身汗。 “将军必是满意的,” 张嬷嬷捶了捶自己的腰,眼瞧着这位叶小娘又像是要挪那屏风,忙忙劝道,“小娘且歇歇吧,养好了精气神,夜里也好服侍将军……” 她都快忙晕了头。 不过她也看出来了,这叶小娘真真是……实打实地一门心思地为了将军呢,先前那些美人,只肯在将军面前拿乔,私下里从没像叶小娘这般真在心的。 “嬷嬷说的是,” 叶青篱瞟了一眼众人脸上的汗水,柔声一笑,“有劳各位了。” 说着冲杨桃递了一个眼神,杨桃立刻过来赏了众人。 张嬷嬷接过来一瞧,嘴角忍不住一抽:这点钱……她们这些人,还真没接过这么少的赏钱。 果然,叶小娘是个有些子抠门的。只话说回来,这点小抠门反倒令她觉得安心。 “杨桃,把夫人送的那些都摆在妆台上,” 等张嬷嬷等人退了下去后,叶青篱也坐下来,自己倒了盏茶,慢慢喝了一口,“拿出最鲜亮的几件衣裳挂好了,再把咱们带来的那几小罐香也翻出来。今晚这屋子里,得好好熏一熏。” 杨桃没多问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去开了墙角那口樟木箱子。 箱子分两层,上层是些寻常衣物,下层用一块素绸盖着,绸下并排摆着四个小瓷罐,高矮不一,釉色各异。 “姑娘,今晚熏哪种?这一罐是茉莉香膏,上回您说将军没嫌的那个;” 她一个个捧出来,在妆台上一字排开,揭开盖子瞧了瞧,又凑近闻了闻,才回头问,“这一罐是檀香粉,安神用的;这一罐是柏子香,您平日抄经点的;还有这一罐,是去年秋天您自己拿桂花渍的,统共就剩了半罐底子。” “都点上,” 叶青篱正坐在镜前,拿一把牛角梳有一下没一下地通着发尾,闻言笑了笑,“混一起吧。” 杨桃:“……啊?” 她看看四个罐子,又看看自家姑娘,以为自己听差了。 “这几种和在一处,拿那只越窑的青瓷小香炉,” 叶青篱将梳子搁下,起身走过来,指尖在四个罐口上依次点过去,“底下垫一层细灰,慢慢熏。” 杨桃虽满肚子疑惑,手上却已经动了起来。 她寻出一只小银勺,按着吩咐一勺一勺往香炉里添,又拿铜箸将香灰拨匀,最后用火折子点了,吹出明火,只留暗火慢慢炙着。不多时,一缕青烟便从炉盖的镂孔里钻了出来,袅袅地往上盘。 那烟初时还看不出什么,只觉气味比平日厚重了些。 杨桃凑过去嗅了嗅,先是皱眉,继而鼻子一痒,猛地别过脸去,连打了三个喷嚏,打得眼泪都出来了。 “姑娘……这味太冲了,” 她拿帕子捂着口鼻,退了两步,闷声道,“又甜又苦又冲,像是打翻了香料铺子……薰得人脑仁疼。” 叶青篱却站在香炉旁没动,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品评一壶茶似的,细细致致地吸了两口气,才笑着低声道:“就是要这个味儿。” 杨桃揉着鼻子,一脸困惑:“姑娘,将军真会觉得这样好闻?” “你不懂,” 叶青篱轻笑一声,“正因为我郑重,才要这般大张旗鼓地熏。四种香一道点上,谁进来都得先被这阵仗冲一冲——这叫‘摆足了样子’。你想想,若我今儿只点一炉茉莉,旁人看着,不过寻常;可我点了四炉混香,院里院外闻着这动静,谁不得说一句,叶小娘盼将军盼得把家底都翻出来了?这才叫痴心。” 杨桃:“……好。” 不太懂但听姑娘的。 叶青篱勾了勾唇没再多说。 这些香不搭,她也是试一试这萧楚刃的敏锐。两厢巡检指挥史……不知懂不懂香料,她日后若用那些特殊的熏香,这人会不会察觉。 接下来洗浴叶青篱也做足了样子。 她屋里那头的小净房里有一只柏木浴桶,桶壁厚实,箍着三道铜箍,擦得锃亮。 嬷嬷们将热水一桶一桶倒进去,杨桃挖了香膏化开,那水面上便浮起一层细白的沫子,热气一蒸,甜香便溢了出来,从净房的门缝里往外钻。 从净房出来时,满屋子已经弥漫着方才那四种混香的气味,又掺了浴汤带出来的甜腻。 叶青篱换了衣裳,坐到妆台前。 她往脸上薄薄敷了一层粉,又拿胭脂点在掌心里,兑了水,匀匀地拍在两颊上,那红便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初春刚开的桃花。 接着又拿眉黛描了眉,拿口脂点了唇,那口脂是拿蜜蜡和紫草茸调过的,点在唇上润润的,像含了一颗刚洗过的樱桃。 杨桃在旁边看着自家姑娘一点一点上妆,抿着唇有点紧张又有些激动: 她家姑娘头上的簪饰明晃晃的,身上衣裳也这般鲜亮,这是在叶家那么多年都没见过的……她家姑娘就是画里的仙女下凡了。 这才是她家姑娘该有的。 “姑娘,” 这么想着,她嗓子都有点哽,小声道,“姑娘……从今儿起,后头必定都是、都是姑娘的好日子……” 叶青篱失笑:“嗯,都是咱们的好日子。” 用过饭后,天渐渐暗下来。 院中那几盏绢纱灯笼也点上了,灯穗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叶青篱坐在窗下的绣墩上,手里拿着绷子,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那条兰草缎面。杨桃守在门边,时不时往外张望一眼。 这一等,便等到了二更天。 正当叶青篱觉得萧楚刃今晚可能不会来了的时候,院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杨桃忙将门帘打起,叶青篱已经放下绷子站起身来,往门边迎了两步。 萧楚刃进了门。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半旧的玄色圆领窄袖常服,腰间依旧系一条青灰绦带,带钩素铜,脚下是双青布薄底靴,通身上下没一点惹眼的饰物,像是从书房里随意踱过来的。 “将军来了。” 叶青篱迎上前,声音娇软得像是含了蜜,眸色在灯下亮晶晶的,脸颊上那层薄红又深了几分,“妾身给将军请安。” 她屈膝行了个礼,起身时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像是不敢多看,可眉梢眼角的那点笑意却藏不住。 萧楚刃嗯了一声,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紧接着,他没忍住“阿嚏——”打了一个喷嚏。 杨桃:“……” “熏得什么香?” 他站在门口顿住,皱眉问了一声。 “是……是妾身自己配的。” 叶青篱露出几分羞怯,垂着眼道,“妾身在家时,跟着家里一位老嬷嬷学过一点调香的粗浅法子,只学了些皮毛,并不太懂。那日将军说妾身身上香……今日便想着将军要来,便斗胆多熏了几样,也不知合不合将军的意……” 她说着,抬眸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又轻了三分,“将军若是不喜欢,妾身往后便不用了。” 萧楚刃简直无语。 也就初见那日,觉得她身上有点子香味不难闻,多问了一句,谁知这女人竟把他随口一句话认真记下了。 还蠢,蠢到以为多配几种香,自己便会更喜欢了? “撤了,太浓。” 扫一眼这女人殷殷的眼神,他顿了顿还是皱眉直接命道,“只留茉莉香便可。” 日后跟这女人说话,还是直白些的好。 “妾身记下了,” 叶青篱忙让杨桃去换香,殷勤过来替他来解外衫,又仰脸看他满眼崇慕,“将军今儿穿的这身衣裳,衬得人格外英武。” 萧楚刃:“……” 他面无表情扫了这女人一眼,就见灯影里,她这一双眸色亮的像盛了两汪碎星子。 也就只看了她一眼,并没理会。 正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嬷嬷的声音在廊下响起:“将军,叶小娘,老奴叫人送了香汤来,给将军洗浴解乏。” 门帘打起,两个粗使嬷嬷一人提着一桶热水,一人捧着一叠干净巾帕,低头走了进来。 那提水的嬷嬷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鬓边别着一朵素银花,走路时目不斜视。 可叶青篱却留意到,她进门时眼角飞快地往案上那茶盏和两人身上扫了一圈,那目光极快极隐蔽。 萧楚刃也看到了那嬷嬷这一眼。 他自然清楚,这人是张嬷嬷特意放进来的,是宫里那边安插在府里的眼线。 他没说话,忽然伸手,一把将正站在身旁的叶青篱拽了过来。 “啊……” 叶青篱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了一声,整个人便跌进了他怀里,被他一把按坐在腿上。 还没等她回过神,便觉得腰间一凉,腰间系着的衣带被他嗤啦一声扯了开来,中衣的襟口便松了,露出里头的抹胸和一段肩颈。 “将军……” 叶青篱惊得心跳都快了一拍,她先是震惊这人的力道。 太强悍霸道了,这种力道不是她能抗衡的……她学的一身本事都是巧劲,硬碰硬她在这人面前就是找死。 可转瞬之间她便回过神,顺势软了身子,整个人往他怀里一窝,双手攀住他的肩。 “将军,将军……”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又娇又软,颤颤的,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被宠幸的狂喜,“妾身、妾身好欢喜……” 她一边娇泣一边往他怀里蹭,拿脸蹭他的颈侧,拿手攥他的衣襟,整个人像只终于被主人抱起来的猫。 那一脸的脂粉,便厚厚地蹭了一层在他身上,领口、肩头、胸前,一片粉白腻红。 12. 男人 那两个嬷嬷低着头,将香汤倒进净房的浴桶里,又放下巾帕,全程目不斜视。 随后两人便退了出去,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萧楚刃面无表情地将叶青篱从腿上拎了起来,往旁边一放,像放一只碍事的枕头。 “不必伺候了,” 他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一片粉腻,眉头拧得更紧,“我自己洗。” “都是妾身的不是,弄脏了将军的衣裳……” 叶青篱被他放下,也不恼,只忙忙地拿帕子去替他擦那衣襟上的脂粉,一边擦一边软声道,“妾身给将军备了干净的巾帕和寝衣,就在净房里搁好了。” 她说着,又仰头看了他一眼,那眸色亮亮的,像是还浸在方才的欢喜里没回过神。 萧楚刃没再看她,径自进了净房,反手关了门。 净房里热气氤氲,那香汤是张嬷嬷按旧例备的,不过平日里他多用安神的药草,气味清苦,眼下却是用了别的香膏,一股子甜腻气息。 萧楚刃解开绦带,褪了衣裳,进了浴桶。 热水漫上来,肩胛处那点旧伤被热气一蒸,酸胀便松了些,可他的脸色却比方才更黑了几分: 方才他将那女人拽到腿上时,原本只是做戏。 他做这种戏做得多了,之前在宫里送来的那两个美人身上,他也是这般将人搂过来,做足了急色的样子,可从来都是心平如水,波澜不惊。 那两个美人比叶青篱还多些勾人的手段,穿得也更轻薄,可他从头到尾只觉得像抱着一块木头。 今晚不一样。 那女人被他拽进怀里时,整个人软软地窝在他腿上,腰肢细得隔着衣料都能觉出那一段柔韧的弧度。 她嘤嘤嘤地哭,那声音贴着耳根往脑子里钻,又娇又颤,像是猫爪子挠在心上。 且这女人拿脸蹭他颈侧的时候,那点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他竟莫名觉得喉头发紧。 最古怪的是,他抱她的时候,底下竟有了点反应。 那反应并不大,可实实在在是有了。 他做戏这么多年,头一回因一个女人的身体起这种变化。他甚至有一瞬间想将人按在案上,可那念头刚冒出来,他便硬生生把它掐死了。 萧楚刃在浴桶里闭了闭眼,拿手抹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在身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这不对劲。 这女人和先前那些女人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许是鼻子眼的,长得更俊些?可他何时真的在意过这些。 更顺从娇软些?可那些细作一样莺莺燕燕软语娇声。 倒是…… 他泡在热水中,闭了闭眼,不知怎么像是眼前晃过了那一瓶花:那插得满满当当的一瓶花,都是些石榴、玉簪、月季之类的寻常花。 偏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鲜活滋味。 这是先前那些美人从没做过的,她们被驯养有素,到了这府里也是叫人买来些名贵花草侍弄,从来看不上他这园子里的花。 打发走她们后,那些名贵花草他府里无人会侍弄,早就枯了生机。 一念至此,萧楚刃忽又睁开眼,想到了严嬷嬷跟他描述过的,这叶小娘曾编了一只草狐狸,活灵活现的,夫人喜欢得紧呢。 竟还将它挂在了卧房的床柱旁。 他突然好奇,什么样的呢?从没见“夫人”喜欢过什么,他倒是有点子想瞧一瞧了。 这么想着,他又不由讽刺一笑,都是些微末小事罢了,他今日竟想到了这些个小事,累过头了? 不过这么想一想这种没有由头的小事,他反而莫名觉得有点放松。 微微眯了眯眼,缓缓地长舒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拿巾帕擦干,穿上了备好的干净寝衣。 那寝衣是月白的细绢裈,料子薄软,贴身穿了,外头又罩了件玄色薄绸的中衣。 他低头看了看,薄绢裈并不透,别说身体之前的那点小反应,早歇没了下去。就算还有,从外面看,也瞧不出太多来。 他推门出了净房。 屋里那浓腻的混香已经散了些,香炉里应该是换了茉莉香膏,那清甜的味道便漫了上来。 就见那女人正坐在床沿,手里拿着方才那条绣了一半的兰草缎面,见他出来,忙放下针线站起身来,迎上前两步。 “将军洗好了?” 叶青篱仰头看着他,声音也软软的,“妾身给将军绞头发吧,湿着头发睡,明儿要头疼的。” 萧楚刃在案边坐下,本想开口叫她安分些、早些歇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方才说,你学过调香?” “只学了些皮毛,胡乱调的,” 叶青篱心里一紧,面上却立刻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羞怯:“叫将军见笑了……将军说的极是,这香果然不能混的太多,将军真真的见解非凡——” 说完,眸色星星地看向他,满眼崇慕。 萧楚刃:“……” “你先前这香里,” 萧楚刃抬手,指尖在空气里虚虚一划,“茉莉用的是花露,不是香精。檀香是陈料,至少有五年。柏子香里掺了一点藿香……四样单闻都还好,混在一处,倒像是故意把好料子绞碎了做一锅乱炖。” 本不想再多说,但她似是满心等着他指点。 叶青篱脸上的羞怯霎时僵了一瞬,可随即她便弯了弯眼睛。 “将军竟真能一样一样辨出来……” 她声音里带出几分由衷的佩服来,又拿捏着恰到好处的赧然,“妾身在家时,那位老嬷嬷只说妾身这鼻子还算灵,可妾身自己乱调的……今日将军这一说,妾身才头一回明白了这些。” 说着,又上前一步,替他理了理那玄色中衣的衣襟,那动作轻柔又自然,像是在家做惯了的,“将军鼻子这样灵,往后妾身熏什么香,可不敢再胡来了,得先问过将军才是。” 这人果然狗鼻子。 她默默在心里啧了一声,麻烦。 萧楚刃看着她那只在自己襟口拨弄的手,没躲,只淡淡垂下眼,将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茶已经温了,入口微涩,倒正好把夏日的燥火压了下去。 叶青篱见他还不睡下,眸色闪了闪。 她没再多说,退后半步,在绣墩上坐下,又拿起那条兰草缎面,一针一针地绣了起来,同时试探着没话找话: “将军……妾身那日去给夫人请安,夫人赏了妾身好些首饰。” 她声音柔柔的,“妾身想着,夫人待妾身这样宽厚,妾身无以为报,便想着给夫人做双鞋面。将军觉得,这兰草花样可好?” 萧楚刃握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这女人。 灯影里,她垂着眼绣花,那兰草的叶脉在她针下一针一针地长出来,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格外柔和。 她说这话时语气自然极了,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替夫人做鞋面,想着夫人的喜好。 他心里有些纳罕。 这女人进府第二日,去给夫人请安,被蒙着眼赶了出来,回来却只字不提,照旧夸夫人宽厚。 他本以为她是怕他,不敢说,或是愚钝,察觉不出那场请安里的下马威。可此刻她提起夫人,那语气里没有一丝怨怼,反倒真像是存着几分敬重和感激。 他沉默了一瞬,冷脸哼一声道:“随意。在我面前,少提那边的事。” 这女人太过蠢笨,竟还一门心思地想着去夫人院里献殷勤……先前还以为她做做样子试探一下,谁知竟还真给夫人做起了鞋面。 为了那院里的清静,他只能直接亮明态度:他厌恶那位夫人。 前面那些美人可都是玲珑心思,旁敲侧击便都深知他厌恶那位,从来不去那院里献什么殷勤。 毕竟,满京城谁不知道,他那位“夫人”,是官家硬塞给他的婚事,他极为厌恶这“挟恩图报”的出身低微的夫人。 “……是,” 叶青篱心里一动,脸上立刻浮出有些惶恐不安的神色,“妾身、妾身记下了。” 她假装无措地瞟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原本瞧着硬朗利落的身姿,莫名龌龊了一些: 男人。 呵呵。 “歇了吧。” 萧楚刃放下茶盏,站起身。 叶青篱忙放下针线,起身去铺床。 她将那边藕荷色湖纱帐放下来,又将枕头摆正,回头看着他,脸颊上又泛起那层薄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将军……妾身伺候将军——唔……” 她话 还没说完,便被萧楚刃拎小鸡崽一样拎起丢在了床榻上。 一瞬间的悬空,她差点在不提防的情形下,被激出了这些年练就的那点反击本事,好在反应过来立刻软倒在了柔滑的丝褥上。 继而萧楚刃便压在了她身上,在她颈侧重重吻着,大手掐得她的腰生疼。 叶青篱:“……” 太过粗野的动作,都是她上一世没经过的,激的她脊梁骨都窜起了麻痒,一时间她想一脚将这人踢下去。 “将军……呃……” 她试着轻颤开口,却又被萧楚刃猛地抬手一翻,将她直接翻了个个,让她趴在了那里,背朝上直接背对着他。 萧楚刃的力道她甚至一时之间难以形容,那种并没重压,偏偏一掌抵在她后腰,却桎梏得她难以动作…… 力道又大又稳。 她忽而莫名觉得,或者这人捕的一只猎物时,便是这样轻而易举地掌控的吧? 但接下来萧楚刃的动作令她有点疑惑了。 感觉他喝醉了一般,动作似乎失了准头,明明她还没一点挣扎,明明她还乖巧地被他压着没动…… 他的脚、他的胳膊肘不知怎的总撞到床柱。 “嘭嘭!” 床柱又被他胳膊肘掣到,发出重重闷响。 连这帐床都被他这一肘,弄的猛地一晃,木头发出“咯吱——”一声响。 叶青篱:“……” 这人一个人怎么就弄出了这种堪比瓦舍中角抵戏一样的动静? 紧接着她的衣裳被他的力道扯坏了,她默了一下,假装十分害怕地嘤嘤嘤了几声,但心里越发疑惑。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这种事上只把她当面团来揉的……明显这人做的……不对吧? “废物,都是废物!” 就在这时,萧楚刃似乎突然发怒,猛地从她身上起开,将她拎着往一旁又是一甩,“没用的废物。” 叶青篱:“……” 到底谁是废物。 “将军……” 叶青篱被甩到里侧后,一脸惶恐地抓起薄被缩成一团嘤嘤嘤着,视线却飞快在萧楚刃身上不易觉察地一溜。 那人穿着寝衣好端端的,而且那身子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懂了。 叶青篱心里一跳:原来传闻这位大将军有旧疾是那事上不行……竟是真的。 怪不得之前也听闻这将军府的美人都被打发了,想来这位将军不死心,又用重金纳美人……想着再试试呢。 这一试,还是不行,这人才恼羞成怒的吧? 方才总是胳膊肘撞到,那是旧疾犯了导致出的神思恍惚、行动失利?也难怪他这般气急败坏,话本子里也说了,是男人总怕这事上不行的,愈是权贵便愈是不甘。 心念急转间,叶青篱心底透出一丝惊喜:说实话,这种忘恩负义,想毁婚约没毁成,娶了人家孤女又冷待夫人的男人…… 不行也好。 就在这时,萧楚刃站起身,冷哼一声,继而转身大步离开了这房间,临走还在门框上重重踢了一脚。 走出这院子时,他觉得今日戏做的够足了。 明早这女人必定就会哭哭啼啼,跟张嬷嬷等人暗地里说起他的“旧疾”,说起他不中用了。 这便极好,他后宅便可清净。 “姑娘……” 一直守在门口的杨桃吓了一跳,在萧楚刃离开口,连忙进了屋。 叶青篱飞快给杨桃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她将门先关好,继而动作利落地又从柜子里翻出几盒散香。 这是她私下用的,单一种被人看到也无妨,都是正经香,但她能配出一些特殊的香气。 她调的飞快,又往调好的里面加了一点粉末,利落丢在了香炉中。 很快,一股古怪的味道散溢了出来。 说不上香但味道很浓,比先前那混在一处的还要冲鼻,闻一下叫人完全懵了嗅觉的那一种。 “给叶小娘送水了,” 没多时,张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娘可用水?” 叶青篱飞快除去身上衣物,缩在原本凌乱地被褥中,一头青丝胡乱披着,又激出满面的薄红,连带故意在大腿上拧了一把,露出红青斑驳来。 杨桃:“……” 13. 喂狗去 “姑娘,” “用,” 在看到自家姑娘一个嘴型后,杨桃立刻提高了声音回应张嬷嬷,“嬷嬷叫人送进来罢。” “哎呦,阿嚏阿嚏——” 张嬷嬷带先前那两个送水的嬷嬷一进来,便被冲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那青布衫的嬷嬷,狠狠吸了吸鼻子,似乎想从这屋里的味道中闻出点什么来,却又被激出了一串喷嚏,连眼泪都喷出来了。 叶青篱缩在床榻里侧,身上只胡乱裹着那床藕荷色湖纱帐的一角,露出大片肩背和一段光裸的臂膊。 乌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脸越发小,也越发白。 她眼眶泛红,脸颊上那层薄红尚未褪尽,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哭过一阵,又像是被什么热气蒸腾出来的湿意。 那提水的嬷嬷姓孙,四十来岁,在府里当差七八年了,见过些世面,自认是个心硬的。 可她一脚踏进这屋里,目光落到床榻上那人身上时,手上的水桶猛地一沉,险些脱了手。 她活了大半辈子,也颇见过几个标致人,可眼前这位叶小娘,真真像是不该在人间出现的: 灯影里这叶小娘,不是画上仕女的端庄,也不是坊间美人的俗艳,而是一种勾魂摄魄的、叫人心里发慌的鲜灵。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只那么缩着,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就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颤了两下,脚下竟有些发软。 旁边那捧巾帕的嬷嬷也看怔了,手里那叠素绸寝衣差点滑脱,忙不迭抱紧了,垂下眼不敢再看。 张嬷嬷也是一愣神。 “放下吧。”杨桃板着脸,声音不高,伸手接过水桶和巾帕。 两个嬷嬷应了声,低着头退了出去。 叶青篱坐到了床沿,腿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脚踝,脚趾头微微蜷着,像是冷着了,又像是羞着了。 “叶小娘,” 张嬷嬷定了定神,走过来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道:“老奴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只管说,” 叶青篱那软软的、带着鼻音的声音,“我腰酸的坐不住,歪着听罢。” “……叶小娘,将军今日……” 张嬷嬷垂下眼,只看着自己的鞋尖,斟酌着开了口:“实在是旧疾未曾痊愈。那肩胛上的伤,今日午后便又犯了,晚间喝了药才来的小娘这边。老奴是怕小娘心里委屈,特来告诉小娘一声,将军……并非有意冷落小娘。” 这是她很熟稔的话了,之前那些美人,她都是这个说辞。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既不直说将军“不行”,又句句都往“旧疾”上引,还留足了余地。 只是今日她实在有点疑惑……叶小娘的样子,怎么觉得……不像是没成事呐。 叶青篱抬起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那双眸子在灯下亮得惊人,像雨后洗过的琉璃珠子。 “嬷嬷……妾身,妾身……” 她怔怔地看了张嬷嬷一瞬,忽然垂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声音又娇又颤,带着一股子羞得说不出口的意味,“妾身如何会委屈……” 她顿了顿,声若蚊蚋又继续道,“将军他…………勇猛过人,是妾身自个儿受不住,才求将军歇了的。将军怜惜妾身,这才去了前院。嬷嬷千万别误会了将军……” 张嬷嬷:“!” 她当场愣在那里,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勇猛过人? 受不住? 求将军歇了? 将军怜惜? 她是不是听错了。 按着她这些年伺候将军的经验,但凡将军从哪个女人屋里出来,隔日那女人必定是红着眼眶、期期艾艾…… 要么跟丫头哭诉,要么跟嬷嬷诉苦,话里话外都是“将军他……唉,终究是旧疾伤了身子”。 从来都是这么个路数,她闭着眼都能接下去话。 可这叶小娘倒好,竟说将军勇猛过人? “嬷嬷?” 叶青篱怯生生抬眼看她,“嬷嬷怎么不说话?” “哦……老奴是说,小娘明白将军的心意便好。” 张嬷嬷回过神,忙掩饰着咳了一声,“那……那老奴就不打扰小娘歇息了。”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将军素来体恤人,小娘若是身子不适,明早不必急着起身,多歇歇也是应当的。” 叶青篱羞答答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中衣领口里,像是羞得抬不起头来。 张嬷嬷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经过院子里那盏绢纱灯笼时,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那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灯影里隐约听得见叶青篱那娇娇柔柔的声音,像是在跟丫头说什么。 张嬷嬷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将军……方才……” 那娇声里带着一股子餍足的甜腻。 张嬷嬷:“……” 她默默离去,想着明日去回将军时,再听将军示下。 屋里,叶青篱跪坐在床榻上,冲杨桃递了一个眼神。 杨桃会意,过去把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确认廊下脚步声彻底远了,把门关严实了,才回到叶青篱身边。 “姑娘?” 杨桃看到自家姑娘双眸炯炯的,没一点先前那种醉餍餍的样子,脸上娇羞也没了踪迹,不由疑惑,“将军……姑娘和将军……” “他不行,” 叶青篱压低声音道,“倒也省事。只这不行……不能从咱们嘴里说出来,记住了,他来一次,便勇猛一次——” 杨桃:“……” “把那炉香再点上,” 叶青篱一面解了中衣的带子,一面吩咐道,“加一点这个。” 她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头是些淡黄色的粉末,气味极淡,几乎闻不出来。 杨桃接过来,也不多问,将炉盖揭开,把那粉末细细撒在香灰上。 那香原本已经被她扇散了大半,只剩一缕细细的青烟袅袅地升着,带着那股古怪的混香。 这粉末一撒进去,那烟便浓了几分,颜色微微发青。 往上升了一尺来高,便往四下里散开,从炉盖的镂孔里溢出来,贴着桌案、地面,一丝一丝地向门外飘去。 很快,外间值夜的嬷嬷发出了很响的鼾声。 叶青篱已经利落地从柜底翻出一套玄色窄袖短衫并一条同色缚裤。 那衫子料子极薄,是细葛布,贴着身子穿了,又在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半臂。 头发重新绾起来,拿一根素银簪别紧,又用一块深色的绢帕包了发髻。 “姑娘,” 杨桃一边帮她系带子一边压低声音,“今夜要出去?” 说着忧心道,“这……才来将军府,这边不同咱们家……” 这可是两厢巡检指挥史的府上,姑娘这才来便夜里出去,万一……出什么岔子呢? 叶青 篱蹲下身,从她箱底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鹿皮囊,里面装着几样东西: 一根细如柳叶的铜片、一小截乌木管、一枚带着细绳的极小的铜哨子,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瓶口用蜡封着。 “喂狗去,” 她将那瓷瓶揣在怀里,又取出那枚小小铜哨子挂在腰间,“晚了那狗就没救了。” 这铃铛声音极轻,是驯兽时用的,常人耳力听不着,可犬能听见。 本来还想着今夜萧楚刃过来,她还想着明日再去那异犬怕是就不行了……谁知萧楚刃先不行了。 正好。 杨桃向来不多问,只重重点了点头。 她吹熄了妆台上的灯,只留床头一盏小油灯,灯芯压得极低,豆大的火苗在铜盏里幽幽地晃。 她替叶青篱放下帐子,把那藕荷色湖纱一层一层理好,帐钩轻轻扣上,从外头看,像是人已经睡下了。 “姑娘,” 杨桃声音压得只剩气音,“都备好了。” 叶青篱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 外头静悄悄的,只有夜风穿过廊下,吹得那纱灯笼轻轻晃动,灯穗子窸窣作响。 她将门推开一道缝,侧身闪了出去。 她脚步极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贴着墙根走了几步,紧接着身形一矮,无声地蹲进了廊柱的阴影里。 贴着夹巷走了一段,拐进园子的南墙根,沿着墙根一路往东,在一处矮墙前停下。 墙头比别处低矮些,墙砖也松动了。她踩着墙根的一块石头,一手撑住墙头,利落轻灵地像一只狸猫般翻飞了过去。 墙那边是内院和外院之间的夹道,黑漆漆的,堆着些杂物。 她伏在墙头听了一会儿,夹道里静无人声,才轻轻跳下去。 她贴着墙根滑走,脚下几乎没声音。 通往正院的这边角门前挂着两盏灯笼,照得门前一片通明,两个长随坐在门房里值夜,一个靠着墙打瞌睡,一个正就着油灯吃花生。 叶青篱心里疑惑,这两厢巡检指挥史的府上,值守也这般松散? 只疑惑归疑惑,她从不敢大意。 她等了等,等吃花生的那个低头去剥壳时,一矮身从灯笼照不到的暗处蹿过去。 那边是主院,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上还嵌着碎瓷片。 叶青篱仰头看了看,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白,密密匝匝,像一排小刀子。 她没去翻墙,而是绕到院墙西侧,那里有一株老树,枝干伸过墙头。 她攀上树,踩着一根粗枝往墙头挪,碎瓷片离她脚边只有两寸远,她屏住气,轻轻一跃,落在墙内一丛冬青后面。 脚刚落地,她便觉出不对。 院墙内侧,每隔几步便埋着一只铜铃,铃铛用细线连着,贴地不到半寸,人脚一碰便响。 她借着月光细看,那线是马尾毛搓的,极细极韧,几乎看不见。 叶青篱没再动,她无声无息从树上原路退回。 这一进一出,前后不过片刻之间。 她潜在夹道的暗影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将军府果然不是寻常去处——这值守,竟是外松内紧。 幸而她够小心。 这时,西北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 那声音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喉咙被什么堵着,硬挤出来的一口气。 异犬原来在那边。 14. 人情债 叶青篱蹲在榆树影子里听了一会儿,确认四下无人,才沿着墙根往北边摸去。 她记得刘嬷嬷说过的话,府里西北角有一处堆放杂物的僻静小院,三面有墙,平日少有人去。 那异犬应该就在那里。 绕过前院正房,穿过一道月洞门,再经过一条短短的回廊,便看见那排倒座房了。 院子门口没有灯,只在院墙的拐角处挂着一盏半旧的灯笼,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透出来,昏昏黄黄的。 叶青篱贴着院墙摸进去,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腥膻气,混着铁锈和腐肉的气味。 那铁笼就搁在院子西北角,笼外三尺远的地方搁着一盆清水和一盆生肉,都原封没动。 她蹲在暗处看了一会儿。 笼中那头沙麓犬侧卧着,四条腿时不时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极低极弱的呜咽。 叶青篱心里一沉。 这犬快不行了。 那抽搐不是狂躁,是毒气入了血脉,筋脉在痉挛。 她从怀里取出那个蜡封的小瓷瓶,拿指甲轻轻剔开蜡封,一股极淡的药香飘了出来。 这药丸别的药也罢了,有一味从南疆带回来的蛇莓果熬制的,能解百毒中的一大半。 是她师父留给她的,眼下一共只有三丸。但她自己也会配,只配起来麻烦,尤其那种蛇莓果,寻常药铺里没。 叶青篱将药丸倒在掌心,又取出那枚乌木管,将药丸塞进管口,用嘴轻轻吹了一口气,试了试通不通。 然后她拿起腰间那枚铜哨,握在手心里,拿唇边轻轻一吹。 铜哨在夜色中几乎没有任何声音,若非她训过无数次,只怕也会以为,不过是小小飞虫飞过罢了。 那笼中的沙麓犬却猛地睁开了眼。 它抬起沉重的头颅,耳朵微微动了动,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直直地望向叶青篱藏身的方向。 叶青篱不紧不慢又吹了长短不一的调子。 这回她看得分明,那犬的耳朵竖了竖,喉咙里的呜咽低了下去,尾巴尖极轻微地晃了一下。 那尾巴上蓬松的长毛拖在地上,沾了泥和血,可那晃动的姿态,分明是一种感觉舒适放松的样子。 叶青篱缓缓从暗处走出来,步子极慢极稳,不疾不徐,铜哨一下一下地吹着。 笼中的犬撑起三条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没有低吼,也没有呲牙,只是拿那双浑浊的眼望着她,鼻翼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分辨她身上的气味。 叶青篱走到笼边,蹲下身,将手里的乌木管从笼栏缝隙里伸进去。 那犬凑过来闻了闻,鼻尖几乎碰到管口,然后伸出舌头,将那丸药卷进了嘴里。 它嚼了两下,咽了。 叶青篱把乌木管收回来,又从笼边的陶盆里捞了一块生肉,从笼缝里递进去。那犬看了她一眼,低头将肉叼住,慢慢嚼了起来。 “这就对了。” 叶青篱轻声说,“吃了药,好好活着。” 她蹲着看了一会儿。那犬吃完肉,又喝了几口水,然后卧下来,把头搁在前爪上,半阖着眼。 它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抽搐也停了。 叶青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走,那犬忽然又抬起头来,朝她嗅了几下,像是要记住她的味道。 “你倒聪明。” 叶青篱低低笑了一声,“我救了你,你日后可别咬我。” 她转身往院门走,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 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头犬。灯影昏暗,那犬已经重新卧下了,蓬松的尾巴搭在笼栏上,尾尖那撮长毛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心里不由一笑:瞧瞧,对狗好,它还知道摇摇尾巴。 出了小院,叶青篱循着原路返回。 她翻回矮墙,穿过园子,贴着夹巷回到偏院的墙根下。很快顺着廊影无声无息到了门口。 杨桃正守在门后,立刻开了门。 “姑娘可算回来了,” 在叶青篱进屋后,杨桃反手关了门小声道,“事还顺么?” “还好,” 叶青篱坐到桌前,也没点灯,只趁着夜色倒了盏凉茶灌下去,才觉得嗓子眼里的干渴压住了,“这府里也确是监守严了些。” 说着她利落换下衣裳,杨桃挪过一盏起夜灯来,熟稔配合地将东西一样样小心放好,一时做完这些,才长出一口气。 收拾好后,杨桃一转身,就见自家姑娘盘腿坐在帐床上,正从一个小小的旧荷包里,往外拿出几样小零碎东西来。 “来,” 叶青篱招手示意她过来,在微弱昏黄的灯光下,将那几样东西一一摆了出来,“给你交个底,你好生记下。” 杨桃一愣忙重重点了点头。 “我先前做那些事,都是极顺,” 叶青篱轻声道,“今夜在这将军府,我才更明白师父的话,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便是再小心,也不敢说就万无一失——” “姑娘……” 杨桃脸一白,声音都有点颤了,“那姑娘莫做这些了……姑娘这几年攒下的,连带将军府里赏的……也够姑娘过些松快日子了。这府里若是能留住,有将军的恩宠在,姑娘也便安稳了。” 她自己什么都不怕,但她怕姑娘出事。 “我苦练那么久,皮都累脱了几层,学了这一手本事,” 叶青篱轻笑,“难道就为了一辈子仰男人鼻息,看男人脸色过活?” “可……” 杨桃纠结。 “要么痛痛快快活,” 叶青篱道,“要么痛痛快快死——先不说这个,我跟你说说这几样东西。” 杨桃认真盯着她。 “这铜牌,我若出了什么事,被将军抓了……” 叶青篱拎着那个小铜牌轻声道,“你拿着这铜牌去找他,他不定会放我一马。” 这铜牌她不好随时带在身上,萧楚刃太过敏锐,夏日衣衫又薄,若是跟夜里那样在她身上再来一番揉捏…… 难免这东西不会被他摸到。 “那……这几样呢?” 杨桃重重点过头后又指着其余三四样东西问道,“这些也一并拿着么?” “不用,” 叶青篱一笑,“这些是京城里别的男人的,我或是雪中送炭帮过他们的忙,或是别的……他们都欠了我的人情,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我是谁……这些都是他们交给我的信物。” 她重生后这几年,除了学的一身见不得人的本事外,自然也循着前世的一些记忆,在这两三年身量窜长起来后,乔装更易,才试着找机会送了几个人情。 可惜,前世她一内宅妇人,实在是对外面的事知之甚少。 这少数几个人的事,还是后来在京城 里传的沸沸扬扬的……不然,她也不知晓。 杨桃:“……” “如果那时将军不肯放我一马,” 叶青篱又笑,“你再拿着这几样一个一个找过去,寻他们为我找个门路——”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一样一样指着这些东西,把对应的人一个一个说了。 杨桃:“!” 她捂着嘴巴震惊地看着自家姑娘: 不是,怎的还有位黄门内侍? “黑猫白猫,逮到鼠儿便是好猫,” 叶青篱拍拍杨桃捂着嘴巴的手背,“拢共就这几个人情……有一个有用也不白搭我那些银钱和工夫。真都没用,那便生死有命——” 她知道杨桃记性极好,认真听一遍就会记得牢牢的。 就看这几年杨桃跟着她学认字,便能看出这一点。 “我记下了,” 果然,杨桃极为认真地一字一字重复一遍,“姑娘,对么?” “对了,一字不差,” 叶青篱笑道,“睡吧,该歇了。” 杨桃捧着那荷包,就跟捧了一条命似的,小心翼翼过去放好,眼神在夜色中透着一种决绝的亮色: 姑娘交付给她的事,她必定拿命替姑娘办好。 她将灯烛灭了,只留墙角一盏小夜灯,也躺到了榻上。 一夜安眠。 …… 次日一早,张嬷嬷盥洗过后,便往前院书房去了。 萧楚刃已经在书房里了。他今日换了官袍,玄色圆领大袖,腰间系着乌皮鞓带,带上挂着鱼袋和巡检司的铜牌。 他正站在案前,对着墙上那幅舆图出神,听见张嬷嬷的脚步声,头也没回。 “说。”他的声音很淡。 张嬷嬷屈了屈膝,垂手站着,斟酌了一下措辞,才低声道:“将军,昨夜……老奴去叶小娘那边送了水,又说了几句话。” “嗯。” “老奴按着旧例,说是将军旧疾未愈,怕小娘心里委屈。”张嬷嬷顿了顿,“可叶小娘说……” 她停在这里,觉得那话实在难以启齿。 萧楚刃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什么?” “叶小娘说,将军……勇猛过人,” 张嬷嬷硬着头皮道:“是她自个儿受不住,求将军歇了的。还说将军怜惜她,这才去了前院。让老奴千万别误会了将军。” 书房里静了一瞬。 萧楚刃面无表情地看了张嬷嬷半晌,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谢霈之正从外头进来,一脚踏进书房,便听见了最后那句“将军勇猛过人”。 他脚下一顿,眉毛挑了起来。 “老奴听着,那叶小娘说话时的模样……” 张嬷嬷低着头,不敢看两位主子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不像是假的。她、她像是真心实意这么觉得的。” 萧楚刃拧眉,一摆手示意她退下。 张嬷嬷如蒙大赦,行了个礼便快步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书房里只剩萧楚刃和谢霈之两人。 “将军,早劝你不必忍着。” 谢霈之看着他家将军那张黑沉的脸,嘴角抽了抽,努力把笑压下去:“先前还当你一直不肯,没成想这回竟肯了。” 萧楚刃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刀锋:“没有。” 谢霈之:“……” 15. 齐整人 “呃……” 谢霈之一愣,神色颇有些不可思议,“那这……” 这位叶小娘倒是有点意思。 是纳进来前叶府上没得嬷嬷指点,于风月上不懂,还是一心维护将军……或是另有心思? 但眼下一件事确定了,这回将军的戏,是白做了。 头一回出现这种事,他莫名觉得有些好笑,抿了一下唇戏谑看向萧楚刃。 萧楚刃没说话,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叩得极重。 谢霈之收了笑,神色正经起来。 “将军,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换个法子。” 他走到案前,将手里那叠文书搁下,低声道,“对外传出,将军只宠这一人,旁的谁都瞧不上。一来,谁再想往你这后宅塞人,你便有由头推了;二来,把外头的视线都引到这位叶小娘身上,眼睛都盯着这偏院,反倒没人会去细究正院。夫人那边,便更稳妥几分。” 总之,不好在此时打发走。 萧楚刃沉吟片刻,没接话,只从案上抽了一份公文翻开,像是默认了。 谢霈之正要再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是府内前院总管王祈平,四十多岁,人虽瘦削但精明干练,就是肤色黝黑,一笑起来就显一口白牙。 “将军,谢先生,” 王祈平过来冲两人一礼,“咱们去寻药的人昨儿到处问过了,说是京中寻的那味‘红藤’,只有川蜀会馆有货,可还在路上,运到这边大约还要两日。” 谢霈之眉头一皱,低声道:“两日……那异犬怕是撑不住。” 话音未落,又有另一个亲随从廊下快步过来,在门外禀道:“将军,那犬——那犬状况好了不少,不抽搐了,也有了精神,就是依然凶狠,不让人近身。” 萧楚刃和谢霈之同时抬起头来。 谢霈之愣了一瞬,扭头看向门外:“你说什么?” “今早换水添食的老犬手回话说,” 那亲随又重复了一遍:“那犬昨夜还瘫着抽搐,今早去换水,就见它竟能站起来了,虽然还瘸着一条腿,可精神头比昨日强了许多。水盆里的水喝了大半,生肉也吃了两块。只是……” 说着顿了顿,“只是只是还是凶得很,谁往前凑一步,它便龇牙,喉咙里滚雷似的,近不得身。” 谢霈之转过头,和萧楚刃对视了一眼。 两人脸上都是同一种神色:意外,且疑惑。 “昨夜安嬷嬷又去过那院子了?”萧楚刃沉声问。 “回将军,没人去过。” 那亲随忙答道,“院门口有值夜守着,一夜没离人。换水的、添食的,都是按着时辰去的,没见旁人。” 萧楚刃没再说话。他垂下眼,看着案上那份公文,手指又叩了两下。 谢霈之站在一旁,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或者那伤毒没有安嬷嬷说的那般重?也或者这犬体格强,撑得住?” 总归是好事。 能留下命,府里犬手是从边关一起带回的,驯鹰驯犬都是好手,必定能将这头异犬驯服了听用。 “先别动它。” 萧楚刃吩咐道,“让安嬷嬷再去看看伤处,别叫人近身,只在笼外看。” 那亲随领命去了。 “若真能好了,” 谢霈之笑道,“这犬可太有用了,真驯好了,除了追查那北贺兰邦在京里的奸细,平日里放在府里,也是个得力干将——这种异犬最为敏锐多疑,不像京里一些豪犬,丢个肉饼过去便随意吞下吃了。” 之前这府里也养了两条犬,却被侯府那边的人药杀了。 说起来那侯府真是叫人恨极,偏生,云安候还是将军的父亲,将军在京城任职,为了大事,面上还不能违了那个“孝”字,只能隐忍。 萧楚刃嗯了一声。 视线不经意间从公文上往一旁扫过,落在笔架旁一处: 晨光恰好落在那里,斑驳的金色衬得乌沉沉的桌面有些沉闷,昨日这时候……对了,昨日这时候,有那女人送来的一瓶花。 插得满满的。 朵朵鲜嫩。 …… 这边叶青篱正在偏院里绣那条兰草缎面。 她绣活做的仔细。 日光从湘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杨桃坐在一旁理丝线,把银线一缕一缕地绕在绷子上。 这时张嬷嬷带着夫人身边一位嬷嬷进了院子,叶青篱忙放下针线,起身迎过来,眸底却故意透出几分不安和疑惑。 “还请叶小娘过去一趟,” 那嬷嬷过来一礼,“侯府那边来了人,要见小娘。” 叶青篱一怔后忙柔声道:“有劳嬷嬷跑一趟。妾身换了衣裳,这就过去。” 回屋后,杨桃小声道:“姑娘,可要素净些?” 隔壁侯府的主子,是云安候和侯夫人,正是萧将军的父亲和继母。听闻两府上不太和睦…… 这时候那边要见她家姑娘,不定不安好心。 毕竟按理说,她家姑娘只是妾室,伺候将军和夫人也便罢了,哪里用得着惊动那边的主子? “把那件藕荷色销金褙子取出来,底下配那条鹅黄挑线裙。” 叶青篱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鬓,想了想道,“夫人赏的那对翡翠坠子,再簪那支白玉梅花簪。腕上把那对赤金缠丝镯戴上——也是夫人赏的那对。” 杨桃愣了一下:“姑娘……这几样一起戴?” 姑娘本就美的亮眼,再穿戴上这些,会不会让侯府的人觉得有点子轻狂? “我穷人乍富,昨夜又新得恩宠,” 叶青篱从镜中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弯,“不显摆一些,怎么叫人看出我是个没心机的来?” 杨桃恍然,重重一点头。 那件藕荷色销金褙子是前几日张嬷嬷按府里份例送来的,料子是上好的细葛,薄软透气,夏日出汗也不贴身。 领口袖边都镶着月白素缎的滚边,前襟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花头不过拇指大小,针脚细密,在光下微微泛着银亮的光泽。 “姑娘这一身,看得人眼睛都亮了,” 等叶青篱穿好,杨桃认真道,“又娇嫩又鲜亮。” “走吧,” 叶青篱往腕子上套了镯子,“赤金的果然压手。” 这对赤金缠丝镯,金丝缠成两股麻花,绞得紧实匀净,接口处錾着极细的回纹,分量压手,戴在腕上,衬得手腕都越发细白。 才到正院廊下,有夫人这边的女使迎过来,带着叶青篱顺着抄手游廊往夫人房里过去。 还没走到,叶青篱远远便听见偏厅那边传来说话声。 本来就开着窗,那声音又很大,是一个老妇人的嗓门,又尖又利,像是故意要让满院子的人都听见。 “……老奴说句不中听的,夫人也别怪。夫人出身江南书院,书香门第,论起读书写字,自然是好的。可这京城里的规矩,到底和江南不同。” “夫人进府这些年,府里的中馈,说是夫人在管,可哪一样不是将军的人在前头张罗?采买有王管事,账目有穆典簿,内院还有安嬷嬷。夫人每日只在屋里念经,这些俗务,竟是半点也插不上手。老奴瞧着,也替夫人着急。” 叶青篱脚步放慢,假装不安。 身边那女使咬了咬唇,神色间透出几分不忿,但也没说话,同样放慢了脚步。 很明显,这时候带叶小娘进去,她也怕夫人面上难堪。 那声音依旧不停传过来,字字清楚。 里头那老嬷嬷一句接一句,话里话外都是侯府对这位将军夫人的“关切”。 说是关切,字字句 句都是在戳夫人的脊梁骨——出身低微,不懂京中人情,掌不了家,管不了中馈,连将军都不待见。 叶青篱不由想起前世。 她在宋家老宅那几年,婆婆也是这般,当着人面说“你身子弱,多喝些药调理调理”,背地里却跟妯娌们说“她那身子骨,怕是生不出儿子”。 那时候她只会低着头应“是”,把苦水往肚里咽。 她眸色沉了沉。 这府里,这位“夫人”的日子,怕是不比自己前世好过。 夫君不喜,侯府长辈日日打压,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怪不得要养出那样古怪的性子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面上神色调得温顺又带几分不安,听到里面说话声停了后,这才跟着那女使进了屋。 这处偏厅面阔不大,木窗是直棂格子,糊着薄纱,天光滤进来,温淡不刺眼。 窗下悬素色青绸帘,风过便轻轻垂拂。 厅后立一架独扇木座屏风,木髹素黑漆,屏心绘浅淡山水,不施浓彩。 屏风前设一张素木平头案,圆腿刀牙,线条清简。 夫人正坐在一把素漆扶手椅上,案侧另设一把素木交椅,那交椅上坐了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嬷嬷。 这嬷嬷生了一双三角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目光从眼缝里透出来,精明又势利。 见叶青篱进来,那老嬷嬷先是一愣,手里的团扇停在半空,三角眼猛地睁大了些。 “哎呦,” 这老嬷嬷失神片刻后才回过神,把扇子往腿上一拍道,“这便是叶小娘吧?” 她活了大半辈子,在侯府里见过各色美人。侯爷年轻时纳的那些姨娘,个个都是精挑细选来的,可眼前这位—— 不知道怎么说,就只觉得怪不得将军昨夜竟然行了。 这般颜色,别说将军,便是木石人,怕也要动心。 她面上立刻堆出笑来,那笑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看着亲热极了。 “果然是个齐整人儿!” 她站起身,往前迎了两步,一把握住叶青篱的手,拍了拍,“老奴是侯夫人身边的,姓钱,夫人都叫老奴钱嬷嬷。早听将军身边多了个可心人,今日一见,总算知道将军为何这般上心了。” 叶青篱被她握着手,假装羞赧难言,只红了脸垂下眼睑微微一礼。 “好,好。侯夫人听说了将军身边多了个人,心里也是欢喜的。” 孙嬷嬷拉着她的手不放,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里啧啧有声,“特地叫老奴来瞧瞧,又吩咐了,下回夫人去侯府请安,把叶小娘也带上。候夫人也想瞧一瞧的。” 叶青篱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又赶紧垂下眼:“妾身……妾身身份低微,怎好去侯府叨扰……” “哎,这是什么话!” 孙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三角眼笑成了一条缝,“将军的人,便是侯府的人。况且——”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纸笺,递到叶青篱面前,“老夫人听说叶小娘伺候将军伺候得好,心里高兴,特地命人赏了些东西。喏,这是单子,东西已经叫人抬到偏院去了。” 叶青篱接过那纸笺,展开一看,上面列着: 妆花缎四匹,云锦两匹,赤金镶宝簪一对,珍珠耳坠两对,翡翠镯一双,另有人参、燕窝、阿胶、当归等补药若干,最后一行写着“御医调经养荣方一料,每日一剂,按时代煎”。 “这……这样贵重的东西,” 她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低垂的眸色一闪,面上却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手都微微发颤,“妾身如何受得起……” 说话间,她眼角余光微不可查地扫过夫人那边。 就见那将军夫人,一直看着她手里的那本佛经,像是根本没听到这些一样,面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