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死后第七年》 1. 地府 “姓名。” “林醉。” “说说,怎么死的?”黑无常拿着个小本,头也不抬地问道。 “兄弟,你就算再问十遍,我也只能回答,不知道。”林醉长叹一口气,只觉得这地府管事的人未免太过于一根筋。 黑无常冷笑一声,手上一松,蘸着血墨的毛笔被扔在桌案。不知哪吹来的一阵阴风,生死簿哗啦一声响,只听他没好气地道:“我就说你喝了孟婆汤,还想骗得过我?” “还有,别和我套近乎,我不是你兄弟。” “行行行,黑无常大人,黑大人,这样叫总行了吧?”林醉两手一摊,接着道:“我必须要再严肃重申一遍,我真没喝那什么孟婆汤,这满地府的怪味都是从那口锅里传出来的吧?” 说着,他抬手指了右侧排得更长的队伍。 顺着指尖的方向看过去,依稀能看见队伍尽头有一个半躺在椅上的人,旁边是一口巨大的锅,咕咕地冒着粘稠的泡。 “嘘!怎么说话呢?!没喝就没喝,说什么怪不怪味的胡话!”黑无常一把将林醉的脑袋按下去,见孟婆没注意到这边,这才松了手,道:“说话没个轻重,惹了孟姐,非得给你灌个十碗八碗的。” 林醉向来能屈能伸,在自己嘴上比划了一下,示意自己闭嘴。 接着他冲黑无常眨了两下眼,无声问:“所以,还让不让我入轮回了?” 林醉记得清楚,他在踏月节上和景行大吵了一架,事后越想越气,便跑去歌楼喝了不少酒,等回过神,自己就在这阴气沉沉的鬼地方了。 身上的佩剑没了不说,法力也使不出来,四处都是巡逻的阴差,他只得跟着乌泱泱的一群人老实排队。 足足七日!他才从队伍的最末端来到了前头,然后被告知: 这地方是地府,你已经死啦,赶紧登记完喝汤滚去投胎吧! 林醉不明白,不明白他好好的怎么就死了,总不能是因为和景行吵架气死的。 这要是传出去,未免显得他太小心眼了。 黑无常又用手弹了弹生死簿,不耐烦道:“那,你生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有没有可能是他人谋害?或者走路不稳摔死了什么的。赶紧想,后面那么多人都等着呢。” 林醉单手支着头蹙起眉细细思索了一阵,而后泄了气,道:“抱歉,真没有。我人缘一向很好,走路也很稳当。” 虽然和景行是有些不对付,但互相也没到要杀人泄愤的程度。更何况,景淮衣那人品行高洁是出了名的,和他吵架就从没听过粗话。 眼见黑无常那张脸越来越黑,林醉赶忙补充道:“大人别怒,别怒。我莫名其妙死了,冤枉无辜的很。生前我也鞍前马后地处理了不少和你们抢魂魄的魂修,要不您看着,走走关系,给我条活路?” 黑无常眯起眼,道:“想要活路?” “正是正是,你看,哪有心甘情愿要死的人嘛。” “活路不是来这里找的,这是哪?这是地府!管死人的地方!”黑无常一和他说话就来火,听林醉所言,他竟还是地府联系人界处理魂修的世家子弟。 再言他姓林,那应当就是人界的三大世家之一,林氏符家。 三大世家的家主各个都是不好惹的大能,黑无常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会和普通人一般出现在地府,还如此难缠,看来自己是处理不了这档子烂事了。 于是黑无常微微侧身,抬手示意自己身后的高耸殿堂,上面红色的墙皮半落不落的挂着不少,乍一眼看过去好像挂着几幅鬼脸傩面。他道:“你们大世家的人想法多,你的提议我做不了主。这是后土殿,你有什么想法,找后土娘娘商量去吧。” 林醉瞧了眼那后土殿,道谢后抬脚就要走,却被人从身后拉住了衣角,回头一看,是个又脏又小的破烂老头。 破烂老头一手捂着脸,一手拽着林醉的一角,嘴里听不清在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自从林醉来到地府,这老头就莫名其妙跟了上来,每日都黏着自己。此时林醉只当做他也要一起去后土殿,愉快道:“行啊,那一起去。” 黑无常正要出言提醒,后土殿四周设有结界,非地府本职官员不得入内。再一抬眼,就看见林醉已经拉开了后土殿的门,大咧咧迈了进去。 留下破烂老头一个人被挡在结界外。 黑无常:“……?” 后土娘娘给世家子弟的权限是不是太大了点? . 林醉一只脚才踏进后土殿,就觉得阴冷的气息简直要渗入骨缝中,他两手环抱上下搓了搓胳膊,目标明确地走向坐于中央最高处的红衣女子。 四周是来往的阴差,行动之间皆是悄然无声,步履匆忙。 后土一手支着头,眉眼懒散地低垂下来,正审阅着一份送来的文书。 半晌,她开口:“林三元的门生,找我何事?” 她说的是林氏家主,林三元。 林醉听后,收了俏皮模样,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开口道:“原来是本家家主的相识之人。见过后土姐姐,我名林醉,林氏符家子弟。巧来地府,不知为何身死,更不甘就此身死,试问,可还有活路?” 他这话说得大胆,许是称呼取悦了后土,只听那红衣女子慢悠悠道:“倒是嘴甜。但在地府,只有死路。看在你比林三元会说话的份上,我给你两个选择。” 林醉眼睛暗下去又亮起来,道:“是哪两个选择?” 后土似乎心情不错,她松开手,文书飘飘然落于桌前,“其一,你死因不明,暂不可入轮回,是以,你可去找出死因,按流程去小黑那里登记踏章,规规矩矩地去死。” “其二,有什么人,在人界给你吊着半口气,让你没死彻底。你可以选择去把那口气讨回来,完完整整地去死。” 地府的人果真都相当狠辣无情,两个选择给出两条死路。 林醉虽沮丧,但还是疑惑问道:“半口气?” 人死,还有一种说法,叫做“咽气”。 咽下去的气,就是人身上的生气。只有完完全全把这口生气带下来地府,才能算得上是一个须全须尾的魂。 后土这般说辞,意思是说人界有谁在给林醉吊着半条命。 问题是,这人是谁? 林醉眼巴巴望着后土,期盼着她还能再多说点什么,最好是心软回心转意给出第三条生路。 但后土只是启唇一笑,稍稍坐直了身体,随意把玩着胸前垂落的的青丝,道:“就这样。你选那条?” 选哪条都是死,林醉相当不满意这两个选择。沉默片刻,他一咬牙,抬眼对上后土的视线,笑盈盈开口:“后土姐姐,我看地府上下忙的厉害,不如给我封个小小官,帮您干点活如何?” 总归一句话,林醉还不想死。只要没登记,没入轮回,且人界有不知名的好心人给他吊着命,那他就死不成。 那为何不利用这些“问题”,在地府多磨一磨呢? 肯定能让他找出来条生路。 后土被 他的提议逗笑了,她轻笑几声,竟是应了下来,道:“这可真是太有意思,我准了。” 林醉不知道有意思在哪里,但他知道赶紧道谢,免得后土又反悔。 后土摆摆手,伴随着一缕红烟,一道力量融进林醉的身体,他感觉自己的魂魄似乎更凝实了一些,阴气也变得更重。 “在其位谋其职,剩下的,去问小黑吧。” . 黑无常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回眸一瞥,见到是林醉便又收回了视线,片刻后又猛地回头,讶然道:“你……你怎么?!” 你怎么身上有官印了?! 林醉正学着那破烂老头,同样捂着脸说话,想要诱哄那老头把手从脸上放下来。 听见黑无常开口,他站起身,得意道:“如何?现在我可没法死在你手下了。” 黑无常:“……” 这都什么和什么! 林醉看他恼,几句话将后土殿里发生的事情说明,最后道:“以上,我死的可能性还是很大,当阴差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黑无常听后却是一愣,而后笑着摇摇头,随手从生死簿上撕下三张纸递给林醉,叮嘱道:“阴差的活轻松,去人界,把迷失的魂魄领回来就行。” “问清姓名和死因,魂魄就会直接依附于生死簿上,写满带回来。至于去哪里找魂魄,生死簿自然会告诉你。” 林醉接过纸,触感和寻常纸张并无不同。收好纸,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试探着开口:“黑大人,我看在地府内工作的阴差也不少,特意给我分了人界的活,倒是方便了我找自己的死因哦?” 黑无常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一手指向二人左侧的一条宽河,道:“少自作多情。要找死因,那边的忘川河一样能找。” 林醉顺着看过去,好一阵才看出那是条河,岸边围着密密麻麻的人头,数量多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 “像你这样不知死因的人数不胜数,既然想不起来,那就去忘川河里捞出自己生前的记忆,再回顾一遍,总能记起自己是怎么死的。” 说到这里,黑无常露出一个阴冷的笑,道:“如你所见,这东西,不好捞。你若是想试试,请便。” 林醉把头摇出了残影。 黑无常敛起笑,手指转向鬼门关,道:“快走,不送。” 于是林醉麻溜的把自己送了出去,跨过鬼门关时,看见侧边的石柱上有几道剑痕,他想再多瞧瞧,那看守的魁梧阴差眼睛一转,抬手就将他扔回了人界。 大家同官一场,怎么心眼这样小呢?! 鬼门关直接将他传送到了人界最近的魂魄聚集之地。这地方地处山林,此时正值烈日,阳光透过缝隙在身上落下斑驳,林醉随手将生死簿塞到腰侧,向着面前不远处的一座府邸走去。 门头的牌匾写着四个大字:南氏梦家。 他一挑眉毛,心道:“这南氏也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氏,没想到竟是这家出了人命,八成是魂修来袭造成的。” 林醉清清嗓,几步上前,两手猛地拉开大门,道:“阴差大人我来收魂魄了,魂修不得造次—” 声音戛然而止。门开后,一个满脸血污、披头散发的男人正对着林醉,眼中满是恐慌讶异,他张开嘴,要说些什么。 下一刻,一把长剑自他口中刺出又收回,男人的身体透过林醉,直直栽了下去。 林醉抬眼,并没看见预料之中带着漆黑面具的魂修。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修士。 2. 阴差 地上的男人并未死透,胸脯依旧有着微薄的起伏,至多不过两刻,就会彻底咽气。 正前方的那名普通修士随意甩了几下剑,血液溅到门槛上,融进漆黑的乌木中。 “啊,这人怎么还把门给撞开了,还好外面没人。”说着,这名修士就要抬手将门关上。 阴差可触死物不可触生物,林醉伸出一脚,抵着门轴,轻蔑道:“谁说外面没人了?本公子就站在你面前,眼拙啊?” 关门的修士自然看不见他,可发现这门无论如何使力都关不上,奇怪道:“人已经拖回门内了啊,为什么会关不上?” “因为你蠢,连本公子都看不见,这门能关上才怪。” 林醉脚下一松力,那修士使的力气又太大,关门的声音堪比十个壮汉一齐砸门。 这声音惊动了门内的几人,其中一名明显是领头的,开口道:“韩棣!你连门都不会关了吗!” “家主!这门方才不对劲,如何用力都打不开,闹鬼似的!” 两人喊话的间隙,林醉飘飘然透过木门,进入府内。 分明是个大好的晴日,南氏的府邸之内却是笼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即便如此,也不影响林醉看清地面上横躺着的两具尸体。 一旁还有着几名看着年龄不大的门生,已是强弩之末。 地上这二人应当是咽气的早,魂魄已经离体,其中一魂正徒劳地向那领头的修士一拳拳挥去。 自然,是造不成任何伤害的。充其量不过是带出几阵阴风而已。 林醉几步走过去掏出随身的生死薄,率先来到那个安静站着的魂魄面前,道:“南氏梦家,对吧?叫什么?被谁杀的?” 世家之间有些小恩怨、小摩擦,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可一旦闹出人命,两家就算是彻底闹掰,绝无归好的可能,也因此鲜少见到有人上门动手的情况。 只不过,无论动手与否,都是别人家和别人家的私事,而像林醉这样的外人……最爱去管一管了。 姓韩,倒是不记得有这一号世家。 魂魄看着林醉,上下打量一番,不确定地开口:“您是···阴差大人吗?” 林醉拉着调子,“哎”了一声。 那魂魄犹疑一阵,才道:“在下南氏梦家弟子,南路,为韩氏幻家韩旻所杀。” 林醉没找着笔,眼睛一瞟,伸出手从一旁的木槿树上折下一截树枝来,指着身后那个正在被魂魄攻击的男人,问道:“就是这个人?” “正是。” 林醉端详韩旻片刻,道:“韩氏……没听说过啊,怎么还能欺负到你们头上?” 南路听见这话一愣,而后答道:“他们是最近些年才兴盛起来的氏家。韩氏的幻雾和本家的造梦,很是相像。此次围攻,大抵是想再上一位吧。” 这的确是场围攻。府邸正殿内,除了韩氏的门生外,也有几个别家的弟子,看他们身上穿的家袍就能分辨出来。 不过大多数林醉都不认识罢了。 “奇哉怪哉。”林醉点评一句,而后又问道:“你们家门生就这几个?那个谁,南浣呢?” 凡是叫得出名的世家,在家中得意门生十五岁时,便会送去交换着在三大世家旁听一段时日。林醉去的那年,南氏派出的门生就叫南浣。 “靠!”身后的魂魄终于放弃徒劳的泄愤,转过身对着林醉道:“还不是时运不济让他们钻了空子!家中大部分人都跟着家主前去猎魂了,府邸内就没几个能打的!靠!” 林醉一拍南路的肩膀,问道:“哎,他叫什么名?也是被韩旻杀的吧?” “老子叫南岁!靠!你为什么不直接问老子?你谁?哪死来的?” 林醉:“……” 南岁刚吼完,就见韩旻又将剑举起,指向了不远处负伤惨重的几名门生,阴恻恻道:“不如这几个也一并处理了,谁让你们方才放跑了小家主呢?” “杀了三个还不够??韩旻你个——” 林醉一手抓住要上前的南岁,一手拿出生死簿飞快看了两眼,上面今日只有三处可供填写名字的地方。 人数已经够了,再死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接着,他手上轻轻一使力,把南岁扯回南路旁边。 “靠!你个小白脸扯我干什么?不让我去救,你去救啊?” 林醉回头瞥他一眼,道:“喊谁小白脸呢?我是阴差,你得规规矩矩地喊我一声阴差大人,懂吗?” 从回到人界的那刻起,他就感知到了自己的法力再度回归于身体中,虽不如生前汹涌,但也足够用。 他一挥手,方才被关好的大门又嘭的一声被风撞开,刺骨的阴风吹散了府邸内不少雾气。 风大,流向却混乱,窗棂被吹的呜呜声响,屋檐上的灯齐齐落地,摔了个粉碎。 韩棣见状,不确定地道:“家主,不用杀那么多人吧?方才在门口我就觉得不对劲,若是闹鬼引来附近修士就不好了。” “怕什么?”韩旻皱起眉,不满道:“杀几个人而已,能费多长时间?不管是闹鬼还是别的什么,阴阳两隔,能管的到我?” “还是说,韩棣,你在管我?” 韩棣摇摇头,干笑道:“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您请便、请便。” 韩旻冷笑一声,举剑对准几名互相搀扶着才勉强站稳的小辈,其中一人试图举剑抵抗,但刚抬起一寸,手臂便一阵痉挛,剑脱手,重重掉在地上。 “去地府陪你们的三位同门吧。”韩旻说着,手中长剑破开阴风,就要挥下! 几名门生齐齐闭上了双眼,但预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未袭来。猛地睁开眼,发现那把剑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压了下去。 林醉一脚踩着剑,一边凑到韩旻面前,笑着问道:“人家去不去地府,你说了算,还是我说的算啊?” 韩旻看不见林醉,不知所以。但此情此景在外人看来更像是他突然举不起这把剑,可以说是丢人至极。 他涨红了脸,胳膊打着颤,一寸一寸地将剑再次缓缓举起。 林醉脸上没了笑意,脚下加重力道,这次,直接将剑尖嵌入了地面!剑身也开始弯曲,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成几段! “跟你说话呢,没听见?你们韩氏的人个个都蠢成这样?我已经在暗示你们了啊,该滚了。” 韩旻终于发觉自己敌不过这股力量,怒吼道:“刚才有什么不干净东西进来了!贴破魂符!” 一旁的南岁听见,喊道:“破魂符?!贴了那玩意咱们可就魂飞魄散了!靠!” 南路道:“阴差大人!您快管管!” 管,当然要管。 林醉冲着南路道:“你身上有没有符纸?给两张用用!” 南路反应很快,几步跑到自己的尸体面前,指着自己的一处衣袖,道:“阴差大人!这里!” 林醉当即脚尖一点,踢飞了韩旻的剑,冲至尸体旁,掏出几张符纸来:“用你们点血!” “靠!快点的吧!随便用!要多少有多少!” “再催我第一个收了你!”林醉掏出木槿枝,沾血画符一气呵成。随手一挥,几张血符快速飞向了正在布置破魂符的几人。 接着他一个箭步回到捡剑的韩旻身边,“啪”的一下将手中最后一张符贴在了他身上。 “五行曰:阳火。”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一簇黑色的火焰自几人脚底升起,瞬间席卷了整个身体! 旁边几人见状,纷纷上去帮忙解救,谁知刚一触碰,那黑焰就宛如活物一般,游蛇似的缠绕上来人! “快来!他们还在!” 正在此时,大门外传来一道人声。 韩棣见状,也顾不得等家主下令,掏出一枚白玉狠狠向地上一摔,几名韩氏的弟子一瞬消失在原地。其余世家子弟见状,也跟着一起该跑的跑、该逃的逃。 很快,府邸大堂内除了南氏的门生外再无他人。先前强撑着的数名小辈也终于松下一口气,尽数昏过去。 南岁凑过来,啧啧称赞道:“现在阴差都这么厉害了,看来今后是不需要我们世家子弟帮地府讨伐魂修了。” 林醉还沉浸在自己的阳火从红光烈烈变成漆黑沉沉的巨大落差之中,深感这招或许该改名为阴火才对。听见南岁所言,他轻笑一声,道:“非也。我无法触碰生人,就算是术法也不行。那火看着唬人,其实不过只有烧衣服的作用罢了。” 南路惊讶道:“那若是他们当时就察觉到了这一点,我们不就惨了?” 林醉听后眯眼坏笑,晃了晃手指,道:“不会的。我放的那火可不好灭,大不了我把他们身上的衣服全都烧个干净,我就不信他们有脸光着身子杀人。” 一个身形较小的孩子突然闯入视线,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昏迷的几名门生,哽咽喊道:“师兄!师姐!” 林醉看着小孩长得有些眼熟,随口问道:“这谁?” 南路回道:“是南氏的小家主,南沧。” 哦,看来方才韩旻要找的人就是这位了。估计本是打算利用小家主这一身份去要挟些什么。 “你们家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接下来该处理我的工作了。”说着,他就以那根木槿枝为笔,以血为墨,在生死簿上写下了二人的名字。 在这两人的身形彻底消散前,林醉问道:“差点忘问了。门口那位兄弟是韩棣杀的,他叫什么?” “南奢。” · 收完这三位的魂魄,林醉几下将生死薄折好收入腰间,心中对于查找自己的死因有了一个大概的想法。 谁知刚一转头,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来人一身淡蓝色的衣袍,一双下垂的手上带着黑色的半掌手套。一双淡色的眸子古井无波,面容俊俏,这张脸如果能像他一样多笑笑,怕不是要引的多少女子为之倾倒。 可惜,那是张万年冰山脸。即便是林醉,也没见景行笑过几次。 3. 景行 白雾并未完全消散,即便是隔着一段距离,林醉也清晰捕捉到了对方投来的视线。 和过去他眸子中常盛着的冷薄之意不同,现在那道目光可以说是灼热的吓人。 林醉思索片刻,回头往身后看去。除了一排再寻常不过的窗户,和几条被风吹打着的木槿枝干,再无其它。 看什么呢?激动成这样? 不过景行的无厘头行为也不是一日两日,林醉没当回事,他迎着视线缓慢踱步,行至男人面前,微微仰头眯起眼端详着。 抛开那个堪称诡异的眼神,看这张脸,应该是景行没错。 他本是要走的,但奈何一见着景行,他就心痒手痒浑身难受,非得做些什么事,呼吸才能顺畅起来。 此刻两人离得近,景行垂下眼,视线藏于眼睫之下,静默注视着来人。 林醉被这道视线看得有些犯怵,心中嘀咕道:“景淮衣该不会能看见我吧?” 这样想着,他抬脚往左侧迈了一步,移出了视线范围。 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自己衣摆的一角拂过了对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戴着黑色半掌手套的手不甚明显地蜷缩了一瞬。 好一阵后,景行才舍得偏头,将视线慢腾腾地移了过来。 林醉大悟。 景行没看见自己,只是感知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接近。 知道自己无法触碰生人,又确信景行看不见自己,林醉放下心,大着胆子凑过去,伸出右手不轻不重地在那张玉似的冰山脸上拍了两下,语气轻佻: “七日没见,怎么的一副寻死觅活的惨样?” 这话一点没说假。不知是因为这府邸里面雾气太大,还是因为此处刚死了人,阴气太重,景行整个人都像是失色了一般,满是灰败之感。 但很快,林醉就没心思去想这件事了。 因为,他手上传来的清晰的、带着微微凉意的感觉在告诉他,他触碰到景行了。 他触碰到生人了。 林醉脸上戏谑的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疑惑。 他蹙眉收回手,接着又缓缓将那只手贴到了自己脸上。 除了温度不同,是一样的触感。 林醉怀疑是刚才感觉错了,就要再试一次,举起的手却忽然停在半空。 景行面无表情,两行清泪却是一股接一股地从眼眶内向外淌。他一眨眼,泪珠就跃过脸颊,从睫毛落下,洇透衣襟。 接着,他直直望向林醉的眼睛,唇角上扬,无声笑了一下。 这下林醉可以完全确定,景行绝对看得见他! 他两手抱臂上下狠搓了一把,退开几步,喊道:“既然能看得见我那就说话啊!!太恐怖了景淮衣你别笑了啊啊啊啊!!!” 要哭就哭,要笑就笑。这样又哭又笑的不是疯子是什么?! 简直就是白日里活见鬼,昔日喜怒不形于色,正经又古板的景行怎么成这幅样子了? 恰在此时,林醉视线跃过景行,看见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赶来,走在前面的那人边挥手边道:“师兄!他们那帮人跑得太快,没抓住!” 而那名稍落后些的少年,喘着气,接道:“不过,我兄长的剑射中了其中一人,如果他不来本家医治,那条腿肯定会废掉。” 景行闻言就要转过身,林醉见状“哎”了一声,又哒哒地跑回去,将人一把拉住,制止住他的动作。 “我说,你脸上还留着泪呢,就这样去见你们家小辈,以后在你家还过不过了?”说着,林醉随手抬起衣袖,胡乱在景行脸上擦了几把,本来没泛红的眼眶就这样被衣物磨出了红印。 这样才对,刚刚那模样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是哭过的样子。 景行从头至尾都老老实实任他摆弄,始终一语不发,眼神却从未从林醉身上移开。 动作间,两名少年已经赶过来,见景行眼眶泛红,衣襟上还有未干的水渍,为首的那名少年不由得道:“师兄这是……?” 林醉含笑双手抱臂立于一侧,想听景行会如何解释。 一道懒洋洋的人声却突然插了进来,道:“这府邸里好浓的雾气,韩氏的幻雾把太阳都挡住了。景故景兮,你们小心不要吸入太多雾气,会看见幻觉的哦。” 两名少年同时转头出声:“林白!你来的好慢!” 寻声看去,那人自偏殿而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肤色极白,穿的是和自己身上相同的墨绿色家袍。 林醉挑起眉,这人他认识,是前些年被他二哥看重,提拔至内院的一名门生。但因为经常被派去出任务,是以林醉和此人并未见过几面。 “景故景兮?”林醉凑去那两名景氏的少年面前。细看之下不难发现,这二人的五官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林醉用胳膊肘一倒身旁的景行,问道:“哪个是景故,哪个是景兮?等等,我记得你们家这对双生子。但是,他们不是才十岁吗?” 景行看他一眼,又移开视线,半晌后开口道:“现在是你死后的第七年。” ? 七年?? 他至多就在地府待了七天啊! 此时,林醉才想起,自己走前黑无常有问过他一句话:“你在地府待了有七天吧?” 一说这个,林醉就来气,道:“可不是吗,光排队就七天,你们地府的办事效率真令人堪忧。” 黑无常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想来,这笑真是不怀好意。 林醉在内心谴责黑无常的同时,其余三人听见景行冷不丁地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不由得齐齐一愣。 景故率先反应过来,凑到景兮耳朵边解释道:“师兄比我们来的早,可能是幻雾起了作用。” 景兮恍然大悟,偷偷看了一眼景行,一手挡在嘴前,道:“所以,师兄看见那个人了?” 林白幽幽的出现在二人身后,道:“说小话又不带我。你们说的那个人,是哪个人?” “就是那个呀!你知道的。” “对啊对啊,你不是知道吗?” “你们两个不说,我怎么知道?” “林醉。” 这声音一出,不止三人噤了声,就连林醉本人,也停下了蹑手蹑脚要凑过去偷听的动作,四人齐齐转头,看着景行。 “你面前背着弓箭的,是景故。” 这话是说给林醉听的。 景行没理会自家小辈望向自己的眼神,继续安排道:“你们三人留在这里照顾南 沧小家主,等南浣回来后你们再走。” 三人再次齐齐点头,景故问道:“师兄你呢?” “我回去说明这次猎魂的情况。”说罢,他抬脚就走,毫不留恋。 林醉站在原地前后看了看,接着几步跟上景行,凑在身边问道:“你看得见我,对吧?你怎么不多问两句?比如,我现在是什么?为什么我死了七年还能出现在人界?” 景行脚下步伐不停,但依言回答:“对。” “你现在是死人。” “我不知道。” 虽然这回答索然无味,甚至还死板的让人有些生气。但林醉向来大度,他走在一侧,侃侃而谈:“我啊,现在可是阴差,收魂魄的。刚才南氏的三个魂魄就是我收的。” 景行突然停下脚步,林醉一下没收住,自己唰唰走出去了好几步才停下,他扭头随意道:“怎么?被我的身份吓到了?这可是高官,你眼不眼馋?” 放在以往,景行听见这句胡话,是一定要开口嘲讽自己几句的。 但现在他只是安静了一阵,而后开口:“有一点。我要怎么样才能成为阴差?” “哈?”林醉往回走几步,凑近问道:“你脑子没病吧?人都不愿意当了?” 他看见景行眉头抽动了几下,接着就听见他转移了话题,问道:“阴差,你要当多久?” 林醉歪了歪头,道:“不知道。后土说,等我找到自己的死因,就能回去死了。”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景行几乎是猛地停了呼吸,垂在身侧的双手用力握起,几乎要将那层手套抓破。 林醉没注意到他的异状,接着道:“对于死因,我的确有点思路。不过既然你看得见我,我们又认识那么久,给我帮帮忙怎么样?” 半晌,林醉没等到回音,他又出手戳了两下景行,道:“你怎么反应比以前还钝?不会脑子真的——” 景行回过神,迈步继续走,打断他道:“可以。” “哎,这就对了嘛。不枉旁听求学时我罩着你。” 林醉倒着走在景行面前,嘴上闲不下来,问道:“关于我的死,你可有听说过什么?你们家和云氏我不多问,林氏,我家,真的就一点没查?我可不信林三元不管我。” 林氏家主林三元,护犊子那是出了名的,更别提林醉是他一手带大的亲传弟子之一。外人但凡说他们一点不对,一点不好,林三元都要亲自下场去和对面聊聊。 虽然黑无常给他交代过,来到人界不可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但他还是想去见林三元一面。那老头肯定想他想的整宿都睡不着觉。 “林家主还在闭关。” “什么?”林醉回神,皱起眉道:“林三元闭关最多不超过两年,他耐不住寂寞的。” 想起什么似的,他问道:“先前魂反夜那次受的伤还没好吗?” 魂反夜,是修真界史上,规模最大,伤亡最惨重的一次魂修针对氏家的围攻。 那个氏家,就是林氏符家。 “啧!”林醉有些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那这么多年总得有个管事的,现在是谁在当代理家主,我大哥,林青云?” 景行闻言,回道:“不。林氏现在的家主,是林怀风。” 4. 不实 二哥当家倒也不稀奇。 论实力,是林怀风略逊色些。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林醉胡乱想着,两手撑在脑后,面冲着景行,随着他的步子倒走着。 “你好好走路。” …… “林醉,好好走路。” “嗯?”林醉这才回过神,脚下步伐没停,看着景行,道:“我没有好好走路吗?左脚一步右脚一步,哪儿不对了?” 景行面无表情,望着他,淡声道:“头不对。转过去,看路。” 此时二人正行在一片浅林中,并无他人,林醉听后反问:“头哪里不对?我没来过南氏,不认路,只能看着你走,怎么,看着你,你害羞啊?” 景行脚下的步子重了几分,道:“对着你这张脸有什么好害羞的?” “得,知道你看腻我这张脸了,不膈应你。”林中的这条路恰好走到了尽头,他足下一转,留给景行一个后脑勺,墨绿的发带隐入乌丝中。 林醉习惯束发,小臂处的衣袖也紧紧贴在皮肤上,整个人显得相当干脆利落,同时他也矜娇的很。每日衣物上的挂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衣袍虽是同一色系,布料花纹却繁琐不同,任谁见过他,都免不了在心里小声腌臜他一句。 这人活像个花蝴蝶似的。 可偏偏他生了张好脸,惹得姑娘们喜欢,长辈们疼爱。再加之修为强,为人义气重,和谁都能三两下混熟,同门压根对他讨厌不起来。 于是几转风流,世家子弟中的姑娘们见了林醉,各个笑得花颤,肤红若火。 见他老实转头,身后步履平稳的男人眉眼这才舒展些许,没料到林醉突然杀来一记回马枪,凑过来笑道:“有个事儿忘了问。” 景行不动声色地向后仰了一些,道:“说。” 林醉盯着他那双墨色的的眼睛,好奇道:“方才在南氏和我见面,你哭什么?” “……没哭。” “来来来,往这里看,我袖子上这是什么?泪还没干呢你就开始在这里胡说?” 面前那人沉默半晌,突然抬眼,绷着脸避开林醉的视线,侧身绕过他,直直向前走去。 南氏地盘规模不大,距离景氏不算太远。两家之间不过隔了一片浅林,避开路途的镇子,自林中小路穿过,可见一片水波,荡过去就是景氏的地盘。 林醉没等来答复,只见景行彻底无视了他,白靴一点,御剑飞掠过水面,带起身后的一片水雾。 他重重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上去。七年过去,景行比以前闷了不少,从前可是自己说一句,他一定要顶回来十句的。 就景行这臭脾气,真不知除了他还有谁能受得了。 . 景氏医家,落于一片多水之地。 府邸规模极大,方才不远处的南氏较之于此,相差甚远。 主宅落于一片水洼正中,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延伸出一支窄桥,通向四处府邸,那之下,则是分得更细更小的房屋。 等林醉踏着水面一步步走过来,就看见主宅外侧立着两道蓝色的身影。 他远远一瞧,就认出其中一人是景行。 他当即大喊道:“景行!景淮衣你个小气的,连载我一程都不乐意?” 景行闻声,身子未动,眼皮一抬,轻轻往这边瞟了一眼,接着又快速收了回去。 林醉从水面跃上地板,看到景行身前是一名盘着发髻的冷艳女子,两人对面而立,更看得出五官相仿。 这女子是景行的亲姐姐,景昼野。 “好久没见过你姐姐了。”林醉一个人站不住似的,非要将胳膊搭上景行的肩膀,道:“看起来是比之前柔和了些,哎,她对你还那么严格吗?” “昼野,这个药方还可以吗?” 一道熟悉的温润嗓音响起,林醉目光一转,落在来人身上。 一席青色淡衣,步履之间衣摆飘飘,腰间挂着一个小小的荷包,一手托着药碗,另一只衣袖却是空空。 林青云面上如沐春风,眉眼柔和,开口语调温润:“淮衣也回来了。” “大哥!”林醉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见自己,大力挥了两下手。 景行点头应下。 景昼野接过药包,纤长的手指在其中拨动一番,再将之递回,没分给身后人一个眼神,嗓音清脆却不失威严,道:“可以,拿去煎吧。” “我……” “拿去。” 林青云安静下来,轻嗯一声后便转身离开。 林醉眨巴眨巴眼,晃了晃身旁的景行,问道:“他们两人吵架了?” 景行只是微微摇头,并不言语。 林醉正欲追问,就听景昼野开口道:“真是世风日下,连南氏他们都敢去上门挑唆,改日怕不是敢对三大世家出手?” “景故景兮告诉我,你中了韩氏的幻雾之术?”她挑起一双凤眼,神色难辨,“看见谁了?” 景行抿了抿嘴唇,正要开口,景昼野就一摆手,换了话题,问:“罢了,想也知道是谁。猎魂讨回来的魂魄呢?” 景行从袖中拿出一个锁灵囊,递过去,声色平稳道:“五名人魂,两只兽魂。” “好,等地府传来名单,我再告知于你。”她收了魂魄,目光在他递来的手上凝了一瞬,最终还是没忍住,道:“你要走出来。” 景行收回手,方才还倚在自己身侧的人早就跑没了影子,他抚上那片被靠出来的褶皱,低声回道:“会走出来的。” 林醉从景昼野公事公办地问出第一句话时,就溜走了。 他实在对那些乏善可陈的公事不感兴趣。 反倒是七年未踏入景氏,不少地方都变了样子。 譬如眼前这片药圃,原是学堂窗外的一片荒地,现在被人围出个圈,里面各类药花竞相争放,引得片片灿蝶来。 林醉就蹲在一旁,伸出手想让那蝶落在自己指上。 蝶的确来了,扑棱着翅膀穿透他的指尖,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朵芍药上。林醉眼神暗下去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初,双手一摊站起身来,准备绕道去别处看看。 没走出两步,就看见药圃对侧走来两名少年。 林醉眉头一挑,凑过去,行至他们二人身侧,道:“景故景兮,又见面啦?” 景故路过药莆,想起什么似的,没忍住和身后慢自己半步的景兮耳语:“今天大意了,没想到那时韩氏已经用过幻雾之术,早知这般,就不该让师兄进去。” 林醉自然接道:“哦?何出此言?”他转向景兮,一扬下巴,“你 来说。” 景兮抱着一叠古卷,附和道:“但我看师兄分明高兴的很。我听景师姐说过,师兄房内的造影炉早就没效果了。” “能再次见到林师兄,他很高兴吧。还有这处药圃——” 景故转头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放低音量,道:“这个不能讲的,你忘了?” 景兮点点头又摇摇头,景故分走他手上的一部分古卷,迈步走向学堂:“快走,师叔还等着我们。” “这就走?还没说完呢!”林醉伸手想拦,却透过对方的肩膀抓了个空。 两人身影远去,没入闹腾的学堂,留林醉一人站在原地。 他静静望着药莆,日光透过发丝缕缕落于额面,可身后却没有影子。 素来灵动的眼睛短暂失了神,片刻后他一摇头,刚转过身,就撞到了身后之人。 清冽的药香钻入肺腑,抬头对上视线,林醉退开几步,埋怨道:“你走路的声音比鬼还轻。来的正巧,我刚打算去找你。” 景行道:“找我做什么?” “你少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林醉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不满道:“你可是答应了的,要帮我查死因。” 又想起来什么,他话头一转:“你没把我回人界当阴差的事告诉我大哥和你姐吧?” 走前,黑无常有告诫过他,不得在相识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这是地府的规矩。 坏了规矩恐怕就不会这么宽限自由来往人界了。 至于景行,倒是个出乎意料的意外。 景行嗯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林醉干脆一把抽出了他腰侧的佩剑。景行的这把剑通体玉白,细看之下,能发现剑锋上有着细密的碎纹。 此剑名为,独吟。 “走吧。”他把剑怼了过去,道:“载我回趟林氏。” 独吟回到主人手中,剑身微微泛起一圈蓝光,稳稳悬于地面之上。 林醉一点没客气,率先站到了剑尖处。 景行跟着站在身后,瞥了一眼前人,问道:“你的剑呢?” “不知道。大概和我的尸体埋在一起吧?剑又不会死,没办法和我一起去地府。”林醉的手绕来身后,不轻不重地扯了一把景行的衣袖,催促道:“快走。” 独吟这才不情不愿地慢腾腾升了起来。 “你要去林氏寻死因。” “正是。”林醉偏过头,眉目张扬又得意,道:“死前我喝了太多酒,什么事都记不得了。眼下想要探查,只能从我的尸体入手了。” “景行,我带你去挖坟啊。” 不知哪句话又刺中了景行,独吟猛地停了下来,静静浮于空中。 林醉实在忍不了他这忽上忽下的态度,干脆了当地问:“我早就想说了,你现在怎么总这么一惊一乍?你灵力经脉没事吧?”说着,他就在剑上转过了身,要伸手去探景行的灵脉。 还未触碰到他的手,独吟就骤然加速,如白虹贯日般飞了出去! 云层在二人身后被劈开,漏出一片彻蓝。 冲力致使林醉整个人撞进了景行的怀中,他一张嘴,就灌进去一口风,即便如此,他依旧坚持喊着: “景淮衣你个心黑的,存心整我是不是——!!” 5. 非活 等一路破风来到林氏的地盘,林醉额前那一撮被飞吹起的乱毛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不就是借他的剑搭了一程,至于坏心眼到这个地步吗? 他极为不满,从剑上一跃而下,朝着身后一挥手,没好气道:“难为你没把我从剑上扔下去,我不找你帮忙了,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话虽这样说,但他心里可不是这样想的。 他现在孤魂野鬼一个,即便有心想要找人帮忙也再难找见第二个能看得见他的人。 林醉撂下话,却是两手环抱站在原地没动,等着景行回讽自己一句,好让他顺理成章地歪曲事实,把人拽回来帮忙。 谁知等来了一句清晰至极的“好”。 霎时,林醉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了,反正在景行面前早就丢的够多了。 他转过身,一把拉住那人的衣袖,嘴上依旧是不饶人:“让你走你就走?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听话?” 景行正好背对着日光,眸中神色晦暗难辨。 他似是微微低头,看了一眼林醉所拽着的袖口,须臾,微微用力将其抽了出来。接着,他便自顾自走向了林氏立于山下的大门,留下一句不痛不痒的怪责: “既然有求于人,就不要口无遮拦。” 林醉听了这句话,却是长眉一挑,面上带了几分愉悦。 这说话的口吻才对! 景行就该是这样和他说话才对! 先前景行那模样宛若被鬼魂夺舍,林醉看了只觉得遍体生寒,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现下回到常态,他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三两步跟了过去。 然后,他就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看不见的墙。 林氏符家,坐落于多山多盆之地,高树耸立,层叠环绕,绿意之中尽显幽寒。 和景氏医家四面环水,只可通过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水路进入有所不同。林氏对外的每座对外的山脚下都有着一道入口,但每处入口都无人看守。 符家地势高低错落,最宜设符布阵。 景行此时已经走了进去,听见身后的动静后又退了回来。 林醉伸手摸着那道看不见的透明墙,手上运了灵力,却是“噼啪”一声,掌心被一股力量弹了开来。 顿时,心中五味杂陈。 从前林氏并未设下此类的结界,即便有,也只是设在了个别几处紧要之处。其余地方,都是由门生们接替看守的。 林醉着掌心那道不甚明显的红痕,开口问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设下的结界?” 景行不知何时走来了身边,见状从袖中拿出一罐药膏,顿了片刻,又安静地收了回去。他答道:“魂反夜不久后设下的。”末了,他又补充,“你那时已经死了。” 林醉:“······” 倒也不必在他这个死人面前再强调一遍。 既然实在魂反夜一战后设下的,那这结界防的是什么,也就不言而喻。 防魂修,防鬼魂,防着一切非活之物。 许是看林醉的表情太过于落寞,景行斟酌片刻后,开口解释道:“林氏的结界布的相当厉害。一旦非人之物靠近便会触发预警,距离最近的弟子便会前来探查。” 听他这么一说,林醉反而更加不解,疑惑道:“我方才确实被弹开了不假,但并未看见有什么预警。” 预警的方式是整个修真界通用的,便是直接在上空出现一道信号烟,并伴有枭鸣之声。 既显眼又清晰。 景行沉默一阵,道:“大概是认得你的。” 林醉一愣,忽地笑起来,心说,这怎么可能呢? 别人不清楚,或许会这样想。 但林醉不会误会。他明明白白的知道,没有预警大概是因为自己并非彻底的死人,结界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倒是显得他有些不伦不类。 他笑的景行脸都黑了,看起来是非常后悔方才出言安慰。 半晌后,林醉才认真思考起问题,他要怎么才能进去呢? 景行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思索一番后开口:“你留在这里,我去盗棺。” “哈?”林醉摆摆手,直接道:“不行不行,没有林氏族人陪同,你进不去我家祖坟的。” 说完,他也不等着景行继续说什么,脑子一转,想出来个法子。 林醉把景行招呼过来,牵上他的手,目光灼灼,语气仍然是十七八岁一般的张扬肆意:“你牵着我走进去试试!” 景行一时被他晃了眼睛。 那光线印在林醉脸侧,亮的太过刺眼,他垂下眼,看着两人相牵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一些。 “好。” 林醉本就是灵机一动,并不指望着真的能进去,没想到跨过那扇陈旧的老木门时,却是宛若透过了一层清风水波,杨絮拂面。 再一回神,他便已经身处林氏地界之内。面前是苍山葱翠,偶闻一声鸟啼。 林醉举起两人牵着的手,他的手指白净,指腹有着长年执笔的茧子。而和他交握着的那只手,被黑色的半掌手套覆盖,衬出手指骨节分明。 他晃了晃手,问道:“景行,你说我现在若是松手,会发生什么?” 是能留在这里,还是被结界驱赶出去? 就在林醉蠢蠢欲动地想要松手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景行突然攥紧了两人的手。 林醉一下吃痛,嚷嚷道:“哎!不松就不松,你使那么大力气做什么?” 这一声说出,景行反倒是像才回过神一般,烫手山芋一般,手上松了力道。 林醉恰好挣扎于他的力道之大,二人的手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分开了。 两人齐齐顿住,见好一阵林醉都好好地站在原处,这才松下一口气。 林醉见自己无事,心中自然高兴,随口念叨了两句景行后就往山内更深处走去。 这可是他家的地盘,该往哪里走他可是熟悉的很。 走出一段距离,迟迟不见景行跟上来,回头望去,却看见他脸色相当臭。 喊过好几声,景行才磨磨唧唧地跟过来。 见他脸色不好,林醉以为是自己刚才走太快没等他,所以才生气。看在景行把自己从结界外带进来的份上,他难得好心情地凑过去哄道:“又生气了?” “······” “ 我方才一时激动,是走得快了些。”他简单认错,却话头一转又开始给自己找理由,“虽然在我眼中只过去了七天,但我家这地方的变化可是实打实的七年。” “你看,好多地方都不一样了。” 景行像是终于无法再忍受了一般,声音带上了些怒气,道:“你也知道是七年。” 说罢,他自知失语。一甩衣袖兀自走在前头。 林醉愣住,感觉似乎自己是犯了什么错,心揪的慌,但又实在觉得景行这通脾气来的莫名其妙。他向来不擅于揣度他人心思,越是熟悉,越是难猜。 只当是景行又和自己闹了别扭,很快就拔腿追了上去。 他心里清楚的很,景行没和他真的生气。 真要说起来动气的那一次,应当是自己死前二人吵的那一架。 景行在前面走得飞快,林醉在身后紧赶慢赶跟着,好不容易看见前人愿意停下来,他赶忙一把按住景行的肩膀,轻喘着道:“走得未免太快了吧?可惜我这只鬼没办法附到你身上,累死我了。” 景行没理他,而是微微屈身,向面前之人行了一礼,道:“见过林家主。” 林醉闻声抬起眼,发现自己已经走出山林,进入林氏在山中的府邸了。 面前那人神态随和,眉眼深邃,看向人时是热情明媚。腰边两侧一是佩剑,二是一块翠绿色的玉扣,表面镶嵌着缕缕金丝。 是林氏家主才可佩戴的信物。 这便是林氏目前的代理家主,林怀风。 “二哥!”林醉大声招呼了一句,才落在景行肩膀上的手又自然移走。 他前至林怀风身前,弯腰瞧了瞧那玉佩,直起身啧啧称赞道:“不愧是二哥,我当时就觉得林老头有心偏向你,我果真没猜错!” 当年就有不少人谈论过,林氏有两名亲眷门生修为实力相当,分不出谁更优谁更劣,林三元也从未表现出自己更偏袒谁。 哦,不对,有的。 他最偏袒林醉。 但所有人都知道,林醉是捡来的,不可能让他去继承家主之位。 林醉也知道这一点,他不仅知道这个,他还知道他大哥林青云不想当家主。是以他早就知道,将来这林氏的家主一定是林怀风的。 林怀风看不见自己的师弟,他笑着伸手扶了一把景行,道:“不必行礼?我们并不差多少岁,以前如何,现在还如何就好。” 景行应下,但林醉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没把话往心里面去。 两人静了片刻,还是林怀风先开了口:“还是要去看林醉,是吧?” “正是。” “好。”说着,他轻拍了一下景行的肩膀,一股淡绿的幽光凝成一片柳叶,虚虚落在其上。林怀风道:“去吧,老规矩,别待太长时间。那地方阴气重,对身体不好。” “多谢林家主。” 待林怀风走远,林醉才从刚才那番对话里面琢磨出点味道来。他一脸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景行,对方却是少见的避开了视线。 林醉强硬将人头扳回来,讶声道:“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景淮衣,你这七年经常来给我扫墓??” 6. 尸体 若单单只是景行在自己死后来扫墓祭奠,倒也不大稀奇。 对于这方面,林醉敢笃定,凡是他认识过的,哪怕是生前只说过几句话的人,大抵都会来参加自己的丧事。 只可惜他人早早去了地府,没见着那日的盛况。也不知有几人真正因为他的离世惋惜掉泪。 定是有几位姑娘的吧? 他回过神,思索一番,方才听林怀风那说话的意思,倒像是在说景行这七年间没少来此处。 林醉追问道:“为什么不说话?没想到你竟是如此挂念我,平日逢年过节,有给我烧纸钱吗?” 景行被他这一番鬼话问得有些恼怒,回道:“来看你,不过是碍于林、景两氏之间来往的情分,你未免想得太多,少自作——” 话至于此,他却目光一闪,看了一眼林醉,住嘴不再多言。不仅不言语,眼中也容不下此人一般,先一步迈出步子,朝着西南面的一处矮山走去。 虽然他话没说完,但林醉知道,他要说的是让自己少自作多情。他不否认他是有点这方面的倨傲。但何至于话说一半就卡在嗓中? 方才那看过来的眼神,活脱脱像是忌惮着什么,说错了话似的。 活见鬼。 自打从地府“重生”回来,昔日里最相熟的壳子底下反倒像是换了个人。 · 起初那段路上还能见到不少林氏的门生,见着景行各个颔首问好,待到了人迹鲜少的祖坟入口,值守的弟子也未问太多,交出一张手掌大的纸人后就将人放行通过。 林醉并未来过自家祖坟,林三元就是家中最大的,再往上的前辈,少说也死了一百余年,家中也就没几个人还记着了。 他看着那纸人静静站于景行手心,伸出手戳了两下,竟是能触摸的到,心中一时惊喜,问道:“这纸人是用来做什么的?” 景行垂眸,任由他那手坏心眼的想要戳倒那名纸人,掀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收回视线回道:“拿着他,我才能进的去你家祖坟。” 原来是这个用处。 林醉心下了然。也难怪他能触碰得到这等沾了活人灵力的东西,因为这东西的目的,本就为了将生人带入阴气之地。 此类纸人在林氏非常常见,大至和人等高,小至和蚁一般轻渺。前者常用于搬送一些古籍,或是打扫各宅的卫生,而后者,则是用来探查讯息,传书飞信。 林醉记得过去他就爱用符纸折一些纸蝴蝶,平日里最爱用它去讨姑娘们的欢心。 效果向来很好,他对此也一直乐此不疲。 此时天色即将入夜,林氏的树又极多,再加之此地坟墓片片,愣是叫人觉出一片阴森之意。几盏灯也幽幽在路旁两侧亮了起来。 林醉不知道自己的墓在哪儿,便背手跟在景行身后。本以为要走出一阵才可寻到,没想到,最前方的第一个墓碑上就刻着他的名和死亡时间。 这意味着在七年前他死后,林氏再无一人丧命。 林醉上前绕着自己的坟墓走了两圈,不出所料,什么都没看出来。可是余光一瞥,看见隔壁的墓碑时,他的身子却是一顿。 这块碑上没有名字。 他伸手拽了两下一旁杵着的景行,问道:“这块碑是怎么回事?为何是块空碑?” 世家之中的墓碑并非像寻常人家一般,需得人死后再立碑。但凡是进了族谱内的门生子弟,一旦死亡,无论距离是远是近,祖坟这处就会自动出一块碑来。 刻名刻姓,只等这人的尸身来入土。 魂反夜那一战,林氏的祖坟地内一日之内多出来七十六块碑。 景行也同样看向那块空碑,微微摇头,道:“我不知晓。” 林醉也并没想真问出来点什么,于是随口道:“可能是这片地设下的结界出了什么岔子吧。” 随后,他屈身敲了敲自己的墓碑,抬眼,眸中是一股兴奋劲,他道:“接下来靠你了。快把我挖出来看看。” 景行的表情一言难尽。 半晌,他才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是不懂,把你的尸身挖出来有何用?七年过去,开棺也不过只能看见······一具白骨。身上即便受了伤,现下肯定是看不出来的。” 言下之意,他觉得掘棺无用。 林醉却道:“寻常来说,是无用。但我现在是鬼魂,而棺中的白骨之上必定是会残留着我当年的怨气,我只需要附于骨上,便可回看这具身体印象最深之事,定然是死前走马灯,如此一来,便可追溯到杀害我的那人。” 是了。 鬼魂无实体,可附身于一切实物之上,若附身之物残有情感,便可窥见这份记忆。 见林醉坚持,景行凝视他片刻,最终屈服,道:“我知道了。” 而后就见他翻手抽出独吟,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在剑刃上轻叩了一下。 一时间,只听得一声清脆声响,像是春日流水击碎了岸堤薄冰,独吟雪白的剑身瞬间化作无数银针,悬浮于景行身侧,远看上去,就好像他整个人站于细雨之中。 平展的眉目无端为他添了几分悲。 林醉一时看愣了神。 他缓过来后,才惊讶问道:“你这七年是不是进步太大了点??已经能同时掌握这么多银针了?” 景氏医家向来以针为主,以疗为本。 是以,无论家中子弟的本命法器是为何物,都需得和“医”取得联系。如此便是在打斗之中,也好为自己与同门疗伤。至于景氏的死亡人数,自然是所有世家中最低的。 听了林醉的夸赞,景行难得面上露出几丝得意,说话的语调也不似之前平稳:“这等程度而已,有何难?” 说着,他唇角几乎微不可察地勾起,道:“可不止有林氏人才辈出。” 林醉死前那可是人尽皆知的天才,一手五行之术运用于符上,可谓是信手拈来。 “哈!”他心中虽是承认,但却嘴硬的厉害,道:“若我没死,现在必然是要比你强的。” 景行听了这话,四周浮动的银针顿了一瞬。他没回嘴,只是偏过头,令那数枚银针齐齐插入土内 。接着,就见他掌心向上,一抬手腕,一副棺材霎时破土而出,出现在二人面前。 景行收了那托举着棺材的银针,化为独吟剑,收入鞘内。 林醉啧啧称赞,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你这剑可真是灵活又好用,哪儿像我那把‘生客’,又短又窄,笨重的像把菜刀似的。” 景行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道:“本命法器,都是随主人的。” 林醉就知道景行那张嘴安分不了多久,两人不过才相逢一日,他那呛人的臭毛病就憋不住了。好在他这阵懒得和景行计较。虽然嘴上嫌弃着自己那把剑,但其实用了那么些年,早就使顺手了。 生客应当就在自己的尸骨旁安静躺着。 他出手抚上了棺盖,就要发力将其掀开时,却突然停下了动作,侧头看着景行,表情复杂。 景行不明所以,眉头微蹙,语气严肃了些,道:“怎么?哪里不对?” 林醉斟酌片刻,还是开了口:“景行,你说,我的尸体应该已经腐烂完了吧?等下打开万一是个臭的、烂的怎么办?” “我突然有点不想打开了。” 景行:“……” 棺材都刨出来了,现在又反悔,难道要再让他给埋回去不成? 眼见景行那张脸越来越臭,林醉也自知这个时候再反悔是有点不厚道。 臭就臭吧!总归是他自己的尸体,谁嫌弃都行,但他不能嫌弃!想到这里,他心一横,一咬牙,屏住呼吸,一把掀开了棺材盖。 没有臭味,没有烂肉。 没有人。 这是一具空棺。 两人齐齐变了神色。 尚且不提他们二人挖坟这档事不合规矩。世家子弟的尸身被盗,此事性质极为严重! 要知道林氏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进出的地方。林氏的祖坟地的要求更是严苛。 就在此时,借着身后那盏幽幽的灯,林醉注意到棺材的角落里似乎有着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反射着些金属特有的光泽。 他探手去取,刚将那冰凉的物件拿入手中,就听见“哐当”一声响。 寻声望去,不知入口处何时又来了一人,看装扮是林氏的门生,面容隐于黑暗中,看不真切。 提灯掉在地上,左右打着滚。 来人看着眼前这幕荒诞的场景,向前走了几步,行至光下,林醉一下认出这人来。 是不久前才在南氏见过的,林白。 林白看了看那口棺材,又看了看景行,颤声问道:“景、景师兄?” “这是林醉师兄的坟墓,您、您这是……” 景行一如既往的没什么反应,好像挖坟的人根本不是他,他只是抬手一指那棺材,淡声回道:“是林醉给我托梦,说要从棺材里面出来透气。” 林白:“啊?” 林醉点头:“对的对的,我给他托梦······” 他停住话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景行。 ? 透气? 尸体透个屁的气啊! 7. 铃铛 林醉无言,只是静静看着景行。实在不明白他是如何编出这样一个荒谬的理由的。 景行没搭理他。 林白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弯腰拾起提灯,恍惚着回道:“哦······那,景师兄帮林师兄透过气后,记得再放回土中。我就,先不打扰了……”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林醉出声喊了一嘴:“哎!” 景行知道他的意思,张口拦下了林白,道:“且慢。” 林白依言回头,看见景行独自一人站在一个敞开的棺材旁边,脸上大半的神色都隐入黑暗之中,不似有生人之气。 他声音上带了点颤,道:“景师兄还有何事?” 景行退后一步,示意他自己过来棺材这里看。 他正要开口,就听见林白手上的提灯又一次摔到了地上,这回他说话都结巴了许多,看向景行的眼神除了震惊外,还带了几分同情。 “景师兄你,你把林醉师兄的尸体拿走了?!!” 他立马变得为难起来,自言自语道:“这,这可该如何解释?!不如还是先把这棺材埋进去……” 林醉在一旁看着,着实觉得林白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知道林白是他二哥早些年的时候从外院弟子里提拔出来的,几乎一直都带在自己身边。只是他二哥太不够意思,总是给林白谋去诸多任务,因此林醉生前并未和这位小师弟打过太多交道。 景行听了这一番话,神色麻木地打断他,解释道:“我没有拿。这棺材打开时,里面就已经是空的了。”他接着问:“你们家的祖坟里少了人,这事情就没人知道吗?” 林醉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祖坟禁地,没几个人能自由出入,跟别提是扯着一具尸体进出。除开景行是被特例允许进来的外姓人,就只有林氏本家的人能够进来了。 思及此,林醉收了吊儿郎当的态度,目光转而落到了林白身上。得知林醉的尸身被盗,他面上的疑惑慌乱之色也不似作假。 只是...... 这么晚了,他一个小辈来祖坟做什么? 景行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他和林醉对视一眼,但并未发问,转而道:“林家主在府内吗?” · 林怀风的反应甚至比林白还要大一些。 他本有事要外出,得了这一消息后又急急忙忙退了回来,因这事情太严重,他眉头紧皱,细看之下脸色还有些发白。 林怀风又开口问了一遍:“那棺中当真什么都没有?” 当然有。 那东西此刻正在林醉手中。 当时林白来的突然,他都没来得及去细看自己捡了个什么玩意,直到这时才想起来拿出来看。 林醉坐在景行身侧,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小玩意。这是一个金属制的铃铛,表面一圈刻着繁琐花纹,最底下则是盛着几朵花瓣。 东西看起来有些年份了,最顶上还有一个小圆孔,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 景行不着痕迹地看了身侧人一眼,回复林怀风道:“不,有一物。” 林怀风不过是代理家主,但做的事其实和正式家主没差。每日都是忙的焦头烂额,眼下又出了个这么大的麻烦事,事务的繁琐程度更是雪上加霜。 听见景行说棺中有线索,他精神稍微振奋了些,追问道:“有物件便好,有物件便能查的了!是什么物件?” 景行又不说话了。 林怀风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迟迟不将那物件拿出来。 林醉举起那枚铃铛,冲着对面的林白和林怀风道:“这呢这呢,往这看啊二哥。” 自然是没人看的。 景行几乎是微不可查地轻叹了口气,在桌底下冲着林醉伸出了手,示意他将东西给自己。黑色的半掌手套衬着他的皮肤愈白。 林醉不满地撇撇嘴,终究还是把铃铛放到了他手里。接着,他整个人往桌子上一趴,开始批判起景行的不是: “我说你这人真是太不够意思了,就你能看见我,有别人在时你还不搭理我?” “竟是如此在意世人的眼光,以前没看出来啊景淮衣。” “哎,说句话啊。你到底现在还能不能看见我?” 景行淡淡嗯了一声,而后将东西变戏法似的从手中放到了桌上,道:“就是这个。” 林醉确实极不满他对自己三句话只回了一句嗯的敷衍,当即一拍桌案,道:“景淮衣!” 林怀风和林白两人正琢磨着那枚小小的铃铛,就感觉出身下的桌子突然猛地震动了一瞬。然后,两人就看见景行对着身侧的一汪空气开口:“我听见了。你要我说什么?” 林怀风蹙起眉,不等着发问,就被一旁的林白拉住耳语了几句,大致说了先前在南氏中韩氏的幻雾,以及方才在祖坟内自己看到的事情。 听者惊讶挑眉,心说现在韩氏的幻雾之术威力已经这般强了?看样子,景行还没从这术法中走出来。 再看向景行时,他的目光也带上了些如出一辙的同情和理解。 林醉见他回应自己,心情好了不少,两手一摊,笑眯眯回道:“不用你说什么,你别忘了你旁边还有我这号人就行。” 景行额角上的青筋似乎跳了两下,最终还是道了句:“知道了。” 对面的林白似乎认出了这铃铛的来历,不太确定地开口道:“这东西和我三年前去云氏求学旁听时见到的一物有些像。” “当时讲学的先生有给我们介绍云氏的一件法器,名为‘天地笼’。如果我没记错,那法器的四角上就坠有这样的铃铛。” 云氏? 在座三人的脸上齐齐露出一抹错愕的神色。 云氏卦家不仅仅是人界的三大世家之一,更因为其精通卦术,观天象知命数,被不少寻常百姓冠名为“神仙”。 寻常百姓对此不甚了解,但他们修仙之人知道,人是不能成为“神仙”的。神仙生来就是神仙,他们所求的奇门异术,不过是拙劣的模仿而已。至于世人最关心的,修仙能延长寿命,这点倒是不假。 前提是—— 不会在和魂修的战斗中死去。 林怀风率先蹙着眉开了口,问道:“云氏的法器怎 会在林醉的棺材里?林白,你可知这件法器是用来做什么的?” 林白则是苦思冥想一阵后,才将两手一合,道:“我想起来了!”他像是背文书一般,叮铃哐啷地把话全都倒了出来:“天为人界,地为下界。两界虽泾渭分明,不可随意来往,但却身处同一笼中,是为天地笼。古云有言......” 林醉听了两句就觉得头大,正要开口,景行就轻叩了两下桌面,道:“说重点。” 林白噤声,从善如流继续道:“简单来说,这东西可以让使用者既不属于天,也不属于地,而是短暂的成为那之上的笼。” “厉害。”林醉随意鼓了两下掌,转向景行,笑道:“我一点没听懂。” 林怀风听后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景行看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叹了口气,道:“这意思,便是使用者使用此物时,既不被归于活人,也不被归于死人,凌驾于规则之上,此世法则对其无效。” “不知这样理解,是否正确?” “不愧是当年学堂的第一名,你这么一解释,我可就明白了。”林醉听后,目光落向那铃铛,思绪又飞远了,道:“话说当年我们去旁听时,怎么不见得云老头给我们讲这些玩意儿?” 景行没做应答,只是淡声道:“那么,这件东西出现在一个空棺中,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林醉的思绪被他这一句给拉了回来,接道:“哦!他们家的人来挖我的坟?” 林怀风也在同一时刻出声,疑惑道:“但使用这个法器,并不能破除本家在祖坟四周设下的禁制。更何况——” 这法器的使用者,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描述神仙。 短暂的成神,就是为了盗取一具尸体? 言尽于此,但所有人都明白了林家主的未尽之意。 景行将那枚铃铛拿于手中,起身向林怀风行过一礼,道:“此物还请先给予我,我即刻便动身,前往云氏,问清此事。” 事已至此,不去一趟云氏自然是不行的。 林醉也站起身,附和道:“我当然也要去,那可是我的尸体。二哥,你没意见吧?” 闻言,林白爽快道:“景师兄果真是重情重义之人,想必林醉师兄日后也会常托梦给你。” 景行:“......” 林醉听后却是几乎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景行的肩膀才直起身来,道:“你看你,前面非得胡诌一句瞎话。现在倒好,无话可说了吧哈哈哈哈哈!” 笑够了,他这才冲着林白眨眨眼,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道:“要是我还活着,我肯定把你从我二哥那拽过来,有我罩着你,整个林氏仍你横着走!” 景行听后,唇角刚勾起的那抹笑意却是凝住,慢慢消失。面色又变回原先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再行一礼后,便一转身离开了此地。 见他离开,林醉也跟在后面,一挥手跟了上去。 身后,林怀风的眉头却是皱的更深,他一招手,叫来了两名门生,吩咐道:“你们跟着林白,去查一查祖坟附近的符文禁制有无缺损。还有这七年以来的进出记录,全都调出来整理一遍。” 8. 猜测 林醉跟着走了一段路后发觉出不对劲。 “你走这边是要上哪去?”他左右瞧了瞧,这走的也不是去往传送阵法的方向,再走下去,可就要出林氏地盘了。 景行不理他,脚下步子快了些。 林醉一眼看出,这人又开始闹脾气了,当即在原地一杵,不走了,道:“回来回来,你给我把话说明白,我怎么就又惹到你了?” 景行继续往前走,头都没回一下。他一袭蓝衣,步下不停,走得干脆。乌黑如墨的发丝被飞吹得猎猎,和周遭反向而行的热闹人群格格不入。 不知怎的,林醉突然觉得不能就这样放任他自己走。 但,他也不想很丢脸的追过去。 “唉!!”他故意大声叹了口气,余光瞥见景行的动作微微凝滞,唇角一勾,真心实意地演了起来。 “好不容易在人界遇见一个能说上话的人,结果偏偏是最嫌我的那个。我这样,简直和一般的孤魂野鬼没差!” “就算知道了我的死因,我这碰不到摸不着,也没办法复仇。唉!!如果有人能帮我一把就好了!” 林醉闭着眼,面对着头顶的太阳,一番话说的是声情并茂。等他再低下头,眼中已经被方才的太阳光刺出了泪花,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悲伤委屈的气息来。 景行可以说是和他一起长大的,虽然关系并没有亲密到穿一条裤子的地步,但对方一开口,打的什么心思,还是很清楚的。 是以,他非常明白,林醉是在装。 可是…… 他说的话全都不假。 林醉垂着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把头一抬,果然看见不远处的景行停在了原地,正面色复杂地看着他。 他就知道,这人打小就吃软不吃硬。 这下要他走过去,便是自在多了。 眼角的泪花早就被他抹了个干净,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心比天大的笑,凑过去猛地一巴掌拍了上去。这一掌多少带了些私人感情,力道一点没收着,景行的身子连带着都晃了晃。 “你总那么一副怪表情看着我做甚?”林醉没想到那一掌他一点也没防着,少见的愧疚了几分。“行了行了,你莫名其妙生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不问了,不问了总行了吧?” 谁知,他刚准备把这茬掀过去,景行就开口道:“我生气,只有一个原因。” 等了半晌,这人却不继续往下说了。 林醉觉得这人这几年脑子多少出了点问题,但眼下好不容易把他的嘴撬开几分,只得顺着他的意思,继续问道:“什么原因?” 景行看着他,露出一抹嘲讽至极的笑:“除了你,还能因为什么?” 林醉:“……” 他就知道这张嘴里吐不出什么人话来。 林醉彻底放弃与他沟通这件事,深呼吸几下后话题一转,问道:“你准备怎么去云氏?我二哥现在是家主,三大世家之间的传送阵,他应该是能启动的。” 出乎意料的,景行道:“自行前往。” 说罢,他又解释道:“云氏早在五年前,就切断了所属地盘之下与其他地区的传送法阵。现如今要想去云氏,至多不过传送去附近城镇,再徒步前往卦家。” 云氏以卦术闻名,他们一氏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理由,因为即便问了,对方也只会回一句:“这是家主大人算出来的。” 如此几次,也就没什么人再问了。 更何况,云氏家主云观海占卜给出的预言,从未出错,众人何乐而不从呢? 是以,林醉并未多问。闻言却是一时有些感慨。 从前还活着的时候,总觉得每一年相较于上一年都没什么变化,也从不会觉得下一年会有什么变化。可当自己真真正正和世间万物多出来七年的隔阂之后,才发现,这段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他错过的也太多了。 直到此时,他好像才对自己已经死了七年这件事,有了些切实的感受。 他收了思绪,见景行还在一边看着自己,一副举棋不定的模样,以为林醉没听懂,就要张口再解释一遍。 林醉赶忙道:“不用再说一遍了。虽然我刚刚确实是在走神,但我最擅长的就是一心两用。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景行嘴角抽了两下,最终还是把一些不大好听的话给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率先往林氏的大门外走,道:“离云氏最近的地方是云中城,此地只有从医家才能传送过去。” 只有医家? 林醉走在他身侧,纳罕道:“为什么说只有你们家能去?我们家就不行?凭什么?” 三大世家的三位家主向来交好。 更何况林氏与景氏两地相距甚近,门生之间来往方便,交流颇多。 更更何况,林青云自从怀阳镇一事后,就向景昼野提了亲。 更更更何况,景氏家主景明君和林三元是近乎百年的忘年之交,成日不在自家地盘待着,反而日日一大早就要推开林氏的大门。 不知情的人,还当是每日来林氏找茬的。 如此,无论怎么看,景氏都该是和林氏最为亲密交好。而云氏本就不爱外出交流,索性也就不怎么在意过。 可如今听景行所言,倒像是景氏和云氏混到一起去,把昔日最喜欢的林氏抛在一旁! 林醉不服。 方才那个会耐心解释的景行仿佛是个错觉,他听了这一连串问题后,却只是顿了一顿,而后道:“等去了云氏你就知道了。” 林醉无法,只得跟着他来。 在过去的路上,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景行先前说自己要回去汇报猎魂事宜,但林醉却看见他是在和景昼野汇报。如此看来,怕不是那时景明君压根就不在景氏。 仙门世家之间藏不住事。 早些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未来景氏家主的位置肯定是景淮衣的。为此,在他们去各家旁听求学的时候,没少有人来提前巴结景行。 但没几年,外面传的话就又变了。 说景明君更注重培养那位长姐,景昼野,家主之位日后落在她头上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想到这里,林醉一脚迈入传送阵,悄摸摸地抬眼向自己身侧这 人看了一眼。也不知七年过去,外人现在是如何谈论这位“不被重视、不求上进”的弟弟的。 他现在听到那些狗屁话,还会难过吗? 林醉不过就看了那一两眼,正要收回视线就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 景行静静看了他一阵,对视到林醉都要败下阵来时,他才屈尊开了口:“对你而言,只是分别了七日。” 至于看这么久吗? 林醉听懂了他的话外音,当即有些恼羞地跳了脚,道:“你这七年变化细看也不小,我多看几眼怎么着了?”说罢,他瞥了景行一眼,又道:“倒是你,七年没见我,怕不是都要忘了我长什么样子。还不紧着这个机会多看看?” 他说这话时景行的眼神不妙极了。 果不其然,两人刚传送至云中城,景行就独自一人先走了。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是气炸了。 · 林醉自知方才说的话不妥,这时倒是安安静静地乖巧跟在景行身后。 云氏所处之地较为偏远,府邸坐落于皑皑雪山之巅。极寒极高之地,那之上的雪终年不化。至于云氏为何要在这样一个恶劣的地方定居下来,其实原因也只有一个。 这座雪山顶上有一汪永不会冻结的湖,被称为“占星湖”。 而云氏引以为傲的卦术,便是依托于此。 林醉本以为景行要带他上山,没想到这人却是一拐弯进了一家路边的小摊。接着就见他坐下唤了小二来,要了茶水点了饭菜,便坐着没有要走的意思了。 林醉大咧咧往他对面一坐,问道:“你怎么还有心情吃饭?云氏现在可是有盗棺偷尸的嫌疑啊,多骇人听闻的大事,你还有心思坐在这吃饭?” 吃饭就算了,选的这破店又小又简陋,因为开在城边缘,整个大堂就只有他们这一桌人在用饭。 景行闻言只是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自己默默吃了一阵后,才掀起眼皮看向他,道:“你就这么着急找到自己的死因,赶着去投胎?” 林醉听后第一反应,这人说话又开始找茬了。 但再一反应,这话说得合理极了。 可说的不太对。 他可没有想着要去早早投胎,恰恰相反,他想讨出一线生机来。 至于为什么这样着急去查找死因…… 先前后土就提点过他,有什么人在人界给他吊着半口气,续着半条命。而他这一路,见过了他家中最亲的大哥二哥,都看不见他。 家主还在闭关暂且不提。 景氏那边更是没什么相熟的人,景昼野只不过和他大哥熟悉一些罢了,且今日见过后,感觉这两位即将结为夫妻的人好像很生疏似的。 要说熟悉的人,那也就只有景行了。 而景行,又是这些人当中唯一一个能看见自己、触摸到自己的人。 生人怎么可以触碰到死人呢? 林醉心中难免冒出一个很荒谬、但可能性很大的推测。 他将身体向前探了探,一双浅色的瞳孔认真盯着对方,清晰开口问道:“景淮衣,是你在吊着我的命吗?” 9. 韩氏 景行轻晃着茶盏的动作停了下来。 茶水依旧沿着杯沿浮动,一片静默之中,林醉把呼吸放缓了几分,心中莫名紧张起来。 等到那茶水彻底没了波纹,才见景行缓缓抬起头,看了过来。 林醉眼皮一跳,却看见……景行满目都是惊愕。 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怎么可能会有人用情至深给你吊着命?? 林醉被这道眼神深深伤害了。 他坐倒回原位,随意一摆手,道:“我刚刚胡说的,你别听。” 自己也真是一时脑子糊涂,怎么会觉得那人是景行。 “你说出来后才叫我不要听,早点闭嘴不就……算了,跟你讲理讲不通。”方才那抹错愕的神色被收起,景行又恢复了平日那副处事不惊的模样。 林醉轻笑两声,道:“你可是第一天知我不讲理?”说罢,他就夺了景行的碗筷,冲着桌上的饭菜跃跃欲试。 “我说你这人可是真不够意思,就要了一副碗筷,自己吃独食啊?看得馋死我了——” 他突然不说话了。 碗是端起来了的,筷子也是拿到手中、夹上了一大片肉的。但等他送到嘴边,上下一咬,却只咽下去了一汪空气。 死者不可用生食。 景行坐于他对面,自然是将这一幕看进了眼里,他正欲开口,就见对面的林醉把碗筷朝着桌面随意一放,无所谓道:“没劲,不吃了。” 说完,林醉又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啧啧笑道:“景淮衣你果然是个黑心的,知道我吃不了,故意在这让我干看着难受是不是?” 他这话不过是随口一句逗趣,景行却是敛了神色,回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恰在此时,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在饭堂门外响起,数道稀稀拉拉的人身由远及近。进门堂的那块布被人从外掀了开来,为首那人一进来就先抬眼扫视了一圈。 在看到景行时微微一愣,而后笑着客客气气打了声招呼:“你也在这里?是要去云氏吧?” 景行并不多言,只是微微一颔首。 林醉在看见那人进来后却是稍微有些惊讶,因为这人不久前他才见过!这人可不就是才去南氏围攻过一番的韩棣吗!再向后一瞧,跟进来的人里面也有不少熟面孔。 那帮人浩浩荡荡经过他们所在的这桌,其中有人会像韩棣那样,和景行打个招呼问声好。但更多的,像是没看见这还有桌人似的,仰着头就走过去了。 景行看起来对此倒是不甚在意。 相反,他似乎对林醉的反应更感兴趣,他问道:“怎么?” 林醉指了指那桌人,不可思议道:“南氏被围攻,死了三个大活人,他们家可谓是功不可没。你怎么还和他们这么好声好气的?” 换做他,呛回去两句都算轻的。若不是眼下身体频频不便,他早就一拳打上去了。 南浣那小子要是在这,保准要给他拍手叫好。 景行听后却是轻挑眉梢,眼中带上了些笑意,道:“好声好气?” 这还是自从复生回来后,林醉第一次看到景行这幅“活”过来的模样。 自己生前熟知的景行,虽然也整日冷着张脸,但细微的神情总是很多,是以在林醉眼中,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而这次再见面,样貌并未有多少改变,但他整个人身上就是少了些什么,变得暗沉,毫无生机。 有时候,景行甚至比自己看着还像个死人。 思绪跑得飞快,林醉不由得晃了神,愣愣地看了他好一阵后,他才缓过来,道:“对啊,你对他们……” 他猛地噤声。 对他们怎么了? 景行好像,压根就没理过他们。 话说大了。 但林醉不想丢面子,生硬地把话题拐了个弯,道:“你对他们怎么看?韩氏这一帮人才得罪了南氏,不好好在自己地盘上守着,来云中城做什么?” 景行却是继续答道:“我从头到尾都没对他们说过一句话,怎么落到你眼里,就算是好声好气了?” 林醉:“……” 得,这是非要他在这人面前丢张脸。 “我眼拙,不行?”林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扔出这句话,接着便站起身,向着韩氏那桌人走过去。 步子走得气势汹汹,话也撂得够狠:“话茬你不接,有的是旁人赶上来答!等会我听着些什么大事件了,一个字都不给你讲!” 景行看着他急眼了一般甩袖离开,藏于茶盏之下的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几分。 他本就打算让林醉去韩氏那边探探话头,那帮人对自己警惕的很,就算过去问,也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没想到,还不等着他说,林醉就自发把自己派了过去。 这种一点就炸的没心眼性子,倒是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想到这,景行垂眸看向手中的茶杯。 城镇边缘的小店自然不会用什么好茶叶,充其量不过是当作有味道的热水来喝。他看着水面上映着的那张脸,即便是玉白之肤,五官凛冽,但随着时间逝去,这张面孔终究和七年前有些不同。 他自己看不出区别,但林醉说,变化不小。 茶水渐凉,他却还是一直端着,包裹着黑色丝布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眸中神色渐暗,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小店中的一名姑娘提了壶热茶放在桌上,贴心道:“客人,手中的茶凉了吧?我给你换壶新的。” 她母亲这店开了十几年,她跟着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唯独今天这一身浅蓝的小郎君,模样俊俏的很,她不由得心中微动,胆子大了这么一回。 景行看她一眼,唇边的笑意早就隐了下去,他神色如常,道了声谢。 末了,他又道:“我看方才进来的那伙人气质非凡,不似常人,实属好奇。请问姑娘,他们是做什么的?” · 韩氏这边倒是大手笔,桌上几乎都要没地方放碗筷,却依旧源源不断有新菜往上端。 有一门生边吃边道:“不是我对比,这云中城的百姓可要比别处更分得清局势!看看,咱们不过帮他们平了几次魂灾,到现在都念着咱们的好!” “可不是!都说了不用那么多菜,坐坐就走,结果还是搞了这么一大桌,嘿!” 林醉走去那人身旁,一把拍掉了他手中的筷子 ,道:“嘿什么嘿!阴差大人我都来了好一阵了,没位置坐也就算了,你们七拐八拐的,就不能说点有用的?” 那人莫名掉了筷子,也不慎在意,“见鬼了,我没松劲啊。”说着,他就又伸手去去了副新筷。 旁边一名门生听见这话,想起什么似的,打趣道:“说到这个,我便想起来韩棣师兄带人回来时,说是在南氏撞了鬼?” 林醉非常不满,隔空给了他脑袋一巴掌,道:“鬼鬼鬼,你死了才是鬼。我是阴差好吗?见过寻常鬼会使术法的啊?家里面学堂怎么教的?” 那名门生霎时感觉头部一阵恶寒,四下一环顾,注意到不远处的景行,挠挠头便又压低了声音道:“还好那日韩棣师兄带人走得快,若是都碰上了他,咱们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几番言语下,桌上一圈人都将目光落在了韩棣身上,想等着他说出些什么。 林醉也一样看过去。 这人相比初见,看上去倒像是容光焕发了不少。 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没想到韩棣只是讪笑了一下,接着便抬手示意了一下身侧的人,道:“我也是看那发生的事实在有些太玄乎,况且当时家主大人身上那火相当诡异,一时情急,就擅自决定了。” 林醉这才看见韩棣旁边坐着的那人,浑身上下,只要是露出来的部分,无一不被黑色的纱布包裹起来。 即便是面上也不例外。 这人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这,本该因和周遭人格格不入而显眼,却不知为什么,林醉方才竟是下意识的忽略了这一号人。 韩棣此言一出,那个裹着黑布的男人才缓缓开口,像是车轮碾过地面的沙砾,他的嗓音极沙哑,道:“呵。倒是多亏了韩棣早些带我离开,若不是传送点附近恰好有一道河,如今韩氏的家主怕是已经换人了。” 林醉一下就知道这人是谁了。 这分明就是自己亲手点火烧了的韩氏家主,韩旻! 韩旻这番话说得怪声怪气,仿佛意有所指,众人不敢坑声接话。 只有韩棣,又笑着奉承了一句:“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过区区一把鬼魂闹事的怪火,怎得至于要了家主大人的命呢?” “啪”的一声,瓷碗撞上了地面,摔成片片粉末。 韩旻视线阴鸷可怖,他怒道:“鬼魂闹事的怪火?” “你们一个个的脑子都吃昏了头是不是?!那日行此事的分明是人为!分明是修道之人所为!若要我抓到此人,必定……咳咳!” 韩棣递过去一杯水,道:“是,是。您说的有道理,他日我们一定为您报仇。” 林醉却是傻了眼,他的“阳火”怎么可能真的伤到生人,不止伤到了,还把人伤的不轻! 可惊讶归惊讶,他一点没觉得这火烧错了人。 他几步迈至韩旻身边,居高临下站在一旁,唇角勾起笑,蔑笑道:“什么叫恶人有恶报,这就是。我那火烧的就是你这样的坏种!没烧死你可真是可惜。” 林醉弯了下腰,歪头看了看韩旻,脸上挂着笑,眼中却是一片寒意,他道:“咱们今日遇见也是有缘。择日不如撞日,再给你来一把火,送你个痛快,要不要?” 10. 自矜 “多谢姑娘告诉我这么多。有劳了。” 景行再次道了谢,不欲再言。 那姑娘却是不愿意放弃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正要再张口说些什么,就听身后传来了瓷碗摔落的声音。 眼下她距离最近,这件事该她先去管。 但她又实在有些不舍的移开脚步,干脆一咬牙心一横,想着: 她不去管,自有别人去!大不了就是遭母亲骂她一顿。 景行却是微微侧身,向那桌看去,边看,还边蹙起眉,显得很担忧似的,道:“那边怎么了?” 那姑娘看他担忧的紧,又迟迟不见其他人去管这事。 无法,她只能不甘地过去一遭。 待她刚走,林醉就晃了回来。 他不可能真的再给他来一记阳火,一来他现在手上没笔也没符。二来,景行还在这里。 要知道,南氏围攻时,景行也在,若是今天又恰巧在他在的时候遭了袭击,可就说不清了。 以及…… 五行之术其首,便是林氏。 而看在林氏和景氏素来交好的份上,林醉很难不怀疑韩旻会把这桶脏水泼到景行身上去了。 林醉过去走了一圈,对方除了冲着不顺眼的几人碎嘴几语威胁的话外,什么有价值的消息都没吐出来。 即便如此,他还是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道:“我全都知道了。” 景行默默起身结账,掀开帐帘,道:“嗯,厉害。” 虽然这声夸赞听着没一点真情实意,但林醉很受用,他追上去,走在他身侧,道:“再夸两句,我就告诉你我打听到了什么。” 出了这家小店,两人才开始往城内走。 云氏府邸的入口处于云中城的最中央,也是整个城内最繁华的地段。 此刻正值晌午,日光极好,天色一片湛蓝,偶有一云经浮,稍远些,便能看见白的有些刺眼的雪山。 大概是此地位处寒山之下,日头烈却没什么温度,冷风依旧频频灌入,叫人走在路上不由得要缩紧颈脖。 是以街上虽是有着各地而来之人,却无一例外没什么人穿着单衣,和林景两氏的风土相差甚远。 景行本是走在前,在林醉追上来后却是缓了步伐,衣袍的摆动稍静几分,举足之间,俨然一副仙者道人模样。 仙者开了口,道:“你打听到的,无非就是那日你的术法,伤到了韩旻。” 说着,他瞥过来一眼,补充道:“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景淮衣竟然知道那日事件是他所为吗?! 而且,他竟是如此一心二用! 店内就那么大一点地方,修道之人听个清楚并不难。但他可是亲眼看见,景行那时正忙着和店内的一名姑娘攀谈! 林醉质问道:“你两个耳朵还真是没白长。一只用来听姑娘说话,一只还要分出神来听这桌的大男人们攀谈。真是苦了你啊。” 这话说得极其不着听。他才说完,就看出景行脸色更黑了一些。 “这双耳朵若是只用来听你说话,怕是和聋了没两样。” 景行大抵还是没忍住,怼了回来。 林醉一听这话,仿佛多久没说过话了似的,立马回道:“你这是明着暗着说我打听不到有用的信息啊?还聋?我的声音怎么说也是上上乘,当年哼曲的时候,你怕是没见有多少姑娘红了脸!” 景行却是足下一顿,旋即又恢复了原样,声音听不出情绪,道:“是吗,我没听过。” 林醉接道:“那以后你想听了说一声啊,我什么时候不能唱两句?” 他说还未觉得有哪里不妥,直到景行突然快几步走到他面前站定,认真看着他,道:“现在。” ? 什么现在? 现在给他唱歌听?? 本来也就是闭上嘴随便哼哼唧唧两句的事,但看到景行那副认真,并且似乎好像带上了那么一点点期待的神情后,他却觉得嗓子发紧,怎么都发不出声来。 好一阵后,他才磕磕绊绊地开口道:“干、干什么?现在肯定不行!这外面还那么多人,我害羞,会羞的没好意思见人的!现在是办正事的时候,该你说了,你从那姑娘那里打听到了什么?” 这话说出来,林醉自己都觉得相当违心。 脸皮厚如他,何时知道害羞这两个字是如何写的! 说完,他就绕开了景行继续往前走,没去注意他是什么神情。 片刻后,景行跟了上来,仿佛先前那事完全没有发生过,他语调平稳道:“那姑娘告诉我,韩氏一派,时常会接到一些消息,来云氏地盘降一些魂灾。” 林醉疑惑道:“用得着他们来降?这云中城可就在云氏脚下,云观止不管?他哥不管?” 景行却是摇了摇头,道:“我不知。但是,云氏确实已经很少露面了,无论是家主,还是门生。” 既然景行都不知道,那就更别提林醉这个阔别多年才回人界的魂了。 他一摆手,道:“罢了,等会上去问问就知道了。你接着说。” 景行不置可否,接着道:“韩氏不比你我家,他们对于魂修的消息来源于人界各处的眼线,而非地府。” “既然他们家能得到这样的消息,那其他世家一旦得知,自然也是想来分一杯羹。” 听到这里,林醉已经能猜到景行接下来要说什么,接道:“而云氏近些年不管世事,这块地盘上的魂灾,怕是万家平的。” 难怪小小一个云中城,能在街道上看见这么多修士。而且,这一路走过来,不难听见,这地方的百姓对云氏有着诸多不满。 城镇中心的东面,是一个颇为老旧的入口。左右直立着两块普通的石头,上面刻着星盘,许是年岁久远,已有些看不清。 林醉站在门框的正中面前,抬头向上看去。 数不清的玉色台阶一直延伸到云层之上,两旁是皑皑白雪,比起林醉记忆中,要厚实了许多。 仅隔着这么一道门槛,却仿佛和身后的世界不处于同一个季节。 林醉从前就想过,这雪真就这么会下,怎么就全数落在云氏府内了? 收了思绪,他站至门槛边缘,扭头向身侧的景行看去,问道:“ 入口倒是和过去来求学时一样,进去的流程还是先前那般吗?” 景行平视前方半晌,而后将一只手递出,道:“不想被拦在外面,就牵好。” 宽大的浅蓝袖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肌肤。 林醉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因为动作的缘故,半掌手套稍微上移了几寸,隐约露出掌心那道有些狰狞的伤疤来。 他一时出神。 景行也并不催促,只是沉寂地看着他。 “牵就牵,怎么你说话我就老觉得呛人呢?” 林醉压下脑中的思绪,“啪”的一下将手搭了上去。 景行淡声回道:“就你力气大?”说着,他便有些用力的握紧了林醉的手。 林醉一时吃痛,正要发作,就见景行提步迈了进去。 平稳清冷的嗓音自耳边飘过。 “景氏医家,景淮衣,告,入内。” 林醉好多年没念过这句话了,当即心思一拐,不再去在意景行方才的挑衅,勾起嘴角,跟了一句: “林氏符家,林自矜,告,入内!” · 拾级而上一千阶,可见楼宇。 到了这里,便能看见云氏门生的身影了。 林醉每每来了云氏,心中都难免要嘀咕两句。 云氏这地方,本来就因为终年不化的积雪,够白了。 而他们家的家袍,还偏偏设成白色!就连他们家的人,都各个肤白若雪一个赛一个的净透! 他求学那几年没少被这颜色晃了眼,如今再见也并未觉得有一点怀念。 此处的门生大多是认识景行的,是以他们一路畅通无阻,无人过问,就这般来到了一处外亭。 亭旁栽着一棵梅,此时正开的粉艳。 亭下坐着两人,一人埋头于书卷之中,一人摇着扇子撑着头在笑言。 趁着和那亭子还隔着一段距离,林醉凑到景行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我看这两人脑子怕不是都有点毛病。” 景行闻言瞥他一眼,未有应答。 林醉接着耳语:“这人不在屋内办公,非在这寒天冻地的外面批文书,嫌屋里面热啊?” “还有他旁边那个,大冷天的,还在那拿扇子扇风,我看他也没穿多厚啊……哎等等这人好像有点眼熟……他身上那衣服的颜色怎么和你还有点像呢?” 景行默不作声地弯了唇,几步来至亭前,拱手行礼道:“见过家主。” 摇扇子的那人懒懒一点头,侧头抬眸道:“淮衣怎么想着来这了?” 林醉听到这称呼,脚下一个趔趄,话都结巴起来:“啊、啊对对,景家主,是景家主啊!” 啧!方才离得太远,这人又没个人样的瘫在桌上,谁认得出来! 桌案上唰唰不停的毛笔停了下来,书卷之后冒出来一个脑袋。 一副面孔清秀之极,眼下乌黑却是重的厉害。 林醉一瞧,霎时喜道:“哎!云观止!” 云观止搁下笔,手一撑桌站了起来,道:“哎!景行!许久未见你来了,今日也是来求卦吧?” 11. 梅雪 云观止乃是云氏家主云观海的孪生胞弟,曾和林醉等人是同一届求学的门生。 二人在求学时就志趣相投,相见恨晚。即便是求学时日结束,也时不时会相约着一同去平魂灾。 林醉听到云观止那句话,转而问景行,道:“你平日里还有闲情来求卦?你先前不是最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吗?” 景行只扫他一眼,并不解释,转而就要从衣袖中拿出那枚铃铛。 “我此次前来,是有一事想……” 云观止却是冲他一比手势,略带歉意的笑笑,道:“你先别急,云氏看卦的规矩不可破。待我稍后给岑氏家主算完,便来解决你的问题。” 说罢,亭内一人露出身影。 身着暗黄衣袍,小臂处用白色的绷带连带着衣袖一并束了起来。五官深邃,线条硬朗,像是饱经风霜的侠旅之修。 对上景行,他行一礼,笑得爽朗,一双眼睛锐利却不失谦和。 “在下岑氏屏家家主,岑九间。” 林醉在脑中搜刮了一阵,对这一氏并无印象,想来是和韩氏一般,在这七年内兴起的世家。不过相比于韩氏,岑九间半点没摆出家主的架子,倒是很博好感。 景行听后,神色稍讶,随后反行了更大一礼,道:“景氏医家景行,见过岑家主。” 既然是岑家主先来的,那求卦之事必然是要等上一等的。 小小一间亭内竟是有着两名家主,饶是林醉再想和景行攀谈几句,碍于这么多高位之人眼下,也有诸多不合适。 是以,他抛下一句“那你先在这等着,我转一圈便回来。”后,就一拍屁股走了人。 总归他说话也没谁能听见,何必硬留在此地给自己心里添堵。 林醉走后,景行望着那个隐于白雪之中的墨绿色小点,低声应了句:“好。” 岑九间好奇的看他一眼,景明君意味深长笑看着自己家的门生,唯有云观止又从书卷中抬起了头,问道:“景行?你在和谁说话?” 景明君收了扇子,往桌案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道:“快批,岑家主都快等你一个时辰了。” 云观止立刻乱叫起来,之上笔墨疾飞,道:“不要催不要催!你一催我字都写错了!” · 时隔七年,云氏内部倒是没怎么变。 林醉顺着玉阶向上行,不出几步就看见了曾经听过书的学堂。但没了记忆中的热闹,院中不过几名门生扫着积雪。 学堂窗外的那枝梅树倒是依旧如故。 他只懒懒一瞧,没见着有新来旁听的各家门生,自觉无趣,便继续上行。 再往上,略过饭堂和寝室,便是校场。 他鼓着一口气爬了这么多阶,本就是想着能在这里看见些比试的乐子。 结果,这地方今日竟是空无一人! 林醉愤愤道:“你们云氏的人都上哪去了?大好的日子不出来练武,怎么懈怠成这副模样!” 他连声控诉了数句,最后一脚踹上那校场的木头桩子才作罢。 他最爱看的便是云氏门生比武。他们家的门生,即便是佩了剑,也基本是一个摆设,没几个人真的会用。 但每每实战之中,一击便能直重敌人要害。 原因无他,就是一个“算”字。 云氏子弟人手一个星盘,对战时也不抬头,手里嘴里都不闲着,身形一动便是躲过几击杀招。 过去林醉没少因为这事找云观止闹不公。而景行这种时候往往就会在一旁阴阳怪气几句。 几乎是硬生生要把林醉气个半死。 左右没什么地方可去,林醉便转身准备下山回到那亭中去。虽然台阶还未达尽头,但再往上的地方,笼罩着一层云雾。 过去云氏明确给他们说过,此地禁止入内。 他才刚迈下去一个台阶,身后就传来了一道有些苍老的嗓音:“啊哟?你什么时候从棺材里跑出来了?” 林醉猛地一回头,尚未看清出声之人,便被一双手拉到了云雾之上。 · 云观止搁下毛笔,可算是将桌案之上的书卷清了个干净。 但景明君一点没给他休息的时候,立马塞了一个星盘给他,笑眯眯道:“请吧,云小家主,岑家主等候多时了。” 云观止接过星盘的手几乎暴起了青筋,他近乎咬牙切齿地道:“如果不是你在旁边一直捣乱,我一刻之前就能批完!” “啪嗒。” 耳畔传来声响,景行眼睫微动,顺声看去。 亭檐上的积雪不堪重负,落于方才被扫净的地上。一旁立于寒梅下的门生轻叹一口气,拿着扫帚任劳任怨走了过去。 云观止深呼吸几下定了神,挂起微笑,手抚星盘,面向岑九间,道:“岑家主想问什么?” 岑九间一拱手道:“哦!我们一氏乃落于西北一方,今日前来,是想问,何日等雨来?” 景行本是倚在柱下观梅雪,闻言却是微微一挑眉,看了过来。 云观止眼角一抽,手中亮起的星盘沉寂一瞬。 “岑家主你,不远万里来此地,就为了问这个?” 景明君是笑得止不住,哗啦一下开了扇子挡住自己的脸。 扇穗更是抖得乱颤。 要知道,云氏一卦难求。 几乎每个来此问卦之人的问题都大同小异,无外乎就是“氏族往后的兴衰如何?”“修行的机缘在何处?”,诸如此类。 没见过来问什么时候下雨的。 这种问题,来问云氏和去问路边的算卦先生,没什么区别。 岑九间面上难得露了些不好意思,道:“正是。因为我听闻云氏算的最准,便来了。还有,你们不要喊我岑家主了,我也是才上任不久,这样称呼我,有些不习惯。” 后面那句暂且不提。 在场三人现在脑中不约而同浮现出了同一个念头:这人未免太死脑筋了吧! 云观止不知说什么好,所幸就不说了。 手中星盘翻转,一个简易的星海瞬间自罗盘浮现于几人上空。他肃目而视,手中捏诀,不出三息,便有了结果。 “四日后,卯时,岑氏界内便会引来一场暴雨,两日不停。” 说罢,他犹豫片刻,问道:“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云氏求卦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便是一次只准许问一事。 但是。 这人的问题 着实有些太不值一提,再送他一个也无伤大雅。 更何况,他让这位岑家主还等了这么长时间。 谁知,岑九间却是一拱手,笑道:“没有了!多谢云小家主!” 果然是个死脑筋啊! “罢了罢了,你今后若是有问题,随时来找我就是。”云观止一摆手,给下一个允诺。 旁边扫雪的杂役小弟子听了这话,差点惊讶的连扫帚都拿不住。 这可是云氏小家主的允诺! 千金难求! 算卦之术,云观止说自己是第二,也就他哥云观海能说自己是第一。找云观止求卦简单,可若是想要云观海来算上一算,那基本是没可能的。 依照云氏之人所说,全凭机缘。 岑九间完全不知自己捡了怎样一个天大的便宜,笑着道谢后便要离开。 这人边走,还边笑着感慨:“可算有个准信了,若是再不下雨,我岑氏的人可都要走光了哈哈哈哈!” “那么,”云观止伸了个懒腰,好整以暇地看着景行,问道:“你要问什么?” 景明君的扇子又“唰”的一下折上,一下下敲在手心,笑道:“我也相当好奇呢。平日你来找观止算卦,专挑我没来的时候。加之他嘴又严,我什么都问不出来。” “今日倒是让我赶上了,可不能赶我走。” 景行一直都拿这位高龄,却极其幼稚,并把自己样貌外观把控至年少的家主没什么办法。 他心中微叹一口气,回道:“晚辈不敢。” 景明君笑道:“我当然知道,我就说说。” 景行:“……”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身边似乎格外容易招惹上像林醉这种人。 想到这里,他抬眼向侧面的台阶之上看去。 并无半点人影。 还不回来吗? 但他没理由让云观止跟他一起等,于是就要掏出那枚铃铛—— “那个,云小家主,景家主……”来人是方才去而复返的岑九间,他神色奇怪,眉头紧皱。 云观止先是一愣,随后一喜,问道:“哎!是想再求一卦是吧?快来,快坐!” "不不不,不是的!"岑九间摆摆手,解释道:“我方才要下山离开,但是却见到有很多人在往上来。” 顿了顿,他又道:“看服饰,是许多不同氏族的人,而且,面色不善。” 景明君闻言却是一挑眉,语气带了些冷意,道:“真够胆的,算盘都打到三大世家头上来了。” 云观止有些茫然道:“啊?不该啊,大门处有禁制,进不来很多人才对啊……” 岑九间正欲多解释,身后就传来了纷杂错乱的脚步声。 其中领头的,是一名头裹黑布的男子,他眼神狠戾,嗓音粗哑却带着笑意:“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手握星盘的那位,你就是云观止,云小家主吧?” “云中城有百姓向我们反应,云氏似乎有些不管世事啊。” 他提剑拨了拨一旁的积雪,慢条斯理道:“今日我们上来,替百姓问个理。” 景行转头,看见这人后,瞳孔微缩。 这是他不久前和林醉见过的韩氏家主,韩旻。 12. 星目 “所以,你们是历代的云氏家主?这地方,是云氏的坟冢?” 一片虚幻的白雾之间,林醉坐在不知道是谁的棺材盖上,一条腿自然垂下,一边手肘懒懒搭在屈起的另一腿上,纤长白净的指尖夹着一条木槿枝。 枝干上所剩无几的花苞挨了冻,蔫蔫垂着。 面前为首之人身穿一袭黑衣,衣袍之上隐约可见得些许若隐若现的点点星轨。 他面相瞧着约摸四五十岁,一手捋胡须,慢几条斯理道:“正是。我乃历任家主之中辈分最大者,是云氏第十七任……” 林醉一摆手,拿着木槿枝冲着面前三名黑袍人挨个点过去:“介绍那么多,我记不住啊。简单来说,你是长老,这位是二老,那位是三老。” 为首那人捋着胡须的手一下攥紧了,险些把那为数不多的根毛给拽了下来。 他卸下风度,怒道:“什么长老二老三老!我知道你是林氏的门生!简直和林三元一样无法无天!没个规矩!!” 其余两人也忍不住附和了几句。毕竟,他们看上去也不过是三十多岁的模样。 如何能和“老”这个字扯上关系? 林醉闻言哈哈两声,不由得感慨林三元这老头子真能活。云氏的家主都换了三代,林氏却还是那一位。 他轻巧一跳,站于那三人面前,道:“非也非也。” 长老皱眉道:“说人话,少故弄玄虚!” 林醉看他一眼,清了清嗓子,从腰间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道:“我现在的身份,可是阴差。您一介魂魄,不好声好气地哄着我,怎么还变着法数落我呢?” 长老一听这话又来了气:“阴差了不起啊?你有本事,你现在就给我带到地府去,你看看黑白无常敢不敢收我!” 林醉听了这话,不由得好奇,道:“嗯?为何不敢收?”很快,他又反应过来,问道:“难道您也像我一般,死得不大合规?” 长老几乎要被气的喘不上气来,他指向林醉的手都带上了颤,嘴中念念有词:“即便有所预料,但没想到你竟是如此不讲理数······我就不该心软把你捞上来!!” 说着,他就快步走来,大有要一把将这人掀出去的意思。 一旁的两人连忙把人拉住,林醉则是早就一溜烟跑出几步远。 隔着一层薄云,他带了些戏谑的声音不远不近的传来:“我本就没想来你们家坟冢啊,若是让云观海算到,知晓了此事,我在地府肯定好过不了。” 卦术,强就强在上能通天,下能通鬼。 凡是这事件存在之物,就必有痕迹,必能被查出。 更别提,早就有消息传出,说云氏和地府取得了联系,每每世间有魂灾,云氏便是第一个得知消息的。 被林醉称为二老的家主耐着性子解释道:“长老他……不是、不是长老。” 末了,他一叹息,为了林醉方便理解,只得用着这个称号继续道:“长老他吃软不吃硬,你若想知道些什么,好声好气问就罢了,非得激他那一下做什么?” 林醉无辜道:“可我不知道他吃软不吃硬啊。而且我只是正常说话,哪里激他了。” 说到这,他不由得失笑:“年岁不少,精神倒是挺足,好事,好事啊。” 二老听得这番话,似乎也有些抑制不住自己把这人扔下去的冲动。但转念一想,他们还有事要问林醉,只好又默默忍了,将人半拉半拽地带了回去。 长老瞪他一眼,一语不发,似乎打定了主意不会再开口。 林醉无所谓的耸耸肩,笑着卖乖:“别生气呀长老,我这不是看你们这地方死气沉沉的,想活跃活跃气氛。” “哎,您给说说,先前那句,黑白无常为何不敢收您?” 长老轻哼一声,还是屈尊开了口道:“你可知,云氏的家主是如何定夺的?” 林醉席地而坐,举起一只手,大声回道:“不知!来您家旁听时没给讲!” “这种事讲给你们做什么?!”长老深呼吸几下,压着气,继续道:“看在你身份特殊的份上,破例告诉你一回,事后不要告诉别人。” “云氏的亲眷弟子中,每一代都会有一人觉醒一个天赋,为星目。拥有此目之人,瞳孔亦为星状,明亮至极。如此,才可观星海,知天命,算过往,晓未来。” 林醉毫不遮掩自己的惊讶,道:“难怪从前有传言说,云氏就连家主都是用卦术算出来的。现在听来,此言也并非完全不实。” 说罢,他凑近三人,盯着对方的眼睛仔细瞧了一阵,而后才道:“我怎么没看出你们眼睛哪里有区别,还不如我的亮呢。” 长老怒声道:“废话!我们早都死了,星目自然不在我们身上!” 二老在一旁补充道:“星目已经落在现如今的云氏家主身上了,你日后可以注意看看。” 在云观海身上吗? 林醉略一回忆,竟是发现自己只见过云观海两次。一次是在他很小的时候,早就记不得模样了。 另一次则是在云氏求学时。 可惜那次云观海来得快去的也快,加之又和他隔着些距离,便只看得了那一身黑袍。 等下山回去,问问云观止好了。 毕竟是兄弟,他定是见过的。 林醉笑着应了两声,示意长老继续说。 可是被林醉这样一打岔,长老也难得没了往日絮絮叨叨耐心,白他一眼,简洁道:“有星目者窥探天意,活不长的,算的越多,寿命减少的越快。是以,我们身死之时,还并未达到生死簿上所显的命数。” “等到了真正的年岁,黑白无常自会接我去入轮回。” 林醉听后,难得沉默。 他想过使用卦术会有些代价,但没想到他们是在拿命在算。 以往只觉得云氏的卦术简直强到没天理,甚至自己过去还嚷嚷过要转去云氏当门生。可只要静下心来想想,就不难怀疑,这般窥探命数,当真是没有任何代价的吗? 二老许是觉得这话题太过承重,笑着打趣道:“不过我们已经算是过得不错了,起码没让我们在地府那鬼地方等着。留在自家坟冢,偶尔看看后生,倒也有趣。” 林醉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当即就接道:“可不是嘛,偶尔再有我这样的后生来一趟,自然是相当有趣?”</ p>说完,他在长老又要动怒前,正了神色,问道:“那么,几位拽我上来,是想问什么?” 三人面面相觑,良久,还是长老用手一指,道:“你打开那里面看看。” 林醉顺着看过去,长老所指的,是他方才坐着的那具棺材。 莫名的,他联想到林氏祖坟的那具空棺,忽地眼皮一跳。 不会吧? 他上前几步,一手压上棺盖,向上一使力—— 没打开。 林醉:“……” 他有些无奈地回头,问道:“我早就想说了,你们云氏真的很有钱,连棺材都是水晶的。” “真的很重。” 长老听后差点一个站不稳,他道:“不是水晶!这是千年寒冰!冰棺!保尸身不朽用的!” 林醉讶异,云氏竟然还有这等好东西。 他四下一瞥,没找见符纸一类的东西,只得问道:“有纸吗?布也行。” 三只魂魄齐齐摇头。 无法,林醉身上的衣物也并非实物,一番寻找无果后,他只得再次掏出了那枝木槿。接着,他将一股灵力聚于指尖,以手为笔,眨眼的瞬间,枝干上就被刻上了符文。 林醉将木槿枝用力塞进棺体与棺盖之间,拍了拍手:“好了。” 长老见状,笑的不怀好意,道:“怎么?想用五行术?虽然你符画得熟练,但凭你召来的阳火,怕是烧不化这具棺材哦。” “规规矩矩说点好听的话,我们三个或许还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二老三老闻言,也不禁露出些期待神色。 若是能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低一次头,想想都心情愉悦。 谁料林醉听了这话后,却是勾唇一笑,慢声道:“谁说,我要用阳火了?” 长老脸上的笑容凝固:“嗯?” 林醉却不再多言,专注于眼前的棺材,深吸一口气,一指指于木槿枝:“五行曰,破风。” 身后三魂听见这句话,齐齐变了神色,看向林醉的眼神带上了掩盖不住的惊讶。 他怎么会的?! 下一刻,一股巨风贴地而来,只听得风声似鬼鸣,云雾几乎都要被吹散干净! 一阵剧烈的抖动后,冰棺的棺盖瞬间被高高掀起! 不出所料,林醉看见里面的尸体正是自己。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魂魄入身,寻求死因! 触碰尸身之前,林醉还没忘了冲不远处的三位魂魄道谢:“多谢三位家主大人,我正着急找这尸体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云氏,但我估计你们也只是一知半解,否则便不会拉我上来了。” 长老闻言,不由得笑出声来。 这小子,看着莽撞,实则机敏的很。 长老一摆手,道:“罢了,知道你要魂魄入体,我等不拦着你。” “不过,会使破风之术么……小子,你叫什么?和林三元是什么关系?” 林醉冲他露齿一笑,身上是沉闷云雾也掩盖不住的少年朝气,他笑着答道: “我名林醉,是被林三元捡回林氏的!” 13. 求学 “我名林醉,是被林三元捡回林氏的!” 正值夏日,云氏卦家得益于地势,依旧是一片白雪清凉,早晚之时,甚至还有着冷意。 是以,窗外的寒梅虽然未开,但却不乏层层绿意浓烈。 林醉是第一个冲进学堂内的,一眼便瞧中了这个最后一排靠窗,桌面极宽敞,采光极好的位置。 即便还未到开讲的时辰,但各个世家的门生却是到的早。每个人都是被自家托举出来求学的,必定要在外为自家争份光。 何况这是求学的第一日,即便是冲着那份新鲜感,也都会图个早。 坐在林醉前方的一名少年转过身,样貌清秀,不见锋芒,是一派柔和的长相。 南浣眉头微微蹙起,有些担忧地道:“林醉,你还是不要这样直呼家主的名字,让别人听去了,传到林家主耳中怎么办?” 林醉两脚交叠,轻巧往木桌上一放,两手枕于脑后,椅子的前两条腿被架空,只剩后两条腿歪歪斜斜地支撑着椅上人,让人毫不怀疑这椅子下一刻就会仰倒过去。 少年神色张扬,白雪映射过的日光落在那张尚显青涩的脸上,仿佛他整个人都在发光,轻而易举便能夺走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笑嘻嘻开口道:“有什么关系?让他们尽管去传好了。林三元本人都没说过什么,他们一张嘴倒是话多?” 南浣听他所言,不由得微叹一口气。 他也是前不久在林氏求学时才结识的林醉。此人行事肆无忌惮,迟到早退,讲学时顶撞老师,几乎怎么气人怎么来。 不过,大概是林氏的人都熟悉他性子,倒也没有给过他什么实质性的惩罚,口头说两句,事情就算掀篇。 但,现在可是在云氏。 南浣觉得有必要提醒他几句,于是又苦口婆心道:“不一样的。在哪家求学旁听,哪家的门生就要多些。你自己看,这来云氏求学的外氏之人,算上你我,才几人?” 林醉眼睛都没往别处瞟一眼,晃着凳子笑道:“知道知道。能在三大世家求学完整一月之人,一手就数的过来。说来,你们家最近势头倒是盛,没准再过个几年,三大世家就要变成四大世家咯。” 此言不假,求学旁听一事,本就是三大世家之间心照不宣而定下的一种交流方式。 各世家之中由家主选定出一至亮人,分别前去别家进行长达十余日的学习。总计一月。而今年,竟是破天荒的邀请了南氏。 其中暗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南浣听到这话,面上严肃的神情也不由得松了几分,虽然口上否定含糊着,但看表情就知道,这人心里面也偷着乐。 这点心思,林醉一眼就能看出来。 待到南浣不再冲他碎碎念,他这才有些不满地扫了一眼学堂之内。 放眼望去,白花花一片,清一色的雪白家袍。 最初也不知谁趁着刚进门念叨了一句“大家不然自我介绍一番?云氏的各位还不认得我们呢。” 对于这种事,林醉向来是第一个响应。谁料他喊完一嗓子后,竟是没了后文。 南浣那小子也不知附和附和。 是个缺心眼的。 学堂不大,共两列,七行,十四人。 和林氏相比,人数少了近乎一半。 眼下只有林醉右手边的那位置空着,十四人中还有一人未到。 自然,那个采光最差、最靠后、最难得到教书先生注意的位置,被理所应当地留给最晚来的人。 而那人,是和教书先生同一时间步入学堂的。 一身淡蓝衣袍,行走之间衣摆宛若水波荡漾,步伐之间透露出一股与这个年纪的少年不相仿的稳重成熟。一张俊俏的脸上,是挺鼻薄唇细眉,那双墨色的眼睛,透露着近乎漠然的冷意。 林醉一路看着这人走到那个最差的位置,没什么表情的坐下来。心想,景行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无所谓。 换做他,必然是要搬着桌子往窗边来的。 教书先生和林氏一样,皆是如出一辙的老,如出一辙的留着长胡。 只见他一手打开书卷,一面眼皮都没抬一下,开口:“我是本次云氏卦家的讲学人,诸位可称呼我为云老。”环视一圈,沉默片刻,他才继续道:“我话说在前面,我规矩不多,不给扰乱堂上的纪律即可。各位都是家中的佼佼者,还望这十余日,不要惹事生非,不要制造麻烦。” 弯弯绕绕一大长串,林醉听得耳朵都打了结。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接着,云老便将书卷随意丢在面前的桌案之上,略微一清嗓,竟是直接开始点名: “景氏医家,景行。” 耳边传来一道平稳冷冽的嗓音:“在。” …… “林氏符家,林怀风。” “在。” …… “南氏梦家,南浣。” “在。” 云老每点一人的名字,就会看过去良久,像是一个个对号入座,将人就此记下。 林醉足足听他念了十三位人名,直到他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才道: “林氏符家,林醉。” “在!” 接着,他就见云老盯了自己一阵,而后不紧不慢地道:“林醉,听学的时候,应该把脚放在地上,而不是对着前桌的后脑勺。” 有几人闻言轻笑出声。 林醉也不羞,老老实实将脚放了下来,规规矩矩坐好,笑道:“不好意思,今后不会了。” 颇为意外的,云老似乎对于此类大逆不道的行为,并无多感,只是略一点头,便开始讲习。 其余几名门生也相当惊讶,没想到云老就这样轻易放过了林醉。虽然其中有些人不乏是想看些笑话,但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 云氏讲习,自然讲的是卦术。 林醉对这玄之又玄的东西不感兴趣,不如说,他对除自家五行术之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书本摊开,眼神却早就已经飘到了窗外的那棵梅树之上。 他原也是为了防自己上课走神无处可看,才选了这样一个位置。 在这个因为人少而显得房间有些宽阔的学堂里,和其他脊背挺直认真听讲的同窗比起来,林醉还是有些显眼。 但云老几次下讲台转圈经过他时,都并未对此表现出不满,也从未批判他一句。 他走神倒也走得怡然自得。 不过许是这位云老讲学太过专注,直到他下来转到第三圈时,才注意到这学堂之上有一人不对劲。 云老退回最后一排,低头问道:“你的书呢?” 林醉寻声转头,看见景行的桌上是一片空白。 景行抬眼,对上云老的视线,道:“书不见了。” 林醉差点就要笑出声。 这话哪还用得着说?是个不瞎的人都能看见他的书不见了。 其余位置上 的学生也都扭头看了过来,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要知道,景氏可就只派出了这一名门生出来旁听。虽然学业之上并未有多优秀,但向来是一丝不苟,尊师重道,恪守规则的。 细细说来,其实今日景行踏着开讲的时辰来学堂,这件事就已经足够让人惊讶。 云老听后也并不恼,只是淡淡道:“哦,那你明日记得把书领回来。今日没书,不便于理解,你可以提前下学堂。” 众人:!!! 若说云老的前一句还是好声好气,让人听后觉得没带书这件事也无伤大雅。可他后一句话听来可就是严重多了。 旁听的第一日便被教书先生劝早退,这件事怎么传出去,怎么丢脸。 要知道,少年人最爱的,就是那张薄薄的脸面。 景行似乎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严重的处罚。愣了片刻,他眼神暗下去一些,抿了抿嘴唇,就要站起身向先生告辞离开—— 一道人声,此时插足。 “先生,他给您讲习添麻烦了对吧?若不妨事,让他和我看一本如何?” 林醉说着,伸出手拽了一把景行的座椅,笑道:“何况,他那地方太暗了,不大适合学习,我这边靠窗,位置倒是更大些。” 云老眯眼打量林醉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木桌与窗沿齐平,这片地方确实能坐得下两人。 末了,他一摆手,无所谓道:“可以,下不为例。” 这下,所有人都意识到,云老似乎对林醉的包容性格外强。 众人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心中纳罕猜测起来。 景行还尚未反应过来,身后的椅子就已经被人抽走。 林醉把书本往中间一推,冲他挤眉弄眼,意思再明确不过:赶紧过来啊,站那等着云老把你赶出去不成? 景行盯他片刻,最终妥协,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好像在他眼中,比起被教书先生赶出去,和林醉挤在同一张桌上更叫他难受。 他和林醉从小相识,但素来不太能适应对方的行为举措。 早在林氏求学时,对方就常热情熟络的凑过来,和其他人与林醉相处的模式比起来,他自认两人也不过是泛泛之交。 可如果问他什么最丢脸。 那一定是在林醉面前丢脸为最甚。 至于理由,他也不知。 景行不高兴,那林醉就高兴。 这人像是找到了什么乐子一般,往景行这边凑了两凑,低头提了毛笔,在书本上写下一句话,递了过去。 景行低头一看,宣纸上字迹清秀,落笔肆意,透露着一股随心之气。 纸上写着:我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如何?是不是很感谢我? 景行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阳光落在他身后,为他的面部镀上了一层细柔的金边,面容反而被衬得有些暗,唯独一双眼睛明亮至极。 更得意至极。 他沉默片刻,蹙眉开口:“我——” 又没有求你帮我。 这句话被他咽了回去,有一双干燥温热的手捂上了他的唇。 面前的少年紧张地向背对他们走开的教书先生看了一眼,见先生没有察觉的意思,少年这才松下一口气。 他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抵在自己唇前,坏笑着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你忘啦?不可以给云老先生的课堂添麻烦。 14. 观止 自己说话声音又不大,怎么就是麻烦了? 景行眉头皱得更深,抬手就将林醉那双手轻轻拍了下去。 就在他不满地要再次开口时—— 学堂的正门处的空间突然扭曲了一下,宛若被一把无形的利刃撕破,一道裂口骤然变大,刺骨的寒风自内流泻而出。 距离裂隙最近的桌案上已经凝上了冰霜。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林醉离得最远,本想站起来看个明白,但又一瞥云老,顾忌到现在仍是讲学时间,遂作罢。 是以他整个人的上半身,都在竭尽全力地向右前方倾斜。 景行也被他挤得越来越歪。 就在景行的忍耐即将达到顶峰之前,林醉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快看快看,那里面出来了个人!” 景行没往那边看,反而看了眼身侧的林醉。 方才还不让他说话,这会倒是自己说上了? 一名云氏的门生被一只白到近乎透明的手给从里扔了出来。那门生似乎是郁闷极了,耷拉着脑袋,站在那一句话都不说,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忧郁的气质。 裂隙那头,玉手的主人开了口,嗓音裹挟着风雪,是裂冰一般的清脆冰冷: “云老,让观止跟着学几天。若是不讲规矩,该怎么罚,便怎么罚。” 云老似是有些不满,道:“你早不把他送来?偏偏在我开讲了才来?云观海,你存心给我找麻烦不成?” 林醉听后,一双眼睛睁得更努力,抻着脖子往那裂隙之内看。 那可是云观海,世家之中最为神秘的一位家主!最重要的是,他当年就是被这人从犄角旮旯处找到,扔去林三元面前的! 云观海似乎是顿了一下,随后才道:“原来已经开讲了吗······抱歉,我下次,会早点把观止送过来。” 说罢,不等云老回话,裂隙便飞快地合拢消失,学堂内又恢复了原样。 此人来得快去的也快,林醉除了那只手,什么都没看见。 他颇为可惜地长叹一声,叹出了九曲十八弯。 景行看他一眼,并不多言。 得益于林醉那张嘴,几乎整个修真界都知道,林醉是林三元捡来的。 景行自然也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还亲眼见到云观海将人提溜到了林氏。 那日景明君来给林三元看身上的旧疾,顺道捎上了他和景昼野。 于是。 他就看见身着黑袍,眼上覆有一条黑布的云观海,手提着一个脏兮兮,和他差不多大小孩。 景行记得清楚,那小孩挣扎的厉害,云观海手又松得很突然。好巧不巧,他当时站得有些往前,那小孩挣脱后一下就连着把他也撞倒了。 他被撞得头晕,那小孩却是眼睛亮亮地趴在他身上,看他一阵,张口道:“你看起来就很好,我以后就和你玩吧!” 景行侧眸,看见林醉已经老老实实坐了回去,脸上是挥之不去的遗憾可惜。 当时说以后就和自己玩的是他,如今结交了一堆俗友的人也是他。 从未见过如此言而无信之人。 林醉知道景行在看自己,对此他早就见怪不怪。 自打和这人认识后,他就时不时会这样意味不明地盯自己。 问过几次,没问出原因来。 “你,去最后一排那个空位置。” 云老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虽然声线并没有什么变化,但众人都能感觉出云老不大高兴。 那名忧郁的少年——云观止,闻言老实地应了一声,随后拖着自己身上的低气压慢腾腾挪到位置上。 那个原本属于景行的位置上。 他正要坐下,但手向后一探,却只摸到了一把空气。 ? 凳子呢? 难不成,要让他站着听讲?? 讲学的时间往往都相当长,一次两个时辰,上午下午各一次。 而现在,不过刚开始讲学一刻钟。 几乎没怎么思索,云观止就抬起头,看向面前那名背对着自己,正缓缓踱步,讲得忘我至极的老先生。 嘴唇一动,他就要开口询问。 眼角余光却突然被右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那动静太大,着实无法忽略。 林醉趁云老现在背对着他们,两臂大幅度地挥舞,努力地冲云观止比口型: “不、要、说、话。” “不、能、打、断、他。” “不、可、添、麻、烦。” 云观止一个字都没看明白,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要学他哥养的锦鲤一般努嘴。 他觉得这名林氏的门生脑子有病。 再一看,他才意识到,那张桌子竟是坐着两个人。 整个学堂内的桌椅定然是配套的,只需稍加思索,云观止便确信,本该属于自己的那张凳子,一定是被景行坐了。 林醉两臂都挥酸了,嘴巴也比划累了。 他看着对面依旧忧郁,依旧无动于衷的云观止,心里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脑子有病吧?这么明显的提示都看不懂? 于是他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景行,用眼神示意他也帮帮忙。 平心而论,景行一点都不想管,他完全不理解为什么林醉又要这样,主动去招惹别人。 但那张在自己面前挤眉弄眼的脸实在不好看,为了自己的眼睛着想,景行提笔在书上开始写字。 一笔一划,写得极大,极其板正。 林醉看他这样,又激动起来,一下没收着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宣纸上,一个“嘘”字的一横被硬生生拉出去好长一道。 林醉还在兴奋。 嘿!这好法子他刚刚怎么没想到! 云观止见那两人又去琢磨书本,便不再犹豫,冲着云老的背影道: “先生,我没凳子坐。” 学堂内的一切都凝固了。 林醉抬起了头,轻轻闭上眼,微微叹气。 景行也停了笔,疑惑且同情地看向云观止。 其余人也纷纷回头看他。 面上是如出一辙的敬佩与同情。 云老缓缓转过身,手中的书卷被他紧紧攥成一团,一张苍老的脸面色极黑。 云观止不明所以,以为他没听清,于是又更大声地说了一遍: “先生,我没凳子坐。” · 站着上课和先生平高,这样听学不合规矩。 是以,云观止扎了将近两个时辰的马步。 午休,几名少年勾肩搭背从饭堂内出来,准备回到各自寝内歇息一阵。 林醉慢慢走在迈一步抖十下腿的云观止身边,神色复杂,道:“这位兄弟,你怎么就没看懂我的意思呢?” 云观止气若游丝:“我怎么知道你努嘴挥手是在干什么?” 林醉指了指走在两人面前不远处的景行,又道:“那你怎么也没看懂他的意思呢?当时马上就要把那句话写完了,你说你,急什么?” 云观止双目无神:“我怎么知道你俩凑一块是在写什么?” 景行听后,也放缓了步子,和二人并行走着,没什么感情地道:“你身为云家主的弟弟,竟还不知道云老讲学的要求吗?” 云观止讪笑一下,道:“因为, 我从不来学堂上听讲的啊。” 林醉:“……” 景行:“……” 懂了,这人活该扎两个时辰马步。 没聊几句,云观止就一步步抖着走向了另一边,为了下午的课上不再扎马步,他得去找张凳子来。 云观止前脚刚走,下一刻,林怀风就从身后走了过来。 林醉一眼就瞧见了他,兴奋道:“二哥!” 林怀风一笑,道:“你精神倒是好。先前在学堂上,看你主动给景行解围,倒是吓了我一跳。” “好在你没触到云老霉头,否则你今日怕不是也要同云观止一般,扎马步听讲了。” 林醉听后,得意到快要找不着脸:"不会的,这先生的脾气好摸出来的很。" “无非就是古板了一些,只要把听讲的姿势和书具该摆的摆好,别打扰他教书,不会有事的。” 说罢,他看身边的景行一眼,补充道:“今日他应当也不是特意要找景行麻烦,若是让我早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林怀风不由得失笑,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随性?今日不过第一日旁听,日后你也注意着点,别那么张扬。” 林醉“哎”了一声,而后道:“知道知道,我就知道二哥你是林三元派来管着我的。不然,以你的年岁,怎么可能还和我一批来旁听。” 林怀风大他两岁,林青云大他三岁。 按理来说,林怀风应当和林青云为同一批去求学,但却是将其稍晚了两年,改为和林醉一批。 他不用细想都知道,林三元那老头对他不放心,怕他在外头太野惹乱子,所以才让二哥和自己一起。 笑话,他都多大的人了? 也就林三元还把他当个小孩对待。 林怀风闻言微微一愣,随后一指前方,道:“我的寝居到了。林醉,记得中午莫要睡太久,下午的讲学迟到就不好了。” 说罢,他走出一段距离后,又转身道:“对了,第五日休沐,不用旁听。你若无聊的很,可以去山下的云中城转一转。” “云中城的梅花饼很出名。” · “你听见我二哥说的了吧?” “……” 林醉拿胳膊肘捯他一下,又问了一遍:“景行,你听见我二哥说的了吧?” 景行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道:“没聋,你有话就说。” 一听他这样说话,林醉就忍不住要说他几句:“你看你,说话又这个调。你这样,谁愿意找你玩?” 景行快速走出几步,没好气地撂下一句:“聋了,听不见你说话,走了。” 林醉三步并两步追上去,哄道:“我!我找你!行不行?” “哎,我说,四日之后和我一块下山去吧?我知道你喜欢吃桃酥那甜不兮兮恨不得噎死人的玩意儿,我买给你。你陪我一块去买梅花饼怎么样?” 景行停下脚步,一挑眉,毫不遮掩面上惊讶之色。 林醉:“怎么?” 景行:“你竟然还能记得别人喜欢吃什么?” 林醉:“……” 我真得再说说你这讲话的臭毛病了。 景行倒像是心情好了不少一样,唇角微勾:“四日之后,何时出发?” “还不知道。”林醉一手摸了摸下巴,不确定道:“我还没给南浣讲,云观止那兄弟挺有意思的,把他也喊上,就是不知道他那双腿……” 景行方才的那点愉悦散了个干净,他脸一冷,拐弯回了自己的寝居,话被重重关在了门外: “不想去了。” 林醉:“??” 景淮衣你又突然犯什么病??? 15. 伤口 即便景行说不去,但第五日一大早,林醉还是来敲了门。 “哎,景行,下山去啊。” “咱们可是坐了四日的同桌,给个面子,去一趟?” …… 敲得指节都泛了红,里面的人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提高了声量道:“我知道你在里面。景淮衣,真不来?”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林醉!人到齐了!” 不远处传来云观止的喊声。 他的腿倒是没两日就恢复好了,眼下生龙活虎,眉眼之间一扫前四日学堂上的忧郁神色。 “来了!”林醉扭头回了一声,又看了看眼前紧闭的大门,顿了片刻,收回想要再敲一次的手,转身离去。 “走走走,我今天要买不少东西呢!” · 景行站在门后,一手搭在门销上,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直到门外脚步声伴着人声变远,他才手上轻轻一用力,将门推开一截。 探头看到离去的几名少年的背影,景行心里突然冒出来丝丝缕缕的悔意。 方才开门似乎也不是不行。 他锁门干什么? 他想,如果林醉逮到了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的。 那样一来,他就可以被迫跟着他一起下山去。 景行静静站了半晌,视线右侧出现了几名云氏门生的身影,正攀谈着从这里路过。 他回过神,重新关好门。左右无事可做,便回了屋内,开始温习云老讲习过的内容。 这书本的第一页,还潦草的写着一个“醉”字。 因为林醉说自己不听,也懒得天天带书,索性就把书本给了景行。总归两人坐在一张桌上,这书由谁保管倒也没什么所谓。 窗外吹进一阵寒风,也吹来了一片阴云,灰沉地压在屋檐上方,一眼便能看出不久后便要下雨。 景行垂下头,将注意力放回书本之上。 林醉他们方才走的时候还是晴日,雨下得大,山下的铺子大概也会早点收摊。 这样一来,云中城内便没什么好逛的了。 · 山下是雨,山上是雪。 寝居的大门再次被敲响,和先前不同的是,这次似乎敲的要更慢一点。 门外还能听见少年有些懒散地嗓音:“景行,开门。” 除此之外,好像还有些什么别的声音。 景行有些疑惑地放下书走过去。 距离他们下山还不到两个时辰,即便是因为下雨,以林醉的性子也不该这样早回来。 大概是他开门太突然,门外斜斜靠着的那人一下没站稳,半个身子都栽到了景行身上。 景行下意识扶住,神色却是突然一变,他摸到了一手黏腻。 是血。 景行蹙着眉,问道:“怎么回事?” 南浣也在门外,他见状轻轻哎呦了一声,而后赶忙解释道:“我们本来在买吃食,结果那附近不知从哪窜出来了两只魂兽,凶得很。林醉直接就冲上去了,落得一身伤,我说去医馆,他非要上来找你……” 云观止早在和他们一起回来之后就去找家主汇报此事了。 他的神情难得严肃,毕竟这魂兽这等邪物毫无预兆出现在云氏地盘的门口,着实蹊跷。 南浣和这位景氏的门生并不太熟,只简单说了几句。 他没有说的是,林醉冲上去对付那两只魂兽时,简直是不要命的打法,根本不顾及自己是否会受伤。 否则不过是区区两只魂兽,三名修士来应对,身上怎么可能落下哪怕一点伤。 魂兽可比魂修要弱的多。充其量不过是凶一些、难缠一些的野兽罢了。 那些歪门邪道的魂修总是搞出这些怪异又恶心的玩意儿来。 林醉被他扶着,一点也不客气,甚至还眯起一双眼笑了笑,道:“你别看他了,就是说的那样,赶紧给我治治?再不治我血都要流干了。” 景行冷冷看他一眼,满是挑衅,道:“流干了,血就止住了,还用我治?” “你伤得没多重,站起来自己进来。” 他虽这样说,但手上却是用力将人拖进了屋内。 要关门时,他注意到南浣还站在门外,于是抬眼问道:“进来吗?” 南浣不懂医术,且知道林醉和景行认识很多年了,从交谈的语气上就能听出来二人熟稔至极。他不过才和林醉相识十余日,自觉这种时候不该硬挤进去。 何况他也知道,林醉身上不过是一些看着唬人的皮外伤而已。 于是他随便找了一个借口,简单说明便离开了。 林醉进了房内,一点不见外,看见桌子面前那一把唯一的椅子,就要一屁股坐上去。 结果没坐成。 他被景行轻轻推了一把。 林醉惊讶转身,不可置信地质问他:“我现在是伤者,你忍心让伤者站着吗!” 好歹毒的心肠! 景行没理他这茬,干脆一手按在他背后,推着他走,道:“坐床上去。” 床上可比硬邦邦的椅子坐着舒服多了。 林醉很满意,大爷似的往那一坐,熟练地将自己的右胳膊伸了出来。 景行则是将那把椅子提了过来,坐在林醉对面,抽出自己佩在腰间的剑。 林醉看着他动作,忍不住开口:“你每次把独吟拿出来给我疗伤的架势,都像是要和我打一架。” 景行弯曲指节,骨节分明的手是雪一般的白,轻轻敲在剑上。 “啪嚓”一声,剑尖处碎落成了数十枚小小的银针,静静悬浮于他的手心。 他掀起眼皮,看向林醉的胳膊时带上了些不耐:“你还要等着我给你把衣袖卷起来?挡的这么严实,我怎么知道伤口在哪?” 林醉的注意力这才从他手上的银针上移开,慢腾腾地一点点把衣袖卷起来。血其实已经没在流了,是半凝固的状态,和衣服黏糊糊粘在一起。 他掀起衣物的发出的刺啦声仿佛是在撕掉他胳膊上的一层皮。 这声音本就听得人难受,偏偏林醉动作还极慢,好一阵过去了才露出来半个小臂。 景行看他一眼,没了耐心,干脆自己上手,一把将衣袖给掀到了头。 “啊。” 林醉没什么感情的惨叫了一声。 接着,他就真情实意地演了起来,道:“景行,你刚刚是想疼死我吗?” “你根本不知道我伤的有多严重!” 景行无视了他的怒吼,面无表情取来一盆清水,三两下就将那条胳膊上糊着的血迹给冲了个干净。 修长有力的胳膊上,有着三个铜钱大小的伤口,其中最大的那处伤口,也不过半指长。 这样的伤口,对于修者来说,确实算不了什么。自己随便处理一下,不出两日便能恢 复。 景行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面前的林醉,抬眼道:“哪里严重?” 林醉狡辩:“你没看到我刚才流了那么多血??” 景行一指其中的一个伤口,道:“这里,伤到血脉而已。现在已经自己止住血了。” 林醉:“……” 他身体似乎确实太好了点。 末了,他放弃辩解,不管不顾地把胳膊往前一递,道:“我不管,你给我把这几处伤口都治一治,我不要留疤,丑。” “你每次来找我疗伤,都这样说。”景行手中运起银针,探入皮肤,无形的灵力丝线将破裂的皮肤合在一起,乍一看过去,竟是完好无损。 林醉知道这点伤的处理对景行来讲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何况景行的医术相当不错,每次来找他处理伤口,日后几乎都不会留疤。 而且他也已经习惯景行为自己疗伤,偶尔换人,他反而有些不适应。 见他给自己上完药简单用布包扎过之后,他满意地点点头,故作高深评价道:“不错,医术见长。” 其实他对医术狗屁不通。 景行却是道:“你若是不想日后留疤,何必那么不要命的冲上去打?” 南浣说的话,他是相信的。 他从前也没少见过少年满腔热血地提刀冲到敌人面前,越是受伤,少年眼中的神色越是兴奋。 然后,等到这人眼巴巴来找自己疗伤时,又三番五次地询问“不会留疤吧?” 景行记得清楚,有那么一次疗伤结束后,他瞄见少年皱眉看自己的伤口。那分明就是后悔的眼神。 直到现在,他还是不明白林醉为什么会表现出这样前后矛盾的情绪来。 每每他询问,林醉总是会现在这样含糊其辞—— “当时脑子一热嘛,而且,你不觉得这样很帅吗?” 景行懒得搭理这个脑子有问题的人。 他站起身来到门口,一脚踹开了门,一偏头,毫不客气地道:“耽误了我一天的休沐时间,赶紧走。” 日光透过门缝流进房间内,无数细小的灰尘落入光束,短暂上下沉浮,又影入暗处。太阳斜斜挂在山边,只留下一层橙黄的夕阳照在雪上。 门外的地面上积起了一层薄雪,风一吹就散成了水中的波纹。 林醉有些闷闷地迈出去,扰乱了薄雪,他边走边道:“我给你说,今天在这地方遇见魂兽绝对有问题。上个月我就听林三元说过最近魂魄躁动的厉害,连带着魂修都猖狂起来。今日一见,只觉得此事怕是和林老头所说的一样……” 景行闻言,轻轻蹙眉,但也只是道:“所以?” 林醉晃了晃那只胳膊,笑道:“所以,可能日后我还会和魂修魂兽打几架,到时候还要靠你给我疗伤了。” 景行冷着脸就要关门。 林醉却是脚尖一勾,门被卡出个缝。 他一手探进怀中摸索一把,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袋子扔到景行怀里。 “别板着脸啊,我不白让你疗伤。喏,治疗费。” 说罢,林醉就收了脚尖,哼着小调慢悠悠晃走了。 景行低头看着那个纸袋,一手解了抽绳,看见里面装着的东西后愣了片刻,而后勾起唇角无声笑了一下。 里面装着很多片桃酥,还外带了一小片梅花饼。 虽然碎了不少。 但也不是不能吃。 16. 怀阳 那日送过桃酥后,林醉明显感觉出景行待他更宽容了一些,他最擅长趁热打铁,张口扯了几句“学堂就那么大,若是再多加一张桌子,后面几人要挤成什么样?”“你的书反正也找不到,就这样坐吧。” 对方始终保持沉默,那就是答应了。 总归云老也并未说些什么,旁人也没谁想着再去折腾一番,搬张桌子来。 是以二人就这样同桌了九日之余。 上午讲学一结束,云观止就自然起身走向了林醉这桌,南浣也收了书,将身子从前面转了过来。 自打云观止来了后排,这四人变成日里混在一起。 林醉都不经佩服起来云观止,自己神游天外的能力于他而言,简直是有过之而不及。 至于景行,也不过是看着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林醉只需拿了笔在那书页上随手一勾,景行就会顺着和他交流起来。 九日过去,这本书的空白之处几乎被两人密密麻麻的字迹占满了。 书本上同样写了很多字的,便是南浣。 不同的是,他写得全都是云老上课讲过的要点。 林醉抬起手,缓缓在自己和其他两人身上指了一圈,而后笑着冲南浣道:“真亏你能和我们三个不学无术的学生玩到一起,我们当中,就属你一人真的在听学。” 南浣略一思索,重重点头表示赞同。 云观止不服气,退出他手所指的范围,道:“谁和你一样不学无术了?我明明也每日都听得很认真。” 景行看他一眼,道:“竟是如此?我分明记得你那日出神太忘我,甚至都没注意到云老已经下堂走人了。” 林醉“噗”的一声笑出来,肩膀抖得厉害,道:“可不是吗,早知那日不喊他了,就让他那么坐到第二天上讲去哈哈哈哈!” 云观止急得像是要跳窗,他解释道:“我那日是在想事情!想很重要的事情!我哥告诉我最近万魂躁动的厉害,似乎是地府那边出了什么事——” 林醉冲他挥了两下手,打断他道:“嗯嗯嗯重要的事。你等一会再说,我家那边给我传了纸鹤。” 说着,其余三人便看见窗外有一物扑棱着翅膀落了进来。 这纸鹤叠不过巴掌大,浑身都画着繁杂的符文。 虽无目无神,行动之间却宛若活物一般,瞧着灵动得很。 云观止对于林氏的符术早有耳闻,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实物,瞬间被吸引了注意,问道:“这要怎么传话?它会开口说话吗?” 景行道:“你看它有嘴吗?” 云观止:“……” 没有。 林醉只是将手轻轻向前一伸,纸鹤便亲昵得蹭了过来。 云观止看得眼睛都亮了,一双手痒似的互相乱搓:“好可爱,等会它说完能不能让我也摸摸?” 景行听到这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并不多言。 林醉大度地一点头:“当然!”于是便看他的灵力顺着指尖流入纸鹤体内,接着,就见那纸鹤扭动几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成了小小一团。 随后,“嘭”的一下展开,露出上面的字来。 林醉眯眼看完,大手一挥道:“行,知道了。” 于是,又是“嘭”的一声,这张纸炸成了无数张碎片。 落得满桌子都是。 林醉非常贴心地把碎纸都拢在一起,推给云观止,道:“给,随便摸。” 云观止沉默地看着那一小坨纸,接着怒狠狠地瞪向林醉:“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 林醉:“?” 都给你了你还要怎样? 南浣一扶额头,拉着悲痛欲绝地云观止解释道:“呃,你也别太难过,林氏的传音都是这样的,这是为了保密……” 林醉抬起胳膊触了触身边人,道:“哎,地府来活了,叫咱们去守几个魂魄。” 景行掀起眼睫看他一眼,道:“你这话,说的和废话有什么区别?地府传来信息难道还能是叫我们去下面参观?” 林醉不满道:“你这人,一天不怼我两句就难受是吧?我还没说完呢!” 为了防止这人又说几句话来噎他,他语速极快地说道:“林三元和你们家家主都去,说是咱们两家交界的那片有一个镇子前两日遭了山灾,几乎全被泥给淹了。有不少魂魄等着阴差去收,让咱们去那护着点,免得让魂修把魂都勾走了。” 景行一点头应了下来:“好,什么时候走?” 林醉道:“现在,他们已经和云老说过了。我大哥二哥也要去,你姐应该也会去。” 景行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她当然会去。” 旁边那两人听见了这消息,云观止有些遗憾地道:“啊?你们要走了?我本还想明日讲学结束后和你们下山去聚一顿。” 刚说完,他袖中的占星盘就自己掉了出来,星移斗转之下,空间发生了熟悉的扭曲。 裂缝之内,林醉看见一个身穿玄袍的清瘦人影,背对着他们,站在四面环山的湖心中央。 那人似乎是微微偏了头,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声音顺着寒风传了出来:“观止,你也跟着他们一起去。” 裂隙合拢,星盘乖乖躺在纸鹤的碎纸上。 云观止手上捧着的碎纸落了一地,他愣愣地张口:“啊?我……我吗?” 他一个连剑都不会用的卦修,去一个,绝对、一定会碰到魂修的地方干什么? 去找死吗? · 林氏地盘内,怀阳镇。 太阳只留了一半在地面,堪堪不过从两山之间泄进来一道光,照尽混着草木枝干的湿润深泥,偶能见到几尚且屹立着的房屋和粗木。 林醉百无聊赖坐在一树枝上,道:“原来前阵子那场雨也下到林氏来了啊。” 山上的泥土都被冲了下来,整个镇子都看不出原样。 他伸手拍了拍身下的树,侧头道:“这树应当长有近百年,竟然没被这一滩泥给冲倒。” 树干的另一面,景行站于树枝之上,侧眸看着那片从树干之上垂下来的墨绿衣角,道:“别放松,魂修随时都有可能来。” 林醉无所谓地哼哼两声,道:“不用那么紧张,有云观止给我们算着卦,把着关呢。” “再说了,咱们这片是魂魄数量最少的。魂修真要来也是去你我二人的家主那里,再次也不过是我大哥二哥和你姐那处,轮不到咱们的。” 由于山势,怀阳镇被迫分成 了四个部分,林三元和景明君分别坐镇一处。林青云,林怀风,景昼野三人以及十名门生在第三处。 最后一处,就是以林醉,景行和云观止为首,内含其七名门生所在的第四处。 这也是镇中规模最小,魂魄最少的一处。 虽然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但景行依旧是不甚赞同地蹙起眉,就要开口说些什么。 眼角余光却突然捕捉到了一抹正在快速移动的白影。 林醉也注意到,稍微坐直了身子,眯眼一瞧后,笑道:“那不是云观止吗?这么快就把魂魄的位置统计完了?” 即便林醉等人是修者,但也未到达可以跨越生死之界的境界。 因此,他们并不能看见魂魄,无法分别他们的方位。 除了云观止此次被他哥派来,另外还分了三名云氏的门生和他们一同前往。需要他们的原因也很简单,那边是需要依靠云氏的占卦之术来定位到这些魂魄的数量和位置。 毕竟去护着一个自己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着实太难了些。 因为村庄已经被粘稠的湿泥覆盖,而云观止又不会御剑,所以他行动之间只能依靠于各个尚存的屋顶之上。 看着倒是辛苦不少。 待云观止好不容易离得近了些,林醉这才笑盈盈地开口,调侃道:“我说,你真的不让你哥给你整把剑学学......” 景行看着云观止奔波的匆忙,一手还稳稳托着星盘,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出声阻止道:“林醉,先别说话。” 林醉听出他语气不对,一挑眉老实住了嘴。 下一刻,云观止右手上的星盘就荧荧亮起来,同时,他身后那道橙到几乎赤红的日光也终于没入地面线。 云观止甚至来不及站稳身子,就猛地一抬头看向林醉,大声喊道:“林醉!小心身后!” 林醉几乎是在云观止出声的同时就拔剑转身。 但有人比他更快。 早在云观止抬头看向林醉时,那抹淡蓝色的身影就足尖一点,闪身至林醉身后。 “铛——!” 长剑相交,撩起一瞬剑光! 借着那转瞬即逝的一抹明光,林醉清晰看见了来人戴着的黑色面具。 是魂修! 只不过一转眼的功夫,景行便已经和那魂修交手了数十下,林醉轻“啧”一声,从怀中两指夹出几张符纸,向身后一甩。 轻飘飘的符纸霎时间变成了三只纸鹤,快速向着三个不同的方向飞去。 “传信,此处遇见魂狗了!” 接着,林醉反手持住他那把通体漆黑的短剑生客,脚下一发力,冲了过去! 他插身挡在景行前面,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直直将对面那人的剑给压于自己剑下! 林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的吓人,唇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他开口,语气却是和手上凶横进攻姿态截然不同的懒散: “我才和人担保过,你们不会来。没想到真叫我一语成谶。” 对方偏转剑锋,林醉小臂不慎被刀剑划开一道小口,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笑得愈发冷寒: “你们这样,让我脸上还怎么挂得住?” 17. 魂修 魂修。 无论是人界的修士,亦或是下界地府的官员,都恨透了这帮邪门歪道。 魂修的修行方法,是将那些尚且滞留于人界的魂魄炼化为灵力,为己所用。只要手上能得到的魂魄数量够多,修为便能以数十倍的速度上升。 而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修习此道并不会受到任何反噬。 毕竟—— 魂魄这东西,一定是敌不过活人的。 虽然有传言说,修习魂术之人,到后期会因为经手的各种魂魄太多,导致自身心性发生变化。但和唾手可得的修为相比,这份传言的含金量便显得不足挂齿了。 林醉手腕轻巧一转,生客的剑身便顺着对方的剑刃一路向上滑去。同时,他手上的力道不减反加,漆黑的剑尖直直捅进了那黑衣人的胸膛! 那魂修咳出一口血,额头青筋暴起,喉中发出一声怒喝,周身黑色的灵力如鬼魅搬汹涌而起,俨然一副视死如归的凶恶之感! 察觉到身后的景行就要上前,林醉看都没向后看一眼,开口道:“你不用动。” 他看向面前这个面目狰狞的魂修,嗤笑一声。 握着剑柄的右手抬起一根食指,露出那只下贴在剑上的一张符纸。 “五行曰:阳火。”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缕碧绿的灵力流转于剑身之上,下一刻,整把剑上燃起烈阳般的红火! 火光之中,林醉面上带笑,和对面那名眼神惊恐的魂修对视,他手臂高高扬起,带着火光的剑一路从胸部直抵咽喉,喷涌而出的鲜血瞬间被火光吞噬。 一滴都没落在林醉身上。 他抬起剑,轻轻向上吹了口气,方才还张牙舞爪的烈火瞬间化作弱不禁风的模样,只需得微风一阵,便熄灭了。 魂修的身体依旧在被阳火烧着,林醉转过身,张扬的五官更显肆意,他一扬下巴,道:“魂修,还是交给我来对付。至于你么,等着之后给我疗伤就足够了。” 景行:“……” 得,这是嫌他方才多管闲事了。 他瞥了眼那逐渐减弱的烈火,没什么好气地道:“这种等级的魂修,也犯得上用五行术?要是灵力多的没地方用,你不如一直燃着生客,当个照明石也不错。” 林醉不服气的“哎”了一声,一步作两步地走过来,道:“你听听你说的这话,五行术怎么又碍着你眼了?多少人想看我用,我还不愿意使呢,你别得了便宜就卖乖。” 五行之术乃是林氏符家的拿手之术。 是通过林氏的符文,加之调动自身灵力,便可以将外界的五行之气为己所用。是以,灵力越是纯粹,修为越是高,五行之术的效力便越强。 在这方面,林三元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他甚至无需借用符纸,只需用指尖的灵力在空中那么一比划,五行之术便任他驱使。即便是最简单的阳火,也能在一息之间烧烬三座山。 而林醉,灵力并不如他大哥林青云纯粹,修为也不如他二哥林怀风高,却偏偏,他的五行之术用的最好。 原因无他,只是万物五行亲近于他。 兴许再过几十年,他的实力便会仅次于林三元。 景行看着他,像是被他眼中的光芒刺痛,移开了视线,落回不远处还在往这边奔走的云观止身上,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地道:“大家当然都想看天才出招么。” 不像他,毫无天赋可言,万事都比不过景昼野。 林醉仍旧在沾沾自喜,听了这话仿佛有多不好意思似的,不轻不重地往景行身上一撞,道:“天赋什么的,都是次要。最重要的,还是我人好,招得五行之气的喜欢。” 末了,想到什么似的,又撞了景行一下,补充道:“我看人很准的,比如,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是个好人。” 景行本就被他这撞了一下又一下的动作惹得心烦,听到他最后补充的那句鬼话更是眼角一跳。 正要再出声驳他几句,云观止就气喘吁吁地先一步赶了过来。 云氏很看中规矩礼仪,即便幼时都是欠揍又调皮,待到成人之后也都变得冰冷且规矩起来。像是突然之间开窍了,开始注重面子了,开始注重家族门面了。 而云观止显然没开窍。 他一手揪着自己的袖口,随意给自己脑门擦着汗,头发丝擦地满额头都是。另一手上还托着星盘,嘴中念念有词,神神叨叨。 林醉抱臂而观,顺口道:“就你这体能,也难怪平日里猎魂见不到你们家人。” 景行也不冷不淡地补充了一句:“也难怪你们家校场上的比武如此无趣。” 说到这里,林醉看了他一眼,心中嘀咕着反驳:你以为你们医家的比武就有多精彩了吗?还不如看你们救人来有意思。 这话他现在当然不能说出口,不然可就没人顺着他一起腌臜云氏了。 云观止好不容易喘过来气,也顾不上面前二人说自己的坏话,急急忙忙地道:“方才那人只是过来探信的,很快就要来更多的魂修了!” 更多的魂修?来他们这里做什么?这地方又没有多少魂? 林醉皱起眉,问道:“很快是多久?你早算什么去了?” 云观止解释道:“我又不是我哥!我只能卦出半刻之前要发生的事情!” “我想,很快的意思,大概是现在?” 和人声同一时刻响起的,是数道踩在烧焦的躯体之上的喀嚓声。 三人谁都没觉察出有人在靠近,闻声皆是神色一凛,齐齐向那黑暗深处看去。 云观止方才离得远,只对这里刚才发生的事有个大概的了解。 他往林醉的身后躲了躲,问道:“林醉,你方才不是把这人烧死了吗?他怎么又从尸体里面活过来了?!” 景行把云观止拎起来,指了指身后两人先前站过的那棵树,冷声道:“吓傻了?这是新来的魂修。你去那边站着,没剑就老实躲好,打起来了没谁顾得上你。” 于是云观止忙不迭地跑去那树上把自己藏好了。 二人身后的稍远处,已经传来了兵刃相接的声音,驻守在别处的门生已经开始和魂修交战了。 林醉轻笑一声,右手重新举起生客,立于自己面前,看着前方暗处的数十道人 影,道:“你也就话说的狠,他可是云家主弟弟,要是死了,你我怎么交差?” 景行垂眸看剑,指节屈起,在剑身上敲了三次。 数十枚银针反着银银月光,静静悬浮在二人身侧。景行握住手中变得更细也更短的剑,目光淡然,随口回道: “有我在,谁能死?” · 林青云在看过纸鹤上传来的讯息后,秀长的细眉便一直蹙着。 他们这处魂魄的数量虽不如两位家主所在之地,但也依旧很可观。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做好了随时应对魂修的准备,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纸来自林醉的求援信。 他将信给其余两人看过后,景昼夜几乎是立刻拔出剑就要前去帮忙。 林青云出手拦住,道:“景姑娘,还请稍等片刻。此事诡谲不合常理,极大可能是魂修的调虎离山之计......” 景昼野却是一把拍开了拦着自己的那只手,没好气地道:“若真是调虎离山之计,那边派去的魂修也不会太弱。那边人手少,我弟弟在那,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说罢,她不再言语,蓝色的剑光疾驰而去,很快就看不见了踪影。 林青云眉头皱得更深,右手搭在剑上,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林怀风看着手中已经碎掉的纸鹤,道:“大哥,你去吧,这边有我守着。” 林青云不赞同地道:“不行。谁知我走后,这里会不会被魂修大规模入侵,单凭你一人,定是难敌。” 林怀风却是轻轻一笑,道:“这边人手很足,魂修即便有计谋,人数上也不一定比的过我们。跟何况,此处和林家主离得很近,传信很方便,不会出大碍的。” “最重要的是,”林怀风压低了声音,悄声道:“大哥你......对景姑娘有好感对吧?这种时候放任她自己离开,你能放的下心吗?” 林青云按在剑柄上的手猝地滑了一下,他别过头,有些磕巴地道:“胡、胡说什么。” 林怀风笑着又道了一句:“大哥,机会难得。而且,林醉即便能力强,实际经验却太少,即便有景氏姐弟在场,性命无虞,但刀剑落在身上,定是要疼哭的。” “......家主知道了,会很生气的。” 最终,林青云还是败下阵来。剑出销,他立于上方,有些不放心地冲林怀风交代了几句。接着,便化作一抹绿影没入黑暗。 而待他赶至地方时,心中只觉得无比后悔。 后悔没有早点听从林怀风的建议。 分明是夜晚,此地却是被火光照的极亮。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事物都在被燃烧,原本湿润、泥泞的泥土在烈火的烘烤下变得坚硬。 坚硬到,尸体在其上不会下沉。 林青云稳住心神,从魂修和修士的尸体上飞掠而过,试图找到林醉和景昼野的身影。 他才御剑行出数十米,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大哥?!快快快大哥你快闪去一边!” 他回头的瞬间,看见滔天的水流汹涌而来! “五行曰:秋水!” 18. 无畏 一道堪比山高的水墙,以摧枯拉朽之势倾泻而下。 林青云在听见林醉声音的那一刻,提在嗓子中的那口气就掉了回去。 他二指并拢,捏出一个剑诀,脚下的剑便扶摇直上,冲上夜空。 林醉站在独吟变得细长的剑身上,将手中的生客挽出一个剑花,得意笑道:“如何?还好这地方大,没什么生人,否则这招还不方便使出来呢。” 景行和他共乘一剑,听他所言,只是道:“太浪费灵力。” 恰在此时,林青云御剑而归。 林醉兴冲冲招呼道:“大哥!你也来了!” 方才虽有一击秋水使出,但先前燃烧的阳火依旧存在。 依照常理而言,五行之术本该是相生相克,但经修道者的灵力加持,这五行术法便有了新的用法。 阳火,凡触者,非燃尽,不可灭。 秋水,凡浸者,非蚀尽,不可拭。 是以,三人脚下这片土地,已经被林醉糟蹋的不成样子。 得力于那几簇火苗,加之水面映射的光线,让林青云看清了面前两人的状态。 林醉身上的大小伤口几乎数不清,尤其手腕胳膊处的伤口最严重,往日里紧紧束着地头发此刻也松垮垮地垂在脑后。 不过看他面容,倒是一副很有精神的模样,想必伤口并不伤其根本。 而立于他身后的景行,身上的伤口就更少了,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只是,从神色看来,像是疲惫到了极点。 见两人性命无虞,林青云浅浅一笑,道:“你们二人无事便好,我记得云观止也跟你们一道,他可安好?还有其余的门生呢?他们在何处?” 景行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道:“方才,我姐姐来了。云观止和他们都被送去医治了。” 听到这里,林醉蹙起眉,问道:“大哥和景师姐都来了,那边岂不是只剩下我二哥一人?若这是魂修的计谋,我二哥岂不是要遭殃?” 见他和不久前的自己有一般相同的顾虑,林青云便将林怀风于自己说过的复述一遍。 即便如此,林醉心中还是觉得不太安心,他道:“要不大哥你和景师姐还是回去吧,这边的魂修虽然有些强,但遭了我们几人的攻击,现在就算不死也难活了。相比之下,还是你们那边更要紧一些。” 说罢,他还低声道:“奇怪,我还以为会是林三元来......” 林青云也觉得此话颇有道理,但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将要御剑离开的身形却是微微一顿。 林家主? 林醉也给林家主那边传信了? 来不及细想,林青云脱口问出:“你并不是只给我传了讯息?” 此话一出,林醉还未反应过来,景行率先神色一暗,道:“我看见他当时放出去了三只纸鹤。” 林三元向来最疼爱自己的亲眷弟子,而这之中,唯独林醉身份最为特殊,也唯独林醉和林三元的关系最为熟稔。 换而言之,林醉这边出事,林三元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林醉发出去的讯息被人在途中截断了。 作为林氏符家最拿得出手的术法之一,传讯纸鹤被截,发讯人必定有所感应。可方才的魂修着实难缠,激烈争斗之中,难免会无心顾忌这一点微小的灵力波动。 林醉脸上先前那些得意的神色一扫而空,他转头对景行道:“你快去叫景师姐,让她和我大哥快些赶回去——” 他话还未说完,就措不及防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面前是景行那张猝然瞪大的双眼。 那一瞬间,他心中突然一慌,猛地转身看去! 入目的,是一截熟悉的手臂。 林青云吃痛闷哼一声,尚在的那条手臂死死压在断口处,试图阻止汩汩血流。 林醉目呲欲裂,只觉得自己心中猛地窜起一团烈火,烧得他四肢百骸都疼痛至极! 他顾不得对方为什么在经受过阳火和秋水的双重夹击下仍有余力动手,当即提起生客,冲破夜色,直直瞄准那人的咽喉斩了过去! 身后,景行在看见林青云的一条手臂被砍断后,就立刻用独吟化作的银针将其稳稳拖住,以防掉入下方依旧在奔涌的秋水之中。 林青云紧咬牙关,额头渗出的细密的冷汗,也不知那魂修是什么来头,无论他如何调转经脉灵力,都无法止住断口处的血流。 景行见状就要从独吟之上取下更多银针,用以林青云疗伤。 林青云却是摇摇头,制止了他的动作,他抬眼看向不远处在空中交手的二人,面露担忧,道:“你去帮林醉,这个魂修,很强,他一个人对付不了。” 见景行面色忧虑,他又强撑着笑了一下,道:“不用担心我。景昼野在云观止旁边,对吧?她看到卦术所显现的消息后,很快就会赶过来的。我没事的。” 如此一言,景行也不再多做推脱,将那截断臂交给他后,便御剑前去林醉那处。 林青云看着那道蓝色的身影远去后,这才控制不住,呕出一口血来。 方才那名魂修不止砍掉了他一臂,还一掌击入了他的五脏之中。若不是他修为略高一筹,加之及时用五行之气护体躲闪,否则,现在已经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很显然,魂修那一击,是抱着要杀死林醉的意图去的。 他一面调整气息,一面向两位家主那里传了纸鹤求援。同时,他又另外传了一道讯息给林怀风,告知他提高警惕顾好自己,不必担忧这边。 做完一系列事情后,他看了一眼好不容易才止住血的断口,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断臂。 片刻僵立后,他手上卸力,将这条断臂扔去了一簇还在燃烧的阳火之中。 接着,他头也不回,御剑前去了不远处的刀光剑影之处。 · “五行曰:“矢金。” 林醉从未觉得自己的脑子如此清晰过,也从未觉得自己的注意力如此专注过。 他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杀了眼前这个魂修。 那名魂修身上也受了大小不一的伤,却并无一处是致命伤,且持久战斗了这么长时间,多少已经有些吃不消。只见他拉开距离,二指在双眼前划过,再一睁眼,原先漆黑的瞳孔变成了金色。 下一刻,他就仿佛看见了什么似的,一手伸出作擒拿状,直直向着一处冲了过去。 景行见状,心中一紧。 他这是开了阴目,要去抓魂魄给自己补充修为! “噗嗤——” 魂修的手掌被一束金箭射穿,牢牢钉在了身旁的树干上。 林醉站在生客之上,素来明媚张扬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专注盯着那名魂修。 他一手五指张开,手臂绷得极紧,另一只手伸出两指,指节微微弯曲,一支金箭便凭空出现在手中。林醉脚下步伐微动,侧着身子,拿着金箭的那只手最大幅度的向后拉,仿佛在拉一把看不见的大弓。 细看之下,甚至还能发现他的手臂在不甚明显的颤抖。 下一刻,利箭如闪电般刺入魂修的 手臂!力道之大,半截箭身都没入了树干之中! 魂修被困在那处不可移动,他从怀中拿出一把小巧的匕首,一甩手腕,匕首化作数十道黑影,游蛇一般向着林醉咬来。 不少匕首在即将靠近林醉的时候,就被一枚几乎看不见的银针给改变了方向,从林醉的身侧堪堪擦过。 可银针数量有限,银针主人的操控也因为消耗了太多灵力而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无法精确挡下所有来袭的匕首。 其中一柄漏网之鱼,直直冲着林醉的脖颈而来,只需微微一偏头就可以躲开。但林醉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魂修的那条隔壁,抬手就要再射出一箭。 景行在一旁轻轻喘着气,见他没有躲开的意思,一咬牙,硬是徒手从独吟身上掰下来一截银片,向那柄匕首扔了过去! “铛!” 清脆的一声响,林醉的第三发金箭顺声而发,同时,他的颈侧还是被匕首蹭到,见了红,流了血。 魂修的一条胳膊受了三发金箭,可以说是完全废掉,眼下即便是断臂逃跑,也不可能从林醉手下逃得掉。 方才压箱底救命的法宝已经在阳火秋水中用过一回,孤注一掷的全力攻击也被一个突然来到这里的人挡下。 他已经没有手段再去与之抗衡了。 魂修一把掀开了自己的黑色面具,大大地呼出一口气,抬起完好的那条手臂,道:“我认输,我同伴已经全都被你杀死了,我就说我们是打不过天才的。喂,给个痛快吧。” 林醉见状,手一松,金箭化作点点星光消失不见。 景行看他不再麻木重复射箭的动作,松下一口气。 “你想要痛快?”林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地面的泥土因为林醉使出多次阳火变得干燥坚硬,他御剑来到地面,却依旧和那名魂修保持着一段距离。 魂修向来狡诈,十句话里面,只能相信半句。 魂修懒散道:“对,最好是能让我一瞬间毙命的那种。比如,你可以用你手上那把剑,从这,砍到这。” 说着,他还用那只未被钉住的手在自己脖子左右画了一道。 林醉终于又笑出声,道:“一瞬间?” 他的眼神冰冷无温,话音却带着笑意:“你想得美。” “五行曰:破风。” 林醉和他隔着数十米距离,手起剑落,一道细长的剑风顺着生客的剑势斩了过去! 那条被三支金箭钉在树上的手臂,终于和身体分了家。 魂修却是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竟然是破风!能死在这招之下,我倒是也不亏!不亏!” 林醉被他笑得心烦,抬手就又是一记破风,这一次,是瞄准了胸膛的心脏之处。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魂修必死无疑。 可是。 为什么,眼前扬起的,是从自己胸前喷薄而出的血液。 一切都在他的目光落在魂修怀中那张碎裂的镜子时有了答案。 林醉咬紧牙关,咽下喉中的腥甜。 该死的,区区一个魂修哪里来的这么多法宝! 他强撑着一口气,就要再挥一剑,却被景行握住了手腕。 “你不能再动用五行之气了!” 身侧闪过一道人影,林青云左手提剑,如同一阵风,飞快地闪现至魂修面前—— 一剑落下。 魂修头颅落地,面带微笑,在生命即将流逝之前,气音诡异道: “我代乌墨,向三大世家问好。” 19. 玉阶 “景淮衣你手能不能轻点!!” 林醉背靠在一处被泥流冲下来的巨石上,上半身的衣物本就破烂不堪,现如今更是被人用手一撕,烂布一般被扔去了一旁。 他呲牙咧嘴躲着,面对景行伸过来的,沾着草药的白布,恨不得整个人嵌到石头里面去。 这草药汁碰到伤口本就疼的要命,偏偏景行下手没个轻重,那力道好像要狠狠从他身上掐下来一块肉似的。 景行全然不顾眼前人如何哀嚎,毫不留情地将药草抹在他胸前一片血糊的伤口上,引起这人更大声的控诉。 “景淮衣你就是存心要疼死我是不是?!你那么多银针呢?拿出来用不行吗??” 景行冷呵一声,将独吟往林醉手中一扔,道:“你还好意思问?要不是为了帮你挡刀,我能碎这么多银针?你知道我这剑的原料有多难找吗?” 林醉:“……” 忘了这茬了。 他难得心虚,短暂安静了一阵。 景行也不再多说,低头在自己随身戴着的香囊之中挑选能用的草药。 林醉一时嘴快,嘲道:“你怎么跟姑娘家似的,还随身戴着这东西?” 景行置若罔闻,把几株草药握于手心,稍加灵力运转,再一摊开手,药草就变成了药泥。 他余光一瞥,见林醉又有张口的意思,手上快一步把药草糊到了他胸前那道深至肋骨的剑伤之上。 “你……嘶!!” “哦,你知道疼啊。”景行慢条斯理收了手,还顺路在林醉的裤子上蹭了几下,草药的汁水和家袍的墨绿混为一色,看不出脏与否。 “既然知道疼,还不要命一样和魂修打?要是我没我在一旁防着,你现在已经被阴差领回地府去了。” 林醉的衣服向来奢贵。虽然样式上大多是统一的家袍,但衣料都是他自己去街上亲手摸过,挑来最好的。 总归经了这一遭,这身衣服也不能留了。林醉索性没把景行这举动放去心里,一腿屈起,一腿平放,晃了晃脚尖,道:“我知道你在呢,不然我就不是这个打法了。” 说完,他勉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前那个一动就往外冒血的口子,笑道:“这个,真是意外。” 说这话的时候,他指尖还在打着颤。 景行先是一巴掌拍开了那只颤颤巍巍的手,而后一手把他屈起的膝盖给按了下去,单膝跪地,离他近了些。 “五行之气把你的灵力透支了,老实瘫着别动。” 于是林醉就看他用力敲了两下独吟,又从剑鞘里面倒出来几枚银针,运起灵力,开始缝合自己胸前的那个伤口。 见状,林醉赶忙道:“哎,你没针就算了,我去找别人治也一样的,别糟蹋独吟了。” 在林青云彻底杀死那个魂修后不久,林景两氏的门生陆续赶来,其中尤其以景氏的门生居多。 至于两位家主,暂时抽不出身,因为阴差办事慢,还没把魂魄都收完,他们只得守着。 景行听他这样说,没作声,压在林醉肩膀上的那只手加了几分力道。 林醉当即就不满地嚷嚷起来,道:“疼疼疼!我不要你给我治了,你们家漂亮的姑娘那么多,我去找她们给我治!” 景氏医家以女修为多,他这话倒是一点没有为人所难。 目光所及之处,就有不少窈窕清秀的女修,有几人闻言往这边一瞧,看见林醉的伤口先是一惊,注意到他光着上半身后又是脸颊微红,眼神躲闪。 林醉这么一通瞎喊,景行原本稳稳操纵着银针的手一颤,把伤口缝歪了。 他突然笑了一声。 “怎么,我比不上那些漂亮姑娘,不如人家漂亮,是吧?” 林醉百年看不到他笑一次,整个人直接愣住。 景行的长相,可以说是天生薄情脸,他眼皮极薄,平日看人总是轻飘飘一眼,没什么感情。 现在他突然这么一笑,整张脸好像都有了神色,有了情意。 好像是……挺好看的。 胸前的伤口距离心脏不过差之毫厘,多亏景行当时用银针对冲了那记破风,否则现在这颗心脏已经是一坨死肉了。 或许是因为伤口还未缝上的原因,林醉能清晰感觉到景行的呼吸打在自己的皮肤上,让他分不清是外面的皮痒,还是里面的肉更痒。 天色早就透露出微亮,太阳方才舍得从山边冒头,林醉就措不及防被这光刺了眼,下意识垂眸。 而后呼吸一滞。 ——他看见景行整个人几乎是趴在自己胸前,细密而长的眼睫清晰可见。 林醉看了一阵,突然轻轻对着那吹了口气。 眼睫簇簇颤动,像是学堂窗外扇动翅膀的蝴蝶。而那双浅色的眸子,在盛满日光时,更是像极了蝶鳞反射的碎光。 “……漂亮。” 林醉有些出神地喃喃道。 然后就看见那蝴蝶翅膀颤地更厉害了,好像要快些飞离这地方似的。 景行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伤口胡乱一缝,站起身,退开一段距离,正巧把那抹刺眼的阳光挡住。 “先这样吧,我的灵力也没剩多少了,等回去了再说。” 林醉低头一看,前半截缝的规规整整,一丝不苟。 至于后半部分么……丑的惨绝人寰。 他自己也能缝成这样。 他一手撑着巨石,想把自己给支起来,意识到站起来会照到太阳后,他又一卸力坐了回去。 接着,他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噗嗤一声,笑着开口道: “哎,景行,你干嘛面对太阳站着?” 好一阵沉默后,他以为景行没听见自己说的话,准备再说一遍时,景行转过了头。 一张通红的脸。 “我喜欢这样晒太阳,不行?” 林醉:“……” 行。 但是,这清早的太阳有这么烈? 这脸晒的,就没见过谁能这么红。 “没有性命危险吧?” 一道温润的嗓音传来,林醉眼神一亮,顺声看过去,眼中的光又唰的一下灭了。 林青云左手搭在景行的肩上,道:“辛苦了,咦?你怎么晒的这么……” “大哥。”林醉出声打断,道:“胳膊呢?景师姐没给你接上吗?” 以景氏的医术,接断肢并不是难事。 修者都知道,魂修是在和地府抢魂。而医家,又何尝不是这样? 但凡有一口气,送去医家,都有希望把人从鬼门关捞回来。 景昼野这时也过来了,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景行,见他无大碍后才回林醉道:“接上的前提,是有断肢,不然要我怎么给他接?把我的拆下来给他吗?” 林醉看向景行,尚未开口,林青云立马道:“淮衣把胳膊给我了。” “是我自己扔了。” 林醉愣住了,道:“为什么……” 他突然顿住不说了。 林青云笑道:“我的手,要拿着剑才行。” 林醉道:“可是!可是你也可以先把这条断臂交给旁人保管——” “自矜。”林青云把右边袖子掀开,露出断口处,是密密麻麻的缝合痕迹,还隐隐约约冒着血。 “那个魂修不知用的何种法器,一旦我停止这处的灵力运转,血便止不住。” 说罢,他松了手,衣袖便落空空的垂下来。 “所以,即便那截 断臂还在,大抵也是接不上去的。” 林醉一时语塞。 景昼野大概是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一挥手道:“对,那东西邪的很,这伤口连我都没办法一次性治好,你一个小辈少想那么多。” “断臂怎么了?平日里使剑,不也是只用一只手?” “说得不错啊,明君,你们家这位,性格不错,我喜欢。” 林三元捋着胡须,笑眯眯晃过来。景明君走在他身侧,老神地晃着扇子。 “喜欢?昼野这性子,可没几个人能压得住。” 景昼野权当没听见景明君说话,转头就要走。 “等会,三元这边有个门生,你给简单治一下。” 说着,他侧身。露出满身是伤的林怀风。 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重伤的生面孔。 林怀风一手搭在这人身上,有些虚弱地笑笑,道:“这位是外院的一名门生,名叫林白,此次主动前来的,帮了不少忙。” 魂修此次的计谋,的确为调虎离山之计。 在景昼野林青云相继离开后不久,林怀风等人就遭收到魂修来袭。 好在林青云后续传出去的纸鹤没再被阻拦,林三元及时赶到,这才没使得那处伤亡过多,魂魄也基本保全了下来。 林醉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个魂修死前,说的乌墨,是什么人?” 林三元冷笑一身,道:“邪门歪道的杂碎罢了。”说罢,他一巴掌拍上林醉的脑袋,率先迈上剑,道:“既然无大碍,那就走罢。” 林醉极其震惊,道:“林三元!我这哪里像是无大碍的样子!” · 休养数日后,因为林醉和景行是临时从云氏离开的,所以两人的东西还留在那边的寝居中。 是以,两人这日来取回。 林醉走在前,两臂交叠枕于脑后,生客承担起了载物的任务,任劳任怨地悬在他身后几步远。 “受伤也有受伤的好处,修养一周,正巧不用去旁听了。” 按理来说,云氏求学旁听过后,就该轮到景氏医家了。 但由于林醉受伤颇重,那段时日便干脆留在医家养伤了。 至于景行,修养了四日后,就老实跟着去听课了。 景行跟在他身后几步,一步步下着台阶,道:“你去或不去,总归都是不听。” 林醉踏过最后一节台阶,听景行一语道破自己的求学状态,也不恼火,转过身,看着身后高耸入云的台阶,突然开口道:“林三元曾经给我说过一句话。” 景行也迈下最后一节,站在他身侧,问道:“什么?” 林醉一手搭在景行的肩膀上,抬头看着前方,道:“他说,寻常人努力半辈子,或许能迈进仙家的门槛。” 说着,他迈出一步,踏在玉制的台阶上。 “但是,林三元还说,修者也是一样的,你觉得自己已经是人上人的时候,算其能力,也不过只是这里。” 他又往上迈出一步,站在第二阶台阶上。 景行看着他,问:“然后呢?” “然后,林三元问我,林醉,你想走到哪里?” 林醉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迈腿向上奔跑过去,终于在第四十六个台阶时停了下来。 或许是伤没好透,他有些喘:“是有点累,不过我觉得,还是可以爬到最顶端的。” 景行也跟着走上来,在林醉前一节的台阶处停下来,道:“那我走到这里。” 林醉啧啧摇头,原本伸出去要去拽景行的手突然停在半空。 半晌后,他一勾唇收回手,脚步一抬,往后退了一步,道:“看在你救我那么多次的份上,勉为其难和你一个档次也不是不行。” 20. 传言 林醉垂下眼,望着脚下延伸极长极细的几千玉阶,忽地笑出声来。 本以为魂魄入体能得知是何人杀害于他,再不济也能得知是何人将他的尸身盗走。 没想到,竟是在几年前来云氏旁听求学的回忆里又走过一遭。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感受着自手间穿过的寒风。 比起阴差那副虚幻的魂魄模样,还是实实在在的肉/体更为自在舒服。只是这身体在冰棺里面放了太久,四肢关节处多少有些僵硬。 常理而言,魂魄入体不过是一个人死后,回到身体内追忆过去的方式罢了。 世人把这件事,称之“走马灯”。 而一般看到走马灯的人,也能看见阴差,也就该去到地府了。 林醉知道这种自己入魂魄的情况算是特殊,但没想到还能更特殊。他睁开眼,意识回笼后,竟是让魂魄留在了身体内。 换而言之,林醉看上去,死而复生了。 而在一旁围着他尸体指指点点的那三名家主,见他诈尸,齐齐瞪大了双眼,为首的家主甚至还嚷嚷着就要往自己棺材里面跳。 自然是没什么用的。 再接着,林醉就被人从云雾之上的坟冢之上给轰了下来。 云老说他“既然活了就别待在这死人地方了。” 怎么听怎么气急败坏。 眼下,他不仅看起来和生者无异,还依旧能看见魂魄,那张生死薄他也照旧能用。怕是上天入地,都找不到这样一个又生又死的人出来了。 林醉大概能猜到为什么能这样“活过来”。 他还记得后土告诉过他的,人界有人给他吊着半口气。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他才能重新将魂魄装回这个壳子里。 “哈!正巧那亭子里面不少人,见了我可不得傻了。” 他一不小心混了个这般模样,黑无常叮嘱的“不可擅自暴露身份”自然被他抛之脑后。 于是,走过飘扬而下的细雪,时隔七年,他又一次再这世上、在这条玉阶之上留下了足印。 · 云观止躲在书案之后,一只手紧紧抓着景明君,试图给自己身前再加一层可靠的屏障。同时,一枚闪着银光的飞镖呼啸而来,直冲云观止的面门。 景明君手腕一翻,扇面和飞镖相接,发出“叮”的清脆一声响。 他有些无奈地扯回自己的袖子,道:“观止,你慌什么?你哥都给我安排好了,我还能让你出事不成?” 云观止全神贯注看着庭院之前众人一片乱斗,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道:“我家境内何时打成过这样子!怎么说你也是一届家主,干嘛一定要听我哥的?他说让你不插手,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管?你就忍心看着景行一个人被这么一帮人欺负??” 景明君稍微瞪大了那双秀气的桃花眼,讶道:“云观海的卦术就没出过错,我为什么不听他的?还有,淮衣被欺负?他现在的纵针之术比昼野都厉害,谁能欺负到他头上?” 两人谈话间,景行又抬手击退一人。 实际情况并非云观止说的那般夸张,这毕竟是云氏的地盘,有不少门生都被喊来与之对战。 只不过,他们云氏的弟子没什么战斗力就是了。 景行只不过将将从独吟身上敲下来五枚银针,悬于自身周围用以防身。云氏的门生不必他多操心,那星盘一转,轻松就能躲过一击。 至于被牵连经来的岑九间,其屏障之术更是牢牢挡下了不少攻击。 是以这人数不少的来袭竟是显的有些滑稽起来,交战片刻,云氏这方竟是无一人受伤。对面却是有不少人都挂了彩。 “畏手畏脚,能办成什么事!” 韩旻终于是有些看不下去,拔了剑几步向前,和独吟兵刃相接。那剑起剑落的架势,分明像是要见人命。 他一动,原先还站在一旁犹豫不决的人也纷纷提剑入加入混战之中。 景行看见他,眸中神色更冷,手中也不似先前那般留力,剑剑直抵命门而去! 景明君见了这人,扇子被“唰”的一下展开,慢悠悠挥着,道:“哦,看来今日这么些人,怕都是韩家主聚集来的。” 他那双眼永远都是带着些阴柔的笑意,但看久了总让人无端觉得有些升寒。 “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去南氏闹了一通不够,现在连云氏都敢来压一头了?” 云观止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就是!三大世家的名号可不是靠抢、靠杀得来的!你们家的那什么破雾,可比南浣家的入梦术差远了!” 景明君这话的意思可以说是相当直白了。若是没人撑腰,单凭一个韩氏,绝对没胆子来造次。 韩旻听后冷笑一声,道:“什么三大世家,真以为我们稀罕?我们只不过看不惯你们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罢了!” 说罢,他突然手上一用力,退开几步远,厉声道:“韩棣!放幻雾让他们瞧瞧!我倒要看看,他们又能拿这雾气如何!” 云氏众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凛,这幻雾说难对付,其实只要来场烈风,便可化解。可要说对付起来容易,倒也很难苟同。 一来此术法覆盖范围极大,每个中招的人眼中的场景都各不相同,极其容易误伤己方人员,亦或是自己。 二来此术法的效果和持续时间由施法者的灵力界定。虽然韩氏并不出名,但韩棣很出名,有传言他是“造雾天才”这么一说。 景明君收起折扇,手下没留力道地往云观止头上一敲,声音之大引得不少人回头注目。 “就你多嘴要激他!这下好了,待会他们家放了雾,淮衣若是中招,这场架我看也不用打了。” 云观止吃痛的哀嚎一声,没什么底气的哼唧道:“不是你先说的吗......我也没想到他真的会放,这东西无差别攻击才对啊,他们就不怕自己人也中招吗?” 岑九间不知何时退至这边,闻言,贴心补充道:“云小家主不必担忧,我方才见到他们服下了丹药,大抵是保持神智清明所用。” 景明君长叹一口气,两手一摊道:“行,那咱们干脆直接认输吧?让云观海出来把三大世家之位让出来吧。” 云观止有些奔溃地抱头道:“这下全完了,事后我哥非骂惨我不可!明君啊,要不你用你的扇子扇两下试试?也许那雾气能被扇走呢。” “嘭”的一声,景明君又毫不手软地敲了上去,不可置信道:“你是批公文批糊涂了?我的扇子是用来干这个的吗??” 云观止彻底绝望,双目无神地瘫在椅子上躺尸。 那边,韩棣掌心正源源不断地涌出奶白色的雾气,顺着微风扩散而来,景行站于中央,深吸一口气后屏了息,唤出来更多枚银针,在自身周围形成一个不大的圆圈。< /p>岑九间两手结印,两臂展开,一道淡金色的透明屏障出现在众人面前。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处,雾气无视了屏障,缓缓渡了过来。 岑九间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了术法,道:“抱歉,冰刃之类的攻击我能挡下,这种灵气类的,我就无能为力了。” 末了,他脑子慢半拍似的,冷不丁又冒出来一句:“唔,方才为什么景家主说,那位景行若是中了幻雾,这架便没得打了?” 景明君抬眼瞄了一眼景行,正琢磨着该如何解释,一旁瘫着的云观止就开了口:“因为就他能打啊。若是中了幻术,瞧见了林醉,他定是全部的心思都跑去那幻象上去了。” 景明君听后,眯了眯眼,手上扇子遥地更快了些,还轻轻咳嗽了几声。 岑九间没注意,只是微微凝眉,接着问道:“林醉?我好像听说过这人,是那位林氏早逝的天才对吧?可这人和景行有什么关系?” 云观止缺心眼似的,大咧咧一挥手,道:“你有所不知,这两人相熟多年,关系好的时候,有事是真上,关系差的时候,看对方的眼神跟死人似的。林醉的死因至今没查清,这事啊,算是景行心里面的一道坎。” 岑九间恍然大悟道:“哦!我想起来了,前些年不是有传言说景行在踏月节上和人吵过一架,当晚那人就被气死——” “咳咳!”景明君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道:“修真界的传言有几个是真的?别瞎听。” 景明君知道踏月节这事一直是景行的逆鳞,虽然林醉那小子心眼是小了点,但还不至于是和淮衣吵架气死的。 林醉的死本就蹊跷,淮衣却硬是要把那份因果揽在自己身上,压得他七年都不像个活人。今日收到了景昼野的传讯,再加之见了景行在庭中自说自话的场景,他心中更是喜忧参半。 可喜的是,许是因为幻象,淮衣看着像个活人了。 可忧的是,幻象破灭的时候,这个人会变成什么样? 他很担心自家的亲眷门生,尤其是在发生过四年前那件事后。 景明君毫不怀疑,景行会做出更疯的事情来。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神色一片忧愁,被云观止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道:“喊这么多遍做什么,有事说事。” 云观止眨巴眨巴眼,紧紧盯着前方一道人影,举起手指给景明君看,喃喃道:“幻雾已经开始起效了?我怎么好像看见有个......眼熟的人在往这边来?” 景明君的眼皮莫名一跳,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不其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但又有些陌生的面孔。 不是吧?他和林家这小子没什么交集,怎么的会因为这雾看到他呢? 林醉一下来就看见了这般热闹的场景,定睛一瞧便知道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他也不急躁,大大方方地走至亭下,路过景行时顺手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又顺手从一名门生腰间抽出一柄剑来。 接着,他在那张围着三人的桌案前挑挑拣拣半天,拎出来几张空白的纸,三两下用灵力画了符,裹在剑柄上。 云观止盯着他看了半晌,这才有些结巴地开口道:“林、林林林林醉?!” 景行猝然回头。 林醉轻笑一声,道:“哎,是是是是我。等着,看我给你们把这破雾给散了。” “打架么,就要敞敞亮亮的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