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献俘礼》 1. 雨夜初见 春日的天光透过菱花窗,碎碎落了满榻金辉。 温君梨半阖着眼正斜倚在软榻上小憩,她皮肤极白,此刻细碎阳光铺在她的眉眼面颊,细腻得近乎透光。 檐外响起几声清脆雀鸣,衬得本就偏居一隅的披香宫愈发清净。 贴身宫女盼春端着刚沏好的春茶轻步入内,看着自家小主安然倚坐的模样,忍不住多瞧了一会儿。 只可惜了小主出身不好,不过江南一偏远县城的小小县令之女,入宫之后处处不受待见,不然就凭这等容色,再稍稍懂得争宠一些,何至于在宫中如此落寞无依。 盼春叹了口气,然后放轻声音:“小主醒醒,切莫贪睡,不然夜里难以安眠。” 温君梨听见了,还是缓了半晌才缓缓抬眼。 她眉眼生得软,眼尾还微微上翘,自带一丝天然的温媚,叫盼春看得又是一愣。 温君梨见她愣神,开口问道:“怎么了?” 盼春摇头,将春茶递到她手中,闷声提醒:“奴婢今日去太医院取药路过御花园,远远看见其中牡丹开得正好,本想着带您去瞧瞧,可惜……” 温君梨轻抿了一口茶水,温度适宜,就是这茶差点意思。 不过以她目前的境地,盼春能领到茶叶都算不错了。 “可惜什么?”温君梨默默放下茶盏,看向盼春。 “说是徐贵妃也要去赏花,前不久小主才得罪了她,我们可不能上赶着去触霉头。” 闻言,温君梨眨了眨眼,纤长睫羽投下淡淡的阴翳之色。 她穿书过来已有半月,但运气不好,半月之前原身因与徐贵妃穿了同色衣裳去给皇后请安刚得罪了她。回来后她就被吓病了,一直在披香宫休养。 看过原书的温君梨知道,躲着徐贵妃是没用的,因为她最后还是会被徐贵妃陷害,死于不久后皇后的千秋寿宴之上。 “小主,小主!” 盼春的手在温君梨的眼前挥了挥,以为她还如之前那般听到徐贵妃这三个字就吓得魂不守舍了,于是在看到温君梨眼神聚焦后,又劝道:“不过小主也无需如此忧心,说不得徐贵妃大人大量,早就忘了之前的嫌隙。” 虽然盼春自己说这话时,都心虚的很。 听得此话,温君梨唇角微微一扬,轻声感叹,“若真是这样就好了……” 盼春还没来得及没听清温君梨的话,就听她又问:“这些时日,你可有按照我说的,每日取药都特意绕路从西边去?” 盼春点头,“听说那处在建什么丹房,陛下格外重视,让段大人亲自监督呢。远远的就围起来不让靠近了。” “不过奴婢运气不错,有一次还瞧见了段大人呢,当真如宫中传的那样清风朗月、温润如玉……”见温君梨带着笑意的目光看向自己,盼春立马红了脸,“总之就是个风度翩翩的谦谦君子。” 温君梨垂眸不语,视线落到那杯春茶之上,最后一片茶叶也已缓缓沉底。 她抬手,盼春见状立马上前扶起她。 “盼春,为我梳妆。” “小主,您要梳妆做什么?”盼春不解。 “自然是要去御花园赏牡丹了。” 盼春脸色突变,正想劝,却见温君梨已经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了她的嘴唇之上,意思很是明显。 温君梨特意选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素鬓浅妆,发间只簪一支素银小花钗。 “小主,这也太素了些吧。” 虽然盼春觉得就算自家小主素面朝天,也依旧能胜过六宫万千浓妆艳抹的妃嫔。 但她明显看出来了,温君梨故意选得这样清雅的颜色,明明她从前最爱穿亮色的衣服。 盼春道:“小主,牡丹也没什么好看的……” 温君梨听出来了,她是觉得自己明知道去御花园大抵是要碰上徐贵妃的,却还是大着胆子要去触这个眉头。但是呢,又刻意穿了浅色,显然也是怕徐贵妃再次迁怒。 既然如此,还不如不出去的好。 “今日可不止赏花那么简单。”温君梨拉过她的手,“盼春,我只问你,你想跟我一辈子在这偏远的披香殿里浪费自己时间与青春吗?” 盼春是个聪明的,顿时听出了温君梨话里的意思。 她睁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地看了温君梨好几遍,最后伸手在她的额头上探了探。 这可不像是她家这懦弱胆小的小主能说出来的话。 “这次生病,我也想明白了。我背景浅薄又无人帮衬,还没陛下的恩宠傍身,逃避和忍让是无法在这后宫之中立足的。我,我们,这样下去迟早都会死在这里。” 温君梨看着她的眼睛,眼中的清明之色让盼春眼中的狐疑渐渐消散。 “小主想要做什么?” 温君梨浅浅一笑,“先找个靠山。” 这个靠山,温君梨选的便是原书男二,工部尚书段弈。 因为他在原主被冤枉处死的寿宴上曾说过一句话。 “她貌若千雪,命若笼雀。” 而他话中的季千雪,便是女主。 古往今来,美人计再加替身,这套连环招最是好用,偏巧段弈还是权臣一位,既然决定依附别人,自然要挑最好的! 距离原主的死期已经越来越近了,她的计划也是时候开始落实了。 御花园很大,有时候不得不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温君梨带着盼春,在小径转角处,迎面就碰上了一队宫人簇拥着华贵仪仗缓缓行来。 为首女子一身绯红宫装,珠翠环绕,眉眼间尽是居高临下的傲气。 就算穿书而来的温君梨不知道徐贵妃长什么样,这架势,一看就是她了。 徐贵妃身侧跟着几个唯她马首是瞻的妃嫔,一看见温君梨,她们个个脸上都升起玩味之色,直直锁定了角落里身形单薄的主仆二人。 温君梨垂下眼眸,摆出一副与从前一般温顺怯懦的姿态想要侧身避让。 徐贵妃视线淡淡扫过她素白的衣衫,轻笑了一声,“温美人今日倒是穿得素净。” 温君梨颤声道:“妾身见过贵妃娘娘,见过各位姐姐。” 似乎赏花没有意思,徐贵妃朝着身边的人瞥去一眼,立马有人会意上前,尖着嗓子发难,“温美人,贵妃娘娘凤驾在此,你不主动行礼避让,反而驻足挡路,如此不懂规矩,当真是目中无尊,放肆至极!” 簇拥在徐贵妃身边的妃嫔们你一言我一语,一顿嘲讽和奉承。 “娘娘莫气,这小门小户出来的能懂什么规矩。” “是啊,也就是凭着这皮囊才入了陛下的眼封她个美人当当,这转眼,陛下还不是把她忘在这后宫之中。” “哪儿像娘娘,自入宫以来就荣宠不断。这可是独一份的!” 温君梨吓得脸色发白,眼中带着惶恐,身子也压得更低了些,“妾身并非有意冲撞娘娘,还望贵妃娘娘恕罪。” 徐贵妃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淡漠的弧度,语气不容置喙,“无心之失?本宫看你是平日借病休养在披香宫太过闲散,又恃着几分可怜模样,便肆意轻慢宫规。既然无人教你规矩,那今日本宫便好好教教你。” “温美人不识礼数冲撞本宫,便再此罚跪两个时辰,以儆效尤。” 盼春顿时急得眼眶通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贵妃娘娘饶命!我家小主身子孱弱,如今才见好,经不得风吹日晒,求娘娘开恩啊!” “啪!”一记耳光狠狠地甩在盼春脸上,徐贵妃的贴身宫女冷眼一扫,“主子受罚,你个奴婢也敢肆意聒噪!” 徐贵妃摆了摆手,扫了这对主仆一眼。 “既然你如此忠心为主,便与你家主子一同领罚吧。” 温君梨不敢辩驳半句,只红着眼屈膝跪下。 “是,妾身领罚。” 徐贵妃见状冷笑一声,便带着一众妃嫔转身离去。 徐贵妃的仪仗渐行渐远,只留温君梨主仆二人跪在空旷的御花园里。 偶有路过的宫女太监,知道温君梨是得罪了徐贵妃跪在此处,便都远远绕开,生怕多看一眼这主仆俩都是得罪了徐贵妃。 御花园内人来人往,温君梨相信自己被徐贵妃刁难的消息总能传到她想去的地方。 毕竟段弈修建的丹房就在御花园西边不远的地方。 跪了没多久,风渐渐大了起来。 斜阳被层层乌云彻底遮蔽,天色骤然暗沉下来。 要下雨了。 看来真是老天也要帮她立人设啊。 温君梨抬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转头看向盼春。 “去找段大人,求他来救我。” 盼春一愣,却还是听话照做。 只是走时温君梨提醒道:“切莫死缠烂打,开口两次他若依旧拒绝,便直接离开!” “奴婢明白了。” 盼春不知去了多久,温君梨跪在御花园的青石板上,冰凉的雨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单薄的衣裳早已被雨水打湿。 她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裙摆,雨丝裹着风,让温君梨止不住身体的条件反射抖个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这幅身体的承受力终于到了临界点。 温君梨整个人意识开始有些模糊,摇摇欲坠起来。 恍惚间,耳边传来了盼春焦急地喊声:“小主!小主!” 下一刻,她再支撑不住软了身子,倒进盼春怀里。 腰间软肉被人一掐,是盼春的提醒。 “大人,求您救救我家小主!” 温君梨闭着眼,只感觉到落在脸上的雨点消失了。羽睫轻颤,她强忍着不适努力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中,她只看到一挺拔身影立于身前,朝着自己倾斜过来半把伞遮挡风雨。< /p>终于,视线变得清晰起来,她看清了眼下的景象和段弈的长相。 他修长身影立于伞下,正如书中所写那般面容俊朗,眉目清和。深绿色的官服下摆被雨水打湿变成了墨绿之色,为他平添一分肃穆与神秘感。 段弈看清她的长相时,神色一动。 温君梨恍若未见他眼中的异样,只微张嘴唇,气若游丝地提醒道:“这位、大人,我冲撞了贵妃在此受罚,大人还是莫要蹚这趟浑水了。” 她的好意提醒,让对面的段弈嘴角上扬,眼底一片温润笑意。 段弈俯下身,拉进了两人的距离,更让他清晰地看清了温君梨的面容。 眸光闪动,半晌他才道:“无妨。” 短短两个字,就是他的底气。 见她被雨水打湿的鬓发贴在脸上,段弈突然伸手帮温君梨拢到耳后,动作十分温柔。 温君梨睁大了眼,不躲不闪直盯着他的眼睛看,纵然她的耳尖已然泛起了一抹绯红色。 段弈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不妥,立马道歉,“微臣僭越了。” 说罢,他主动朝着出神的温君梨伸出手,“温美人可还站得起来。” 温君梨视线“懵懵懂懂”地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手掌上,脑海百转千回,从刚才段弈的下意识行为来看,自己的容貌对他来说是有用的。 那么如果此刻是季千雪受罚,她会如何做呢? 原书写她清雅如梅,从不低头。想必此刻也不会接受段弈的好意。 不过温君梨偏不。 于是“反应过来”的温君梨诚惶诚恐地将目光从段弈的手掌移到他的脸上,有些窘迫又无助地摇了摇头。 段弈眼神一凝,眼中流转出一丝好奇。 温君梨捕捉到了,并及时伸手,将自己冰凉的小手放入他温暖的手掌之中,打断了段弈的思绪。 手掌一凉,段弈下意识收紧,微微用力就将温君梨从地上拉起。 只可惜她这身体实在是绵软无力,根本就站不稳,只能顺着段弈的力道朝他的方向倒去,几乎是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隔着衣服温君梨仿佛都能感受到他皮肤的灼热。她浑身湿透,风一吹便冷的不行,下意识抓紧了段弈的衣袖。 看着他的官袍被自己弄湿,温君梨松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给大人添麻烦了。” 段弈见她逞强松开,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让她借力站稳。 看着显然是走不了路的温君梨,段弈朝着身后自始至终低垂着脑袋不敢多看一眼的随侍太监吩咐道:“劳烦公公去传我的肩舆来,送温美人回宫。” 随侍太监一愣,那是陛下赐给段弈的肩舆,这份殊荣满朝文武只此一份,但段弈从不恃宠而骄,所以从未用过。而且按理说,这也只有他自己能用。 只是不待段弈再开口,那太监便十分懂事地应声退去。 “还得委屈温美人稍等片刻。” 温君梨摇头,看着他身上一半的官服都被雨水浸湿,面露歉意。 “今日多谢大人,还不知大人名讳,日后若有机会,妾身自当报答。” 盼春了然自家小主的意思,开口悄声提醒,“这是工部尚书段弈段大人。” 闻言,温君梨宛如惊弓之鸟,顿时吓得就挣开了段弈的手。 温君梨的反应逗笑了段弈,他唇角扬起,看着她瑟缩在盼春怀中,只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温美人怎么这般看着微臣,是觉得微臣比徐贵妃还可怕?” 雨珠顺着油纸伞的边沿不断滑落,因着伞面倾斜,落在了他的肩头隐入官袍之中。 温君梨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抵在伞杆上,想将原本偏向自己的伞面顶回段弈那边,让他别淋到雨。 段弈瞧着她的动作,只握紧了伞柄,那伞便动不得分毫。 温君梨迎着他的眼神,叹息道:“妾身出生微渺,只怕是还不上大人的恩情。” “巧了,微臣恰好不是一个喜欢挟恩图报的人。”段弈看着她,温和笑意不减,“不过举手之劳,温美人不必放在心上。” 温君梨只一脸感激地看着他,心里却是想他这句话怕是对不少人说过。 不多时,那太监便带了人匆匆赶来了这里。 那些个宫人们看到段弈,皆是毕恭毕敬地行礼,随后立马小心翼翼地扶着温君梨坐上肩舆。 走时,温君梨朝着段弈点了点头,“多谢大人。” 段弈回以微微一笑,然后对着宫人们吩咐道:“美人体弱,你们小心伺候。” 看着温君梨坐着自己的肩舆渐渐隐没在雨幕中,段弈负于身后的那只手微微摩挲,然后想起了什么,期待的眸光转瞬即逝。 随侍太监躬身提醒:“大人,宫门快要落锁了。” 段弈这才收回视线,撑着伞缓步离去。 2. 廊下躲雨 温君梨的身体说的好听那叫身娇体软,不好听一点,就是体质弱。 淋雨当晚,她便发起了高烧。 然不待盼春去太医院请脉,太医院的人就到了。 盼春愕然片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看着已然昏迷的温君梨,盼春缓缓瞪大了眼。 直到第二日,温君梨才悠然转醒,盼春正巧端着药进来,扶她坐起。 看着温君梨愁眉苦脸的喝下药后,盼春不住感慨。 “这段大人真是个大好人,昨夜我们刚回到披香宫,奴婢还来不及去请脉,那太医院的人就候在门口了。” 闻言,温君梨黛眉一挑,嘴里的苦味都淡了不少。 盼春递了漱口的水给温君梨,然后絮絮叨叨起来,“小主可还记得我们刚入宫的时候?” 温君梨不语,因为她当然不记得了,自她接管这具身体之后,原主以前的事情都是平日里从盼春嘴里套出来的。 “那时候您许是水土不服,三天两头的生病,我去那太医院请人抓药可是处处看人脸色,他们还推三阻四的!”盼春似乎响起了往日的刁难,不免啐了一口,“还真是看人下菜碟。” 看着温君梨但笑不语的样子,盼春收起药碗后,才小心翼翼地蹲到她的床榻边,低声道:“所以段大人便是娘娘选的的靠山?” “嗯。”温君梨带着浓重的鼻音回应盼春。 “可他毕竟是朝臣,我们身处后宫……” 温君梨知道盼春的意思,她觉得段弈的手不可能伸得那样长。 “你还真指望事事靠他出面摆平啊。”温君梨看向盼春解释道,“这段大人可是个聪明人,即便是名门世家子弟你看有几个能如他这般年纪轻轻就能深得陛下重用的。” 盼春思索了片刻后,摇了摇头。 “世间万物皆有代价。我一小小县令之女,要什么没什么,能付出的只有一副皮囊。且不说容颜易逝,我和他,一个后宫妃嫔,一个前朝重臣……他保不了我们一世无虞。” “所以盼春你要记住,人靠人是靠不住!”温君梨的目光冷了下来,“我如今弱小,若能借他的势站稳脚跟那是最好。” 盼春不是个愚笨的,温君梨解释完,她也懂了做这个选择有多危险。 “娘娘,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先静观其变,我得看看徐贵妃对我的态度,才能知道段弈对我的看法。” “我瞧着那夜肩舆抬出去老远,段大人还朝您这里看呢。” 盼春倒是对温君梨非常有信心。 温君梨摇了摇头,事关生死,她不敢轻易判定。 又过了几日,温君梨问盼春:“自我生病后,你去太医院取药可都是走路过丹房的那条路?” 盼春点头,却有些失望,“可我一次也没遇到过段大人。” 温君梨笑笑,“你不需要遇到他。” 又过了几日,温君梨退了烧,也能下床走动了,可徐贵妃那边在此期间都无任何问责那夜她没有跪满两个时辰的动作。 温君梨知道,她和段弈之间,八成有戏。 毕竟以他的能耐,只要他想,那夜之事肯定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他也没必要为了一个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女人而与徐家留下一个芥蒂。 唯一的解释便是爱屋及乌,因为温君梨这张脸。 温君梨看着眼前宣纸上列出的一个个名字和时间线,计划着皇后千秋寿宴自己死局的破局之法。 如今,是景和二十七年春。 已是老皇帝在位的第三十七个年头。 关于老皇帝的话题宫中如今讳莫如深,盼春也不好打听。温君梨只依稀记得老皇帝登基也是机缘巧合。 他治国一向只求安稳无过,并无革新的魄力,是个无雄才大略之人。 如今他已到了暮年,精力日渐衰颓便愈发痴迷长生方术,沉溺丹药祈禳,从而疏于理政。后面朝堂大权便渐渐落到了各方势力的手上。 而老皇帝偏爱段家,偏爱段弈,是因为当初太上皇血脉只他一人时,世家、勋贵、外戚均是虎视眈眈,他偏又资质平平,当时朝中对他确有不满。 是段家站在老皇帝身后,力挺他,助他稳坐这把龙椅上这么多年! 段家百年世家,当初是为保全萧家的皇室血脉才不得已推老皇帝上位,知老皇帝不是大才便早已将目光早早地放在了老皇帝的几个儿子身上。 只是段家也是没想到这老皇帝还挺能熬,硬是坐了这么多年皇位,甚至还妄想长生接着往下坐! 如此,段家心知推立新帝刻不容缓,于是那个契机,在景和二十七年秋,季千雪从季家的偏远别庄回到京城时,出现了。 温君梨锁眉轻咬了咬下唇,仔细回忆了那夜与段弈初见的细节。 他眼神清润,看见自己时那情不自禁为她整理鬓发的模样这么温柔,怕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男主怀王挖了墙角。 温君梨的视线从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段弈、季千雪以及怀王主线剧情的宣纸挪到了另一张寥寥数语的宣纸上。 半晌,叹了口气。 关于自己,温君梨一个头两个大。实在信息太少了,她连自己怎么进的圈套都不知道,只说徐贵妃为了给皇后找晦气,故意破坏了皇后的千秋节,然后随手嫁祸给她,接着她就被赐死了。 卒于季千雪回京之前。 她思来想去了很久,作者为什么会花费这点笔力来描写她这个人物,难道是单纯的为了水字数? 不,当然不是。 那是为了铺垫和突出季千雪的回归。 所以段弈说的那句:“她貌若千雪,命若笼雀。”如今温君梨品来,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 因为这是为了突出段弈期待季千雪的回归,以及他做好了以后再不让季千雪蒙冤受苦的所有准备。 她不怀疑段弈对自己命运的惋惜,但是对比季千雪将破樊笼,而她却已折翼于宫墙之内,不免再次感叹命运不公。 “小主,您管管那香琪,我真是一点都使唤不动了!” 门口响起盼春埋怨的声音,拉回了温君梨的思绪。 她折好宣纸,抬眼看去,“怎么了?” “再一月有余就是皇后娘娘千秋了嘛,您说想亲自绣一幅牡丹当贺寿礼,我去给您取药抽不开身去掖庭局领绣线,便吩咐了香琪去。” “谁知她这懒婢今日竟连披香宫的门都未出,在屋子里躲了一天的懒!” 温君梨不语,只淡然地指了指烛台,盼春便心领神会地燃起烛火。 她将宣纸焚烧殆尽才开口询问:“是披香宫内资历最老的那个丫头?” “对啊,我看她就是仗着在披香宫待了几年,您来之后又没能在您身边伺候,这才不服管教。” 温君梨点头,她知道殿内的这几个宫女太监不是不服盼春的管教,而是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无妨,明日你亲自去一趟即可。” “那您的药呢?” “我自己去取。” 盼春嘟囔了一句,“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温君梨推开窗,抬眼望天。 连日阴天,今日倒是有乌云压下来了,终于是要下雨了。 她看着盼春神秘一笑,“明日有雨,千万记得带伞。” “知道了。” 第二日,温君梨趁雨停歇片刻,才跟盼春一道出了门。 温君梨因为总是病着,除了请安或者推拒不了的宴会,一般是不怎么会出门的。 她今日一反常态,竟与盼春一道神神秘秘地出去,还未跟殿中的其他宫女太监透露出半点风声,不免引人好奇。 故而出门没多久,身后就跟了条尾巴。 “小主,您可真是神了,居然真有人跟着!” 温君梨唇角一弯,“好奇是人的天性,在披香殿我使唤不动他们干活,那他们既然闲着也是闲着,自然有人会想跟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事会让我一反常态。” “盼春,一会儿我们分开后,你务必确认是谁跟着我,然后再去掖庭局。最后,一定要等下了雨,再来太医院接我。” “知道了小主。”盼春抱着油纸伞的手紧了紧。 两人分开后,温君梨若无其事地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进发,途中遇到了几波宫女太监,他们朝着温君梨行礼后都有些好奇地朝她投去目光,没想到一个后宫嫔妃身边居然一个下人都没跟着。 到了太医院,那夜跟着太医来过披香宫为温君梨诊脉的当值太监立马就认出了她。 他当即恭敬上前,“见过小主,小主今日怎得亲自来了,若是身体不适,派人来太医院传唤一声便是。” 说罢,他这才瞧见温君梨竟是孤身来的。 温君 梨柔柔一笑,“不是什么大事,想着之前太医说让我好些了多走动走动,今日便自己来取药了。” 宫里人多数都是人精,他也是看出了温君梨在披香宫的窘境,于是转移话题:“若是人人都能像小主这般遵医嘱,这太医们可就省心不少呢。” 说着,他躬着身,引着温君梨往抓药的地方去。 温君梨观察到太医院来来往往的人还不少,于是问道:“太医院每日都这样忙吗?” “回小主,就是近日开始忙起来了。” “可是与最近在宫中新修的云露丹房有关?” 闻言,那太监先是一愣,脸上露出一抹慌张之色,他立马放低了声音。 “娘娘与段大人可真是关系匪浅……听说钦天监还未公布那处……” 太监都不必说完,温君梨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看来宫里人虽然都知道在建造丹房,但这名字还没定下。 她还是大意了,理所当然的认为名字该是早就定下的,看来日后打听消息得更加谨慎一些,今日这事若这太监传了出去,她恐怕就要完蛋了。 于是温君梨也不解释,只是朝他笑了笑也不否认,只柔声道:“倒是我给公公添麻烦了。” 太监听出温君梨话里的意思,更是恭敬地好意提醒了一句。 他压低声音:“披香宫远,小主又身处后宫对前朝的消息定是知晓的不及时。奴才斗胆,这丹房一事颇有争议,在未落定之前,宫中人人缄口不言,小主日后也得当心些。” 温君梨一听,立马装作被吓得立在原地,然后睁着眼睛有些恐惧地点了点头。 “多谢公公。” 待从御药房取了药,天空正好飘起了细雨。 温君梨站在廊下,只对着接待自己的太监道:“公公且去忙吧,一会儿盼春就来接我。” 那太监一听,便不多留,只说若温君梨还有事,尽可唤他过来就是,十分恭谨客气。 雨越下越大,温君梨心里盘算着,不知道段弈这人的好奇心重不重。 然下一秒,身后传来一清润的声音,“倒是与美人有缘,雨天总能遇见。” 温君梨唇角一弯,扭头的瞬间,脸上立马切换上一副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模样。 就见段弈一身深绿官袍,从另一侧的御药房走了出来。 见温君梨愣神,他露出一抹淡笑。 温君梨似乎才反应过来,立马换上一副惊喜之色,“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不过问完,温君梨看到他手里提着药包,顿时涌上愧疚之色,“大人……染上风寒了?” 见她那模样,段弈就知她误会了。 他开口解释道:“是工部的严侍郎近日染了风寒,我正巧路过帮他取药。” 闻言,温君梨松了口气,然后点点头。 段弈视线落在了温君梨的手上,随即又越过她,看向她的身后。 温君梨见状,一如那夜一般露出了窘迫之色,还有些自卑的后退了一步。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最后却是什么也没说。原本微微上扬的眼尾弧度似乎也低了下来。 温君梨这模样落在段弈眼中,更像是在说段大人那么聪明,就算解释,也不过是无用功,倒不如不宣之于口,还保留些颜面。 段弈看向身后随侍的太监,目光落在他拿着的油纸伞上。 温君梨见状,立马在他开口之前摆手拒绝。 “上次多谢大人出手相助,盼春一会儿就来接我了,大人忙自己的事就好……” 段弈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温君梨身上半晌,才笑着挪开。 不过随即他还是又看向了她,“美人性子绵软,难免御下失度。” 见她又一脸懵懂地看着自己,段弈开口:“即便美人出身微渺,不过封了美人便是上了玉牒的主子,这些下人们可管不了你是从哪儿来的。” “但美人,却可以决定他们的归处。” 说道此,他眼底的笑意散尽,倒是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他竟是在提点自己。 温君梨眼睛亮了亮,却在对上段弈的双眸时诚惶诚恐地对着他微微一礼,“多谢大人提点,我、我一定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段弈不知是被她的举动还是话语逗笑了,轻摇了摇头,然后让随侍太监去太医院借了把油纸伞给温君梨留下后,便离开了。 3. 锦鲤献瑞 龙涎香袅袅升起,混着殿内若有若无的药石气息钻入段弈的鼻尖。 他一身深绿官袍,坐姿端正却不拘谨。此刻正垂眸看着棋盘,似是在思索下一步棋子,该落在哪里。 “迟衡,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闻言,段弈才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老皇帝。 他没有立即作答,只是缓缓落下一枚白子后,才认真地说道:“陛下此言是臣的罪过。定是臣等办事不力,让陛下操劳过度,才生出此叹。” 老皇帝一听,瞥了他一眼,哼笑出声,“若连你办事朕都不放心,那这满朝文武,朕还有谁可用?” 这话,段弈没有回答。 一想到自己要在皇宫之内建丹房,那些个朝臣们个个都跳出来阻拦,说他听信方士妖言,被蒙蔽了视听,迟早会因制丹而荒废朝政,老皇帝就气得直咳嗽。 身边太监总管立马奉上茶水,替他顺气,“陛下保重龙体啊!” “陛下保重龙体。”段弈也劝慰了一声。 看着老皇帝那双日渐浑浊的双目,段弈唇角才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半哄道:“陛下何须为了朝臣们的看法生此闷气,虽然微臣不懂长生之术亦不懂炼丹之道,但臣却知陛下想做之事便是微臣该做之事。” 老皇帝的目光落到了段弈脸上,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迟衡,朕不信没人找你来劝朕。” 段弈笑了笑,十分坦然地就承认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的眼睛。”他看着老皇帝终于又落下一子,伸手摸起一颗白子握在手中,“大人们各有各的立场与考量,自然觉得丹房不该建。” 话音一落,老皇帝神色一凝,不悦之色显现。 他目光里带上几分探究,“若他们逼你站在朕的对立面,那你又当如何?” 段弈垂下眼,指尖在白子之上轻轻摩挲,仿佛在斟酌如何落子,亦是在思考自己接下去所说的每一个字的分量。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老皇帝,“微臣只知陛下在,臣便在,段家便在。” 说完,段弈就垂了眼眸,打定主意后稳稳落下手中的白子,“从前如此,现在如此,往后,也是如此。” 御书房内静默了一瞬,然后老皇帝伸手,拍了拍段弈的肩膀,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柔和:“丹房之事,迟衡你多上点心。” “臣,遵旨。” 老皇帝视线重新落到棋盘之上,发现段弈所执白子已经胜了半子。 段弈率先起身,朝着老皇帝躬身一礼,“陛下给了微臣机会,让臣险胜半子。” 言下之意,就算老皇帝给机会,也只有他敢赢。 老皇帝无奈,想重开一局,就听段弈告退要去忙丹房一事,便不再多留。 “这小子……” 看着段弈赢了就走的身影,老皇帝摇了摇头。 身边太监总管收拾着棋子,笑着附和:“这段大人是陛下从小看着长大的,也就他敢仗着您对他的偏爱说这些话。” “关和。”老皇帝伸手,关和立马上前扶他。 “朕记得皇后千秋在即,今年礼部的折子呈送了没?” 关和点头,“今日正好递上来了。” 扶着老皇帝在书案前坐好,关和找出礼部奏请的折子,递给他。 翻开折子,老皇帝看了会儿,突然道:“今年也该热闹些,将内宴改成外宴吧。” 关和神色微动但动作不慢,适时递上笔和玉玺。 盖棺定论的折子不多久便被送去了礼部。 而与此同时的披香宫内,温君梨主仆两人正在为绣线染色。 实在是她位份太低,能领到的颜色只有黑、白、红三色,还限量。 没办法,温君梨就想了这么个办法。 “小主,我还是没想明白,那日您怎么就能确定段大人一定会去太医院?” 盼春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温君梨。 “我也不确定。”温君梨笑了笑,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我不过就是想看看他的好奇心重不重。” 盼春睁着眼睛看她,在等温君梨继续解惑。 “我每日都让你特定的时间路过丹房去取药,可掖庭局与丹房方向相背,那么有心观察的人,是不是就会好奇你为什么没有准时出现?” 盼春恍然大悟,眼中闪着钦佩之色。 “原来如此,小主,你真是太厉害了!” “好了,赶紧干活吧,不然你家小主怕是要来不及做贺礼了……” 皇后千秋将近,整个后宫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这些时日早起请安,在场的人总是热火朝天地聊着这次礼部为皇后千秋寿宴大张旗鼓的操办事宜,除了温君梨因此焦虑之外,还有一人十分不爽。 便是徐贵妃。 温君梨抬眼望去,偷偷观察徐贵妃,发现她全程似笑非笑,皇后近日心情总是不错,便特意关照了徐贵妃的情绪,热情与她聊上几句,于是徐贵妃更是不爽快,一副敷衍模样与她虚与委蛇。 显然,徐贵妃是对这次礼部为她安排的千秋节如此盛大而感到气结。 皇后一派的沈嫔如今最得盛宠,见状为讨皇后欢心,主动献策。 “娘娘,臣妾听闻江南民间有‘锦鲤献瑞’之说。说是取九十九条金鳞锦鲤置于琉璃缸中,由福缘深厚之人亲手投喂,寓意‘九九归一,福寿绵长’。” 沈嫔这么一提,凤仪宫内所有妃嫔的视线都落到了她身上。 她似乎颇为享受,又见皇后也来了兴致,便继续说:“臣妾以为,此礼既新奇又雅致,定能为娘娘的寿宴增色。” 温君梨坐在末端,心中警铃大作。 江南。 她便是出自江南沛县。 这是巧合? 温君梨不动声色地看着献计的沈嫔,又看向皇后,内心希望她拒绝。 然不待皇后开口,徐贵妃眼尾一扬,似乎来了兴致。 “沈嫔妹妹真是有心,九十九条金鳞锦鲤可是难寻,妹妹既然提起,怕是早就为皇后娘娘准备好了吧。” 闻言,沈嫔面色微微一凝,徐贵妃这么说,她不准备也得准备了。 徐贵妃唇角一弯,对着皇后说道:“真是托了皇后娘娘的福,能让姐妹们一睹盛况。” 徐贵妃一派的人立马跟着起哄。 皇后脸上的笑容不变,只看向沈嫔,“沈嫔,你有心了。锦鲤献瑞一事便由你来全权操办,可莫要让在座的各位姐妹失望。” 皇后是笑着说的,但沈嫔额头却冒出了 一些冷汗。 她强撑起笑,应下此事。 回了披香宫,温君梨在宣纸上写下“锦鲤献瑞”四个字。 “盼春,江南真有这说法?” 盼春也不确定地摇摇头,“不过我们那地方富商很多,可能是有的吧,只不过我们沛县实在太小,没有听说过而已。” 温君梨咬了咬下唇,怎么看徐贵妃都像是要使坏的样子。 左右也不过是锦鲤在寿宴上死了,亦或者沈嫔收集不到金鳞锦鲤以次充好。 可再怎么使坏,连累的,怎么看也都是那个出头鸟沈嫔啊。 “嗯……不得不防。” 毕竟那日可是她的死期啊! 皇后的千秋节在温君梨惴惴不安地等待中悄然而至。 “小主,今日皇后娘娘收了贺礼还夸您有心呢,您怎么反倒还愁眉苦脸的?” 盼春为她重新梳妆,去参加晚上的外宴。 温君梨摇了摇头,只是又嘱咐了一遍,“今夜你跟紧我,寸步不离地跟紧我,哪儿都不许去。” “如果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无论多小的事,都与我说。” 盼春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今日您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温君梨看着镜中自己的脸,还是感叹时间太紧,寿宴之上若是出事,她跟段弈目前的交情,恐怕还不能够让他跳出来护着自己。 平日里那些个小恩小惠,都是底下人自己臆想猜测给的她的便利,就算段弈知情,他也没有任何损失,所以不会在意。 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够时间经营,在段弈心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小主,时辰差不多喽。”盼春提醒。 温君梨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往年皇后千秋节,只在后宫设宴,今年却破例摆到了太和殿前。 老皇帝下旨,命在京四品以上官员携命妇一同赴宴,共贺皇后千秋。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聪明的官员立马想明白了这是老皇帝在给自己找台阶,缓和君臣关系。 毕竟这两个月以来,朝堂上为了丹房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让老皇帝的面子很是难看。 晚风拂过,将太和殿檐下悬挂的宫灯吹得轻轻摇曳。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席面分列东西,按照品级依次排开。 酉时三刻,所有人陆续入席。 丝竹之声响起,舞姬入场助兴,大臣命妇们举杯祝酒,一派和平景象。 温君梨坐在末座,不敢放松片刻。 她的视线细细扫去,最后落在离老皇帝不远的段弈身上。 他双颊有些微微泛红,似乎被灌了不少酒,此刻他正推拒了又一个劝酒的大臣,待他走后,迷离的眼神似乎一瞬就变得清明无比。 温君梨看得分明,正欲收回视线,却见他朝着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遥遥相对,段弈朝她微微一笑,温君梨眼睛一弯,立马扯了扯嘴角也对他回以一笑。 视线相错,刚才发生的一切恍惚间好像从未存在。 没多久,重头戏就来了。 一琉璃缸被四个太监抬了上来,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席间众人纷纷放下酒盏,停下动作,看着那口琉璃缸。 4. 阎王点卯 琉璃缸中水光潋滟,一尾尾漂亮的金鳞锦鲤正悠然摆尾,缓缓游动。光是透过游动的影子,就能想到瞧清这缸中景象时该是何等震撼。 沈嫔见琉璃缸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心中得意,不枉费她这一番苦心搜寻,总归还是在皇后这寿宴之前凑齐了这九十九尾金鳞锦鲤。 席间礼部侍郎,沈嫔的父亲,看着这口缸,肉痛地眼皮直抖。 金鳞锦鲤颇为难得,这次为了女儿的海口,他可真是大出血,半数身家都要搭进去了。 不过若能助女儿更上一层楼,一切投入也是值得。 首座之上,老皇帝抚掌笑道,“这便是沈嫔准备的锦鲤献瑞?” 沈嫔闻言,立马娇娇怯怯地起身,福身道:“回陛下,正是嫔妾精心准备,特献与皇后娘娘千秋之喜。” 说话间,沈嫔眼波流转,余光扫过满座妃嫔,嘴角根本压不住那一点得意。 “沈嫔有心了。”皇后笑着点头,“难为你费这许多心思。” 沈嫔正欲客气几句,余光却看到坐在对面的徐贵妃。 她正端着杯盏轻轻晃动,她唇角勾着弧度,心情很是不错。那副看好戏般势在必得的笑,让沈嫔顿时脸色一沉。 她目光下意识就落到琉璃缸上,也恰是此时,立于缸边伺候的太监突然低声道:“这、这鱼怎么好像……不大游了。” 声音虽小,却也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迎着老皇帝的不悦蹙眉和皇后那绵里带针的浅笑,沈嫔脸上的笑终是隐了下去。 “许是、许是换了新水,鱼儿还不适应……” 杯盏置于桌上的声音响起,大家的目光又都落到了徐贵妃的身上。 她轻笑一声,像是随口一提,“听说这金鳞锦鲤最是娇贵,水温差半分都不行,沈嫔妹妹怎会如此大意?” 见沈嫔身形一抖,徐贵妃脸上的笑更是深了一分,她却还是佯装惋惜地轻叹了口气,“真是可惜,本宫原还想着这锦鲤能活到皇后娘娘喂食,那倒真是祥瑞一桩……” 话音一落,皇后脸上的笑也彻底消失了,她与徐贵妃斗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还会看不出来徐贵妃定是做了手脚,让自己这寿宴过不安生。 沈嫔额角已经冒出了些许冷汗,她有些无助的目光落到自己的父亲身上。 礼部侍郎抖得比她还厉害,身边的沈夫人立马按住沈大人的胳膊,只朝着沈嫔眯了眯眼,嘴唇蠕动,无声提醒。 沈嫔一下就有了主心骨,顿时心下一喜,立马福身说道:“贵妃娘娘此言差矣,嫔妾听说这金鳞锦鲤初入新主之池认生不认贵。越是贵气的人靠近,它反倒吓得不敢动弹,越是游得慢。” 徐贵妃一听沈嫔这强词夺理的解释,顿时轻笑了一声拆穿她,“哦?刚才沈嫔妹妹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嫔嘴角扯了扯,又道:“原先嫔妾还以为是假的,这如今一见锦鲤这般模样,想着定是陛下皇威浩荡,娘娘母仪天下,鱼儿见着了,才会如此。” “陛下,皇后娘娘,这些鱼儿怕成这样,嫔妾觉着它们一会儿怕是只顾着敬服,连娘娘喂的吃食都不敢接。” 这出戏看到这里,温君梨顿悟,这是要开始阎王点卯了。 如她所料,这锦鲤献瑞徐贵妃果然从中作梗,只是看着模样,她倒的确不是冲自己来的,但是沈嫔的反应着实出人意料的快。 温君梨多看沈嫔一眼,往日里可瞧不出她是个如此会转圜的人。 徐贵妃眼波流转,见老皇帝都没说什么,便也不说话了。 果不其然,温君梨就见沈嫔眼珠子一转就扫到了自己身上。 温君梨呼出一口气,缓缓坐直了身子,冷眼看着。 就听沈嫔道:“不如这第一口食交给一个干净素雅,心无挂碍之相的人来。” 闻言,徐贵妃反应过来,亦是挑眉。倒是没想到沈嫔脑子一下转得这样快,不仅不得罪皇后,还能找个替罪羊。她重新拿起面前的杯盏,想看看会是谁这么倒霉。 皇后自己人的台阶自然会给,于是问道:“那依沈嫔看,谁来最合适呢?” 沈嫔佯装思考,目光盈盈地转了一圈,最后看向温君梨,语气里满是诚恳:“陛下,皇后娘娘,不如让温美人来如何?” “她入宫最晚,心思也浅。若是温美人代行此礼,一来这鱼儿也不怕她,二来她也能多沾沾福气。” 听她说起,老皇帝似乎才想起自己的后宫中还有这么一个人在。关和适时指了方向,老皇帝的视线才精准落到了温君梨身上。 众人但见末席角落,一人静静坐着,穿一袭月白襦裙,髻上簪了一枝玉兰素簪,通身没有半点金翠珠饰,在妃嫔之间仿若一股清流。 温君梨眼尾生的微微上扬,不笑时也带着三分天然的温媚。艳色当是最适合她的,这一身淡雅素衣,又压下一分媚意。 席间有朝臣借着酒意,低声议论:“都说江南遍地是美人,这温美人倒真是好相貌。” “确是个美人胚子。”又有人接着道,“听说她呀不过一江南偏县的县令之女,如此身份也能被花鸟使带回,自然是容貌出众了。” 议论声不大,却都顺着风飘进段弈耳中,他握着杯盏,目光从她身上缓缓掠过,饶有兴致地多停了一息。 温君梨似有所感,微微抬眼,正对上段弈的目光,眼中的惊慌还未收起,身旁盼春便提醒着她起身。 “上前来。”老皇帝说。 温君梨抿唇,眼尾有些害怕地落了下来,她莲步轻移行至席前,俯身时,一缕青丝滑落眼前。 “妾身,叩见陛下。” 老皇帝将她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视线停留之久,让徐贵妃微微蹙眉,跟着上下扫视了温君梨一番。 不过片刻她便弯了弯唇,这沈嫔倒也算是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徐贵妃眼波流转,往段弈的方向扫了扫。 半晌,老皇帝才道:“起来吧。” “刚才沈嫔说得你也听见了。”老皇帝懒洋洋一挥手,“既然她举荐你,那你便去喂这第一口食。” 温君梨知道自己躲不过,只是没想到连开口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于是她转过身,故意踌躇不前。 背对着老皇帝几人,温君梨脸上才露出为难的模样,显然也是看出了这其中的猫腻。 “温美人赶紧喂吧,别让陛下和皇后娘娘久等了。”一旁的沈嫔着急催促。 段弈就见她站在原地盯着不远处那琉璃缸,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嘴唇微抖着长舒一口气。脸上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坚定地走向了琉璃缸。 段弈微微偏头,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以为她会壮着胆子拒绝,没想到还敢主动跳进这局里。 温君梨走到琉璃缸前,接过太监递来的银匙,正要投食之际,果不其然那几条游动缓慢的锦鲤突然翻白浮于水面。 一旁的太监惊呼道:“温美人且慢!” 满殿目光顿时聚了过来,太监立马跪地战战兢兢地禀报:“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这琉璃缸中的锦鲤,有几条已经死了。” 太和殿顿时一片哗然。 皇后脸色微沉,沈嫔见状立马快步上前俯身查看。 下一瞬,她换上一副惶恐之色,“这可如何是好,这九九之数缺一不可,如今这‘锦鲤献瑞’……怕是作不得数了。” 说罢,在众人未反应过来之际,沈嫔话锋一转,“这锦鲤怎么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温美人要投食的时候死了……” 温君梨手中拿着银匙看她表演,纹丝不动地模样落在人眼里以为她是吓傻了。 皇后皱起眉,视线来回地在沈嫔和温君梨之间扫动,愠怒之声响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和殿外,落针可闻。 沈嫔先一步伏跪在地,对着皇后喊冤:“娘娘,这、这嫔妾也不知啊,许是这温美人身上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冲撞了这祥瑞之物?” 所有人都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相对于沈嫔的下跪推责。 温君梨当机立断,抢在皇后的问责声到来之前,她躬身一礼,开口说道:“恭喜皇后娘娘!” 闻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温美人,你是疯了嘛!”沈嫔回过神,立马呵斥道,“还不赶紧跪下认错!” 温君梨却不急不缓,将手中的银匙放回太监手中。 她从容地模样反倒是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包括老皇帝和皇后。 温君梨垂眸,温声细语的声音响起:“沈嫔姐姐,你不是江南人士,不知道我为何如此说也是正常。” 皇后看了身旁的老皇帝一眼,见他没说什么,才开口:“哦?这么说,这锦鲤献瑞还有其他说法?” 温君梨点点头。 “沈嫔姐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说得不错,这金鳞锦鲤的确认生不认贵,但锦鲤通灵,也能预知祸福。” 沈嫔皱眉,“温美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陛下与皇后娘娘面前,你可莫要编些……” 温君梨柔声细语地打断,“沈嫔姐姐莫急。” “刚才姐姐催我喂食,我是故意耽搁片刻,实则就是在等着锦鲤替皇后娘娘挡下一劫。” 窃窃私语响起,温君梨恍若未闻,只是视线扫过沈嫔皱起的眉头,转而看向皇后娘娘。 “若有人将遇不祥,锦鲤便会替其受难而死,以全主人之福。今日这锦鲤,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臣妾要为皇后娘娘投食祈福之际死去,依妾身愚见,这恰恰说明锦鲤有灵,替皇后娘娘挡了一劫,也替妾身挡了一劫。” 说罢,温君梨这才朝着皇后盈盈拜下。 “皇后娘娘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这锦鲤替娘娘挡劫而死,正说明娘娘福泽深厚,连天地神灵都为之护佑。臣妾以为,这非但不是不祥之兆,反而是大吉之兆。” 她的声音渐渐响了起来,虽然依旧温声软语,却坚定异常。 “娘娘千秋,定能福寿绵长,泽被六宫。”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若是有人再跳出来再追究,岂不是明摆着要给皇后找晦气,也变相的在质疑皇后福泽不够深厚。 “可是……”沈嫔还想再说,却远远听到了自己母亲的咳嗽声,便立马闭上了嘴。 此时一旁的徐贵妃都是高看温君梨一眼,轻哼了一声却突然转头对着老皇帝笑道:“陛下,臣妾看两位妹妹这是各执一词,又想起两年前的江南奏销案段大人办的如此漂亮,当初在江南,不知段大人可对锦鲤献瑞一事有所耳闻?”</ p>徐贵妃的话无疑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段弈的身上。 她的试探,前朝不懂,但后宫之中但凡有些心思的人却心知肚明。 温君梨与沈嫔跪在一处,脊背挺直,纤长睫羽遮住她眼底的紧张之色。 段弈,他会怎么回答呢? 只要他偏帮一句,那今夜就能改写自己的结局。 温君梨侧了身,不掩眼中的期待,盈盈目光与所有人一样,都看了过去。 段弈在众人的目光中徐徐起身,一拂深绿色的官袍衣摆,周身气度清正舒展,像是悬于青霄的朗月,让整个太和殿外的喧嚣刹那间就归于清净。 他朝着老皇帝几人拱手,随即开口道:“陛下是知道的,微臣从不信这些虚妄之说。” 段弈一言,沈嫔顿时泄了气,软了骨头几乎要趴伏在地上。 而同一瞬间的温君梨,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一定是失控的,她轻轻咬了下唇,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垂着眸,努力保持着镇定,身形依旧挺拔。她控制着自己呼吸的节奏,想着接下去该如何保命,再无暇看在场众人的神色。 徐贵妃闻言,瞥了一眼温君梨和沈嫔两人,唇角轻弯,正欲开口,却见段弈下首一人站起身,打断了她。 “陛下,微臣斗胆,倒是想起一事。” 老皇帝一听,视线立马看了过去,“哦?严卿既开了口,那便说来听听。” 见老皇帝首肯,被老皇帝称作严卿的男人看了段弈一眼,然后说道:“不知大人可还记得三年前微臣去督理过江南湖州一段海塘工事。” 段弈闻言,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点了点头。 温君梨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严卿? 他与段弈坐得那样近,应该是如今的工部侍郎,段弈的左膀右臂严山了。 温君梨思衬间,严山已然开口,“当时湖州城北有一老闸,因年久失修,每逢潮汛便有溃堤之险。当地百姓为求平安,在闸口旁立了一小庙,庙前的水塘里就养了几尾红白锦鲤,他们日日供奉,称其是‘镇水仙鲤’。” 他一说,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温君梨看着他,又看了看段弈,唇角微微一弯,他还真是聪明。 “海塘动工前三日突然连降暴雨导致湖水暴涨,险些漫堤。微臣与工匠冒雨固桩时,庙前的水塘被洪水冲垮,那些锦鲤竟顺流而出尽数卷入闸下激流之中撞石而死。” 有些女眷听到这里,不由惊呼一声,已经被严山绘声绘色的描述牵动了心绪。 “然后呢?”立马有女眷询问道。 严山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起来:“当时有一老者跪在闸口嚎啕大哭,说这是仙鲤显灵,挡了大劫。微臣当时只当是愚民惜鱼,也是不信。” “可次日雨停水退,匠人下闸检查竟发现水闸中部贯连的一根主承木因多年虫蛀早已从内里朽空。结果那根木头的位置,恰恰就是那‘镇水仙鲤’撞石而亡的正上方。” “微臣事后一想,若无那锦鲤警示,待江水满溢之时,那根朽木必然从中断裂,届时整座老闸坍塌,下游村落良田尽没……” 严山不必往下说,在场的人皆知那将是何等结果。 不少人听到此处皆是松了口气。 “陛下,微臣虽如段大人一般不信怪力乱神只说,但这世上有些事,形似偶然,实有天道运转其中。” 严山说罢,看向温美人,“今日皇后娘娘千秋,臣虽不知金鳞锦鲤沉亡的其中曲折,但听方才温美人所言倒是让臣骤然想起这桩旧事。” 事已至此,温君梨的心才逐渐放下。 老皇帝龙颜大悦,“这么说,这锦鲤倒是功臣了。” 皇后脸上也是一扫阴沉之色,目光在温君梨和沈嫔之间逡巡了一圈,最终淡淡道:“既然如此,这锦鲤便该好好安葬。” “此番温美人也有心了,该赏。” 温君梨垂眸,“妾身谢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的视线又落到了沈嫔的身上,她眸色一冷,说道:“沈嫔失仪妄言,但亦是情有可原,便罚俸三月,禁足十日,以儆效尤。” 这惩罚,可谓是轻轻放下,徐贵妃似有不满。 但老皇帝有些乏了,不想再在此事上过多纠缠,于是说道:“今日皇后千秋,小惩大诫。” 说罢,他摆了摆手。 沈嫔如临大赦,谢恩后赶忙起身回座。 温君梨回到自己的位置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都是出了一层薄汗,坐下后,额角冷汗不止。 “小主,刚才可真是太险了……” 盼春一边为她轻拭着额角的汗,一边心有余悸地说道。 温君梨微微摇头,伸手想去拿面前的杯盏,喝口水压压惊,却发现自己的手不可控制地抖得厉害。 如此,她作罢,将颤抖的手隐于袖中。 想来是劫后余生的生理反应,只能等身体自己平复了。 温君梨视线朝着徐贵妃的方向看去,心里的石头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今日,她躲得过这一劫,但这却不是结束,反倒是自己的开始。 虽然她的命运就此改写,可在这深宫之中,要活着依旧不易。 5. 林嫔到访 夏蝉不知疲倦地叫着,那声音此起彼伏,把整个白日叫得更是升温几分,让人烦闷不已。 炎热的天气加上沈嫔的纠缠让温君梨这日子过得更是糟心。 自打皇后千秋寿宴上的“锦鲤献瑞”风波后,沈嫔不知在禁足时胡思乱想了些什么,一解禁便明里暗里的朝温君梨撒气。 沈嫔的父亲是礼部侍郎,她又与皇后一个阵营,见温君梨一直受着,最近行事便愈发没了忌惮。 不过这倒叫温君梨看出来了,她当真是个蠢笨的,离开了她母亲还真是难为她能在这后宫之中活了那么久。 那夜若不是沈夫人突然咳嗽出声,温君梨还真没注意到她。 温君梨手里攥着一把团扇,轻摇起来,试图驱散一丝暑气。 不多时,就见盼春蔫头耷脑地走进来,脸上挂着汗珠。 她将手里的桶搁在门槛边,有些垂头丧气地说道:“小主……冰窖房那边的管事说今日的冰例已经领完了,让咱们再等两日。” 这个回答不出温君梨所料,蝉鸣犹在耳边,让她心烦地直蹙了眉。 “所以今日又是给了些碎冰打发我了?” 盼春气闷地点点头,“奴婢提回来这会儿已经都化成水了。” 她看着温君梨那被汗浸湿的鬓发,心急的不行,“连个凉手帕子都敷不了,若是得了暑病可如何是好。” 温君梨指尖轻轻摩挲着团扇柄,往日里那些个小打小闹她都可以不放在心上,但这招确实刁钻,叫人上火。 夏日冰例本就紧缺,冰窖房按品级发放,她一个美人份额本就少,如今被沈嫔一番操作刻意压着,这披香宫里又闷又热,连夜里都不得安眠。 盼春还在絮叨:“还是我们沛县好,四季如春的,可舒服了。” 温君梨叹出一口气,她放下团扇,准备好好琢磨一下对策。 恰是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女声:“温妹妹此处倒是安静,连个通报的宫女都没有。” 屋内温君梨主仆二人对视一眼,还不待盼春走出去迎人,一袭青绿色薄衫的林嫔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她身后的宫女收起遮阳的油纸伞,跟随入殿,朝着温君梨行礼后便站在了自家主子身后。 放下手中团扇,温君梨脸上扬起笑,起身行礼:“林嫔姐姐怎么来了?” 温君梨对林筠词的印象不深,且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说话。 后宫中,若说温君梨是出了名的胆小怕事,那么林筠词便是这后宫中更加默默无闻的存在。 所有人都只道她是个不爱讲话不爱热闹的人,每日都在景阳宫中,守着她自己捣鼓的花草。 林筠词身形十分清瘦,这一身青绿色薄衫更加衬得她单薄几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那个常年生病的。 走近了,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花香,闻了叫人觉得舒爽,但温君梨却闻不出到底是哪种花的味道。 温君梨眼波流转,想她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让姐姐见笑了,实在是……”她视线落到门槛边的桶上,有些无奈,“天气炎热,我身边也没旁的事,就让他们歇着去了。” 林筠词朝温君梨颔首,目光也是顺着温君梨的视线扫过那只放在门槛边的桶。 “妹妹这儿,倒是比我那儿还热上三分。” 一语道破两人处境,也说明了林筠词看破了温君梨说的谎。 如此,温君梨便知林筠词并不想跟跟自己说废话,于是她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窘迫,但还是转头让盼春去准备茶歇,支开了身边人。 “这样热的天什么事能让姐姐亲自过来,遣了宫里人过来知会一声就行。” 温君梨依旧温声细语的,将姿态放的极低。 闻言,林筠词却朝着身后的宫女微微扬了扬下巴:“澄心。” 澄心听罢,福了福身,朝着门外走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显然,这林筠词想与自己说的事怕是不简单。 见状,她才转眸看向温君梨,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之意,看得出来她想要办到的事,温君梨不是首选,可她却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确有一事想借妹妹的名义一用。” 见温君梨肉眼可见的有些踌躇起来,林筠词立马说道:“我知妹妹处境艰难,但此事于妹妹而言绝非难事。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会来开这个口。” 听着她信誓旦旦的语气,温君梨这才抬起眼,似乎是鼓足了勇气一般开口:“姐姐需要我做什么?” 林筠词叹了口气,“我需要以妹妹的名义去御药房取血茸。” 温君梨看着对面的林筠词,有些不解:“按照姐姐的位份,拿到血茸应当比我要简单些。” 她虽是嫔位,但是从太医院拿到血茸批文,去御药房领药不成问题才是,顶多就是费些时日而已,肯定没有她这个美人位份的章程要来得繁琐。 林筠词摇了摇头,“想来妹妹也看出来了,近日沈嫔不止对你四处使绊子,对我,也没什么好脸色。” 温君梨自然是知晓的,只不过她觉得林筠词这人不会成为敌人,所以对她的关注会少些。毕竟温君梨自己都还顾不过来呢。 她看了一眼林筠词,她们两人一个能忍,一个又不想跟沈嫔,或者是说跟任何人有任何的交集。 对面的林筠词已经开始缓缓道出了缘由,“前些日子,我父亲与沈大人在前朝因为一些事发生了些口角,沈嫔近日盯我盯得紧……但这血茸,对我而言十分重要,我是一定要拿到的。” 闻言,温君梨豁然开朗。 都说前朝后宫无法分割,的确如此。前边一有风吹草动,后边立马就开始闻风而动了。 她对前朝的信息十分闭塞,这是致命的,后宫的风吹草动她只能靠推测。看着林筠词眼中的坚定,温君梨轻眨了眨眼,理清其中利害后直白地说出了林筠词的计划与担忧。 “姐姐是怕血茸批文过礼部时,沈大人会从中作梗,所以需要我称病拿到血茸批文取药,避开他们。” 林筠词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左右两人说了不过几句话,温君梨这么快就捋清了她的难点和她的计划。 见林筠词点头,温君梨沉吟了一下,随即对她说道:“姐姐是个好人,你也知道的,我 ……自身难保。” 听到此处,林筠词脸上也并没有任何的意外。 “必不会叫妹妹白帮忙。”林筠词目光再次落到桶上,开口道,“只要妹妹肯帮忙,冰例一事,我也有办法为妹妹解决。” 温君梨心下一动,轻眨了眨眼。 这林筠词既然有办法领到足额的冰例,为何自己还要忍着沈嫔的克扣? 说话间,林筠词的额间也起了一层薄汗,但她却不急,只拿出手绢轻轻拭去。 温君梨重新拿起团扇,轻摇起来,半晌,她才点头。 “好。” 见林筠词舒了一口气,唇角微微扯了扯,温君梨立马说道:“此事我定当尽力,但姐姐也知我能力有限……” 温君梨也不把话说死,毕竟她与林筠词不熟,也未知她要这血茸有何用处,一旦东窗事发,说不得还得牵扯自己。 “有妹妹这句话足矣。” 林筠词却不在乎,似乎对温君梨的能力颇为信任。 她起身,如一进门那般朝着温君梨颔首,“既如此,我就不打扰妹妹‘养病’了。” 闻言,温君梨眉眼一弯,目送她离开。 待林筠词离开,盼春这才入内问道:“小主,林嫔怎么来我们披香宫了?” 温君梨没有立马回答,只思量着林筠词的目的。 这血茸明显不是林筠词自己需要的,她虽然看着清瘦,面色却不是气血两亏的模样。血茸是补气血之物,她肯定是用不上的。 既如此,刚才听她的语气是势在必得的,那么需要血茸的一定另有其人。 温君梨这才开口道:“她想要借我的名义,从御药房拿血茸。” 盼春不解地看着温君梨,她亦是觉得这事对林筠词来说不困难,又何必多此一举。 见状,温君梨解释一句,“她说近日沈嫔刁难,是因为前朝林大人和沈大人因公起了争执。” 盼春顿时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难怪呢,奴婢还以为沈嫔惯挑我们这种老实人欺负。” 温君梨食指置于唇间示意盼春小声点。 盼春立马捂嘴点头,随即乖乖凑到温君梨身边小声询问:“所以小主是答应帮林嫔娘娘了?” “嗯……还在考虑。”温君梨对着盼春问道,“关于林嫔的一些事,好打听吗?” “小主想知道什么?” “林嫔想要血茸,我想知道,这血茸她是给谁准备的。” “那定是林嫔娘娘的母亲呗。” 闻言,温君梨一愣,随即眼尾就跟着扬了起来,她笑看着盼春,等着她的下文。 盼春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说了起来:“此前去御药房取药时,碰到福泉公公正送严侍郎出去,他带奴婢取药的时候,我就好奇就问了一嘴。” 见温君梨洗耳恭听的模样,盼春从温君梨手中拿过团扇,为她扇风驱暑。 “这事儿可有些说来话长了,福泉公公说严侍郎不是为自己去取的药,而是专门给自己的师母取的。” 温君梨嘴唇微张,“你是说……严山是林大人的学生!” 6. 开始做局 温君梨脑海闪过万千思绪。 严山……她记得他是出身寒门,由段弈一手提拔上来的呀。 就听耳边盼春的声音响起,“严侍郎可是林大人最得意的门生了,得了段大人的青眼,如今品阶比他都高。” “听福泉说林夫人自生了林嫔娘娘后就落下了病根,身子一直都很孱弱,严侍郎不止一次取了药回去探望呢。” “啊对了。”盼春突然想起了什么,稍微拔高了一丝音量,将温君梨吓了一跳。 “好一阵没去御药房奴婢都忘了跟您说了。前阵子云露丹房建成缺人手,福泉稍懂些药理,说是被太医院暂时拨过去帮忙了,说小主若是去御药房取药,可以找一个叫小祥子的小太监,福泉说他都安排好了,这小祥子办事是个麻利的。” 温君梨没有说话,只隐隐觉得这之中一定有什么猫腻。 她轻蹙着眉头,下意识咬了咬嘴唇。 盼春见状,立马为她拿来了纸笔。 温君梨这副表情这几个月来盼春时常能瞧见,多半是想事情入迷了,然后又会火急火燎的找自己准备纸笔。 盼春就见温君梨提笔后,写下了严山的名字,然后她喃喃自语,“林大人,国子监司业……” 勾勒了几笔后,温君梨眼前总算是豁然开朗了些,一切似乎都捋的清了。 林筠词的母亲需要血茸,但她这次却不能通过严山的关系送出去。因为沈嫔的注意,她怕对方在两人的关系上做文章。 这样不仅拿不到药,甚至还有可能搭上自己,搭上林家和严山。 “难怪,难怪她有办法解决冰例一事。” “小主,你在说什么啊?”盼春凑过来问,“是林嫔娘娘让我们取药,她帮我们解决冰窖房不给我们冰例的事?” 温君梨看着她,点了点头。 “历年来,都是工部负责采冰和分制冰票,掖庭局负责窖藏管理和依票分放给宫中各处,两者配合着运转这一套用冰制度。” 盼春手上猛猛煽动了两下团扇,将温君梨鬓边的发丝都扇动起来,“对啊!掖庭局按照位份将冰票数量呈报给工部,那既然冰例没有问题,我们却还是领不到冰,那一定是沈嫔在冰窖房做了手脚。” “嗯,沈嫔虽不聪明,但不会蠢到闹大。”温君梨笑了笑,“这事只要林嫔去严侍郎那里通个气,他一个工部的人,总比礼部和后宫更容易去处理冰窖房克扣我们冰例这件事。” “而且,她自知理亏,一旦东窗事发,绝不可能与工部硬碰硬。大抵是任由这事没发生过。” 盼春眼睛一亮,这些天她也热的难受,“那小主,奴婢现在就去办?” 温君梨却摇了摇头,唇角意味深长的扬起,“不急,批文的事,交给香琪去做。” “啊?” “你有其他的事要做。”温君梨看向盼春,“你家小主得装病了,你得守着我,还得想办法多收集些关于林家和严山的消息给我。” 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总不能她林筠词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可那香琪……能靠得住吗?” “此事我自有思量。”温君梨朝着盼春看去,“之前你去御药房,可留意过严侍郎取药都是哪位太医开的方子?” 盼春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既如此,你去太医院请医之前去云露丹房问问福泉是哪位太医,要知道他当值的时间。若福泉问起缘由,你就如实说我中了暑病。” 盼春点了点头,便按照温君梨的吩咐出去办事了。 未时,她便带着一个身形圆润的太医过来,他满脸的汗,本身就不大的眼睛怕额头的汗落进眼里,只能眯着,显得更小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小太监。 一入披香宫,两人热得脚步都是停顿了一刹。就见温君梨正懒懒坐在软榻上,手里轻摇团扇,不似是已经中暑的模样。 “微臣太医院高玉,见过温美人。” “小祥子见过温美人。” 温君梨眼波流转,伸出手,盼春见状将之扶起。 “都起来吧。” 高玉站起身,那豆大的汗珠沿着他圆润的下颚线“啪嗒”一声落到了地上,他赶忙抬袖去擦。 他们过来的时候正是最热的时候,一身的汗流个不停。 温君梨站稳身形,看着有些狼狈的两人,声音有些气若游丝,却颇有些歉意地对着高玉道:“劳烦高太医跑一趟,我也是实在没有法子了只得先防范于未然,请了高太医过来,帮我先开个避暑的方子。” 这披香宫热的不正常,高玉擦汗的袖子没一会儿就湿透了。 “温美人这是哪里的话。”高玉咽了咽口水,“酷暑难当,美人的顾虑是正确的。” 高玉看着温君梨白皙的面颊都泛着红,明显也是快要得暑病的迹象,他开口说道:“所幸美人提前让宫人来太医院请人,若是晚来一日,美人怕是真是要受苦了。” 身旁的小祥子也抹了一把汗,似乎是热得不行了,出声问道:“美人勿怪,奴才斗胆,这披香宫中怎么会如此燥热。” 温君梨目光这才落到了一旁一直躬身候着的小祥子,倒是个有眼力见的。她视线轻轻扫了盼春一眼,盼春立马接道:“许是天气燥热,这冰窖房领来的冰没多久便化了。” 闻言,两人都朝着门槛边的冰桶看去,里面早就化水了。 “不该啊……”高玉嘴快,但脑子也不慢,顿时住了嘴。 他讪笑一声,“微臣这就为美人开避暑的方子,不过这药且得吃一阵子,明日您叫宫人一道来御药房领了去。” 闻言,温君梨却摇了摇头,“哎,高太医不知,我身份低微,万事自当是要按规矩来的……若是犯些错……” “唉,罢了,这药每日我会准时让宫人去御药房领,还希望高太医别嫌麻烦。” 宫规使然,有用药需求每日进出都得记录在册,药是一日一领的,不过这规矩,自然不是所有人都守得,所以高玉这才想把这一阵子的药一次性开给温君梨,也省的两头麻烦。 毕竟避暑药也不是能在后宫掀起不必要麻烦的东西,况且温君梨如此温软的性子,更不可能用它来做些什么。 听温君梨如此说,高玉还是点了点头,他连连应道:“是该如此,一日一领也是太医院的规矩。” 看高玉热得都快喘不上气了,温君梨立马道:“难为高太医了,留了方子便去忙吧。” 高玉如获大赦,小祥子备好纸笔后就见他洋洋洒洒在宣纸上写下药方,交到温君梨手上后片刻都不敢多留。 看着几乎是喘着气出披香宫的高玉,盼春直摇头。 “小主,你可瞧见高太医脸上那汗了吗?真是恐怖如斯。” “体胖者本就更加畏暑,稍动便会出一身的汗。”温君梨脸颊有些红得异样,却还是勾唇一笑,“看来在宫里的冰例恢复正常之前,这高太医怕是难请了。” “不过那个小祥子倒是个心思活络的,明日你去取药带些赏钱过去,与他知会一声,之后你得照顾我,取药是旁的宫女,务必让他多多照料。” 盼春听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脸颊红彤彤的温君梨,不放心道:“小主,奴婢给您去准备湿帕子敷一会儿。” 温君梨摇了摇头,她脑袋开始有点昏昏沉沉了,是真中暑了。 “盼春,找使唤得了的人去掖庭局传人过来,然后你去将披香宫所有的宫女太监叫来偏殿,我有事要说。” 盼春见温君梨状态并不是很好,有些担忧道:“现在?” “嗯。” 盼春不敢耽搁,立马按照温君梨的吩咐去做。她刚到下房廊下,就听见里面传来了烦躁的呵斥声。 “用点儿劲!你没吃饭啊。” “对、对不起香琪姐姐。” 盼春脚步一顿,脸上顿时升起一股恼意,“这个香琪,不去伺候小主也就罢了,倒在这里摆主人的谱!” 她撸起袖子,正想冲进去,却听到香琪不住地埋怨声。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跟了这么个主儿,能让冰窖房连块冰都不给送。” “可是香琪姐姐,今日太医又来了,恐怕小主又生病了,我们不去候着这样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香琪瞥她一眼,“小主三天两头的病着,照样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闻言,屋子里另外几个人大气也不敢出,只默默地摇着扇子。 盼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冷笑了一声随即提步走了进去。 盼春的突然闯入吓坏了几人,“盼春姐姐,你怎么来了。” “盼春姐姐……” 香琪见状,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也不确定刚才的话有没有被听了去。不过她脸上却没有害怕之色。甚至还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 “哟,什么事还得劳烦我们披香宫的大宫女亲自来一趟的。” 两人皆是不悦地看着对方,空气中隐隐有火药味飘散开来。 盼春突然咧嘴笑了笑,然后在房内慢悠悠地踱步扫视了几人一番,半晌说道:“给你们半炷香的时间,半炷香后,小主要在偏殿看见你们,她有话要跟你们说。” 她这莫名其妙的态度反倒让香琪皱了皱眉。 紧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好心提醒,谁若是不来,那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说罢,她刻意扫量了香琪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了。 有两个胆小的哪儿还敢等半柱香啊,跟着盼春的脚步就出了门。 “香琪姐姐,这、这我们还去吗?” 以前温君梨对于她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的,今日怎么会突然这样。 香琪也拿不准主意,此前她也算是一再挑衅温君梨的底线,见她没有反应才敢嚣张至此,这些个唯她马首是瞻的宫女太监都是有样学样的。 温君梨素来性子软弱,刚才这样硬气的话,真能是她说的? 片刻后,香琪哼笑了一声,“去呗,她可是小主。” 半炷香后。 温君梨走进偏殿的时候,十几名宫女太监便已经站了满满一屋子,她倒是第一次见人这么齐全的时候,也不知盼春这丫头说了什么,竟然真能让这群往日里不听话的宫女太监都等在这里。 “见过小主。” 她微微颔首,不紧不慢地走到正中的椅子上坐下,然后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这一群披香宫的宫人。 香琪到底是资历较深的宫女,面上那恰到好处的恭谨态度还是装得挺好的。 她看着温君梨,这样的眼神,香琪以前在她的脸上从未见过。 于是她立马堆起笑,开口问道:“不知小主今日将我们都召集到此处,可有什么要事?” 温君梨没有理会,只是视线还落在有几个垂手歪肩,态度还没有端正过来的宫人身上。 偏殿安静的时间长了,那些个原本还有些松散的宫人立马就收起了散漫的态度。 见状,温君梨才扬起她那标志性的无害微笑,温和地看着香琪,“怎么,只有要事才能‘请’得动你们?” 一屋子人齐齐一怔,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温君梨又是一笑,“怎么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记得我也没那么可怕呀。” 她越是那么说,越让人觉得害怕。 “罢了。”温君梨见目的达成,摆了摆手,“不过就是近日我发现这披香宫中有人的日子是过得比我这主子还要舒服……” 温君梨的声音有些哀哀戚戚的,但是底下却没人敢说话,因为不知道她今日到底是要弄哪一出。 香琪抬眼,向着温君梨看去,想瞧出个究竟来,却正巧撞上了温君梨看向自己。 她下意识低下头,温君梨的声音已然响了起来,“香琪啊,你是披香宫里资历最老的宫女,你肯定是懂规矩,若是这宫里有人压根儿就不把我当主子,你可得好好教教他们什么是规矩才行。” 香琪脸色一僵,随即脸上挤出一抹僵硬地笑来,“娘娘说的是。” 话音落下,温君梨便使了个眼色给盼春。盼春立马将手中的纸笺展开。 温君梨淡然开口:“这是你们每个人的花名册。” 闻言,一群人皆抬头看去。 “刚才我已经去请了掖庭局的人过来。”温君梨招了招手,“香琪,你过来。” 香琪顿时大感不妙,但却只得上前。 “哎,说到底还是我薄待了你,照理说这披香宫大宫女的位置该是你的,不过我想你也能理解,盼春毕竟是从小跟着我的。” “唉,盼春总是妄自菲薄,说自己资历尚浅,宫中的下人们都不听她的,现在连带着我也使唤不动有些人了。” 殿内瞬间死寂,一屋子人立马跪倒在地。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香琪不敢多看温君梨一眼,只感觉眼前的人怕不是被鬼上身了,平日里那病恹恹的软弱草包怎么一下子变得有些强硬起来了。 “小主,您、您这是说得什么话……” 香琪硬着头皮刚挤出一句话,就被温君梨打断了。 “香琪啊,你对他们都知根知底,你看看往日里偷奸耍滑的都是哪几个,不服管教的又是谁,我们趁着今日正好都挑出来,将他们退回掖庭局去重学规矩。” “小主饶命!” 底下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求饶声。 温君梨说得好听是送他们回去重学规矩,但宫里可没有这一说。 被谴回掖庭局的,多半都是犯了错的,不是去掖庭狱受刑就是去浣衣局受罚,这两个地方那可都不是人待的地方。 温君梨却佯装没听到,只笑着看香琪,还催促道:“天热得紧,别让掖庭局的人在外面等久了。” 香琪这才回了神,温君梨这是故意的,不仅敲打她,还让她来做这个恶人。 于是她立马也跪倒在地,“奴婢、奴婢们从未不敬小主,小主定是、定是被人蒙蔽了。” “是啊,奴婢们不敢。”底下的人连连附和。 盼春冷眼看着,脸上的不屑不加掩饰。 温君梨此刻头也有些开始痛了,听得他们的求饶声更觉心烦,于是说道:“既然如此,那就都送回去吧。左右我也是正经上了玉蝶的主子,这点处置人的权利还是有的。盼春,让掖庭局再送批新的下人过来。” “小主饶命、小主饶命啊,都是香琪姐姐说什么,我们做什么!” “是啊小主,都是香琪带着我们干的。” “胡说!小主,您可别听他们的。”香琪跪着上前两步,“小主,您可得信我啊。” 看着眼前显然是真怕了的香琪,温君梨眉眼弯弯地看着她。 “我自然是信你了香琪,所以你说说,是哪几个?” 香琪顿时转头,变了脸看向刚才攀扯她的那几个人,“就是这几个,平日里最是不服管教,浑水摸鱼。” 殿内瞬间吵做一片。 温君梨额角都是跳了跳,盼春见状,立马喊了掖庭局的人进来,将香琪所指的那几个人都拖走了。 7. 躲懒招祸 这头的高玉刚踏进太医院的门,凉气刚扑面而来,身后就传来了焦急的呼唤声。 “高太医!太好了今日是您当值!” 澄心见高玉回头,小跑几步上前一礼,“高太医,我家娘娘突然就得了暑病,您赶紧随我过去看看吧!” “什、什么?” 高玉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差点站不住脚,要不是一旁的小祥子及时扶住了他,他怕是要一头栽到地上。 这好不容易从偏远的披香宫走到太医院能凉快一下,现在好了,又得冒着酷暑走去距离也不近的景阳宫。 今日真是见了鬼了。 等高玉从景阳宫回到太医院时,他几乎快要脱力了。 小祥子赶忙给他递了水,正准备给他扇扇风,就听高玉摆了摆手,“你也别忙活了,先歇息着,不然又热病一个我们这太医院人手更安排不开。” 小祥子点点头,这才坐到一边拿袖子给自己擦汗扇风。 “高太医,今年的冰例比较往年是减少了吗?”他不免有些抱怨,“后宫的那些个小主和娘娘身体金贵,这要是每天都这样,岂不乱了套了。” 高玉摇头,“便是碎冰,也足矣支撑两个时辰不化,我看那温美人和林嫔娘娘怕是……” 高玉住了嘴,只摇了摇头,然后看向还在等自己说完的小祥子,只提醒了一句,“后宫的事,不讲不讲。不过这两位还是要多注意着,千万别出差错。” 这京城的夏天,热死人的事还是有的。 小祥子连连应下。 若是真出了这事,上面怪罪下来,他们太医院也吃不了兜着走。 蝉声一天比一天更烈,盼春一手拎着水瓢,一手提着早已从冰碴化成水的冰桶,去给披香宫角落里温君梨种着的薄荷浇水。 温君梨都没如高玉所说的那般能熬到第二天,当晚就中暑了。 不过好在她动作快,这几日也总算是尝到了当主子的甜头。 她坐在廊下,身边两个小宫女轻轻为她摇着扇去热。 “小主,这薄荷怕是活不成了,叶都焦的打卷儿了。” 温君梨闻言,摆了摆手,“那就不折腾了,来年再种吧。” “好可惜……”盼春嘟囔一句,手上的动作倒是不停。 见状,温君梨摇了摇头,只侧脸问了身边的小宫女:“香琪还未回来?” “回小主的话,香琪姐姐应当是还没从御药房回来……” 那回话的小宫女眼神有些闪烁,声音也很轻。 温君梨点了点头,心下冷笑一声,这才几天,就扛不住了? 自从小祥子得了盼春的提醒,但凡香琪去取药,总是要磨一磨她才能让她取回药来,这一来二回的,香琪便十分抗拒做这差事,可又怕温君梨突然又中了邪,变得难搞,于是只能拖到不得不去的时候,才会去做这差事。 见盼春浇完水,温君梨对着两个小宫女说道:“你们也下去歇着吧。” “是。” 待两人退去,盼春才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小主,您这温水究竟是煮地哪只蛙啊!” 这事一日不帮林嫔做好,她们是一日舒服日子也过不了。 “哼,我看那香琪,指不定就是上哪儿躲懒去了。况且这血茸的事,林嫔娘娘身边的澄心可是来催过好些回了,看来真等着血茸急用呢。” 温君梨只是笑着看她,“心急不得。” 盼春也不知她说的不心急是哪件事,只听得她继续道:“香琪不去躲懒我还不放心把事交给她办呢。” 盼春一愣,“照我说就应该那日一并将她送回掖庭局去。” “那可不行。”温君梨摇了摇头,“既然那日跟踪我去太医院的是她,那她一定瞧见了我与段大人在廊下说话,不过她倒是聪明,此事一些风声都未走漏。” 温君梨细细盘算过,人在眼前至少万事可控。但是一旦自己出面将她逼急了,在如今段弈还未与自己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的时候,生出些风言风语反倒对自己不利。 一旁的盼春却有些听不懂了,“难道小主巴不得她到处乱说。” “这倒不是。”温君梨目光看向那几株焉了吧唧的薄荷,“我自然是需要她说,但不是现在。” “我要亲手为她送上一个非常好的契机去说才行。” 若她引诱段弈的计划成功,那这些引起蝴蝶效应的其中一只自然要有一个再也威胁不到自己的归宿才行,哪怕她再渺小不起眼。 “对了,上次让你打听的事,可有消息了?” 盼春点点头,“小祥子说后日严侍郎会去找高太医。” “好,那你给林嫔回个信,就说我这里铺垫的差不多了,第三天下午可以来取血茸。” “然后后日,你亲自去请了高太医过来开方子,不过他多半是不肯再来了。” 这些时日林筠词与她不知是哪儿来的默契,但凡是高玉当值,那是让他天天冒着酷暑地往她的披香宫和林筠词的景阳宫走。 想着每次高玉那满头大汗,几乎要脱层皮的样子,温君梨不免有些想发笑。 “你只要拖到严侍郎在时,去要这个方子,你就说我身子弱,想开点补药,最好是血茸。” “啊?这样高太医恐怕不会同意吧,而且也容易起疑的呀。” 温君梨赞许地看了盼春一眼,盼春立马会意,“小主,您是故意要让他们看出破绽来啊!” “嗯,我想高太医定是不会同意的,大抵说来说去也是那几句,说我不过是中暑的余症,气阴两伤,该清补不该温补,血茸这等大补之物不适合我。” 盼春时不时点头,仔细听着,生怕漏过什么。 “你只管装什么都不知道,只一味的讲你是听说血茸补气血最好,以我的位份也可申请用点,多磨磨高太医,让他多少给你开点。这些日子你家小主我观察下来,这高太医是个不经磨的,多半不成问题。” 主仆俩刚说完话,就有小太监进来禀报,说香琪领了药回来了,问温君梨是不是现在就煮药喝。 温君梨点了点头,那小太监又匆匆退去。 盼春做事向来是让温君梨放心的,只要交代清楚,最后的结果总是按照温君梨设想的那般呈现。 “小主看人真准,高太医最后还是给我们开了血茸。” 她将那个方子放到温君梨面前,颇有些骄傲的模样。 温君梨笑了笑,“你明日就将这方子拿给香琪,让她去办批文的事。不过你可以晚些时候去找香琪,等她拖一拖……” 她话不说完,只露出了一个浅笑,看得盼春有些不寒而栗。 第二日下午,温君梨没等来林筠词,倒先等来了掖庭局的人。 “小主,掖庭局的蒋公公来了,在廊下候着。” 温君梨放下手中的绿豆汤,拿帕子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请蒋公公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身穿灰蓝色太监服的中年人躬身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簿册的小太监。 “奴才蒋万全,见过温美人。” 温君梨颔首,轻声道:“蒋公公不必多礼。” 她的视线转过面前掖庭局的三人,脸上带着不解,“今日公公怎会来此,可是有事?” 蒋万全直起身,笑着说道:“回美人的话,倒是没什么大事,不知美人宫中是否有一个名叫香琪的宫女。” 闻言,温君梨与盼春交换了 一下眼神,然后她才说道:“有的,不过现下她去太医院取药了,不在宫中。” 听温君梨这么说,蒋万全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今儿个午后,林嫔娘娘正巧看见您宫里的香琪躲在假山后头乘凉躲懒,发现她时,她正打盹儿呢。林嫔娘娘瞧着实在不像话,便让人将她送去了掖庭局。” 盼春立马惊呼道:“难怪每日取药都要去那么久,原来是躲懒去了!” 蒋万全看着一脸懵懵的温君梨,躬了身,“林嫔娘娘特意嘱咐了,说您身子不好,难免对宫人管教有些疏漏,所以特意差了奴才来知会您一声,顺便让奴才正好给您挑几个懂事的过来侍奉。” 说罢,身后两个小太监拿着册子就要上前。 温君梨见状,倒是摆了摆手,“有劳公公了,不过目前我这宫中……倒也不缺人手。” 蒋万全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披香宫原先是按照三位主子配的人手,如今暂时只住着您一位主子,正好您之前打发了一批,太监倒是正好四个,就是如今香琪不在,您身边伺候的宫女倒是缺了一位。” 蒋万全游走各宫协调人手,这些个小主娘娘的心思多少都是知道一些。 他斟酌着开口,“用人自是要用的舒心,美人这边既不急着要人,日后若是有时间可来掖庭局瞧瞧,有合眼缘的,美人与奴才知会一声便可。” 温君梨点了点头并未接话。 蒋万全带人离开后,还不待盼春说什么,门口边传来了通禀声。 “小主,林嫔娘娘来了。” 温君梨黛眉一挑,今日本该如此热闹。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开口道:“赶紧将林嫔姐姐请进来。” 林筠词甫一入内,便将那份还未批复的药方批文放在桌上。 “我当温美人与我交心,将我的事放在心上,如今这是何意?” 温君梨看着林筠词脸上隐有愠怒之色,立马眼尾就落了下去,“姐姐,你误会我了。” 她神色哀戚,“我自是将姐姐的事放在心上的,妹妹深知自己没有大本事,又怕宫里的人误了大事,前阵子已经整肃过一回了,谁知道、谁知道这香琪还敢如此大胆……哎……” 对面的林筠词冷哼一声,一副你无需在我面前装出这幅模样的表情,温君梨立即摆出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林嫔姐姐若是不信,大可遣了人去掖庭局问问,我是不是打发了一批不听话的人出去……只不过这些时日我的确也病着,到底不能亲力亲为,有负姐姐所托。” “温美人,你我都是聪明人。”林筠词恢复了一派冷漠的神色,“你不信我是自然,你既刻意引导我的人找到这香琪,就是想借我之手动她,既如此,那她便当是我林筠词的问路石。” 林筠词毫不遮掩地说开,温君梨原本落下的眼尾又慢慢扬了起来,她的声音恢复如常,虽然依旧软绵绵的。 “林姐姐勿怪,你也知我在这后宫之中无权无势,自当每一步都走的小心谨慎。” 见她不装模作样了,林筠词反倒没了气焰。 “妹妹聪明,想必也知血茸一事你帮了我,来日若是东窗事发,免不得对你有所牵连。” 她语气诚恳,让温君梨不免也正色起来。 “你既同意帮忙,我想你定是想好了后果的。我的诚意我已拿了出来,妹妹不想节外生枝的话,这事还是赶紧盖棺定论的好。” “依姐姐所言,明日此时,血茸定会出现在景阳宫中。” 见温君梨应下,林筠词才点了点头。带着澄心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一句废话。 林筠词这幅事毕则清的态度反倒让温君梨觉得心安,让她觉得林筠词是个可信之人。 8. 亲自督查 温君梨身子没有大好,这些时日便没去给皇后请安。 不过半月掖庭局的人便来了两回披香宫,让宫里的那些宫女太监都忧心忡忡的,却也更加卖力地做事。不待盼春指派,便自己能找活去做。 宫人们听话最开心地莫过于盼春了,她拿着批文去御药房取药,于是去冰窖房取冰的宫女今日就换了一个。 只是不多时,温君梨就见她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地提着冰桶回来了。 “小、小主……冰窖房今日当、当差的窑役说,一会儿、一会儿他们会派人将冰送来。” 见她一句完整的话说得磕磕巴巴,温君梨目光落了过去,她知道平日里这个叫香蔻的小宫女是披香宫里年纪最小,胆子也最小的。但往日里却未有连一句话都说不利索的时候。 她黛眉微蹙,抬了抬手示意她过来。 “那些窑役刁难你了?怎么吓成这样?” 香蔻不敢上前,只是一直摇头,身体也抖个不停。 “今日奴婢去的时候,正巧,正巧碰见先前的窑役被打死拖了出去,而且,而且还不止一个……” “什么?”温君梨反应过来,“你是说……之前当差的窑役都被发落了?” 香蔻点头,嘴唇白得不像样,足以见得当时的场面一定是非常吓人的,她此刻还能站在温君梨面前与她说几句话都是强撑着。 “可知晓这是为何?”温君梨问她。 香蔻先是摇头,随即又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说道:“好像是工部,新来的窑役说什么工部的大人吩咐下来……什么……嗯……” 她似乎是吓到了,什么也想不起来,最后直接跪倒在地,豆大的眼泪直接就掉了下来,似乎是到了极限。 “小主勿怪,是奴婢、奴婢没用……” 温君梨见她的确是被吓得不轻,轻叹一声主动上前扶起她。 她指腹轻轻拭去香蔻脸颊上的眼泪,宽慰道:“别哭别哭,今日你便歇着吧,瞧你吓得不轻且得好好缓缓。” “谢谢小主,谢谢小主。” 香蔻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随即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朝着下房的方向而去。 温君梨有些愕然,即便沈嫔的动作被发现,也不至于闹得如此大,牵连了好几人丧命。 看来,明天开始她也不能躲懒了,得去给皇后请安,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温君梨刚打定主意,门口传来盼春有些焦急又惊喜地声音。 “小主,段大人来了!” 温君梨瞬间有些恍惚了,是段弈来了? 可他怎么来了? 难道是因为冰窖房的事? 温君梨虽然满心疑惑,却从容不迫地理了理鬓角的发,面上带着得体的笑迎了出去。 廊下,段弈双手环胸背对着她,从背面看,温君梨就瞧得他似乎是消瘦了几分,难道是因为今日他没穿官袍的原因? 他一身轻薄的青灰色直裰,腰间只系了一根同色系的素绦。此刻他正抬着头专注地看着,不知在看什么。温君梨就在他身后放轻了脚步也不出声,顺着他的视线朝上看去。 是檐角的惊鸟铃。 温君梨率先开口:“大人真是厉害,这只惊鸟铃的声音的确不如其他几只清脆了。” 闻言,段弈不慌不忙地收回视线,转了身。 温君梨这才发现他的袖口随意挽起半截,那模样好似是突然赶来这里,来不及整理一般。 坠在素绦上的玉佩也随着主人的动作微微晃动。 温君梨视线落在他露出清瘦而线条利落的小臂上,轻眨了眨眼,随即默不作声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段弈在她主动拉开距离后,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放下卷起的袖子,视线却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温君梨。 几次见她她都穿得月白素衣,今日这一身橙黄褙子倒是明媚。 段弈见她衣襟微微敞开,露出浅杏色抹胸,衬得她露出的脖颈更白一分。 温君梨轻咳一声,显然是注意到了段弈的视线,也提醒他两人的身份。 于是温君梨就听对面的段弈脸不红心不跳地眉尾一挑,还开口问了一句,“温美人身上这料子有些眼生,是江南特有轻纱缎子?” 温君梨闻言还稍微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他能这样心安理得的给自己找偷看的借口。她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笑,点了点头。 见状,段弈正好也将袖口放下,目光落到温君梨的脸上,轻笑了一声:“江南倒是个好地方。” 温君梨心里却突然有些发怵,没由来地发怵,她正欲转移话题,门口便传来了推车的声音。 盼春跑出去一看,竟是冰窖房的人。 “小主,是冰窖房送冰来了?”说道最后,盼春的语调带着不确信的上扬,一副见鬼了的模样。 温君梨看了段弈一眼,盼春大抵就明白了,不再多嘴。 她正准备招呼冰窖房派来的窑役将整冰归置起来,却见那些个窑役一见到段弈就跟见了鬼似得。 “见过段、段大人,您怎么亲自来督查了。” 段弈视线落了过去,没有说话。 为首的窑役擦了擦额头的汗,躬身连连讨饶道:“大人饶命,小的们先去了林嫔娘娘的景阳宫,耽搁了片刻,所以晚了些许,还望段大人……” 段弈没有对着冰窖房的人说话,反而是转脸看着温君梨,他语调很是轻快,恍若未见对面的惶恐之态。 “近日严侍郎偶然查到冰窖房有私自克扣后宫冰例之事,温美人日后若是宫中冰例有缺,可遣人去工部找严侍郎。” 温君梨听明白了,整顿冰窖房的事,是严山做的。 冰窖房这批更换的窑役倒是有眼力见,立马对着温君梨解释道:“小主大人大量,此前的窑役鬼迷了心窍,克扣冰例换取钱财,已被严侍郎处置,披香宫远,也不敢劳烦小主挂心。” “日后这冰例……小主看着都这个时辰给送到披香宫来可好?” 温君梨亮晶晶的目光落到了段弈的脸上,见他颔首,她才轻咳了一声,端出主子的姿态摆了摆手。 “罢了,既然克扣冰例一事已了,那日后便都这个时辰准时送来吧。” “是,小主。” 盼春立马引了人进去,归置那些冰块。 这时候,温君梨才记起她明明是让盼春去御药房领血茸来着,怎得她没把血茸带回来,倒是把段弈带来了。 温君梨后知后觉蹙眉不解的模样,倒是让段弈觉得有趣几分。 他开口,指了指檐角的惊鸟铃,“明日微臣让人来披香宫将温美人此处的惊鸟铃换下来。” “多谢大人。”温君梨点头,然后欲言又止。 段弈知道她想问什么,于是主动说道: “严侍郎本意想亲自来一趟与美人解释血茸一事,但实在忧心师母病情,便托我过来看看,他先带着血茸出宫去了。至于林嫔娘娘那边,他也安排好了,让你无需忧心。” 闻言,温君梨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一副此事总算是了结了的模样。 但她却还是将好奇的目光落在段弈脸上,但就是抿着唇,不说话。 于是段弈点明:“温美人想知道为何我会知晓?” 温君梨点 了点头,又觉得此处似乎不是一个能说话的地儿,于是左顾右盼了一番。 见冰窖房的人只埋头做事,将一块块整冰搬入披香宫中,皆是一副没瞧见两人在说话的样子。 段弈逗她:“今日得闲,倒能陪美人解解闷,不如美人猜猜我为何会知晓?” 温君梨无奈轻舒了一口气,这到底是他陪自己解闷,还是她陪他解闷啊? 不过温君梨自是要配合演戏的,于是她压低了声音,“有严侍郎帮忙,真是再好不过了。此事我听林嫔姐姐说是因为林大人和沈大人发生了口角……是因为严侍郎的原因,让工部介入所以大人才知晓的吗?” 谁知段弈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格外认真起来。 他观察着眼前的温君梨,明晃晃的,没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温君梨一开始还能对着他笑,随着两人之间安静地氛围实在是太久了,她心中生出些许不安,她又朝后退了半步,变成那副几乎后宫所有人都见过的软弱模样,怕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见温君梨的害怕之色越来越浓,段弈收回视线,转过身重新去看檐角那只需要更换的惊鸟铃。 “福泉在太医院有一个徒弟叫小祥子,他很聪明,告诉福泉冰窖房的人可能对后宫冰例动了手脚,有后宫的贵人已然为此身体有恙。” “福泉也是有趣,他旁敲侧击与微臣提起过一嘴。”段弈回身,看向温君梨,“巧的是严山同一时间也从高玉那里得知了林嫔娘娘中暑一事。” 说道这里,段弈已经不需要往下说了,因为串联起来,整个事情就已经很明显了。 工部于公于私,都得去查查冰窖房的小动作。 于公,若是冰窖房将手脚动在工部负责的冰票上,那么来日出事,工部也得受些牵连。 于私,虽然与段弈无关,但就凭严山与林大人这份师生情谊在,也一定会对林嫔有所照拂。 “所以美人能否为微臣解惑,那日你身边的盼春去找福泉打听高玉当值的时间,便是存了要借严山之手达成目的的打算,还是说……是冲着微臣而来。” 温君梨脸色一怔,他还真是敏锐。 她只得保持愣神的模样片刻,然后佯装反应过来之后,着急摆手,“不是的,啊不对……是、的确是我故意让盼春去找福泉公公的,但我只是想让严侍郎出面帮忙。” 见段弈目光依旧是怀疑打量,温君梨急得眼眶都有些红了,说话也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我哪儿敢招惹大人,只是林嫔姐姐实在无计可施找到了我,我没办法,又想起严侍郎是林大人的得意门生,在皇后娘娘的寿宴之上还为我说过话,这才、这才厚着脸皮出此下策。” 段弈就见温君梨眼眶湿润,连带着鼻尖都微微有些泛红起来。她皮肤十分白皙,似乎就是因为太白皙细腻了,能让段弈清楚的看清她的每一个神态动作。 恍惚间,他觉得好像是瓷娃娃站在自己身边,不知真假。 段弈不去看她慌乱难过之色,只转过头说道:“不是下策,你和林嫔都很聪明。” 一句话,算是揭过此事。 温君梨也不知道他信没信自己的说辞,见他“放过”自己,抽噎了两下,又壮着胆子开口道:“大人,明日……你能亲自来一趟披香宫吗?” 这次轮到段弈愣了愣,他有些疑惑地看向温君梨,就见她指了指檐角的那只惊鸟铃。 半晌,段弈轻眨了眨眼,温君梨就见他眼下落下一片阴影,叫人看不出情绪,但她却清清楚楚看到了段弈微微上扬的唇角。 “明日若是得闲,微臣定当亲力亲为。” 9. 讨要 天空泛起一丝光亮,檐角那只要换的惊鸟铃偶尔发出“啪啪”声,声音沉闷听得不爽利。 温君梨许久不去请安,骤然早起,反倒有些困难。 只知道浑浑噩噩间,盼春就将自己收拾好了。 京城的夏日十分炎热,它的清晨却不如温君梨以为的那样干爽,反倒也带着几分湿润。 温君梨今日还是一身素净的衫裙去给皇后请安,盼春跟在身后,两人前往凤仪宫的路上,在一处拐角,远远就瞧见了一身翠绿衣衫的林筠词。 此刻,她正与一同住在景阳宫的其他两位嫔妃走在一起。温君梨见状,也不靠近,只不近不远地跟在几人身后。 稀碎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今日请安怕是要无趣几分,听说昨儿个,沈嫔吓病了。” “病了?” “可不是么,之前我们景阳宫不是冰例一直短缺么,大概与她脱不了干系……”那个起头的妃子放低了声音,“总之冰窖房昨日抬出去好几具尸体,听说是当场处置的,那血流了一地,不少冰块都沾染了血迹。” “结果听说那些带血的冰块,全送去沈嫔宫里了。” “真的假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而林筠词只默默听着,也不搭话,只是临近凤仪宫时才出声劝诫。 “不想如沈嫔一样被人警告的话,就该闭上嘴了。” “是,林嫔姐姐。” 另外两人顿时噤了声,三人沉默地踏入凤仪宫。 而请安时,温君梨瞧见沈嫔果然不在。 皇后亦是一脸的严肃,旁敲侧击地说了一些后宫姐妹自当和睦共处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 徐贵妃立志于要给皇后找不痛快,当然,也多亏了她出声,温君梨才更多的知道了前朝的一些动向。 “这次礼部侍郎也真是大胆,竟然将手伸到后宫里来,若不是严侍郎警觉,这炎炎夏日的,让其他姐妹如何过活。” 皇后脸上笑意不减,连看都没看徐贵妃。 “妹妹对前朝之事还真是了如指掌。” 徐贵妃避重就轻,笑了笑,“依我看这沈侍郎怕是被人所累,不然这严侍郎又怎会死咬着他不放,弹劾到陛下面前去,林嫔妹妹,你说是也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林筠词身上,不少人豁然开朗。 这严山颇为尊师重道,师出林司业,如今飞黄腾达后依旧初心不改,时常去探望生病的师母,这可是京城的佳话一桩。 他的态度很是明显,将林家人当成自己人看待。他的态度也足以让不少人知道,要动林家,也得看看他严山同不同意。 他与林筠词年纪相仿,往日里为了避嫌,林家与他几乎可以说是不打照面,连官场和后宫的联系都可以说是几乎没有的。 林筠词不慌不忙地回应徐贵妃:“前朝之事嫔妾愚钝,不敢置喙一二。” 林筠词撇清关系的回应在众人眼中皆是不出所料。 于是徐贵妃闻言也只是轻笑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不过多纠结。 严山今日在殿上宛如一条疯狗一般死咬礼部,她可不想给徐家惹一身腥。 想着,她又将目光落到了末座的温君梨身上,温君梨见状,立马吓得低下了头。 温君梨能感受到徐贵妃的视线应是在自己身上停驻了许久才挪开。好在这次她没有出声刁难。 每次请安,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话题,虽然后宫不得干政,但前朝的任何风吹草动,后宫倒是知道的挺快。 温君梨想着真得好好养着身子,少生点病,不缺席这每天早晨的信息交流大会才行。 “如今沈嫔突然病了,恐怕得将养一阵子,各位妹妹也多上点心,多为陛下开枝散叶。” 皇后催生的话每天都绕不开。 老皇帝子嗣稀少,良莠不齐。如今年岁已高又痴迷炼丹长生之术,哪儿还有多余的心力想着那档子事。 即便沈嫔受宠,也不过七日里有两日能见着老皇帝。 见一众妃嫔皆垂下了头,那唉声叹气的模样惹得皇后也是连连摇头。 “本宫也是年近四十才诞下的太子,各位妹妹如此年轻,不必如此唉声叹气。” “是。”底下一群人轻声应着。 自温君梨那一批秀女进宫后,宫里已经有两年没有进来过新人了,当然,皇嗣近些年来也并未新增。 总之温君梨是知道的,老皇帝不会再开枝散叶了。 从凤仪宫散去,温君梨立马去追林筠词。对于段弈说的那句话,她虽然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总是有些耿耿于怀。 “林嫔姐姐留步。” 林筠词有些愕然,却还是转过身看向温君梨。身边景阳宫另外两位见她瞥来一眼,便识趣先行一步。 温君梨上前一礼,见林筠词并不说话,只是有些疏离地看着自己。 温君梨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事,不过就是上次盼春去景阳宫偶然瞧见姐姐那里种了晚香玉……” 林筠词看穿温君梨意图,眼都不眨地拒绝了。 “不行,不给。” “……” 温君梨倒是没想到她拒绝的那样干脆。 林筠词见她愣了愣,也不待她再开口,转身就走了。 温君梨见状,立马跟上。 “林嫔姐姐为何不愿意赠我几株?” 林筠词目不斜视,冷哼一声,“你连几颗薄荷都养不明白,我这精心培育,马上入秋就开的晚香玉给你不是糟蹋了!” “……”温君梨被噎住,不过立马辩解道,“不过是天气炎热,之前的下人不听使唤这才没能养活,今时不同往日……” “温美人。”林筠词突然停下脚步打断她,然后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问她,“你究竟打得什么主意?不妨开门见山地讲。” “披香宫少些情趣,我也没有圣宠傍身,整日待在宫中着实无趣,自是也想找些事做做的。” 林筠词没有立刻回话,似乎是在思考。 “而且第一次在披香宫与姐姐说话时,你身上的味道十分好闻,虽然我闻不出是哪种花草香,不过却让我印象深刻,我想是长年累月伺弄花草沾染的,所以……这才壮着胆子想问姐姐讨要些花草,顺便向姐姐虚心求教如何养护。” 见温君梨一双清澈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半晌,林筠词才叹了口气。 “好吧,我回去挑拣几株送去披香宫。”她提步要走,又还是不放心的回头提醒道,“便当是感谢妹妹此次相助所赠,不过你若是敢养死了……” 林筠词眼神立马变得犀利起来,一副让温君梨吃不了兜着走的模样。 温君梨见她这般认真,感慨她还真是爱她的花草如痴啊。 “姐姐放心吧,我一定上心,若是有什么不懂,也定会亲自上门去景阳宫请教姐姐。” 说完,林筠词勉强般地哼了一声,算是信了温君梨。 于是温君梨趁热打铁,“姐姐今日送来可好?” “你很着急?” “择日不如撞日嘛!” 林筠词再次露出狐疑的目光打量着温君梨,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回了宫,盼春才说道:“小主,你是不是忘了你养什么都养不活啊。” 她家小主能将自己这孱弱的身子养好就不错了,哪儿还有多余的精力养花弄草的。 “我不会养不还有你和别人么。”温君梨倒是不担心,“我这披香宫实在是无趣,是该多养些花草增添生气。” 盼春听罢,只得无奈耸肩。 到了午间,门外太监来禀,说是工部的严大人带了工匠来换惊鸟铃。 温君梨闻言,多少还是有些失落,不过却也还算满意。 至少段弈不来,却还是让严山亲自走这一趟。 严山见到温君梨出来,不亢不卑地行了个礼。 他周身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带着是公事公办的态度,让温君梨都不知要如何开口。 站在廊下,看着严山和工匠搭梯上檐,半晌温君梨才敢搭话。 “严大人,此前多谢你在寿宴之上为我说话。” 严山干巴巴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温美人该谢段大人。” 温君梨一愣,干笑一声,“是……” 他很是沉默寡言,跟之前在皇后寿宴上侃侃而谈的严山简直是判若两人。 温君梨几次想再开口,就见工部的人勤勤恳恳做事,也不好再打扰。不多时,檐角 那只惊鸟铃就被换了下来。 严山轻轻拨动了一下新的惊鸟铃,声音清脆,再不似之前那个一般声音沉闷难听了。 他将手中坏了的惊鸟铃随手丢给身后的工匠,然后对着温君梨拱手道:“惊鸟铃已换,那微臣就先回工部复命了。” 温君梨不好多留,正欲点头却听得门口太监进来通禀。 “小主,林嫔娘娘来了。” “好,赶紧让林嫔姐姐进来,香蔻,去将煮好的绿豆汤冰镇起来。” 吩咐完,温君梨转头对着严山说道:“如此也不好耽误严大人,我就……” “温美人。”严山突然开口,“来都来了,这披香宫我就再好好检查一番看看还有没有需要修缮的地方。” “……啊?” 温君梨还没搞清楚这严山怎么突然转变了态度,就见他的视线已然落到了门口。 那一身翠绿色的身影在瞧见严山时,也是猛然一顿。 温君梨干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便……麻烦严大人了。” “不麻烦,职责所在。”严山说完,就对着身后其他工匠说道,“你们先回去复命。” “是,大人。” 几句话的功夫,林筠词已然走到了温君梨身边。 “见过林嫔娘娘。”严山行礼。 林筠词眼中划过一瞬百感交集,只微微颔首回应,“严大人。” 温君梨见林筠词似乎有些不悦,立马解释道:“宫里的惊鸟铃坏了一只,今日严大人得空便帮忙换一下。” “不过姐姐怎么亲自来了,让澄心将花送来就行了。” 林筠词说道:“我不放心,还是亲自来看一眼的好。” 她说完,看了一旁一动未动的严山一眼,似乎奇怪他为什么还不走,却也不开口说,只对着温君梨问道:“你准备将晚香玉种在哪儿?” 温君梨闻言,准备带她去看看。见严山跟个木头桩子一样,她开口道:“严大人自便,若有需要,尽管唤盼春就行。” “好。” 话是这么说,他人却是跟着两人走的。 看他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叫温君梨两人还不好说什么。只以为他是跟着四处检查披香宫各处。 到了地方,温君梨便开口道:“我本意是想着都种在这儿,昨日约了段大人再来一趟换那惊鸟铃,顺便想求他看看能不能做一张会摇晃的藤椅。” 温君梨幻想着,“待秋日开了花,我便坐在这摇椅上,想着就觉得惬意得很。” “你倒是会享受。” 林筠词有些触动,她上前,准备仔细观察泥土的土质。 “可惜今日来的是严大人。”温君梨说着,视线落在严山身上,然后又看回了林筠词,“我本想着藤椅的事估计是要没戏了,不过没想到林姐姐突然来了,真是天助我也。” 严山站在原地,温君梨居然从他僵硬的身体上看出了一丝窘迫。 林筠词眉头一蹙,觉得温君梨是要说出什么她不想听的话来了,于是她先一步开口:“我与严大人之间可没交情。” 温君梨先是抿唇,随即问严山,“依严大人看,我的小小请求是否难办?” 严山不语,视线却是看向了林筠词,显然是要看林筠词怎么说了。 见林筠词也不说话,温君梨双手环胸,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道:“与其求眼前这冷冰冰的严大人……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 “林嫔姐姐不如这样。”温君梨眼珠子一转,有些狡黠地说道,“正好严大人在,你写一封家书托他带回去交给伯母,就说你在宫中的好妹妹想要让严大人行个方便,打一张会摇的藤椅,让她帮忙说说好话。” 林筠词似乎没见过这么直白的招数,当即就愣在了原地。 温君梨见状,觉得林筠词这人也挺有意思,不玩心眼子她反倒还不知所措了。于是温君梨立马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眼巴巴的看着她,等着她回复。 “你、你可真是……不客气。” 林筠词有些语塞,眼神完全不敢往严山的方向看。 谁知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严山突然接话道:“可以。” 温君梨立马使了眼色给盼春,“去给林姐姐准备笔墨纸砚。” 10. 凉秋 林筠词坐在书岸前,看着眼前的纸笔迟迟没有动手。 温君梨与严山的说话声传入耳中,让她有些恍惚。 “严大人博学,竟还懂这些。” “求学时,师母教过。” 接着就是铲子刨地的声音,两人之间也没了对话,只有温君梨偶尔叮嘱宫人仔细着给严山遮阳和让他们准备茶水的声音。 房内,澄心见林筠词久未动笔,也是催促道:“娘娘,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您不是……” 接下去的话,澄心不敢再说,因为对面的林筠词已经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能,澄心,你知道我不能这么做。” 主仆俩无声对视着,最后澄心心疼地上前,掏出锦帕替林筠词擦了擦眼角,宽慰道:“夫人会理解的。娘娘也无需忧心,有严大人在,一定会照顾好夫人的。” “嗯。” 门外温君梨正弯着腰,指挥着几个小太监准备移栽晚香玉,见林筠词出来,却是两手空空,她顿时作出一副泄了气的模样。 “看来我这藤椅,还得再想办法了。” 此时的严山也已站起身,看着她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温君梨有眼力见,立马吩咐了宫里的小太监休息一会儿,然后又称香蔻粗心,自己得去亲自看看冰镇绿豆汤准备的怎么样,为两人留出了谈话的空间。 走时她道:“严大人别着急走,今日忙活了这么久,总得喝了绿豆汤再回去复命的。” 严山没有回应,温君梨也不在意。 盼春跟在温君梨身后很是不安,“小主,这孤男寡女的……” “孤男寡女?澄心不还在么。”温君梨看着盼春,压低了声音问她,“你说入宫为妃便是一辈子都出不了宫去了,这好不容易有机会能给家里去信但却不写……盼春,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写不了这封信呢?” 盼春认真想了想,“奴婢觉得,应当是不想拖累带信的人。” 温君梨却摇头,这个选项几乎是可以排除的。林筠词也许有这个顾虑,但就血茸这事来看,她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或许她…… “啧。”温君梨顿了脚步,突然醒悟了。 “怎么小主?” “难怪段弈说我跟林嫔都很聪明。” “小主,您这是又在说什么啊?” “我的意思是,林嫔和严侍郎,恐怕不是第一次这么配合着给林夫人从宫中拿药了。这次的血茸,不过就是拿我当挡箭牌!” 盼春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又见自家小主脸上一副愤愤之色,也不敢多问。 所以当时林筠词不想动用的关系就是严山。严山是摆在明面上的孝顺林夫人,而林筠词因为身份限制,只能暗中以这样的方式去关心自己的母亲。 严山那么聪明,林筠词的动作他一定知晓,只是以前两人心照不宣。只要严山从高玉那里知道林筠词有不属于自己要用的药材要取,他便知道那是给林夫人的,两人根本就不需要打照面,严山自己就有了动作。 林筠词向来低调,这一次若不是被沈嫔盯上,她根本就用不上温君梨这个托。所以林筠词一开始就是打得让严山帮忙的主意。 温君梨无奈摇头,也能释怀。 毕竟自己利用了别人,那也要做好被别人利用的准备。 待温君梨带着盼春和香蔻返回的时候,发现林筠词已经指挥着披香宫的太监把原本放好的晚香玉又都挪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林筠词叹了口气,温君梨从她脸上看到了一丝明晃晃的嫌弃。 “严大人学艺不精,只能推翻重来了。” 严山:“……” 温君梨:“……” 看来自己还是夸早了。 不过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松快了不少,不似一开始那样僵硬。 林筠词挽起袖子,伸了伸手。一旁的太监双手呈上花铲。 她一边为温君梨讲着移栽的注意点,还顺带介绍了晚香玉的一些习性。这中间,林筠词手上的动作都不带停一下的。 温君梨一开始还能听进去,后面就有些开始开小差了。立马使了眼色要盼春和香蔻来学。 她躲懒站在廊下,一边喝着绿豆汤,一边看着他们忙活。 严山依旧沉默寡言,但与林筠词却配合默契,几乎林筠词一抬手,他就知道要递什么过去,温君梨全都看在眼里。 奇怪奇怪,这两人有这默契,应该十分熟络才是。 忙活了快一下午,工部派了人来催严山,他这才拜别了两人离开了披香宫。 林筠词走时依旧不放心的嘱咐了温君梨一回。 温君梨听了,还对此十分上心。顺便还在不远处搭起了一个木头架子,准备栽一些会攀缘的花。做一面花墙也是十分美丽。 而没了沈嫔刁难的日子,温君梨除了去凤仪宫请安的时候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其余时候在这披香宫,她可就是土皇帝的存在。 日子那真是惬意的不像话。 某日午后,盼春顺着温君梨的目光朝着窗外看去,手上摇扇的动作不停。 她叹了口气,“今年的秋天来得有些迟呢。” 如今已是八月中了,这暑气还是不散。 温君梨起身走到窗边,瞧着阳光渐渐被云层遮盖,变得越来越暗,恍惚间,她好像闻到了一丝要下雨的潮闷气味。 “要下雨了。” 果然,当天夜里便下了一场雨,第二天晨起,温度就降了下来。 去凤仪宫的路上,温君梨瞧见有几棵梧桐树叶子竟然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枯叶就簌簌地往下掉。 好像就是这么一夜间的事儿。 温君梨拢了拢衣衫,不知为何,离季千雪的归期越近,越没有关于段弈的消息,她的内心就越加平静。 九月初,季家为季千雪办了一场还算盛大的及笄礼。 虽然许多人对于季千雪的命格颇有微词,但是季太傅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整个及笄礼倒也还算顺遂。 礼毕,宾朋散去,而段弈却没有急着走。 七年未见,是该好好与季千雪叙叙旧的。 季二小姐季芷宁心悦段弈,几次上前搭话都碰了一鼻子灰,却见他追着刚回来的季千雪去了自家后院,气得脸色大变。 若非季夫人拦着,恐怕是要闹到后院去叫人看了笑话。 季府后院,幼时与季千雪时常走动所以段弈也算是熟门熟路。当初两家关系本就交好,也有结亲之意。 段弈多年不娶妻纳妾,不光段家,季家也明白他是在等谁。 他径自朝着季家一个种了几棵梅花树的院子走去,季千雪果然就站在梅树下。 她已然换下了及笄礼仪时的那套装束,穿着她最爱的月白色衣裙,头上只带了一只素银的梅花簪。 段弈脚步一顿,突然有些恍惚。 他记得温君梨也喜欢这样穿,只不过好像明媚点的颜色更适合她一些。 这样想着,橙黄的褙子,白皙的脖颈,还有温君梨眼眶泛红的样子突然又清晰了起来。 梅树下的季千雪已然听见了脚步声,回头看见段弈站在不远处有些愣神地看着自己,她有些拘谨地整理了一下衣容,随即弯了弯唇角,“迟衡哥哥怎得还没走……” 听见季千雪的声音,段弈回神,“嗯。” 他再次提步,走到季千雪近前,“七年不见,长高了许多。” 季千雪看着他,有些眼眶泛红。 半晌,她轻声说道:"这七年,多亏迟衡哥哥年年派人送东西来。这才让我在别庄的日子不至于难以忍受。" 季千雪对段弈很是信任,只言片语,便再也无法强撑自己的坚强,七年的苦楚一瞬涌上心头。 她声音有些哽咽,“我回来了,我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看着她红了眼眶的模样,段弈又想上前一步,却被季千雪有些疏离的躲开。 季千雪抬手抹去落下的泪珠,别过脸不与段弈对视。 段弈停住了脚步,原本抬起的手也放了下去。 他笑着看她,“庄子偏僻,我也是怕千雪忘了我,希望你记得还有我一直牵挂着你……” 季千雪突然开口,打断了段弈。 “迟 衡哥哥,我……知道你的心意。” 季千雪眼中的委屈尽散,整理好情绪,将平静的目光落在段弈脸上,十分认真,也停留了很久。 她站在梅树下,风一吹,只有光秃秃的树枝晃动的轻响。 两人都没说话,但段弈知道,她拒绝了自己还未宣之于口的心意。 段弈只觉得自己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却还是不死心问了一句,“为什么?” 明明离开季家之前,她与自己不是已经心意相通了吗? 这句话段弈不敢问,怕季千雪觉得自己激进,不是她当年认识的那个迟衡哥哥。 季千雪这回不敢去看段弈受伤的表情,微微侧过脸,避开他的目光,“迟衡哥哥,我一直都只把你当成我的兄长。这七年,你对千雪的照拂我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会记着。” 段弈的脸色一僵,对面的季千雪还在继续说:“千雪一直将你对我的照顾当做是兄长对妹妹的照顾。但迟衡哥哥,经历了这么多,千雪已经长大了,千雪能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 季千雪还在说着什么,可段弈只觉得脑袋里只剩下刺耳的嗡鸣声。 他知道季千雪的意思。 她不再需要他了。 看着印象中一直满脸温和笑意的段弈此刻脸色有些崩裂,甚至说有一丝痛苦之色,季千雪这才住了嘴,关心地上前一步问道:“迟衡哥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这次是段弈主动后退了一步,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初,就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出现过。 他隐于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然后又缓缓收拢。 段弈了解季千雪,更深知别庄偏远,她若只有自己的帮助,就一定不会在刚回来就将与自己的关系撇清的这样快,一定是有别的因素。 段弈推测,那个因素一定是因为某个人。 于是段弈问道:“他是谁?” 季千雪瞳孔微缩,看着段弈沉默了一会儿,眼中震惊在想起什么后,终是换上了柔软之色。 她鼓起勇气,坚定道:“对不起迟衡哥哥,我不想骗你。” “我……心悦怀王。” 段弈皱眉,“怀王?” 他站在原地,眸色深深。再出声时,声音是段弈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干涩。 “连你也选他吗?” 段弈的声音很轻,轻的季千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迟衡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段弈看着她着急的模样,忽然就笑了。那笑更轻,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从他眼底漫出来,又在季千雪察觉之际迅速沉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垂下眼,脸上又恢复了以往季千雪最熟悉的温柔模样。 “既如此,我便……祝妹妹得偿所愿。” 段弈语气平平,垂在身侧的手掌轻握,将掌心的指甲印遮住。 季千雪错愕的目光看了段弈许久,以为他怎么样都会朝自己发脾气也好,与自己关系破裂也好,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接受了,还祝福了自己。 季千雪脸上扬起了笑,对段弈依旧保有歉意。 “对不起啊迟衡哥哥,我早该与你说清的。”季千雪由衷的道,“我不愿你因为我耽误了你自己。” “迟衡哥哥,你该去找一个真心待你的姑娘。” 段弈没有说话,手掌却不可抑制地再次收拢。 这一次,段弈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指甲嵌进肉里,肯定已经掐出了血。可他的脸上,却始终挂着那抹又淡又凉的笑。 段弈看了一眼自己等了七年的人,点了点头,主动抽身。 “今天你也累了,我便不过多打扰。” 说罢,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院子。 衣袍被风吹起一角,段弈忽然就想起多年前,季千雪还是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在院子门口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也会在被迫离开季家前往别庄时,红着眼眶拒绝他的帮助。 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铁锈气息钻入段弈鼻尖。 他低头,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的猩红之色十分扎眼。 11. 发疯 被人当挡箭牌的后遗症终究还是找上了温君梨。 “沈嫔娘娘,容奴才通禀。” 外头传来吵嚷声,而此时的温君梨正蹲在庭前那一小片晚香玉花圃边,手执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残花败叶。 温君梨指尖捻着一朵将谢的紫花,正要剪下,听见声响抬脸看去。 沈嫔急匆匆的身影从回廊入口出现。 “小主……” 身后负责通禀的小太监一脸为难。 温君梨放下剪子,朝着小太监挥了挥手,示意他先下去。 小太监行礼退下后,温君梨看着神色不悦,显然是来找事的沈嫔,慢条斯理地起身,然后拂了拂裙上的碎叶。 “见过沈嫔姐姐。”她微微欠身。 沈嫔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片紫白色小花错落开放的晚香玉,脸色更是难看。 “温妹妹还真是好雅兴。” 温君梨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结果对面的沈嫔也在等她开口问,却不曾想如今随着她父亲下狱,连面前这个不过县令之女的温君梨也敢怠慢自己。 于是她冷笑着先开口:“今日我过来,就是想问问我父亲被污蔑贪污一事,温妹妹是否知情。” 温君梨清楚的明白沈嫔如今的处境。 查冰窖房克扣冰例一事,拔出萝卜带出泥,沈嫔父亲的一些贪污旧事就被工部翻了出来。 铁证如山,查实当日沈大人就下了狱。老皇帝顾念沈嫔病着,所以没有给沈嫔降位,但她在后宫中的一应待遇,那些个见风使舵的人自然不会再上心了,不过就是面上挑不出错的应付着。 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 沈嫔忍受了几日,实在撑不住了,这才自以为是的来找温君梨,觉得是她跟严山关系匪浅,严山才会如此针对沈父。 “沈嫔姐姐这话,妹妹我不太明白。”温君梨接过盼春贴心递来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汁液,“前朝之事,陛下自有定夺,又岂是我们后宫妃嫔可以置喙的。” “你!”沈嫔呼吸急促起来,上前一步,声音带上了颤抖,“温君梨,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跟严山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竟然会为了报复我克扣你的冰,把我父亲冤入大狱!” 温君梨顿时做出一副脸色大变的模样,“沈嫔姐姐,请你慎言!” “怎么,温妹妹得了好处还怕人说?” 温君梨只觉得人怎么能蠢到这个地步。 老皇帝不处置她,说明是有心放她一条生路,也有可能对他父亲的处置也依旧有转圜的余地。这个时候她就该安静待着,而不是这样出来四处招摇。 温君梨实在懒得与之争辩,只沉默地看着她,等她心情平复道出此次来找自己的目的。 沈嫔不算无药可救,她胸口起伏片刻,将所有的怨怒硬生生压了下去,她才开口说道:“温妹妹,我父亲是被冤枉的。我、我知道你与严大人交情不浅,你帮帮我,帮我求求情,我父亲就能留一条命。” 见温君梨一脸为难之色,她不情不愿地换上了一副近乎低声下气的姿态,上前拉住温君梨的手,“就当是我求求你了。” 温君梨低头看着那双拉着自己的沈嫔的手,没有直接挣脱。 她缓缓开口,“让沈嫔姐姐失望了,我与严大人,并无交情。” 下一瞬,温君梨只觉得自己的手心一痛。 沈嫔的指甲深深嵌进温君梨的掌心而不自知。 “沈嫔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盼春见温君梨的掌心一下就见了红,顾不得尊卑,立马扑上前,挥开了沈嫔的手。 “小主,你的手……” 可她话还没说完,对面的沈嫔却先发出了尖叫声。 “啊!” 她这声尖叫引来了披香宫所有的宫女太监。 沈嫔笑了起来,一改刚才的低声下气的模样,指着温君梨骂道:“温君梨,你不过一个县令之女,也配拒绝我?”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还在继续说:“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披香宫的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这是发什么疯。 沈嫔身后的宫女想伸手拉她,“娘娘……” “滚开!” 下一刻,她猛地冲进晚香玉花圃,弯下腰一把掐住最近一株直接连根拔起。 盼春立马将温君梨护在身后,所有人都站的远远的,看着手脚并用将连日来的怨气全部发在花圃上的沈嫔,不敢上前阻止。 发泄够了,沈嫔朝着温君梨走去,盼春放在温君梨身前,谨防她突然对人发疯。 沈嫔见状,隔着盼春朝温君梨冷笑一声,“温君梨,我们来日方长!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拂袖转身,走出了披香宫的大门。 所有人看着满地翻起的泥土和断茎残花,皆一脸无措地看着温君梨。 “小主,这、这……” 披香宫的人都有些心疼,只看见温君梨似乎被吓傻了呆立原地。 盼春立马吼道:“没看见小主受伤了?还不赶紧去取干净的水和药膏来!” “是。” 一群人立马四散开来。 此时段弈带着工部抬着藤椅的人已经走进了披香宫,有人疑惑道:“怎么连个通禀的太监都没有?” 话音刚落就瞧着几个宫女太监从转角的回廊下着急忙慌地跑了出来。 眼尖的立马就瞧见了段弈。 “见过段大人。” 负责通禀的小太监腰都要弯到地上去了,“大人,奴才这就去通禀小主。” 段弈抬手制止,“何事如此惊慌失措?”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香蔻开口道:“沈嫔娘娘发疯了,突然来宫里抓伤了小主还把小主的花圃给毁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几个人顿时跪倒在地上。 平日里看着香蔻胆子小,没想到是个大实话家,以奴告主,搞不好是要下庭狱被打死的。 香蔻也意识到自己嘴快,伸手打着自己耳光,“奴婢嘴笨奴婢嘴笨,请大人饶命。” 段弈眼神一瞥,就见地上的确有沾着泥土的脚印。 他抬手示意几人起身,“知道了,都去忙吧。” “是……” 而花圃边的温君梨听到了外边的声响,大概 知道是有人来了,但听不真切,立马切换了柔弱模式。她蹲下身,捡起一株被踩进土里的紫花,眼眶泛红。 盼春立马配合道:“小主,您别难过了。先别管这些了,您的手还伤着呢。” “真是可惜了,我好不容易问林嫔姐姐讨要来的。” “那不然我们再去问林嫔娘娘讨要一些?”盼春问。 “这是去讨花的么,我这分明就是去讨骂的。” 若是林筠词知道自己送的晚香玉全军覆没,怕是气得要翻白眼! “咳咳。” 身后工部的人咳嗽出声,主仆两人这才注意到有人来了。 盼春转身,立马吓了一跳,“见过段大人。” 段弈一眼就见一身紫衣的温君梨蹲在一片狼藉的花圃里,一如之前红着眼眶朝自己的方向愣愣望来。 就在她看到自己身后那张藤椅时,眼中更是闪过难掩的伤心。 “将东西放下,你们先回去。” “是,大人。” 温君梨已然站起身,也不说话,整个人泄了气一般瞧着工部的人放下东西。 这些时日,严山对这藤椅很是上心,甚至都想亲自给温君梨送来。段弈实在好奇,温君梨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严山都为她的事上心。 今日来,他还存着试探之意。现在看到温君梨受委屈的难过模样,戒备心都消了大半。 被碾碎的晚香玉的香气浓烈到刺鼻。 温君梨垂在身侧的双手手心手背上都有猩红的指甲印,格外显眼。 段弈皱眉,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温君梨,朝着盼春吩咐道:“先带温美人去处理上伤口。” “是。”盼春轻轻拉过温君梨的手腕,“小主,先别管这些了。” 温君梨摇了摇头,轻轻挣开了盼春的手,只干干巴巴地问段弈,“大人来是有话想问我吗?” 盼春见状,只得先退去。 段弈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先处理伤口。” 温君梨抬手,然后摊开看了看,苦笑一声,“不碍事。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 她声音很轻,似乎是累了倦了。 段弈见她单薄的身形似乎有些摇摇欲坠,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就是有些疑惑温美人怎么会突然想要一张藤椅。” 他视线挪开,落到那片花圃上,“亲自来一趟,微臣倒是明白了。” 温君梨看向那张藤椅,嘴角强扯起一丝弧度,“严大人还真是面冷心软,当时我软磨硬泡了好久他都没松口……” “还请大人回去一定帮我好好谢谢严大人。” “只可惜它晚来了一步……” 温君梨似是自言自语,却让对面的段弈也将目光放到了藤椅之上。 “嗯?” 温君梨疑惑声突然响起,拉回段弈目光。 就见温君梨指了指段弈的掌心,“与段大人真是有缘,大人也被别人抓伤了?” 他的掌心有一月牙型的红痕,与温君梨的如出一辙。 段弈手掌微动,指尖微蜷遮住伤痕。 日光正好从段弈的身后照了过来,将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 12. 交易 段弈沉默地时间很长,温君梨反倒没有盯着他的脸看等他的回复,反而只认真的看着他的掌心。 片刻后,她慢慢走到廊下,距离段弈一臂的距离停下,抬头认真的看着他笃定的说道:“大人不开心。” 段弈眸光闪烁不定,垂眸看着眼前的温君梨,又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段弈眼中的光芒不再闪烁,他这些时日内心的汹涌情绪就像是随风飘荡的落叶,在此刻突然有人伸手,接住了他下坠的情绪。 他轻笑了一声,神情有些不甘又有些不解。 他不甘自己的七年等待不过一场虚幻泡影,又不解他的情绪明明隐藏的很好,连段家的人都瞧不出来,可眼前这个只是见过不足一手之数的温君梨却能精准的捕捉到。 随着笑声消散,段弈挑眉,“何以见得?” 温君梨当然不是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的,也不会什么读心术。只是依照原本书中的剧情发展,结合他掌心的伤痕得出的结论。 段弈这人心思深沉是一回事,高傲却是他身为世家子弟藏在骨子里的东西。 他不做备选。 在季千雪与他挑明自己喜欢怀王萧景渊后,即便两人之后没有结果,他也只会把她当做妹妹来看待,再不会与她恢复成以前这种即将宣之于口的关系。 温君梨其实想过,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变相的克制呢? 不过这肯定需要一些时间就是了。 人性使然,哪怕段弈现在面上装的大度,心里肯定会觉得不甘心,甚至可能还会怀疑自己究竟哪一点不如萧景渊。 这段时间持续了很久,至少在季千雪求他成为萧景渊的助力,他同意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他是放不下季千雪的。看到两人情投意合默契十足的模样,他还是会暗自神伤。 但人性这种东西有时候又是十分有趣的,因为它是可以被外界因素所诱发转变的。 温君梨深刻地了解到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她要当这个外界影响段弈的一个关键因素。 廊下两人的阴影一寸寸收窄,渐渐重叠在一起。 温君梨主动上前一步伸手拉住段弈右手。 段弈也不避开,只任由她动作。 就见温君梨将段弈的右手掌心向上放在自己的左手上,然后摊开了自己的右手,与之放在一起对此。 “我仔细看了看,大人手上这个指甲印是男子的。” 说着,她用自己小小的手掌包裹着段弈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推动,让他做出握拳的姿势。 证明结束,温君梨松开了手。 段弈握拳的右手在两人的视线中缓缓松开。 “虽然我不知道什么事能让大人伤心烦恼,但大人这么厉害,一定没有你迈不过去的坎。” “这些东西,是我们这种弱小的人才会时刻背负的。” 她不问段弈为何烦恼,只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同样伸出手,摊开自己的手掌看着自己手上的疤。 一时之间,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温君梨放下手,偏过头看着眼前花圃的残局突然没由来得问段弈:“大人觉得我怎么样?” 段弈呼吸一窒,视线立马看了过去。 对面的温君梨似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一句有歧义的话,一瞬间就变成了那个胆小怯懦的模样。她后退一步,“是我失言了。” 她垂着脑袋,一副不敢看段弈的模样,有些磕磕绊绊地解释着:“我、我不过一县令之女,能在这披香宫中安稳度日就该知足,竟还敢奢求陛下……” 温君梨话未说完,就被段弈反手扣住了脸颊,迫使她直视自己。 “温美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听懂了。 听懂了温君梨的“毛遂自荐”。 段弈手中力道缩紧,温君梨觉得下颚隐隐作痛。可他的掌心却十分灼热,烫得自己的下巴忍不住地往上抬,甚至都踮起了脚尖想要逃离。 不知是她的脸太小,还是段弈的手掌太大,温君梨挣脱不开。 温君梨伸出双手握住段弈的手腕,“疼……” 段弈看着她吃痛地蹙着眉,眼尾红得异常,不多时整张脸都变得绯红起来。 可段弈依旧没有放开。 他的视线带着审视,仔细扫过温君梨的眉眼,真的与季千雪有四五分相像,可偏生,她的眼尾微微上扬,自带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态来。结合着眼前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让段弈不自觉地喉头滚了滚。 温君梨只感觉到段弈的目光不再如之前那样克制有礼,而是变得极具有侵略性。手中的力道也随之收紧让她感觉下颚要脱臼了。 “大、大人……” 温君梨一手松开他的手腕,一拳一拳无力地捶在段弈的胸口上。 段弈伸出另一只手,拇指轻轻碾过她上扬眼尾挂着的泪珠,这才松开了她。 温君梨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若不是她伸手堪堪扶住了墙,此刻肯定是要倒在段弈面前了。 她用自己的手掌拖着自己发疼的下巴,有些生气又有些委屈地瞪着段弈。 温君梨设想过段弈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会是怎么个反应,但是他会动手是温君梨没想到的。 段弈看了一眼手指上的湿润,眨了眨眼,下一瞬,刚才那种让人看着害怕的情绪就隐了下去。 他朝着温君梨看去,向她走近一步。 温君梨扶着墙,后退一步。 “你想要什么?”段弈开口,“是需要一个能帮你在后宫安稳无虞的靠山?还是需要陛下的宠爱?” 不过不等温君梨回答,段弈开口提醒道:“如今陛下耽于炼丹祈求长生之术,温美人应当再清楚不过。” 所以她眼下最好的选择,便不是装傻辩解自己那一句有歧义的话,而是马上给出段弈想要的答案。 温君梨看着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我可以做大人在后宫的眼线,总有一日,段大人,总能用得上我。” 闻言,段弈立马笑着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你做这些。” 这次轮到温君梨愣住了。 她看着段弈,不敢说话。 段弈并不着急,只温和地朝着温君梨露出温和的笑,“这些都太危险了,不适合温美人去做。” 说着,他伸出手,温君梨想退但段弈的动作却更快一步。 他一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臂弯抵在她的肩膀处。 温君梨从未在段弈脸上瞧见过这样直白的眼神,下一瞬,段弈的手掌就抚上温君梨的脸颊,他视线一寸寸扫过她的眼睛、鼻子、嘴唇,再到她白皙的脖颈…… 温君梨只觉得他的视线宛若实质,扫到哪儿,她就觉得哪儿被灼烧了一般。 段弈给出的讯号十分浅显易懂。 他只想将这一切,当做一场权色交易。 这一次温君梨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一些,半晌,段弈轻笑了一声,然后退开。 脸上的表情变回了之前那个温和有礼的段弈,仿佛刚才一切出格之举不是眼前人所做的一般。 “温美人的话,微臣一定带给严侍郎。”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但下一瞬,他便止住了脚步。 温君梨伸手拽住了他宽大的衣袖,没有说话,只咬着唇,就这么沉默地看着他。 轻笑声响起,“温美人可考虑清楚了?” 攥着衣袖的手紧了紧,温君梨点了点头,“我想活着,金尊玉贵的活着。” 段弈这才转了身,认真地看向她,勾唇一笑,“嗯,瓷娃娃就该捧在手心里,精细护着。” 得了段弈的应允,温君梨松开手。她抬眼去看段弈的神情,却见他又盯着自己的脖颈处看。 温君梨只觉得自己的脖子被他看得有些发痒,犹豫一瞬,她在遮脖子和遮住段弈眼睛选项中选择了后者。只是她正欲伸手遮挡段弈的视线,他却先动了。 段弈伸手扣住温君梨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一捞,就将温君梨禁锢在了怀中。 这么心急? 温君梨以为他是想亲自己,却突然感觉脖颈一痛,随即颈后就被段弈鼻尖呼出的热气灼地又烫又痒。 温君梨下意识伸手去推他,但两人之间严丝合缝,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段弈此刻躁动的心脏跳动。 而随着脖颈的疼痛越加剧烈,温君梨推拒的手改成了捶打他的胸口。奈何揽在腰间的臂弯十分有力,叫她退不得分毫。 “段……段大人!” 尝到血腥味的段弈清醒了一瞬,却没有松开她。 温君梨心中腹诽:他是属狗的吗? 温君梨不知他突然发什么疯,只知道自己脖子都要断了。 “段大人……”温君梨推着他,又不敢大声喊,“段弈!你放开我。” 她因害怕压低的声音在段弈听来像是缱绻的耳语。 段弈第一次觉得,这样有趣极了。 直到温君梨也报复似得隔着衣服在他肩头咬了一口,段弈才松开了她。 温君梨立马后退一步,伸手捂住自己被咬的脖颈,她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眸色晦暗不明的段弈,瞧着他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兴奋之意,出于身体的本能温君梨转身就想跑。 “盼……” 段弈跨出一步,宽大的身形挡住她的去路。 他伸出手,直接扣住温君梨的后脑勺,下一瞬,温君梨嘴里的声音彻底就消失了。 …… 晚上温君梨一边泡澡,一边生气地直拍漂浮在浴桶之上的花瓣泄愤。 “真是一条疯狗,难怪只能当男二。” “男人都是一群见色起意的坏东西!” 果然君子之诺只能存在于男主身上,还好自己早已做好了权色交易的准备。 这才刚达成交易,他光天化日就敢动嘴了,也不知以后的日子自己该怎么演好这出戏配合他。 温君梨捂着不敢转动一下的脖子回到自己的寝殿,她坐到梳妆台前。诡异的是,梳妆台上多了一个白玉小罐。 “盼春,这是你放的?” 她怎么不记得去沐浴之前,镜子前有这个东西。 盼春闻言,停下铺床的动作走了过来。她拿起来一看,摇了摇头。 “没有啊,这看着像是一个膏药罐子呢。” 她说完,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铜镜里温君梨脖子上的那个咬痕。 温君梨手臂上顿时汗毛竖起,她环顾四周,周围门窗紧闭却依旧让她觉得自己仿佛被人窥视了一样。 盼春也是咽了咽口水,小声说道:“这段大人也太有手段了吧……” 温君梨从她手中拿过罐子,然后打开。一股清新的药香飘了出来,她盯着罐子里白色药膏,眉头紧蹙。 “小主怕有毒?” 闻言,温君梨剐了盼春一眼,“我是在想这披香宫中恐怕就有他的人,日后我们得更加小心行事,不可露出马脚。” “哦。”盼春点头,“那用吗?” “嗯。”温君梨语调上扬,“他又没理由毒死我。” 正常恋爱关系新鲜期怎么着也得有三个月,虽然他们这个不正常了一点,但畸形的感情,时效不应该加倍增长么。 脖子上传来凉凉的感觉,不一会儿,药膏抹过的地方温君梨就觉得有些痒了起来。 直到临睡,守夜睡在榻下地铺上的盼春才问温君梨,语气里全是对未来的惘然。 “小主……日后的路,我们该怎么走啊?” 她当初听到温君梨的计划,甚至都不敢想温和谦逊的段大人真能做出这等欺君罔上之事。 结果今日自家小主真办成了,她不禁觉得有些奇异,仿佛是在做梦一般,又不免担忧事情一旦败露,那就是万劫不复之地。 温君梨没有立马回盼春。 她躺在床榻上,相对于盼春的迷茫,她十分坚定。 看着床榻边的纱幔,她说道:“拿下段弈只是第一步,既然我现在只能靠被男人睡才能站稳脚跟,那么如果是在老皇帝和段弈之间选一个人陪着睡觉,那我当然选段弈了。” 盼春惊坐起身,“小主!” 她家小主怎么能把这种话这么脸不红心不跳地就讲出来了。 温君梨笑出声,不用看就知道盼春现在一定脸非常红。 盼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然后躺下,“不过小主怎么会料到段大人就是、就是馋您的身子呢?” 温君梨这才将视线落到了盼春身上,她自然不可能与她讲季千雪的事,只是问她:“你会信一个虽然聪明,但是胆子很小的陌生人能帮你在一个可以吃人的地方做成事吗?” 盼春认真思索了一下,不确定地摇摇头。 “也许可以,但是提心吊胆。”温君梨已然开口,“对于运筹帷幄之人来说,提心吊胆这样的变数是不允许存在的。” “我现在于段弈而言,不过就是他可以控制的一只雀鸟,没有任何风险可言,当然,如果为他提供了足够的情绪价值,那就是远超预期了。” “难怪一开始小主便说,您有的,只有自己的皮囊,原来您早就料到了。”盼春转头看着躺在榻上的温君梨,语气里满是心疼。 “不过小主,什么是情绪价值啊?” 温君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连带着眼睛一起。 “睡吧盼春,养足了精神才有力气面对日后的腥风血雨。” 13. 谈话 暮色沉沉,灯火次第亮起。 段府主屋前厅,前太傅段兆兴坐在上首,手边一盏茶早已凉透,他也不唤人换,眼神只盯着门口,是在等人。 下首坐着长子段书正,他开口道:“近日工部事务繁杂,父亲……” “你不必为他开脱。” 段书正叹了口气,不再多言,满室只剩灯芯哔剥轻响。 不多时,门口下人来报:“大少爷回来了。” 段弈一身官袍未褪,秋风冽过衣角,带着丝丝凉意步入室内。 “祖父,父亲。”段弈躬身一礼。 段书正点点头,就听得上座段兆兴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段书正朝着段弈闭了闭眼,轻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别站着了。眼神却在扫过段弈手臂时微微一怔,“受伤了?” 深绿色的官袍上,有点点猩红之色。 段兆兴顺着段书正的目光也看了过去。他微微蹙眉,有些不满,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段弈看着温君梨挣扎时不小心蹭在自己衣服上的点点血迹,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仿佛又萦绕在鼻尖。他的眸光有一瞬间的凝滞与走神,段弈轻闭了闭眼,隐下情绪。 他没有回答段书正的问题,只是平淡开口,语气笃定。 “祖父与父亲在此等我,是有何事要知会与我。” 段兆兴开口:“怎得,一个女人就能让你颓靡至此?” 首座之上,段兆兴语气沉得压人,“你圣眷正浓,要什么样的良配没有,大好年华居然用来空等一个命格不详的季家丫头,真是愚蠢。” “父亲!”段书正开口,打断段兆兴的责备。 前厅一时又陷入了沉默之中,半晌,段兆兴阖了阖眼,说道:“怀王如今伤势大好,已来信准备与安王相争。” 闻言,段书正一愣,“此前怀王态度犹疑,怎么突然……” 段兆兴抬手,示意段书正不必再说,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段弈的身上,“季家丫头你也不必执念,我虽不满她的身世,但她既入了怀王的眼,怀王肯为她去争上一争,也算是她的福气。” “她这样的命格,我们段家压不住。”似乎是为了顾及段弈的情绪,段兆兴补了这么一句。 话落,段书正也不接话了。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他知道季千雪对于段弈的意义,却见段弈面色如常,呼吸平缓,看样子是早知此事了。 的确,在季千雪与他说开之后,段弈便着人去调查了。 怀王萧景渊去岁偶见灾民,得知安王萧景洵接手的赈灾银粮根本就没到灾民手中,他心有大义,决定回京揭发。而萧景洵笼络失败后,对萧景渊痛下杀手。 今春,萧景渊遇袭负伤,躲到了季千雪所在的别庄,为季千雪所救。养伤期间两人情投意合,互许终身。 “哎。”难得的,段兆兴叹了口气,他拿起一旁的茶盏,顿了顿,又放了下去,“迟衡,我知你自幼与她青梅竹马,如今她与怀王已然情意相合,为了段家百年基业,此时可不能被儿女情长所累。” 段家与季家虽然关系匪浅,但段弈一直清楚自己的祖父段兆兴是不喜季千雪的,就因为她身上背负的不详命格之说。 可段弈努力了,为了能让段家人接受季千雪,他努力过了。 多年未娶,便是最好的证明。 说实话,段弈怎么会看不出段兆兴的如释重负。 别人娶季千雪可以,唯独他段弈不行。 段弈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垂着眼应道:“孙儿明白。” 夜风穿堂而过,厅内烛火晃动。 段书正也附和:“迟衡向来顾全大局,父亲不必为此忧心。” 如此,带着季千雪的话题止步于此。 段书正率先开口:“陛下子嗣稀少,良莠不齐。太子虽出身正统但着实年幼,最稳妥的骁王却只愿守着北地,无意那把椅子,骁王是个犟性子,强又强求不来。” 说道骁王之时,段书正不免惋惜。他似有些欲言又止,终是道:“安王伪善,今日能对人笑,明日说不定就把刀尖对着谁了。我们相帮怀王,便是站到了安王的对立面。” 烛光跳了一下,段兆兴看向段弈,“怀王母妃早逝,死前位份不过婕妤,死后更是连个追封都不曾有。这身世会是怀王一生的短板。他若坐到那个位置上,天下人最先看到的不过就是一个母妃早亡出身卑贱的庶子,何德何能能凌驾于众人之上。” “如今你常在宫中陪在陛下身侧,后宫与前朝密不可分,替怀王多看顾些。” 段弈沉默了一瞬,才点了点头。 见段弈应下,段书正才问道:“你堂叔不日前刚升任京营左掖营指挥使,三日后准备举办一个家宴,你可有空去?” 段弈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乏之色。 自己的儿子段书正总归心疼,他开口让段弈早些歇息,他再陪他祖父说几句话。 段弈起身行礼退下,走时耳边传来两人的谈话声。 段书正道:“云峥在漕上平乱护粮,从副千户一路拔到指挥使,倒也是他的造化。” “我既是我段家儿郎,当初他既选了这条路,自是要闯出一番名堂回来见人……” 回到房间,下人们早已准备好了伺候段弈沐浴更衣。帘子后热气氤氲,段弈不由得松懈了下来。 “你们都下去吧。”他一边自己解着衣扣,一边说道。 “是。” 偌大的房间内只剩段弈一人。 他脱下官袍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被温君梨蹭上血迹的地方。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衣服脏了,而是发现就算这血迹留在这身官袍上那又能如何? 段弈轻笑了一声,解开里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头,发现居然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明明记得她痛急了咬得自己,那可是不留余力的,居然什么也没留下。 可他咬她是有泄愤之意,她身体这般娇弱,怕是要养好一阵了。而且胆子还那样小,他咬的位置那么明显,又得担惊受怕一阵子。 这么一想,段弈心中不由觉得有些愧疚。 …… 秋雨连连,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 温君梨身上盖着薄毯,惬意地躺在藤椅上,听着雨声打瞌睡。 雨天的秋风更凉,盼春怕她着凉想让她回房歇着,但见她兴致不错,就又给她拿了条薄毯出来。 她动作轻柔地将薄毯盖在温君梨身上,温君梨却醒了。 “会热。” 温君梨声音里还带着些许鼻音,说完还捂着嘴唇打了个哈欠。 “秋雨可不比春雨,您这身子这样的日子最容易受凉生病了。” “我心中有数……” 温君梨叹气,正准备伸手拿过她手中的那条薄毯,却瞥见转角处出现了一道深绿色身影。 于是她立马推拒了,“看来是用不上了。” 话说着,盼春已然听到了脚步声。她回头,看见段弈从走廊的另一头走来,“段大人。” 说完,她便识趣地抱着薄毯走了。 温君梨裹了裹身上的薄毯,没有起身的意思,只眉眼弯弯地看着段弈。 达成交易那日之后,有几天没见段弈了。那日看段弈如此急不可耐,温君梨以为他会日日来此,沉溺于她这温柔乡才是。 “胆子渐长。” 温君梨笑了笑,只待段弈走近了,才撒娇似的伸出双手。 段弈俯下身,任由她环住自己的脖子,然后将裹着薄毯的温君梨抱起。 藤椅很宽敞,虽然不能同时躺下两个人,但躺段弈一个成年男人也是绰绰有余。 “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温君梨主动说起,“陛下这几日都没上早朝,你忙坏了吧。” “知道我忙,还敢让我受累?”他一手环抱着温君梨,另一只手执起她的手掌看了看。 上面沈嫔留下的指甲印浅了许多。 这样看着,他视线又落到了她缠了绷带的脖 子上。 温君梨立马抽手,捂住脖子。 “怎么?大人不会又憋了一肚子火来我这里发吧!” 段弈一愣,随即说道:“你好像很了解我。” 段弈看着她这张人畜无害的脸,不信她这双亮澄澄的眼睛此刻透露出来的疑惑讯息。 见她有装傻之意,段弈也不纠结,只看着她泰然自若与自己相处的模样,仿佛两人之间的关系本就如此。他有些惊讶,“你倒是……习惯的快。” 温君梨靠在他胸膛上,“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相信大人能保护好我。” “嗯。”段弈喉间微动,然后看向雨帘之后的院子,“可想好要重新种什么了吗?” 温君梨摇了摇头,还有些生气,“我都不敢与林姐姐说她送我的晚香玉全军覆没了。” 说完,温君梨直叹气,那批晚香玉,她也是付出了心血有在好好侍弄的。 段弈看着她腮帮子有些鼓起来了,十分可爱,心里觉得轻松几分。 他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这方面林嫔是行家,她是个面冷心热的,可与之深交。况且你又怎知她不知晓沈嫔来你这里闹过。” 温君梨闻言,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段弈,然后点了点头。 段弈看着温君梨,手指抚摸上她的眼睛。 半晌,她道:“大人,我看不见了。” 温君梨伸手按住他临摹自己眼眶的手指,然后拿开。 注意到段弈下落的视线停留在了自己的嘴唇上,温君梨看出了他的想法,立马老老实实地窝到他怀里。 低笑声响起,温君梨只感觉到自己的额头有温热的东西一触即离。 温君梨转移话题,“昨日福泉送了棋盘和玉子过来,大人是要教我下棋吗?” “酥儿不会下棋?” 闻言,温君梨支起身看着段弈,“大人怎么知道……” 话还没说完,温君梨就知道这是段弈去查过自己的老底了,难怪几天都不来。 酥儿,是温君梨的小名。 听盼春提过,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名字,还是说这是命中注定,温君梨十分爱吃各种酥,也算是机缘巧合。 温君梨回了神,看着段弈回答的很坦然,“嗯,不会。要学的东西那么多,哪里都学的过来。况且下棋好麻烦,走一步要想三步。” 她说着,伸手戳了戳段弈的脸颊,“所以我才选择走捷径了嘛!” 温君梨坦荡的模样叫段弈有些哭笑不得,因为她的模样不似作假。 收起笑,两人四目相对。 段弈又问了一遍:“可会后悔?” 温君梨坚定地摇了摇头。 段弈见状,低头在她唇角轻啄了啄。 “好,事后后悔,若是哭也没用。” 温君梨看着他,有些没好气地说道:“看出来了,大人就不是个怜香惜玉的。” 上回她痛得直捶他也不见他停下来,真是发了狠地咬她。 温君梨怕他心思细腻,对自己生疑为何会对他的心态了如指掌,于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大人如今都已经盖章了,我若想反悔,大人真的允许吗?” 这一点,他与温君梨是一样的。 但凡做了决定,就绝不后悔,也不会允许自己后悔。 这次段弈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十分克制地轻轻在温君梨的嘴唇上碰了碰,意思不言而喻,甚至还算是照顾了温君梨的情绪。 温君梨看着眼前这个秀色可餐的男人,觉得自己也不算亏。于是温君梨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啄了啄他的唇角。 “倒是个不肯吃亏的。” “嗯!”温君梨语气上扬,连带着眼尾也有些得意的翘起,“我如今有了大人,自然是丝毫亏都吃不得的。” 段弈看着她得意的小表情,生动有趣,恍惚间想起了还未去别庄时的季千雪。 他看着眼前窝在他怀中正在把玩自己发梢的温君梨,无奈连道几声,“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