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玉藏珠》 1. 逃亡 夜诡谲般降临,暗无天日的死寂笼罩整座京城,沉入深深的死水渊潭。 直至,一阵彻天传响的刺耳尖叫声,划破这凝渊深沉的夜幕,生生撕裂开这片死寂暗沉的天地。 诡寂的天穹之下,一抹身影不顾一切地向前横冲直撞。前方,她不知能通往何处。而身后,滚滚的浓烟还在汹涌燃烧。最终,她近乎绝望地,如飞星流火,一头撞进那浓深的夜里。 死水微澜,嘹亮喧扰的嗡鸣声伴随她纷乱的思绪,不断在大脑中回响。 “救命!救命!” “来人!来人啊!杀人了!” …… 耳边,那些冲天的惨绝哭声无形化作有形,针一般疯狂地刺入她的脑袋,樊逢意头痛欲裂,但还是一刻也不敢停。 铺天盖地的火光,照映着那群宛如潮水永不消绝,兵刃相交的碰撞声响,无一不再催促她的心脏疯狂鼓动,仿佛下一瞬就要冲出心口。 樊逢意死死抱紧怀里的包裹,从府门前到城门口,没有停下过一次。 狂风肆虐,不断扑打在她的脸上,慌乱之中她狠狠咬住下唇,干裂的唇瓣瞬间发白。 直到点滴血珠滚落,浸染了唇珠,腥涩的深红血气纷涌,充斥喉间。 凛冽的风声如锋利尖锐的利刃,刀刀割在脸上。一切都被她甩至身后,可那隐隐约约,鼓点一般催命的追逐脚步声,仿若夜里原形毕露的鬼魅,紧追不舍。 她不再理会其他,只知不停往前跑。 要跑…… 跑…… 跑到再也跑不动,不剩半点力气为止。 她满脸泪痕,又被呼啸而过的冷风吹干,只残余星星点点的斑驳痕迹。 跑到连腿部都失了知觉,她没有任何方向,在黑暗里不断摸索。 待她终于跑出城门口,不敢走大道,而一侧树林,那里入眼满是泥泞,鬼影重重,阴僻幽窄。 她想也没想,猛地钻进树林之中。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热了。 热得仿佛熔炉,要将天地蒸熟蒸干,燃起炙烧的滚烫热意。 那火海中嘶声力竭的呼声,火烧火燎的沙哑,在沸腾的浓烟蒸熏下都变得扭曲起来,声音模糊又明晰,最终冲破束缚充斥她的大脑。 “逢意——快走!走!走啊!不要回头!不要停!不要停!快走!” 不要回头! 不要停! 走啊—— 于是,那方天地间,多了个抱着包裹,慌不择路只顾往前钻的女郎。 她拼命向前,身畔经过的是燎原的哀嚎与绝望,脚下踏过的路面,下一瞬又轰然倒下一具没了气息的身躯。 淌着血的巨大牢笼,昔日繁华的京城,而今化作葬身无数人性命的荒冢。 她迎着狂风的双眼肿痛不已,泪水几乎都要流干。浑身滚烫的血液都仿佛要散尽,消散于这凛冽的寒意之中。 夏夜的连绵虫声,盖不住这哪怕远去,但仍旧惨烈痛苦的京中哀音。 那是旷古惨痛流下的血,无数在烽火中倒下的冤魂,遭鬼域的淬火焚烧,永生不得安宁。 逢意腿上虚软,眼前晃了晃。 她努力保持身体的平衡,一脚轻一脚重,拖着沉重的身体,摇摇晃晃,继续逃下去。 不能停—— 绝不能停…… 她的双腿彻底没了知觉,繁丽精致的裙角已经肮脏不堪,沿路的乱石树杈刮蹭衣料,昔日华章光彩,而今破损成一条一条的破烂布条。 她已是无家可归之人。 过长的裙角拖至脚边,裹着乱石飞溅,最终,樊逢意惊慌之下一脚踩在上面,“呲啦”一声,她被狠狠绊了一跤,虚弱的身体彻底维持不了基本的平衡,一骨碌地直直摔下,重重摔在地上。 她下意识护住怀里的东西,可双膝落地,巨大的冲击力,毫无缓冲的余地,霎时间,脆弱的肌理被狠狠擦出一道淋漓的血痕,她脸上煞白一瞬。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连胸口内部都仿佛被重锤锤过一般钝痛不已,逢意痛苦地蜷紧身体,疼得全身颤栗起来,纵使如此,她还是死死抱紧包裹,泪水不受控地滚落。 来不及想太多,她咬紧下唇,不吭一声,忍着浑身的剧痛,一手颤抖着撑地。 双手死死攥住她目之所及的碎石杂草,指甲几乎嵌进地里,用力到苍白,她撑起半边身体,试图挣扎爬起来。 夜里的冷风夹杂湿润的腥风,她不知此为何处,只一心思想着,她要爬起来,她要活下来,她要活着离开。 她要活下来—— “……真可怜。” 一道极轻的轻嗤声从她的头顶上方悠悠传来。 这道声音不平不缓,在这急躁的狂风凌乱下,模糊了些许棱角,听不太真切,但又不偏不倚地落入尘嚣之中。 樊逢意颤抖的身形一僵。 凭空出现的人声让她惶恐不已。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这夜色又太深,她艰难抬起头,这才借着依稀的月色,注意到眼前的一道朦胧人影。 这道人影离她不远,甚至极近。 只是她一心奔逃,压根没有注意到这有什么人。 而今,他就在她的前方,不足一尺之距。 她摔在一所木屋前,而跟前这人,应是这屋子的主人。 他倚着木门,屋檐瓦下隔开天上月辉的照射,只能勾勒出一点隐约模糊的轮廓。修长的身影半隐于周遭,何况他又一身不起眼的玄衣,更是完美融入夜色。 少年居高临下,冷冷看着这摔在眼前的,一张脏兮兮的脸蛋。 他的视线,带着若有似无的打量,却又裹着夜里的凉意,淡漠散漫。 这眼神并不含恶意,可樊逢意也摸不准他的意图,她没说话,努力爬了起来。 她颤颤巍巍地站稳身子,自己要矮他一个头,但借着稀薄的月光,她还是看清了他。 少年对她的行为毫不在意,只平淡冷漠地端望。毕竟,没有谁会对一个贸然闯入自己地界的人有什么好感。 哪怕是这个看着纯良无害的小女郎。 樊逢意不傻,她这么一个陌生人的闯入,能有什么人不会厌烦…… 可她管不了太多了。 她现在已经没了任何力气,浑身又酸又疼,连眼睛都有些看不清了。她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只知从城内到城外,冲出了如山倒下的废墟,她一刻也未曾停过。 咽喉里满是刀尖子戳过的血腥味,如今的她筋疲力尽,若是再不歇一歇,恐怕不等那些追兵追上她,她会先一步把自己累死。 于是 ,樊逢意终于缓缓开了口。 “你……你能……” 一开口,她惊觉,自己的声音竟嘶哑到了这般地步。喉咙里仿佛有破铜烂铁不断撞击,将她的嗓音撞得个稀碎。 她的嗓子干哑而肿痛,吐出的话支离破碎,“你能让我……进去歇……歇吗?麻……麻烦你……我会走的……” 樊逢意低下头,生平第一次求了人。 低下了脑袋,她自然也就看不到在刹那间,少年脸上浮现的诧异。 他蓦然一笑,眸中异色愈浓,“……好啊。” 樊逢意原不抱多大希望,乍一听到这答话,她惊喜地抬起头,“当真吗?多谢您!” 少年瞥了她一眼,懒懒道:“别怕就行,进来吧。”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半掩的木门。 樊逢意来不及去细想他话里的深意,况且糊里糊涂的脑子此时已然思考不出什么。 屋里的烛光熄了一半,光线黯 淡,也仅仅只是比外面稍亮些许罢了。 而等她堪堪经过少年的身边,他身上的一抹亮色晃花了她的眼睛。 樊逢意脚步微顿。 她不常见到兵器,可眼下离得这般近,再如何,她现在也能借着那阴影的弧度看出来…… 那是一柄长剑。 若只是一柄剑倒也还好…… 可少年手中垂着的那柄剑,长剑如冷玉寒冰,剑尖轻飘飘指地,剑刃染上不详的朱红颜色,一点点,往下滴着,蜿蜒成狰狞扭曲的一滩血蛇。 樊逢意浑身血液再度沸腾灼烫起来,恰好此时一阵风起,彻底吹开少年身后这半掩的木门。 霎时间,熟悉而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血网,劈头盖脸地砸在她的脸上,将她笼罩其中,再难逃脱。 当头一盆冷水浇得她浑身冷透湿透,她的身上开始一寸寸爬上阴寒的气息。 她尚且还看不清这屋内情形,就被这股血味逼得后退,脚下生了根,不敢再往前进一步。 无需特意去查看,她也能猜出来这里面不久前发生了什么…… 她的心头狂跳不止,掠过无数可能。 杀人?劫财? 还是二者兼是? 总归都是血腥肮脏的勾当。 “怎么?不进去?” 少年幽幽出声。 夜里幽凉的风,吹拂他的声音,飘在半空逸散成一片一片半虚的缥缈轻羽。 轻飘飘毫无重量。 可此时,这声音与催命的鬼音无异。 他随手甩了甩长剑,剑身一震,淌过的的血水被甩成珠,从剑尖处凝结出反射银月猩红的光亮。 凉凉的月色之下,一点星光照到他少年的脸上,阴影的起伏,显得他的唇角微翘,可他的眼中分明没有半分笑意可言,皮笑肉不笑的凉薄,看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他修长的身影在黑暗阴影里不断抽条变长,在某一瞬,竟然直接异化成了与那些追兵毫无两样,扭曲恐怖的鬼影。 樊逢意立在原地,完全没料到事态会发展至此。 后有追兵, 前有抢掠杀人的催命鬼……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了。 这木屋,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2. 又入虎穴 樊逢意现在一点也哭不出来了,但不管如何,她还是抱着怀里的包裹,执着地望着眼前诡谲的少年。 拼一把? 她看了看那把还不断冒着血的长剑,哽咽一声。 再怎么样,送死也不能这么送…… 方云麓本来也无所谓她如何。 可当这女郎僵在原地,又惊又惧,他眼中渐渐浮现一丝不耐,随手晃了晃手中的长剑。 樊逢意一眼就注意到他的动作,眼底的惶恐愈深。 他这是在威胁她进去吗? 她心里愈感荒凉苍寂,没死在追兵手上,现在却要落在另一个贼人手上么…… 无力感油然而生,她抬眸看着那被冷风刮开,嘎吱嘎吱作响的木门。从这个角度,她还无法看清屋内的全貌。 黑暗与光亮各占一半,烛光在凛风中哀哀摇晃,仿佛转瞬就要熄灭。 走进去了,她还能活吗? 樊逢意咬了咬染血的唇瓣,满口的腥气不断刺激着她紧绷的心弦。 纵使满心慌乱,她也不愿意就此作罢。 不行……她不能死…… 她还不能死…… 她低下脑袋,收紧双臂,抱紧怀里的包裹。 至少现在还不能死。 樊逢意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地挪动双腿,步履蹒跚地走进屋里。 每走近一步,那股刺鼻的血腥气就更加浓郁,直至木门嘎吱一声,被人由内关合。 那扑鼻的血味仿佛要凝成实质,樊逢意连呼吸都放轻了。 哪怕她早在心里做好准备,可当她迈进屋内,尽数目睹这屋内的一切情形后,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脸上又吓得白了几分。 小小的简陋木屋内,伴着扩散不开的血腥味,不断荡开浓郁的死亡腐朽气息。布施尚且算得上齐整,可再往前几步,这地面上,赫然躺着两具惨淋淋的尸体。 在今夜之前,樊逢意极少亲眼见过什么死人,而今夜,短短一夜之间,她看遍了这十余年来不曾见过的人间残虐惨景。 乱贼入京,世间动荡难安,京中人,逃的逃,死的死,乱军叛党肆意妄为,视人命为草芥,随意屠戮横行无忌。 眼睛一睁一闭,便是满目的尸横遍野,可她还未曾这般近地观察过尸体。 更何况,还是这么两具死于非命的尸体。 他们死前大底都来不及反抗,怒目圆睁,几欲夺眶,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死于非命,死不瞑目。 他们身上没有什么伤口,这满地的淋漓鲜血,似乎都只来源于一处。 两具尸体无一例外,脖颈上全都有一道整齐的血痕。想来是一击毙命,连一点挣扎的可能都没有。 伤口虽小而无痕,但这汩汩滚出的血液骗不得人,血流如注浸湿了他们的衣襟,积聚的血水最终淌下来,汇成一滩滩浓稠的鲜红血泊,又沿着地面缓缓向四周蔓延。 樊逢意才走一步,那如蛛网密集的血液支流就已经奔涌到她鞋履旁。 她双腿难行,见此恐怖情形,她更是吓得仓惶地往一边躲去,却因为小腿僵直,狼狈摔倒,无助而惶恐。 好在这回她急忙用手撑住,没有再摔疼。 身后的脚步无声无息,悄然而至。 樊逢意整个人都绷紧了,她全身僵硬不敢随意动弹。 “怎么?怕了?” 少年清冷的声音乍响。 樊逢意因为他的声音双肩轻颤,她闭了闭眼,眼前一切对她的冲击力实在太大。 但她还是强行逼着自己冷静,不想再哭出来,逢意憋着一口气,忍着哭腔,含糊开口,“我不怕。” 回应她的是一声讥讽的笑。 在这死寂的狭窄空间里,更显得恐怖阴森。 “以后别随便跟人进屋,明白吗?” 少年漫不经心地用布条擦拭染血的剑身。 这话实在有点像杀人焚尸前给她的最后告嘱,樊逢意一个激灵,猛地摇头。 “不……不要!别杀我!” 方云麓擦拭长剑的动作一顿。 隔着晦暗昏黄的烛光,他看见这个小女郎眼里含着因恐惧而涌起的泪光。 “……我说要杀你了?”他冷冷开口。 樊逢意低头不敢随便回应,她不觉得这么个穷凶极恶的贼人会有什么原则可言。 她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什么,在少年淡漠平静的注视下,她把手里的包裹藏到身后。 这个绝对不能给。 她随即急忙拔下头上的几根簪子,又摸着手腕,摘下手上的玉镯。 少年缓缓蹙眉。 “别杀我……”樊逢意艰难开口,话里满是哽咽含糊的哭音,“这些都给你……你想要财,我都给你,你要什么,只要我有,我身上的东西都可以给你,你……你别杀我。” 她手上捧着一堆首饰递到他跟前,眼角通红,浸润水意的眼睫不安地乱颤,如同一只染湿了的飞蝶,努力振翅想要再度展翼。 樊逢意试图说服他,“都给你,你饶过我……好不好?” 方云麓看都没看那些首饰,反倒往她脸上看了几眼。 仿佛此时才真正正眼看起她来。 浸满血液的布条在空中辗转落地,随即被他无声碾过,他随手将剑归鞘。 “咔哒”的金属声使得樊逢意越发紧张起来。 良久的无声静幽,屋内徘徊的血气冰冷粘稠,她忍不住缩了缩身体。 “我只有那么多了……”樊逢意顶着少年泛着冷的目光下,无助抽噎一声。 少年终于面无表情开口: “起来。” 樊逢意怔住,眼中盈动的泪险些坠了下来。 “不起?”他淡淡道,“那你随意。” 等她反应过来,那少年已经悠然自得地坐到凳子上。 樊逢意怔愣片刻,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好像确实没有想要杀了她的意思。 但她还是不敢轻易放松,默默往墙角缩了过去,她全身上下都没多力气,浑身狼狈,脸上是泥尘,头发都沾了不少乱石树枝。 她轻轻喘着气,低下头,却看到自己的鞋面沾上了血。 一瞬间,那沿路看到的断臂残尸,尸山血海的惨象顷刻迸发而出,一幕幕,都触目惊心,强行忍了一路的恐惧,在此刻彻底侵蚀她的内心。 她再也控制不住,恶心得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樊逢意捂住嘴角, 难受得五脏六腑都仿佛在蜷紧痉挛,半空中的血气流动,浓郁到到如同活过来的腐尸在缓慢活动。 每呼一口气,那些污浊恶臭的腥气都争先恐后地进入她的胸腔。 这里是人间,可那些此起彼伏的哀嚎痛哭声,刺入血肉之躯的刀尖,疯狂涌动起死亡的恐怖血寒气,人间炼狱,莫过于此。 方云麓见状蹙紧了眉。 他起身,踱步至这女郎跟前。 樊逢意眼睛肿痛不已,可她干呕得又硬生生逼出几滴泪,沿着红肿的眼角一点点往下坠,挣扎之间,发丝变得凌乱不堪。 她难受地干呕着,仿佛要呕出自己的心肝肺,她的哭,无声而绝望。 樊逢意捂着自己的唇,呼吸急促得下一瞬就要暴毙一般,满脸的痛苦煎熬。 方云麓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剧烈,他沉默片刻,索性把地上两具尸体扔出了屋。 “别哭了。” 尸体没了,可血泊还在,血腥气散不去,城中看到的断头尸骸还在,如烙铁般,烙印不去。 何况眼前还有个刚杀完人的贼人…… 但樊逢意还是拼命止住喉间的哽咽,她一狠心,一口咬住自己的右手手腕。 她这一口咬得极狠。 刺痛袭来,一滴朱泪落下。 作呕的恶心感逐渐褪去,她缓缓平复着自己的翻涌的情绪,她慢慢松开自己的手腕,白皙的肌肤上赫然多出两排极深的齿印。 甚至隐隐透着血丝。 她再抬头,可视野已然被泪水沾湿,连浓长的眼睫都彼此粘连在一起,置身于混沌的阴翳,一切都朦胧不清。看不见,她又慌了起来。 樊逢意使劲揉了揉眼睛,肿痛的双眼终于没那么难受了,视线渐渐恢复了一些,一点点清晰起来。 可正于此时,屋外竟再度传出声响,她害怕地撑起身,又酿跄了一下。 “这地方这么偏僻,一个女郎罢了,她一个人怎么可能跑得到这个地方。” “你少废话,找不到我们可是要受惩的!统领既然放话要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就照着命令去办,其他废话少说!” 门外的马蹄声沉闷闷重。 他们竟是骑马而来。 一屋之隔,马蹄踩在塌陷的泥路上,樊逢意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她怎么可能跑得过…… 她怎么可能…… 她的手指摸上怀里的包裹,隔着层层叠叠的严密束缚,依稀能摸到四四方方的冰凉一角。 樊逢意的指尖在颤。 阿爹…… 阿娘…… 她心中满是凄哀悲楚。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缓缓朝木屋而来。 “这里面有人!” 那屋外巡逻的骑兵发现了屋外的尸体,同样也察觉到屋内还有人,他们厉声喝道,“屋里的人!滚出来!” 一根弦绷紧到极致,就在樊逢意将要陷进无底深渊的绝望之时,身边陡然响起一声漫不经心的冷嗤,头上一道阴影倾身笼罩过来,她惊魂不定地转身看向眼前的少年。 少年指尖轻轻点了点腰间上剑柄。 他冷冷掀起眼皮,“抓你的?” 樊逢意没有吭声。 3. 多谢你 “快滚出来……” 屋外的士兵还在大声怒斥嚷嚷着,但很快,那上锁的木屋被人从内向外打开。 一道拉长的影子投映在地上,一步步走了出来,直到一道玄色云袍现于人前。 走出来的人不是他们所以为的女郎,其中一个士兵怒喝一声,“你是谁?” “屋里还有没有……呃……” 声音戛然而止,他突然抬手捂紧了自己的喉咙,怒骂声止于喉间。 他还想要说什么,却怎么也吐不出一个字,只能“呃呃”地发出些空洞的漏风声。 月光惨淡地铺散在的树林中,照在屋外横死的两具死尸血淋淋的脸上,森寒而阴冷。 他惊悚地举起手,哆嗦地指向那个缓缓放下长剑的少年。 但很快,他再也没了开口的机会。 他从马上直直坠落下来,再没了声息。 受惊的马匹长长嘶鸣一声,扬蹄胡乱踢着前肢,惊得乱石飞灰四起。 踢得那具尸体仰面朝天,他面上几无异样,唯有脖颈处,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红丝,贯穿整个颈部,一剑割喉。 “你是什么人?!”另一个士兵惊恐至极,紧急驾起缰绳。 少年神情自若,旋即一手提剑,完全没给那个人一点反应的时间,银月下的剑光一闪,这块空地上,再多出一具亡尸。 在尸体倒下的瞬间,躲在门后的樊逢意透过缝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同样也被那柄长剑吓得连连后退。 少年微微侧首,疏淡的沉静眉眼稍扬,对上小女郎稍显心虚的躲闪眼神。 樊逢意眼神飘忽,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往旁边瞅了瞅。 她刚刚……的确是想趁机逃走…… 但看现在这个情况,逃跑计划恐怕要落空了。 她没想到面前的这个少年会这么厉害。 樊逢意有些气馁,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来,至少他现在看样子不像要杀她…… 而且从他方才的身手来看,他若想对她动手,也不过是随便动动手指的事,何必这么麻烦。 若要下手,没有必要留她到现在。 但……她所能确定的,也仅仅只是此时此刻。 “你从京城来?” 方云麓用剑尖挑了挑地上的两具尸体,似随口问道。 樊逢意紧张极了,但也知晓自己瞒不住,几经犹豫,最终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一块素色方布从尸体上滚落下来,一枚带着绣字的肩布被剑尖轻盈挑下,方云麓敛眸,看清上面的字样后,他似嘲非嘲地扯了扯唇角。 剑锋一转,发亮的寒芒如同银蛇一般,长剑铮铮,锋芒从半空横劈而过,一剑劈斩,将布料从中间撕裂成两半。 残缺的布料缓缓飘落下来,少年垂下的清眉,反射着剑身上烨烨流光。 他凉薄的余光触及那门前的樊逢意,淡漠的眸光如夜微凉。 樊逢意不大敢看他,看了他一眼就赶紧匆匆低下脑袋,护着怀里的东西。 “……胆太小。” 方云麓凉凉开口。 樊逢意心里直嘟囔,站着说话不腰疼。 死字当头,谁不怕死…… 何况还是面对你…… 方云麓踢开了挡在跟前的尸体,剑身从地上的沙砾划过,撇净剑刃上的血色,他缓缓走向樊逢意。 随着他的缓缓靠近走动,影子越拉越长,身前投来一道覆盖她的修长身影,樊逢意迟钝地仰起头。 她看到那饮过血的剑尖,裹着素白皎洁的银辉,仿佛莹散着萤光,可随即,她又注意到那四具没了声息的尸体。 转眼间,目光转了回来,这一次,她只觉那道剑身落在她眼里,唯有刺痛双眼的寒芒。 她的心尖一颤,想后退,但她强行止住了这个念头。 “怕?” 少年神色平静。 夜风太凉,尤其是现在,不知为何,风未停过,吹得她遍体发寒。 尤其还贴着渗血的衣缝里钻,湿黏又冰寒,深入发肤之间,寒意刺骨,伤口被刺激得又隐隐刺痛起来。 樊逢意拢了拢身上的衣裙,攥紧裙角,没说话。 她只是默默低讷,“求你……别杀我。” 少年止住脚步。 “我说过,”他迎着冷风抬眉,清冷散漫,“不杀你。” “还是说,你想?” 他歪歪头,“我可以成全你。” 他虚握着剑柄。 樊逢意下意识摇头,连连后退,摆着手认真道,“我不想,一点也不想。” 方云麓轻哂。 樊逢意迟疑地抬头反复看了看他,随即还是艰难地走进屋里。 她蹒跚地走进去。 又踉踉跄跄地捧着一堆零零散散的东西走了出来。 少年似不解,轻轻敲了敲剑鞘。 “这……这些……” “……你们这一行……”樊逢意还是觉得不保险,决定继续用钱财保命。 “应该就是要这些的吧?”她斟酌一番,“我不反抗,这些……你都拿走吧。” 这一行…… ? 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方云麓冷笑一声。 林间的鸟雀扑扇着羽翼,从一处枝头眨眼越至另一处,树影微微晃动。 他撩起细长浓密的鸦睫,淡漠的眸光掠过她身上,轻轻浅浅,沐浴夜色清辉,似湖中不可触碰的银月盘,清亮但薄冷。 一片飞羽轻轻落下,被夜风托住,划过死寂的夜。 樊逢意被唬住了。 她见到他嘲谑的冷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站在原地,无措地捧着首饰。 “我们这一行?”他复又低低重复了一次,“杀人放火?” 他笑了,眼尾稍弯。 樊逢意没想到他会笑。 但她宁愿他别笑。 现在笑起来,总觉得怪怪的,他好像在嘲笑她。 “那你知道……” 少年斜睨她,“真正做这一行的人会做什么么?” 樊逢意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不……不知道。” “不止是要财物,”少年眼神平淡,视线落在她这张脸上,“还会欺负你。” 樊逢意吓了一跳。 “比如,把你绑在树上,”方云麓没觉得吓唬一个人有多可恶,他懒懒收起剑,嗓音淡然,在这片空旷的平地里,带上缥缈的的悠然。 “不给吃喝,饿到你……” 樊逢意没想到会这般恶毒,在他还没说完之前,就赶紧开口阻止他,“不要。” 方云麓轻讽道:“所以,我若是那种人……” 他淡淡瞥了她一眼,“你现在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儿了。” 不……不是吗? 樊逢意的眼神懵懂而迷茫,方云麓看多了也嫌烦。 他索性不再看。 “可是他们两人……” 她抿了抿唇,小声开口。 她指的正是那两位屋中的原主人。 “这里,”方云麓出声打断她,“没有无辜之人。” 他不再理会她,转身径直走进了木屋。 什么意思…… 是说那两个人…… 该死吗? 樊逢意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想跟上去,但反应过来后,她停了下来,拍了拍脑袋,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离开机会。 既然他都直说了不想杀她,她现在勉强还算安全。 经过方才短暂的休息,虽然腿还酸痛,可无论如何,总归都要赶路的。留得越久,也就越容易招致麻烦变故,她也该继续赶路了。 她该走了。 否则那些人可能还会再追上来。 屋内,烛火摇晃不定,光亮明明暗暗,时隐时现,屋外隐约的哀嚎的呜呜风声,卷动飘零的树叶,扬起风沙尘灰。 方云麓静静坐在椅上,手心里赫然横卧着一枚玉坠。 他对此并不感兴趣,只粗略检查一眼就就将其安置在桌面上。 回想起方才搜到的那块布料上绣的字样,眼底仿佛幽潭般泛起冷意。 平阳王。 四下无人,夜色悄静,方云麓阖眸休憩。 他的五感因为自幼的经历,远比常人要敏锐许多,尤其在这种万籁俱寂的情况下。 所有感官都被放大。 无论多么细微的动静他几乎都能听到。 屋外树上的一只鸟,不停地哀哀出声。 再比如…… 那人逃走时,衣裙辗转刮起的风。 她是京城出逃的女郎。 身负秘宝。 她脆弱如玉瓷,她胆小如鼠兔。 那双不安的泪眼,水光泠泠。这样的人,在乱世中难以存活。 “咔嚓……” 方云麓陡然睁开眼。 此时,从外面探进来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张望。 见方云麓没走后,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你没走……” 面对少年的眼神直视,樊逢意不大好意思,她小心地避开他过于清冷的目光,低声嚅嗫道,“我刚刚走得急,忘了把这些留下来了。” 她小心走进来,“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可……”她咬咬下唇,再度抬起手,执拗地把那堆首饰递到他跟前,“可你刚刚也算救了我。” “所以,这些就当报酬。” “谢谢你……”她细声细气,“谢谢你救了我。” 方云麓偏过头。 漏了一点。 还天真得可笑。 樊逢意觉得这些首饰应当能换不少钱。 但少年只是打量着她。 烛火在墙上荡漾出明暗交错的涟漪,晃在他的眼底,仿若片片墨蝶翻飞,他的目光沉静温凉,并不含任何冒犯的意味。 他沉下眸,似有了些好奇。 好奇这种人,怎会出现在此。 但很快,方云麓就收回来眼神,他淡声道:“你很难活下去。” 声音极静,平而缓,无波无澜,没有夹杂半分方才的讥讽嘲谑,只是平静地说出这极其现实的一件事。 真实到这话一出口,樊逢意下意识想摇头,可她张口,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窗外的风声一刻也不曾停歇,黑暗中的光影扑朔迷离。 夜色越来越沉,屋外的寒风越刮越冷,她萧索单薄的身形在瑟缩,而身后的黑夜,如同布下天罗地网伺机而动。寒风凉飕,伤口深入骨髓般刺痛深沉。 她不知如何作答,于是她没说话,只是捧着这些首饰,仰头看他。 “所以,你可以雇下我。” 半晌,方云麓慢悠悠出声。 樊逢意却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是寒夜风声盖过一切低喃,以至落到耳中,出了差错。 屋外鹧鸪啼声哀戚,振翅呜咽,掠过纤长的飞羽,她微微睁大眼睛。 “用这些。” 方云麓言简意赅,从她手上那些首饰划过。 “可……” 樊逢意眨了眨眼,这些本就是要送给他的啊…… “怎么?你觉得你的命不值得这些?” 方云麓冷声道。 他这一声直接断了樊逢意所有的思绪。 樊逢意低着头抱紧包裹。 她的命值不值钱尚且算不得多重要…… 但这东西…… 万两也不可换。 只要能护住它…… 那还有何不可。 他的话也的确没有一点问题。 而今平阳王叛党入京,叛军早就已经占领京城皇宫,陛下日前暴毙驾崩,城内如何混乱,城外又是何光景,那路旁的尸骨,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江山飘摇动荡,小舟独行,风雨漂泊,颠沛流离。 她无所依,只身往西行,前路漫漫,前途未知,迷雾重重,这种情况下,她一个人去往全然陌生的未知地,她又该如何自保,何以保全这个包裹。 他的身手看着很好。 若果真能够雇下他,此去一行,想来会少些艰辛。 可是…… 樊逢意蹙眉。 她不解问道:“为什么?” 方云麓抬眉,漆眸如寒星熠目,漫不经心道,“不想活了算不算?” 不想活了…… ? 这话砸得樊逢意更是摸不着头脑。 更没道理了…… 她在心里暗自嘀咕一声。 但很显然,眼前的人没有继续为她解释下去的耐心。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 “进来。” 她还卡在门口,一半身体暴露在外,受着寒风摧残。 樊逢意犹豫片刻,还是小心地一步步挪了进去。 没那么冷了…… 但是她心里还残留着对那两具无名尸的恐惧。 方云麓看出了她的警惕,但他对此毫不在意。 她终于再度走进了这屋子,关上了门。 樊逢意轻手轻脚绕过地上的斑斑血迹,眼神往旁边撇,特意不去看那些让她心惊胆战的东西。 她站在屋里,浑身紧绷,四肢又冷又乏力,她小心地避开桌椅,不太敢闹出什么动静。 “叫什么?” 人声清冷,如空谷中的冷泉,浸润丝丝冰玉凉意。樊逢意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烫人一般艰难咽下。 心口钝痛不已,舌尖又发苦发涩,叫她如黄连在口,吐出的话艰涩而泛苦。 “逢意。” 她轻声道,“我叫逢意。” 撇去姓氏,只称名。 方云麓也没有追问,只微微颔首。 烛光模糊了一切,也就一并吞噬了他光晕里的轮廓。 4. 不跑 樊逢意有点怕他,但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傻站下去。 她其实现在就想走。 “怎么,你还能跑?” 樊逢意没想到自己的想法会这么明显。 “跑不了……”她老老实实回答道。 先前跑了太久,精气神早就耗尽了,眼下她腿上酸痛,就是硬撑着走下去,也是拖着步子,无甚意义。 跑……当然跑不动。 于是他静静地给了她一个眼神。 “过来。” 樊逢意迟疑地慢吞吞挪过去。 “休息。” 方云麓只冷冷留下一句,就再也不想理会她,闭上了眼。 樊逢意又忍不住纠结。 他说的话有道理,她跑也跑不了,就是走上一夜也未必能走多远,还不若留下来稍作休整,等恢复了精力再做打算。 如果……这里没有这个人,她或许会很乐意。 更何况,这屋子的原主人…… 想起外面两具死尸,冷不丁打了个颤。 她尚且不知他们究竟因何而死,但她知晓不能惹恼这个人。 光手的不能挑战拿剑的。 樊逢意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现在已经不复从前了。 不会有人像爹娘那般对她好,她要懂得识时务。 一切以活命为先。 她只有先活下去,才有把包裹送到长迁。 才不会辜负爹娘兄姊。 她揉了揉肿痛干涩的双眼。 决定了留下来,但她还是不敢坐到那人身边,她又默默摸到墙角顺着墙根坐下去。 樊逢意低下脑袋,繁丽的长裙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下裙破烂不堪,被树枝刮成破布烂条,沾染了脏污的泥泞,哪怕到现在,膝盖都还生疼,疼得想掉泪。 她抬起双手,因为摔得太狠,上面也是青一块紫一块。 虽说这里没有镜子可以查看,但樊逢意也猜得出来,她现在定然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努力将包裹往怀里抱,低着脑袋,整个人以绝对呵护的姿态蜷起来圈住它。 这样哪怕出了事,她也能第一时间护住它。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仿佛急促湍急的水流不断冲刷在门上,这扇陈旧的木门并不坚固,相反十分脆弱。樊逢意觉得自己用用力,踹上几次指不定就能把它踹坏。 在这种狂风倾袭之下,木门摇摇欲坠,发出惨烈的哀鸣声。 屋外如同鬼哭狼嚎一般的风声昭示不详的阴云,樊逢意担心会天降大雨。 野风呼啸,而屋内则归于幽静。 安静下来的她,彼时浑身更是难受得厉害,在荆棘丛里滚一圈的滋味并不好受,那些杂乱的细小碎石甚至嵌进了她的血肉之中。 稍一动弹,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渗透进每一处血肉孔隙,切身入骨,全身都在疼。 看着自己肿起的手腕,樊逢意担心地揉了揉。 明日一定要消肿啊…… 哪怕手好不了,腿可千万要好起来。 待天亮了…… 樊逢意慢慢拢紧身上单薄的衣裳。 待天亮,她就要继续逃下去了。 离开樊府,彻底远离她自小生长的京城。 她双手抱膝,脑袋轻轻搁在不那么疼的左膝上,睁着眼。 满心迷茫。 她望向半空,只剩下空蒙蒙的烛光幻影,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什么。 “呼……” 木门被狂风毫不留情地蓄力冲开,震天巨响,她忍不住颤了颤。 一瞬间,屋内苦苦支撑的烛火尽数湮灭,转瞬即逝的火光消泯于暗色之中。 亮光没了。 漫天的黑暗迅速侵蚀最后一抹烛光,徒有陈朽的木门嗡鸣打转。 樊逢意艰难起身,身形摇摇晃晃,想要去合上门。 但黑暗中的一道人影先她一步。 来到她的跟前。 他很高,模糊的身影经过她身边稍稍停留。 走路仍旧没有什么声响,但在阴影里,樊逢意能察觉到一道比她高上起码一个头的身形,与她擦肩而过。 她看不清,但清楚地感受到他的眼神。 吓人…… 樊逢意复又把脑袋埋到腿上。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桌椅被搬去挡在木门后。 屋外的狂风还在肆虐,但总算可以勉强安歇下来。 脑袋埋久了,怀里坚硬的东西硌得她下巴疼,樊逢意就从腿上微微抬起头来。 方云麓已经回到了原位,静坐闭目冥神。 樊逢意想休息,但是睡不了。 一点都睡不了。 闭上眼睛又几度睁开,无论如何,只要一闭眼,眼前浮现的,就是那片火红刺眼的的火海。 那一具具倒下的尸首,沸腾的火焰沿着蜿蜒的血水蔓延一地,从远方的一点星子开始燃起,与粘稠的血红交织在一起,一团一团的火花扑腾疯涨至半空。 极天一竖线,热浪层层翻涌,直到火焰掀翻那片苍蓝的天际……满目红到发黑的焰色。 她怕极了,也就不愿再闭眼。 樊逢意困乏疲累,浑身无力,她蜷在角落,不知道眼下该如何是好。 不远处的黑暗里,坐于椅上的人始终沉寂无声。 她费力地睁大眼。 终于看清,那人已然闭眼休憩。 他双手环剑,呼吸平缓,抱臂而眠。 坐着睡着了?可真神奇。 他睡着了,樊逢意也就没那么怕他了。 她在黑暗里睁着一双一眨不眨的眼睛。 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樊逢意终于支撑不住了。 她头一歪撞在膝上,疼得轻轻抽了一口气,又不敌倦意,脑袋彻底耷拉下去。 翌日,一声婉转清啼唤醒了她。 樊逢意彻夜睡得都不踏实,睡意极浅,就是一点小动静都能惊动她。 她一觉醒来,身体还是疼。 但总算比昨日好一些,肿起的关节消了一些,不那么严重了。 樊逢意爬起来,捶捶小腿,艰难地站起身。 但也许是她的动作幅度太大,酸麻的腿脚没稳住,她险些又摔了一跤。 门前的桌椅都被移开了,屋内也不见那人,她没有想太多,推开木门。 晨光乍泄,天明气清,千丝万缕的光束从天而降,微暖的清风覆面,刹那间,她恍惚出了神。 朝曦里的浮光明媚,恍若隔世般的轻暖,将她揽入怀。 天边的晴空朝霞,淡淡橙红漫天铺就,浅光如湖面跃金,也似绵长起伏的彩缎,琉璃金,窃蓝盏。 一切好似昨日,可当她向外走上几步,外面的尸首又瞬间打破了这可笑虚浮的幻想。 樊逢意刻意避开这些。 她再度环顾一圈,还是没有看到人。 她迷茫一瞬。 他……这是走了吗? 走了,也挺好。 虽然不知晓他昨晚为何说那些话,但就当一场梦罢,左右都不能太当真。 不管怎么样,她也该启程了。 不能再多留了。 昨夜天暗,如今她才算真正看清四周。 这里是一处树林,周边不乏高大的乔木,但分布并不密集,此处地较平,身后的屋子,依树傍水,没走多远,就能看到一条潺潺的溪流。 樊逢意在溪边抽了柳条,草草梳洗一会儿。 她来不及细瞧,简单把双手和脸蛋洗干净。 她又返回了屋旁的一处灌木边,灌木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上面缀满了米粒大小的浅色的小果子,个个看着饱满多汁。 樊逢意很饿,可她不敢乱吃,她怕有毒。 于是她摘了一捧果子,揣在怀里就准备赶紧跑路。 她抱好包裹,揣着果子,她不知晓这里是哪儿,索性还是决定跟着河流往下走。 这里水也凉,风也清爽。 樊逢意长这般大,这是头一回出京城。 也是头一回,这般狼狈。 她沿着河岸,才走出几步,不远处的枝叶发出细微的响动,她起初以为是什么小动物无意中路过,可声音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她的心跳也猛地快了起来。 追兵? 樊逢意下意识拔腿就跑,可才跑了几步,背后就悠悠传来一道沉静悠扬的少年音。 “跑什么?” 她脚步慢了下来,僵硬地转过身。 映入眼前的赫然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从树后轻踏而来,窄袖束劲骨,一身玄衣,冷面凝眸。 微凉如水的眸光落在前方惴惴不安的女郎脸上。 他轻嗤。 “又要跑?” 这一声唬得她险些抱不住果子。 樊逢意紧张不已,摇摇头。 “你……你不是……走了吗?” 她看了看他 腰间的佩剑,发怵道。 “走了,就不能回了?”方云麓淡定反问。 樊逢意对此还是心有余悸,嚅嗫着,“……回就回。” 刚刚怎么还吓人…… 没走多远就被人逮着,虽说她也没做错什么,但她莫名有些心虚,于是结巴之下随口憋出了一句, “那你去哪儿了?” 问出这一句时,不说方云麓,就连樊逢意自己,都没想到她会问出这句话,她刚一开口,就又默默闭上嘴。 她其实没有随便打探别人消息的习惯。 何况眼前这个人,还很不好惹,她完全不想招惹他。 好在方云麓反应平平,神色淡淡,“进了京城。” 樊逢意瞬间睁大眼睛。 进城? 樊逢意及时打住口中呼之欲出的“你进京城做什么?”这个问题。 她轻轻咬着唇,怔愣地望着他。 现在的京城…… 叛军据守,重重包围之下,若非昨夜发生暴乱,加之运气使然,她恐怕也不可能趁乱逃得出来。 而以今日城门的防守,再怎么样也不可能随意放人。 那他是如何做到这般轻轻松松随意出入城门的…… 细想吓人,于是樊逢意不再想下去了。 想多了也是无用功,总归也与她无关。 林间细细密密的低鸣声,藏在浅草堆里,也匿于枝桠之间,无处不在,四面八方的虫鸣鸟叫似喃喃轻语,风也拂过,方云麓在此时再次出了声。 “过来。” 樊逢意抿了抿唇,一点点往他跟前挪了过去。 “拿着。” 出乎意料的,他居然递给了她一块油纸包着的饼子。 樊逢意有些惊讶,她接了过去,“这个饼子……” “没毒。” 方云麓淡声道。 樊逢意稍窘,她哪是这个意思,“不是……我是想问,这饼子你怎么买到的呢?” 方云麓瞥了她一眼,幽幽道:“我入了京城,自然是从城内买来的。” 她没忍住好奇,嘀咕,“可如今这般混乱,小贩怎么还敢出来?” 方云麓扯了扯唇角,依稀可见一抹讽意。 “王侯相争,”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底下人莫非就不吃饭了?” 他心情好像不大美妙。 少说少错,樊逢意决定闭嘴不再言,默默接了过来,“多谢你。” 这个人看着真凶,但是好像不那么坏? 方云麓没理她。 饼子油润香软,一口下去,满口留香。 她以前没吃过,但今日一尝,味道可真不错。 “把果子扔了。” 樊逢意咽下口中的饼子,抬头看他,“是有毒吗?” 方云麓轻轻应了一声,见她吃得开心,就又添了一句, “蛇爬过。” 一时间,满怀的果子散落一地,咕噜咕噜滚远了。 饼子也不香了。 樊逢意攥紧油纸,抿紧唇。 她以后绝不会再乱摘东西。 樊逢意坐在溪边的巨石上吃饼子,而方云麓就在一旁的树边。 她一边吃一边小心探头问他,“那……你吃过了吗?” 方云麓从树荫中懒懒抬起眼。 这棵树极高,参天大树笼罩下,垂落下来的荫蔽遮住他半张脸,另一半暴露在明亮不算刺眼的光线中,露出的半张脸,也就稍显平淡柔和起来。 “吃过。” 樊逢意点了点头。 但她啃了一口饼子,又见方云麓几步上前走了过来,樊逢意也不知他要作甚,也就只好这么坐着看他。 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半天。 樊逢意被他看得心里怪怪的,只好主动出声打破沉默,“你……你现在准备往哪儿走啊?” 方云麓却又低低重复了一声她的问题。 他面无表情,“这个问题应由我问你。” 可那双眼,纯粹明净,当他直直望进那方纤尘不染的池中央时,他才意识到她是真的不知晓,也就不由得沉默下来。 逃亡,但不知逃亡何处? 樊逢意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书信还来不及到京城,连阿爹都没收到,她也的确无从得知那位殿下的具体位置。 她只知道要往西,向长迁走。 至于其他……她的确不大清楚。 她局促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6. 你的姓名 它真特别。 看来,它的主人很放心它。 那别的闲事,她还是不要再多管为好。 樊逢意起身,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围裳。 一旁静候的方云麓这才出声,“走吧。” 他抬腿就要向前,但樊逢意这回学聪明了,她瞅准时机,趁着他还来不及迈下一步,抢先小跑到他跟前。 她拦在他前方,挡住了他的前进。 方云麓停下了脚步,神色沉静,“何事?” 樊逢意没再犹豫,仰头轻声问: “你还未曾告诉我,我该如何称呼你。” 方云麓闻言,反倒还多看了她一眼。 女郎抬着脑袋,扬着秀气的眉,纤瘦的身影横在他的前方。 少年幽幽道:“不怕了?” 樊逢意倒还不大好意思。 怕……还是怕的。 但总不能一直怕下去,怕也只是暂时的。 怕归怕…… “我总不能一直喂喂喂的叫你吧?”樊逢意歪过脑袋。 “你想如何都行,”方云麓对此的确不大在意,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在意对方姓名。 不过一个称呼,任人打扮,总归都可。 那我还叫你凶人精呢…… 樊逢意在心里暗自嘀咕起来,嘴上倒也没有让步。 “可我都告诉你我的名了。” “你也总该告诉我。” “方云麓。” 几乎就在樊逢意话落的瞬间,方云麓出了声,他没有兴趣和小孩子计较,于是果断说出自己的名字,止住这无休止的纠缠。 樊逢意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结果跟前一抹人影晃过,方云麓不等她反应过来,抬起腿再度径直离开。 后方的樊逢意见状,揣好自己的行囊。 她累,数次想要停下来,可停下来的结果是什么不言而喻,于是她紧紧跟在方云麓的身后。 眼看方云麓在前头越走越远,她莫名有了一种不肯低头认输的气劲。 樊逢意随着方云麓向前,一路所见,悉皆过去十来年不曾遇见过的。 待她终于艰难地从一道山坡越到另一处山坡,穿过身畔的团团花簇,迎接她的,是全然陌生的天地。 她生于京城,生于斯长于斯,至于此后十五载,从未离开过京城。 她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京城那片街里小巷,早被她走遍了。 只是,这城郭外的景象,却是她从未想象过的。 幼时她不如阿兄端雅,不算多么规矩的孩子,又有阿姐的前车之鉴,闹出过不少笑话,爹娘看她看得紧,生怕她出个好歹,不允许她随意出城。 她自然也没有什么正当的借口离京。 于是就此搁置,此去许多年。 直至昨日…… 任凭从前的她想破脑袋,或许也不会想到,当有朝一日,曾经留恋的府邸一夜化为乌有,阿爹于火海中消失,兄姊生死不知,一切温情顷刻灰飞烟灭化为虚无。 原来出城之日的到来,竟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哪怕如今已然走远了,哪怕从繁华落尽的京城至此荒僻郊外,可那尖锐刺穿大脑的哀吟声声回荡,不绝于耳。 没了头顶四角别院的屋顶瓦檐,站在此处,向上,那是与天相接的一片瀚海蔚蓝,若是细细辨别,还能从天之一角看到凝成细小黑点的不知名飞鸟。 远远遥望,远处树林深处,一抹浓绿似玉,苍翠欲滴。 可她站在原地,纵使身处遍地生气的原野,心里却满是荒芜枯寂。 她环绕四周,陡然间,她心中生出一丝不真切感。 恍如梦。 可这不是梦。 樊逢意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得自己险些落泪。 不是梦。 她眼下的确在逃亡。 后有追兵相随,她走不得大道,只能尽可能往幽僻的地方行路。 她尚还感伤,走在前方的方云麓就又停了下来。 这回她及时停住了。 樊逢意奇怪道: “怎……怎么了?” 方云麓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转过身,修长的身形在瞬间挡住她的视野。 她听见他说: “闭眼,别看。” 别看…… 他言辞平淡,还是平和如水,潺潺涓涓,但这番话也让她迷糊起来。 “哼!这狗东西身上竟然连一根毛也搜不出来,白穿得这身衣服!原来是个穷鬼!真是浪费老子一把好刀!” “别生气啊……这叛军破攻了城,现在可乱得,我们也不差他这一个,总还有大油水在后面等着咱们的。” 前方不远处,在密林丛中,传来两道粗蛮令人作呕的笑声。 因为相隔不远,所以声音十分清晰,正因清晰,哪怕一处草木正好隔在几人之间,樊逢意还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了。 方云麓挡住了她的视线,可是已然来不及。 她的目光已经扫到前方。 就在一棵树下,一个人倒在了一旁,但那人的身体以极其不正常的姿势扭曲起来。身边围着两人大声喧嚷,字里行间,粗俗鄙陋尽显。 地上那人一动不动,她看见其中一个人弯下腰,猛地拔出捅进那人胸口上的刀。 “哗啦”一声…… 血肉撕裂的声响,仿若梦魇一般,再度将她拖入翻滚,那具尸体沿地滚了滚,痛苦狰狞的脸,双眼几欲爆裂而出,正正好,正对着樊逢意的方向。 四肢扭曲恐怖,胸口的血水汩汩涌出。 真正的……劫财杀人…… 樊逢意一瞬间心神俱惊。 她张了张嘴,不知所措地看着一旁的方云麓。 樊逢意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殷红的眼角闪烁晃动着不安惊惶的水 光。 只是,不久前那人应还生龙活虎,尚且还存留于世,仅仅只是因不幸落入那贪财之人手中,就落得而今这般滚落尘泥的地步。 尸暴于野,横陈于林,再无人知。 方云麓压下眉骨,眉眼恢复平静薄冷,复又道,“闭眼。” 樊逢意的眼睛酸涩不已,她强行忍住颤栗的泪光,闭上眼睛。 “什么人?!” 那两个男子听到动静,纷纷戒备地提起手上大刀,凶恶的眼神恶狠狠瞪向身后的声源处。 当看清原来只是两个少年,他们彼此对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我还以为是什么人,两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而已。” “那我们还是走……” “走什么走?!”那满脸横肉的男子啐了一口,他挥起大刀,眼里凶光顿现,“有一个是一个,今天都别想走!” 樊逢意实在没遇到过这种场面,下意识往方云麓身后躲了躲。 男子见了又是大笑,“你以为就凭这毛头小子护得住你吗?他自身都难保哈哈……” 那得意的笑声才从喉咙发出,一道清脆的金属声轻响,他的声音猛地一顿。 他呃呃一声,惊恐地瞪大眼睛,与那被他亲手虐杀之人一般无二。 而他的喉咙上,俨然多出一道极细的红线。 清音再响,落剑。 方云麓冷冷抬眉,手腕一转,剑尖蜿蜒滴落一滴血珠。 一道身影轰然倒地,惊起一地尘灰。 一切戛然而止。 樊逢意又往方云麓背后挪了挪。 另一个人当场吓得站也站不稳,直接瘫倒在地,哆哆嗦嗦地,浑身汗发颤栗,惊悚到连完整的话都发不出来, “你你你……” 银色剑身上落下一条竖长的血红,方云麓随手一甩,长剑在灿阳之下映衬着他极深的漆瞳,一滴血珠飞溅,从那人的头顶直直飞过。 剑尖微抬,冰冷的杀意凛冽刺骨,冷光横扫,方云麓低头看着这紧紧闭眼,唇色被咬得发白的女郎,最终还是缓缓收起剑。 “牵上。” 樊逢意有些恍惚,清风拂过手边,她伸手,向前抓了抓,抓到一只袖子。 她一惊,松了。 但想起方云麓的话,她含着泪,摸索着他的袖子,最终紧紧抓住。 樊逢意不敢睁眼,浑浊的血腥味环绕鼻尖,直冲她的大脑。 她的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 她闭紧了眼,眼前一半黑一半白,光亮杂糅着周围的葱茏绿色,思绪混乱纷杂,叫她久久回不过神。 手上紧攥的衣角,竟成了这混乱之中唯一的牵索。 他牵着她向前。 跨过了没了生气的尸首,越过满地血腥,踩在这地上的枯枝落叶上,簌簌地轻响,轻飘飘毫无实感,恍惚的心神淹没在这片云间林野之中。 好在没有摔倒。 7. 有毒 走了太久,樊逢意走得腰酸腿疼,走到最后,她都在想自己是不是身子骨太弱,若是自己幼时习武就好,习了武自己就能…… 胡思乱想许久,她的腿都开始不听使唤,走到最后,她竟只能靠着方云麓的搀扶,才能勉强强撑着身体,撑着来到就近的一座客栈。 原本樊逢意对于这种过近的接触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但与累死两相对比之下,这也就算不得什么。 不过方云麓居然会愿意扶着她赶路,这一点,也的确让她惊奇。 原来他还挺好心肠…… 能这般说他吗? 樊逢意抬头,无奈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到了。” 方云麓垂眸,恰恰与樊逢意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天边斜阳晚,暮霞渐次分明,由橙黄的明晕渲染至耀眼明艳的绛红,通红的火烧云点燃了这一方天穹。 她闻言险些垂泪。 感动得险些垂泪。 落日的余辉,从云彩间斜斜垂落,照入她水盈云天的眼底,好似一团拍浪云起的霞光。 方云麓凝眸望着她,缓缓出了声,“你……” 樊逢意以为他要开口讽刺她身子骨不行,再度抢先开口。 “你真厉害,走这么久都不见你累。” 她夸了他,他可就不能骂她了。 樊逢意探着脑袋瞅他。 方云麓面无表情。 他果真什么都没说。 樊逢意松了口气。 这座客栈不大,但在这种偏僻地方,恐怕方圆几里也不过这一处客栈。 不过客栈虽小,但人流如织,客人不在少数。 他们大多身上挂满行囊,若未猜错,应当都是从京城离开逃难的人。 将要日落,客栈门前挤满了人,放眼望去,人头拥挤,鱼龙混杂,彼此头挨头肩并肩,人潮如波涛汹涌,恐怕一时也不好挤进去,占个落脚的好位置。 樊逢意也就不由得有了忧虑。 这般多人,恐怕没有空缺可以留给他们暂且歇息了。 “方小郎君!这儿!” 当失望之际,但见一道人影艰难地从涌动的人群中挤了出来,险些被人群挤倒,好在他稳住了自己。 待他挤了出来,一眼就见着门前的方云麓,他连忙迎上前,笑道:“方小郎君,你可算是来了,嗯?这位是?” 这是一位有些年纪的中年男子,但对方云麓的态度竟算得上殷勤恭切,而注意到他身畔出现的女郎,不由得疑惑。 方云麓自然不会回答,但这中年男子俨然自己解决好了困惑,他摸了摸胡子,“原来方小郎君还有一个妹妹?” 他恍然大悟一般。 樊逢意来不及解释什么,可就算解释,她也不可能当真讲明自己的身份,至于方云麓,他对此全然不在意。 就是听人将樊逢意说成他的妹妹,他都毫无反应。 于是,樊逢意茫然地成了他的妹妹。 “唉……只是……”中年男子在方云麓和樊逢意两人之间扫视一番,为难道,“早先也不知道你还有妹妹,我也只给你订了一间……而今恐怕……” “恐怕这客栈已经满人了。” “无事,”方云麓淡淡开口。 “客房在何处?” “就在那二楼靠右的第二间,”中年男子才拿出钥匙,可一转眼,手心就空了。 他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 一道……或者说两道身影,从半空中一闪而过。 晃过众人头顶,仿佛一只没有重量的轻羽,轻飘飘落在一级楼梯之上。 猝不及防腾空而起,身体悬在半空,樊逢意毫无准备,等到双脚触及地面,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方云麓松开手,“上楼。” 樊逢意点点头。 这楼梯就如这客栈一般,并不脏乱,只是上了年头,陈旧且古朴,木板年久失修,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地清脆响。 樊逢意放慢了脚步,生怕她踩重了不小心踏空。 若是一脚踩碎了木板,那便更糟了。 客房内布施简陋,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桌椅也都有。 关上门,也终于隔绝了楼下吵嚷的喧闹。 床榻只一张,这是最头疼的。 不过她暂且还没时间思考如何应对就寝一事,她一走进客房,就直直朝着椅子走了过去。 这两日,她的腿跟着她着实遭了殃,受了很多苦。 樊逢意坐在椅上,轻轻捶着酸痛的小腿,整个人都没有精力,衰颓地窝了起来,脸蛋气色越发地差。 “抱歉。” 一旁的方云麓突然开口。 这一声实在突兀,尤其在此刻。 捶着腿的樊逢意把脑袋搁在桌边休息,闻言怔了怔,不知所以,不清楚他因何缘由道歉,“什么?” “日后会注意,”他的目光在她的腿上停留片刻,转而,对上她那张略显苍白无力的脸,进而补充一句。 而眼睁睁目睹这对兄妹消失在自己眼前,自己又不会什么武功身法,中年男子也就只好靠着自己在人群里穿梭而过,终于突出重围再度来到了他们跟前。 他倒也没什么怨言,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方小郎君,不知此次委托之事……” 方云麓在樊逢意对面落座,静静地将一枚玉坠子推到桌面上。 中年男子见此彻底放下心来,他珍重地接过玉坠,将其妥帖地收好放入袖中后,起身朝方云麓恭敬地行了一礼。 “实在多谢方小郎君,若非你,鄙人丢了这玉坠,这辈子也就无颜再活在这世上了。实在多亏您替我追回。” 方云麓连眼皮都没抬,对此不置可否,只微微颔了颔首。 中年男子复又想起什么,到底还是问道: “只是不知,那两个贼人如何?” 方云麓淡声道,“死了。” 中年男子脸上划过难掩掩饰的欣喜,但转而眉头又爬上愤慨,他拍案而起,满含怨气,恨恨道,“死得好!我只恨不能亲手手刃了他们,这对奸夫淫妇,勾结在一起偷我玉坠便罢,竟还杀我母亲!如今死了,也是便宜了他们!” 桌子被砸得哐哐响,累极的樊逢意脑子也在嗡嗡响。 知晓这是中年男子太过激动,不过无意之举,她只是默默将脑袋从震颤的桌面上移开。 樊逢意揉了揉晕晕乎乎的脑门。 不过 …… 樊逢意偏过脑袋。 一绺柔软的发丝顺贴地依偎在她的腮旁,她透过细密的碎发,看向漫不经心拨弄剑穗的方云麓,她眨眨眼,想到了别的。 所以他最初杀的那两人是…… “实在是多谢方小郎君,可惜我并无多少身家,这袋银钱,虽说不多,但也还望您能收下。” 中年男子从怀里拿出一袋银钱,递到方云麓跟前。 方云麓嗯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一句话,他只是懒懒散散抬眸,是谓—— 人走,钱留下。 这中年男子似乎也十分清楚他的性子,并未有何不满,没再过多打扰,临走前,方云麓停止摆弄手中穗子。 他淡淡道:“唤人送些吃食上来。” 方云麓声音一顿,转而看向樊逢意,“想吃什么?” 樊逢意瞅了瞅他,本来也没有打算麻烦人,但他话已至此,她也不想太亏待自己,于是她想了想,“米酥糕。” 等候的时间很久,不过因为晌午时分她又吃了个饼子,肚里现在其实算不得多饿,久了也等得起。 方云麓此人,就如他面上一般,清冷寡言,安静之时,更是静得可怕。 他静坐于椅,反复擦拭他手中的长剑。 而樊逢意待在一边则稍感无聊,她百无聊赖,索性趴在桌面上,侧首看他擦剑。 樊逢意从小不曾舞刀弄枪过,对这些兵器也就不甚了解。 纵使如此,也不妨碍她看出来,他手上这把剑,剑身通体光亮银白,温润而无浮华,素朴而不喧嚣,当是世间难得的宝剑。 他一直在擦剑。 她一直在看他。 待店家保敲了敲门,端来几盘点心,过分宁静,但又奇异和谐的气氛缓缓凝滞。 他看到方云麓正擦着剑,也见怪不怪只当寻常,娴熟利落地摆好盘,就笑眯眯道: “两位客官,可要小的叫人备些热水上来?” 樊逢意点了点头。 “这往来人多,晚间,二位最好还是不要随意走动为好,”店保最后给了一些叮嘱,也就快步离开了。 樊逢意看着桌上的米酥糕,又看了方云麓。 方云麓瞥了她一眼, “看我做什么?” 樊逢意心想着这到底是你出钱,先你一步吃了,她不好意思…… 方云麓想来看出了她未诉出口的心思,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唇角稍弯,带起一丝她熟悉的讥讽意味。 樊逢意只恨不得自己瞎了。 吃就吃…… 她做什么还要多事看他脸色…… 樊逢意悄悄耷拉下双肩。 外面的糕点闻着不及府中,但樊逢意已经心满意足,单以现在的情形,她能吃上东西都算做不错,可不容得她挑什么。 可方云麓夹起一块糕点,迟迟不曾不入口,好奇之下,樊逢意问道: “你怎么不吃?” 方云麓敛眸,眼尾轻垂,如水墨成珠坠入池中央,池涟化作墨色鱼尾轻轻摆动,划开轻轻浅浅的浮波。 “因为有毒。” “啪嗒……” 筷子没有夹稳,掉在她的裙上,樊逢意睁大了双眼。 9. 梦 洞天清泉,潺潺石上流。 两岸小桥如长虹,桥畔杨柳枝条柔软飘扬,漫天飘逸,扬起徐徐清风,带来水边湿润沁脾的凉意。 “逢意……” 桥头人声传来,催促她快快睁开眼。 樊逢意大脑混沌,脚下一阵轻一阵重,恍恍惚惚不知身处何处。 “逢意……逢意……” 樊逢意终于睁开了眼。 她下意识抱紧双臂,却惊觉怀里居然空无一物。 顷刻之间,她惊恐万分,向四周环顾,尚还模糊不清的意识被激得彻底清醒。 这……这里是…… 樊逢意看清周遭一切,心中原本的惶恐不安渐渐平息,不复躁动。 她低头,自己真真切切踩在脚下的桥面上,可她又感到一丝不真实。 湖面倒影绰绰,倒映着她迷茫无措的神情。 这里…… 她茫然地站于原地。 高门朱匾,檐角高峙,亭台飞榭,潺潺流水环绕潺潺高大假山,庭中湖畔映照小桥阴影,纵横一跃连接两岸。 这里不是客栈。 这里分明是……樊府…… “傻孩子,在看什么?” 一道熟悉的轻柔声伴着煦风,循着桥头,声如三月的轻蕊纷杳而来,温柔而轻和,令人听之则忍不住依恋徘徊。 樊逢意猛地转过头。 在触及桥对岸那熟悉至极的模糊音容时,毫无预兆地,她的眼角落下一滴清泪。 “……阿娘……” 她抽噎一声,心里猛地攥得发疼。 再抬首,已然泪流满面。 满脸泪水横流,泪意很快朦胧了她的视线,叫她看不清。 樊逢意抬手努力抹开眼泪,努力想要看清对岸之人。 可是泪水总是越擦越多,擦完了就控制不住流下更多泪,她越是着急就越是难以阻止源源不绝的泪珠。 三年了,她的阿娘因故离世整整三年之久了。 而今,她在桥头,她在对岸。 樊逢意望着那抹人影,眼里的热气逐渐蓄积,水汽蔓延笼罩她的视线,她哽咽着: “阿娘……” 她摇摇晃晃地,向对岸跑去。 一如当年。 岸上身形晃动,带动湖面人影浮波如清莲绽放,裙角从青石板上轻轻划过,她一步一步,奔向桥岸。 头上轻轻覆上一层温暖的柔意。 妇人轻轻摸摸她的脑袋,眉眼一如当初柔软温和。 樊逢意拼命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她的面容,可是无论如何,妇人的身影始终如一缕薄烟轻雾,面目模糊不清,唯有那温柔的眼神,柔得她想流泪。 她莫名不敢对视,每每望上一眼,就是痛苦煎熬的哀恸。 “阿娘……”樊逢意终于不受控地抽泣起来。 泪眼斑驳,时隔多年,她来到她跟前,有太多想要述诸于口。 她想说,她很想她。 她也想说,她真的好害怕。 阿娘…… 我好害怕。 我怕…… “阿娘——” 可一切的一切,又在即将到达嘴边时,尽数消失殆尽。 樊逢意什么话也说不出,只知道一遍一遍无助地唤着阿娘。 小女郎泪眼懵懂,目光依恋,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孤苦无助。 妇人心疼地轻轻擦拭她的泪水。 樊逢意低声抽泣,哭到声音都哽住了,她想伸手,抱住眼前的妇人。 可当光影转换,妇人的身影,竟似流沙一般,缓缓流散消逝。 樊逢意苦苦悲痛哀求,她含着满眼的泪花,执拗地攥紧妇人的袖子。 但流水,一刻也不曾停过流淌。 妇人身上的光点如同萤火漫天齐聚到一起,亮到极致,似镜花水月般破碎,聚集的飞萤在刹那间如潮水消退,从衣袖开始,虚影逐渐幻灭。 寸寸剥离,任她如何挽留。 唯余那身影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声轻唤。 “逢意……我的逢意……” 妇人唤着她,万般无奈与惋叹。 危楼玉宇,浩荡苍穹瀚海之下,水声翻卷,静水逆流而上,周遭一切轰然崩塌,顷刻,唯余樊逢意一人。 她茫然四顾,似一只意外离巢的雏燕,满眼仓惶。 待幻象彻底消失,一声急剧尖锐的叫声荡平所有温情。 远方的天边,火光映照整片夜空,滚滚的热浪倾覆漫天。 周围出现蜂蛹而出的人潮汹涌,纷纷朝着门外逃去。 “走水了!走水了!快逃!快逃啊!” “快逃!” “着大火了!” 这突然袭来的热意仿佛流火般肆虐横行,满天的火光照亮了樊逢意慌乱的神情。 她混在人群之中,不知去处。 “小女郎!走水了,快逃!” 一道匆匆的脚步声仓促来到她跟前,紧紧拽住她的手,语气急促,“女郎,快跟奴婢走!” 是阿苓…… 她身形不稳,来不及反应,下一瞬她们二人又被横冲直撞的人群冲散开来。 阿苓的身影又消失于人流之中。 樊逢意站在原地,茫然无助。 但她心里的一道声音在告诉她, 你要走…… 你要去找人…… 可那个人是谁…… “逢意!” 凭空乍响的声音唤回她紊乱的思绪。 樊逢意再度侧过首。 阿爹! 滚烫的热浪近乎扭曲了空间,喧嚣的浓烟浑浊呛人。 隔着一片难以逾越的火海,父女二人两两相望,樊逢意注意到,阿爹的衣袍一角,落上了一层灰烬。 陡然间,她心神大震。 她想起来了…… 她都想起来了…… “逢意,你要拿好它。” 樊太傅将手中包裹珍重地交到她手上。 “叛军乱党,搅乱时局,天下生灵涂炭,起义四起,动荡难安。” “可……” 你要护好这个包裹…… 樊逢意咬紧唇,强行止住泪。 “阿兄入狱,阿姐被俘……”她哽咽着强忍哭意,“女儿无论如何,也都会遵照阿爹嘱咐。” 望着尚且年幼的幺女,哪怕向来稳重端方的太傅,此刻也不禁老泪纵横。 “此去一路……只你一人……” 只你一人…… 只我一人…… 樊逢意抱紧了包裹。 烈火熊熊燃烧,毁天灭地,屋柱发出不堪承受的断裂声,樊太傅强忍悲恸。 “逢意,你要好好活下去。” 周围火光骤然如长龙般乍起,二人之间再添天堑。 火光分明冲天,可樊逢意此刻浑身却冷得发寒发颤。 “那你呢?阿爹?”她的声音都在颤,颤得吐出的字都含糊不清。 …… 焚火燃烧得太烈,整个院子都濒临崩溃的绝境,此时,一块裹满火焰的木板轰然从天而降。 樊逢意向后躲了一步,那木板恰恰好,砸在她脚边,绝望地发出痛苦的哀嚎。 “逢意!快走!” “阿爹!” 樊逢意无助地哭喊一声。 火舌肆虐,再一转眼,火光冲天,烟雾升空弥漫整片天地,彻底抹去樊太傅的身影。 他的声音传到半空,因为火焰的熏炙变得扭曲变形,“不要回头!” “你要去长迁!” “去找那个护得住你的人!逢意!走!快走!” 走啊! 泪水被炙热的火焰蒸干,她的嗓子被大火熏得又痛又哑。 樊逢意逼着自己闭上眼,拖着沉重的身体,强行转身,仿佛生生撕裂开自己的血肉。 刀刃割在脚下,每走一步血肉模糊,都是皮开肉绽的痛苦。 泪都流干了,于是流的是滴下的血。 她拼命护住怀里包裹,不顾一切地向前跑。 狂风不断灌进她的胸腔,好似一团火烧着自己的肺腑。 她呛得喘不过气,哭不出声。 到最后,她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她走出樊府,越过重重人群,她亲眼目睹京城内战火残留的疮痍血斑。 入眼所及,焦褐色的大地仿佛还在渗着战后的淋漓血液,满目山河沧桑破碎。她似一缕无所依的飘絮,飘过那一夜之间无家可归的人流。 她看见路有残骨。 看见由血海熔铸的人间。 看见那从大地中央一分为二裂开的天堑沟壑,其间,血淋淋的炼狱向她绝望地呻吟。 举目四望,山河万里倾覆。 国灭,家破人亡。 11. 诀 翌日,天光初现,一束微光刺透团团云层的封锁,此方天地,迎来晨曦的照耀。 前行的路,变得平坦了些。没了那些需要频繁爬上爬下的山坡,继续走下去,就要走出林子,往外,那是一望无际的荒野。 当樊逢意走出客栈,路边竟多出一辆马车,她尤感惊奇,几步走上前,见马车上已有一人,正静静候着她。 “这是从哪儿来的?” 日头太盛,樊逢意又正好迎着日光,看人时,她需得微微眯起眼。 再抬头,一人侧坐靠在车辕上,沉静侧颜好似半边玉璧蕴藉暖光,向外延伸出来的车檐阴影斜斜投在他脸上,清冽而温静。 一只手从束紧衣袖的臂韝中懒懒垂下,削瘦的长指散漫,扯着缰绳,玄衣劲骨,清闲隽冷,他淡声道: “抢来的。” 樊逢意低下脑袋。 就不能认真些与她讲话吗…… 怎么总爱糊弄人…… 她暗暗嘀咕一声,满以为自己声音压得够低,但其实全都精准地落入了方云麓耳中。 只是,虽然听得到,但他懒得理。 樊逢意坐进马车里,默默抱着双膝,她低下头,素色裙角轻垂盖住她的鞋面,在半空中轻轻晃过轻柔的弧度,她轻手掀开帘,探头问: “我们这样不会被发现吗?” 马车缓缓驶动,车轱辘碾过路面上的细小碎石,咔哒咔哒地响。 帘轻动,徐徐而来的清风驱散些许燥热。 “继续用腿走,累死?” 少年声音清冷。 樊逢意给不出一句足以回应的话,又默默缩回脑袋。 她安安稳稳地坐好。 这样确实轻松了不少。 她揉着自己的膝盖,捶了捶隐隐作痛的大腿,身上到现在都还疲乏酸痛。可他们暂且还不能停下来,那些追兵不会轻易放过她。 虽说驾驶马车招摇了些,可若拖着这具身体,单靠走,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抵达长迁。 浓荫上的绿叶翻动振翅的花蝶,斑斓的羽翼在马车前跹跹飞舞。外面的鸟雀不急不缓地落下枝头,花鸾喜,难得欢悦之时。 樊逢意不敢吃客栈里的食物,也就只能继续干巴巴地吃着饼子,吃了太多,她吃得小脸都要发绿了。 她拍着胸口,顺下吞下的食物。 马车行驶到一半,樊逢意恍惚中闭了闭眼,“长迁……那一带怎么样?” 声息细微,她其实也没想着方云麓会回答她,只是自顾自呢喃。 马车越过一道坎,樊逢意赶紧撑住车壁,好在车厢里晃得不厉害,她扶了扶脑袋。 彼时,又听得少年缓缓开口: “不曾去过,但听人讲过。” 樊逢意瞬间竖起耳朵来。 但方云麓没讲太多,只是吐出二字。 “极乱。” 樊逢意抿了抿唇。 长迁…… 她把手拢进袖里,几番犹豫,忍不住还是疑惑问道: “你当真要护我前去长迁?” 方云麓嗓音冷冷淡淡,“别问废话。” “可是那儿不是很乱吗?”樊逢意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方云麓静静驾马,马匹的速度较之刚刚快了些,“而今,何处不乱?” 马车行驶传来轻微的颠荡感,樊逢意往里缩了缩身体,脑袋紧紧贴着车壁。 说得也对…… 现在天底下哪里还有不乱的地方。 莫说那乱军横行霸道的京城,就是她逃出京,这一路走来,可有遇见过什么好事…… 这个乱世,当真还有什么太平地么…… …… 樊逢意突然坐直身体。 “会有的。” 一定还会有。 樊逢意自说自话回答着自己,声音不自觉地放大,往车厢外传去。 阿爹既然要她把这包裹送到那位殿下手中,那这位殿下,必然有他的卓越过人之处。 届时,那位殿下自然会打回京城,赶走那可憎可恨的平阳王。 而那个时候,一定不会太晚。 她这般想,这般安慰自己,同样,她也对车厢外驾车的方云麓这般说。 “会好的……终有一日,天下一定会太平,”樊逢意轻声呢喃。 待到那日…… 女郎这厢还在说着她天真至极的话,这些在方云麓听来,实在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这回,他却没有直接开口嘲讽。 他也未打断她,只是驾着马,眸光静静望向远方。 但女郎却耐不住寂寞,她又小声开口: “你无聊吗?” 樊逢意停顿一下,“云麓?” 原本想叫她闭嘴的话顿在嘴边,方云麓应了她。 “我可以这般唤你吗?” 樊逢意又唤了他一声,但心里怀着忐忑。 毕竟这人性子太怪。 “可以。” 方云麓平静道。 樊逢意笑了笑。 女郎还在嗡嗡响不停。 方云麓忽而向天边斜看一眼。 不知何时起,这沧澜蔚海似的蓝天悠云如凝着墨的潭水,乌压压的云团之间,阴沉的云雾慢慢四散开来。 山雨欲来的不祥之兆。 “轰隆”一声…… 一阵惊雷凭空响起,与此同时,一道晃眼的刺目银光划过整片天。 风雨将临。 樊逢意掀开轿帘一角,向外望去,才过了过去,这天色竟然完全变了个模样。才那乌云越来越浓重,好似有什么就要冲破云端的束缚,降下狂澜一般。 快要下雨了。 她伸出手向窗外够。 一滴雨,好巧不巧落在她掌心。 溶于温热柔软的手心里,冰凉清润,水珠又从她的掌心划过手背,留下一滩湿润潮泞的水痕。 没有给人太多的反应时间,片刻后,斜风裹挟从天而降的细雨,满面清凉,如同入了一片只有清脆雨滴声的洞天,轻垂下来的雨丝珠帘,帘雨潺潺。马车停在一处山谷边,远处空蒙的溪水也淅淅沥沥作响。 樊逢意摆了摆手,赶紧朝着外面喊: “你快进来。” “不然要淋湿了。” 方云麓这回没有应声。 马车外窸窸窣窣地响,樊逢意察觉不对,拉开了帘子。 “云麓?” 雨雾天气,雨声渐渐趋大,如同连线的珠子砸在车厢上啪啦啪啦响。 尤其天边的雷声阵阵,银蛇般迅猛窜出的闪电,蔓延至遥远的天际线,整片天空,晴光不复,电光雷鸣交替,银灰间杂。 这下樊逢意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方云麓下了马车,“我去找避雨处,很快回来。” 樊逢意唇瓣 动了动,望着他半隐在水雾中的身影,到底抱着自己,脑袋轻轻搁在膝盖上。 方云麓低下头,正撞上她恬静柔软的侧颜。 帘子被风轻轻带起一点缝隙,撩动她额上碎发,长时间波折倦乏的眉眼舒展开来。 她抬着雨蒙蒙的眉目,朝他笑了笑。 “那你要快些。” 方云麓淡淡收回视线。 笑得真傻。 风雨同气,万里共长天。 雨珠滴落在砖玉阶前,洇润湿气沿着雕琢精致细纹的朱红廊柱,缓缓向上攀延伸至瓦檐上,檐牙高耸,大雨冲刷,琼楼高台纷纷响起玉碎珠落的脆响。 宫殿门外,几个宫女并足垂首,路过这座宫殿时,她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没多久,巨大的碎裂声响起,但很快,又湮没在外面的震天雨声中,不消片刻,从殿内又走出一些个神色难堪的宫女。 若说是走,其实也不尽准确。 她们面上狼狈,倒更像被赶了出来一般。 待走出了宫门,她们不免得窃窃私语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女郎还是不肯用膳……” “若是让王君知晓,我们恐怕落不得什么好……” “她还不愿用膳?” 一道男声由远及近,她们听了,面色瞬间如死灰一般凄白。 她们见到那身华贵衣袍临近,悉皆惊惧跪下,颤栗行礼。 “见过王君。” 为首一个长史强忍惧色,心惊胆战道:“启禀王君,我们百般苦劝,可这位女郎还是迟迟不肯……” 平阳王烦躁之下抬袖一挥,她们就劫后余生般赶紧退下。 金碧辉煌的殿内,满地狼藉。 放眼望去,地面铺满了凌乱的破碎瓷器,珍贵的宝瓶尽数被人泄愤般拎起摔碎。 而桌边女子听到声响,毫不犹豫地,拎起一只杯盏狠狠朝后甩了过去。 平阳王神色不变,侧过身去,任由瓶身重重砸在地上,砸成一半的破瓶在原地打转悲鸣不已。 “杳玉,你太任性了。” “住口!”樊杳玉冷声呵道,“你没资格唤我的名字!“” 平阳王脸色陡然一沉,但他还是抑制住怒气,“杳玉,而今事已成定局,不久,我便会登基称帝……你……” “登基?你?” 樊杳玉怒极而笑。 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蔑然,“一个逆贼?” 平阳王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他语气阴冷,“你大可以不管你自己这条命随口胡言,但你,莫非连你的妹妹都不在乎了?” 樊杳玉惊转头,“你说什么?!” “你的妹妹出逃,你莫非当我会就此作罢?我早就派了人前去捉拿,”平阳王冷笑道。 “你这个畜生!”樊杳玉手都在颤,“你若是敢动逢意……” 平阳王打断她的话,“放心,她是你的妹妹,我自然不会动她。” “可你若是继续这么执迷不悟……”他冷森道,“她那条命,恕我不敢保证。” 樊杳玉终于忍无可忍,走上前去,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扇完还觉不足够,只恨不得从头上摘下一钗子捅死他,她咬牙恨声: “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早知如此,我当年就该放任你活活饿死!” “你若敢动她,我就是拼上我一条命,我也要拉你下地府!” 12. 劫难 远处群山如翠,而今在滔天雨幕下,轮廓不尽清晰,连绵群山环绕氤氲的水汽云雾,远山横斜。 骤雨来得突然,持续的时间也超出意料之外。 樊逢意没有想到。 谁都没有想到。 隔着帘子向外望,视野里的一切,早已蒙上阴雨绵绵的灰暗,天色暗沉,周遭的颜色迅速枯败下来。 初时只是绵绵的细雨,可等久了,也就趋于狂风暴雨。雷声震耳欲聋,时不时在雨声中惊响而起,如同激烈的鼓点奏乐一般,永不停歇,甚至愈演愈烈。 马车在这里也停留许久了,樊逢意不知晓自己在车厢里等了多久,雷声阵阵,伴着摧枯拉朽似的电光银蛇肆虐。 此处靠山,地势较为地平,雨水汇聚于此难以排出,地面很快迅速积起雨水,甚至逐渐堆积攀升。 这马车不够结实,落在这倾覆如山洪的大雨倾袭中,形似残破孤舟,狂风侵蚀,任由雨打声大,摇摇欲坠。 头顶的木板传出不安的晃动,樊逢意想起上山的方云麓,不由得揪心。 他离开了许久,尚未归来,可会出事? 不过再如何忧虑,樊逢意也记得方云麓的叮嘱,当然,她也不敢到处乱跑。 樊逢意在车厢里如坐针毡,这马车让她十分不安,她原本想就近跑到一棵大树下避雨,但见这电闪雷鸣不断,她也就不敢了。 周围的水汽越来越模糊视线,视野所及,不过尺寸之间。接天的水雾弥漫,彼时竟缓缓传来一阵闷重的车轱辘声。 地上水面没过脚踝,马蹄急促狂躁,搅动水面激荡不止,陷在泥洼之中,又艰难地继续翻浪前行,其间似乎还夹杂急追不舍的人声。 混乱喧嚷,离她越来越近。 樊逢意立时警惕起来。 停在山脚下的马车几乎没有任何遮掩,停在此处,在这空荡荡的大雨天里,与活靶子无异。 樊逢意不敢赌来者善恶,她一把掀开帘,外面的雨太大,转瞬就浇了她满面。 脚下滚滚的流水汹涌而过,她没再犹豫,拢起衣裙跳了下去。 路上泥水横浊,踩上去的瞬间,污泥塌软,她险些没有站稳。 下摆浸泡在了及踝的泥水里,襦裙浸湿。 双脚沉重,仿佛陷进泥沼之中,一双双手疯狂拉拽着她的脚踝,死死拖住她的脚步。 “拦下他们!” 远方叱声震天,直接突破雨幕的约束,传到这头。樊逢意艰难地抬起双腿,挣扎着摆脱泥坑,终于挪到了附近的一处灌木丛后。 这灌木丛繁茂葱郁,藏进一个人绰绰有余。 “把他们拦下!” “停下!再向前一步,格杀勿论!” 那方不知有多少人,离得越近,哭喊呵斥声混杂雨水,彻底搅乱了这片天地,巨浪围聚,将一伙人马团团包围。 樊逢意躲在草木丛后,浑身湿冷,她抱紧自己,在水痕淋漓的视野中紧张盯紧前方。 那声音很近,近到她辨别出那是一场阵仗浩大的追逐。 她擦着眼睛,抹开雨丝,透过这灌木丛的一些细小缝隙,依稀能看到几辆马车。 马车破开滚滚的泥水洪流,身后一队披甲的卫士眼看就要追上。 樊逢意猜想以这架势,大底也是携一家老小离京的一大群人。 果不其然,前方再度传来最后一次警告。 “今者王君下令,凡是京中世家胆敢擅自出逃者,不问缘由一律处斩!杨大人!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还望您即刻下马!” 这声音,很耳熟。 但她一时间想不起来。 王统领见马车迟迟不肯停下来,他不再等待,扬鞭策马,一下子驾起马来在雨幕中横冲直撞。 马蹄挥开层层水浪,随即纵身一跃,冲到人群最前方。 烈马横挡在前,阻挡所有马车的行进,一时间强行逼退众人,引得人仰马翻,不得不停。 “杨大人!” “下官斗胆,请您下马!” 王统领翻身下马,拱手向跟前的被逼停的马车躬身行礼。 “杨大人!而今平阳王注定荣登大典,大局已定,可你叛逃出京,又如何担得起从前那名声?!” 那驾车的马夫早被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但他手上还是死死拽紧马绳,眼神向四周逡巡,时刻留意着车中人的吩咐。 “王统领,暂不论我这无所谓有无的名声,我只问你,你而今可还知道你姓甚名谁?” 倏尔,车厢中响起一道冷笑。 “大人……” 杨其桢摇摇头,挥开马夫阻拦的手,兀自下了马车。 雨声掩去他沉重的脚步,他缓缓向前一步,鞋尖一转,整个人不躲不避,直直面向王统领。 王统领自然也听到了那夹枪带棒的一句话,他依旧弯腰躬着身,“下官百千,出身王氏,祖宗姓氏,下官自不敢忘……” “王氏?”杨其桢却再度冷笑,“你倒是还知道。” “可你如今还担当得起吗?!”他还算平静的声音陡然一变,语气上扬,厉声怒喝。 一道紫红色的雷电迅速从天上闪过,扭曲峥嵘的亮眼电光令人双目刺痛,霹雳惊弦声空前的响彻云霄,好似要毁天灭地一般。 “荣登大典?宵小鼠辈!妄贪日月倒换,空有狼子野心,也不过败絮其内,一介乱臣贼子,也配谈登基?!” 到底知晓自己再也无望离开,他索性骂也要骂个痛快。 他声声震耳冲破雷鸣,宽袍淋湿,哪怕不复往日仪态,依旧扯着嗓子破口大骂,中气十足:“区区谋逆之臣,遗臭万年也不足够的孽障,怎配我为人臣!” 藏在边上的樊逢意人僵住了。 这声音她听清了……她认得…… 怎么会是……杨伯伯…… 她有些冷得受不住,努力蜷曲起身体,可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方才的对峙怒骂,她脑袋发晕发热,眼睛在大雨的冲刷下越发看不清了。 王统领忍不住开口:“杨大人,切勿对王君无礼!” 杨其桢不退反进,大雨浸透他的衣襟,他厉声高喊: “王百千!陛下待你不薄啊,当年若非陛下不计前嫌提拔于你,你至今都还是戴罪之身。若无陛下,你又何谈今日?!又哪来而今你官拜统领?!” “陛下待你恩重如山,今国有难,你非但不抗,反自甘堕落助纣为虐。你王氏一族自开国属清流一脉,至今六世,到你头上,如今倒成叛臣爪牙,实是有耻 于王家!你枉为王家后人,有辱门楣!本官问你,百年之后,你可有颜面对列祖列宗?!” 他步步向前,字字诘问,字字诛心透骨。 王统领咬紧牙关,“杨大人!够了!” “怎么,王统领而今连本官的一句话都听不进了?”杨其桢满目失望,“本官且问你,本官所言,可有哪一字不符实?可有哪一字……能让你回心转意?”。 王统领到底不敢再直视他,只低声道:“杨大人,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杨其桢沉下声,“王统领……你想如何自然都随你。” “可我杨其桢!生死为北颍朝臣,誓不与你这狼心狗肺之徒合污!” “我绝不会认那个乱臣为君!” 他声如金石铿锵,深山古钟音,沉重而有力。 大雨滂沱,覆盖整片天地。 “……杨大人……” 王统领沉默良久,到底还是抬起头来,他眼神复杂,“而今陛下崩逝,世间总有改朝换代,今王君率先攻破京城……良禽择木而栖,你又何必如此固执……” 杨其桢连连冷笑,偏过头,“说得轻巧,投敌叛国罢了,又何必为自己开脱。” “杨大人可想好了?”王统领语气艰涩。 “王君如今已经吩咐……所有不从之士……悉数处死。” 马车内妻儿相抱轻泣,却也被雨声盖过。 一旁的士兵亮起刀剑,只待统领一声令下。 杨统领不禁侧首看向身后亲人,声音多了些沙哑,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祸不及妻儿……” “我一人之祸,若你还愿顾念一分过往的情面,就请成全我,以我一人换我全族性命。” “主君!” 马车内众人哀泣不已。 王统领不忍地偏过头。 他缓缓抬起手,几经犹豫,到底还是一掌果断挥下。 “拿下!” 一道霹雳流火从眼前划过。 樊逢意再也不敢继续看,双手死死捂住嘴,双肩颤抖得不停。 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泪水混杂雨水划过,她竭尽全力咽下喉间的哭腔,吞下蔓延开来的苦涩。 大脑陷入蒙翳的混沌,太阳穴一阵一阵的钝痛袭来,整个人仿佛被左右拉扯撕裂,尖锐的穿凿血肉带来的急剧痛苦,让她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就在此时,她的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樊逢意顿时惊恐不定地转过头。 她那张脸,满是泪痕,发丝紧紧沾黏鬓角,眼中的惊惧达到前所未有之最,她不知痛般咬紧唇,咬到渗出血,又很快溶入流淌下来的雨水,嘴角尽是顺流而下的淡色血水。 方云麓蹙紧眉。 见不是那些士兵,而是去而复返的方云麓,樊逢意紧绷惊惶到极致的弦猝然一松,整个人却近乎昏厥过去。 他迅速扶住她。 方云麓低头望着她脸上惊恐未定的神情,眉心蹙得更紧。 “抱歉。” 樊逢意虚弱地摇了摇头。 来不及说些什么,她就因为情绪的几次大起大落,心神来到难以承受的崩溃边缘。 她眼一闭,还是不堪承受晕了过去。 13. 洞穴 难受……太难受了…… 好似万钧的重量压在头顶,压得她全身无力,胸口仿佛堵着重石,闷极,叫她喘不过气。 浑身上下冰冷湿润,眼皮沉重粘黏,无力感似毒蛇般钻入四肢百骸,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记忆尚且还停留在昏过去前,那道出现在她面前的身影上。 樊逢意艰难睁开眼,终于在濒临绝境之时迷迷糊糊瞥见一星半点亮光。 她脑袋昏昏沉沉,艰难地睁着眼,可她辨不出自己身处何处,周围的一切于她而言只剩下一块一块颜色模糊的起伏轮廓,连形状都极难分清楚。 樊逢意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脑袋像是无数细针密密匝匝地刺着,疼意如细水长流,绵长不绝,难受得她直皱眉。 身畔似乎依稀闪动着光点,亮光投在她朦胧的眼前,明瞳缓缓睁大。 她只能靠着想象,想象着那带上一丝滚热气息的火星,缓缓冉起,覆盖上她的额间。 眼前一片黑一片白交替而过,她没抗住,又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待她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四周干柴声噼里啪啦地响。 外界的雨声终于停了下来,没了仿佛满世界都笼罩在空蒙雨雾中的压抑,但偶尔,还有一滴一滴的水珠落下溅在石面上,在空寂的狭小空间里回响。 身上湿湿黏黏,她稍稍动了动身体,浑身的衣裳尽湿,黏腻地粘连在肌理上,紧紧裹着她湿透的身体,她又觉得刺挠,有什么东西在划拉她的皮肤。 樊逢意一点点地撑起上半身,双手抓牢地上的枯枝干草,努力挪动身体。 地上好像还垫着一团东西。 虽然她的动作细微,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响起了清脆的碾碎音。 这一点声响自然而然传到了方云麓耳中。 他侧过身,就见到一直躺在地上的小女郎,此刻半睁着双眼,眼神尚且还迷蒙,双手胡乱抓着想要起身。 方云麓几步走上前,把她轻轻拎了起来,随即让她顺着石壁靠坐好。 樊逢意茫然地睁眼望着他。 她眼神懵懂,对上少年这漆黑的眸,她张张嘴,嗓音沙哑,“你弄疼我了。” 方云麓沉默。 他面无表情,这回极力放轻手上的力道,帮她摆好身体靠着。 樊逢意歪了歪脑袋,整个人沿着石壁下滑。 等终于稳好身体,后背冰冰凉凉,樊逢意不适地缩了缩身体。 她低下昏沉的脑袋,这才发现,自己的袖子里,贴身的衣物里,塞满了干草,紧紧贴着自己湿黏的肌肤。 难怪,身上不太舒服。 她晃了晃脑袋,从头顶上轻飘飘晃下一根干草。 但她突然意识到一点。 她怀里的包裹去哪儿了? “我的……” 她瞬间又慌了起来,惊慌地开口发问,但方云麓早猜得出她要说什么,随手往角落一指。 “那儿。” 樊逢意赶紧慌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石洞角落里,赫然横躺着一份淋湿的包裹。 熟悉的包袱现于眼前,她才堪堪放松了些。 “醒了,就换衣。” 方云麓声音极淡,将身边的衣物递给了她。 樊逢意茫然地接过来放在膝盖上,她手上没多少力气,伸出手的时候差点以为接住的是一块大石头。 她稍微撑起身体,上半身离开石壁,就这般歇了好一会儿,四肢血液缓缓流淌进血脉之中,她终于恢复了一点气力。 可再抬头,四周早就没了方云麓的身影。 这里是一处极窄的山洞。洞口狭小,仅仅只能容纳一人通行,山洞内部,长长通往深处,虽然小,但容下两人绰绰有余,这里也刚好能挡住风雨。 方云麓去了外面。 樊逢意摸了摸身上的衣裳。 果然全部湿透。 淡色的衣裙因为沾湿,颜色一层一层加深,深到极致,就是潮黏湿润的手感。 至于方云麓递给她的这套…… 看这个样式…… 应是男装。 樊逢意昏昏沉沉想着,莫非他把他的衣服给了她? 她抖落自己身上用来吸水的干草,慢吞吞地换好衣服。 衣服真长…… 这件长褶直接拖到了地上,袖子也长出一大截,她绕着手腕绕了一圈又一圈,还是垂出来许多。 果然是他的衣裳。 樊逢意想了想,决定呼唤方云麓。 “云麓……云麓。” 方云麓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换好了?” 樊逢意点点头,看到他半边身子似乎也湿透了,想说的话顿时也凝涩于口。 她本想要借他的刀用一用,裁一裁。 但现在看来,他将他的衣服给了她,可他自己偏偏也淋湿了…… 方云麓见她迟迟不言,也没再等下去。 他瞥了她手上过长的衣袖一眼,当机立断抽出腰间革带上悬挂的小刀。 樊逢意知道他没有恶意,但看到小刀,还是忍不住默默往后面缩了缩。 “抬手。” 方云麓淡定道。 樊逢意犹豫地缓缓举起双手。 方云麓拽过那过长的袖子,没有半分犹豫,手起刀落间,片片布料翻飞而下。 这刀极快,快到闪到了她的眼睛。 明明距离不算近,可她总下意识觉得这刀子会划过她的眼睛。 樊逢意闭了闭眼,但下一瞬腿又动不了了。 低下头,原来方云麓踩在了她那过长堆叠在脚边的下褶上。 很快,经过他的裁剪,那长褶就刚好垂至她的小腿中间,长度刚刚好。 樊逢意搜寻一番,用一长条衣带系在腰间,拽住拉紧,牢牢固好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的头发同样湿了个彻底,但好在这里生了火。 樊逢意坐在火边烤头发,方云麓在一边烤头发外加半边身体。 洞外的光亮渐渐稀薄,西陲的日辉撒下最后一束光线,日渐下山。 山洞内,火堆燃烧,樊逢意的脸蛋被火光映澄得通红透亮。 她温吞地捡起一根树杈子,在火堆里拨弄火焰。火星四溅,噼里啪啦地响,光影不断拉扯伸长,左右摇晃摆动。 映在她眼中,恍惚浮现起记忆中那燃烧半片天的火光。 “啪嗒”一声,一粒石子不知从何处而来,直直打到她手上那根树枝上。 樊逢意下意识就松开手,低头一看,这才意识到这根树枝就要燃尽,方才她若是再慢一步,火焰恐怕就要顺着树枝烧上她的手。 她回过神,怔怔望向对面的方云麓。 “……谢谢你。” 不知说什么,酝酿许久,她也只会说这么一句话。 方云麓连头也没抬。 “今夜我们要睡在这里?” “嗯。” 樊逢意不由得担心,“我们可会遇到野兽?会不会遇到蛇,遇到熊……” 方云麓敛眸,“再说下去它们就来了。” 她默默闭上嘴。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道:“山下的那些人……” “被抓走了。” 方云麓淡淡道 。 樊逢意半天说不出话来。 “认得?”隔着焰火燎起模糊的光晕,方云麓抬眉,淡色的眸光轻飘如雪,落到对面那神色黯淡的女郎身上。 火光晃过她迷茫恍惚的眉眼,她垂着细眉,少有地静默下来。 半晌,她才点了点头。 认得…… 那位杨伯伯,平日里不苟言笑,见着人就爱说教,她素来怕他。 她往日总是避着他走路。 可如今再见…… 她鼻尖酸涩,晕在光焰中的眼尾熏得发红,胸口处郁积已久,郁气翻涌,要从喉间奔涌而出。微火照映脸庞,灼烧得热意如滴蜡,在脸上缓缓流动着将要淌下,熠熠如星辰流火。 可一切,偏又脆弱如无力,在那场泼天大雨的冲刷下熄灭殆尽。 一点火星溅起,转瞬就稀零寥落,沦落为飞灰,掩埋于尘埃。 她想哭。 方云麓突兀地起身,“我出去找些吃的。” 樊逢意低头,抬袖蹭了蹭眼角,闷着声音,“不是还有饼子吗?” 方云麓平静道:“你还吃得下去?”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走了。 这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连最后一滴残存的雨滴声都消失了。 樊逢意独坐在火堆旁,帮方云麓在火堆上烤干他淋湿的外袍。 这里如静水渊潭,死寂无声,无风无浪,她静静在火边,几滴连串的水珠悄然坠落,没入手上这玄色的衣料里。 惊不起半点涟漪。 她赶紧擦了擦眼睛。 樊逢意双手抱着衣袍,小心烘干潮湿衣物。 等到衣物半干,方云麓回来了。 樊逢意抱着他的衣袍,小步跑到他跟前。 他看了看她,接过了她递来的衣袍。 方云麓把一捧果子塞到她怀里。 樊逢意也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上,还抓着一只兔子。 樊逢意把果子往怀里揣,一手往嘴里塞了一个。 好酸。 她咽了下去,又塞了一个。 真酸。 樊逢意不信邪,又塞了一个。 还是酸。 等到方云麓从外走进山洞,手上提着血淋淋的处理好的兔肉,手上湿漉漉,显然已经洗干净。 樊逢意接过了兔肉,串在树枝上,架在火堆边上烤。 她又擦了擦眼睛。 这回是眼睛酸得睁不开。 樊逢意拿起一颗果子递到他跟前。 “云麓,你吃吃看。” 方云麓也没看,接了过去。 “酸吗?” “不酸。” 樊逢意不信。 但看到方云麓从含进口中到咽下一整个果子,面上都毫无变化,她心里暗自奇怪。 于是她再度咬了一个果子。 还是酸的,这回甚至比之前几个果子更酸。 于是她又挑了个果子递到方云麓面前。 他仍旧面上毫无变化,吃了下去。 樊逢意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莫非自己运气太差,回回轮到她吃到酸的? 于是她假装又递给方云麓,就在他将要接过去的瞬间,她又迅速把另一个果子塞到他手里,自己则把先前的果子塞到嘴里。 这回是甜的。 樊逢意终于笑了起来,眉眼稍弯,清潋的水光从眼底划过。 如一株泥潭里挣扎而出的水芙蓉,一滴清水濯过莲花瓣。 ……幼稚。 方云麓移开目光。 14. 夜深 夜深之时,山洞外连一点点动静都异常清晰响亮。 那林间的咕咕啾啾声不时在枝头跳转跃动,簌簌叶落,脆声远扬,樊逢意胸口发闷,走出了山洞。 来到外面,樊逢意这才彻底看清这个山洞的位置,如此狭小隐蔽的入口,方云麓能够寻到,想来也不大容易。 此处坡缓,但白日里那场暴雨太猛烈,地下深处的泥土被冲刷到地上,地面也坑坑洼洼,垮的垮,塌的塌,一些石头又阻拦雨水下滑,拦截堆积了大量松软的泥土软沙。 好在树木扎根尚算牢固,暂且还无倒塌下来的林木,可是地面泥泞,她小心地观察,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落脚。 原想出去的想法破灭,樊逢意转身回山洞,可走到山洞下,这岩壁向外延伸出的天然石板上又晃过来了一条细长的影子。 她脚步一顿,不敢用手扒开察看,只希望是树间的藤蔓掉下来晃花了她的眼睛,可惜现实总归残忍。 当樊逢意透过层层遮掩的绿叶间看清那又细又长,通体全绿的身影时,她当场吓得再也不敢多停留,赶紧又跑回山洞。 去寻方云麓。 “云麓……云麓,外面有蛇。” 樊逢意跑回火堆旁的方云麓身边。 “就在洞口。” 方云麓淡淡瞟向她,嗯了一声。他起身,来到洞口附近,一眼注意到那条翠青色的细蛇。 眼神触及女郎那畏惧怯缩的模样,他堪堪开口解释,“圆首黑瞳翠斑,无毒。” 话虽如此,但樊逢意还是不放心追问,“真的?” “假的。” 方云麓冷冷留下一句话,转身回到山洞。 他这么一说,樊逢意反倒还松了口气。 只是,哪怕无毒,但面对这么一条不长腿的细长小玩意儿,樊逢意还是免不得心里犯怵。 樊逢意站在洞口,仰头想细瞧,可那条原本瘫软懒洋洋爬在在山顶洞口的小翠蛇,趁着方云麓离开这短暂的间隙里,慢慢动了起来。 那小蛇蛇尾迅速卷曲缠紧树枝,旋即整条蛇身都倒挂起来,那不足拇指大小的脑袋在她面前荡来荡去,刚好晃在她的眼前。 待樊逢意一转头,迎面正好对上那双豆粒大小的圆润小黑瞳。 翠蛇见着樊逢意,抬了抬首,倒没什么其他反应,无奈樊逢意对其本就心有畏惧,如今更是猝不及防近距离撞上它,她险些失态。 她努力忍住害怕,朝外走出去的足尖往回调转,十分干脆地回到方云麓身边。 樊逢意也不想总是麻烦方云麓,更对自己方才的反应感到羞窘,故而这回只是默默蹲坐在他身畔,旁的,则一字未言。 但她惶惶的受惊样却藏不住。 方云麓了然于心,但也不会主动开口。 夜色深深,四周全都暗了下来,天上的月光难以从这狭窄的石洞口透进来,只能依稀望到洞外,覆着一层清霜似的银白。 万物宣告消寂,山洞内的这一堆火光反而另辟出一方天地。 空气中飘散着一丝丝挥之不去的缠黏湿气,鼻尖萦绕一股湿润清新的青草泥土的气息。 樊逢意裹着披风,蜷缩在火边,半梦半醒,双眼迷瞪,迷迷糊糊之间,忽而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 她仔细嗅了嗅,焦糊的肉香瞬间盈溢而出,她顿感不妙。 “云麓,云麓!” 女郎急促的声音唤回了方云麓,“肉要糊了!” 方云麓这才将就要落入火堆里的兔肉抬起。 但事态十分严重,此时救援俨然来不及。 他鲜少发怔,彼时垂着眉,目光凝在这烤肉上,沉默下来。 于是,忙碌一夜,他们水灵灵收获一只烤成焦炭的兔肉。 樊逢意裹紧披风,小心翼翼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肉。 一时间,飞灰飘逸,戳出一手黑灰。 她探头看他,“烤成炭了……还能吃吗?” 答案自然是不能。 樊逢意茫然地拉住他的衣袖,急忙道:“你要干什么啊?” 少年淡定道:“我再抓一只。” 她又拉紧了他的袖子。 “可是外面天这么黑,可能会遇到危险。” 她瞅着他。 况且…… 夜深人静,荒郊野岭,他若是走了,她会害怕。 不过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方云麓大底也想到了他面前的这个女郎,胆子不太大。 他也就顿住了脚步,微微颔首,“我不走。” 虽然没了兔肉,但起码还有果子。 夜里歇息,地上湿润冰冷。 樊逢意抱紧披风,躺在隔绝潮意的干草堆上。 这一夜没有风声,甚至连呼吸都清浅,眼前斑驳的火光摇曳闪烁,上下翻腾,如同被封在渊底的一簇残焰。 夜里湿寒,她的身上并不舒服,可将要入睡之时,樊逢意又想到了方云麓。 他白日里没了衣服可换,夜半反而枕着入骨的湿寒入眠,不知他可会难受? 于是她半睁开一只眼。 但她才扬起脸,就被一抹银光晃花了眼睛。 樊逢意闭了闭眼,这回她抬起衣袖半掩在额前,随即一点点睁开明润的眼瞳,向外望。 洞内的火堆光亮已经十分微弱,幽火在这安谧的夜里漂浮,透过火光,她注意到洞口处,静倚石壁的身影。 他侧身,正对着洞外的清月,低眉拭剑。 月下清雾渐起,清艳的月光潺潺流淌,流光细散,沿着他手中长剑缓缓滴落。 滴在他握剑的手腕上,在漆皮的臂韝上蜿蜒,蜿蜒成一道天边孤月的弧形。 隐约间,方云麓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稍稍抬起了眼。 樊逢意连忙放下手,掩耳盗铃般闭上眼,转个身。 她再也不胡思乱想,催着自己快些睡过去。 虽然她知晓他不会做什么,但深更半夜,身旁有人对着自己的脑袋擦剑,心里还是免不得忐忑。 清晨,她稀里糊涂地醒了过来。 一觉睡醒,脑袋还是晕沉。 四周又不见方云麓的身影,但她已然习惯他这神秘的行踪,她自顾自爬了起来。 山洞外并不会缺水,昨日的暴雨如注,这地上积聚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水洼。 而不远处,也有一处河流,水面尚且清澈,未被泥水染得浑浊。 樊逢意望着水面中的自己,惆怅地摸了摸脑袋。 水面映出的人,叫她不大敢认了。 她这些时日来,忙于赶路,疲于奔波,只能作简单的洗漱整理,其他则是能省则省。</ p>而今,脸虽不脏,但这头发可就不太能入眼了。 没有经过细致的梳理,身边自然也无甚趁手的木梳,长发垂落,早没了什么清爽可言,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樊逢意看久了心也乱。 若是放在往日,她敢这般出现在爹娘他们面前,定要遭训斥……可如今…… 樊逢意不期然想到这里,胸口顿时又一痛。 她抛起水边细小的碎石,抛向水面,几粒落石溅落,彻底搅乱了原本的平静。 起伏不定的涟漪向外层层扩散,她的脸映入水面,水边树影,也随之扭曲地舞动起来。 她倒是宁愿…… 宁愿他们再来骂骂她。 樊逢意抿了抿唇,站起身,就回了洞口等候方云麓回来。 大底也巧,樊逢意前脚才回,方云麓也紧跟着回来了。 “醒了便走,”他淡然道。 樊逢意也没想太多,当即跑进山洞,抱好她的宝贝包裹。 临走前,她的余光瞥到昨晚吓到她的那条小蛇上。 不过如今的它,可不复昨晚那般神气。 眼下,它整个蛇身不知为何打成了一个结,绕在树枝上,细长的蛇尾有气无力地搭在它的脑袋上。 莫名地,她竟从一条蛇身上看出一丝委屈。 蛇身打成结,看着并不像是它一条蛇自己能扭出来的形状…… 樊逢意偷偷瞧着方云麓。 当然,毫无意外地什么也看不出。 樊逢意随他一同下了山,但到山下,她发现昨日乘的那辆马车轮子竟叫人给毁了。 她不禁郁闷,若是昨夜大雨,把这马车冲垮了她尚能理解,可为何单单冲毁了这车轮…… 方云麓早已知晓,见她实在疑惑,只是静静指了指那山坡一块遮风挡雨的石台。 那里本该有一匹马。 而今却没了。 樊逢意不蠢,她懂了他的意思。 有人偷走了他们的马,顺带也毁了他们的马车。 可是她还是不解。 可……为什么? 为何要如此? 方云麓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讥讽。 为什么? 因为同是落难人,不会有人愿意见着你的好。 何谈什么同情怜悯,他们只会希望你处境比他们艰难,活得更辛苦卑微。 也唯有如此,才能够聊且慰藉他们在这乱世中嫉愤的心。 本就是如此。 又何必奇怪。 方云麓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而周遭鱼龙混杂,他幼时即见过太多人,也就见识过太多彼此算计猜疑。 蓄意接近之人皆有所图,倾尽一切是为牟取信任,舍身挡箭是别有用心。 所思皆所求,亲近必有可图谋。 身在外,陌生人更是不能信取半分。 这在他眼里不过寻常。 可樊逢意不同。 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世家贵女,注定了及笄之前,不会接触到这世上的诸多恶意。那些足以侵蚀人心,泯灭人性的阴暗侵扰不到这金枝玉叶的身。 随便给予信任,是极度愚蠢的行为。 她从前众星捧月,她不会懂世间生灵之苦,也无人会教她外间的险恶。 但如今,她非懂不可。 15. 可怜 真是可怜。 方云麓垂下眼睫,打量着眼前这个无措的女郎,清冽的眸光漾着讥谑。双眼如点漆的墨色,淡色的薄冷,如一汪不见底的深潭,漫起细密的微凉讽意。 “所以,不要信任何人。” 樊逢意揉了揉钝痛的太阳穴,闻声,她一只手摁着头,抬起眼,唇瓣微张,想说些什么,但此时的方云麓早已移开目光。 他向前行了几步,身后的女郎清越澄澈的声音温吞响起。 “谢谢你告诉我……” 樊逢意放下揉着太阳穴的手,小步跟了过去,来到他身畔,笑盈盈道: “你是头一个与我讲这些的人,我知晓了。” 她的嗓音轻缓,纯粹得不染一丝尘埃,带着没有杂念的信任。 方云麓没有料到他讲到这种地步,她居然还未明白他的意思。 倒是还能谢得出口。 方云麓脚步微顿,侧过来的眸光,浸着冰泉似的冷意,可樊逢意现在全然不觉,强撑着沉重的脑袋,问: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别问,走就是。” 方云麓敛眸。 樊逢意点点头。 因为没了马车,又只能再度走下去。此后的行程,樊逢意明显察觉到速度较之于先前的行路,变慢了许多。 她明白这是他有意放慢。 可饶是如此,才走没多远,樊逢意就觉得眼前一阵昏,腿上更是怎么也抬不动。 走上几步,就气喘得厉害。 樊逢意原以为自己这是累了,只想着继续走下去。 可渐渐地,她的眼前越来越模糊,甚至连耳边的声音都仿佛突然与她拉开距离,一切都远去了。 她这是……怎么了? 脑袋愈发沉重,樊逢意往前走了一步,便觉身前方云麓的身形离她更远,距离越拉越大。 她摇摇晃晃,走马灯似的碎片旧影从落下的每一步开始唤起。可她还是想着赶快跟上前方那道身影,但脚下一滑,大脑一阵嗡鸣,她立即扶住身旁的大树,这才避免原地滑跪下去。 方云麓立时察觉到她的不正常,他转身返回,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少年沉静的眼神凝在她的眉间,他的声音徐徐响起: “发热了?” 樊逢意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靠着他的手,艰难站稳,严肃道: “我应该还能走。” 方云麓稍稍松了手。 樊逢意腿一软,差点又摔了下去。 没有摔倒,方云麓不会让她摔下去,但她还是吓得迅速抱紧他的手。 但察觉到不妥,她又连忙松开手。 这么一惊一乍下来,樊逢意的脑袋更疼了。 她果真发了热? 莫非是昨日那场雨? 可怎么偏偏是这时候…… 樊逢意晕晕沉沉,怨着自己的这具身体。 方云麓轻轻拽起她一只衣袖,稳住她的身形。 人在衣中晃,她似一只风筝,脆弱任风飘零,他伸手拽住那将要断掉的线,眼神淡漠驻留在她身上缓缓扫视。 下一瞬,她看到,他在她跟前微微俯下身,静静道: “上来。” 樊逢意脑子彻底糊涂了,她看着身前背对他的少年,没反应过来,“我?” 方云麓的耐心视情况而定,对于眼下这个脑子半昏的病人,他没有与她争辩,只冷冷抬眸,又重复一句。 “上来。” 于是樊逢意只好稀里糊涂爬上他的后背。 总不能叫他拖着她,或者拎着她…… 这样也不舒服,而且赶路也慢。 他背她,总归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虽说樊逢意再如何也懂得男女大防的理。 但是…… 她闷闷地靠在方云麓背上。 防与不防,在性命攸关的时候,全然谈不上可以称之为考虑的选择。 总归命只有一条。 何况云麓人这么好心,她一个百般受恩惠的人,又有何置喙的道理。 若无他几次三番出手,她而今死在哪儿或许也未尝可知。 只是,樊逢意转而又想到自己这脆弱的身体,自顾自生着闷气。 累赘的身体,真是没出息…… 她自己这般想着,倒真把自己给气着了。 脑袋愈发昏,阵阵胀痛袭来,她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头一重,砸在了方云麓背上,再度昏了过去。 但到底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樊逢意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全身仿佛失去了实感,身体好似逐渐变得单薄透明,她任风吹,任惊澜拨动枝头。 唯一不变的,是一双牢牢箍住她的手。 每每她以为自己就要神魂飘散之时,那双手拽住她的魂与魄,从九幽中一缕一缕抽了回来,最终归于体,安于身。 时间的流逝趋于凝固,流速异常缓慢。 待到重归宁静,那股欲吐不吐的难受劲缓了过来,樊逢意再度睁眼,已然身处另一番世界。 这里……是哪儿? 樊逢意也不确定。 这是一间布施简单朴素的小屋,空中隐隐残存着一丝药香。 樊逢意费力地从床上坐起来,但只是稍微施了点力,肚子就一阵痉挛,抽搐的疼痛如潮涌,她脸色一白。 她揉了揉干瘪的肚子。 饿…… 撑着床沿的手微颤,她好饿。 好在,很快外头就有了动静。 一个娘子掀开珠帘,她走进来,见樊逢意蜷在角落,脸上露出欣喜,连向外喊, “爹!她醒了!” 樊逢意一手捂住自己的肚子,抬着苍白的小脸,不知眼下是何情况,攥着手袖心里慌乱,这个娘子也看了出来,轻声安抚着她。 “小女郎莫怕,你昏了许久了。” 屋外人老者听到女儿的呼唤,也从外进来,进来时,手上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粥。 他们父女二人,都是看着祥和平易的人,待她的语气又温和轻柔得让她久违地感到安适,心下柔软,不禁缓缓放下警惕。 只是,迟迟不见方云麓,樊逢意还是免不得担心。 “小女郎在想你的哥哥?”那刘以诲看出她皱巴巴的小脸上的心思,笑了笑。 樊逢意不大好意思,抱着包裹,点了点头。 “他想来很快便回,你大可安心,暂且先保重身体要紧。” 这娘子见樊逢意心神不宁还不忘抱紧怀里的包裹,也想起什么。 “女郎可昏了两天,好在你而今醒了,”她唏嘘道。 樊逢意不敢置信,但又好像没 有问题,喃喃重复一句,语气有些软,“两天?” 难怪这么饿…… “女郎不相信?”刘以诲玩笑道,“你两天不醒,你怀里这宝贝我本想帮你拿出来放好,不想你昏了手上也抱得紧。” “抱了这么久,你摸摸自个儿这脸,现在可还有红印子呢。” 一旁的刘清元无奈摇头,令女儿先让让道,自己则将手上的这碗稀粥送到樊逢意跟前。 “女郎醒了就最好,这么久不醒,你也当饿了,来,少说些话,吃一点东西填填肚子。” 樊逢意傻傻地捧起碗。 “多谢你们。” 刘清元笑着摇摇头,“不妨事。” 刘以诲则侧身坐在床沿上,眼中盈满笑,“你的哥哥从前可帮过我们家大忙,何况我们的本分就是相病医人,女郎大可无需有负担。” 但她又转念一想,怪道:“从前不知你哥哥还有你这个妹妹,只当他家中剩他一人,而今看来是我想错了,只是……” “你们家中爹娘何在?因何教你们这两个孩子孤身出来讨生活?”她皱了皱眉。 “他们……” 樊逢意怔怔看她半晌,不知如何回答。 许久,她才捧起粥碗,递到嘴边,一点点往下喝。 这粥其实不算烫,想来是特意放凉了一点才端了过来。 热气才刚刚蔓延升起,又很快消失转为雾气消散,水雾揉开了她柔软的疲惫眉眼。 她赶紧低头,一口一口咽下,顺着舌尖滑下,飘散开来的温热,融化了她的饥肠辘辘,缓和扯痛的胃腹,莫名勾动她的眼角,熏出她眼中的泪意。 粥含在嘴里,连口齿都变得含混起来,“他们……他们眼下不在这里呢。” 樊逢意闭上眼继续喝粥。 “你慢些喝,可不要喝得急了。” “对啦,小女郎,你唤什么啊?” 响起的声音温柔得令人心颤。 樊逢意无声哽咽一下,死死低着头。 “我……”小女郎懵懵懂懂,“我唤……逢意。” 樊逢意。 她看着碗底,白晃晃的粥面,简单到极致的食物,但于此刻而言,无异于佳肴。 耳边的声音不大清晰了,他们似是有事暂时离去了,樊逢意终于缓缓抬起头。 不期然间,她又落下一滴泪。 她下意识抬手擦了擦眼角。 “还疼?” 少年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樊逢意惊喜地向门口看。 不知何时归来的少年正静静伫立门旁,抬着眼,神色仓惶无助的小女郎眼里骤然燃起一点喜色的水光。 她没有听到一点动静,若非他出声,恐怕她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他。 方云麓双手抱剑,眉骨清冷凛冽,隐隐还带着一丝还未来得及彻底压下去的戾气。 樊逢意见状呆了呆。 “你,你又……” 她没有说出后面半句。 但她想问的什么,再直白不过。 方云麓见她这样子,微微扬唇,但他的眼神太散漫淡漠,宛若水面反射的天边浮云,流转缥缈,无声无息。 “是。” 他讥诮哂笑,笑意又极浅,莫名带着冷意,如一滴清墨落入水中,转瞬凝束成微弱浅薄的一缕。 “怕?” 16. 挽发 樊逢意完全没听清他问了什么。 她问他,其实也只是因为有些担心他罢了。 樊逢意揉揉自己发酸的眼睛,终于再度见着方云麓,她才总算彻底安了心。 她点了点头,确认好他无事后,就继续默默喝粥。 方云麓冷眼相看,忽见樊逢意抬头。 “你……你吃了吗?” 樊逢意捧着碗探头望向他。 可是饿了?不然为何要一直盯着她? “……吃了。” 少年扭过头,避开她的眼神。 但他很快又移了回来。 她大底太饿了。 他的眸光落在她脸上。 她垂下柔软的眼睫,微乱的几绺细发粘黏在两腮旁,她吃东西时人极安静温顺,但此时,她的脸颊上,赫然多出了一道极明显的红痕。 仿佛凭空出现的伤痕,突兀显眼。 又惹眼刺目至极。 无端破坏了这柔软的和谐。 方云麓不自觉蹙起眉。 肚子里有了东西,樊逢意整个人都暖了起来,无力的四肢也不像方才醒来的那疲虚。 沁润心脾肺,浑身暖融融,连带着她的心情也舒畅许多。 樊逢意缓缓搁下碗,但脑门又无端泛起一层细密的痒意,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 但这一碰,没有直接碰到额头,而是碰到了别的。 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一缕微凉的长发。 她下意识一抓,这把长发柔顺漆亮,但逢意直觉不对,眼睛又向上看。 少年身形未动,只是侧眼看她抓住他发丝的手。 樊逢意都不知晓他何时靠近的她,更没想到原来抓到的是他的头发,她局促地松开手,低声抱歉。 方云麓未言,他微微俯下身,凝眸睇视。 惯来如风飘的淡漠眼神,彼时稍稍显得有了形,淡雾云烟凝成形,似落雪般带着落飘飘的冷意。 樊逢意茫然无措,但不知缘故,也不知说什么。 直到跟前再度落下一缕如墨的发丝,轻轻晃到她的脸上,她犹豫了一会儿,想伸手挠挠,但还是不是强行控制住。 痒…… 方云麓抬手,修长的指骨轻勾,撩开落在她腮旁的发丝,指尖停在一个地方轻轻点了点。 他没有碰她的脸,只是浮在上方虚虚一点,但樊逢意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脑袋。 “哪来的?” 方云麓淡声道。 樊逢意没反应过来,直到她摸了摸脸上他指尖点过的地方。 有些坑凹不平。 她瞬间意识到,这里就是方才刘娘子谈到的红印子。 樊逢意不好意思地歪过脑袋,“睡出来的。” 方云麓似乎没想到会是这种回答,指尖一顿,蜷起收了起来,很快往后退了退,拉开距离,“嗯。” “这里是哪儿啊,“樊逢意喝完最后一口粥,整个人都舒适放松下来。 方云麓手一转端走她手中的空碗,“居安县城外。” 这个地名倒是耳熟。 居安县,离京城已经有不远的距离了。 樊逢意不曾离过京,见闻皆从身边人听来,她还记得,阿兄曾与她提及到此地。 倒也并非是此地的人文风俗有何特殊,只因这居安县的县令较为特别。 他是阿兄的同窗好友。 但不知,当下城里境况如何了。 她这般想着,屋外忽而淅淅沥沥地又响了起来。 樊逢意向窗外看去,见窗边雨声如轻铃,原来天上再下细雨,落至屋檐,风铃乍响,如远方传来的悠扬笛音。 想来,接下来的几日,或许都难能见天晴。 这时节,总是如此。 天气风云变幻,白日风急天昧,急流斜斜吹在屋外,满室点起摇摆的油烛。 “这雨是连着下个不停的,往往一下就是半天之久,这几日以来,一直都是如此,”刘以诲叹道,“总是有这么一遭,也逃不过。就是下的雨太急,也不好出门,出去一趟就淋一身湿回来。” 按照这个情形发展下去,也就不利于他们继续赶路了。 当然,樊逢意尚还体弱,也不可能立即就动身。 刘以诲抖落肩上的雨点,看到樊逢意头上有些糟乱的长发,无奈道:“逢意来,坐过来。” 她拍了拍梳妆镜前的小木凳。 樊逢意这几日休养下来,身体好了不少,而今走路也不费劲,闻言就从方云麓身边走开,乖乖坐上凳子。 “阿姊?” “我来给你梳梳头,来坐好,看镜子,”刘以诲声音轻柔,娴熟地为她解开发带。 镜中的小女郎,规规矩矩地端坐在凳上,秀丽的眉眼低垂温顺,云鬓如雾绕,她低下头,霎时垂下如瀑的青丝,烛光灯影,光英朗照,满肩墨发似披霞。 “你也受了不少苦,真是可怜你们年纪这般小,就要四处奔波。” 刘以诲手心里还握着这小女郎的发丝,用木梳一点点梳理这散乱的长发,樊逢意对着镜子羞赧笑了笑。 “方郎君,你可也别闲着,这发髻可不如何简单,你做兄长的,可不得学学该怎么给妹妹扎辫子?”刘以诲紧跟着看向方云麓,半开玩笑道。 这话一出,樊逢意顿时人又是心虚又是赧然。 她和方云麓哪是真正的兄妹,她现在都不大敢去想他会作何反应。 ……就当玩笑话 听听好了。 樊逢意默默在心里安慰自己。 不想,她垂下脑袋时,余光留意到竟有一片轻软的衣料垂下,缓缓来到了她的跟前。 真……真的来了? 她忍不住悄悄抬眼,果真见方云麓的身形无声无息,来到了一旁。 他在看她。 从镜中。 意识到这一点,樊逢意心头莫名跳了一下。 “你做哥哥的,妹妹头发凭白乱成这样,你怎么着也得多顾些,”刘以诲此时甚至在一旁开始了叮嘱说教。 樊逢意越听越是心惊胆战,又忍不住悄悄摸摸抬头观望。 镜中的方云麓,一如平常,眉眼还是带着冷意,他撩了撩眼皮,却又似在面无表情思量着什么。 樊逢意也不敢吭声。 刘以诲手把手给樊逢意细致编好头发,但过了一会儿,屋外忽传来几声隐约的呼唤。 “哎……是我爹在喊我,”刘以诲听见喊声,转过头,看着手里的长发为难道,“就差最后一点……方郎君,你也看许久了,给你妹妹把发髻固定好,如何?” 樊逢意刚想说她自己来便好,熟料方云麓率先一步,淡淡应了下来。 刘娘子走了,屋里再度只剩下他们两人。 樊逢意与他面面相觑,摸了摸脑袋,“我自己……” 方云麓随手从梳妆台前拾起发梳。 “别动。” 樊逢意嚅嗫,“我自己来吧。” 虽然她不会。 他早已看穿,故也只是瞥了她一眼。 发梳再度轻缓地穿过她的发梢。 樊逢意肩膀一僵。 方云麓为她梳发的动作极其生涩,甚至没有如何用力,樊逢意几乎感受不到他手上攥紧发丝的力度。 樊逢意低着头,不敢看镜子。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 他这么一双拿剑的手,还是好好拿剑吧,至于梳头这种事…… 但下一瞬她又彻底被他的动作扰乱心神。 柔软的布绸从发间撩过,拭过每一丝一缕,连头皮都仿佛为之颤栗,她整个人都僵直起来,浑身不敢轻易动弹。 她甚至屏住了呼吸。 就在樊逢意以为她要把自己憋死的时候,镜中人后退了一步。 方云麓放下了手。 樊逢意轻轻喘了口气。 她望向镜中的自己。 头顶素雅但精致的双环髻,浅色布条绑紧又垂下两条蹁跹悠扬的长带,绕过漆丽双环,荡起纷飞的飘漾弧度。 绸带轻轻飘落,悄然晃过她的眼前,遮住她的视野。 待布带悠悠飘下,镜中的她,不期然,对上镜中他散漫的目光。 17. 受伤 待云散,待雾消浓,待云又聚。 足足十日有余,天边的云雾散了又聚,骤雨打破一切原计划,只能一再向后拖延。 久在阁中,在刘氏父女宅院中逗留许久,樊逢意已经久未出门。 午时,正闷暑之时,再遇轰隆雷鸣。 从天边艳光深处泛起天青色的云气,逐次加深,直待浓郁到阴沉的乌云密布满天,一阵一阵闷热湿润的阴风吹过堂中。 樊逢意拢紧衣襟,独在院中,仰头,一滴清水落在她鼻尖。 狂风肆虐呼啸,院中的谷物早被收起堆在柴房中,刘氏父女整日出门看病坐诊,至于方云麓…… 雨声渐渐又大了起来。 樊逢意擦去鼻尖的水意,回到屋檐下。 她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檐下听雨声,骤雨打落叶,樊逢意静静候着,但这次她没有等太久。 栏前积水攀升至石阶,暴雨如注池,惊起大片大片的浪花四溅,溅至脚边,绽开点点墨色的水莲花。直到庭外木门轻旋,转而迅速被狂风冲撞得大开,一地水墨连成如瀑的氤氲。 卷风而来的湿润气息甚至传到廊下,樊逢意听到动静向外看去,赫然是归来的方云麓。 樊逢意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但很快又停了下来。 因为离开屋檐,空旷的庭中满是雨,于是她在原地朝门旁的方云麓招了招手,“云麓!” 方云麓或许没有料到樊逢意的这一举措,她仿佛特意等候他一般,伫于长阶之上。 隔着庭院,倾泻的长瀑激起重重绕绕的水雾,她开口杂糅上纷繁的杂音,隐入雨莲蓬中,不远不近,传了过来。 他颔首,但旋即又想,隔得不近,她应当也看不清听不见。 檐角风铃不停吹响连伏连绵的清音,他合上门,走上一旁的长廊。 樊逢意见方云麓朝她走了过来,她还在原地,直到他到她跟前,混杂冰冷潮湿的气息靠近,其中,似乎还透着一股湿润的血气。 意识到这一点,樊逢意仰起头望着他。 有雨滴一点两点滴在她肩头,浸没衣料,她抿着唇,久久未言。 这段时间以来,方云麓总是每隔几日就会消失一次,无影无踪,但不久后又会回来。 她的确不知晓他去了哪儿,她也不会问,也不敢想是否跟她有关。 最初的几次,他每每回来身上总是萦绕着血腥味。 樊逢意而今对血腥气格外敏感,这味道瞒不过她。 而随后的日子,方云麓可能有意掩盖,于是他再没有从外带回什么血气。 况且他也有意避开她,樊逢意往往连着一天都不容易见着人。 可她也不傻,他在外干了什么她当然清楚。 而这一次,正好让她撞上了方云麓。 樊逢意其实还是想问,他外出是为了什么。 可她又不敢去深想,想来想去,觉得这毫无意义。 雨天湿意浓重,旷古持久的雨声,二者相望,声势浩大而又静默无声。 宁静湿腻的水汽覆盖她的视野,她眨了眨眼,再抬起,抬起沾上微细水珠的眼睫。 方云麓瞥见她沾湿的左肩,沉默着,应了她的唤声,转而侧身欲走。 “回屋。” 他平静道。 一滴水滴到她的头顶。 转而消失于无。 她终于问道: “你不会受伤吗?” 她的声音在这晦涩的雨幕中隐没,由远及近,仿佛远山雨雾层迭,切切喃语,朦胧不真切。 这远边的天暗沉,凝重得滴墨,他出去染一身湿,沾一身血气。 她知晓他厉害。 她也知道,大多时候受伤的不是他。 可…… 再厉害,总归也是人,他独身在外一个人,总归也是血肉之躯。 方云麓停下了脚步。 他没想到会从眼前的女郎口中听到这句话。 她当是怕的。 毕竟,她实在过于胆小。 害怕流血。 害怕血腥,畏惧杀戮,就如先前在那木屋一般,怕得惊惧作呕。 看她这副模样,也的确是怕的。既然如此,就不该凑上来。 可他万万不会想到,今日她开口第一句,问的会是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 莫名地,他感到一丝可笑。 方云麓并未直接回应她,只重复道:“回屋,歇息。” 他头也不回就走向对面的偏房。 但樊逢意没有泄气,坚持向前小步跑了几步,跟上去。 身后蹑履紧紧相随,女郎也没喊停他,就一直跟着他的脚步。 “你身上……” 樊逢意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 他最近回来之前,都会刻意祛除身上来自外面的血腥气,可今日不同。 这湿淋淋带着粘稠感的气息,不会有错。 无论如何都洗不去的血腥,丝丝缕缕渗透肌理,蒙上阴翳的模糊血肉。 只有一种可能。 这一次—— 他受了伤。 “你受了伤……”樊逢意认真问道,“对不对?” 她其实可以不用理会他外出杀的是什么人。 可他现在受了伤。 于是她问他: “你的伤口可有上药?” 方云麓侧过首。 他低眉,望进女郎眼底噙着柔软的湖面水泽中。 遂回答,声比落雨更空灵清扬。 “尚未。” 樊逢意唔了一声。 “那你屋里可有药啊?” 方云麓淡淡回道:“没有。” 樊逢意顿时停了下来,顺带也向方云麓喊了一声。 “云麓,你先等等,在这里等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话落,她也没管别的,径直跑回了屋里。 她近来在此养伤,刘氏父女都是个顶个的好心人,见她的手脚上还有各种擦伤蹭伤划伤,就给了她许多伤药。 樊逢意在屋里焦急地翻找,终于翻出一大堆瓶瓶罐罐。 可惜她之前也是按照刘娘子的嘱托用药,而今叫她单独辨认出区别,就比较艰难。 屋外的大雨越下越大,暴雨砸响了木门,砸得哐哐巨响,樊逢意脑袋有点痛。 她实在分不清这些各自有何用处,又不想方云麓等太久,索性抱着这一堆瓶瓶罐罐跑了出去。 雨太大,阴云笼罩下的宅院,在风雨中飘飘摇摇,一叶稀零小舟,晃在风浪中,荡起的细碎雨珠连成片,连成漫天的雨雾。 樊逢意抱着怀里一堆东西,小心注意着还没有被倾斜的滂沱大雨淋湿的地面,顾前顾后,粗略往外望一眼,没见着方云麓的身形。 她转念想着,这般大的雨,他没道理真的傻傻站在原地等她,他应当已经回房了。 于是,她沿着沿着长栏一路跑向方云麓的耳房。 她埋头往前走。 他们两人所住偏室离得也不远,她来到屋前,抬手就要敲门,身后却传来一声寡冷的轻嗤。 云麓? 她抱紧药罐转身。 “云麓……” 少年懒懒散散地倚在不远处的一处廊柱前,他在雨幕前,万物皆似空,身后珠帘声声断裂,碎珠成片,他抬起清冷的双瞳,照映着眼前的小女郎。 她鬓角染湿,眸光浸润了凌凌的水光。 他也就哑然,一句“眼睛呢?”随之咽下。 樊逢意被看得怪不好意思。 “我以为你回屋了呢。” 她走前,他与耳房不过几步之遥,他应当进屋的。 方云麓反倒冷笑一声,冷冷淡淡: “忘了自己的话?” 云麓云麓,你在这里等我,等等我…… 樊逢意没吭声。 她其实只是随口一说,也没料到他真的会在外面一直等下去。 方云麓经过她的身边,“进来。” 樊逢意又动了。 她跟在少年身后,进了屋。 “咔哒……” 身后木门落下了木销。 雨声霎时变小了些,隔着一扇门,大雨仿佛忽而离得远了,落雨声传得悠长而闷响。 樊逢意甩了甩脑袋上的雨水,把怀里的瓶瓶罐罐全都摆到桌上。 方云麓随意扫了一眼,唇角微掀,散漫道:“卖药郎?” “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伤药,就都拿来了。” 樊逢意忽视他话里夹杂的讽意,一本正经解释。 她摆弄了一下眼前的一个瓶子,又抓抓另一个罐子。 “云麓你知道该用哪个吗?” “不知道的话,那我们还是等刘娘子她回……” 不等她说完,一只手就落在她眼前。 腕骨清瘦,偏生一滴朱红的血从掌心悄然坠落,糜艳颓败,樊逢意顿时受了一惊。 她担忧极了,但手的主人反应俨然还很平静。 那只手,从一堆东西里精准挑出一只小药匣,指尖轻轻敲了敲平滑的木盖子。 “你是哪里伤了啊?”樊逢意小心问道。 方云麓没有回应。 他抬着这么一只药匣子,放在掌心把玩。 但手腕处,逐渐浸出血染过的痕迹。 钻出来的血珠一滴一滴地向下蜿蜒,那裹紧腕部的窄袖,近乎都要浸在暗沉的血色之中。 樊逢意越发心惊胆战。 她急了,连忙坐在方云麓旁边的木凳子上。 “别玩了别玩了。” “不要玩了……”樊逢意声音几乎带着哽咽的哭腔,握上他的手。 可 初一碰到他的手腕,那粘湿稠黏的触滑腻触感又惊得她下意识松开手。 但她很快又攥上去。 “云麓,我好怕。” 樊逢意低低抽泣一声。 少年脸上终于没了那散漫的神情。 “……怕?” 方云麓蓦然重复一声。 “怕什么?” 樊逢意小心翼翼,“怕你出事啊。” 他眉眼一松。 “是么……” 樊逢意见他面上无虞,就悄悄摸摸地伸手去够他手里的药罐。 他察觉到这在悄摸做小动作的手,低下头看了过去。 樊逢意抓紧时机抢过来。 “可是要用这个?云麓?是的话,我给你上药啊。” 樊逢意轻声道。 方云麓手上空了,侧眸,垂下的眉蹙起又舒展。 “别生气,上好药了,再给你玩,”小女郎好脾气地安抚他。 少年越感郁闷。 不过…… “你别怕就行。” 方云麓往自己的手腕上看了看。 那里,轻轻搭上了一只纤瘦的手。 本该白皙无暇的肌肤上,被他的血色染得斑驳,柔软的指腹按上红艳的痕迹,但她浑然不觉。 樊逢意闻言此时也不满起来。 “我是胆不大……可我也不是什么都怕啊。” 方云麓低垂冷眸看她,清冽冷淡的眸光似寒冰迎上滟滟灿光,“不是怕见血?” 樊逢意咬了咬唇。 怕……当然怕。 但是那也得分人。 只是,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就只好可劲地抓着他的袖子,也不说话,就盯着他。 方云麓只得把右手交给了她。 “伤在哪儿了啊?” 她又问。 “这里。” 方云麓静坐于椅,长指停在自己的右半臂膀上,淡声道。 难怪……难怪血都流下来了。 樊逢意其实应该等刘娘子回来,不过,方云麓既然受伤了,她觉得不该就这么让他等下去。 她决定亲自上手帮他上药。 毕竟这些天下来,她已经可以十分熟练地处理伤口。 樊逢意紧紧拉着他的右手手腕,也不愿松手,抬着眼的模样竟透着几分可怜。 他们就这般两两相望,到底还是方云麓主动褪去了外衣。 他素来偏好穿偏深色的衣物,就算受伤流血也不会太过明显。 当撩开遮掩住伤口的布料,淋漓的湿润鲜红霎时间闯入视野中,浓郁血色几乎灼伤人眼。 他的右手臂膀处,不知被什么武器生生划开,从肩膀直朝下滑到手肘处,破开极长的口子,翻开的淋淋血肉看得人心惊肉跳。 好在,伤口不太深。 樊逢意低下脑袋,小心往伤口上面撒点药粉。 她知道这种时候最痛,原还想着抬头安慰他,可看到的是方云麓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以及那冷冷端看她的眼。 樊逢意一时呆了。 她不自在地捏了捏他的袖子。 太近了。 他们现在离得太近了。 “进了眼睛?” 方云麓见她面色有异,漆丽眼睫微抬。 樊逢意默默摇头。 “没有。” 近就近吧,背也背过了,还怕这点距离做甚。 樊逢意自个儿把自己劝好。 樊逢意兴致高涨,高高兴兴地给他好药,又小心地缠上白布。 “高兴?” 方云麓动了动僵直太久的手。 樊逢意点点头,但又觉得这种行为易使人误解,随即又摆手解释。 “你受伤我不高兴,但我……” 她认认真真开口,“我高兴能帮到你。” 方云麓却又蹙了蹙眉,偏过脑袋。 好傻。 樊逢意坐在一旁,好奇地环顾一圈。 这间耳房和她那里似乎也无甚区别。 素朴装饰,但墙面上多悬冷器利刃。 哪怕无意间瞟过,也是锋芒毕露。 “这么多刀剑,你晚上不会睡不着吗?” 樊逢意又忍不住问。 方云麓冷静道: “不会。” 樊逢意真心实意地佩服他,“你真厉害。” 方云麓没理会她这些话,他注意到的是旁的点,他看向她。 “睡不着?” “能睡着,但是会做噩梦……”樊逢意闷闷道。 她说到此处,语气都恍惚些。 旋即她羡慕道: “不像你,坐着也能睡着。” “真好。” 方云麓才有一点松动的神情转瞬又归为平淡,他看都不看她,移开了脑袋。 18. 离开 樊逢意一只手撑着下颌,在一旁悄悄戳了戳他的手。 方云麓没理。 她又戳了戳。 他还是目不斜视,没理会。 樊逢意一歪脑袋,轻轻靠在桌面上,嗓音轻缓,唤着他,“云麓。” 方云麓终于挪回视线,垂首瞥向她。 屋外风吹雨打,落叶悲嚎呜呼哀哉,最终也只能徒劳地脱落枝头,卷入半空哀旋。 任凭风浪起,风波涌,屋里,安宁而远离尘嚣之外。 樊逢意见他看着她,不禁扬起脸来,双瞳剪秋水,如明润的温润珠玉,光华熠熠,“我往日看话本,会武之人都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人弄晕过去,你也可以吗?” “可以,”方云麓言简意赅回道。 樊逢意沉吟半晌,到底还是认真开口,试图与他商量,“那你能不能晚上过来,就这样给我放倒一下,让我晕一次啊?” 这样夜里或许不会做噩梦。 她已经许久不曾安安稳稳地睡过一觉了。 想来这说法还是太清奇不过,饶是方云麓都静默一瞬。 “不会疼的吧?”樊逢意没等来他的回应,就继续问道。 方云麓懒懒散散掀起眼皮。 “会疼。” 随即他又十分残忍地打消她可笑的念头。 “还会要你半条命。” “……当真吗?可我看话本里那些人都很是轻松……” 方云麓眉眼微弯,斜长鸦睫都卷翘上扬起来。 但樊逢意忍不住把身后的凳子挪了挪,她知道,他这又是要嘲笑她的前奏。 “想让我弄晕你,就把脖子伸过来。” 果不其然,少年语气薄凉讥讽。 “还有……” 他一双森冷的漆眸幽深,讥诮道:“话本看完,脑子记得带回来。” 樊逢意缩了缩脑袋,闭了嘴。 真凶。 不说就不说。 “其实我不只看话本,我平时看的东西还有很多旁的。” 她歪过头,又往回瞅他。 方云麓垂下眸,“嗯。” “我喜欢听书,也喜欢捏小人,你知道用泥捏的小人吗……” 樊逢意又突然止住了口。 她这般说,他会不会觉得她太幼稚? “知道。” 方云麓微微颔首。 樊逢意眼睛一亮。 “你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消遣啊?”她忍不住轻声问道。 方云麓凝眸审视着她。 “消遣?” 樊逢意被打量得有些害怕他嘴里冒出一些奇怪的话。 “木雕。” 好在,他很快就松了口。 “木雕?”樊逢意才呢喃一声,注意力很快便被屋外传来的声响吸引过去。 她缓缓起了身。 身处这汹涌的波涛风浪,一切的一切,都在暴雨声中切割成一片又一片,当此起彼伏的雨浪中响起其余声响,她不禁侧耳,“云麓,外面是不是有别的声音?” 一旁的方云麓颔首,“他们回来了。” 樊逢意即刻抬腿往外,推开门。 潮湿的水汽转瞬又笼罩她一身。 她揉了揉脸蛋,“这般大的雨,”她自顾自开口,“他们还要日日出门坐诊。” 樊逢意知晓他们父女二人近来为城外流民义诊行医,日日忙碌不停。 她叹道:“真辛苦。” “嗯。” 身后的方云麓应了一声。 樊逢意顿了顿,又转过身来,抬起柔软的眉眼。 “你也好辛苦。” 她小声道。 方云麓微微一怔。 想来没料到她的嘴里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樊逢意往外走,从外屋翻出两件袍子,循着声跑了出去。 晌午的雨声连绵,溅起的浪花荡碎在半空,碎裂的水花瓣瓣剥离,飘飘然落至倾泻的珠帘当中。待晚风轻轻拂过檐下竹帘,门前雾绕,雨势暂缓。 临近暮晚之时,云气消散,厨房门口大敞,缕缕雨后的清新风息涤荡尘灰,阵阵微凉的清风吹散闷热,厨中倒也不再难挨。 炊烟袅袅,在灶突中吞云吐雾,细雨蒙蒙,向外攀升出一节一节的灶台烟火。 樊逢意还从未进过厨房,这还是头一回在旁边跟着人打下手。 她原本跟在方云麓身边,想着帮忙择菜,掐根去叶,她观摩片刻,自认已经没有问题这才上手。 可她才搬来木凳挨着他身畔坐下,就听方云麓慢悠悠出声: “到一旁去。” “嗯?为什么啊?” 樊逢意细眉一拧。 “太慢。” 方云麓敛眸,眼睫垂下的阴影落在微弯的唇角,蒙上一层起伏明暗不定的绮丽光影。 樊逢意一听更觉得委屈。 她只好跟到刘娘子身边帮着看灶火,好在刘娘子人温柔,声也轻柔。 与她的阿姐一样。 灶台里的火,向半空铺撒着浑热的草木气息,“咔嚓咔嚓”的火烧,一根茅草燃烧到一半,拖着褪成灰烬的半截草杆,骤然飘到外面,悠哉悠哉转到她的鼻头。 樊逢意鼻尖一痒,被呛得捂唇咳了一下。 她又往里添了一些柴。 柴火的光亮滚烫,照得她整张脸通亮明澄,仿佛淌过溪流,盈盈一捧潋滟水。 饭菜熟了。 暮晚,雨后晚风沁着凉意,樊逢意沿阶走,原想去井边洗干净手,但屋檐下的水滴声一滴一滴,滴个不停。 她仰起头,雨丝落在脸上,细细密密,不疼,反而轻柔似春风,潮湿微凉。 于是,她在雨檐下,捧起双手,接住这从天而降的绵绵细雨。 任由雨丝一点点融化在滚烫的温度里,她微微摊开手,雨点蜿蜒而下,落下几滴珠子。冲刷着乌漆漆的肌肤,如蛛丝密网般的裂纹,一点点露出原本的白皙肌理。 樊逢意转着手腕,忍不住轻轻笑了笑。 余光里出现一道悄无声息的身影,她早已习惯方云麓这无声的脚步,也不觉奇怪,反而摊开手,好玩似的,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她眼底漾着难得的纯粹笑意,淋洗干净的双手,尚且染着几滴无暇的水珠,清透明亮,赛过不知多少珍奇的宝玉,皎皎无尘埃。 方云麓看着晃在他面前的双手,咽下哽在喉间的“无聊”。 不久,他又静静望向她的脸。 “干什么看我?” 樊逢意不解。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蜷缩,神色沉静,“脏了。” “啊?什么?” 樊逢意没听清,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袖。 一滴…… 清水落池中央。 方云麓还是动了。 等樊逢意终于抬起脑袋,一根长指精准无误地点在她的鼻头。 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指腹轻轻揉开沾染上的灰烬,触之即逝,弹开最后一点草木灰,他就松开了。 “走吧,”方云麓转身,抬腿迈入堂中,“他们等久了。” 樊逢意揉了揉鼻子,赶紧跟上他的背影。 “你们要去长迁?” 席间,刘老丈听得,皱了皱他的眉头。 樊逢意瞅瞅他,又看了看刘以诲,见刘娘子也是一副欲言又止,心中顿感不安。 “那长迁乱得很,你们怎不去南方?听闻太子殿下,以及众多望族都南下逃亡,虽说如今也无什么真正太平的地方,但那里至少比长迁要来得安定。” “你们年纪小,尚还不知,此处通往长迁之路,只一水路及山路可行……但那山路极险恶,原本就有山匪流寇,而今又是这种乱象……”刘老丈摸了摸胡子,眉头紧锁。 “这些贼子肆意横行,若想孤身而过实在是铤而走险。而今只剩这一水路,只是……”刘老丈无奈道,“近日以来都暴雨如注,这湖面涨了太多,船夫大多也不愿再撑船过去了。” 这的确是个十足的坏消息。 但这事情,似乎也算不得多么意外。 毕竟这些天大雨接连不停,涨水实在太正常不过。 只是…… 樊逢意无措地看了看方云麓。 这对他们赶路太过不利。 他们已经停留太久了。 方云麓注意到她神色中的不安,抬眸摇头。 “那便先进城内,南下,再转西行。” “而今这世道可乱,你们可要千万小心才是,”刘娘子叹道,“你们还是再待些天,等雨彻底停了再行路吧。” 入夜,雨声彻底停歇。 明镜高悬,枝头高峭寒梢处,一点星芒凌空细闪。 樊逢意也准备歇息了。 清风潜入夜,落在窗边,叩指的轻弹声在这夜里迅速吸引到她的注意。 她从榻上下来,行至窗台。 有人? “是我。” 少年淡然的声音响起,瞬间消除她所有警惕。 她打开窗,“云麓?你怎么不睡?” 月光作流纱,倚栏流下。 樊逢意从窗里探出脑袋。 空蒙月色,落照他眉眼。 方云麓没有立即回应她。 女郎衣衫轻薄,发也散落而下,披肩如落瀑,她眼中盈满月,倒映他一人。 周遭幽寂,只听耳畔空泠清音响起。 “束发,穿好衣裳。” 樊逢意不疑有他,也没有多问,又缩回脑袋,关上窗户,迅速把衣物穿好。 她来不及梳好头发,只能用簪子草草半挽发。 她又打开窗。 方云麓这才继续道:“今夜我们便走。” 樊逢意有些吃惊。 “为什么?” “追兵,即将入城,”方云麓开口。 樊逢意哪会不知晓他指的是什么,一听到这个,脸色都白了。 “那……那现在就走?” 方云麓点点头。 “那刘娘子他们……” “我已留了信。” 方云麓道:“知道太多,对他们没有好处。” 樊逢意觉得这话说得不错。 “我们今夜继续睡山洞吗?” “住客栈。” 方云麓没有说太多,但樊逢意不疑有他,还是乖乖转身收拾好自己的宝贝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