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如霜》 1. 第一章 暮春三月,竞陵城中。 晚照徐徐铺开,将落未落的斜阳本是今日最后的一丝暖意,可落在京兆府的众人身上,却足够令他们汗透衣襟了。 回京兆尹府的道路拢共有两条,向前,是定远侯的次子,一人一马,迎着晚风岿然不动。 向后,则是公主府的马车。 两权相害之下,孔四维只能命手下向侯府的沈从嘉借道。 手下衙役不解,“他与那顾玄情非泛泛......” 话没说完,孔四维面露愠色,斥道:“叫你去你就去!” 手下只得听令而行,与马背上的少年简短交谈过后,那少年翻身下马走了过来。 “孔缉捕,敢问此人犯了什么事?” “不过一窃盗之人,正要拿回去受审。”孔四维拱手作揖,“还请昭襄伯行个方便。” “郎君!”那被押之人见了沈从嘉,奋力挣扎了几下,冲他喊道:“昭襄伯,我家郎君是冤枉的!” 沈从嘉面色如常,并未理会这话,只道:“我却听说,他偷盗的是宋学士府中贵重之物,既涉及朝中大臣,何不交由大理寺查办?” 孔四维仍旧客气恭敬,“昭襄伯大约弄错了,不过是寻常窃盗,无需惊动大理寺。” 他仔细瞧着这少年的脸色,果然见沈从嘉眉头紧凑,那张稍嫌青涩的脸庞上有了些许动容。 读书人固然难缠,可沈从嘉一向注重风度,这样的人一向认理。即便这理是孔四维临时编造的。 “再者,即便事实果如昭襄伯所说,待查清之后,京兆府自然会呈交大理寺。” 眼见沈从嘉没有要让的意思,孔四维只得继续催促。 那被羁押的人听他这样说,情绪激动了起来:“不可!我家郎君有进无出......” 他未说完,已被人用布条粗暴地堵住了嘴,只剩下一阵呜呜声。 在这纠缠的间隙,公主府的人已至。“缉捕使,此处为何拥堵?公主奉召进宫,实在不得延误。” 问话的女子面容姣好,却中气十足,“可是有人聚众闹事?” 孔四维已认出来人便是青城公主身边的红人,名唤作薛玉蝉的掌事,不敢怠慢,连连答道;“有些误会,解开便可,请公主恕罪,我等这便开路。” 他转身面对沈从嘉,咬了下嘴唇,双手握拳又松开,终于低声道:“还请昭襄伯不要妨碍公务!” 沈从嘉明显没有要让路的意思,他虽年轻,可那份矜傲大概是源于他自小尊贵的身份,让他得以和他身后的白马一般,始终高昂着头颅,一动不动地瞧着他。 僵持之际,青城公主已踩着雕花小凳下了马车。 她一身素衣白袍,甫一下车便沾染上了晚霞的金赤光辉。故而额上发上虽无多余装饰,整个人却仍显得流光错彩。 公主步履清雅,在众人身前停住了脚步,恰逢最后一缕夕阳退去,她雪白的肌肤与乌黑的鬓发终于显出,孔四维这才看清楚她的面貌,以及她的素衣白裳。 他蓦地想起了京中流传已久的那则奇闻——青城公主的原定的驸马故去后,她一改从前穿红戴绿的喜好,平日里总着素衣,虽说是未过门,可公主却有为他服斩衰之意,左右陛下疼她,便由着她去了。 按照传闻所说,她行事一惯是如此乖张。可现下她走了过来,也只是对众人十分温婉地笑了一笑,与京中所有贵女并无什么区别。 她一一问询了众人,大致听清了原委。 “玉蝉。” 青城公主勾勾手唤了薛玉蝉过来,又指着沈从嘉道:“你回府调几个人过来帮他一帮。” “公主!”孔四维还待说什么,青城只是摆手拒绝。 她沉思了片刻,对沈从嘉道:“昭襄伯回去吧,此事你不掺和为好。” 沈从嘉婉言拒绝,道:“谢公主好意,在下自有分寸。” 见他这副模样,青城也不再反对,微微抬手,薛玉蝉上前,一方玉符已递到沈从嘉面前。 “你既执意如此,那便受个累,替我把人带去大理寺吧。” 孔四维驱前几步,几乎就要伸手前去阻止,在电光石火的瞬间,余光瞥见公主嘴角有了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这一瞬间的怔忪,青城公主的话已出口—— “若有阻拦者,杀无赦。” 众人俱是一惊,短暂的沉默后爆出阵阵窃窃私语。 沈从嘉自然也出现了刹那的疑惑与愣神,但片刻后,仍是笑着接过了那枚玉符。 “某领命。” 青城点了点头,扫视了人群一眼,目光重新锁定孔四维,“缉捕使亦不必担忧,左右这大理寺也不全是我的人,还能把白的说成黑的不成?。” 这话里的讽刺明显,可面对帝女,孔四维也无可奈何。 “若是担心我把人偷偷藏起来,或偷偷放掉,便一起去——这总能放心了吧?” 孔四维讪讪而笑,“公主何出此言。” 话虽如此,可他终究没有下令放人。 青城眺望了一下天际,薄暮已至,淡淡的黑青色逐渐笼罩了皇城,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早已不见,周遭越来越空茫。 此时已逼近宵禁,她收回了目光,道:“我有公务,不便逗留,只是还有几句话想同昭襄伯说,不知缉捕使意下如何?” 这两人皆在议亲议贵之列,这一番客套话自然说得他诚惶诚恐,“公主请便。” 二人简单交谈了片刻,至于内容如何,除了这天潢贵胄的两人外,却是无人可获知。 公主随后离开,她的府卫如约而至,于是众人便穿甲带兵,浩浩荡荡押着这一可怜的贼人前往大理寺。 一路上兵甲偶有碰撞,在这沉默的一行人中十分刺耳。孔四维恍若未闻,脑海中依然是那对年轻的男女交谈的身影,直到那金属碰撞声越来越大,以至又骤然停下,他才找回自己急促的呼吸。 兵器出鞘的声音几乎震破耳膜,孔四维惊愕回头,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迎面却伸出一双大手,狠狠的将他的脸掰了回去,接着便有两人合力反钳了他的双手。 府卫们依旧沉默不发一言,却已经将他们所有人缴了兵器控制住了。 这暗夜 交中换的眼神他未曾察觉,而一系列的动作已经悄然而至。孔四维奋力抬头,果见沈从嘉将那贼人扶住,一一掠过众人,走到了空旷之地。 “昭襄伯!”他高声叫住他的同时剧烈地挣扎了一番,然而这挣扎在公主府的精锐府兵面前显得无济于事,他依然被狠狠钳住,就如同他们对那个小贼一般。 “你要在天子脚下劫走罪囚吗?” 一袭青衫的沈从嘉回了头,“孔缉捕言重了,他尚未定罪,我也决计不会做出此等悖逆之事。” 沈从嘉撤回了扶持的双手,那人看了他一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快步向前跑去。 孔四维瞳孔骤缩,一切的疑惑于此刻解开。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无人可阻拦,一路畅通无阻,跑到了那面登闻鼓下。 他拿起了鼓槌,回头看了片刻,也许是在看自己,也许是在看沈从嘉;也许带着报复的快感,亦或怀着真诚的感恩。 不过一切已经无关紧要,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因为那人已经举起了鼓槌。 咚——咚—— 隆隆鼓声中,孔四维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一简单的动作已需要他竭力去完成。可即便如此,它仍未彻底受他控制,而是随着自己胸腔中那颗凡夫之心而寂静无声地跳动;随高台上那代表着天家庄严的登闻鼓而震耳欲聋的跳动。 府卫们松了手,身后衙役重获自由,小心翼翼靠过来,询问他道:“头儿,现在怎么办?” 孔四维摇了摇头,“都不重要了。” 他抬头望去,威仪棣棣的宫殿之下,精巧严整的阑干之间,美人正自上而下地凝望着城墙下的众人。 那距离足够远,只可看清她的一方剪影,如古老图画中的仕女般婀娜,不胜风吹。 “头儿......”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 孔四维苦笑道:“技不如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多时,城墙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整个城门前亮如白昼。一列金吾卫齐整而来,这纷繁而有序的忙碌间,青城公主的容颜终于在城楼上显现,她不施粉黛的脸在烛火跳动间忽明忽暗,竟有些说不出来的诡谲。 就在孔四维抬头看她的瞬间,他敏锐察觉道青城公主的亦目光落在他身上,出乎他意料的是,那目光中没有丝毫属于胜利者的嘲讽。 那目光蜻蜓点水地落在他与众人身上,当中除了一丝若有如无的怜悯之外,什么也没有。 而后那目光经过他,投向他身后。他随之回头望去,身后站着的是定远侯的二公子,沈从嘉。 这面如冠玉的少年人是无法被暗夜所隐藏的,孔四维一早就知道。 人影幢幢中,这二人的对视毫不遮掩,与黄昏时并无什么区别。而关于那眼神交汇中到底是认可还是警惕,是合谋还是利用,对于孔四维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察觉到他的打量,沈从嘉终于收回目光,向他致以饱含歉意地一笑。 事已至此,孔四维颔首点头,礼貌回应,内心反而有了久违的平静。 无论如何,今夜过后,京兆府已经彻底出局了。 2. 第二章 当第一声闭门鼓响起时,站在朱雀门里的内常侍吴青抬起了头,远远地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街道。 这是宫门即将关闭的信号,宫门落锁后不可擅开,他在宫中当差多年,对此等规定烂熟于心。 原本在此当差的禁卫们此时早应做好了一切准备,只是碍于今日内常侍在此,所以迟迟没有动作。 等到鼓声逐渐息止,禁卫终于忍不住上前询问,吴青默了片刻,轻轻点头,示意他们落锁。 在他即将转头的瞬间,终见有辆马车从暮色苍茫中逐渐显现,吴青眸色亮了亮,抬起手道:“再等一等。” 那马车在距离皇城门约三百丈的地方停下,车上的女子不等侍女上前,自己掀帘而出,下了车便疾步向城门走去。 “我的公主哟,您可算到了。”吴青松了口气,伸手指向身后,“抬舆已经备好了。” “多谢吴常侍。” 这女子自然是皇长女青城公主,她进了宫门,才附耳问道:“太子已经到了吗? “早就到了,就等您了。” 公主点了点头,上了抬舆,舆从起轿,沉默的按照既定路线行进着。 此时各宫殿门已经关闭,舆从的脚步声散在黑暗里,似是十分清晰,又似十分遥远,轿上的青城公主按了按太阳穴,催促道:“再快些。” 到了长生殿,青城下了轿,一直跟着的吴青回头,请她稍后,容他先去通报。 青城点了点头,目光定在灯火通明的长生殿,过了片刻,殿门打开,她又快速检查了一遍仪容,才入到殿内,朝正中坐着的皇帝行礼:“臣恭请陛下圣安。” 皇帝正抓着一份奏章,见她进来,将手中奏章合上,“怎么来得这样晚?” 今上不过四十岁龄,灯火煌煌下,他正坐殿中,眉眼间自有一派苍郁之色,依稀可辨出的当年风华。只是多年来为国事操劳,两鬓也已见微霜。 “陛下传召太急,公主久未入宫,又是女子,多花些时间也是情理之中,臣代公主恳请陛下宽恕。” 说话的是居左下位的太子李鉴。青城低着头,循声倪了太子一眼,这少年却是风华正盛的年纪,与记忆中毫无二致的脸,同三年前相比,更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锋利。 他接住这眼神,对着青城淡淡一笑。 青城又抬头瞧了瞧皇帝,见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瞧着自己,思付再三,才道:“正是,臣得知有幸拜谒天颜,内心欢喜过度,不知该如何整肃妆容,这才误了时辰,臣乞求陛下宽恕。” “罢了。”皇帝挥了挥手,语气变得十分慈祥起来,仿佛方才只是同她玩笑一般,“你哥哥既维护你,朕还有何话可说?今日本也是家宴,都入座吧。” “是,臣谢陛下恩。” 说完,青城又转身对李鉴行礼,“臣谢太子殿下恩。” 李鉴微微颔首,“皇妹不必多礼。” 宫人便引她至右下位坐下,案上备好了各种珍食,青城并无胃口,略略尝了几口便作罢了。 见坐下二子皆停箸了,皇帝示意内侍将一叠宣纸送至二人手中,“这是礼部呈上的前十甲文章,你们认为如何?” 太子一目十行,翻阅之后,点评道:“文采略逊色,观点倒还新颖。” 青城则更加直白:“腐朽平庸,毫无亮点。” 皇帝怅然摸了摸自己的长髯,“是啊,国朝适龄男儿何止千万,竟也写不出几篇佳作,可知流年不利,天不佑我朝啊。” 这话说完,座下二人都起身拜了一拜,李鉴道:“陛下勤勉爱民,上天感念陛下功德,所以这几年风调雨顺,何来流年不利一说?故而前十甲也断然不可能是此等水平。” 皇帝笑了笑,颇有兴趣地问道:“哦?那太子的意思是......” 李鉴俯首再拜,恭敬道:“必是礼部不满今遭恩科改制,故意而为之,陛下应当严惩。” 皇帝嘴角依旧衔着若隐若现的笑意,“不急,此事兴许怪不着他们,你们再看看这个——都坐下吧,你们也不嫌累。” 又是一叠写满了字的文章,太子读完,手指指着纸上墨迹,“有几段倒还算出色,只是整体有些怪异。” 青城也道:“文风割裂,像强行糅合之作。” 李鉴从文章中抬头,瞪大了眼睛,似有所悟,道:“莫非是......群体舞弊?” “.......这几日确有风声,说是考题早在民间流传了多日。”皇帝目光沉沉,再次盯着自己面前的奏章,指尖在上面无意识地摩挲着,“所以礼部也是这么想的,前几日已上了折子,要求朕彻查此事。” 说到这儿,皇帝止住了话头,殿中蓦地安静。 这其实就是在等二人接话了,这对兄妹浸淫此道多年,自然不会不知道。 李鉴悄悄看了青城一眼,见她只是沉默低头,近乎神游在外,内心不禁升起一股莫名的轻蔑。 短暂的沉默后,李鉴率先开了口:“前二十甲多为世家子,才名又太过平庸,臣记得当初陛下增设恩科时,是希望能广纳天下英才,这与陛下的初衷相悖。” “是啊。”皇帝叹了口气,“朕倒是不明白,这上利社稷下利百姓的事,为何推行不下去呢?” 一直无话的青城此时却接话了,“陛下可命考生自糊其名,再经多人审阅,如此一来,既可以避免阅卷之人枉法徇情,又可避免因一人之私而造成的人才流失。” 李鉴冷笑了一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在这夜里也十分扎耳了,“你是要陛下效仿周后?” 青城正色道:“臣只是觉得,此策取精华可用,陛下是明君,当通晓此理。” 二人一齐看向上首的天子,将问题再次抛回给了天子。 皇帝眯了眯眼,道:“你说得却有些道理,此事暂且不谈,眼下之事更为紧迫。” “今遭恰逢改制的头一年,朕不愿将事情闹得天下皆知,到头来落了口实,让那群御史不肯松口,那朕此番心血,才是真正白费了。” 二人齐道:“陛下圣明。” 皇帝继续道:“可朕也不能容忍,有人在朕眼皮子底下行此等污秽之事。” 李鉴思索片刻,提出了自己的见解:“陛下可将雷同文章全部落榜,他们为人不正,不会再闹;至于始作俑者,陛下可命人暗中查访。” 皇帝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主审之位,你们二人谁肯出任?” 李鉴行至殿中,拜了一拜,才道:“陛下,非臣贪功,只是此次主考官宋学士既是公主恩师,公主还是不插手为妙。” 青城也出列,反驳道:“太子此言,是笃定此事一定与宋学士有关,还是笃定臣一定会徇私枉法?若如殿下所言,同考官中书令更是殿下的岳丈,岂非更应避嫌?” “皇妹这话才是冤枉了本宫,本宫只是担心万一事实真如所想,公主在情义与法理之中左右为难。” 李鉴对青城说完,又转头向皇帝陈情,“毕竟中书令只担监考之责,宋学士和徐尚书才是出题人,这二人的嫌疑自然是远远大过傅相的。” 皇帝轻轻敲了敲桌案,“好端端地怎么又吵起来了。” 正在此时,内侍上前,见皇帝略有怒气,不由得神色躲闪,欲言又止。 皇帝本就不痛快,皱着眉道:“有话就说,这儿又没有外人。” 得了敕令,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响起:“回禀陛下,今日巳时,有人敲响了登闻鼓。” 皇帝顿了一顿,问道:“是何人击鼓?” “回陛下,是关内顾氏的家奴。” “是为他自己鸣冤?” “是为他家少主,名叫顾玄的举人。” “冤从何来?” 内侍不敢 看天子脸色,伏在地上道:“此人状告中书令傅九青二罪,泄题渎职一,构陷举人一。” 皇帝怔愣了片刻,低头看着案上堆积如云的翰墨文章,再抬头时,双目中已有掩饰不住的疲惫,片刻过后,摆了摆手,对二人道,“走吧......都走吧。” 短短一句话,还有一声冗长的叹息,听得阶下二人相顾无言,只得领命告退。 青城出了殿门,内侍引她往西苑就寝,她在文牒上仍是待嫁之身,只是三年前讨了陛下旨意开府建牙,所以已不再宫中居住,加之生身母亲文德皇后病逝多年,后宫也早已无去处。 碍于今日宫门已落锁,青城不得不在宫中逗留一晚。 西苑久无人居住,吴青知道她素来爱洁,虽已命人仔细打扫过,还是道:“委屈公主了。” 青城摇摇头,“不必管我。” 因是陛下特召,青城凭借鱼符在身,并未受到阻拦。她走走停停,不觉又登上了朱雀门的城楼。 晚风已至,青城站在高处,感受着这份温润地触感。当她极目远眺时,便可以看见远处高悬于天际的明月,在月下清辉之中,遥遥辉映的,是竞陵城的万家灯火。 将这一切可以尽收眼底后,青城低头垂目,看见了近处那些有过一面之缘的数人,和举着火把威风凛凛的两列金吾卫士。 “本宫看那几个兵卫,穿着倒像是你府中的风格。” 原本应该归于东宫的太子李鉴亦出现在此地,他摇了摇手中折扇,笑道:“皇妹真是好雅兴,过去几年来你闭门不出,一出来,便上演了这么一出精彩的戏码。” 青城笑着回道:“雅兴谈不上,路过顺手为之,又不费什么力气。” 李鉴与青城并肩站在墙头,也瞧着这开阔景色,道:“何必呢?现在这个局面,总归主审是落不到你我二人的头上了。” 见青城没说话,李鉴收起了折扇,他唇角上扬,似是调笑,又似十分真诚,“皇妹,我还是那句话,我们才是一家人,这一劫,需要我们同舟共济。” “是啊。”青城似微微叹了口气,缓声道:“所以,我不是也在帮殿下吗?” 李鉴转头看着她,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戏谑,“你把事情闹这么大,是在帮本宫?” 青城淡淡道:“殿下绕了这么一圈,早早地将顾玄抓入京兆府,难道就没有怀着将事情闹大的心思吗?可惜殿下是不愿在陛下面前做那个恶人的,所以臣此举,恰恰是帮了殿下。” “哈?”他不乏爽朗地笑了一声,“那还真是多谢皇妹了。” 这年轻的兄妹二人同吹着高台惠风,青丝与衣袖皆迎风飘举,本是赏心悦目的一幕景,二人交谈中却有刀光剑影。 李鉴道:“京兆府抓人之前牒报符帖一应俱全,皇妹擅自介入,视国法为无物,难道不担心明日洪水滔天吗?” 她仍是淡淡的,似是内心早已有了说辞,此刻只待脱口而已。 “殿下何出此言,先前我见缉捕使遭人纠缠不休,便派人护送了一程,怎么到了殿下口中,倒成了枉顾国法之辈了?” “是与不是,明日问过京兆府就知道了,公主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在陛下跟前遮掩此事吧。” 青城没有说话,仍旧望着下方,从李鉴的角度看去,只可看见她修长的脖颈,和反复摆动于她下颌的如云鬓发。 他觉得她的老毛病此时又发作了,因为看样子她的思绪早不知神游到了何处。眼见她如此气定神闲,李鉴微微变了神色,道出了心中猜测:“孔四维是你的人?” 青城大概是被这略微急促的话语拉回了神思,可前面的话显见得一句也没听见,她慢慢转过头来,身旁火把跳动的光辉凝练成小而清晰的光点,印在她本该漆黑的双眸中。 火光将她的五官于黑夜中清晰勾勒,面上疑惑的神情得以一览无遗,她道:“什么?” 3. 第三章 这一句轻飘飘的回应却让李鉴拂袖离去,青城瞧了几息,也逐渐觉得了无意趣,回到了西苑就寝。 这一夜她睡得断断续续,不得好梦,索性在天蒙蒙亮时便作罢了。 梳洗过后,她来到宫门口,打算离宫之际,瞧见了今日空前盛大的朝会。 所有告假官员全都应召入入宫,青城远远目送了身着不同颜色官服的人匆匆进了太极殿,才独自从宫门走出。 玉蝉已在不远处等候着她,青城上了马车,询问道:“京兆府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玉蝉放下门帘,一边示意马夫动身,一边回答道:“人还在搜捕,再过几个时辰只怕刑部和大理寺也会加入。” 青城道:“要是被大理寺抓住倒也不担心,给陆大人送过信了吗?” “已经送过了。” 青城嗯了一声,吩咐道:“先不回府了,去看看宋娘子。另外,徐尚书那边也需派人安抚。” “是。”玉蝉领命,抬头朝街边茶楼上的人打了个手势,那人便点点头,很快消失在人流中了。 走了不一会儿,一阵踢踢踏踏的马蹄声逐渐靠近,打断了车中青城的思绪,她回过神来,意识到马车也停下了,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玉蝉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公主,是昭襄伯来了。” 青城撩开窗边帘幕,果然看见了牵着白马的沈从嘉。 他拱手行了个礼,道:“臣是来归还玉符的。” 青城随手将帘幕挂起,此日天朗气清,初日斜照,晨曦将沈从嘉的半张面孔映得透亮,这样一幅形容端端正正的放在眼前,那些属于公主的骄纵便压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所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今日见了沈卿方知其中含义。” 她斜斜地靠在窗户边,漫不经心地瞧着他,道:“君如玉,玉似君,这东西便送你了。” 沈从嘉不自觉抬头望向她,见她嘴角有了明晃晃地笑容,不用说话就叫人如坐春风,一时竟忘了回避,道:“公主说笑了,此物贵重,沈某担待不起。” “我并没有说笑,送出去的东西,岂有再要回的道理。”说完,她伸出食指勾了勾,示意他附耳过来。 沈从嘉此时方想起来,这样目光对于一个闺阁女子来说,其实颇为失礼,然而她并不在乎,她身旁的内侍宫女们似乎也对司空见惯,并不瞧他二人。 他只得缓缓低头,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可却并没有等到她法外开恩地叫停这一切。 青城将手腕抬到脖颈处,手背虚虚地扶在腮边,细长交错的手指好似春雨后初生的兰花,她这般阵仗果然是要同他耳语,只听她压低了声音,使本就温柔的嗓音更加甜腻。 “昨日是诓孔四维的,它确实只是一块普通的玉,除了漂亮之外,并无其他作用。” 沈从嘉似乎再也无法忍受,受了惊一样与她拉开距离,只是面上仍保持着得体克制的和善,“公主的意思臣不明白,还请公主示下。” 青城调戏够了,敛去了笑容,“要我说得再明白些吗?昨日那些人并不隶属于公主府。也就是说,若你不争气败给孔四维,我也只会把你推出去。” 她不再看他,他也不再说话。 过了片刻,青城又道:“我知道你内心不耻,可不喜我的人多了,凭你又能如何呢?” 沈从嘉脸色如常,抬升双手将玉符呈上。 青城余光带到这一方温润玉符,自窗中伸手将它拿在手中,却听见他再度开口,语气倒是诚恳,倒是温柔。 “臣并无此意。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公主帮了我,这是事实。无论如何,臣都要多谢公主相助。” 青城一只手撑在窗边,重新将目光投到他身上,“昭襄伯,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你想救顾玄是你的事,我跟他非亲非故,实在不想掺和。如果你因为这次巧合而认为你我是同盟,那我深感抱歉。” “并且我明确告诉你,不只是我,整个竞陵城大约只有你在乎这个穷书生的生死。他这条命能不能保全,全在你,也只在你。” 她看了看手中玉符,扬手将它从窗户中抛出,沈从嘉反应极快,电光火石间已伸手将它接住。 “这东西你若非要还,便亲自送回公主府去。” 青城放下了帘幕,看上去已不意再与他在此处纠缠,只对仆从道:“走吧。” 她的目的地是宋学士的府邸,经过这一波折,又比预想中到得更晚了些。 青城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高大的乌头立柱,信步走了进去。 因着她从前常来到访,门房早知道她的身份,故而省去通传,也并未阻拦,而是伏地稽首,向她行礼。 “起来吧。” 门房听见她淡淡的声音,再抬起头时,只来得及看见她雪白的衣角,只一瞬便消失在了回廊处。 青城进了门,直奔宋晚的闺房而去。 穿过游廊,早晨和煦的清风吹过,吹开了窗前曼妙的薄纱,可以看见闺阁中的美人是怎样捧着一本古书看得入迷的。 那风顷刻编导青城的面门,传递而来的却并非府中处处能闻到的杏花花香,而是浓郁而深沉的汤药味。 “公主!”她隔空看了一会儿,那美人才发现她,“怎么在那里站着?” 这便是弘文馆大学士宋景深的独女,也是青城的闺中密友,宋晚。 她今日穿了一件湖色春衫,胭脂色的披帛如烟缠绕在臂上,显得十分清丽可人。 见了青城,宋晚丢开手中书册,叮叮咚咚的从房中跑出来,“公主今日怎么来了?” 宋晚脸颊上浮现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笑得烂漫,青城也忍不住被她感染,也故作俏皮道:“自然是来看你的呀。” “嗯——”宋晚拖长了尾音,捏着下巴打量着她,“我不信你,肯定是来找爹爹论事的吧?” 青城哭笑不得,不得不反省自己,大约这姐妹情谊实在太久没有好好维系。 “宋大人这几日不是不在吗?” “哦,对对。”宋晚拍了拍脑袋,“爹爹这几日在忙科举的事呢。” 宋晚挽住了青城的胳膊,“那我今日要独享阿月的宠幸。” “好好好。” 青城任她牵着走,谁知到了书房,二人刚摆开棋盘,就听见外面一阵骚动。 宋晚将二指中夹着的白色棋子放回,道:“公主先等等,我看看出了什么事。” 她起身走到门前,一开门,门前便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黑影,他身着浅绿官服,见了宋晚也不回避,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她。 宋晚皱了皱眉,脱口道:“你哪位?” 那人却不答话,径直越过了宋晚,一队人便紧跟着他进了书房。 “哎哎哎......”宋晚叉着腰,嗔怒道:“你们干什么!” 他没有答话,挥手下达了指令,“搜。” 玉蝉伸手阻拦,一人一步不退地站在这群人对面。 众人见她气度刚正,又是下人服饰,一时拿不准玉蝉的身份,便又向那绿衣官员请示。 绿衣官员看了几眼,瞧不出什么端倪,正准备下令拘捕,却看见她背后有个白衣女子慢慢走近了。 她不事铅华,唯一的装饰仅是乌发上那根碧绿莹润的玉簪而已。 他在瞬间联想到了她的身份,拘捕的命令便卡在了口中,转而说了一句恭敬的话语。 “参见公主殿下。” 跟进来的宋晚见此情形,忍不住挖苦道:“还真是见风使 舵,狗眼看人低啊。” 那绿衣官员不意宋晚一个闺阁女子,竟说出这样市侩的话来,一时涨红了脸。 青城将一切看在眼里,也不挑破,只是示意宋晚先回避。 宋晚向来听她的话,点了点头,回了自己闺房。 等到宋晚走了,青城扫了那绿衣青年几眼,道:“你不走么?” 她的姿态如此娴静,像是与故友交谈,以至于那绿衣官员一时并未意识到是在同他说话。 “公主说什么?” 青城道:“我让你,带着你的人离开。” 那官员回过神来,脸上有了咬牙切齿地笑意,道:“臣是奉命行公事,调令是刑部发给我的,公主怕是无权过问。” 哪知青城听了这话后,眼中竟有了一瞬转瞬即逝的光亮,“是因为顾玄科举舞弊的事?” 这样的反应令他疑心自己那句话讲错了,可细细回想也无察觉,只得仍旧恭敬答道:“正是。” 青城低头理了理衣袖,“此事昨日巳时东窗事发,你们今日就来了?” “事关国家根本,臣等自然不敢耽搁。” 青城冷笑了一声,“你们的调令是哪位大人签发的,这个时辰朝会刚散,难不成这调令刚批完,就自己长了翅膀一路飞过来了?” 那官员一怔,终于发现自己失了言。 那一队官兵也各自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谅在大人也是心系国祚,我也不挑你们这个错处。”一片沉默中,倒是青城先开了口,“京兆府有个叫孔四维的缉捕,很是聪明能干,你把他借我一用,不为难吧?” 另一边,宋晚在房中等得十分无聊,正想差人去打探之际,玉蝉来了。 “宋娘子,他们已经走了,您受惊了。” 宋晚忍不住透过窗查看,“走了?这不还是有很多吗?” 玉蝉道:“那是岐王带来的禁军,不是京兆府的人。” 宋晚越发不解:“岐王?他怎么来了?” “今日朝会结束,朝臣们上奏,建议顾玄一案由三司共审,岐王便是主审。” 宋晚脸上愁容渐渐替去了疑云,过了一会儿,才轻轻问道:“爹爹他有事吗?” 玉蝉安慰道:“宋大人无事,公主请您放心。” 她似是不满意这个答案,撇撇嘴,低声道:“说好此事之后就陪我一起去扬州的。” 说完,宋晚轻轻叹了口气,“那公主呢.......公主也会好的吧?” 玉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临走时,玉蝉嘱咐道:“公主请您放宽心,按时吃药,一切事情有她来解决。” 沈从嘉策马而行,闹市中无法快速跑马,他只能刻意压制了速度,好不容易,才驰过重重街市,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守门的兵卫见他策马靠近,朝他远远地呵斥了一声:“何人胆敢跑马于公主府门前?” 沈从嘉犹豫了片刻,下马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符,递给门前的一位兵卫。 “我有公主的令符在此。” 那兵卫拿着玉符瞧了片刻,对沈从嘉施了一礼,“大人稍待。” 他转身进了门,不多时,一个同样装束却更年长的人来到门前,他将玉符翻面看了几回,默了片刻,才道:“东西不会错。” 随即,他看向沈从嘉,“敢问公主有何命令?” “需要调动人马,随我去城郊外抓人。” 说完,沈从嘉又走进了些,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到的声音道:“不过,同昨天一样,也不能出现明面上的人。” “此事干系重大......”那总管转了转眼珠子,看了看手中玉符,又看了看沈从嘉,才道:“谨凭大人吩咐。” 4. 第四章 玉蝉到前厅复命时,青城正与对面一个少年交谈。 见玉蝉来,青城侧身问道:“怎么样了?” “已和宋娘子说清楚了,下人也一一交代过了。” 青城又问:“沈从嘉那边呢?” “如公主所料,他去了公主府,调走了一半府卫。” 青城点了点头,玉蝉忍不住问:“公主怎么知道他会去?” “他若连话都听不明白,也不必抱着蚍蜉撼树的心思了,趁早离开这个旋涡才是正经。” 玉蝉还是不解,“为何公主当时不予他明示?” 青城咽了口茶水,“我说过,他要足够机敏,才值得被我利用。” 一直坐在青城对面的少年偏了偏头,大约是听到主仆二人的话,又没有完全听清楚,问道:“姐姐在说谁啊?” 十五岁的岐王,今上的第三子,李熠,成了此案的主审。 这是三年后青城第一次见到李熠,他的变化尤为明显,故而再次相见时,青城已不能将他与从前那个小小少年联系起来。 他的五官血脉中仍透露着干净柔和,可太过年轻的锋芒盖过了他原本拥有的一切特质,李熠的面容是如此青春,青春得飞扬跋扈。 青城顿了顿,才回答了他的问题:“一个愣头小子。” 李熠那双小鹿般清透的眼睛转了转,意识到什么,道:“姐姐莫不是在取笑我?” 青城抿嘴而笑,“岐王误会我了,今日承你相帮,我还未道过谢,怎敢取笑?” 李熠道:“姐姐你不知道!今早听说刑部派人围了宋大人的官邸,说是姐姐也在里面,我可是好生着急!” 说到这里,李熠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谁知我正准备过来英雄救美之时,半路又接到姐姐的消息,要我先去找一个人。” 李熠看着纸条上“陈方平”三个大字,继续问道:“这人是谁?很重要吗?” 青城接过纸条,回想起才发生过的对峙,“是啊,我方才还以为是被刑部抢了先。幸好你来了。” 她从不吝惜于对他的夸赞,“所以,要多谢我们英勇无畏的岐王了。” 李熠看着青城的眼睛笑了笑,又仔细看了看纸条,那上面短短的三个字,隐含着他无法全悉的东西。 那是大部分人都擅长的颜柳体,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每个折角回峰都自然流畅,足见下笔之人的功力。 “这倒不像姐姐的字。” 青城也坦率承认,“的确不是我写的。” “都说字如其人,姐姐可是结识了什么知己好友?” 李熠来了兴趣,“也带阿熠认识认识,好不好?” 青城默默注视着这张纸条,脑海中浮现出他于今早拦路时的模样,他正是借着归还玉符的时机,将字条送到她手里的。 他那时在想什么,是抱着利用还是互助的心思与目的?如此说来,他是否也有一瞬间与她的想法达到了一致? 青城不得而知,她看了看上面铁画银钩的三个字,“是定远侯府的二公子。” “沈从嘉?”李熠却好像早知道这个人一样,惊疑道:“那个放着现成的荫封不要,非要参加科举的沈从嘉?” 青城问:“你认识?” 李熠摇摇头,“谈不上认识,只是他在京中素有才名。听说他交友不注重家世,身边往来皆是才子鸿儒,我听了很是向往。” 这样说来,他肯为顾玄出头竟真只是为了私交么?青城道:“你比我了解得还要多。” 李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姐既然认识,就早日替我引荐一番吧。” 青城将纸条收进袖中,“好啊,就等此事结束之后怎么样?” “姐姐真是一点亏也不肯吃。”李熠已看穿了她的盘算,“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青城给他添了一杯茶,道:“你是主审,要你去做的事还多着,我也不好总叫你替我办事。” “你把兵留一部分在这儿,守住宋府,守好晚儿便可。” 李熠双手抱拳,“遵命。” 午后的暖阳自窗外照射进来,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屋内,一个白发老者正蹲在地上,佝偻着腰,一边盯着小火炉中已经烧得火红的碳,一边拿着蒲扇轻轻地扇着。 火炉上,不断蒸腾的水汽正透过陶罐盖上的小孔慢慢升至空中,与细小的尘埃一起,荡漾于暖黄的光束中。 “陈翁。” 门突然自背后打开,老者没有回头看,可不知为何,他知道那女子一定是带了很多人,只不过碍于她的威风,全部都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惊觉自己真的老了,要不然这么多人行至背后,他总会有点察觉吧? 可事实却是这一声清冷的女声将他叫醒了。 他没有停下手中动作,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向她行礼,依旧我行我素的照看着眼前的罐子。 “公主稍待,待老奴将这碗药煎完。娘子喝了许多药都不见效,唯此药略有成效。” 她没有责怪,反而轻轻地问了一句:“很重要吗?” 他如实回答:“公主有所不知,这药材娇贵,时辰太长或者太短,都会折损功效。” 说不清是因为面前的炉火,还是因为背后的炽阳,他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道:“再等等,就快好了。” 青城没有催促,索性坐在了侍女搬来的凳子上,“我的意思是,此事只有你能胜任吗?” 老人拿着蒲扇的手顿住了,过了好半晌,才慢慢回过了身:“不是。” 他终于泄了气般跪在她面前。 青城移开目光,道:“把人带进来。” 说罢,便有两个侍卫架着一个青年走进来。 那青年面容萧索,见了他便像见了救星,张嘴唤道:“爹——” “陈翁想知道,我在哪儿找到他的吗?” 那青年正是陈方平,老翁的独子,见青城这么问,张口嗫嚅道:“爹......我——” 见他不肯自己说,青城朝玉蝉使了个眼色,玉蝉点点头,一脚将陈方平踹到在地,紧接着两人上前,一人用膝抵着他的背,将他的头按在地上,一人将他的右手手掌踩在脚下。 陈方平因为吃痛,颤抖着张开了五指。 玉蝉抽出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居高临下看着他。 “这是赌桌的规矩。” 青城说完,玉蝉已将匕首对准陈方平的五指用力挥下。 “我说!我说——” 千钧一发之际,陈方平终于道:“醉坊!是醉坊!” 可玉蝉挥刀的力度之大,显然已来不及收回。陈方平绝望地闭紧了双眼,整个房间回荡着他痛苦地惨叫声:“啊——” 面上一片濡湿,陈方平疑心是自己断指的鲜血喷溅所致,他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这颤抖想必连背上压制他的人也感受到了。 可当他睁开眼,映入眼中的并不是什么鲜血乱流的场面。 那把匕首直直的插在地上,就在他食指与无名指之间,它离自己的眼睛这样近,刀刃泛着冰冷破碎的寒光,刀身清清楚楚地映着自己涕泗横流的脸。 “刚刚那一刻在想什么?” 青城的话如域外之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我......我觉得这辈子完了。” “早在你踏进赌坊的那一刻,你的人生早就结束了。” 青城看着跪在地上面无表情的老者,“所以,你既然已经是俱走尸,便不要再影响活着的人了。” 侍卫们松了手,陈方平迅速爬至老父的身后。 青城问道:“你就是为这个人,与他人做了交易,出卖了一直待你不错的主家吗?” 老者自嘲般笑了笑,“是啊,人生在世,唯有儿女不可强求。” “你想要钱,为何不找宋大人?” “宋大人嫉恶如仇,我没把握他会帮我......”他低下了头,花白的头发更加显眼了,“给我儿子还赌债。” 青城道:“你替他还完这一次,下一次呢?” 老者不说话了。 青城继续道:“他今日在赌桌上出千被人发现,人家要他一只手。” 她抬眸打量了一下缩在老父身后的青年,那青年见她在看他,躲得更狠了些。 “我将他从赌桌上救下来,替他还了债。你是他的父亲,那我于你,也应该是有恩的。” 老者匍匐在地,陈方平见自己暴露在视野之中,也急忙学着父亲的样子趴下。 “老奴多谢公主。” “我不要你口头上的谢,你做了什么,自己去大理寺说清楚。” 青城吸了几口气,似乎缓了一瞬,才道:“毕竟这本就是你该做的。” “正是。”他俯首帖耳,十分虔诚,“所以我要做的这些并非因为公主的恩情,而公主的恩情,老奴这辈子,怕是无法再报了。” 青城不再言语,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突然道:“以后不要再去赌了,京中各大赌坊也不会再接待你。” “啊?”陈方平愣了一会儿,才知这高高在上的贵女是在同自己说话,忙道:是.......小人发誓再也不去了。” 她自光影中回头,眼角余光冷冷地看过来:“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放过你这一次。可你这双手要是再学不会自食其力,我不介意真的砍下当花肥。” 她丢这句话,踏出了房门,所有她带来的人也窸窸窣窣的离开了,房中又恢复了一片冷清。 青城在府中辗转了片刻,还是去到了宋晚的住处。 玉蝉将那碗煎好的药端来时,宋晚有些疑惑:“怎么今天陈翁没来。” 下人们面色有些凝重,过了一会,反倒是青城说话了。 “他不会再来了。” 5. 第五章 宋晚诧异的看向临窗而立的青城,却终究没说什么,端起了药一饮而尽。 “听陈翁说,这药很是特别?” 宋晚点点头:“是比别的药见效快些,听说是聂伯伯托人从江南带回来的。” “那人是谁,晚儿还记得吗?” 宋晚想了想,“好像是叫什么顾玄的?是聂伯伯的得意门生,聂伯伯还说他能够连中三元呢!” 说到这里,宋晚有些好奇,“公主,听说他才二十二岁,真有这么厉害吗?” “我也不知道。” 此时东风经过,院中几颗高大玉兰迎风作响,花期将尽,洁白花瓣随风堕入污泥。青城打量着窗外一片残余的春景,似有感触,“但所谓但连中三元,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嗯?”宋晚疑惑道:“公主为何能断定他中不了状元?连爹爹也说他才华横溢呢。” 青城避而不答,反问宋晚:“晚儿见过他吗?” 她走了过来,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碟蜜饯,送到宋晚跟前。 宋晚拿起一颗蜜饯,“没有,不过能成为聂伯伯的弟子,想必还是有过人之处的。” “只是人外有人,既然公主这么说了.......” “晚儿。”青城突然打断了她,“顾玄因为窃盗被京兆府抓了。” 宋晚的手顿在空中,“什么?” 青城淡淡道:“此事说来与宋大人也有关系,据说他偷的,是宋大人的一本札记。” 宋晚思索了片刻,道:“无稽之谈,再说他要这个干什么?” 但过了一会儿,宋晚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公主的意思是,他是为了科举......” “不,不对。”她兀自摇了摇头,“所以爹爹没回来,是因为被人诬陷私下透露了考题给顾玄?” “那本札记确实是宋大人的,但与他们私相授受是陈翁。” 青城拉过宋晚的手背拍了拍,“晚儿,我同你说这些,是不希望你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备受煎熬。我希望你不要难过,不要担心,把一切都交给我。” 照在宋府橙黄色的春日暖阳,也同样透过了东宫的轩窗帘幕,落在了皇太子身前的紫檀桌案上。 李鉴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幅未摹完的字帖,剩下一半却是无论怎样都无法静心写完。 他独自思虑了许久,直到太子妃进来打破了这一室沉寂。 “殿下。”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新婚红颜的妻子带来了煨好的热汤,洁白的柔夷忙碌于自己眼前,此等场景,他理应心动。 他于是制止了她的动作,将白瓷汤勺从她手中夺去,随意放在了碗中,激起一声当啷的响声。 李鉴顺势拉过太子妃禁锢于自己怀中,美人的双颊迅速染上了红晕,嗔怪道:“殿下,下人们还在呢。” “让他们看。”他在她耳边笑道。 李鉴看着她鬓边来回晃荡的垂珠,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华彩,他当然知道这繁华表象下隐藏了什么,这几日朝局虽还未到动荡的那一步,可出身世家的男男女女哪个没有闻风而动的本事? 他料想她应当是为她父亲而来,可等了许久,太子妃竟也无其他话说。 李鉴既为丈夫,也是主君,自然不吝啬于几句话的功夫,于是主动起了话头:“你来到东宫,应该也许久没有见过岳父岳母和弟妹们了吧,想家了吗?” 太子妃倚在李鉴的胸口,温柔道:“有殿下在这里,臣妾不想家。” 这便是名门闺秀的教养了,虽然有些一成不变的枯燥,可在这种时候却令李鉴十分受用。 他伸手挑起她肩头一缕乌得发亮的头发,问:“你喜欢这里?” 太子妃从他怀里抬头,带着盈盈笑意道:“我看是殿下想家了吧?怎的一直来问臣妾。” 李鉴的没有接话,仍旧反复把玩着手中的一缕青丝,太子妃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犯了错般低声道:“妾的意思是......” 她朱唇开合,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得道:“若是殿下允妾会娘家小住,妾定然十分开心。” 李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怪异的冷笑,抬眼打量了一下怀中受惊的美人,伸手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轻声道:“妇人之见。” 十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想必她可以听得明白。 李鉴看着她年轻的面容,这样的年纪,真正拥有着无论淡妆浓抹都无法遮盖的活力,更何论她不是只会粉饰太平的寻常女子。 她原来会听会看,会在不经意间吐露自己真正的看法。 但如果连她都能发现,那是否每个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思。 谁都知道,他不是当朝皇帝的亲子。 可他本应该是。 今上是从自己一母同胞的哥哥手里接过皇位的,那时,李鉴尚年幼。 李鉴的嫡亲哥哥死在了宫变之中,而他流落到了宫外,被外祖父养到八岁之龄,才被接回皇宫立为诸君。 当朝皇帝是个极重礼法的仁君,所以他昭告天下,要还位于长房。 在他这个太子之前,诸君向来都有自己的在宫外的府邸。今上感念他幼时流落民间,在他行冠礼后仍旧让他住在皇宫,以便时时耳提面命。 这么多年的岁月流逝,兜兜转转,他居然又将家安在了皇宫。 只是不知道,他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回到民间的那个家中。 太子妃自然无心再去关心李鉴究竟在想什么,脸色有些不自然,好在内侍的敲门声及时打断了这一切。 “殿下,刑部的张大人来了。” 太子妃如蒙大赦,从李鉴怀中起身告退。 李鉴点了点头,太子妃走了几步,却听见他道:“等过段日子不忙了,我陪你一起回家去。” 太子妃愣了愣,转身行了个礼,“多谢殿下。” 刑部尚书张华庭因兼任少詹事,出入东宫尚算方便,如今中书令傅九青因科举之案留在贡院,来的便也只有他。 也是因此,李鉴对于张华庭的到来早有预期,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等到了他的消息。 “殿下,陛下今日朝 会后已发敕旨,任命岐王为本案主办。”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张大人不必忧心。” 李鉴让他就座,并无责怪之语,只是颔首道:“毕竟,他们才是一家人。” 张华庭早听闻那姐弟二人自幼便感情深厚,因二人的母亲待字闺中时便已熟识。此番听见李鉴这么说,以为他又耽溺于往事,心生孤独之感,便劝慰道:“臣等总是为着殿下的。” 李鉴点点头,缓声道:“是啊。” 见他面色稍缓,张华庭才道:“岐王带兵去了宋府,那个老管家......想必已落于公主手中了。” 李鉴道:“不同于我困于东宫,她虽身为女子,一旦抛了名节,游走于各处倒是方便。” 张华庭点头,“当年她未能成功出嫁,却讨得了陛下旨意开府建牙,那时臣就该想到的。” “你想到又有何用?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陛下予她的补偿。谁还能拂了陛下的意思不成?” 李鉴讽刺般勾了勾嘴角,“难为她这般如花似玉的年纪,竟也甘心将这素衣一穿便是三年。” 张华庭附和道:“便可知她其心可诛,公主的心思确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 “她有那般出身,自然不甘心居于人后。即便当年的周后,说破天去也不过一介外戚,不也还是入主太极宫了吗?” 张华庭正色道:“女子终究误国,臣等便是粉身碎骨,也要维护国朝安宁,正本清源。” 李鉴细细咂摸着“正本清源”四个字的意味,这分量自是不轻,昭示着张华庭这番话是怎样一番地表露衷心。 但他身为储副,也不可多言,便转而问起了宫外的情况:“那个叫‘靳红渊’的举人,抓到了吗?” “已寻到了踪迹,派出去的也皆是死士。” 李鉴点了点头,想起来那日与青城在城墙上的交谈。 他那时说的同舟共济并非假话,但也料到了她会拒绝。 世人说女子短于识而敏于情,可放在青城身上似乎并不适用。她从前确善感易怀,这点连她自己也从不掩饰。 李鉴是明知她所求为何的,或许这朝堂上人人皆知。可她若真的在三年前便在算计谋划,这般隐忍,又这般多情,那他们之间,恐怕终有一场恶战。 他从一旁的笔架上拿起狼毫,一边仔细蘸饱了墨,一边道:“一件事没做好,不过多费些口舌功夫;两件事没做好,也不过一无所获;可若这件事再出差错,能不能全身而退,便只能看各位大人自己的本事了。” 李鉴复临起摩了一半的字帖,“你也知道,她是个不死不休的性子。” “殿下说的是。” 张华庭有些迟疑的起身,眼看着李鉴没了留人的意思,不得不行礼告退了。 谁知在转身的一瞬,李鉴又道:“明日请几个御史上个折子,严明科举之事关系国本,请求陛下尽快结案,免招致天下沸议。” 张华庭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见他躬身揽袖,仍醉心于笔墨之间,也不再言语,称是之后便离开了东宫。 6. 第六章 算起来,大学士宋景深、礼部尚书徐筠,以及中书令傅九青已来到贡院半月有余了。 这大半个月里,他们不得归家,食宿皆在此地,对外界的消息更是一概不知。 但即使不闻院外之声,今岁的科举的空前盛况,也是早就可以预料到的。 从这堪称豪华的主考阵容亦可以看出来,因这个活计以往常常是只动用中书舍人和礼部侍郎的。 可是今上亲下旨意,启用了前任中书舍人、弘文馆大学士宋景深,又将其余两职全部提级,足以见得陛下对此次科举的重视程度。 是以三人谁也不敢懈怠,在发现异常的第一时间便上奏天听,直到此刻,宋景深和徐筠仍在逐字核对考生的答卷。 宋景深看着面前的试卷,几经思索,执笔写下属于它的最后一句判词,搁下笔,扶着桌案慢慢站了起来,叹道:“老了。” “宋学士写完了?”徐筠仍有几句没有写完,这时也不得不停下思考,随着站了起来,走上前扶着宋景深去一旁的太师椅上休息。 宋景深却轻轻摆了摆手,想要拒绝他的搀扶,“是不知道怎么下笔,总觉得太重太轻心里都不是滋味,这才想要偷懒静待片刻。” 徐筠一路跟在他身后,双手虚扶在他的手肘处:“宋学士是太惜才了。” “尚书大人不必理会我,我知道你是在等我。”宋景深坐上了太师椅,望着站在眼前的徐筠,“其实凭你的才情,剩下的结语也不过是一挥而就的事。” “学士谬赞了。” 宋景深望着他谦恭的神情,道:“我不过虚长你几岁,说来你我也算同门,就不要常常拘着这些虚礼了,你也坐吧。” “再者,我虽挂着中书舍人的名头,却有几年都没有上过朝会了。如今你官拜尚书,总是这样,那才是折煞我了。” 徐筠自然知道此事内情,当年秦相倒台,二人身为其门生皆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牵连,后来宋景深称病请辞,陛下未有明示,只说让他回家养病,仍许他住着官舍,却从未公开允他致仕。 朝中自此后也没有新的中书舍人,对于宋景深的称呼也变成了绝不会出错的“宋大学士”。 忆起这段往昔,徐筠也诸多感叹,如今朝中可称得上同门之人,岂非只有他了? 徐筠在宋景深身边坐下,心中也有些动容了,“陛下是念着大学士的,否则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您。” 宋景深轻笑着摇了摇头,捋着花白的胡须道:“如今看到这些青年才俊啊,总让我想起你当年的处境。你那时话不多,可那笔好字,真真是看了就叫人过目不忘。” 徐筠低头道:“当年我家境贫寒,侥幸入了秦相法眼,才能有如今一番地位。” “你这便是谦虚了,当年你无根基,在朝中是如何努力,如何兢兢业业才站稳自己的位置的,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尚书大人啊。”宋景深带着一声长长的叹息,“那日我于考场上看到这些少年才子,便想起了你;现在看到一身端正官服的你,又想起了那些青春的面孔。” 徐筠听他如此推心置腹,心中也不免酸涩,“宋学士......” “我早已到了该告老还乡的地步了,没想到陛下又把科举事宜交给了我。今上是明君,愿意给天下读书人一个机会。” 徐筠接着他的话道:“陛下此番改革,是人心所向。” 宋景深道:“所以我只盼啊,只盼他们不要如你我当年一般,等到少年意气皆尽时,才发现面前依旧没有一条路可走。” 徐筠今年不过四十有余,站在朝堂上仍不算老的年纪,可听他这么说,一股英雄迟暮的苍凉瞬间涌上心头,他想要说些什么,恰逢此时开门声响起,打断了他原本要说的话。 比二人稍闲的中书令傅九青推门而进,“二位大人聊什么呢?” 傅九青满面和煦的笑容,招呼道:“都累了,来吃点夜宵吧。” 说着,一队下人鱼贯而入,很快将吃食在桌上摆满了。 宋景深笑道:“不怕傅相笑话,方才我二人竟在这暗室之中追忆起往昔来了。” “哪里的话。”傅九青伸手请二人就座,“此情此景,当是如此,看着这些年轻人们,我也会想,不知他们之中,将来会有几人站在你我的身边呢?” 宋景深道:“傅相的通天之路,怕是当世无人可比。” 徐筠也道:“是啊,傅相不仅出身世家,又生有一副好容颜,我记得傅相高中进士的那年,可是被天子钦定为探花使的。” “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的场面,我们至今都没忘。” 傅九青含笑低头,挺拔苍郁的剑眉直入双鬓,“不过虚名而已,二位大人休说此语。” 在他这样的年纪,还能保持这样的抖擞精神,除了自身持久的克制与上进之外,天赋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并非不知这天赋,只是在同僚面前好歹收敛了几分疏狂,“愿与二位大人收拾形容以待明日。我还等着和你们一起,共看闻喜盛宴呢。” 天渐渐暗了,青城提灯走在石板路上,周边是密集规整的铁栅栏,从这个角度看,大理寺狱的规格同普通的牢房并没有太大区别。 过了值房,长长的通道一直延伸到了黑暗尽头,眼前仅能看见的是那尽头豆大的光亮。 要进入这种地方,青城自然不能左拥右护,而她正好也不想引起过多异动,便凡事亲力亲为。仅执了一盏能照亮自己脚下的灯,孤身穿行其中。 四下一片寂静,明明无风,可她却感受到了寒风带着铁锈一般的味道。蛛网尘封,阴霉潮湿,这是属于作奸犯科者的囹圄,自然不会给被关押者留下半分体面。 那些关押在此的人披枷带锁,从进来这里的那一刻就被限制了自由,许是知道无人可以倾听他们说话,故而尽数安静得如同虫鼠。看见青城进来,也不过动了动一双眼睛,麻木地瞧着她。 这样的眼神青城一定见过,就在与现下如出一辙的黑暗之中,可究竟是哪一年的哪一日,她却不能准确忆起。唯一确定的是,他们都曾这样隐匿在阴沉沉的角落里,用同样闪烁漆黑双眸瞧着她。 等到青城终于走过这沉默的审视,眼前便浮现出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青年。 他圆领 襕袍,银鱼悬腰,手执一纸案卷细细看着,直到青城接近,才有所察觉。 “希文哥哥。”青城终于接近了这尽头的光亮。 大理寺少卿陆希文为看护人犯,俨然已经将这牢房变成了自己的临时办公场所。两日来形容严肃,几乎未离一步,见青城来,拱手作揖,道:“公主。” 青城环顾一番,便知道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道:“少卿大人辛苦了。” “不辛苦。”陆希文放下案卷,又点了一盏灯,“此地阴冷潮湿,公主千金之躯,怎能独自前来?” “是我自己要来的,你可别回头责怪玉蝉她们了。” 青城知道他行事一贯严谨得令人发指,这或许与他久掌刑名的经历有关,如果没有这番细致,他不可能年纪轻轻便坐上这个位置。 她眨了眨眼,慢条斯理道:“我么......来自然是探监的。” 陆希文知道她近日为此事几番奔走,道:“顾玄好好的呢,有我日夜看护,公主还不放心吗?” “我来看陆大人的。” 听见这句话,陆希文愣了一瞬,终于笑了笑。 青城也笑了,拿出一卷文书,道:“前日里同你说的那个孔四维如何了?” 陆希文道:“踏实肯干,头脑也灵活,只做个小吏,倒是委屈了他。” 青城将文书给他,“京兆府将他的府符送给我了。” “公主如何做到的?” “抓到了点小错。” 陆希文心知她大约又避重就轻,无奈轻笑,转身招呼孔四维上前来。 孔四维见了眼前府符,登时便拜了下去,俯首帖耳,十分虔诚道:“多谢公主恩典。” 青城想伸手去扶,可他十分坚决。 她看着地上的孔四维,低头垂目,道:“何敢言恩?若不是我,你也不会无辜卷入。” 眼见他不肯起来,青城用眼神求助于陆希文。 陆希文心领神会,将他扶了起来。 青城道:“事已至此,你暂且跟随着陆大人吧,你要信我,你的造化在后头。” 孔四维道:“公主给了我生路,这份恩情在下永世不忘。” 青城摇了摇头,“我不过顺手为之,哪有什么贵重的恩情。” 她顿了顿,自嘲般笑道:“贵重的不过是身份罢了,相信你在我这个位置,也不会比我做得更差。” 三人语毕,却一衙役快速上前,道:“少卿大人,接岐王手令,提审人犯顾玄。” 陆希文惊讶道:“今日?” 那衙役答:“即刻。” 陆希文看向青城,青城也看向他。 青城仍是处变不惊的模样,只是的话中有淡淡地惋惜,“看来等不到沈从嘉了。” 就在青城想起沈从嘉时,沈从嘉正带着从青城府上抽调的人马,前往京郊的一处不起眼的草屋。 天际惊雷滚滚,疾风吹起漫天黄土,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腥臭。这是大雨将至的征兆。 可队伍里年长的人却察觉了,那并非单纯的土腥气,他上前推开那道门,果然看见满目血色迷离。 7. 第七章 奉天子诏命,今日于大理寺正殿开审科场舞弊重案。 仰赖今上如天之德,太和年间,需要三司推事的大案极少极少,所以也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今天这样大的场面。 御史台、刑部的人虽然早到了,却没有像平常一样寒暄闲谈,连大理寺卿在此刻也鲜有言语,一齐望向了端坐主位的岐王。 堂上的李熠一身玄色锦袍,敛去了一贯温柔的神色,目光凝重地看向了下方。 大理寺卿居左,刑部官员在右,御史中丞手握记事简牍,两排皂衣寺吏手持刑杖分列而立。 谁能想到,这样多的人,这样诡静的气氛,只是为了审几个平头百姓。 一片肃静中,那堂上少年开口道:“带人犯吧”。 脚步声自廊下由远及近,最先受审的是这桩科举案的核心人物,岭南顾氏,单名为玄的举人。 此刻他被两名狱卒押着踉跄入内,青布儒衫早已褶皱凌乱,昔日寒窗苦读的书卷意气荡然无存。 他踏上冰凉的青石地板,双膝重重跪倒,额头抵地,肩头止不住微微发颤。 公案之上,摆放着一本老旧札记、数份比对过的墨卷,还有许多考生的证词录本,一件件证物明晃晃摆在眼前。 李熠指尖轻轻叩击案面,笃、笃几声,刑部尚书张华庭闻声而动,起身走到顾玄身前。 “今奉陛下旨意,三司推事,勘问科场舞弊一案。” “犯人顾玄,你于会试前夕面见当朝大学士宋景深,他念你是旧友门生,私下将考题透漏与你,是也不是?” 话音落下,堂内鸦雀无声。御史中丞执笔待录,大理寺卿目光沉沉,所有人都在静待口供。 顾玄伏在石地上,眼神涣散。 终于,他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双唇,缓慢而艰涩地回话:“不......不是。” “他将札记赠予你,其中就有本次的策论考题。” 张华庭拿起那本札记,厉声道:“事关国朝取士大典,律法昭昭,罪证俱在,你还不据实招供?” 顾玄昏昏沉沉,已分不清现在是几时,但心中的一线希冀强撑着他不肯倒下。 三司并审,天子耳目在前,没有半分侥幸可寻。森严法度压覆下来,功名、前程、家族,皆悬于这一堂讯问之间。 他喘了口气,道:“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冥顽不灵。” 张华庭回身禀报李熠,“请带人证。” 李熠点了点头:“准。” 铁链拖行于地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个书童模样的人被带了过来。 “顾阿七,你身为顾氏家奴,在明知顾玄勾结当朝命官的情况下,于众目睽睽之下敲响了登闻鼓,是何用意?” 那书童哆哆嗦嗦,小声道:“我......我家郎君是冤枉的。” “冤枉?这手札是京兆府从顾玄住处搜出的,你还在喊冤?不是你家郎君,难道是你偷出来的?” “我......”他咽了口口水,惶恐地看了看四周,“宋学士府那么大,仆人无数,小人怎么可能偷到?这是......” “那便是了,你家郎君与主考官私相授受,而你一个家奴,不知听信了谁的蛊惑,敲响登闻鼓妄想为他脱罪。” 张华庭犀利的眼神如狼似鹰,“现在说出背后主使,或可饶你一命。” “我......我......” “张大人。”李熠及时打断了这一切,“尚书大人适可而止,问话也不是这么个问法。” “岐王有所不知,此等市井小民,平时最会装傻充愣,扭曲事实。不如此,他怎肯吐露实情。” 张华庭回身拱手道:“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臣也是尊陛下旨意,想要早点结案。” 此时,大理寺卿杨锋也从座中起身,道:“尚书大人急什么,此人敲响登闻鼓必是有冤,此刻他冤情未诉,倒被你吓得嘴里没有一句囫囵话,这又是何说?” “杨大人责怪我也没有道理吧?此案人证物证俱在,杨大人还想替谁转圜?” “好了。”李熠急促地敲了几声桌案,“二位大人的话皆有道理,今日既然一同鞠谳,当齐心协力;既是证人,自然也要听他把话说完。” 李熠望向顾阿七,“说吧,你家公子有何冤屈。” “大人......” 顾阿七俯身磕了个头,“大人明鉴,这札记是靳郎君遗落在我家郎君的驿舍的,我家郎君是科举之后才发现,想着代为保管,没想到京兆府就上门抓人了。” “哦?你口中所言靳郎君是谁?”张华庭接着发问。 “靳宏渊,他也是举人。”顾阿七看了堂上的人一眼,“而且,他是......是中书令的妻侄。” “哼。”张华庭冷笑了一声,“我需得提醒你,无故攀咬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不......小人所说句句属实......” 张华庭:“证据呢?” 顾阿七眼神暗淡了下去,低下头,“证据.....没有......” 张华庭转身翻了翻案上的名录,向李熠回禀道:“科考名册臣已看过,今岁的考生中,并没有叫靳宏渊的举人,可知此人又在撒谎。” 顾阿七瞪大了双眼,“不,不可能,我没有说谎!” 李熠皱眉,看向一旁的御史中丞和大理寺卿,“二位大人怎么看?” 御史中丞李谨道:“这样看来此案确实很明了,只不过细枝末节处还有几处疑问。” 杨锋:“李大人指的是......” “其一,既然宋学士早就想好出什么题了,不妨直接告诉顾玄,何必留下这样一本物证?” 张华庭回答道:“那便是他们过于自负了,此事若非他自己漏了马脚,谁又能察觉呢?会试前顾玄恃才放旷,将准备好的文章当着众人好一番文采飞扬,这才导致出现了大量的雷同卷。” “这正是我要问的第二个问题,若顾玄早已得知考题,怎会将自己已准备好的文章公布于世?据我所知,他于科考时呈交的文章反而文采平平,并无雷同之语。” 张华庭:“大人有所不知,来赶考的江南才子有一习惯,通常会集资在会试前游乐集会,这文章是顾玄酒后口无遮掩才致遗漏,他酒醒后才知闯下弥天大祸,这才不敢写自己当日之语。” 张华庭斜睨了顾玄一眼,“依我看,他当日文章,怕也不是出自自己之手。” 李谨点点头,对李熠道:“下官没有问题了。” “那.. ....杨大人呢?” 杨锋拱手道:“日前宋学士府曾有一名老管家投案,自诉那本札记是经他之手流出的,岐王不妨传唤质询” 李熠挥挥手,“快传吧。” 陈管家被带了上来,杨锋问道:“你说札记是你卖出去的,那买家是谁?” “回大人,老奴不知其名姓。” 杨锋又道:“可是你眼前这二人?” “不是。” “可是......靳宏渊?” “杨大人!”张华庭出言打断道:“杨大人这样问话,难免有串供之嫌。” 但下一秒,那老管家道:“老奴确不知其名姓。” 杨锋没有理会张华庭,只对李熠道:“此人确有不符其身份的钱财,用来替他的独子还了一大笔赌债,案卷上记载得清清楚楚,醉坊老板亦可作证。” 李熠松了口气,“如此说来,那倒不是宋学士的渎职了。” “岐王的论断下得为时尚早吧?”张华庭又道:“一个管家而已,倘若倒卖了府中其他物件照样也有钱财来源。” 杨锋笑道:“那张尚书的意思是?” “臣只是在想,倘若来日哪个王公贵族犯了事,也只像这样推个奴仆出来顶罪,那三司的威严还如何维持下去?” 杨锋:“三司的威严重要,难道真相就不重要了吗?尚书大人处处无端揣测,怎么令人信服?” “什么叫无端揣测?杨大人,我可不是空穴来风,此案物证齐全,那些因试卷雷同被关押的举子口供清楚,字字都指向顾玄,可没有什么中书令的妻侄!” 张华庭向堂上的李熠行礼:“招致非议,却治罪奴仆,这样的处理结果想必陛下不会满意,天下人也不会满意!” 他既拿出陛下的名头来,李熠一时也陷入了沉思。 堂上忽然安静,就在这时,一衙役忽然上前报道:“门外昭襄伯求见,说是已护送人犯靳宏渊投案。” 就在李熠思索的时候,沈从嘉已由一群人护着走了进来。 在正殿之外,鞠谳的情况早已被一五一十传入了偏殿,传递消息的人如流水般折返于正殿与偏房之间,往往是上一个人还没出来,下一个人便到了。 青城是在鞠谳开始前就到了的,而另一边,太子李鉴此刻亦坐在一个不起眼的房间中。 听到昭襄伯沈从嘉来到的消息,李鉴便知杀人灭口的计划也失败了,他将手中茶盏丢下,瓷器磕碰的声音在静室中尤为刺耳。 一直跟着他的内侍王纶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的脸色,道:“殿下,现在怎么办。” 李鉴揉了揉太阳穴,“公主来了吗?” “在西院。” 李鉴叹了口气,“也只能尽力善后了。” 他起身,移步,未到门口时已有内侍躬身打开了门,一阵疾风迎面扫过衣摆,青天白日的光阴照了进来。 “那个沈从嘉手底下是没人的,能抓住人必有公主的示意,你递个消息给他们,借此磨一磨他。” “是。”下人依言而去。 李鉴抬眼望去,急风满楼,落叶翻飞,停云蔼蔼,一场酝酿许久的雨终于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他负手迈过了门槛,道:“本宫与公主兄妹之间聊聊家常,你们不必跟来。” 8. 第八章 依照礼法与舆情,太子和公主本不该对此案过度关注,遑论亲自来到大理寺了。 只是说起来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毕竟没有陛下的示意,谁又能追究这两尊大佛的不是呢? 所以当太子推门而入时,青城亦没有太多动容,甚至连一贯的礼数也并未遵从,依旧坐着不曾起身。 李鉴倒也不恼,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 “皇妹识人善用,本宫佩服。” 青城倒了一杯茶,放在李鉴面前,淡道:“侥幸罢了。” 李鉴看着她收回了手,目光一路移至她的脸上,却只见她低眉垂目,辨不出悲喜。 “可皇妹不待制旨,辄发府兵,这桩罪过又该怎么算呢?” 她抬头凝望他,“殿下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 李鉴在她的注视下笑了笑,道:“不是。” 青城抬手示意,所有内侍静静退下,房间内登时只剩下她和李鉴了。 “其实本宫亦佩服公主的果决,这抓回来的既是始作俑者,当是大功一件。” 李鉴抿了一口茶,继续道:“本宫倒想为你说些话,只是那群文官总是认死理的,到时候不止公主挨骂,本宫也一样。” 青城微微颔首,“多谢殿下关心,此事臣自会去向陛下请罪。” 李鉴摇头道:“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公主不要太认死理。” 他的眼神毫无保留地投过来,带着些真诚地劝解,“譬如你我今日之语,便注定只能在这暗室之中不见天日。” 青城道:“......难道殿下有心替我隐瞒?” “公主思虑太多,反倒看不清了。其实此事远没有你我想得那般复杂,尤其是到了今天。” 李鉴接着道:“如今局势很明了,泄题的是下人,舞弊的是书生,与宋学士和中书令无关。” “哦......对了,还有,抓人的是沈从嘉。” 话到这个地步,青城再怎么回避也无济于事了,“殿下的意思,是叫沈从嘉把此事担下来?” 李鉴反问道:“难道皇妹从未生过这样的心思?” 青城手指碾着衣袖,沉思了片刻,“臣的令符还在他手里。” 李鉴的回答也干脆:“靳宏渊可以与管家私相授受,沈从嘉就不能有暗通款曲的嫌疑么?” 青城有了兴趣,接着问:“他可定远侯幼子,父兄立了多少汗马功劳,才让他这样年纪轻轻就封了爵,殿下可想清楚了?” “若是本宫孤身一人也就罢了。”李鉴从胸口中拿出一份奏疏,“只要公主肯站在本宫身边,本宫还有什么好怕的。” 那份奏疏被李鉴沿着桌面推到眼前,青城定睛看去,上面描述的正是二人今日谋算。 她定定看着这早就准备好的奏折,过了片刻,门被人从外面适时打开,两个内侍皆低着头走到青城身边,一人双手将狼毫奉上,一人捧着砚台在旁恭候。 “公主若是没有疑问,就签字吧,这份奏折由你和我、岐王还有三司一同上奏。” 青城也不急在这一时,没有立刻去拿笔,道:“臣倒还有句话,请殿下细听。” 李鉴稍稍偏头,示意她继续。 “如殿下所说,靳宏渊是‘始作俑者’,那为何京兆府一直以来只责问顾玄的不是?” 她特意将‘始作俑者’咬得重了些,两颗尖尖的虎牙从唇中冒头。 “这个谎,似乎还没圆上吧?” 李鉴微微怔愣了片刻,紧接着笑着摇了摇头,无奈道:“本宫再送公主一个京兆府,如何?” 说完,便走到青城身边,伸出手去,内侍颇有眼色地将笔轻轻递到他手中,随即砚台也抬升至眼前,李鉴浅浅蘸了几下墨,俯身在奏折上添了几笔。 青城静静看着他笔走龙蛇,几行端正小楷很快跃然纸上,浓稠未干的墨迹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等到李鉴写完再看时,上面几行的浓墨已干,微光没有了,再过一会儿,这几行字也和之前的文本变成了同一颜色,只余下空中隐约的墨香。 李鉴一手挽着袖子,一手亲自将笔递了过去,“公主还有何处不满?” 青城接过笔,淡淡笑道:“没有了,殿下真是舍得。” “自然。”李鉴站在她身后,“其实依我看来,十个京兆尹,也未必比得上一个青城公主。” 青城拢袖捂嘴,这太过放肆的笑容与皇家仪态不符,所以需在太子眼前遮掩着,“殿下谬赞了。” 李鉴脸上略无表情,只是看着她笑。 青城笑够了,握着笔,回头仰望着他,殿下可知,“到今日止,大理寺共抓了多少举子了?” 李鉴偏过头去,避开她这明亮的眼神,沉吟道:“约莫有数十人了吧。” “这样啊。”青城不无可惜地叹道,“这寥寥几笔落下,不知要断送多少人的性命。” “此事一旦上了明面,不流些血,谁又肯善罢甘休呢。” 李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也去了那针锋相对的试探,倒显得颇为真心,“本宫以为,公主应当早有此觉悟。” 青城的眼前浮现出那日在大理寺狱的情形,那些或因为恨或因为怒而在黑暗里闪烁的眼睛,她其实无力分辨到底属于谁。 让她担心的是,那些眼睛会不会在以后,也同样闪烁在她的梦里。 她略闭目了一会儿,赶走了这不快的情形,轻声道:“不知这笔罪孽,到头来应该记在谁的头上。” 大理寺的正殿中,有朝臣冠带上刻意熏好的檀香,有堂下罪人囚服上无法去除的腐臭,如今又添了一丝刺鼻的血腥味道。 李熠仔细看了看,见被拖起的那人浑身血迹,胸膛微微起伏,尚有呼吸,皱眉道:“这是靳宏渊?” 不知是不是从未见过这般场面,堂下站着的沈从嘉嘴唇发白,毫无血色,答道:“正是。” 张华庭在一旁悄悄唤了个衙役过来:“怎么不拦着他?” 那衙役面露难色,“他和薛玉蝉一起来的。” “公主身边那个薛玉蝉?她不是在宋府吗?” “早不在了。”那衙役压低声音道,“休说这些了,殿下有话带给大人......” 证人既然无法言语,李熠想了想,道:“想是需要安排医师过来,等证人的情况更稳定些,改日再继续审吧,各位意下如何?” 杨锋、李谨皆点头同意。 李熠看向张华庭,见他低头沉思,似没有听见,便只好继续问道:“张大人呢?” 张华庭被主审点到,这才回过神来,略带歉意道 :“自是该如此。” “不过……昭襄伯怎么证明这人是靳宏渊?” 沈从嘉道:“自然是因为我见过他。” 没等张华庭再说话,李谨走到堂中,问顾氏二人:“此人是靳宏渊吗?” 二人齐齐点头。 张华庭拱手,道:“如此一来,皆大欢喜。不过下官有个疑问,恳请诸君赐教。” “我想问问昭襄伯,你一届士子,是怎么样抓到官府都无法抓住的人的?” 他越过沈从嘉看向薛玉蝉,“我没认错的话,这几人似乎出自公主府吧?” 沈从嘉伸手拦住他走向薛玉蝉的步伐,“我所领之人,与公主并无关系,薛掌事更是半路遇见。” 张华庭不与他争论,转头看向了堂上的李熠。 李熠自然知道此事的严重性,虽然只是几名府卫,可一旦被扣上动用私兵的嫌疑,谁也脱不了干系。 可眼下却不知青城到底作何打算,李熠只得看向薛玉蝉,道:“玉蝉,你来说。” 薛玉蝉站了出来,“回禀岐王,昭襄伯确拿着公主的令符调用了府卫。” 沈从嘉眉头紧凑,看向薛玉蝉的眼神探究和不解兼而有之。 然而薛玉蝉并未看他一眼。 张华庭又道:“那昭襄伯可得想想,此举是受公主指使,还是用了某种手段,自己拿到了公主的令符?” 堂上大人目光沉沉,全都等着他的答案。沈从嘉意识到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无论如何,从自己执意入局那一刻开始,就注定是借势的一方。 他想起那日青城的拒绝与提醒,如果只是她无意的嘲弄,只是想看着他们这群人挣扎取乐,那今日的指控,是否也有她推波助澜的手笔。 相反,如果她那时是出自好心,那明日是否还会为自己斡旋。无论如果,结果都不会更差了,可以确定的是,那些想置他于死地,或置她于死地的心是一样的。 沈从嘉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但还是坚持说完了那句话。 “此事确系我一人所为,与公主并无关系。” “做什么要你来承担?” 话音刚落,一道清丽的女声从背后响起。 众人纷纷注目,眼瞧着青城越过沈从嘉走到张华庭跟前。 “多年不见,张大人风采依旧啊。” 张华庭自然听出了这话里的挖苦之意,稍显尴尬的咳了一声,“不敢。” 李熠:“皇姐……你怎么来了?” 青城道:“请岐王宽恕臣善闯公堂之罪,只是有些话不得不说。” 御史中丞李谨也有些讶异,“公主此举……” “问罪的话,要请各位大人稍待了。” 他刚开了个头,就被青城打断了,“请各位大人稍等几日,等来日上报了陛下,再治我的罪不迟。” 青城这般狷狂的三言两语果然颇有奇效,众人一时无言,脸色各异的看向她。 她却转身打量了一下沈从嘉,从袖中掏出一瓶小药丸,递给了他。 沈从嘉喃喃道:“这是……” 青城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提神醒脑,化瘀止痛。” 她勾起嘴角,不掩饰那微弱的奚落,可她声音温柔,不大能让人气恼,轻轻道:“还撑得住吗?” 9. 第九章 “好生热闹啊。” 话音刚落,一名玄衣男子孤身走了进来。 堂下离得近的官员看清了他的样貌,率先站起了身,紧接着所有官员——包括本案的主审岐王,全部站了起来。 但听见一声“参见太子殿下”,众人齐齐躬身见礼。 李鉴是去了仪仗独自前来的,他伸手想阻止,奈何人数众多,他此刻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便任由他们去了。 “平身吧。” 不幸卷入此案的主审,岐王李熠也从堂上走了下来,李鉴再次伸手阻止,“三弟不必在意,本宫和公主一样,只是来旁听的。” 储君既然在此,青城也再无话可说。李鉴便命人于左下设座,两人一前一后坐下。 李熠此时自然十分头疼,他算是知道此案为什么人人避之不及了,倘若重来一次,这差事他是无论如何也要推辞的。 但眼下木已成舟,他扫了堂下众人一眼,也不提什么要将诸人犯收监,改日再审的事了,否则太子和公主还听个什么门道。 李熠思索再三,道:“中丞大人不如再念一下案卷吧。” 李谨依言而动,拿起案卷挑重要的部分念了起来,声音漫漫传至四处,在这掩蔽之下,左下角的两人交谈了起来。 “殿下怎么来了?”先开口的是青城。 “公主在这里,本宫怎么能不来?” 模棱两可的回答,听得青城稍稍皱起了眉。 李鉴轻轻一笑,继续解释道:“今日这局面本宫不来,来日还有几人能为本宫所用?” 青城此刻其实无意与太子争强好胜,道:“殿下是诸君,天下万民都是殿下的人。” 李鉴听着她的话,这一句似有青城为自己开脱之意,但其中未必没有几分真心,他心情略有好转,嘴角上扬,道:“皇妹,你还是多笑笑比较好看。” 他抬眼向张华庭望去,“你看看,你总是冷着一张脸,把张大人都吓成什么样了?” 青城闻言看去,张华庭注意到二人的目光,大约也知道二人在谈论自己,微笑颔首示意。 “臣倒觉得,张大人分明是看见殿下亲临,喜不自胜呢。”她嗓音温润,仍在恭维,“君臣关系和睦如此,是天下之福。” 李鉴此时分不清她是在讽刺还是什么了,因为她说话一向如此,他便也不放在心上,转而看了看堂下的沈从嘉。 他上下打量了几番,沈从嘉是那副温文尔雅、儒雅从容的模样。只是此刻一人站在堂下仍旧处变不惊,又让人看出了几分风骨凛然。 “公主未必没有自己的不二之臣。” 李鉴转头对青城道:“皇妹,这么多年了,你的喜好也不见变化。你不肯签字,又跑得这样快,就是为了这个人?” 青城平静道:“臣是为了真相。” 李鉴笑着点头,“嗯,说得很好,那本宫就公主一起,看看真相吧。” 二人交谈完毕,李谨的声音也适时落下。 无妨听得心不在焉,因为无论李鉴还是青城对此案的脉络都十分清晰。满堂官员也心知肚明的安排着这一切,在终于宣读完毕之后,又把目光投向了二人。 尽管李鉴一再推辞,但此时他独为君,众人不得不事事请教他的脸色。 青城啜了口茶,低声对李鉴道:“在殿下身边,还真是如坐针毡啊。” “这是什么话?”李鉴带着调侃的笑意,道:“本宫还以为公主喜欢这样呢。” 打诨斗嘴完,李鉴等了些许时刻,才对着众人故作醒悟道:“都看着本宫做什么?” 一屋子人几乎叫这对皇家兄妹逼疯了,谁不知道堂上坐着主审,但太子坐在这里,谁会装作看不见? 恐怕装作看不见,到头来又要被诘问。 众人忍气吞声看向李熠,希望他拿个主意。 李熠同样焦头烂额,试探道:“那......还是按照之前所言,现安排医师过来,等人能开口说话再审吧。” 然后,众人果然听见太子说话了。 “哦?原来是人犯重伤不醒么......” 众人一阵汗颜,合着刚才尊贵的太子殿下就没听是吧。 李鉴看向青城,“公主觉得呢?” 青城顿了顿,道:“但凭太子殿下做主。” 李鉴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符搁在桌上,“要医师么,现在就可以去请。此案干系重大,陛下十分关注,也盼着早些结案,想必各位也知道。” 说完,看向李熠,缓声道:“三弟以为如何?” 李熠自是无法反驳,便道:“殿下说得是......只是不知该请哪位太医前来?” “就请太医令吧。” 李鉴将令符递出去,“不拘着用什么好药猛药,能让他开口就行,花费从本宫私库里出。” 李熠便安排人持太子令符去请太医令,暂将其余人等收押。沈从嘉虽涉案颇深,但鉴于已封爵,也与下首设座,请他坐下。 等到太医令来,看见的便是殿中躺着个满身血污的人,还有诸官员不发一言,见他如见救星一样的神情。 一贯沉稳的太医令擦擦汗,施针灌药好一顿折腾,人总算醒了过来。 太医令告退,三司则继续着未完的审问。 李熠道:“你是靳宏渊?” 那刚从险死还生境地下回来的人喘了口粗气,“不是。” 李熠愣了愣,正当再问时,那人又道:“那是我已故去的弟弟的名字。” 杨锋接过话茬,问道:“你为何冒名他人?” “靳宏渊”身上伤口不少,似是无力支撑他配合这场询问,他是千夫所指的罪人,此刻当然无一人为他说话。 见他一直沉默,杨锋又道:“你因何被追杀?” 那人终于动容,啐了一口,道:“只因草民轻信谎言,陷害了无辜之人,本只为求财,哪知这群人竟在事成之后想要杀我灭口!” 他说,的确有人在会试前将今岁的考题告诉他,让他冒名顶替,将考题透露给顾玄,并务必将顾玄所作文章宣扬出去。 “既透露考题,为何又让你宣扬顾玄的文章?”杨锋不解地问道,“如你所说,那么幕后之人所求为何?” “靳宏渊”低低笑了一阵,那笑声既怪异又尖锐,传遍了整座正堂方才止息,他抬起头来,露出的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大人问我,我又能问谁呢?” 即便杨锋脾气再好,此时也隐有怒容了,“此处是大理寺,容不得你放肆!” “靳宏渊”拖着虚弱的身体,话中混杂着缥缈的气音,可说出来的话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却字字震耳欲聋。 “大人物的心思,小人哪里摸得清楚。” 他扫视了一眼殿内所有人,一双眼睛似笑非笑,里面泛着幽暗的光,“譬如到了今天,我也只能猜测,猜测上面的人想毁了布衣才子只是表象,毁了这场科举才是目的。” 此言一出,在座官员皆面面相觑。不是没有人这么想过,不是没有人这么怀疑过,但一直以来所有人都保持缄默,以至于守口如瓶,乃是不敢触怒天颜。 而现在,居然由一个阶下囚将其摆上了台面。 这不能不让人感到可笑,在座的皆是大浪淘沙的胜利者与幸存者,最明白身在官场,是十分忌讳将一切都剖开陈列的。 剖开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失去,剖开会得到血淋淋的真相。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到玉石俱焚的地步,是不能下这样的决心的。 可是这个追逐铜臭的罪人,却能看清隐藏暗处的野心,并不惧于将这一切点破,单就这点来说,他们不能不对他感到佩服。 座上众人脸色各异,良久,李谨才接着问道:“你可识得中书令?” “回大人,草民并不认识。” 听他这么说,张华庭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沈从嘉心中疑惑,遥遥看了青城一眼,发现面无表情,只是定定的看着“靳宏渊”。 她听了这样的话,神情却不似愤怒,也没有惊诧,眉目低垂,似有掩盖不住的疲惫的心事。 李谨顿了顿,继续问道:“指使你的人是谁?” “靳宏渊”的伤口依旧在渗血,因疼痛不得不急促的呼吸,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攒足力气,沉沉道:“礼部尚书,徐筠。” 听到这里,旁听的人和参与的人、知道内情的人和不知道内情的人都几近麻木,这一案涉及诸多学子,如今三位主考官又无一幸免,真真是叫人不知道做什么反应。 那厢跪地的“靳宏渊”已从胸口掏出一张稿纸,给局势再添上一把火。 “草民有徐大人亲手誊抄的考题为证。” 那沾血的稿纸被呈了上来,李熠捏在手里反复翻看了几番,道:“看上去,的确像徐大人的笔迹,不过是否真是徐大人亲笔,还需考证,不如今日便到这里,待笔迹鉴定出来接着审不迟。” “太子殿下,您说呢?” 李鉴起身,挥手将折扇收起,他环望四周,午后骤雨初歇,这会儿正是天清气朗的时候,破云日光比今天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清澈无暇,映着满堂朱紫官服平整透亮。 这群人熟读国家律法,但此时都在等他下个定论。 皇太子不由得笑了笑,转身回望了坐在下首的青城一眼,道:“何必如此麻烦?鉴人笔迹的能人难找,可能分辨出是否是徐大人笔迹的人,在场就有一个。” “这……” 在场的官员皆知太子指谁。 皇太子继续道:“当年秦若甫为相,朝中有一半官员皆是他的门生,秦若甫写的一笔好字,铁画银钩,极难模仿,世人谓之‘孤鹤鸣’,他的门生也多用此种技法。” “后来秦若甫一朝倒台,门生故旧受牵连者众多,以致‘孤鹤鸣’几乎绝迹,幸存者也不再用此技法,只有徐尚书除外。” “说起来,秦若甫乃公主外祖,公主自小亦习此技,徐尚书也曾称赞过,公主虽年轻,但对此技法已掌握得炉火纯青,事到如今,不会认不出吧?” 四下安静,那张稿纸被人呈了过来,渐渐地离青城越来越近,直至她可以闻见上面飘散的墨香与血锈,直至她可以看见优美的笔画与肮脏的字形。 孤鹤鸣……好一手孤鹤鸣。 她仔细的看着,直至她的眼睛被再次灼痛。 众人皆屏息凝神,等待着青城公主下定论。 她终于道:“是徐尚书的笔迹。” 10. 第十章 日渐西沉,晚照红的像血,洒在大理寺门口的两只石狮子上,也平添了几分野性。 各方人员渐渐散去了,沈从嘉驻足多时,见到青城走出,才走上前去,“公主。” 青城看见他,问道:“天晚了,沈卿......怎么不归家去。” 沈从嘉斟酌再三,不知如何开口,一再纠结下,只道:“抱歉,公主。” 青城没想到他说出来这样一句话,十分有兴趣的问道:“你道哪门子歉?” “臣愚钝......以为抓住了人所有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没错啊。”青城点点头,“这不是大家好不容易等来的结局么?” 她笑了笑,“还是沈卿觉得,我会包庇徐大人?” 沈从嘉摇头,“臣绝非此意。” 青城看了看前路,道:“陪我走走吧。” 沈从嘉走在她身侧,“只是不想是这样的结果,早知如此......” 青城打断他,“早知如此,你待怎的?” 沈从嘉思索了片刻,道:“早知如此,便不该连累公主入局。” 青城也未料到他一个久负才名的少年,说起话来不是长篇大论,竟似吞吞吐吐,惜字如金起来。 但细想来,其实他只要说这些便好了。只说这些,她也能听得清,也能感受到拳拳真心。 她心情好了些,难得一一解释道:“各路人马迎来送往,皆有自己的盘算,哪是你一个人能操控的。何况他既叛我,便算不得功败垂成。”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脚步,声音缥缈,仿佛遗憾,又仿佛颇有歉意,也如他一样的踌躇,不知如何遣词造句。 等她意识到这一时的感同身受时,言语间也犹豫,不留余地又留有余地,道:“你不要......不要为此失望。” 暮春的黄昏下,乍暖还寒的晚风吹动青城的如瀑长发,和她背后的婀娜柳条。 分明是是近在咫尺的真实场景,沈从嘉却几乎怀疑是一场触之即碎的镜花水月。 他怀疑她究竟是不是在同自己说话,可过了一会儿,青城仰过头,身量差距下,她的眼神自上而下打量着他的脸,“沈卿,你足够好。” 这突如其来的夸赞令沈从嘉感到诧异,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深吸了两口气,,才继续道:“能得到公主的夸奖,臣很荣幸。” 青城静静地看着他,灿烂晚霞中,少年的身姿挺拔如松柏,在他的身后,是被落霞染红的粼粼湖水,和栖息在岸边成群的洁白的鸟。 如画景色中,青城脑中泛起遥远的回忆,她低下头,缓缓道:“如何能不夸奖你呢?” 又是一句浅浅地叹息,沈从嘉还未理解其中的含义,青城忽然又道:“不过......此事既已了解,往后的日子里,你我还是少见面吧。” 沈从嘉愣了一瞬,察觉到她身上那种疏离感又再度充盈起来,她变换得太快,如风中流云,总是令他无法适从。 他还想说些是什么,可是肩上伤口突然疼了起来,失血过多也让他适时开始头晕目眩。 沈从嘉一时意识模糊,竟捂着伤口蹲了下去。 最后一丝神志被他拿来和意志较量,可即便如此,他也已经单膝跪在了青城面前。 青城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见他捂着肩膀神色痛苦,才意识到什么,蹲下来想要查看。 可他浑身紧绷,因疼痛皱起的剑眉下,一双清澈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青城说不清这干净的眼神里还有什么,眼下她无心再想,伸手去拉开他的掌,竟没有拉动。 她又靠近了几分,这样的距离,连对方身上熏得什么香也能闻得清清楚楚了。 可她向来是不在意男女大防的,许是怕他疼痛,她再次伸手时只是轻轻拉了拉他的手,好似诱哄一般道:“就看一眼。” 沈从嘉看着这么近的青城,她的睫羽低垂,投下一片阴影,阴影之中,是他看不清的,永远隐藏在眼眸中的情绪。 他认命一般将手拿开,而后她果然得寸进尺,伸手拨开了他的衣襟,露出了一片染血肌肤,和狰狞的伤口。 鲜血早已浸透的层层衣衫,直抵最外面的外袍。在这种麻木的疼痛下,他的思绪定然混乱至极,因为在这一刻,他想得竟让是...... “没有吓到你吧?” 好在他没来得及将这句蠢话说出口,终于两眼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沈从嘉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隔着轻薄的纱帐,交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一个男声道:“沈大人是替小人挡了暗箭。” 女声微有气恼:“你们是做什么吃的?” 男声认错道:“请公主责罚。” 女声叹了口气,“下去吧。” 沈从嘉撩开帘幕,瞧见了不远处的青城。 她余怒未消,见他醒来,无处发泄般嗔道:“他们食我的俸禄,受点伤也是常有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公子哥替他们挡?” 沈从嘉辩驳道:“当时的情况不足以细细思量,我想着,我既将公主的人带出去,那也该完整的带回来。” “你是心安了,等到大将军回来,看见心爱的幼子受了伤,不知怎么会记恨我呢。” 他闷闷道:“是我自己的问题。” 青城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他缠满纱布的左肩上,“这么大的伤口,不知道要留下多长的疤。” 沈从嘉道:“沈家儿郎以骁勇善战闻名,多行走在战场上,留几道疤是常有的事,想来我与他们其实也并无区别。” 青城气已经消了不少,又愿意与他调笑了,“你自然是与旁人不一样的。” 沈从嘉抬眼看向她,听见她状似惋惜道:“沈卿,留下这么大的疤,未来的夫人会不喜欢的。” 他轻轻咳了咳,“公主说笑了。” 然而她似乎觉得逗弄他十分兴奋,像逗弄猫儿狗儿一般寻得了乐趣,含笑道:“你既不愿做我的入幕之宾,便早些离开吧。” “我一个寡妇,留你在这儿,终究不成体统。” 这样不成体统的话,也只有她能说出来。 沈从嘉尽力维持着风度,道:“公主花样年华,从不缺仰慕者。” 她却显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了,“一会儿有人来给你换药,换完了药就走吧。” 一边调笑,一边用着不容反驳的语气 沈从嘉也只好接受,道:“是。” 换好了药,玉蝉给他拿来了一套崭新的衣服,他单手摸索着换上。 询问之下,才得知自己几乎睡了一天一夜,现下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沈从嘉从榻上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间客房布设简约典雅,是她一贯的风格。 唯一不一样的,是墙上挂着一副画作。 他抬头看去,画中是一名年轻男子,头戴幞头,身着圆领,丰神俊逸,顾盼神飞。 可见身份的线索是画中人身穿的紫袍,和手中的白笏。 这是一幅生动到极致的人像画作,可沈从嘉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当世或者前朝,究竟有哪一人在如此风华正茂 的年纪便穿上了紫袍。 他想不起来,再细看时,可以清楚地看见画中人的剑眉斜飞入鬓,睫羽发丝全都根根分明。 作画之人这样细致的笔触,这种无可比拟的水墨心思,即便是同样精于工笔的沈从嘉,也不得不表示叹服。 沈从嘉鬼使神差地看着,恰逢夕阳从窗格中照了进来,正正好落在了画中人的眉眼之上,那隐藏于幽暗瞳仁中的精致描金于此刻闪烁明灭,下笔之人的心意也于此刻昭然若揭。 熠熠金辉之下,画中人无比端庄,无比妖娆,似有了生气,在沈从嘉注视着他的同时,同样也注视着画外的沈从嘉。 这其实并非炫技之作,沈从嘉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也许是受这国泰民安的盛世影响,无论宫廷还是民间,当世多追求极致绮丽的篇幅,往往完成一幅画作需要多日的笔耕不辍,如这般写意留白之作倒是越来越少。 可是今日,沈从嘉看到了画技的另一种极端。她简单勾画了一张青春飞扬的脸庞,只因藏着这样不为人知的情思,所以描摹得如此栩栩如生。 沈从嘉避开了画中人的眼神,目光移至其上的题跋,除了妙笔丹青之外,画卷上还有两句题诗,“旧卷丹青遗梦空,尘寰一别恨无穷。”(1) 是她从不轻易示人的绝技,他当日于大理寺中曾窥见过一时风采,如今才看见了,真正出自她手的孤鹤鸣,当真是铁画银钩,矫若惊龙。 就在他看得入迷之时,背后传来的声音将他唤醒,她不在意自己不请自来的观摩,只是告诉他府上人已到了府门口。 她道:“不是我不留你,实在是……不便待客。” 沈从嘉点点头,跟随玉蝉出了府。 因他有伤在身,不便骑马,青城便给侯府递了信。 来接他的是府上的老管事,沈从嘉上了马车,告别了玉蝉。 老管事王富是平日里沈从嘉都要唤一声王翁的存在,此时见他从公主府出来,欲言又止,接上了他走了一段距离,才道:“郎君,和那位搭上恐怕麻烦不断......” 沈从嘉没搭话,王富也不便再问。走了没多久,忽然见一队禁军骑马迎面而来,只好将车驱至一旁避让。 但听见外面一阵嘈杂的马蹄声,马车上沈从嘉疑惑道:“怎么了?” 王富答道:“是遇到禁军了。” 车内沈从嘉本在闭目养神,这会儿却猛的睁眼,撩开车门,道:“回去!” 王富不解:“啊?” 沈从嘉抢过马鞭,“我说回去!” 王富无法,只得调转车头,然而终究晚了一步。 公主府里里外外已站满了禁军。 沈从嘉从车上跳下来,顾不得伤口的撕裂,可抬眼望去,只见府中梨花边开边落,洁白的花瓣伴随着春风翩翩落下,而禁军漆黑的身影穿梭其间。 今朝的太阳已经落下,暮色渐浓,府中满园梨花却依然耀眼夺目。 他不明白那些锦绣花团究竟从何处借来了这炫炫光华,或者青黑色的天地反而起到了衬托的作用,总之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幅清冷无比的景色。 当他望过去时,两个兵卫正推着门将其关闭,所能见的景色如同越来越小的画幅。 在这越来越小的画幅中,青城襟袍胜雪,在层层叠叠的白花之后,同样散发着如月光般柔和的皎洁清辉。 两列披甲的兵卫向她走去,而她静立阶上,坦然等待着一切可能发生的后果。 察觉到他去而复返,她淡淡一笑,螓首蛾眉,云鬓朱颜,无限端庄,无限温柔。 11. 第十一章 太和十四年的三月,在一个无名之辈的一纸证言下,一场惊天动地的科举舞弊案终于宣告水落石出。 即便最终的处罚与结果尚未公布,单就当日鞠谳盛况传出来的只字片语,已足够黎民庶子添油加醋装饰血肉,捏造出种种细节详尽的真相了。 相对于百姓单纯的爱与恨,朝廷对于此案的态度则要微妙得多。随着幕后凶手徐筠被收押,一众御史大儒也终于腾出手来,思考该如何处置青城公主私发府兵的罪过。 其中也不乏太子和公主处处联手以追逐真凶的声音,然而更多的则是捍卫章程与礼法的决心。 身为公主,她所犯下的种种罪过实在太过移风败俗,以至于无可遮掩,这些都是拥有铮铮傲骨的御史们永不可接受的。 在此后连续几日的朝会上,弹劾青城公主的奏折山呼海啸般涌来,要求天子惩戒自己的长女。 仁爱勤政的皇帝则独自苦苦支撑,皇后早早仙去,只留下一个女儿,他有多思念自己的妻子,便有疼爱自己的女儿,这是朝廷众官员皆有目共睹的。 可在江山社稷面前,这一点心痛也显得无济于事。于是皇帝在连续几日对着元后画像黯然抹泪后,不得不派出禁军,发出了惩戒的信号。 虽然知道大概率是小惩大诫,但天子有所松动的态度,总归让人略微满意了。 与此同时,青城公主却并未为这些琐事烦恼。 于她而言,被戳破地野心已被抹杀,还未完全显露地野心也已蛰伏,科举案的后续已全权交给岐王督办。 人们难得默契,谁都没有打扰这短暂的宁静时光,竞陵城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青城躺在院中的美人椅上,再忆起流水落花春去的日子时,恍惚便觉得已经过去了很久。 一墙之外,孩童的嘻嘻笑声与贩夫的叫卖声时时传来,探出墙外的那几朵花在风中摇摆不定,终于在一片喧闹中飘落殆尽。 因整个公主府被下了禁令,众人都被拘住,纵有再好的光景也无福消受,兼之青城公主脾气古怪,下人们更不敢在这时招惹这尊煞神,便只能尽量躲在府中另一边。 这天潢贵胄的府中,各有各的孤独和冷漠。青城不去理她们,自己也变得怠惰起来,好几日不言不语,不哭不笑,独自躺在院中望着日光。 玉蝉忍不住怜惜她,顺着青城一贯的目光瞧去,才发现碧宇澄澈中有一只蝴蝶纸鸢在空中飘荡。 “公主想放风筝了?” 青城摇摇头,鸦羽般纤长的睫微微颤抖,双目中有微光闪烁,却并没有泪水。 “它马上就要飞走了。” 玉蝉不明所以,再次望向天空时,那只纸鸢果然断了线,越飞越远,直至消失不见。她觉得惊奇,“公主是怎么知道的?” 青城面色如常,她在此刻依然瞧不出丝毫折腰于皇权的委屈,只是垂目之际,眼里的春光渐渐暗淡了。 “这几日都是如此,它日日断线,次次飞走,它的主人似乎从来不长记性。” 青城拂去衣裙上的细小枯枝,不意这些在去岁已死掉地尸体,竟勾出她上好丝绸上的一截,她瞧了一眼墙外的天空,问:“玉蝉,你说……它会落到我们这里来吗?” 哪知午后时分,下人们竟真的捡到了这一只纸鸢,玉蝉将它呈上时,蝴蝶骨架上的新鲜浆糊尚且带着淡淡地清甜味。 青城观摩了一会儿,从蝴蝶翅下摸出一封薄薄的纸,展开后上面是一幅精巧的画,画上有一道低矮的围墙,和墙里迎风怒放的梨花,花枝茂密似要将围墙压垮。 她无奈发笑,那些属于公主的苛刻毛病再次发作,令她想要惩治一番府中侍卫,一时不妨竟教旁人默默在墙外看了这样久。 但看着手中这份机巧心思,终究弃了这一想法。 青城换了身衣衫,于正午时分,支开了玉蝉,独自爬上了自家的墙头。 墙外是鲜有人迹的幽深曲径,她踩着梯子努力地探出头去,果然看见了青草藉藉,落英缤纷,白马和少年互相依偎,正如话本中写的归隐之处那样。 少年听见动静,抬头看向墙边的她。春日的东风拂动了身后骏马的鬃毛,也同样拂动了他头上藏青色的发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并不开口说话,也并不惊讶于她此刻的动作。 青城歪头,在这一刻忽然想到许多经典而古老的故事。故事中年轻的男女于这一瞬间默契地对视,并于这一瞬间的对视中心中泛起了万千柔情,从此辗转反侧,相思成疾。 这样浮华又这样精准的故事,她今日才算窥见了其中角色的一丝心境。她愣了愣,一时竟不忍打破这宁静地像画一样的场面,可是她不得不打破了。 青城笑着向他唤道:“沈卿怎么在这里?” 沈从嘉眸中似有刹那地动容,可是转瞬即逝,很快便隐去了。在她不可察觉的低处,他亦觉得此刻无上美好,只是不知道此刻她在想什么,不知道此刻她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抬头看去,青城正趴着青砖墙头上,她的身后是一颗巨大的梨花树,枝枝蔓蔓延伸至墙外,飘落的花瓣如同漫天飞雪。 今日她总算脱下了不染一尘的素衣白裳,换上的是一袭水绿色窄袖,海棠色的披帛一半在蔚蓝的天际里随风飘荡,一半在雪白的花簇中随风飘荡。 那是京城女儿们都会穿的艳丽春衫,由上好的丝绸织成,轻薄而不媚俗。 他看着这样的她,心头微动,找了一个十分蹩脚的借口:“路过。” 青城不依不饶道:“那可知沈卿运道极好,我这处的梨花有上百龄之久,旁人想看是看不着的。” 沈从嘉礼貌道:“全仰赖公主。” 青城笑了笑,有时候逗他十分无趣,因为大约知道他下一句会说什么。可有意思的地方在于穷追不舍之下,也会让人期待他在退无可退时究竟还会说出什么话来。 她索性舍下梯子,坐在墙上,晃着双腿道:“我小气得很,可不是给你白看的。” 沈从嘉却担忧她从上面跌落,不动声色地走到墙下,仰望着她,道:“那公主待如何?” 许是嫌披帛碍事,她扬手将这价值千金的装饰抛弃,那披帛随风飘到一旁的梨树上,盖住的花朵因为突然的承重而上下摇晃,薄纱中隐隐约约透出锦绣花团的轮廓,如同遮面的美人。 青城自上而下遥望着他,“这样吧,你搭把手,将我从这墙上接下来,我便不追究你的责任。” 沈从嘉愣了一愣,不明白她如果非要要追究的话,到底又该追究什么样的责任。 但青城动作极快,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已作势要跳下来,他在紧张之余下意识张开了怀抱,青城就真的这样跳进了他的怀里。 扑鼻而来的满怀清香,令沈从嘉瞬间愣住,一双手不知如何进退之时,反而是青城先动了。 “呼——”她松了口气,从他怀里出来,竟还不忘道谢:“谢谢沈卿。” 她转身要走,沈从嘉叫住了她:“公主!” 青城回头,“嗯?” 沈从嘉道:“公主这几日不应出府。” 她耸耸肩,“不过是勘问调查,又没关我的禁闭。” 见沈从嘉仍在犹豫,青城又道:“沈卿,你知道我做事为何一向张狂,不拘礼数吗?” 沈从嘉思考了片刻,如实道:“因为陛下宠爱。” “这么说也没错。”青城点头,“不过这宠爱不仅仅来源于我故去的母后,更重要的是,我现在于国于家都大有用处。” 她笑得恣意,“沈卿,人生得意须尽欢呢。 青城像对着他说,也像对着自己说:“人生苦短,百年易满。有几年青春能如今日这般明媚,又有几个春日能如今日这般晴朗,此刻不张扬更待何时呢?” 她解释了这一番,却见沈从嘉依旧目光灼灼地看向她,过了一会儿,忽然拱手对她道:“请公主稍等片刻。” 说完,他翻身上马,扬长而去,又在青城一脸疑惑之际,很快便回来了。 “请公主戴上。”沈从嘉递上了手中的帷帽。 原来他刚刚是去买这玩意儿了,青城接过帷帽拿在手里,“你要我遮面出行,纵然能得到隐藏,可失去公主的身份,我要怎么......” 说到这儿,青城意识到什么,忽然停下。 “臣会带公主去大理寺。” 她确信自己并未暴露目的地,不知为何沈从嘉已经猜出她所想所思。 青城道:“什么?” “徐大人为正三品官,按律,可与亲故辞决。” 沈从嘉继续道:“徐大人指定的故友,是臣。” 青城滞住,“什么......” 沈从嘉看向她,“我猜想,徐大人真正想见的,其实是公主。” 青城闭上眼,在这瞬间已经明白了,“原来如此......” “你我的交情不过几面之缘,可他只听了这些,便断定此事只有你能做到。”这一刻,青城瞬间觉得毛骨悚然,因为徐筠即便身在狱中,也将各种人心算计得淋漓尽致。 沈从嘉惭愧道:“其实我刚刚还在犹豫,不打算告诉公主这些的。” 青城的表情微有疑惑,“那你为何......” 沈从嘉面上挂着温柔的笑,或许也掺杂了一丝无奈,道:“公主,你是鲜活的。这一切,我无法阻止,也不能阻止。” “我无法抹去的,是你生而为人的这一切。” 青城垂目,戴好了帷帽,轻声道:“谢谢。” 此处里大理寺狱并不远,沈从嘉将马系在一旁,走了几步,却发现青城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走到她跟前,缓声问:“怎么了?” 青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讷讷道:“看不清路。” 路边随手买的帷帽,大约是公主这辈子用过最廉价的东西,沈从嘉略带歉意的低下头,忽然想到什么,对她道:“等一下。” 他跃上墙头,伸手扯下挂在梨树上的披帛,那梨花被牵扯到,洁白的花瓣似大雪纷飞而下。 在这片片飞花中,青城抬头,隔着朦胧的帘幕,看见沈从嘉好似江湖游侠一般从墙头跃下来,修长的披帛在他手中飞扬直上。 沈从嘉走到青城身边,低低道了一声“僭越”,便将他自己的手腕用披帛缠绕捆绑,另一端递到她手里。 “公主,拉着我走。”他道。 青城轻轻“嗯”了一声,捏着披帛的另一端,跟着他走了。 12. 第十二章 丝绸的触感轻滑,被青城握在手里,被沈从嘉藏在袖子里。它牵连着两人,穿过繁华市井,穿过幽深古道,最后来到大理寺门前。 青城时时关注着它,她不能理解,这样柔软的东西,为何能稳稳牵扯住另一头的人;正如她不能理解这样的束缚,缘何只是为了从一个樊笼到另一个樊笼而已。 在她身前,沈从嘉掏出凭证,表明自己是来看徐筠的。 那核查的狱卒身影向前了一步,似是在打探她的身份。 沈从嘉也向前一步,挡在二人之间,道:“这是我的人。” 青城原本还在思考,反正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如硬闯好了,可是硬闯势必连累沈从嘉,他已为此事费了不少心思,此时听见他这么说,便也配合地往他身后躲了躲。 好在对方并未继续盘问,登记之后便放行了。 这场科举舞弊的闹剧从案发到结束,不过短短数日,徐筠身为主考官甚至还未从贡院走出,等待着他的便是不见天日的牢狱了。 这是青城回朝后第一次见他,与普通囚室的满地狼藉幽闭无光不同,官身到了此刻依然有着优待,这“刑不上大夫”的数百年传承计较,使得徐筠依然能将自己收拾妥帖。 青城到时,他正与孔四维谈笑,丝毫没有沦为阶下囚的落魄模样。 看见他这样,青城脑中蓦地生出很多画面。她想起无数青年子弟的脸庞,无数世家纨绔的身影——那些金玉之表,败絮其中地活生生地例子。 她瞧了一会儿,孔四维发现了她,告别了徐筠,前来同她道:“他对所有罪责都供认不讳,大约是明白已成定局,这些日子平静得很,并没有挣扎什么。” 青城点点头,示意他离去,又走近了关押徐筠的牢房。 她取下来帷帽,徐筠见她来,微微变了脸色。 “你来了。” 青城点头,“是,我来了。” 他席地而坐,抬头打量了几眼青城,嘴角有了微微的笑意,“几年不见,公主似是长大了。” 青城也看着他:“我瞧着徐大人,却已鬓不再绿了。” 徐筠坦然道:“人嘛,总是会老的。” “可徐大人老得这样快,想必是我不在的几年里,总被庶务缠身,不得自由吧?” 徐筠听出她话里有话,却也没有撕破脸皮,叹息道:“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得到自由呢。” 青城也没再说话,良久,徐筠才开口道:“我在贡院,听说有个小奴敲了登闻鼓,那时我就知道,是公主回来了。” 他回头看着青城,“公主是向来不介意把事情捅破天去的。” 青城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她觉得了无意趣,没意思极了,但面上仍维持着身为公主的体面。 “其实徐尚书与我,不过因外祖的关系捆绑驱使,你若早日告知,说你不会效忠于我,我亦不会有任何怨言。” 青城深深吸了两口气,“可你偏偏甘愿为棋,叛上欺下,我实不能忍。” 徐筠摇摇头,“不怪你有这样的决心,此事却系我对不起你。可是有些路,一旦踏上便永不能回头了。” 狱卒搬来了小凳,青城坐下,望着面前的人,“徐尚书觉得,你辜负的仅仅是我与外祖吗?” 这青春之人的话语如此坦荡,到令年老的朝臣无所适从了。 “罪臣......”徐筠嗫嚅许久,终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徐尚书,你亦是贫苦出身,是当年秦相惜你之才,力排众意重用于你,可你坐上了这个位置之后呢,你又做了什么呢?” 徐筠沉默良久,忽然自硒,“公主不会懂的......” 他花白的发丝在空中飘飘荡荡,一双苍老的眼睛此刻却有炯炯之光,“公主生来便是帝女,荣华富贵于你而言唾手可得,公主既身居高位,如何能体会布衣之苦?” “所以,你懂吗?” 青城道:“是只懂你自己的、不懂别人的,还是明明也懂别人的,却又假装不懂;亦或是曾是懂过,现在却不懂了呢?” 青城安静地等他说完,心中却已彻底失望:“我或许不懂,所以才希望徐尚书能懂。可你背叛了恩师,背叛了社稷,也背叛了曾经年少的自己。” 她低下头,毫不躲避他眼中汹涌之光,道:“徐尚书,当你决定牺牲顾玄和千万学子之时,还会不会记起,你也曾经同他们一样孤灯夜读?那些苦苦追求而不得的妙笔,那些久久挣脱而放不下的功名,你也曾有过吗?” “读书人寒窗十年,始终不敢懈怠,一生所求不过如此,你此番搅弄风云,轻易抹杀他们的所有,岂非是叫他们一生都要落拓无名?” 徐筠听完,忽然笑出声来。 他渐渐地捧腹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地笑话,“公主,我有时真不知道为何、为何你总能把话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青城等他笑完,才继续道:“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徐筠忽然激动起来,"公主岂知,当年你抛下所有一走了之,臣等在这朝堂何其举步维艰,公主,难道你就没有错吗?” 青城道:“你觉得命运待你不公,任谁也没有觉得人生有多容易,为了一己私欲让无辜之人承受业果的你,还真当自己是受害者吗?” 徐筠摇摇头,“你没有资格同我说这些话,公主。你不是我,你总是天真得这样残忍,这并不怪你,可你仍是错了。” “宋大学士将你教得太好,他教你孤高正义,教你眼中容不下半点脏污,可天下怎么可能处处如人所愿。谁人年轻时不是满腔抱负,谁人不是满腹才华,事实证明这一切不过痴人说梦,到头来和光同尘,最终都成为尸位素餐之辈。公主,你太天真,此为一错。” “公主二错......错在生为女子。” “公主是在陛下与朝臣的期待下降生的,是流淌着秦家血脉的孩子,可却偏偏是个女子。” 徐筠笑道:“所有的诸君之资、天子之志都成了笑话,我朝不可能再出现第二个周后,更何况你心慈手软,优柔寡断,殿下,你无福报、无此命,你斗不过那些肯在烂泥里打滚的无赖,这天下不会交到你这样的人手里。” 青城站起身来,不再看着地上的有罪之人,“我确有错,错在身为君主,没有早些发现你已经疯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开始怀疑自己地记忆有误,因为她已经已记不起,眼前这人苍老混浊的眼,也曾明亮过吗? “纵使我得不到这天下,也不会让你们这样的人得到。” 徐筠抬起头仰望着她,神情终于渐渐迷茫了,他太想知道一个答案,于是撑着行将就木地躯体,哆哆嗦嗦地问她,“何苦来哉?何苦来哉……” “不苦,我觉得畅快极了。恩怨不消,宿命难解,旧仇不报,昼夜难昧。我非要这朝堂政平讼理,我非要这天下迩安远至,非是如此,我才能活。” “原来如此.......”他笑起来,“原来如此啊!” “本以为能听见徐大人的悔恨之言,没想到听到的还是这些谬论。” 青城不再同他争论,掏出一个玉镯仍在他面前“想来你费尽 心思见我,也只是为了这个吧?” 徐筠捧起那玉镯怜爱得看了看,“不知她们现下如何了?” “你放心吧,早在事发的第二天,我便派人去守着了,你的妻女,安然无恙。” 徐筠将玉镯紧紧怀抱着,“多谢公主。” “你还是不肯说吗?你袒护的那些人,差一点要了你徐家满门的命,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们一家人都要在阴曹地府里团聚了。” 徐筠将手中玉镯放下,退后了几步,然后庄重地拜了三拜,“公主,对不起。可是背叛,确实一生只能有一次。” 他终于诚恳无比地道了歉,却不是为他过去的所作所为,而是为即将要发生的一切,“原本臣还担心,臣的亲人若真落入他们手里,他们一定会不惜代价地赶尽杀绝.......但如今,臣知道你不会如此。” 他含糊的说完这一句,再抬头时,嘴中已经血流如柱。 “犯人咬舌了!” 随着一声惊呼,狱卒们纷纷清醒,相顾片刻后,快步赶去,短短一瞬,小而阴暗的牢房里已挤满了人。 众人合力将徐筠的口撬开,黏稠的血液登时汹涌流出,孔四维眼疾手快,撕碎了自己的一截衣袖塞进了尚书大人的嘴里,以免他再度寻短见,随即吩咐旁人上报此事,并即刻去请医师。 做完这一切,孔四维捡了把稻草随意擦了擦手上的血污,向青城行礼:“公主。” 因着公主在这儿,犯人又是前礼部尚书,众人不好往下论断,自然都等着青城拿个主意。 不知青城在想些什么,一双眼里既无愤怒也无惋惜,平静如水,淡淡地瞧着满嘴鲜血的礼部尚书。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青城终于发了话,“辛苦诸位了,徐尚书与我熟识多年,感情甚笃,他如今落到这个地步,我心中实在不忍,故劳烦各位多照看着些,莫要让他再做出这种事来。” 狱卒们咂摸着公主的意思,此语莫非是她仍想替尚书大人斡旋之意?狱卒们听命行事,本不欲多管什么,如今听公主此言,自是不敢应下,不愿掺和这些权贵之人的权力把戏。 青城顿了顿,补充了她未说完的话:“烦请诸位好好照顾尚书大人,直到他押送刑场的那日。” 众人又是一惊,青城却挥手示意他们散去。不多时,众人便都得到了公主发的赏银。 等到人都走了,青城俯身同徐筠道低声道:“那狱卒方才救了你的命,徐尚书还记得他吗?” “听闻这几日你与他相处十分融洽,颇有忘年之交的意味。”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才思敏捷,只做个狱卒实在委屈了他?” 青城直起身来,看着他疼得扭曲的脸,继续道:“此人名叫孔四维,是太和八年的举人,太和十一年,他进京科考却无辜卷入朝堂斗争,你和吏部沆瀣一气,大笔一挥,将他贬官为吏。你不记得他,他却在此处救了你。” 徐均惊愕的望向她,嘴中因为疼痛无法说出一个字来,他神情激动,呜呜咽咽的比划着什么,在场已无人能懂。 他最后的话终究是说不出来了,即便能说出来,青城此时也没有了心思再听。 “死到临头了,还在妄想些什么呢?” 她心中复仇的火苗高高窜起,成了再也压制不住地燎原之势,“想独自死在这阴暗无人的角落?徐筠,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青城离开了,牢狱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徐筠已感受不到那钻心的疼痛,他呆愣了半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落下两行浊泪,终于放声哭了起来。 13. 第十三章 沈从嘉没有想到,在青城与徐筠交谈的时候,陆希文会恰好出现在此地。 而陆希文也看到了他,沈从嘉不得不作揖,“少卿大人。” 陆希文还了一礼,自然记得他是徐筠亲口指定的故友。此时见他站在徐筠牢房之前,便道:“昭襄伯是来看徐大人的?怎么不进去?” 他靠近了两步,这动作令沈从嘉略感不安,但面上仍礼貌道:“刚来,这就进了。” “等等。” 沈从嘉转身欲走,倒是陆希文叫住了他。 他走上前,“是公主在里面吧。” 沈从嘉不置可否,他是知道陆希文与青城私交不浅的,可究竟到哪种地步,他却不能确定。 陆希文见他低头沉思,也不再追问,只道:“不妨随我出去坐坐,她恐怕还需要一会儿。” 见他仍在犹豫,陆希文又道:“昭襄伯且放心吧,就在这门口坐,不走远。” 沈从嘉这才同意了。 很快有人搬来桌椅,倒上热水,陆希文伸手指了下茶盏,“请。” 沈从嘉道:“少卿大人请。” 陆希文端起茶盏,目光有些失焦,显然在思考什么,末了,竟是轻轻笑了一声,“该夸一句徐大人好算计,识人本领也一向卓绝。” 他没有喝那口茶,反倒看向沈从嘉,道:“这多人里面偏偏找到了你,一个未入仕又满腔热血的世家子弟。” 沈从嘉不解其意,“请少卿大人明示。” 陆希文目光沉沉,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不止在看他,“你的运气确实太好,你的出现,太合时宜。” 与其说这莫名其妙的话语是夸赞,倒不如说是质疑了,沈从嘉放下杯盏,道:“不敢居功,这件事里的每一个人,都比沈某重要得多。” 陆希文却摇了摇头,“不。” 非常简短的否定。 沈从嘉倍感疑惑,询问道:“少卿大人?” 陆希文却好像在顾左右而言它,“你可知那日太子曾劝过她,希望她把你交出去息事宁人?” 沈从嘉大概猜得到此事,但结局他当日已经知晓,青城没有答应。 陆希文继续道:“其实一旦动用府兵,是怎么都不可能让人毫无察觉的,可她一步步哄骗于你,让你毫不犹豫的为她冲锋陷阵。” 他指得是青城未曾点破,旁敲侧击地计谋,今日终于通过陆希文得以确认了,然而他所在意的并非在此。 沈从嘉立即反驳道:“是我造成的这一切,理应由我承担这一切,她原本也从未说过......” “所以我说,她看人很准。” 陆希文打断了他,“即便始于欺骗与利用,那被欺骗、被利用之人还是会心甘情愿为她顶罪。” 沈从嘉一向温和的脸上隐隐有了不快的神情,“少卿大人,公主绝非此辈。” 却没想到陆希文低下头,微微地叹息道:“我倒希望,她要真是这样的人便好了。” 在这暗室之中,他的眸光很亮,隔着两人中间茶水氤氲的雾气看过来。 “她说这样损失最小。其实在我看来,你的父兄手握重拳,如果是你,也未必就会受到申斥。” 说完,他拿起茶盏,抬手饮了一口,“可她舍不得。” “少卿大人......” 沈从嘉还想说什么,青城却已经走了出来。 她脸上是破碎的戚戚之色,“少卿大人。” 沈从嘉见她就这样出来,快步走到她身边,“公主,你的......” 她平静地打断他,“不重要了。” 青城抬起头来,望向不远处的陆希文,“希文哥哥,给你添麻烦了。” 陆希文变了脸色,起身走近她,见青城一脸郁色,也不便多问,看了她一眼后便走了进去。 沈从嘉也想移步向前,青城却轻轻拽住了于他袖中露出的一截披帛。 她不言其他,只道:“我们走吧。” 沈从嘉点点头,将自己这端的披帛解出来一段,凌空于她的腕上打了个结,雪白纤细的手腕,配上鲜艳明亮的绸缎,说不出的妖娆惹眼。 他将她的袖口轻轻拉了拉,掩盖住这一痕迹,“公主,这回换我拉着你,不要走丢了。” 她点点头。 不再遮面了,走在广阔的天地下,青城忽感十分空茫。 青城并未说要去哪儿,她也没有想好,可是沈从嘉带着她几经辗转,显然不是回府的路。 她看着前方沈从嘉的背影,“要去哪儿?” 那背影牵引着他穿过一个又一个巷口,终于在一个宽阔的街道口停下。 游人如织,于她身旁匆匆而过。青城记忆中已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场面,即便是来到了街市中心,可这盛况显然与平时不大相同。 “这是......” 沈从嘉道:“是上巳节快到了。” 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潮中,他笑着回头,“公主这些天太忙了,连日子都记不得了。” 青城放眼望去,所见的景色是烟柳画桥,风动芳甸。这是独属于上巳节来临前的悸动,是来自天意的祝福。 沈从嘉指着前方一座桥道:“来。” 他们登上了桥,看见了河中水色潋滟,浮光跃金;岸边人群攒动,衣香鬓影。 年轻的男女们于渭水边诚心祈福,庆祝她们摆脱了严寒,得以于旷野中拥抱春讯。 沈从嘉指着桥下道:“你看那儿。” 青城顺着他的指向伸颈望去,在青青草甸上,有一位蒙着黑色面纱的巫女尤为瞩目,许多容貌各异的少女围在她的身边,手中握着兰草的嫩芽,等待着她美好的祝福。 那女巫手持一截新鲜的桃花花枝,在面前的水缸中轻点了两下,挥枝洒下颗颗玲珑剔透的水珠。 少女们次序上前,等待着她将雪水点在她们青春的面容上,女巫一边用花枝洒着水,一边引吭唱道: 取红花,取白雪,与儿洗面作光悦。 取白雪,取红花,与儿洗面作妍华。 取花红,取雪白,与儿洗面作光泽。 取雪白,取花红,与儿洗面作华容。(1) 沈从嘉牵着她,“走,我们也去看看。” 他一来,所有少女便盯着他看。沈从嘉本想上前排队,在他身后的青城却于此时扯动了两人之间的披帛。 沈从嘉略感疑惑,回身低头,想知道她怎么了。 青城终于笑了笑,故意在他耳边戏谑道:“沈卿,你说……她们在看什么呢?” 见她又有了同他玩笑的心思,沈从嘉半举起自己的手,连带着青城也不得不随之举起手。二人袖口滑落,披帛露出,她心中一惊,感受到了周围无数的目光。 他含笑看着她,手还像那样在自己的胸口前握着拳,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道:“她们看的……自然是并肩而行的你我二人。” 青城低下头,笑自己属实是自作自受了,她急忙动了动手腕,他顺从的将手放下,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排队去了。 恰逢有小童沿着队伍卖花,“哥哥,给你娘子买朵花吧。” 沈从嘉从掏出碎银递给她,将手放在嘴边,悄悄同她道:“嘘,她还不是,你别吓到她。” 明明很小的一声,可周围的人却好像听清楚了,纷纷凑上来买花。 人越聚越多,渐渐地将二人分隔开,沈从嘉一边伸出手,一边拒绝别人的花,一边从小童篮子里选自己心仪的花。 等他终于处理完 这一切,回头却发现青城已经没有了踪影,手腕上披帛孤零零的随风飘着。 沈从嘉愣了愣,迅速将披帛全部收起,缠绕在自己手上。 他穿过汹涌的人群,焦急不安地寻找,走到无数身姿与她相仿的女子跟前,又不得不因为错认和冒犯而道歉。 沈从嘉从渭水边离开,在街市上四下张望,他觉得她一定就在这人群之中,可他找不到她。 那么多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子,那么多与她身形相似的女子,全部都散落在人潮,纷纭繁复,她如果刻意隐匿其中,他无从辨认。 不远处的人群忽然纷纷退开,自觉让出一条道路。沈从嘉抬头望去,看到了一队锦衣华服的人马,内侍官兵皆在其中,而打头的正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岐王李熠。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看着岐王骑着马越走越近,终于下定决心冲将出去。 “沈从嘉!” 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在他耳畔响起,沈从嘉感受到背后的温暖与香气,低下头看见了她环抱住自己的手。 她一定用了全部的力气,因为害怕拉不住他,所以用力的骨节处处发白。 她缓了一会儿,才道:“沈卿,我才离开一会儿,你就不想活了?” 那队人马分明是从宫中而来,领诏传旨去的。 她说得夸张了些,但这大庭广众之下冲上去,即便是爵位在身,也免不了被责罚。 等人都走远了,拥挤的人群散去,青城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沈从嘉转过身来,他眉目低垂,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静静地看着青城。 正是这一番沉默使得青城十分心虚,他若责她怪她反倒好些。 青城叫他看得十分不自然,咳了一声,看着地上被踩扁的兔子花灯,道:“我刚刚……买花灯去了。” 沈从嘉抬手,似是想为她拢一下散落的鬓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修长的手指在她额上悬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公主,下次......可否同我说一声?” 青城讪讪道,“对不住,害你担心了。” 沈从嘉摇摇头,“是我自己太年轻,易冲动,总控制不了这颗心。” 青城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只想着快点转移话题才好,看见他手里握着的那朵花,便转而道:“这是送给我的吗?” 那朵粉色芍药经过人群拥挤,反复磋磨,鹅黄色的花粉早已掉落,洒在花瓣之上,无论怎样也抹不掉了。 看着这样狼藉还缺了一片花瓣的芍药,他自然没有递出手,反而在青城伸手来取时向后躲了一下。 青城顿了顿,伸手将花夺过来,“谢谢沈卿,我很喜欢。” 沈从嘉拱手道:“公主喜欢就好。” “沈卿?” 青城身为公主,向来娇横惯了,可遇到沈从嘉这种,真真是没脾气了。 她扯了扯沈从嘉的袖子,不知道他到底更吃哪一套,只好试探着道:“花灯摔坏了,郎君再陪我买一盏吧。” 青城眼睛弯弯,露出属于少女的天真地盈盈笑意,“好不好嘛,沈郎君。” 沈从嘉避开她的眼神,头微微偏向一旁,声音有些不自然,“嗯。” 青城便转身带路了,她的笑容在他身前,在沈从嘉看不到的前方。 这并没有什么可惜,她笑了,并且意识到此刻的笑并不单单是为了哄他,也是为了那盏终将属于自己的小小花灯。 她期待着这盏昏黄光亮,就如同期待天下万家灯火一样。 青城忽然想起自己出府时那句“人生得意须尽欢”,或许现在才是她最能体会其中感受的时刻。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不知道身后的人,是否和自己是一样的想法。 14. 第十四章 青城久违地得到了一夜安眠,无梦无魇,醒来时日光已照到了帐上。 鹅黄半透的轻纱帘账,上面挂着一只做工精巧的纸兔子,里面的灯芯已经燃尽,但此刻橙黄的日光恰好落在了肚子上,一打眼看上去竟依然明亮。 青城伸手拨了拨其下的流苏,纸兔子在空中轻轻摇荡。 屏风之外,玉蝉在这时来唤她,“公主,宫里来人了。” 青城收回手,“来的是谁?” 玉蝉道:“是吴常侍。” 她有些犯懒,挣扎了片刻,终是从榻上爬了起来,“知道了,请他先坐上片刻——来为我梳妆。” 玉蝉将青城的一头长发仔细梳顺了,握起手中,探手去寻妆台上的金簪。 青城余光瞥见,道:“用玉簪吧。” 玉蝉依言拿了碧绿玉簪在手中,摩挲了片刻,道:“不知公主昨日去哪儿,怎的这么晚才回来?。” 她并未回答,玉蝉抬头,从镜中悄悄看了看青城的脸色,见她面色不豫,当下心虚几分,又轻声道:“奴婢们很是担心。” “担心什么?” 青城亦从镜中看着玉蝉的脸,片刻后,突然冷笑道:“担心我失了圣心,连累了你们?” 玉蝉陡然间面色煞白,顾不得手中活计,即刻下跪谢罪道:“奴婢死罪。” 青城斜斜地看了她一眼,玉蝉是心腹掌事,府中大小事务都少不得经过她手,昨日她出府玉蝉自然也是知道的。 可自己放纵,迟迟不归,翻出来的鲜艳衣裙和带回来的纸扎兔子皆是证据,这才是玉蝉试探的理由。 青城转而看向镜中乌发覆面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道:“玉婵姐姐,你也先休息去吧,此事唤别人来便好了。” 玉蝉欲言又止,过了片刻,还是领命退出,换了人替她绾发。 青城梳妆完毕,才去接见了吴青。 吴青见了青城,已经是有些焦急,“我的小祖宗,你怎么才来。” 青城命人奉茶,她心中其实清楚,宫中内常侍前来,除了圣谕还能有什么? “——可是陛下有旨意了?” 吴青摇了摇头,还是那副愁容。 “不是?” 青城也疑惑了,“那吴常侍此番前来......” 吴青叹了口气,问道:“陛下唤您进宫去。公主,你昨日究竟做了什么?” 他靠近几步,急言令色,却又压低了声音,“陛下因为府兵一事,责令公主罚俸三月,旨意都到了门下,原本今早就该到府上的......” 青城若有所思,“吴常侍的意思是,这道旨意被驳回了?” 吴青道:“我的小祖宗,你快说一说,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了?” 青城抿嘴道:“昨日我去见了徐尚书,同他说了几句话后他咬舌自尽,想是此事惊动了门下的官员们。” “你.......唉......”吴青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青城晨起也不痛快,此刻听见吴青长吁短叹,更是心中烦躁。 她深吸了两口气,收了收脸色,才平静道:“吴常侍不必担心,左不过是一个囚犯畏罪自杀,陛下断不会因此责怪我。” 吴青道:“陛下一向疼爱公主,这我是知道的,要提防的是那些小人。” 青城点点头,“吴常侍宽心吧,既然陛下没有直接下旨而是先召见我,此事便有转圜的余地。” 她应召入宫,今日是上巳节,朝臣们例行休沐,宫中倒比不上民间繁华热闹了。 青城入了殿内,行礼完毕,皇帝恹恹地挥了挥手,示意她起身。他于此时召见长女,又想到此行的目的其实是训斥,内心不由得升起一种孤家寡人的悲凉感。 等她起身,内侍将几分奏折呈到眼前。 皇帝道:“自己看吧。” 青城逐一展开翻阅,因早料到其中内容,又不愿看其苛刻用词和险恶用心,草草翻过便合上示意内侍奉还。 皇帝见她十足敷衍,冷冷问道:“上面写得什么,你可看清楚了?” 青城低头,道:“他们说臣越权干政,阴险诡谲。” “那你呢?你怎么看?” 青城淡淡道:“无非是些诽谤诬陷之语,臣若事事都放在心上,事事都要计较,那才是永无静处,不得安宁。” 皇帝冷笑了一声:“你面对朝臣、面对青史,也是这样辩白的吗?” 青城俯身叩首,双手触地,“公道自在人心,青史也不会尽数成灰。” 她这番行为却令皇帝皱起了眉头,他瞧着下方跪着的人,“这么看来,你没有其他话要说了?” 青城默了默,却从袖中掏出一本奏折,双手高举过头顶,十分恭敬虔诚,“臣有本要奏。” 皇帝静静地看着她,内侍将她的奏表呈上,他却并不观看,只是问道:“你有何事?” 她说了一句什么话,座上皇帝的脸色忽然变得铁青。 一旁的内侍们吓得大气不敢出,不禁在想公主到底说了句什么,短短几个字能惹得陛下如此生气。 阶前离得近的宫女们却听清了,公主说的是…… “陛下,这处罚不公平。” 皇帝瞧着她低垂的头颅,她的动作看上去越是十足尊敬,内里散发出的气质便越是十足不屑。 她身为帝女,要用到礼仪的地方从挑不错来,那应是十分好看且优雅地,尤其是配上她这一副顶好的皮相。 可现实却是,无论她如何循规蹈矩,细致到无懈可击,骨子里却总透露着不经意的敷衍。 这正是他心中不解的部分,假如她肯做到这个地步,那为何不能磨平这细枝末节的棱角,偏要冷冽,偏要孤僻,偏要如此不合群。 在这不解之下,皇帝亦无法拆穿她,于是只能将一切归咎于外人。 他道:“宋景深将你教成这副德行,朕没治他的罪已是仁慈。” 青城答道:“臣有错,请陛下处置。宋学士一生廉洁奉公,令他这样致仕,并不公平。” “公平?你总问朕要公平,可这世间到底何处公平?” 皇帝提高了音量,质问道:“你身为帝女高高在上锦衣玉食,那些食不果腹的草芥微民可曾向你要过公平?” 他平静地看着她,“有人一生平安顺遂,有人终日厄运缠身,有人天资聪颖,有人生来愚钝,无数人都曾感慨上天有失偏颇,他们又该向谁要公平?可知世事如此,越想求什么便越得不到什么,越想要公平,越能发现这世上处处不平。” 青城何其固执,迎着天子的怒意,她继续阐述道:“儿臣只求力所能及,问心无愧。若天意不公,便尽人事,可若人事不公,这世间便再也没有公平了。” “哼,痴儿。” 皇帝断然摇头,“这世间不公之事不知凡几,终有一日你会明白,你念念不忘的不过笑话一场,莫再为此与朕作对。” 青城公主低眉顺眼,却字字与皇帝针锋相对。 “儿臣也曾 想过与世浮沉,也曾试过随波逐流,可真当鞭子抽到了自己身上,才发现我与世人也并无区别。我并不比他人强过多少,我一样会涕泗横流,一样会痛不欲生。” 皇帝脸色微变,道:“你不要忘了,你是天家的女儿,受万人供养,就该担万人之责。你如此任性,朕怎么放心。” 青城沉默良久,忽然啜泣了一声,低声道:“父亲......儿也会害怕。” 皇帝怔住,自她及笄之后,已不再同他说这样的话,他看着她,叹了口气,道:“青城......” “撇去这一层身份,儿也只是一介弱女子,失去心爱之物一样会心痛,没有人陪伴的夜里一样会孤独。父亲是天子,一步算尽千里,儿臣却只是凡人,深陷迷局中一样会惶恐。” 她抬起头,脸上竟真的挂着两行清亮的眼泪,“就如同此刻,因为不知道儿臣是否也在陛下的算计之中,女儿又究竟该站在何处,才不会挡住父亲的千秋伟业?” “你放肆!” 她不再隐藏的眼泪让他一时无法判断,只能本能的维持身为帝王的绝对权威。 皇帝站起身来,却再无话可说,静静地看着她。 恰在此时,太子李鉴已到了门外。 皇帝敲了敲桌案,“好啊,那就一起来吧。” 李鉴一来就感受到殿中逼人的冷峻气氛,行礼时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青城,却看见她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长眉微蹙,似有不忍,似有不甘,当真是我见犹怜。 皇帝余怒未消,此时不分对象,斜看过来向他发难,问道:“你呢?你又想要什么?” 李鉴未将此语放在心上,温声道:“臣是来报喜的。” 皇帝转过头来,正视二人,追问道:“哦?” 李鉴道:“令仪......有孕了。” 皇帝微怔了一下,隐怒渐渐转变为欣喜,“果真吗?” “是,已经三月有余了,之前胎像未稳,是以未敢禀报。” 皇帝点了点头,“那倒真是大喜,太子妃有功,该赏。” 说着便唤来内侍,吩咐道:“这是我朝的头等喜事,按照礼制即刻着手封赏事宜。” “是。”内侍领命而去。 “傅相知道了吗?” 李鉴道:“臣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了。” “傅相已是位极人臣,但作为太子妃母家也该封赏,不知令仪还有没有兄弟?” “几个兄弟却无甚才华,不堪大用,想来是没有遗传到中书令的天赋罢。” 皇帝思索了片刻,“那便礼单加倍,赏给令仪吧。” 李鉴拜了一拜,“臣先替令仪谢过陛下隆恩,改日定带她亲自前来当面叩谢。” 皇帝看向一旁的青城,气也消了不少,道:“令仪待字闺中时,便是出了名的温婉贤惠,你也多和太子妃学学。” 李鉴仍旧谦卑道:“令仪愚钝陋质,哪比得上公主才貌双全呢。” “你也不必过谦,能嫁入天家的女儿,自然是举世无双的。” 皇帝见青城依旧不语,也无心再费口舌,便道:“这江山说到底是李家的江山,这家事便是天下事,反过来自然也一样。” 他眸光扫过殿中二人,继续道:“既然是家事,也是时候让你们两个小辈经手历练一番了。” 皇帝目光沉沉,“青城,要记住,你从出生便是公主,自然强过天下千千万的女子。”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要让朕失望。” 15. 第十五章 皇帝转身离去了,留下兄妹二人,殿中一时安静。 李鉴从胸口处掏出一方锦帕递给青城,却见她抬起手臂,自己用袖子将腮边的泪痕轻轻拭去了。 他收回了手,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公主何必揪住此事不放,左右宋学士也到了致仕的时候了。” 李鉴看着她,不解地问道:“难道远离朝堂这么多年,公主还期盼着他能回来不成?” 青城起身,大致整理形容服饰,道:“荆玉原无玷,隋珠别有因。昨日公卿一夕翻做罪人......” 她顿了顿,自嘲般一笑,反问李鉴:“若真行此鸟尽弓藏之事,日后青史成书,岂非记载我李氏一族尽是背信忘义之徒?” 李鉴笑道:“倒是本宫错怪公主了,原还是为社稷考虑。” 他收起笑容,继续道:“那本宫也给公主吃个定心丸,宋学士不避嫌疑,招致物议,便是再经一次三司推事也是站得住脚的。” 见青城沉吟不语,李鉴又道:“看来公主并未见过圣上的敕令了?” 青城沉了脸,咬牙道:“请殿下赐教。” 李鉴道:“本宫以为,公主但凡知道此事,便一定会去瞧个明白,闹得天翻地覆抗旨不遵亦不在想象之外。” 他意有所指,青城却无意与他周旋,便如实道:“臣那日被人阻拦了。” “沈家那个?”李鉴玩味地瞧着她,“本宫瞧他年纪轻轻,没想到如此沉稳,有凌云之才啊。” 她既诚实,李鉴也不绕圈子了,道:“圣意本宫方才已经说过了,毕竟覆水难收,此事已成定局,公主不要再做无用功了。” “本宫只叮嘱公主一句,宋学士此去,林泉之下,正好读书养性。他本就不精此道,二十年宦海沉浮,与他而言,反是折磨。” 青城低头看向自己的足尖,默了许久,终于拱手道:“臣多谢殿下今日解围。” 李鉴一愣,随即想起来,她谢的原是今日早些时候的言语,便摆摆手,道:“不单是为了你。” 他眸色深沉,似是想起了什么事,片刻后,方自己回神。 “令仪自来到东宫,也无什么人可以说话,公主若得空,不如来东宫小坐,同她说说话。” 青城此刻方见到他脸上那种将为人父的担忧与欣喜,这一丝变化似乎将太子一贯端庄持重的面庞割出一道罕见的温情来。 她不由得想起二人初见时的模样,直至现在,竟也过了十余年了。 原来光阴的更迭,真的有迹可循。 “陛下的责罚恐怕这几日便到,臣戴罪之身,不敢冲撞太子妃殿下。”青城颔首道:“臣稍后会备一份厚礼,命人送至东宫,还请殿下莫要嫌弃。” 李鉴刚想拒绝,却听见青城又道:“此物先予一半,臣也需要殿下的一个承诺,剩余的一半会随后奉上。” “什么?” 李鉴惊讶道:“你送本宫东西,还要本宫的承诺?公主真是好大的脸面。” 青城却道,“殿下先看了再做决定吧。” 她语焉不详,转身告辞,李鉴虽心中疑惑,也只好先回了东宫。 东宫内,中书令傅九青与太子妃正在闲聊,李鉴走了过来,二人起身施礼。 李鉴忙让二人坐下,又对太子妃温和道:“令仪,你有了身子,要多休息,我来陪岳父大人就好。” 太子妃点点头,起身离去了。 还不待李鉴坐下,傅九青便问道:“如何?” 李鉴轻轻叹了口气,“她面上是承了本宫的情,话里却总是在卖关子。” 傅九青道:“殿下没有问她么?” 李鉴摇了摇头,“她的脾气最是乖张,你越是想要什么、想问什么,她便越是要嘲弄你,还不如先示好,等她心情好了,说不定就遂了你的意了。” “她的性子我早有耳闻。”傅九青望着李鉴,“可这样等着,终究不是个办法。” 李鉴道:“先等等吧,她说有东西给我。” “是什么?” “她没有明说。” “会不会徐筠根本就没说什么?”傅九青起身在室内踱了几步,道:“徐筠若真有什么证据,为何她不直接交给陛下,反而同你我交易呢?” “......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李鉴呆了片刻,想起今日皇帝的脸色,想起她泪眼凝噎的神情。 “傅相是不知道,她今日惺惺作态,在陛下跟前哭成那副模样,若不是知道她的为人,就连本宫差点信了。” 傅九青冷笑道:“这一招才是用心险恶。我早就说过,她生得和秦皇后太像,陛下只要看见她,总是要念几分旧情的。” 李鉴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道:“她却比秦氏皇后多生了一颗谋略之心,连情感都可以拿来利用,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想起从前那么多次自己曾透露出合作的意愿,她每每冷笑置之,今日却主动上前来,总不能只是为了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而已吧。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傅九青又问道:“她说要一个承诺,指的是什么?” 李鉴面色阴沉,再三思索,她的素衣、青丝、含笑的眉眼、飘然的身姿统统浮现在眼前。 “她要和本宫联本上奏,请求陛下重考今岁恩科。” “什么?”傅九青亦是不解,“她不知道今岁的状元已定了沈从嘉吗?” 李鉴道:“我告诉过她了。” “她此举,岂非将沈从嘉越推越远了?”傅九青笑了笑,“依殿下看,此人我们可以争取吗?” 李鉴微微蹙眉,看着灯下的傅九青,他于这一瞬间其实心中惊悸到了极处,只是用尽了力气才压制下来,教人一时间看不出端倪。 他松开了紧握的手指,道:“你可知他身后代表的是军权?诸君勾结边臣,傅相知道是什么后果!此等妄语,傅相万不可再提起了。” 傅九青鲜少见到李鉴如此严肃,低头拱手,告罪道:“适才谬语,万望殿下恕罪。” 李鉴叹了口气,“若真到了那一刻,那便是乾坤倒悬,天下生灵涂炭,不到万不得已,我亦不愿意见到。” 他拿起灯杖拨弄了一下烛火,火苗高高窜起,将他的脸映照得清晰无比,“陛下正直壮年,这么多年都牢牢将大权握在自己手里,这时的军权,无论我和她谁沾染上,在此间恐怕都是被利用的下场,得不到什么好结果。” 话音刚落,青城承诺的东西送到了东宫。下人将东西交给李鉴,竟是一封信。 信封上用工整的孤鹤鸣写着:“太子殿下、中书令共启。” 却没有落款,傅九青问道:“这是徐筠笔迹?还是她的?” 李鉴沉默着,没有应答。 早知道这二人都擅长此体,那日在大理寺也是试着诈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应得这般干脆。 其实青城真正的笔迹并未有几人真正见过,可偏偏见过的几人又实在将其传得神乎其神。又加之她近些 年鲜少弄墨,多数时都是下人代笔。即便是李鉴,也并未得见她的书法进益到了什么地步。 此时她若刻意模仿,未必便能分得清楚。 李鉴看了片刻,撕开了封口,抽出里面两页信笺,开始读了起来。 好一笔绚丽锦绣的孤鹤鸣,与信封上的字体别无二致。可信的内容却无甚么好分析,两页信笺,一张是撕下一半的宣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名。 还有一张,则是两行工整的短诗。 那人名落在看信的二人眼里,二人立即反应过来,这原是多年来礼部勾结吏部卖官鬻爵的名单。 傅九青恨恨道:“徐筠还真给她了,叛主的东西果然留不得,只是不知她眼下有多少证据?” 李鉴道:“大约没有,就算有也不会这个时候给她。” 傅九青却明白过来了,“这么说徐筠的妻女真在她手上?” “你我都找不到的人还能在哪儿呢?” “可证据的事殿下何以如此断定?殿下真那么相信她?” 李鉴回答:“我相信的不是她,是陛下。” “此事本就是徐筠为首,倒还不至于动摇你我的地位。只要你我不倒,天下谁能保那对母女的命?故而此物最多只能算个添头。” 傅九青点点头:“是了,只要陛下没有下定决心,此物于她不见得有多大作用,除非她能打出致命一击。” “可是......”傅九青思索着,“她又为何只换这样一件东西?难道是为了推开沈家?” 傅九青摇头笑道:“总不能真是为了天下的白衣才子吧?” 李鉴亦讽刺般笑了笑,“或许是呢。” 傅九青却不承他这个话,神色颇有几分疑虑,道:“但愿她真的这般没出息。” 李鉴沉默许久,终究不语。他蓦地想起今日的时节,想必在这个锦绣繁华的夜里,民间已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与此刻的东宫定然大不一样罢。 坐在东宫中的二人,一为诸君一为人臣,心中犹豫担心、盘桓算计是每日必不可少的功课,为着这天下,也为着自己。 良久,李鉴问道:“傅相以为呢?” 傅九青略略点头,分析道:“臣是怕陛下和公主唱了出双簧,天下人都蒙在鼓里呢。” 见李鉴凝眉,傅九青继续解释道:“譬如陛下为何对她的处罚避重就轻?公主又为何只要重考恩科?” 他眼里露出戏谑的笑意,“又试问哪一朝如我朝这般,公主的权力直逼亲王?” 傅九青一连抛了三个问题,全是难测人心下的重重谜障,李鉴一时也无法解答,便淡淡道:“活在世上,自己的路总要走下去。便尽人事,听天命吧。” 李鉴轻轻抬手,将满面写了人名和短诗的信笺皆置于烛台之上,看着白纸逐渐被烈火吞噬,化成再也无法拼凑的尘埃灰烬。 最后化尽的是那两句刺目的短诗,直至红色的火星一圈圈蔓延,白色的灰烬逐渐占据了整面排版,两行深色的墨迹却还依稀可以辨认。 “弓藏狡兔尽,慷慨念心伤。我血尤未冷,君来又复亡。” 傅九青望向李鉴,“这是徐筠写给我们的?” 李鉴嘴角轻轻扬起,勾出一个似有似无的笑容,“谁知道呢。或许也是我们,或许也是她,也或许兼而有之。” “最终成为注脚的人是谁,不到最后一刻,绝无定数。” 这争斗,不到最后一刻,决不罢休。 16. 第十六章 太和十四年的上巳节已经悄然揭过,本该属于新科进士们的闻喜盛宴却并未如约而至。 对于那些怀着美好愿景参见此次春闱的人来说,一切似乎已成定局,残更待漏的画面犹在昨日,失意的结果则不得不由他们自己来承担了。 然而就在他们扼腕叹息、身陷囹圄之时,太子却在休沐结束后的当日于朝会上上疏,言明这一次的舞弊案查办得太过严苛,以至于草木皆兵,牵连过盛。 这世上文章本就有各有相通之处,若仅以某字眼的出现便判罪惩罚,实在难以服众。 天子于御座上思索了片刻,坦然大笑后便欣然应允,当下指定太子李鉴主持重开恩科事宜。 这一次,由于再也无人阻拦,皇太子的事办得颇为顺畅漂亮。 他于应天门下开设考场,东宫卫持刀监视,考生身戴刑具,法度森严,断无作弊的可能。 李鉴更是亲承监临之责,远远坐在考生面前全程观看。 监临一事其实颇为无聊,尤其是数个时辰的无所事事,光是想到就让人觉得煎熬。 李鉴不知过了多久,抬头几次,看到的皆是考生们低下头的一头黑发。不同的是有的奋笔疾书,有的无从下笔。 他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突然想起那日傅九青的言语,如果那对父女果真唱了一出双簧戏,那么谁才是主导,主导的人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底下这一群素未谋面的年轻人么? 李鉴淡淡一笑,道:“.......那人怎么样了?” 近侍不妨他突然发问,下了一跳,半晌方小心翼翼询问道:“殿下......问得是谁?” 李鉴心下几分烦躁,不为了这漫长无趣的监临,也为了他忘掉的那个姓名。 可他竟一时在也想不起来他的真名,便沉沉道:“......靳宏渊。” 说完方想起此番搜肠刮肚的模样,想必恰好与座下举子如出一辙,不由得轻笑了几声。 “哦......殿下问他呀。” 近侍道:“伤得太重,在招供当晚就不治身亡了。” 李鉴“嗯”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漫漫天际,轻声道:“可惜了。” 近侍劝慰道:“此人扰乱科举,本就罪大恶极,殿下本不必为此感到心忧。” 却见李鉴摇了摇头,不再言语了。 他面色沉沉,所思所想并未在此。 也许是到了收束的时刻,此前的迷局渐渐现出了全貌,不再如雾一样看不清了。尤其坐在这一片年轻学子面前,他倒是想明白了许多。 这场科举发展到了现在,终究是以代价最小的方式完成了陛下想要的改革。细细算来,不过损失了一个宋景深、一个徐筠,还有几个学子,和刚刚提起的那个不知名的人。 无人搅扰时,太子李鉴亦得到了几分平静,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和那些人一同成为旗子的命运。 唯一的差别不过是他们身不由己,而他迫不得已。唯一幸运的是,他到底还能留下几分体面,这大概要归功于他所继承的血脉了。 还有青城,那个同样在棋盘之上,却甘做逐兔走狗的人。 那日傅九青的话犹在耳边,他说,没有哪朝的公主有逼近亲王的权力。 李鉴在那时却想起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脱口道:“傅相难道忘了曾经的镇国公主?” 傅九青与她大约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他必定亲眼见过她如日中天的模样吧? 正是因为见过,所以他才会说:“即便她做不成周后,便是效仿镇国公主,殿下同我,又能在她手下讨得一条活路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得而知,所能想到的是今天的她。 今天的她,所求到底为何呢? 陛下收回的圣旨后来再发出时,也不过多加了半月的禁足。他对她的惩罚总是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难道他们父女之间果然一唱一和,骗了天下人么? 李鉴低头笑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陛下还真是不了解她,又或者,是太了解她了。 毕竟于她而言,此时看似无关紧要的禁足,也足够让她抓心挠肝了。 此后数日并无大事,竞陵城终日淫雨霏霏,天气一直到了解禁的前夕方才放晴。 这一天,禁军已经撤得七七八八,料想解禁的圣谕已经在来的路上,青城却是不愿意多等片刻的。 她照例爬上墙头,照例看见了那个身影。 今春的梨花已经谢尽,几日的细雨已让树枝上满目苍翠,旧时景色不再,不变的是故人的身影。 “沈卿。” 青城笑着,满口戏谑,嗓音轻浮,依旧不像个贵女。 “这一次,也是路过吗?” 他则仍然淡雅,正经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作揖道:“不是。” 禁足半月,难得又见到不属于府中的人。青城是不肯轻易放过他的,继续追问道:“哦?那是专程来见我的了?” 他回答得也很干脆:“是。” 这一次,他说是。 青城顿了顿,却没想到沈从嘉是这种反应,未及她想好下一句,沈从嘉已经张开了手。 “下来,公主,我接着你。” 她微感惊讶的看着他,良久才回过神来,问道:“为什么?” 沈从嘉向来是个惜字如金的性子,只是此时她问到,也不得不解释了。 “宋学士定于今日出城,公主此时前去,或可赶得上见他一面。” 青城坐在墙沿,心中情绪万千,万千情绪都纠缠在一块儿,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 她想起自己方才的询问,除了想问他一定要她此时出府的缘由之外,自然也有对他心境的疑惑。 “可是......不一样的。”她向来伶牙俐齿,又是个急性子,此刻却因为思虑太多而犹犹豫豫。 青城迟疑了片刻,道:“这一次,真的有禁足敕旨。” “我知道。”他望着她平静道。 青城笑了,“你不怕?” 他回答:“我不怕。” 青城又道:“若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沈从嘉那张仰起来的脸上,青春的颜色一如既往,正是因为年轻,所以无一处不干净柔和。 “若是被人发现,便委屈公主做一回背信弃义的小人,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我的身上。” 青城歪头,自上而下的瞧着他。他今日并没有放纸鸢,却还是等在了这儿,是因为犹豫吗?可看他现下姿态,又实在不像。 可如果不是犹豫,那便是了解,便是预料到了她的行动。 青城忽然觉得自己何其失算,对方轻易将她看穿,可她对他的心思却并不了解。 她觉得吃亏,生了好胜之心,便装作没有听懂他的意思,道:“什么?” 他好像是很轻地笑了一笑,在灿烂春光之下实在难以辨认。青城疑心是她的错觉,正待她仔细查看之时,沈从嘉继续道:“真到了那时,臣会自请陛下责罚,责罚臣拐带了他最心爱的长女。” 青城听到他亲口说出这话来,终觉得心满意足,从墙头跃了下来。 二人第一时间赶赴了大学士府,因此前受了陛下诘难,虽则是宋景深 自乞骸骨,但京中人皆知,这其实不过是陛下留了几份薄面,允他做的一些自欺欺人的行为。 故而青城到时,整个府邸都笼罩着低沉情绪,府中下人正在收拾搬运,磕碰的声音不绝于耳,入眼的正是一派苍茫悲凉地景象。 宋晚第一个发现了她,经历过这些事后,她比之前还要形销骨瘦,皮肤在暖日照耀下依旧苍白。 可这样的她,看见青城时却眼中一亮,“阿月,你来送我了?” 众人听见这一声,皆停下了手中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青城。他们面无表情,动作麻木,青城瞬间如芒在背,心中升起强烈地反感。 那画面定格了一瞬,直到宋晚笑着向她走来,打破了这一室诡异,下人们继续若无其事的行动起来,那种如临深渊的感觉才终于慢慢消失。 宋晚迎她入府,看见身旁的沈从嘉,“这位,想必就是昭襄伯吧?” 沈从嘉作揖道:“见过宋娘子。” 宋晚笑道:“都进来吧,站在门口算怎么回事。” 青城入府,在书房中看见了宋景深。他正背身整理着自己的藏书,面对着几本古籍发愁. 此刻见二人前来,笑道:“正好,这些东西实在太过沉重,你们要是不嫌弃,便替我分担一下。几本孤本,弃之可惜。” 青城自是不缺这些的,便给沈从嘉递了个眼神。沈从嘉忙行礼道:“宋学士哪里的话,只怕在我手里才是暴殄天物。” 宋景深摆摆手道:“你也不必过谦,我看过你的文章,将来必定是大有造化。” 说完,看向青城,“我知道,公主的眼光,向来是不会错的。” 沈从嘉也不再推辞,道:“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因事发突然,在宋景深回府后,二人还未曾见过,直到此刻相见,青城才发现恩师两鬓星星,已不复昔日风采。 青城叹息了一声,终究无别的话可说,只低头换了他一声:“老师。” 宋景深脸上却看不出任何难过,慈祥道:“这样便很好了。” 他打量着眼前这年轻的一对壁人,皆还是朱颜绿鬓好年华,还有什么可惜的呢。 “有你们来送我,便很好了。” 青城低下头,“我很抱歉......最终还是不能令真相大白于天下。” “这不是你的错。”宋景深看着她长大,知她所想,知她秉性,这些年过去,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爱徒。 她长大了,她的耀眼出色还如往日,坚贞勇敢一如往日。 “你做得很好,也成功还了我一身清白。” 青城摇摇头,“那不是清白。” 宋景深终于叹了口气,他想起那时青城尚且年幼,悟性却极佳,他看向她时眼中是对天之骄子的欣赏,却从未意识到,将来会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肩头。 若她没有经历这一切,那个原本属于她的驸马,此刻也应该如此,与她亭亭并立吧?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果真错了,错得如此离谱,如此令人发笑。 可是覆水难收,木已成舟,多年之后的今天,他尝到了自己当初种下的苦果。而更令他绝望的是,现在的局面远远不是结束。 他想要提醒她提防身边所有小人的伤害,那些人是毫无底线的赌徒,是愿意压上身家性命、不择手段的魔鬼,可他即将退场,不久的将来,谁来珍爱她、护佑她呢? 想到这里,宋景深汗毛倒立,他语重心长,如同多年前教她读书时那样,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情,终究说出了那句话:“公主,别让我这副腐朽的躯体,再拖累你了。” 17. 第十七章 天色向晚,在宋府进行简单的饯别之后,很快已到了二人该离开的时候了。 青城却似乎未有回府之意,借了宋府的一匹马,一面牵着缰绳,一面捋了捋马匹的鬃毛。 沈从嘉瞧她手法娴熟,沉稳持重,有些吃惊道:“未知公主也会骑马。” 她微微抬头,只是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的骏马,显见得不大想理会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察觉到她有了拒人的意图,沈从嘉心中一滞,继续问道:“公主不回府去吗?” 青城淡淡一笑,反问他:“昭襄伯还要跟着吗?” 沈从嘉算计着时间,估摸着另一边,宫中内侍已到了公主府传谕。 他心中稍感惊诧,青城能掐会算,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却见青城已经翻身上马,身姿飒爽,垂目瞧着他,道:“你回去吧,有件事我得去弄明白。” 公主府内,内侍已到了正厅,道是陛下怜公主诚心改悔,特许提前解禁。 留在公主府的玉蟾只得慌忙遮掩,称公主染病无法亲自前来,内侍将信将疑,好在并不细究,转身离去了。 而东街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骑着马急驰而过,是青城公主与昭襄伯。前者是为了去验证事实,后者则是去阻止她亲自去验证这一事实。 听说……听说顾玄在此次复试中交了白卷,陛下震怒,已经下旨革去了他的功名,流放怒江,子孙后代皆不得回。 青城下定决心要去问个究竟,她策马赶到大理寺狱,下马时不察趔趄了一下。 沈从嘉随后赶到,他自知已是没有办法阻拦,只是伸手将她扶起,看了她一眼后,便放她去了。 好在今日当值的是孔四维,见是青城,也并未阻拦。 青城此时顾不得仪态,走到关押顾玄的牢房前,问道:“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小,却字字分明。顾玄显然听清楚了,却没有回答。 很快她将不需要回答,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青城已经清清楚楚地瞧见了。 顾玄的右手手腕处带着沉重的黑色枷锁,再往上则是他枯瘦地手指,一半几见白骨,一半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他的食指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一看便知它早已失去了本来的用处,变成了毫无用处的丑陋装饰,那也只是因为在有些人眼中,这样总比光秃秃地断指要好看一些。 青城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日踏过牢狱时,里面充斥着血肉腐烂的恶臭味道,和犯人绵绵不绝的痛苦哀嚎。 她一向自认为忍耐力异于常人,此时却弯腰干呕了起来,然而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喉头只泛起一些又酸又苦的清水,她抬不起头,泪水糊了满眼,冲得她整张脸酸涩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巡查的官差走过来询问,是沈从嘉不动声色的挡在了她身前。 青城脑中一团乱麻,已分不清他们在交谈什么,趁众人都不注意,她已抽身离开,再度翻身上马,往城中去了。 她凭借着意志力向宫门前去,呼啸狂风卷起她的头发,在她耳边回转出阵阵幽怨的哭诉。 呼吸急促到极点时,她看见行人和宫墙的边缘皆发散出一圈炫目地光晕,下一秒便再也支撑不住,从马背上滑落。 她闭眼等待摔落,却落入了一个怀抱中。 宫门守卫见有人策马靠近,上前喝问道:“何人在此喧哗?” 沈从嘉将她往怀中带了带,极其小心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一件塑像般,轻轻捏住了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扭转进自己怀中。 在这轻浮动作的掩盖下,她却得到了保护,等到守卫前来查看时,已看不见她的面容。 守卫还待再看时,沈从嘉已甩出来一记冷冽的眼神。 他们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是何等精明,自然明白其中的警告。左右没有引起什么大乱,见是昭襄伯便也不再多问,只让他们快些离开。 沈从嘉却一转方才的冷漠,竟是赔笑起来,安抚了怀中人之后,独自上前来,从怀中掏出一锭白银予以二人。又解释是自己远房表妹,不善骑术,才不甚冲撞到此地。 守卫们拿到银钱,自然也不再诘问,道:“此次便罢了,只是昭襄伯往后可得注意着些。” 沈从嘉礼貌道歉点头,回到青城身边。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低声在她耳边道:“公主,得罪了。” 沈从嘉一边牵起青城的手,一边牵着马匹离开了。 到了没人的地方,他松开了她的手,刚要为自己方才的孟浪告罪时,青城却在此刻抓住了他的领口。 她的手白净纤细,用力时皮肤下的青筋清晰可见,一个柔弱女子固然没什么力气,奈何沈从嘉也并未反抗,顺着她的力道低下了头。 “为什么……连你也不告诉我?” 沈从嘉没有回避,始终直视于她。 她炽热的眼神在他的面孔上游离,他顺从地向她低头,从他的眼中可以看得出,他在极力地忍耐。 这忍耐却并不是因为她的柔弱挑衅而愤怒,而是他自己在这柔弱质问下的羞愧。 他始终无言,青城却缓缓松手了。 她的目光一路掠过他的唇吻、鼻梁、眼眉和额头,他的面目青春得飞扬跋扈,就连那笔青涩也添加得如此恰到好处。 青城忽然嘲讽地笑了一声,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推了他一把,“你走吧。” 她道:“今日多谢你。” 她怎能不明白,他不过是怕她昏了头。 而她果然昏了头,才会在这无人的地方质问起一个稚嫩少年。 他一个尚未入仕读书人,因自身正气卷入这场肮脏的政治斗争中,到底,是谁应该为这样的结果感到羞愧呢? 沈从嘉执意要送她回府,青城没再拒绝,任由他牵着马,她在马上,慢慢踏上回去的路。 这一路走得十分漫长,在她做了情绪的俘虏之后,周围的一切反倒安静下来。 马背上,青城垂目,静静望着沈从嘉的 背影。他正是风流过盛的年纪,一头黑发柔顺茂密,在晚照下散着淡淡地金属光华。 她突然想起方才见过面的顾玄,虽未细细瞧过,但想必他的发已经干枯如冬草。 今岁的科举空前浩大,文人们常常将他们俩奉为当世明珠,认为状元非此即彼,如此才华横溢的年轻才子,竟也能成双出现,实在是时代之幸。 可叹命数无常,顾玄那苍白地脸、空洞地眼、扭曲地断指依旧在青城脑中挥之不去。 母亲常常告诉她,人总是复杂的,不能简单以善恶来评判。但今日她却见了,当恨到极点的时候,当痛到极点的时候,人这种复杂的生灵也可以如此单一片面。 顾玄的才名在外,青城自然听说过,可她见到他时,他便已经如此形容枯槁了。 她在他的眼中瞧见了百念成灰,不加任何掩饰的恨意,或许还有微不足道的一点迷茫,迷茫在于不知心向谁,不知心恨谁。 那个密不透风的陷阱太大了,大到他甚至瞧不清它的全貌,故而不知始作俑者是谁。 深陷局中,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步做错了,可上位者从不在乎误入他陷阱的蝼蚁,巨大的权利差距面前,连挣扎都显得毫无意义。 “你说,他会恨我吗?” 青城说完,还未等沈从嘉回答,便自顾自地答道:“他恨我的父亲,恨我的兄弟,当然也恨着我。” 沈从嘉未曾回头,将缰绳攥在手里,道:“这不是公主一个人的过错。” 他回头,伸手扶她下马。 青城看着沈从嘉,没有动作,可他伸出的手并不收回,仿佛只要她不伸出手来,他便会这样一直等她。 沈从嘉平静的等待着,与她默默对视了片刻,片刻后青城却突然偏头躲过了他目光。沉默几瞬,方自己慢慢回转过来,将手放在他的掌中时,已是一片冰凉。 就沈从嘉轻轻握住她的手时,一滴泪忽然滴在了他的虎口上,他惊疑去看,却见她脸上略无表情,更没有泪水。 此时日已西沉,天际是暗淡的青灰色,她的一张脸便显得越发白净。 青城毕竟沉默不语,她既无心整理仪容,沈从嘉便僭越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道:“我受父兄荫,亦食国家禄,不能解救好友,我比公主更可恨。” 沈从嘉将她送到府们前的街口,并未更进一步,想是为了她所剩无几的名声考虑。临走前他向她作揖,“这漫漫暗夜的痛苦与煎熬,只由公主一个人承担,这不公平。” 他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她的提问,却足以令她感到安慰。 这安慰并非出自他主动揽过责任的举动,而是出自他本身。 从前她看见他,她打心底里觉得愉悦,因为只要他还在,只要像他们一样的人还在,她便没有输。 他青春、干净、正气凛然,这样俊秀的儿郎本该令她赏心悦目,然而此刻看着他离去,看着他的背影淹没于熙来攘往的人群之中,她反倒觉得悲从中来,慢慢地有了锥心刺骨般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