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请剑仙赴死》 1. 穿书 灰白的天顶,消毒水的味道,胸腔里像堵着一团拉风箱般闷重的气息。夏鸣艰难地睁眼,又一次感受到“活着”的痛与重。 规律的滴答声撞进耳朵。她偏过头,看不清隔壁病友的脸,只看见心电监护仪上起伏的绿线。病房里除了仪器的轻响、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咳嗽,总是一片死寂,静得让人心慌。 咔嗒一声,房门被推开。一名白衣护士握着记录板走进来,在隔壁床前停了停,俯身记下几个数字,才转向夏鸣,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她在床边坐下,轻声问:“二床,你的住院预缴款快用完了,后续治疗和用药可能会受影响。你看是等会儿让护工陪你去缴费,还是我们请住院处的人上来一趟?” 夏鸣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氧气灌入肺叶,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请住院处的人来吧。” 护士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便起身离开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夏鸣开始默算银行卡里还剩多少钱。 住院半年,虽然赶在被裁时拿到了赔偿金,但积蓄还是一天天见了底。如今,连三位数都快要守不住了。思及此,一股寒意从胸口漫上来,她急促地吸了两口氧,右手慌乱地在床上摸索,直到碰到那本硬壳书,紧紧搂进怀里,呼吸才渐渐平稳。 如果是蔚天…… 她胡乱翻开一页,举到眼前。 【“求求……噗啊!”】 【素问剑笔直地贯穿最后一个人的胸膛,鲜血喷溅。温热的液体染红持剑人衣摆。】 【一切都结束了。那些他曾爱过的、恨过的,那些让他痛苦挣扎、也让他暴怒狰狞的过往,都在这一剑之后归于沉寂。】 【蔚天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朗朗晴空骤然阴沉,黑云压顶,紫白色的电光在云层深处狰狞闪烁。空气中弥漫开实质般的恐怖威压,令他汗毛倒竖。】 【他却咧开嘴笑了,纵身迎向天幕。】 【“来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夏鸣的手开始微微发颤。她放下书,重新将它抱紧。此刻涌上心头的已不是冰冷,而是一股滚烫的东西。她蜷起手指,在掌心用力搓了搓,然后平稳而坚定地吸了一口氧。 “等等,两位家属——!” 走廊里忽然传来护士焦急的呼喊,下一秒,病房门被“轰”一声撞在墙上。 一对穿着红绿衣裳、面色不善的中年男女闯了进来。夏鸣的目光与他们相撞,整条手臂瞬间绷紧。 “我真是造了孽才生了你——!”绿衣男人像恶鬼般扑过来,身后的红衣女人则死死拽住追进来的护士,尖声骂着医院臭不要脸乱收费。 夏鸣撑着身子勉强坐直,男人已经冲到床前,蒲扇大的手掌高高扬起。 “我没钱了!”她用尽力气吼了出来。 这一吼几乎抽干了她积攒的所有气力。夏鸣弯下腰,压抑地咳了几声,但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男人脸上。 对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又醒过神,面目愈发狰狞:“你怎么这么自私?你弟弟现在就差一万块娶媳妇!赶紧出院!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别在这儿浪费钱!” 绿衣男人一边骂,一边伸手去扯她的氧气面罩。 住院花的全是她自己工作攒的钱。明明从小到大,连学费和看病的钱他们都不肯给。现在却要来催她的命。 一股冰冷的怒气堵在喉咙里,噎得她难受。 护士的惊叫、男人的怒骂、女人的撒泼、隔壁床病友的吸气声……所有的噪音混在一起,塞满了整个房间。夏鸣试着抬起沉重如铅的手臂去护住面罩,但健康人的动作总是比她更快。 面罩被扯落的一瞬间,夏鸣终于明白了脱水之鱼是什么感受。 嘴唇徒劳地开合,窒息感却越来越重。她想抬手去抢,手臂却像被固定在床上。视野开始阵阵发黑,唯有腿上那本书的重量,是她感知里唯一的真实。 忽然,书的重量消失了。 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她看见一抹白发青衣的身影。剑光乍亮,将眼前一切嘈杂的、红的、绿的、白的,所有一切全都泼成了寂静的血色,洒落在苍白刺目的灯光下。 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那人转过身来。她看见了一双眼睛,深如永夜。 鼻尖猛地一酸,夏鸣坠入了彻底的黑暗。 …… 最先恢复的感觉是眩晕和恶心——仿佛坐在老式大巴上被甩了三十六个急弯,又像是整个躯体被汹涌的记忆洪流撑裂开来。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艰难地掀开眼皮。 对上了一双黑夜般的眼睛。 白发少年站在她面前,衣袂被山风扬起,他平摊的掌心悬浮着一颗金色小草,在他身后,是苍翠连绵、一望无际的峰峦。 夏鸣眨了眨眼,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他的青色衣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是你……救了我吗?” 蔚天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轻轻一挣便甩开了她的手。收回金色草叶退后半步,问:“你认识我?” 夏鸣根本顾不上回答。她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可一看见他的脸,泪水反而淌得更凶。明明只是在书里读过白纸黑字的描述,可某种深入骨髓的笃定感在嘶喊:这就是蔚天! 是蔚天支撑她熬过病苦,是蔚天替她惩罚了痛恨的一切,是蔚天将她从地狱里救出来,是蔚天拯救了她的生命,全都是蔚天,都是他! 在她断续的呜咽与嘶哑的抽泣声中,蔚天脸上的那点笑意消失了。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转身要走。 “等等,别走!我,我认识你!”夏鸣慌忙往前扑,眼泪都顾不上擦。这一动,她才看清蔚天此刻的状态——整个人如同半透明的虚影,连被风吹起的发梢都仿佛随时要融进天地之间,若隐若现。 “是吗?从哪儿认识的?”蔚天终于停下脚步。 “书里!”夏鸣急忙说,“我本来在住院,从床头柜翻到一本《蔚天传》。在我生病的时候……一直是靠着你的故事才撑下来的!” 半晌没有回应。 夏鸣赶紧用袖子抹干净脸,死死忍住泪意。虽然还不明白为什么,但她确信自己是因为蔚天穿进书里的,哪怕蔚天现在还不认识她,依然是自己的恩人。他本就多疑,要想留在他身边,此刻必须冷静。 “我现在心情不好。”蔚天转回身,一股无形的压力却陡然笼罩下来。仿佛有无数锋刃对准了自己,寒意从夏鸣脊椎窜起,他道:“尤其讨厌你这张脸。说,究竟从哪儿认识的?” 如芒在背的战栗感席卷全身,本能尖叫着让她逃跑。夏鸣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真、真的是书……” 他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已经把她彻底洞穿。周围无形的刀刃逼近咽喉,夏鸣呼吸急促,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卡在喉咙里的半句求饶彻底冻住。 “没说谎啊。”他嗤笑出声,骇人的锋芒倏然消退。 夏鸣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思维终于从极致的逃生本能中挣脱出来,她下意识用右手向身旁拍去——却拍了个空。《蔚天传》没有跟来。她只能抬起眼,看向蔚天,努力平复脑海里翻涌的残绪。 蔚天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棱形的半透明镂空符文,托在掌心。符文散发着幽微的黑芒,缓缓浮起。他看向夏鸣。夏鸣茫然地看看那精美而诡异的符文,又看看他,两人相对无言。 片刻后,蔚天收回符文:“不认识?”夏鸣摇头。 他面不改色地盘膝坐下,彻底不再言语。 夏鸣怔怔地望着他。有些不明白,分明他并不相信自己的话语,为什么却不追问?只是因为看出自己没说谎吗? 百思不得其解,夏鸣只好暂时撇开所有杂念,此刻她才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蔚天眼下的处境。 白发,青衣,身形却是半透明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在天地之间。他刚才拿出的那枚符文也是半透明。这之间有关联吗? 为什么特意给她看?是在试探她和这符文有没有联系?夏鸣努力回忆书中的内容。她能想起的情节里,既没有半透明的蔚天,也没有这样一枚符文。 还有他说……讨厌她的脸。究竟怎么回事? 她慢慢收拢手指,身下的草叶被攥紧,发出细碎的悉索声。低下头,掌心传来泥土的粗糙和草茎的微凉。这具身体重新拥有了力量,而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山风呼啸而来。夏鸣拽紧衣领,却根本挡不住肆虐的寒意。体温被一丝丝刮走,冷风反 而让她更加清醒。 不能这样下去。得找衣服保暖,或者去个能避风的地方。她左右张望,看清了自己所在处——山顶一片平坦的草地,外围是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木,树干粗得要五人合抱。树木苍翠欲滴,仿佛萦绕着盎然的灵气。偶尔能看见一两棵树的树干被蛀空了,形成天然的树洞。 树下堆积着层层落叶,叶片大得超乎常识,一片就抵得上她的腰身。或许……可以想办法编成衣服。 打定主意,夏鸣转向蔚天的方向,却直直撞进他森然的目光里。到了嘴边的话噎了回去。她小声道:“怎么了?” 蔚天没有回答,毫不掩饰地将她从头发丝打量到脚底。那视线赤裸而冰冷,夏鸣把衣领攥得更紧——她要是连这明目张胆的审视和怀疑都看不出来,那《蔚天传》也算是白读了。 “风太大,”她解释,“我想去树洞里避一避,顺便捡点叶子,呃,当衣服。” 打量的目光移开了。他依旧沉默。 夏鸣试探着用手撑地,慢慢站起来。蔚天没再盯着她,只是盘膝静坐,身姿笔挺。这算是默许了? 她抱着胳膊,一步一步慢慢挪向那个树洞,中途回头看了好几次。蔚天始终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仅仅是这样,竟也让她感到一丝心安。 松开眉,迈出草地,靠近那棵巨树。夏鸣蹲下身,弯腰朝树洞里看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她小心地往里挪了一步。 一阵轻微的“嘶嘶”声,从树洞深处的黑暗中传来。夏鸣浑身一僵,猛地向后缩! 刚退出洞口,一条比水桶还粗的巨蟒便从中窜出,狠狠撞上她的腰腹,随即极其灵活地缠绕上来!她整个人被带倒在地,迎面就是巨蟒张开的颈冠、尖锐细长的毒牙,和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救命!”夏鸣脸色惨白,拼命去推腰间的蟒身。但蟒蛇本就以力量见长,何况是这样恐怖的体型。她眼睁睁看着蛇身向内收紧—— 腰腹瞬间承受了千钧之力!剧痛让她冷汗涔涔,双手彻底脱力,软软垂落在地。 “左手伸直,抓住武器,捅它七寸。” 即使在如此危急的关头,蔚天的声音依旧清晰平稳,清晰到仿佛一道冷泉灌顶,瞬间压下了她翻涌的恐惧。 是啊,书里的蔚天,最擅长在绝境中利用周遭的一切,逆转死局。 夏鸣咬紧牙关,猛地伸直左手——果然抓住了一截不知什么东西。腰间的缠绕越来越紧,内脏仿佛都要被挤碎。她不敢有丝毫犹豫,双手死死攥住那截“武器”,脑中飞速换算:一寸是3.3厘米,七寸…… 目光锁住蛇头,向下急数二十三厘米,用尽全身力气捅了出去! “嘶——嘎!!” 巨蟒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疯狂扭动了几下,随即轰然倒地。缠在腰腹的恐怖压力骤然消失。 夏鸣瘫在地上,强忍着后怕抹了把脸,右手习惯性地往身旁拍了两下,可书已经不在了。 推开沉重的蛇身,自己手里握着的也不过是一根前端断裂的粗长树枝。腹部隐隐作痛,她也只能俯身捂住伤处,踉跄着爬起来,逃也似的奔向不远处的蔚天。 快到近前时,夏鸣刹住脚步,小心地在他旁边坐下,吸了吸鼻子,“谢谢。” “可认识九歌?”蔚天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可夏鸣却莫名从那片冰冷漠然里,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她压住翻腾的心绪,仔细回想书中的情节。 ?蔚天传?的作者并没有将蔚天的所有过往都详细介绍,因此她也只能获知那些没被留白的信息。 九歌,统领血煞宗、万鬼窟的当代最强者、四大半仙之一。曾经与沐阳、风见眠一同对刚成为半仙的蔚天进行追杀。但那场战斗以蔚天的惨胜告终。 “我只知道她是两个邪宗的领袖、是你的敌人,曾与另外两人一起追杀你,但最后是你打伤了他们。你赢了,对不对?” 蔚天极轻地呵了一声,再次沉默下来。 夏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气氛一时有点僵持,她揉着腹部,看着他半透明的身影,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你在养伤?” 森然的目光像刀子般刮过来。 夏鸣立刻闭上嘴。 “想活命,”他淡淡地说,“就少说话。” 2. 破封 夏鸣不敢触他的霉头,收敛起自己那点仿佛与他开始交好的心思,安静下来陷入沉思。 蔚天显然不信任她,却在她即将葬身蛇口时出言相救;说厌恶她的脸,却又默许她坐在身侧。夏鸣垂眸盯着他盘膝时置于膝头的手掌,掌心向上,一棵金色的小草悬浮飘忽,其上的金色似乎黯淡了一点,而那即将融于天地的半透明身影,仿佛凝实了那么一分——是她的错觉么? 她抬眼悄悄望他。蔚天阖目,呼吸平稳,在褪去杀意后,少年人的端正五官,竟显得格外惹眼。医院最后那一幕里,他的眼神……分明没有杀意。 为什么? 明明是书中人,怎会出现在她的世界?难道那只是缺氧时的臆想?可此刻她真切地在这里,在书里,在他身旁。若不是最后一刻他带走了她,她又怎能重返健康、活到如今? 明明,这是个仇怨缠身、憎恨一切,最终亲手毁灭了世界的人。 夏鸣长久地凝望着蔚天,直到夕阳泼满山巅,晚风陡添寒意。她打了个寒颤,抱紧双臂搓了搓,轻声道:“蔚天,我有些冷,想去树洞里避避风。” 没指望他回应,照例静候了两秒,夏鸣便尽量安静地起身,揉了揉发麻的双腿,朝先前那树洞走去。 庞大的蛇尸仍横陈原地,树洞旁一片死寂。夏鸣思忖片刻,用尖枝戳下几块蛇肉,扔进洞口附近。耐心等了一会儿,不见有活物出来争食,她才矮身钻进那暖烘烘的树洞。 握着尖枝向内爬了三步,暖意愈盛。难道里头还有东西?夏鸣愈发谨慎,小心地向深处挪去。越深越暖,原本空荡的枝尖忽然触到一种柔韧。她疑惑地戳了戳,未觉危险,便探手去摸。 温热、柔滑,带着弧度,约莫巴掌大的椭圆。夏鸣将这东西揣进衣兜,整个人瞬间被暖意包裹。她迅速爬回洞口,掏出一看,是枚乳白色的蛋。 夏鸣瞅了眼洞外的巨蟒,又低头看看掌心的蛋,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重新将它收好。 蛇蛋散发的暖意完全裹住了她。爬出树洞,连夜风的吹拂都变得温融。她顿时恢复了气力,又割下几块蛇肉,寻来粗木摩擦生火。刚将肉串架到火上,蔚天的声音便随风送来: “此蛇有毒。” 夏鸣立刻扔了肉串,抓起尖枝,带着一身暖意奔回他身边:“我现在不冷了,只是有些饿,应该吃什么?” “绕过东南方那棵树,树后灌木丛的红果与黄果可食。” 东南方?夏鸣仰头望着西沉的落日,只得在心中默念“上北下南”,朝推算出的方向迈步。绕过那株需五人合抱的古木,眼前豁然开朗——蓬蓬灌木硕果累累,小巧的红圆果与黄尖果交错缀满枝头。 她心中一喜,伸手便要去摘红果。 指尖刚触及果皮,一阵剧烈的麻痒攀上指头,夏鸣猛地缩手甩开果子,指腹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明明说红果可食,可是…… 她迟疑地回头,蔚天的身影已被古木彻底遮挡。 《蔚天传》里的他多疑至极,一旦确认威胁,必下杀手。这说明他仍在试探她,尚未信任。夏鸣抿紧唇,从地上拾起一片宽大的叶子裹住手,摘了满满一兜红黄交错的果实。 绕过古木,正迎上他的视线。 明明先前还不理不睬的。夏鸣垂首走回,在他身侧坐下,“红色果子也有毒,对吧。” “所以?”蔚天的声音无波无澜。她忍不住抬眼,只见他神色从容。 他会害她么? 夏鸣心绪纷乱,指尖那阵尚未散去的麻痒,正昭示着吞食的后果——或许腹痛如绞,或许浑身溃痒。 吃,还是不吃? 她安静地与他对视了两秒。在蔚天深潭般的注视里,捻起一颗红果,吞了下去。 蔚天眉梢微挑。 下一刻,浑身骤然木麻,夏鸣面容扭曲地扑倒在地,试图移动手指求救,但肢体僵直,令人难挨的麻感一波波扑击,使她动弹不得。冷汗顺着额角快速滑落,夏鸣眼神已开始失焦,身体无意识地弹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晕迷过去。 蔚天收回那抹微挑的眉梢。一颗黄色尖果自她衣兜中凭空浮起,圆润的果尖挤入她颤抖的唇缝,滑过舌喉落入腹中。 正在全身翻江倒海的麻痒,如潮水般退去。她瘫软在地,大口喘息,侧过头看向蔚天。他俯视着她,唇角噙着一丝凉薄的笑意:“断肠果为红,韵幻果为黄。二者同食,方为灵药。记好了,下次若再蠢到分开吃,未必有命等我来教。” 语气讥讽,却裹着一丝近乎施舍的教导意味。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对她说话。 夏鸣点点头,侧躺着歇了片刻,才从他衣摆上松开手。她又从兜里摸出一红一黄两枚果子,一并吞下。之前的麻痒并未袭来,反而化为一股极致的甘美,汁水丰沛,果肉饱满,胜过她尝过的任何珍馐。 她顿了顿,又摸出一对吞下,紧接着抓起一把塞进口中。满口清甜,腹中渐渐饱足。 餍足的快意驱散了残存的怨念。她干脆就着躺倒的姿势开口:“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谢谢。” 蔚天瞥她一眼,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问:“为何将姿态放得这般低?” 明知是毒果仍吞下,若他不肯施救,此刻她或许仍在痛苦中煎熬。这的确不是她一贯的性子。 可,他是蔚天。 天色已彻底暗下,唯有一轮明月悬于夜空,皎洁,高远,令人心驰神往。 “因为你是蔚天。”夏鸣望着那轮月,轻声回答。 “呵。” 他拂手,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陡然浮现,如流光般掠过她颈侧,“刺啦”一声划破衣领。夏鸣尚未及反应,只觉颈后锋芒逼人,眼前一花,人已跌在树洞前。身后寒芒悄然消散。 这是……在拉开距离么? 夏鸣捂着后颈,遥望着蔚天,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只能看见他的身形似乎比先前更凝实了些。直到此刻,他依然什么也不曾告诉她,甚至未曾问过她的名字。 衣兜里的蛇蛋持续散发着暖意,将她全身笼罩。既无需担忧受凉,夏鸣便钻进树洞,只探出脑袋躺下,面朝不远处的蔚天,任逐渐浓重的困意合拢了双眼。 …… 呼吸声平稳悠长,那凡女已沉入深眠。 蔚天撑身而起,踱步而行,草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嚓嚓轻响。他停在她颅顶前方,垂眸审视。 伪装得倒是登峰造极,不仅口不离虚构之“书”,到了这般境地竟还能作出酣眠姿态。 这张脸。 蔚天蹲身,钳住她的两颊。怀中符文毫无异动,未曾触发封印法则。棕发,橙瞳——一张令人憎厌的、熟悉至极的面孔。 他面色阴寒,双指微微发力,向那脸颊内侧扣去。掌下的凡女似是感到不适,蹙起眉,轻轻挣动了一下。 蔚天松手,虚握了两次拳。 封印缠身,已逾五百载。他活着游走世间,却比孤魂野鬼更不如。至少它们尚能害人,而他,无论试图交谈或是触碰他人,符文都会黑芒大盛,将他拖回这片荒寂的山巅。 除了那女人无休无止的聒噪杂音,这凡女是五百年来,唯一不曾触发封印之人。 还有这张脸。必须留下。 蔚天将手攥紧背于身后,回到封印起点盘膝坐下,从衣襟内扯出一只红色布袋,再打开取出那根金色草叶,闭目凝神。将草叶中丝缕仙力牵引入体内的封印符文。 不过,这一切都将结束了。 距他堪破这符文的最后玄机,只差最终一解。 …… 夏鸣猛然惊醒时,星辰仍缀满天幕。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一道似贴在耳畔低语的飘渺女声,便直直钻入脑海:“五百三十一载,对于你而言,应当十分寂寞吧。” 心跳在瞬息间如擂鼓轰鸣! 她仓皇爬起,看向蔚天——自她穿越以来,那个永远冷静从容的蔚天,此刻却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他盘坐原地,眼底赤红,额角青筋根根暴起。连星光都仿佛为之凝固,万叶噤声,整座山陷入死寂。 夏鸣屏住呼吸,迎着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狂暴怒意,一步一步,缓缓向前挪动。 愈是靠近,便愈能感受那怒火的灼人。空中气流肉眼可见地扭曲、震颤,偶尔吸进一口气,都像被千斤重石压住胸膛。她鼓起全部勇气,轻声问:“是因为……刚才的声音?” 蔚天的声音,是前所未有地阴沉:“你听见了什么?” “一道女声,她说五百三十一年,寂不寂寞之类的,”夏鸣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她在说你么?” 他在盛怒之中,竟低低笑出了声。那刺过来的眼神,比最锋利的刀刃更寒,语气却带着某种莫名的意味:“与你无关。” 话音未落,他的剑已凭空浮现,挟着厉风刺破她肩头的衣料,“铮”一声将她钉死在身后的古木之上! 那力道与遭巨物迎面相撞无异。夏鸣呛咳了好几下,才勉强缓过气,扭头看向肩侧——一柄形制朴素的剑,墨色剑柄,光洁剑身。正是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素问。 可这次,他并未将剑收回。 夏鸣忧心忡忡地望去,蔚天正死死远望着某个方向,仿佛那里的远方就有他恨不能一剑贯穿的仇敌。 那声音究竟是谁?为什么似乎很清楚他的状况?他竟然被人逼到这个地步,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夏鸣咬紧牙关,握住剑柄,双脚蹬住粗糙的树干,猛地向外一挣——“刺啦!”衣料破裂,她跌落在地,旋即朝蔚天狂奔而去:“是谁?!是九歌吗?还是书里提到的其他敌人?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告诉我——!” “滚!!” 剑光与怒吼同时迸发!夏鸣僵在原地,素问剑饱含杀意的剑尖,已稳稳贴在她的眼球之上。在此之前,他从未真正以性命相胁。但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他不信她。 夏鸣不敢眨眼,极慢、极慢地向后退了半步。素问剑如影随形,向前逼近半寸,锋刃再次贴上那脆弱的眼球。 她只能继续后退,一步,再一步,直至后背重重撞上坚硬的树干。那柄剑才倏然消散。 不远处的蔚天已敛去怒容,眉心微蹙,暴起的青筋正缓缓平复。可他掌心的金色草叶与他的身形却开始剧烈地波动——时而凝实如常人,时而透明得几欲消散。虚与实交替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身影如同卡顿的老旧影画,在月色下闪烁不定。 夏鸣心中不安如潮水般汹涌漫起。她下意识将右手拍向身侧,触到了那截冰冷的树枝。 即便不明白正在发生什么,她也看清了一件事:蔚天已到了某个关键的时刻。 夏鸣紧紧握住树枝,依照他先前划定的界限,开始缓慢地绕圈。即便她什么也做不了,即便他绝不允许她靠近——她也绝不能,只是眼睁睁地做个旁观者。 肃穆与紧迫感,在这深山中无声弥漫。夏鸣第一次觉察到,这座山竟能安静至此。她沉默地绕完第三圈。 一声仿佛水泡破裂的闷响,自蔚天所在之处传来。 她猛地转头。 蔚天白发如雪,青衣猎猎,半透明的菱形符文不知何时高悬于顶,与他一同虚实不定。再一次的水泡破裂声响起,符文幽芒大盛!而后金叶化为光点融入符文中,符文转幽为金,融入蔚天眉心消失。 蔚天身形终于彻底凝实,再无半分虚幻。他神色间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虞,用手背随意抹去唇角一点痕迹,旋即抬眼,睨向夏鸣。并指,向上一勾。 夏鸣只觉前襟被一股蛮横巨力狠狠攫住,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他疾飞而去! 蔚天纵身而起,凌空携住她,化作一道流光,掠向苍茫远山。 3. 碎幻 狂风如刀,凛冽呼啸。蔚天周身气势极盛,遁速又快到极致,席卷的罡风如同实体利刃,刮过夏鸣暴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割出细密连绵的刺痛。她紧闭双眼,拼命捂住口鼻,才勉强在狂乱气流中争得一丝喘息之隙。 可她终究毫无修为。纵使撑得了一时,肺腑与肠胃仍被这颠簸疯狂的飞行反复挤压、冲撞,窒息感愈来愈重,视野也开始阵阵发黑。 再这样就糟了。她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呼喊:“慢……点!” “死不了。” 烈烈暴风丝毫吹不乱他话音里的平稳,也化不开那亘古不化的冰冷。夏鸣心知无力改变,只得拼尽最后气力护住头脸,只求不要昏厥、以免坠落时伤得更重。 然人力终有尽时。几十息后,她双臂脱力,腰身一软,最后那点挣扎也化为徒劳。 “啧。” 蔚天未曾回头,只反手向后虚虚一抓——霎时间,拍打在夏鸣身上的狂暴风压骤然平息。她憋得通红的脸颊渐渐恢复常色,呼吸也随之平稳下来。 二人疾驰过海,所经之处,海面如被无形利刃剖开,浪涛向两侧滚滚排开,留下一道笔直绵长的水线。 次日朝阳跃出海面,夏鸣才缓缓睁开眼。 风已被彻底隔绝在外。她终于得以自由呼吸,抬眼望去——碧海与长空相接,许是此界灵气沛然,连海水都澄澈青碧得令人心醉。她怔怔望着身后那条逐渐平复的“海路”,又转头看向前方,片刻后,视线尽头出现了一座朦胧的岛屿。 日头正好,并无雾气遮掩。夏鸣视力不差,按理不该觉得模糊。可那岛在她眼中,却似最拙劣的海市蜃楼,轮廓摇晃、光影散乱。她凝神细看,才勉强辨出岛上起伏的山峦,与山顶一座尖细的高塔。 “能看见?”蔚天的声音从前传来。 夏鸣精神一振:“能!有岛,有山有塔……就是瞧着有些模糊。” “哦?”他语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神魂倒是不弱。” 未等她细想这话是何意,二人已笔直冲向岛内。夏鸣下意识抬手遮面,闭眼以待冲击——预想中的碰撞并未发生。她迟疑地睁开一只眼。 映入眼帘的,是苍白的天花板,与刺目熟悉的白炽灯光。 夏鸣脖颈僵硬地转动,看见床头那台沉默的呼吸机。下一秒,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脸上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只氧气面罩。她皱眉想抬手摘下,手臂却沉如灌铅,虚弱得连移动指尖都艰难无比。 怎么回事?我怎么……回到病房了? 蔚天呢?她仓皇四顾,两侧是似曾相识的病友,空气里弥漫着久病的颓败气息。没有青衣,没有白发,没有那个人。 书……我的书呢?!夏鸣右手慌乱地向身旁拍打、摸索,来回数次,掌心所触皆是空气。 仿佛脚下地面骤然塌陷,无底的空洞瞬间将她吞没。她瞪大双眼,瞳孔涣散,只余彻骨的寒意与虚无,从四肢百骸漫上来。 不该是这样的。病重时,尚有《蔚天传》支撑着她;穿越后,亦有蔚天本人成为她的支柱。可如今,她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难道连那场穿越、那段与他短暂的交集,都只是病重昏迷时一场漫长而奢侈的梦?那又为何要让她醒来。 夏鸣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几十秒后,监测仪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滴——滴——滴——!”她浑身一僵,不得不强行放缓喘息。 “二床?”护士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呼吸机旁,一边熟练地调试参数,一边观察她的状态。夏鸣极轻地摇了摇头。护士又守了几分钟,确认数值平稳,才悄声退去。 究竟哪边才是真实? 可此刻身体的沉痛、仪器的反应、护士的一举一动,全都真实得不容置疑。难道她从未离开过这张病床,一切濒死、穿越、相遇,都只是高烧中荒诞的臆想? 纷乱的情绪如潮水冲刷神智。夏鸣闭上眼,唇间溢出低不可闻的喃喃:“蔚天,蔚天,蔚天。”一遍又一遍,如同某种自我镇定的咒文。纵使书不见了、人消失了,她还记得。 若换作是他,此刻会如何?他会怀疑记忆,还是质疑当下?夏鸣强迫自己沉静下来,在脑海中翻阅那本早已熟读的书。 【甫一迈入门槛,蔚天便察觉某种微妙的波动极速蔓延、消散。】 【他看见自己盘坐榻上,身形缩成了幼童。屋内雕梁画栋,几只火蝶栖在烛台,映亮一室寂静。】 【此地是他故居,亦是他最不愿回顾之地。】 【蔚天凌空抽剑——素问未显。他用那缩小的手敲了敲床榻,低嗤:“这点把戏,骗骗旁人便罢,竟也敢拿来糊弄我?”】 【下一瞬,他眸底戾气暴涨,神魂悍然离体!火蝶顷刻湮灭,整齐的桌椅如被无形之力拆解,七零八落。幻境寸寸崩裂,他的身形随之拔高、复原,素问剑铮然出鞘,斩向虚空某处!】 再睁眼时,夏鸣眸中已一片清明。她的穿越必须是真的。她需要那是真的。所以眼前这病房、这病体、这一切令人窒息的真实感——都必须是假的。 恰在此时,病房门再度被推开。护士面带难色,走到她床边低声道:“二床,你的家属来了,说想见你。” “我的幺儿啊!”人未至,声先到。夏厌恶地蹙紧眉,看见那红衣中年女人抹着汗、绿衣男人阴沉着脸闯入病房,二人到她床前。 “天老爷!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这还怎么去上班挣钱啊!”女人捂着鼻子尖声惊叹,转头便对护士嚷,“她脸上这玩意儿赶紧摘了!我娃才不上你们的当,白白在这儿烧钱!” “女士,二床现在需……” “需什么要!”男人狠狠一巴掌拍在床栏上,铁架嗡鸣震颤,“你们这些医院不就这套路?检查、开药、上机器,然后就开始骗老百姓的钱!”他目光狠厉地瞪向夏鸣,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你也是个不懂事的,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时候生病!你弟还要钱买房呢,哪能让你这么浪费他的钱!”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抓向她的氧气面罩。 她无能为力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等等。余光里,一抹青影倏然掠过。夏鸣蓦然回首。 蔚天抱着素问剑,斜倚在对面墙壁上。白发垂落肩侧,那双深如夜色的眼眸,正冷冷地落在她身上。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在看,居然被他看见。这两个不要脸的东西,不仅算计她的钱,即使在幻象中还能让她这么难堪! 夏鸣气极反笑,不知从何处迸出一股凶悍力气,竟自己一把扯下面罩,在护士惊呼、男人怒骂、女人尖叫的混乱中,猛地坐起,将面罩狠狠按在了男人脸上! “你们还有脸来——”她声音嘶哑,眼底烧着骇人的火:“还敢来?!” 视线疾扫,她翻身下床,抄起床边的木凳,对准那二人劈头盖脸砸了下去! 噗嗤。砰。惨叫声迭起。二人瘫倒在地,抽搐着缩成一团。护士与邻床病友惊叫着四散逃开。 夏鸣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她目光如淬血的鹰,缓缓扫过这间囚笼般的病房。 “怎么敢……”她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碾出来:“再让我看见你们——” 下一瞬,她抡起木凳,如狂风暴雨般向四周一切物体砸去!脸庞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牙关紧咬至青筋暴起。此刻的她,宛如一头彻底失控的凶兽。 滴滴作响的仪器在重击下迸裂破碎,病床栏杆被砸得弯折凹陷,地板在一次次轰砸中震颤、崩裂。目之所及,无一幸免,全成了她宣泄怒火的祭品。 她在这片狼藉中嘶吼,又突兀地大笑,泪水却毫无征兆地混着汗水淌了满脸。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已成废墟。输液架东倒西歪,地面坑洼遍布,残破的器械嘶嘶漏着气。夏鸣扶着膝盖大口喘息,抬起猩红的眼,看向墙角。 蔚天仍站在那里。神色未改,目光如冰。 ……连他也是幻象么? 她踉跄着走近,一把攥住他青衣的前襟。布料冰凉柔滑,触感真实得可怕。 “你说话啊。”她哑声说。 蔚天沉默。 “蔚天——!!”她低头嘶吼,声线裂成破碎的残音。 仿佛响应这声呼喊,周遭一切骤然崩塌、褪色、消散。 手中青衣化为虚无,病房景象如潮水退去。方才有多真实,此刻便有多虚幻。 夏鸣怔怔收回手,按住抽痛的额角,竭力平复那几乎将她撕裂的惊怒与悲怆。半晌,她才蓦地想起,自己是被蔚天带来岛上的。他应当就在附近。 低头看去,脚下是木地板,身旁散落着几具残损的木制机关。再远些,细白的沙滩延展开来,海浪轻拍岸沿。 而蔚天,正站在不远处的沙滩上,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夏鸣避开他的视线,慢慢走过去。 “刚才那些……” “神魂倒是不弱,”蔚天截断她的话,仿佛重新认识了她,“竟能独自破开‘傀儡幻戏台’。” “什么?”夏鸣茫然。蔚天却似已得了想要的答案,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不是读过书么?”他转过身,望向岛屿深处,“此地是幽冥傀儡宗。” 《蔚天传》中仅寥寥数笔提过的小宗门。宗主与他有旧,却未曾详述。只记得那宗门全名长得离谱,似是“执千丝御百骸千魂舞动暗夜幽冥傀儡宗”之类……的。 “我刚修好的机关啊——!!!”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夏鸣警觉地朝蔚天身侧靠了半步,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头戴木制机关帽、肩扛巨大木箱、骑着一匹精致木傀儡马的青年,正朝他们疾驰而来。那青年原本满脸痛心疾首,却在看清蔚天面容的瞬间脸色剧变,猛勒缰绳。 青年瞪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好半晌才挤出颤巍巍一句:“素、素问师叔……您,您还活着啊?” 师叔?夏鸣悄悄看向蔚天,明明还是极年轻的模样,竟然已经是师叔。而且书里从未提过,他与这宗门有这般亲近的关联。 蔚天眼睫微动,目光落在那青年脸上,静默片刻,才极淡地应了一声:“嗯。” 4.傀儡宗初接触 男子哆嗦着手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玉碟,声音颤抖着,“等等等……您、您等我一下。”待玉碟明光亮起后急声道:“师父,师父!素问师叔回来了,他还活着!” “什么?!”玉碟光芒猛然炸亮,又瞬间熄灭。男子攥紧玉碟,死死盯着蔚天,眼眶一点点泛红。 夏鸣趁机在脑中飞速翻阅《蔚天传》——可她能记起的白纸黑字里,竟只单单提到过“蔚天好友、傀儡宗宗主”李慕月,此人书中结局是在讨伐九歌之役中阵亡。 那眼前这好似与蔚天私交匪浅的人,后来又在哪里? 压下心头的震颤,她偏头悄悄观察蔚天。只见他神情几乎纹丝不动,只对男子道:“你该去修幻戏台了。” “哎!师叔,您以前可不是这样的!”男子无语凝噎,目光转向夏鸣,落在她衣袖破裂的右肩时连忙挪到面上,“这位姑娘是?” 蔚天没有接话。夏鸣朝他露出微笑,伸出手:“你好,我叫夏鸣。” “幸会幸会!我是路远,在傀儡宗排行第三。既然您是师叔带来的人,那便是我们的贵客,欢迎!”路远展露出憨厚的笑容,抱拳行礼。 啊,忘记这里打招呼不是握手。夏鸣面不改色地缩回手,依样抱拳回礼。 路远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驾着木傀儡马伴在二人身侧,引他们朝岛内走,嘴上喋喋不休:“师父之前可生气了,说您不拿他当朋友,自己偷偷跑走,之后再有音讯就是跟她们斗法,后面青云剑宗又说您在里面隐修,但您怎么可能在那里,我们还以为您……每次墨姐想起都要念叨您,说好了陪她研习神魂,却一直没兑现。凝心这些年一直奉师父之命在外找您,还有,之前您答应给我炼聚神丹,这次总不能又跑了吧?” 蔚天一步步向前走着,他说一句,便“嗯”一声,最后道:“放心吧,这次会多留一阵。” 在路远的欢呼声中,夏鸣低下头,悄悄攥紧了衣袖。本以为看过书的自己才是最了解他的人……如今看来,真是想多了。连这个书中毫无戏份的路远,都能与他如此熟稔地交谈。 而她呢? 得到的只有排斥、敌意,或许……还有一点利用价值。 夏鸣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笑容竭力显得亲和:“蔚天,原来你在傀儡宗有这么多熟人啊。” 他没有看她,只微微蹙了下眉。 夏鸣维持着笑意转向路远:“路远哥,能跟我介绍一下你们宗门吗?我什么都还不清楚。” “师叔没提过?”路远纳闷地挠了挠木制机械帽,旋即热情介绍起来。 幽冥傀儡宗,全名“执千丝御百骸千魂舞动暗夜掌幽冥傀儡宗”。顾名思义,是以神魂、傀儡为核心的宗门。宗内共七人:宗主李慕月,大弟子秦风,二弟子沈墨,三弟子路远,四弟子楚凝心,五弟子楚云飞,六弟子叶念念。 入岛时触发的“傀儡幻戏台”,便是宗门的护宗大阵兼筛选之阵。若有弱小者误入,幻戏台便会为其构造出内心最恐惧的场景来驱逐他们。 “但总有像我一样能破阵的人吧?”夏鸣问。 路远点头:“能独自破阵入岛,就证明具有神魂方面的天赋,师父便会考虑收徒。以夏姑娘的资质,师父定会极其爱惜的。” “他不会收的。”蔚天忽然插话。 二人俱是一愣。夏鸣那句“为什么”已到嘴边,却见蔚天忽然抬首—— 下一瞬,绿发黑衣的身影乘着硕大玄红骨扇从天而降,风压掀起三人的衣摆。来人跃下巨扇,目光直直锁住蔚天。 “你……”他眼眶微红,一手攥拳,轻轻抵上蔚天肩头,“这些年,究竟在哪儿?” 蔚天眼中似有千层浪翻涌,却只是垂眸低笑一声:“慕月,我有要紧事。找你,是为了改天赋。” 绿发飘然的李慕月这才闭上那双紫眸,缓了片刻,沉声道:“你必须先跟我说明白,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蔚天点头。 李慕月这才敛去动容之色,倏地盯向夏鸣。那双紫眸冷若寒冰,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将她包裹。 又是这种眼神。夏鸣抿紧唇,指尖掐进掌心:“是因为我的脸吗?” 李慕月蹙眉,盯着她,却只问蔚天:“她是谁?” “凡人,暂且带来了。”蔚天的语气里,最后那丝属于“人”的温度也消失。 “我不可能让她自由行动。”李慕月声音冷硬,“得关在静崖。”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这就要决定她的命运。夏鸣心中警铃大作,提高声音:“凭什么?我初来乍到,什么都没做,这太不公平了!” 一旁因事态急转而呆住的路远急忙点头:“是啊师父!夏姑娘是师叔带来的,又独自破了阵,按理说是贵客,您不能这样!” 这个宗门还是有正常人的。夏鸣心生感激。 “这与常理无关,”李慕月毫不掩饰对夏鸣的敌意,却仍对徒弟解释了一句,“单凭她这张脸,就不可能成为我们的客人。” “但也不能当敌人对待啊!”路远分外不解,挺直脊背,格外坚持,“师父,师叔,既然你们不信任夏姑娘,让她离开便是,为何要像对待罪人一样关押她?她是无辜的!” 夏鸣乘势追问:“既然都说我的脸有问题,那便告诉我究竟有什么问题,也好让我心服口服。为什么因为外貌便对我有偏见?我们明明是初次见面。” “倒是伶牙俐齿。”李慕月收回玄红骨扇,将其展开,轻轻摇动,转而问蔚天,“小远若因此与我生隙,可不行。你怎么说?” 夏鸣与路远的目光,齐齐投向蔚天。 方才还言辞锋利的夏鸣,此刻心骤然悬起。她揪紧自己的袖口,强忍翻涌的情绪,却仍忍不住轻唤:“蔚天……” 沉寂在四人间弥漫开来,沉重得令人窒息。蔚天的目光终于落回夏鸣脸上。 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悸——有一闪而过的审视,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有悄然暗涨的怒意,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厌弃的疏离。 “原因无他,”他开口,“你这张脸。与我们不死不休的仇敌,几乎八分相似。” 夏鸣瞳孔骤然收缩。 “而你出现的时候,”蔚天继续道,“恰是我正欲挣脱五百年封印,最虚弱、也最容易被‘她们’察觉的时刻。” 他顿了顿,看向她的眼神里,最后那点波澜也归于死寂。 “世间怎有这般巧合。我不会杀你,但也不会信你,”他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暂居于此,安分守己。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冲山巅,再未回头。 “啧。小远,你给她安排住处。”李慕月微恼,踏上骤然扩大的骨扇,腾空而起,“蔚天——!” 二人速度极快,待夏鸣反应过来向前追出一步时,只能望见李慕月那柄玄红巨扇高悬天际,朝着山顶那座孤 耸的高塔飞去。 她眼角发酸,不自觉地朝山巅迈步,可她一介肉体凡胎,要如何才能追上乘风御空的仙人? “夏姑娘!”没跑出几步,路远的木傀儡马凌空跃过她头顶,稳稳拦在前方。 他同情地望着夏鸣,压低声音:“你没有修为,还是凡人。要是徒手攀爬这座山极易遇险。先随我去住处歇息吧。” 夏鸣侧步想绕开,傀儡马那木制的机械长尾却轻轻一卷,缠住她的腰,阻住了去路。她双手抓住马尾想挣脱,路远叹了口气:“夏姑娘,抱歉。我不能让你这样上山。还是随我来吧。” “可是蔚天他!”夏鸣急切转头,对上路远那双盛满怜悯的眼睛,剩下的话顿时如同被沙石堵在喉间,再吐不出半分。 这里是修仙界。 而她,只是个弱小的凡人。哪有资格,又哪有能力,去追赶那些御风而行的仙? 想到此处,夏鸣咬紧下唇,朝路远点了点头:“那就麻烦路远哥了。” …… 路远的木傀儡马不止一匹。 他从随身的木箱里取出第二匹袖珍木马,往地上一抛。那木马见风即长,眨眼便化作能载人的大小。 夏鸣踩着马身特制的台阶骑上去。傀儡马行进又快又稳,甚至无需驾驭,只要她抓稳扶手,便能被平稳地带往目的地。 他们交谈着,路远问她是哪里人,这身衣服款式简练十分新奇。夏鸣不忍骗他,只好说自己的故乡很远,连她也找不回去。 边聊边走,沿小径而行,绕着岛屿中央的山峰走了小半圈。绕过一株古树,眼前豁然开朗——涓涓细流蜿蜒而过,零星几座屋舍静静伫立。 马匹轻盈跃过小河,停在那三两间木屋前。夏鸣打量着眼前纯粹由木材搭建的小屋——做工精致,棕木与柏木的配色令人舒适,显然经过精心设计。 不待她发问,路远便介绍道:“这些是我闲来无事时造的屋子。可惜大家都有自己偏好的住处,一直空置着。如今夏姑娘来了,这些屋子总算能派上用场。” “路远哥,这里有三间屋子,我住哪一间?”夏鸣问。 “嗯?想住哪间就住哪间,三间轮流住也行。床榻、桌椅、灶台,一应俱全。”路远语气自然,反倒让夏鸣朴素的价值观受到些许冲击。 三栋精美的木屋,任她挑选? 夏鸣消化了片刻,才郑重道:“谢谢你帮我。” “无事无事。师父常教导我们,修行之人当俯仰无愧、利人无私。”路远憨厚一笑,宽慰道,“您别看师父和师叔方才那般模样,其实他们都是好人。只是……从前发生过许多事,我也不甚清楚,才让他们如此警惕。既然你来了,便安心住下吧。” 连日来屡受打击,忽然遭遇这般毫无保留的善意,夏鸣几乎要控制不住翻涌的感怀,只能再次道谢。 路远又从木箱里摸出两只傀儡人偶,往地上一抛。它们落地便长,化作与常人等高的人形。“让它们照料你的起居吧,”他道,“一会我让六师妹过来给你送些新衣,我先回去修缮机关了,若有需要,来海滩寻我便是。” 送别路远,夏鸣独自立在屋前。 她抬眼望向远处——山巅之上,那座高塔的虚影在暮色中静默矗立。 仙人又如何?凡人又如何?既然她已经来到此地,便绝不会只做一个被怀疑、被安排、只能被动承受的局外人。 她转身,推开了木屋的门。 5.正式入住 宽敞的厅堂内,成套的红木桌椅泛着温润光泽。绕过古朴的屏风,掀开轻纱帘幔,一张铺着厚厚丝绒的精致雕花木床映入眼帘。夏鸣又探了探厨房,竟是连灶台都由打磨光滑的平整黑石砌成。 夏鸣翻出橱柜里的蔬果生肉与几碟点心,刚放在台面,就见一个傀儡人开始清洗肉菜,另一个傀儡人对着灶台木柴喷火。配合默契秩序井然。 “那,炒一个青椒肉丝、鱼香茄子,煮一份南瓜汤,蒸些饭,你们能听懂吗?”夏鸣试探。 傀儡人们停下来对她点头,随后又恢复高效的做工。夏鸣于是心安理得端着点心退回厅堂,坐下来静思。 首先,蔚天说他是专程来找李慕月改天赋的。天赋,是这个世界独有的法则烙印,每个生灵诞生便携带一种独特能力,从基础的力大无穷到匪夷所思的瞬息移动,五花八门,独一无二。 可蔚天的天赋,原著中从未提及。他只凭一柄素问剑,便斩尽天下敌,强大得纯粹而极致。如今,他竟要求改换天赋? 他原本的天赋是什么,又想改成什么,李慕月又为何能改这种与生俱来的烙印呢? 其次是他说,我的脸与他的仇敌长得很像。夏鸣心念一动,找了面铜镜,细细打量自己的容貌。 齐肩的黑色短发,飘逸的柳叶眉,一双蜜橘般透亮的圆眸,鼻梁挺直,唇瓣薄厚适中、自带水润。这样一张脸,能跟他的哪个仇敌像?九歌、风见眠、沐阳? 她向后靠上椅背。出现的时机又为什么这么巧,正好赶上他破封之时。我是死后穿越而来,甫一落地就撞见了他。在他眼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骤然浮现出一个与他仇敌长相相似的人,还精准卡在他冲破禁锢的关键时刻。夏鸣捂住眼睛。换了是自己,也绝不会相信这只是巧合。 可我的确不奉任何人的命,也绝对不想、不会害他。 “夏鸣姑娘在吗——?”一道清脆娇俏、尾音拖得长长的女声自屋外传来,夏鸣立刻想起路远说的六师妹,起身:“在,请进!” 她快步上前拉开门扉,门外一只正要叩门的手顿在半空。二人面面相觑。 来人是个比她矮了大半个头的少女,看面貌似乎只有十五六的模样,圆眼清澈,唇型微翘,透着股天生的喜气。夏鸣率先开口:“您就是路远哥说的那位?” “哎呀,别您啊您的,我是叶念念,叫我念念吧,”叶念念眯眼甜笑,麻利地从自己腕上褪下一枚红玉镯,塞入夏鸣手中,“都在储物镯里,你拿去快点换上,我看你衣服都破了,穿着多难受呀。” “好,谢谢你,不过储物镯要怎么用?”夏鸣曲指夹起镯子问。 叶念念明显一愣,两秒后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对哦!夏姑娘你是凡人!”她手忙脚乱将镯子拿回,朝镯子里注入一道柔和的白光。刹那间,数十件整齐折叠的衣物凭空出现,瞬间堆成了小山,眼看就要压过她头顶。 夏鸣眼疾手快接住衣物山,将差点被埋住的叶念念解救出来。小姑娘顶着一头被弄乱的发丝,叠声道道歉又连连道谢,二人合力才将衣山一把把搬入卧室柜子。 “那夏姑娘,我就……”叶念念挥挥手,准备告辞。 “念念别急,你尝尝这个,”夏鸣抄起桌上的一碟梅花糕端过来,“你大老远跑一趟,我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也不知这些糕点合不合你的口味。” 叶念念羞赧,还是接过点心咬了一口,眼神放光:“好吃!” “那就好,”夏鸣顺手将桌旁的木椅拉开,“快坐会儿歇歇?正好我初来乍到,有好多事懵懵懂懂,还想请教你呢。” 夏鸣泡了两杯茶,含笑也入坐,唠起家常:“念念是哪里人?” 叶念念咽下茶水,乖巧回答:“我是枯荣山庄的人。” “原来是枯荣山庄啊。”夏鸣心底飞快翻阅书中有关枯荣山庄的记载。 上古时期,苍生罹患病苦,开山仙人悲悯,创立了枯荣山庄,以悬壶济世、普渡众生为己任。 “久仰大名,我一向很敬佩你们的仁心仁术,想不到念念竟然是枯荣山庄的人。那你怎么想到了来傀儡宗拜师?”夏鸣自然地延伸话题。 刚才被夸得耳根微红的叶念念,听到这个问题却忽然低下头,脸上浮现一丝落寞。 不好,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夏鸣正打算揭过这个话,叶念念声音轻着回答:“本来,爹娘是送我去青云剑宗的,但……那里的人不好相处,是师父把我带了回来。” “这样啊,"夏鸣心中一叹,将点心碟朝她手边推,“念念一定很感激李宗主吧?” 叶念念重重点头:“嗯,如果不是师父,我可能那时候就,嗯。”话没说完,像是要驱散室内阴霾,她拿起一块梅花糕啊呜吃掉,又灌两口茶水,饱足地喟叹:“啊——真好吃!最近一直忙着修炼,都没好好吃过点心,谢谢夏姐姐!” “是我该谢谢你。”夏鸣说着,两个傀儡人便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鱼贯而出。主家给客人盛饭,二人团座桌前。 青椒肉丝色泽油亮,鱼香茄子香气扑鼻,南瓜汤金黄诱人,米饭颗颗晶莹。夏鸣正要招呼客人用饭,却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清晰无比的“咕噜”声。 夏鸣莞尔故作不闻,递上筷子:“来,我们一起尝尝他们的手艺。” 叶念念不好意思地点头,第一二口还矜持着,等到入了神专注起来,下筷速度更是快又稳。夏鸣一边笑着给她夹菜,一边在轻松愉快的氛围里继续闲谈家常。 闲话之中,杯盘逐渐见底,傀儡人无声无息地收拾碗筷,叶念念满足地靠在椅背啜饮小茶,已然彻底松弛。 要探听自己究竟跟哪个仇敌长得相似,现在就是最好时机。 夏鸣也捧起茶,眉头微蹙,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念念,在你看来,我这张脸是不是挺让人生厌的?” “怎么会呢!”叶念念有些惊讶地坐起,“夏姐姐很好看,是个美人!” “真的吗?”夏鸣露出一抹苦笑,“可自从我到这里来,李宗主、蔚……素问前辈,看见我的脸神色都不对,我知道自己只是凡人,或许不该待在这里,可连为什么招人讨厌都不清楚,心里实在堵得慌。” “那,可能师父跟师叔有什么隐情……?不应该啊,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啊。”叶念念呢喃着陷入疑惑,夏鸣心里一定,她果然不知道方才他们所言。蔚天着急谈事,李慕月也急着与他私下谈话,果然没空跟弟子们详细描述发生了什么。 “哎,是不是……我长得像你们宗门的哪个对头?”夏鸣的目光自然落向她,握住茶杯,“话本子里不是都说,仙人手段通天,易容换貌也是简单,他们是不是怀疑我是别人派来的坏人?” 叶念念明显愣住,紧接着仔细观察起夏鸣来,在她认真的视线下,夏鸣竟真生出几分紧张。 半晌,叶念念迟疑道:“我的确听师姐们说,默原的天一仙尊,是个黑发橙眸的美人,默原以前好像也确实跟我们宗门不对付……但夏姐姐你这 么年轻,还是凡人,怎么可能跟她有关呢?” “天一仙尊?” “嗯,她叫九歌。”叶念念点头。 夏鸣抓紧茶杯,指尖微微泛白。九歌,两个邪宗的领袖、围杀了蔚天的三人之一,自己竟然像的是……她。 与此同时,山巅高塔,最高层。 一道无形的神魂感知悄然从山下的小木屋中收回。 蔚天沉静地转向李慕月,说:“念念无事,夏鸣旁敲侧击,也只是在问她的容貌,你别担心。” “只是这样?”李慕月遥遥瞥向木屋的方向,眉头并未舒展,“听起来倒的确不像探子行径,但这容貌,也太过相似。” “或许是被改了记忆,”蔚天语气淡然,将身旁一株深蓝色的根须投入身前硕大丹炉,“只要她是,迟早会露出马脚。 炉中火焰噼啪着吞噬了根须。李慕月点点头,不再纠结此话题,转而正色:“方才说到哪了?” “我回了青云剑宗,修炼成半仙便离开,只是被风见眠、九歌她们设了埋伏,”蔚天语气平静,顿了顿,才蹙眉继续,“应是沐阳报的信。尽管我重创她脱离青云,但她毕竟未死,还赶在那二人之前将我封印。对了,封印仙器如今是我的东西。” “……你厉害,连仙器都能收服。不过堪入半步仙人境之前,除了沐阳,你跟风见眠、九歌她们,也没什么来往罢?”李慕月拧眉困惑不已。 “嗯,唯一的来往,就是听闻她们的恶名,”炉中燃烧的火忽地一炸,映入蔚天漆黑的瞳中,“恰好是在我师父陨落的消息刚刚传来,我正欲动身追查之际,便遭各方人马伏击截杀。又恰好在我实力更强,脱离青云剑宗,要继续追查师父下落之时,被风见眠她们袭击。定然是她们前期指使爪牙层层阻拦。” 李慕月不赞同地摇头:“阿天,那时她们还忙着跟正道宗门斗法,自顾不暇,怎会有余力去设计高前辈?” “呵,不然你倒是说说,她们为何非要对我赶尽杀绝?”蔚天盯住他,眸中倒映着炉内不断跳跃疯长的火焰。 “……你冷静点,哎,”扇骨在掌心微微一转,李慕月只好换了话题,“你如今已是半仙,修为远高于我。要想持续共鸣你的神魂,慢慢融改你的本源天赋,我必须得到你的全心信任,这个过程少说也要半年,你准备好了么?” “……”蔚天沉默,瞥见炉内过了火的药渣,将其提出扔掉,又重新起了一炉,才道,“试试吧。” “好,那你先放松。”李慕月抹开扇面朝前一掷。玄红骨扇浮空竖隔在二人之间,扇面上玄奥的符文流淌着微光,将蔚天的身影切割得忽明忽暗。 李慕月眸中紫光一现,天赋发动,神魂如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探入蔚天识海。他声音放得极其柔和:“对,就是这样,放松心神……!”排山倒海的恐怖剑意朝他神魂杀来! “噗嗤!”红扇瞬间发出刺耳的裂帛之音,一道深深的豁口赫然出现。李慕月猛地闭眼强行切断联系,神魂急速收回。他捂上自己隐隐作痛的眉心,懊恼道:“都说了,要全心信任!还好我布置了防御扇阵,否则就被你斩伤了!” 蔚天紧抿着唇,指节用力压在突突直跳的额角,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头颅的暴戾与戒备强压下去。良久,他才缓缓放下手,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驱散的疲惫与挫败,“抱歉,我现在,对任何试图侵入的魂音,本能就……”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是难以化解的冰封与警惕,“再试试吧。” 6.浅谈心事 “再试也是徒劳,”李慕月翻转骨扇,扇尖划开手掌,渗出的颗颗血珠化作缕缕血线,精准地钻入扇面豁口之中,如活物般穿梭游走,将裂痕修复如初,“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共鸣,太过暴戾——”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定睛在蔚天面上,“如此狂暴的戾气与敌意,你的噬心兽为何没有异动?” 蔚天双指捏了捏眉心,“五百多年前,我就用九转镜盘将它从神魂中强行割离封印了。” 李慕月眸光一闪,反手从袖中摸出玉碟,玉碟明光起:“小墨,你来最顶层。” “我依旧是我,”蔚天仿佛立刻洞悉了他的疑虑,多解释了一句,“原本风见眠与九歌只能与我战平。是我心绪失控,引动了噬心兽反噬,不得不分神,才被她们趁虚而入。” “当真?”李慕月扇尖抵唇,狐疑地打量他。就在此时,楼门被敲响推开,来人漆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曳地,蓬松而散乱,她打着呵欠走进:“师父,什么事……咦,”目光触及蔚天,慵懒的调子带上一丝诧异,“素问师叔,你还活着。” “小墨,瞧瞧你师叔的神魂,是何光景?”李慕月道。 “啊?不要,师叔这么强,反噬的话我可要躺上十天半月。”沈墨连忙摆手拒绝。 “哎呀,你师叔这会儿可有趣了,错过这次,下次可未必有喽?”李慕月笑眯眯地怂恿,扇阵又开护住弟子。 “有趣”二字如同点燃了引线,沈墨眼中那点惫懒瞬间被熊熊燃烧的好奇心取代。望向蔚天道了声:“那师叔,我来了。”属于她独特的天赋之力无声发动。 蔚天拧紧眉,全力克制住对她神魂波动的反击。下一瞬沈墨捂住嘴眼睛发亮,整个人几乎要弹跳起来,朝蔚天奔去,“师叔!”被李慕月揪住衣领,仍然兴奋得手舞足蹈,“你的神魂!原本那个墨色怎么不见了!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好了好了,下去睡吧。”李慕月说着,将沈墨强行护送出门外,木门被砸得哐哐响,他又随手置下隔音结界,才重新看向蔚天:“想不到这世上竟有如此神物,能将噬心兽这等伴生心魔生生从神魂中割离封印……但阿天,你现在的状态,强行共鸣只会两败俱伤。不如跟我说说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把那些压在心底的石头,吐出来些。” 蔚天沉默,开口。将五百年的血雨腥风、背叛与封印,一点点剖开在故友面前。 时间在压抑的讲述中流逝,夜幕已深。 再次尝试共鸣,红扇再裂,蔚天目光扫过李慕月手中那柄破裂的红扇,藏住瞳眸中的异色,熄了炉火,道:“今天到此为止。” 不待李慕月回话,蔚天推开窗,融入茫茫夜色。 不过片刻,他已飞掠至寂静崖。然而,一道单薄的身影却已先他一步,孤零零地伫立在悬崖边缘。蔚天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还是如一片落叶般无声落下,却并未靠近,只冷然转身,似要视若无睹地处理自己的事。 …… 夏鸣坐在厅堂桌前,双手捧着已经凉掉的茶,看着茶水中漂浮的叶梗,正在一遍遍咀嚼叶念念的话语。 能过幻戏台,说明她有神魂类的天赋。 蔚天名号素问剑仙,传说他医剑双绝,为医则生死人肉白骨,为剑一剑出,万法皆寂。叶念念猜测他的天赋或许与医有关——但?蔚天传?中从未有过只字片语。 还有最重要的,她的脸。夏鸣抓住自己的脑袋闭上眼……竟像九歌。 家里她是“孽障”,病床上她是“二床”,这里她是“像九歌的可疑者”,她喃喃自语:“我到底是谁?” 书中缺失了那么那么多信息,她对蔚天的性子、对蔚天的经历、对这个世界的残酷法则,并非全然知晓。自以为是的了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影。她低语:“我能信什么?” 他疲惫、愤怒、疏离的眼神又恍然在眼前。如果自己只会一次次地刺痛他、加深他的痛苦,对他而言,岂非只是负担? 她呢喃:“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来错了地方?” 无人回答。屋中只有傀儡人的脚步,给她将凉茶换成了热茶。热茶又变凉。夏鸣起身,擦着脸推开木门,像一缕游魂般,朝林间走去。 她本该换身新衣,却仍裹着那身右肩处破了一个大洞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参差树影中。 月上中天,一座高崖静默地展现在眼前。她恍然踏前,立于崖边,垂眸下望。 “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少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吧。”她的声音极轻,瞬息被风卷散,如此轻声,本不该被任何人听闻。 身后却乍然响起一道沙哑嗓音:“何谓‘不该存在’?” 夏鸣连忙转身,那抹白发青衣就如此鲜艳地出现在黑暗中。蔚天明明在应她的话,却并未看向她,只是兀自行至高崖的另一侧边缘,同样低下头,凝视着脚下。 他不是为她而来。夏鸣梳理不清自己的心绪,下意识后退半步,她沉默片刻后才说:“如果一个人身处这个世界,但没有一处属于她的位置。那她就是错了位的影子,扭曲而多余。” 蔚天闭了闭眼,片刻后,重新凝视着崖底:“有影,就还有原貌。若是被深渊吞噬,连原本的面貌都会混沌不清。” 夏鸣的视线投在他面上,这一次,她清晰地捕捉到,被埋藏在冰与戾下,他面上的一种空茫。 仿佛嗅到了某种无味之味,她忽然被莫名强烈的感情攥住心脏:“我还没消失,我抓住了水中的月亮,也抓住了深渊的荆棘。我抓住的,就是自己还能留在这里的‘原貌’,对吗?” 蔚天转头,与她视线相对。夜风卷起他的青袍飞扬,那一向万古不化的疏离感,好似被这阵风吹散了一丝。 他的眸中月光微动,夏鸣清晰地感觉到了某种变化,她唇瓣微张——蔚天却在下一刹阖眼,轻轻摇头,仿佛在极力否定着什么刚刚萌芽的、不合时宜的念头。 “风大了,”他侧过身,避开她的视线,“你该回去了。” 这是他第一次,话语中不再裹挟任何敌意与试探。第一次,真正对着“夏鸣”这个人,而不是“像九歌的可疑者”,说出一句近乎寻常的关切。 夏鸣深深 望着他,用力点了点头,说:“你也要早些回去。” 随后她不再犹豫,一步步,坚定地远离那道高崖。当粗糙树干纹理抵住她的掌心,夏鸣忍不住回头。那道青白的身影仍然伫立崖边,背影依然孤绝。然而,他的气息却仿佛沉淀了下来,与宁静寂寥的夜色逐渐融为一体。 夏鸣忽然就顿住步。 她慢慢地将背脊靠上大树,衣兜里蛇蛋持续发暖,保护她能立于冷夜,就这样凝望着崖边那道背影。 夜风渐息,虫鸣低吟。她看见他肩头青袍被露水浸出深色痕迹,看见他偶尔极轻地动一下手指,像要捉住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颤动。 直到晨光初现,蔚天腾空而起,倏忽消失。夏鸣在朝阳下寻路而回。 推开木屋的门,傀儡人又在给凉茶新添热,她噗嗤一笑,走过去抓起杯子咕嘟嘟喝下热茶。热茶入腹,暖意驱散了夜寒。夏鸣捧着杯,眼前却仍是崖边那道孤绝背影。 傀儡人安静地立在墙角。夏鸣放下杯,指尖轻触胸前——那里,心脏正平稳地跳动。 至少此刻,她还活着。至少此刻,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想喝粥。”她轻声说,带着一种新生的平静。 傀儡人点头,向厨房走去。夏鸣含笑看着它的背影,却见傀儡人突然脚步一顿,停在原地。她上前去观察眼前这只,蹲身,瞧见它胸口的一枚透明石块黯淡无光。 夏鸣先回房间换了身交领长袍。带走蛇蛋、透明石块,喝掉另一傀儡人煮的热粥,她跨上傀儡马,前往海滩。 沿着外围铺设木地板的细沙海滩巡了一圈,木板上各式机巧道具玲琅满目。夏鸣努力寻找着,终于在机巧阵中捕捉到某个熟悉的木头帽,她下马凑近,看见路远咬着锤子正用类似扳手的道具拧着什么,夏鸣慢步靠近。 摸出透明石头,她说:“路远哥,有个傀儡人的石头不发光,它现在也停住不动了。是不是这块石头出了什么问题?” “哦,是灵石耗尽了,”路远接过透明石块,“你想让它动,要么换灵石,要么自己修炼出灵力灌注——对了,你既然能破幻戏台,天赋肯定不差,不如去找墨姐入门?” 说到此,他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拔高:“正好!帮我去塔里找墨姐拿甲五区的图纸,她一看书就不理玉碟。等图纸到手,我给你一块下品灵石当报酬。” 夏鸣应下,接过路远递来的傀儡猩猩。半个时辰后,当她胃里翻江倒海地抵达山巅,终于明白了这一块灵石的代价。 待她擦擦汗起身,昏花的眼终于捕捉到山上之景。 巨塔震撼人心,仿佛刺入云端般高耸;梁柱墙壁阴雕阳刻出各类八卦五行阵图,细看还能瞧出岁月的痕迹。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塔前侧对夏鸣,趴着一名黑长发曳地发型蓬乱,支着上身翻阅书册的女子。那模样别提多松弛慵懒。 女子散漫投来一眼,夏鸣正扬起笑要打招呼,她下一秒竟然冲到了眼前,直勾勾盯着夏鸣的脸,发出莫名感叹:“好特别的颜色!你这种魂光,我还是第一次见!” 7.结识沈墨 傀儡宗二弟子沈墨,是一个热衷于研究神魂的科研狂人。夏鸣见她这幅表现,便问:“请问,你就是沈墨吗?” “是我,”沈墨的视线依旧黏在她脸上,仿佛在鉴赏什么绝世珍宝,“好纯粹,好深邃的墨!不可思议,你叫什么名字?” 听见了令人在意的词汇,但夏鸣没忘记那块下品灵石:“我叫夏鸣,是来替路远取甲五区机关图纸的,可以先把图纸送给路远吗?” “哦,你说图纸,好,”沈墨这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夏鸣脸上撕开,爽快应下,抬头看向高塔,“那你跟我一起上去吧,不过上面现在有点吵,你捂好耳朵。” 疑惑地跟在沈墨身后,二人步入高塔一层。一层塔壁四处敞空,能望见两头的回旋木阶梯连向二层,正中的台柱之上有一扇双开大门,此刻大门紧闭。只见沈墨走到门前,海藻般的乱发无风自动,如同活物般微微蓬起又落下,门扉缓缓开启。 “喏,这就是书阁,”沈墨侧身示意夏鸣进来,“傀儡宗所有功法典籍、机巧图谱都在这儿,也是我的居所。” 依言进入,夏鸣瞬间感觉自己踏入了宇宙的太空舱内。阁中一排排木架皆违反物理法则,悬浮飘在高空,连日用的桌椅板凳、床也在空中飘荡。沈墨像是回到水里的鱼,足尖一点便往上浮,“图纸在上面。” “等等,沈墨姐!”夏鸣叫住她,待她疑惑转头,有些窘迫地指了指自己,“我是凡人,不会飞。” “居然还是凡人?!”沈墨降下来,目光更是惊异,绕着她转了两圈,将漂浮的椅子唤了下来,“那你坐稳了。” 夏鸣坐上木椅,跟随沈墨飘着升空。脚底离地面越来越远,上次体会这种感觉还是在游乐场玩空中飞人,但这回没有安全设施。她捏紧了椅子扶手,昂起头不看地面,僵坐在椅内一动不动,生怕椅子摇晃就落了地。 前方的沈墨对此浑然不觉,只是往上游了五层楼的高度,来到一具古朴书架前,翻出一张卷边的图纸。又飘向这层楼的双开门,大门自然敞开,她轻盈落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把图纸绑在傀儡鸟足上:“送到沙滩路远处。” 傀儡鸟拍拍翅膀飞走。夏鸣捏着扶手足尖探地,连忙跳下,总算脚踏实地。 就在她双脚刚刚站稳,“轰隆”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整栋塔楼震动摇晃,夏鸣猝不及防摔在地上,惊疑不定地看向坐在地上的沈墨:“这,这是怎么回事?” “师叔在炼丹,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总会炸个炉‘庆祝’一下,”沈墨抬头瞧着天顶,也颇为无奈,语气里充满了对清净的向往,“不然我才懒得离开书阁,在家里待着多舒服啊。” “是指蔚、素问前辈?”夏鸣的心顿时提起,这么剧烈的爆炸,他没事吧。顾不得多想,她爬起来,朝楼梯冲去。 “诶,夏鸣!你去哪啊?”沈墨钻入书阁,探头问话。 “我去看看他,爆炸这么大,万一出什么事了!”夏鸣大跨步爬到上一层,又见沈墨从这一层的书阁门探头对她道:“师叔不会有事啦,他自己炼的丹,自己炸的炉,还是剑仙诶,你还是快来书阁,我还有正事找你呢。”她眼中闪烁着对研究对象的渴望。 “我马上,看一眼就下来!”夏鸣继续朝上方攀登,连登两楼,气喘吁吁到第八层时,此层的书阁门又悠然敞开。 沈墨托腮坐在桌椅上瞧着她,眼神促狭,“上面就到了,你要小心点哦。” 小心什么?夏鸣不太明白,但她听懂了上面一层就到,于是握住楼梯扶手往上踏步。 “噌”一声清脆剑鸣。素问剑不知何时出现,横身拦在夏鸣跟前。楼梯空间不小,素问剑横在那里,两边还有不小的空隙,足以让人弯腰钻过……但想到蔚天排斥的态度,夏鸣终究没敢造次,只对楼上喊:“蔚天,你有没有受伤?” 素问剑在她唇前横住,剑主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夏鸣闭嘴,观察横在跟前的素问剑,开刃的两边并未朝向自己,只是剑身在阻拦,这与之前强横甩开自己对比强烈。想起昨夜崖边他眼中那丝松动,她心一横,指尖轻轻点上剑脊。 剑轻轻铮鸣,朝后退了一小截避开她的指,又落下来横在跟前。 “我担心你,就看一眼,可以吗?” 素问剑纹丝不动。夏鸣咬咬牙弯腰,试图从剑下钻过——后衣领猛地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瞬间将她提起,天旋地转间,“哐啷”一声,夏鸣栽进书堆。 “哎,都说了要小心,怎么还敢越过素问往上硬闯,那可是师叔的本命法宝,就像他本人。”沈墨的声音伴随着一本本书籍漂浮,夏鸣护着脑袋从书堆里现身。 “因为之前它都更加,我还以为……”夏鸣沉浸在就差一点的不甘心中,脸颊因尴尬而微微发烫。话未说完低下头,才察觉自己凭空飘在数十米的高空!夏鸣脸色唰白,“啊!” 一阵兵荒马乱,夏鸣总算适应了自己凭空漂浮在高处的事实。与沈墨对坐桌前,听她介绍“天赋”。 沈墨手指搭在眼旁,说:“我的天赋就是这双眼睛,我能看见所有人的神魂本源,直接呈现出不同的色彩,还能通过色彩的浓度和强度,大致判断一个人神魂的强弱。光这么说,你可能想象不出来。” 她铺开纸笔,唤来纸张、色泽不一的墨汁与各式不同的毛笔。先在纸面画了一个红色空心圆圈,又在内里涂满黑色:“这是最常见的一种,大多数人都是这种类型:外圈颜色会根据每个人的天赋能力、性格禀赋各有不同,但最核心都是墨色。师父就是一圈紫套着墨。” 她又涂了个翠绿椭圆,在边沿点上一抹黑点,“这种是第二常见的类型,彩色与墨色泾渭分明,比如我和其余师姐弟们,两种常见情况的差异还在研究中。” 换了张纸,沈墨又涂了一个巨大的黑球,仅在中心点上一抹亮蓝,“这种大黑球中心点缀彩色的类型,”她刻意顿了顿,神色晦暗莫测又隐约夹杂激动,“我只在执念强大的鬼魂身上见过,很神奇吧?” 最后她调出一抹阳光般的金黄墨汁,涂了个实心椭圆:“至于这个,一点墨色不染,纯粹至极的神魂,我也是只见过一例!还没搞明白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纸上这些绚烂的神魂图谱也勾起夏鸣强烈的好奇,她问:“那我是什么颜色?” 沈墨迅速抓起那碟黑墨,毫不犹豫地在纸上涂了一个硕大的、无比浓黑的实心圆!她道:“看!这就是你,比这笔墨色还要浓重深邃很多倍!一点点,一点点其他色彩都没有!你还是理智正常的凡人,太罕见了!太有趣了!” 黑不溜秋、毫无美感的球瞬间破灭了心头的期待。瞧瞧沈墨那张因为发现“新物种”而激动得放光的脸,夏鸣决定不泼她冷水,咳嗽一声转移话题:“沈墨姐,你需要我做什么?” 一听这话,沈墨兴致盎然换了张纸:“先别急,让我了解了解你,你现在多大?” “二十五岁。”夏鸣道,沈墨提笔记录,“这个年龄修行,有点晚,不过也不碍事。” 随后继续问:“知道自己的天赋吗?” 夏鸣摇头,沈墨用笔杆抵住唇角,眼眸神采奕奕:“你现在闭上眼,放松,去感受神魂深处的那股气息。” “神魂在哪?”夏鸣不解,沈墨的笔杆点住她的眉心,“就在这,集中念头,向内,沉入你的识海,去感受神魂,去捕捉一道,最吸引你的气息。” 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夏鸣将信将疑地照做,将注意力投入眉心——原本五彩斑斓黑的世界瞬间开阔,她“看见”了一间纯白干净的房间,自己躺在柔软的棉絮上。< /p>不用起身,仿佛有第三只眼从天幕替她观看。她看清自己躺在一个悬浮的、巨大到能装下她身体的蛋形透明容器内,身下的“棉絮”是流动的洁白液体,柔软温暖又舒适,仿佛回归了生命最初的摇篮,让她几乎想永远沉溺其中。 不行,还要找天赋呢。夏鸣强撑着起身翻下容器,地板也像是云朵与光华组成,踩上去同样是温暖的。 环顾这个奇异空间,四周空无一物,墙面、穹顶皆洁白光滑,她能隐约感受到其上散发的暖意。除此之外,就只有一扇门。 仅仅是“看”着那扇门,夏鸣就清晰地感觉到——推开它,就能离开这个纯白的空间,回到“外面”。 要说吸引力。夏鸣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个巨大的蛋形容器,无疑就是这容器中的洁白液体了,她现在还想沉入那片柔软温暖之中。 但哪儿有什么天赋、特殊的气息啊,自己一个异世穿越的灵魂,识海里怎么可能有这个世界的天赋? 想通这一点,方才还吸引力无限的容器也不能再吸引夏鸣,意念一动推开门,她睁开眼。 对上了沈墨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期待眼神,夏鸣说:“要让你失望了,我没找到什么很有吸引力的气息,只有床躺着很舒服。” “床?”沈墨脸上的期待被困惑取代,“等等,夏鸣,你刚才到底看见了什么?” 在了解夏鸣口中的房间后,沈墨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脸颊涨红:“你的识海竟然如此庞大如此具象!如此稳固的识海空间,夏鸣!你一定是修魂的绝世奇才!” 夏鸣却还不太能明白她的激动,正想开口劝她冷静些。忽然头皮猛地炸开。 一股强硬、蛮横的意念,正钻入她眉心,试图侵入她的纯白之间。识海被野蛮入侵、最私密的领域遭受亵渎的强烈愤怒和本能排斥感,如同火山般猛烈爆发!夏鸣本能般锁紧眉头,右手攥紧,在识海中凝聚出磅礴力道,狠狠朝着那股入侵意念砸了过去。 “啊!”沈墨短促地痛呼,夏鸣回神,见她满脸痛苦地捂住眼,血丝从她指缝间流淌而出。 “你没事吧?!”夏鸣起身扶住她肩膀。 沈墨摇摇脑袋,招手,一枚小玉瓶贴上她的掌心,她熟练地用拇指拨开瓶塞,将几滴蓝液滴入受伤的眼中。片刻后血丝消退,沈墨面上痛苦减缓。 然而当她抬头望着夏鸣时,嘴角立刻高高翘起,抓住她肩膀:“我刚才在攻击你的识海,你甚至还没修炼呢,就强到能够反噬我!夏鸣,你真是太罕见了,我教你修炼,你陪我研究神魂的奥秘吧!” 沈墨刚才在攻击她。此句如一瓢冷水,瞬间浇灭了她的焦急与愧疚。拉开她的手,夏鸣蜜橘色的眸中漫上清醒和一丝冷意,她面色不改坐回椅子,轻声道:“原来如此。沈墨姐,我刚才若是没能成功驱逐,也会像你一样受伤吗?” 一脸兴奋的沈墨闻言,神情顿时凝固,兴奋如潮水般褪去,露出苍白与后怕。她坐下来,低头:“抱歉,我刚才太得意了,没注意分寸,”她顿了顿,招来一只满当当的小布袋和一本蓝皮薄册,“这袋灵石和这本修行入门册子送你做赔礼,真的很对不起。” 未曾想她认错竟这么干脆,本欲质问的夏鸣一时沉默,见她低着脑袋仿佛做错事的孩童模样,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却坚定:“沈墨姐,我明白你对研究的热情。我会配合你,但以后无论你要做什么,都必须提前跟我商量。经过我的同意。” 沈墨重重点头:“好,以后我一定先跟你商量!” 就在此刻,“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塔又开始八级地震般剧烈摇晃。夏鸣扑上灵石与册子,捂住耳朵,终于熬过这阵,她按住修炼入门手册又朝楼上望去。 路,已在掌下。但引路人……不知为何正沉迷于屠杀丹炉。 8.初次用魂 好不容易在剧烈的震动中稳住身形,沈墨从下方重新游上来,垂着眉睫忧伤万分,“这鬼地方没法待了,走,咱们出去,不然耳朵都保不住。” 夏鸣收好灵石与书册点头,随她一同游往一层踏出塔楼。前脚刚沾上塔外的草坪,沈墨后脚就已经啪叽倒在草地里,那软骨头的样子与先前的狂热实在大相径庭。夏鸣哭笑不得摇头,问:“素问前辈回来也没两天,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是回来没几天,但这几天就没消停过。尤其从今天开始,一两个时辰就要炸一次,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沈墨嘟嘟囔囔抱怨。 该不会是因为昨晚在崖边,我刺激到他了吧。夏鸣惴惴不安地猜测着,正想多问几句,就见沈墨往前蛄蛹,抱住草坪上的书,似是忆起伤心处,突然狠狠锤击地面:“更过分的是!他一点也不配合我研究,明明他的神魂那么金灿灿,一点墨色都没有!” 脑中立刻闪过她涂画的那个金黄椭圆,夏鸣蹲下来追问:“所以之前你说的纯粹的金黄色神魂,就是素问前辈的?” 沈墨猛地转头:“嘘!”夏鸣连忙遮住唇,见她眯起眼盯着塔顶,警觉万分地凑近自己耳边,掐了个决。 仿佛身周罩上一层透明玻璃罩,虫鸣鸟叫都寂静下来,只有沈墨声若蚊蝇:“你千万别给师父说在配合我做研究。他一直神神秘秘不让我沾手这些事,上回素问师叔还答应过我配合做研究,但他现在回来后一点都不提,肯定是我师父在使坏。” 傀儡宗的人际关系,好像比她想得要复杂一些?看着沈墨煞有介事的神色,夏鸣试探着问:“但李宗主对你们好像都挺不错的?” “那是两回事!师父很疼我是没错,但他也一直在阻止我深入研究神魂,我就只是在教你修炼,知道了吗?”沈墨几乎是掐住她的肩膀,急得眼角都发红。 夏鸣清晰地感受到了她对研究的执着热爱。于是郑重点头:“放心,我一定不说。” 从书阁搬来一套桌椅纸笔,沈墨的修炼小课堂正式开课。 修仙界只分四大境界:凡人、修士、半仙、真仙。没有天资或未踏上修行之道的皆为凡人;是凡能感应灵气并将其吸收为体内灵力者,皆为修士;而一名修士将灵力积攒到一定程度,便会引动雷劫,成功渡过雷劫者便可成半仙,反之则陨落。 而真仙并不必须积累力量。世上若有真仙现世,无论身处何方,必将得见仙人的金身法相,得见漫天彩霞、天音奏响等玄妙异象。 “沈老师,”夏鸣乖乖举手提问,“按照你刚才的说法,只要能见到金身法相和异象,就代表有真仙现世,那成仙需要先修成半仙吗?” “问得好,答案是——不需要!”沈墨大幅度挥动着手臂,表达着强烈的否定之情,“天地法则只判断半仙与真仙。力量强大心性不足者,降以雷劫试炼,通过后就是半仙;心性过关者,无论其力量强弱,哪怕只是凡人,具备资格后便能成真仙,掌握来自天地法则的仙力。” “只是为何会如此……”她顿了顿,挠挠头,“嗯,这就是至今没人能勘破的奥秘了。” 好的,先不管奥秘如何,至少夏鸣奋笔疾书,勉强爬出了歪扭的毛笔字。沈墨探头一瞧,大乐:“你这写的什么呀,竟然还有人的字比我还丑,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又没学过毛笔字,”夏鸣脸颊发红,扬袖遮住她一手丑字,“所以,到现在为止究竟有多少人成仙?” 有记载的成仙者,自上古时代至今,仅有六位。 上古双圣,玄道圣人、梵天古佛。他们在上古时期创建了玄道宗、梵寺,在残酷混沌的种族厮杀中守卫一方,令人族得以存活。 黄金时代三仙。在人族崛起后的盛世,玄道宗迎来第二位仙人,推动玄道宗成为天下第一大宗门;枯荣医仙悬壶济世,创立枯荣山庄;天机仙尊洞察乾坤,建立天机阁。 最后的救世者,青云真仙。现于约一千三百年前的乱世,她创立了青云宗平定乱世,最终以身化道,平息了那场几乎要毁灭一切的万古浩劫。 讲到此,沈墨忽然神色凝重,对夏鸣一字一句地叮嘱:“不过世道早就变了,玄道宗跟梵寺已经湮灭,如今执掌天下牛耳的,是所谓的四大宗门:青鹤真人坐镇的青云剑宗、织玄天尊坐镇的天机阁、天一仙尊坐镇的仁心斋与阴阳殿,但——夏鸣,千万不要信这四个宗门。” 这一段夏鸣是知道的。依据?蔚天传?所说,趁着浩劫过后真仙陨落、正道力量衰微的真空期,这三位半仙为了一己之私,掀起第一次正邪之战,她们赢得胜利,屠戮正道,踩着累累白骨登顶,用伪善的面具掩盖血腥的发家史。并且她们三人随后共同谋害蔚天,将他封印。 更可怕的是,书中明言,她们早已被自身的“噬心兽”吞噬了人类神魂,沦为披着人皮的妖魔。 沈墨果然咬牙切齿地开始控诉这段被掩盖的真相,比夏鸣所知要更加细致,从书中人口中听说,更真实更扣人心弦。 不过她毕竟已经知晓。夏鸣打断了沈墨的讲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沈墨姐,这些我都知道的。” 沈墨张大眼,惊讶得嘴都合不拢,问:“这,这你都知道?可这些真相在外面是绝对的禁忌,你一个刚修行的凡人,是从哪里得知的?” 夏鸣心中一跳,瞬间意识到自己从原著中得来的知识,对这个世界的土著而言,是何等不可思议的存在。大脑飞快运转,她垂下眼帘神色黯然:“是我认识的一位朋友,他给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说是故事给我解闷用。” “这样啊,那也的确没必要再跟你说了。”沈墨露出恍然之色,并未追问,娴静地将历史书轻轻合拢放下,眼神猛然放光。 “理论知识到此结束!那张床一定跟你的天赋关系极深,但你现在空有宝山而不会用。来,就像刚才你用拳头反击我一样,我现在用神魂丝线把你关住了,你现在去试着把神魂在体外凝聚,打破它们。”沈墨嘴皮子越来越利索,说到最后呛了自己一口风,坐在椅上咳得东倒西歪。 布置了神魂丝线?夏鸣左右环顾,分明四周依然阳光遍洒、绿草茵茵,肉眼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她试着抬手,手腕前一根无形的丝拦截住动作,撑着桌面起身,一张结实的网当头压下,她被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静下心凝神,她重新回想自己曾在识海是如何凝聚拳头。当时在被冒犯的愤怒下,几乎是靠直觉,注意力窜入眉心识海,像攥拳一样神魂攥紧,才砸了出去。 那么现在也一样。 对付丝线和网,最有用的当然是剪刀。夏鸣的注意力投入眉心,揉捏橡皮泥般捏出一把无形的剪刀,用意念将它拽出识海。 橘色的眼眸光芒忽显,就在这一刹那,她的视野变了。 方才还无形的丝线牢笼赫然呈现,浅绿色的魂丝,在她腹前、腕前、头顶上盘绕,隔着仅有的几厘米距离,几乎将她缠了个密不透风。 她想象剪刀剪断手腕丝线,半透明的剪刀瞬移至手腕边,咔嚓。一声清脆的、仿佛剪断金丝的声响在神魂层面炸开,手腕上的丝线脆生断裂。 对面的沈墨咳嗽一声,从怀中摸出一瓶丹药,含住丹丸,说:“做得好,接下来会更难了。” 腹部的魂丝忽然像蛇一样舞动起来,上下波浪扭转,毫无规律可言。操控着神魂剪刀,几次瞄准都落了空。绿线仿佛嘲笑她一样张开裂口又合拢,不服输的执拗升上,夏鸣索性放弃剪刀,双手之上瞬间覆盖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半透明“手套”。 “肉身可是够不到……”沈墨洋洋得意的语句停住,只见夏鸣迅捷如电,抓紧了她的魂丝,用力一扯,魂丝断裂! 夏鸣微笑着朝她挥手,展示半透明的手套,“这样不就能够到了吗?” “嚯,你这小怪物。不仅体外凝魂信手拈来,形态还这么随心所欲,”沈墨咂巴咂巴嘴话锋一转,“但这招呢?” 头顶的密网忽然长出绵密尖刺,猛然压下!夏鸣连忙扑上桌避过,又见刺网朝面门扑来! 这个时候要盾!她蹙眉,半透明的圆形大盾瞬间在面前凝聚,刺网狠狠撞上圆盾,一股巨力顺着神魂连接轰入夏鸣的识海,她眼前泛起金星。 但盾未破,到 她了。学着那张刺网,大盾四分五裂成丝网反扑而上,将刺网团团包裹,抡砸在草地,“砰”地一声,砸出一道浅浅土坑。 “好,太精彩了!你这神魂运用的熟练度简直是天生的。我都是练了三百年才到这一步。”沈墨用力地鼓掌,夏鸣缓过脑中眩晕之感,撑着发软的膝盖站起来,看见她嘴角溢出的血丝,沉默片刻,声音带上一丝颤抖:“沈墨姐,你好像伤得比我还重。” “无妨,小事。”沈墨又掏出一枚丹丸塞入口中,唇边的血痕也掩不住她脸上格外灿烂的笑,“我有预感,夏鸣,多给你一些时间,你一定会名动天下的。” “我要名动天下干嘛,”夏鸣捻起自己的袖角,给她擦了擦唇边的血,“咱们就没有更安全的修炼方法了吗?总不能每次都靠你嗑药顶着吧?” “安全的太慢了,简直是浪费你的天资。”沈墨的眼神再次变得狂热而执着,紧紧抓住夏鸣的手臂,“天赋,夏鸣,用天赋就像用神魂一样,不,如果说用神魂是挥动手脚,用天赋就是呼吸了。你现在应该能感受到它,你回床上去,肯定会有一种本能想要做的事,无论是什么,去呼吸,让我见识见识!” 真的吗?夏鸣给面子地尬笑了两声,心里却没什么底。配合着沉入识海,回到纯白房间,身下的液体柔软温暖。 本能想做的事,躺着睡觉?但本来就已经在神魂层,还能再睡着吗?夏鸣将信将疑地放空思维。 砰咚。她听见了三声心跳,来自体外,一声就在身前,两声在上方。 上方,或许是他。夏鸣仿佛被吸引般,循上方的心跳声找去,那道吸引她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她“看见”蔚天。 一股陌生的冲动在神魂深处涌动——像手指想要弯曲,像喉咙想要吞咽,那是种近乎本能的使用与吞食欲望。 此时此刻,她似乎可以让他做点什么。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得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 奇怪,真的有天赋?我可是异界的灵魂啊?就在她心神动摇的刹那,那股清晰无比的“掌控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李慕月的声音在身后传来:“阿天,要不,我们还是去静崖吧?小墨都被你这一连串的‘地龙翻身’给震跑了……” 蔚天正用素问剑将一把药草铲入炉中:“不,谁?!”他的视线携带可怖的威压与杀意,如同穿透了无尽虚空,精准地刺向夏鸣,她的识海轰然炸响!仿佛被利剑穿透,夏鸣从识海中弹出,剧烈地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迎着沈墨闪闪发光的眼神,夏鸣张了张嘴,半晌才从悸动中找回声音,“我,我找到了,但是,用不出来,沈墨姐,丹药还有吗?” “怎么会,”沈墨高耸的肩膀垮塌,昂起的脑袋低垂,整个人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但掏丹药的手奇快无比,“你这是怎么了,快吃快吃。” 夏鸣来不及安慰她,咽下丹药,一股清凉冲上大脑,抵消了那炸弹般的火烫。她有些心虚地朝塔顶瞄。 仿佛是回应她的目光,塔顶的窗户被一只手推开,蔚天那张少年脸出现在窗前,他低头,目光锐利似箭,夏鸣挤出一个无比尴尬、心虚的讪笑,朝他僵硬地挥了一下。 “是你。”蔚天的声音笃定,夏鸣更加心虚,硬着头皮解释:“我刚才在学用天赋,不小心就,被吸引上去了,真的不是故意的。” “啊?”沈墨这才后知后觉地抬头,条件反射般跑到夏鸣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蔚天的视线,“师叔,是我让她凭直觉去运用天赋的,跟她没关系!” 蔚天冰冷的视线在沈墨身上停留两秒,又扫过被她护着、脸色苍白的夏鸣,最终还是松了眉头:“……下次注意。”窗台合拢。 沈墨拍了拍胸口又忍不住笑:“师叔的眼神真吓人啊。小夏鸣,你可真是干了件不得了的事,竟然敢去偷看他。” 夏鸣没有接话。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半透明的手套早已消散,但那种能触及他人神魂的感觉,却真实地留在了身体记忆里。 至少这一次,她没有只是被动承受。 9.正式入门 撑地起身,将裤上的尘土拍净,夏鸣揉了揉仍在隐隐发胀的太阳穴。识海深处的刺痛感已彻底消散,她不禁吐出一口气:“这丹药的药效好强。” “当然了,这可是素问师叔炼的聚魂丹,在外面可是千金难求,”沈墨坐回原位,指尖拈着丹药灵活地把玩,手腕一转收回瓶中,“也不知师父当年是怎么与师叔交上朋友的,反正我们沾光。” 一听见蔚天的事,夏鸣的好奇就咕噜噜泉涌。朝沈墨身旁凑了凑,继续追问:“我听念念说,素问前辈医剑双绝,剑我已亲眼见过,但是医,除了炼丹,他还会治病么?” 沈墨挑起一边眉,好笑道:“何止能治病,师叔的医术啊,可是能,”她特意停顿,得见夏鸣催促的目光,才满意道:“使人起死回生。” 从没听说过,连?蔚天传?中也只字未提。蔚天竟有如此逆天的能力?夏鸣一时怔住,几乎忘了呼吸:“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真的吗?” “骗你干嘛,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沈墨瞥向塔顶,毫不掩饰她的委屈与渴望,“无论我怎么追问,他都不告诉我究竟怎么做到的,这般近乎仙术的手段,对神魂研究而言……师叔藏得也太深了。” 夏鸣犹自沉浸在不可思议当中。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以为自己已能坦然接受一切:御风而行,呼雷唤雨,种种玄奇法术。但,起死回生,即便在无数传说、故事中,也是被视作禁忌、需要付出难以想象代价的逆天之举。 她下意识地望向高耸的塔顶,眼底浮起担忧:“他救活别人,是不是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就不清楚了,师叔看上去一直无事,或许没有吧?”沈墨耸耸肩。 休息片刻后,因夏鸣仍需进食,沈墨特意开启了塔楼三层的厨房,让傀儡人为她备了餐食,补充体力。 午后修行继续。这回沈墨教的是感应天地灵气、吸纳灵气并将灵气在经络中运转炼化,最终存于丹田,化为自身灵力。 夏鸣凝神静气,努力去感知“生机盎然”的天地灵气,但仿佛与她在神魂上的天资成反比,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连一丝一毫灵气的影子都未能捕捉到。 她不服输,沈墨也难以置信。二人便与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灵气较上了劲。沈墨翻箱倒柜,将师叔赐予的、那些能增强感知力的丹药一股脑全塞给夏鸣,又悉心在她身周刻画下聚灵阵法。 转眼七日过去,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夏鸣脑中响起一抹奇异的嗡鸣,紧接着,她看见了。 一缕洁白、柔润,蕴含无穷生机的气息,缠绕在她的指尖。 “成了!”夏鸣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沈墨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储物袋,擦掉不存在的泪水,仿佛老母亲般感动万分:“太好了,我差点以为你与灵气无缘,若真如此,凡人之躯寿数有限,可怎么办啊。” “师姐,”夏鸣眼眶发热,话脱口而出,“我一定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说完,她自己也是一愣。可望着沈墨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欣慰,她又觉得,这一声“师姐”,似乎再自然不过。 她眼含热泪,小心翼翼去吸纳那缕灵气。吸,再吸——灵气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拂动,悠悠飘走。 “……我好像,吸收不了。”夏鸣耷拉下不存在的耳朵,沈墨发出惊天惨叫:“什么?!” 于是沈墨整日往塔顶跑,磨得李慕月耳朵都要起茧子,才总算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大瓶蔚天炼制的开窍丹。 夏鸣珍惜地按照沈墨叮嘱,每日服下一颗。每日都能听见体内某种障碍破开的“啵”声。又过了半个月,在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后,总算有一缕灵气颤巍巍飘入她的经脉。 那一瞬间的感觉奇异非常。不同于神魂层面的“掌控”,这是一种温热、缓慢的“融入”,仿佛正在与天地进行微弱的共鸣。 引导灵气运转七十二周天,看着它最终安然沉淀于丹田,夏鸣忽然明白了沈墨的坚持:神魂让她能够“做到”,而灵气让她能够“长久存在”。 沈墨望着闭目调息的夏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寻常修士感应灵气多则三日,吸收更是水到渠成。可夏鸣师妹,在神魂上是罕见的奇才,在灵气一途,却仿佛被天地所排斥。 “夏鸣师妹,”沈墨拍拍她的肩膀,挤出一束眼泪,“在修灵方面,你真是我见过的所有修士中,最没有天分的人。” 夏鸣低垂着脑袋害臊得脸颊通红。沈墨叹气,叮嘱:“再难修也要修,唯有灵力方能重塑肉身、延绵寿元。除非你的神魂能修至离体不朽的境界,否则作为人,一定不能懈怠灵力修行。” “嗯,我一定会坚持。”夏鸣抬起头,神情如丧考妣,格外沉痛。 至此,耗费整整一月光阴,夏鸣总算完成了修行的初步入门,她们终于得空休息。期间数次想要登顶见蔚天一面,总被素问剑轻轻“送”回书阁,只好暂时歇了心思。 眼见夏鸣总算初具雏形,沈墨满腹感慨亟待抒发,便通过玉碟唤来了尚在宗门内的路远与叶念念。四人于塔外草坪摆开席面,鱼肉酒菜,颇为丰盛。 “呀,夏姐姐也是修士了吗?”叶念念挨着夏鸣,圆眼惊讶大张后立刻弯起,“那我又多一个可以长期相伴的朋友啦!” “你也总算能自行驱使我的那些木傀儡了。”路远沉着点头,嘴上叼着只鸡腿,双手却仍未离开正在组装的某个精巧机关部件。 笑谈片刻,夏鸣瞧了瞧叶念念,忽然想起她排行第六,发问:“对了,咱们傀儡宗应当还有三位同门吧?他们不在宗内?” 沈墨路远动作同时一顿,路远摇头:“不在。” “他们去哪了?”夏鸣问。 “大师姐带老四老五在外面,呃。”话说到一半沈墨停住夹了一半的筷子,与路远对视,迟疑着:“小远,他们三个,是不是好像,奉师命在外寻找素问师叔的下落来着?” 路远手中器械丁零当啷落地,他张大嘴愣住,半晌才点头。 仅此一幕,夏鸣便深刻意识到傀儡宗的氛围究竟多么随性。甚至包括宗主本人在内,竟无一人想起通知在外的三位弟子——人早已回来了。 这与她前世在公司时,被外派后却遭遇管理层大换血、结果无人记得她还在外面苦苦支撑的窘境,何其相似! 饱含着对打工三人组的同情,夏鸣用咳嗽打破僵局:“既然素问前辈都已经回来一个多月了,不如跟他们说声?传音玉碟能联系上吗?” “能是能,哎,嘶,哎,”沈墨愁眉苦脸,用手肘捅了捅路远,“你去说。” “不不不,还是师姐你去。”路远毫不犹豫地推辞,仿佛在避开豺狼虎豹。 唯独叶念念眨巴着她清澈的眼,疑惑问:“明明是师父忘记通知大师姐他们,二师姐三师兄,你们怕什么呀?” “对哦,明明师父的错!”沈墨握拳锤掌心,豁然开朗,殷勤地给叶念念和夏鸣各夹了几大块肉,“来来,你们多吃点,先玩着,我这就上去跟师父说道说道。” 说罢她一溜烟飘飞而去,夏鸣咽下肉,低头看向叶念念,问:“所以,在怕什么?” “大师姐很强,脾气也比较大,”叶念念小心地剥开点心粽叶,被烫得急忙甩手,“四师姐神出鬼没很吓人,五师兄又特别会捣乱。反正招惹他们没好事,哪怕是师父。” 此间事了,为免每日上下山奔波,夏鸣特意用小半袋灵石换路远为她将房子搬上山顶。山顶空地不多,是以木屋直接落在塔楼正前方,步行两分钟就能到书阁。连沈墨也专门从日夜都在地震嗡鸣的塔楼搬出来,住入另一间房,度过第一个安然之夜。 看着自己使出吃奶的力气修炼了一整天,丹田内却只多出寥寥几缕的微弱灵力,再看窗外彻底暗下的天色,夏鸣果断趴回床榻,依沈墨所言将神魂散在房中,而后陷入睡眠。 梦境香甜而荒诞。梦中 她已经成为世间绝顶高手,拳打九歌脚踢风见眠,霸气地挑起蔚天下巴,望着他十八岁的美丽脸庞,心头激动,“你想怎么毁灭世界?说,姐姐替你实现。” 蔚天冷漠地拍掉她的手,毫不留恋转身,只丢下一句:“有人来犯。” 夏鸣骤然从梦境惊醒坐起。她皱眉环顾房内,即便有神魂散布四周,她也未能捕捉到任何闯入者的形迹。但她如今用魂已如呼吸般自然,心念微动,遍布角落的神魂像海浪般波动起来。 一道肉眼无法看见、却在神魂波澜中“巍然不动”的虚影,在房间角落显露了痕迹。抓住了! “是谁?”夏鸣凝魂成剑,包围了虚影。 “啊!云飞,你的幻术失效了……”虚影发出小声惊呼,就在一个瞬息,从波动中彻底消失。快到夏鸣都没捕捉到离去的轨迹。 这个,好像很棘手啊!夏鸣浑身裹紧神魂防护,推开门。 本欲去找沈墨,却见对门的沈墨已经站在了敞开的大门口,欢声笑语从那处传来:“哎呀,大师姐回来了!云飞,有没有想我啊?” 她转过头,忽然朝夏鸣挥挥手笑道:“凝心,别躲了快出来,这么久不见怎么还是这么害羞。” “抱,抱歉……”一道小小的弱气女声贴着夏鸣身后传来,夏鸣猛地转头,一张獠牙狰狞的鬼面赫然在目! 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但下一秒,就注意到那面具边缘细腻的纹路,不像是恐怖装饰,倒像是某种精密的法器。 鬼面从暗影中缓缓朝前,终于让夏鸣看清了那对眼洞后饱含歉意的目光,看清了面具下那位身着玄色劲装、短发利落的女子。 她微微低头:“本来只是想看看你,打扰了,不好意思。” “没,没事,”夏鸣收回魂剑,试探着问,“你就是楚凝心?” “嗯,夏鸣姑娘,谢谢你想起我们。”楚凝心扶着面具又行礼,身影如鬼魅般轻轻一晃,已飘然移至门外。 夏鸣随之望去。门外立着两人:一位身着利落短打、眉目英气的女子;另一位则是披着半旧斗篷、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男子。楚凝心静静隐在男子身后阴影中,不细瞧几乎就要忽略她。 看来这英气女子就是大弟子秦风,而那嬉笑男子,便是五弟子楚云飞了。夏鸣迅速做出判断。 秦风朝她微微颔首,声若洪钟:“夏姑娘,久仰。所以,你就是最新入门的小师妹了?” 眼见要产生天大的误会,夏鸣赶忙解释:“虽然我也将傀儡宗视作归宿,但我并未被李宗主正式收入门下。严格来说……算不得各位的同门师妹。” “话也不能这么说,咱们宗门除了秦风师姐,哪个不是沈墨师姐带着入门的?”楚云飞朝沈墨挤了挤眼睛,“连宗门功法也是沈墨师姐自创、传授给我们,这才是我们的真师父,真师父是同意收下夏鸣的,对不对?” 夏鸣看向沈墨,她理了理乱发竟当真点头:“有理,我也认为小夏鸣该入我傀儡宗,改日就让小远给她刻一枚身份玉碟。” “等等,”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让夏鸣有些无措,“这是否有点草率?” 秦风郑重地摇头,拍上夏鸣肩膀,直视她的双眼,神色间满是认真:“傀儡宗不像大宗门那么多规矩。你的情况,沈墨已同我说过,我认可。只要你愿意,这里就可以是你的家。” 你们这样……让李宗主的脸往哪搁啊?夏鸣心里这么想着,话也随之脱口而出:“如果李宗主不情愿呢?” 秦风横眉倒竖,发丝物理意义上燃起明亮的火光,她怒声道:“他敢?!”怒火似乎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她越想越气,转身喝道:“楚云飞,楚凝心,走!我们去找他算账!” 说罢转身,风风火火就要入塔。在电光火石之间夏鸣捉住秦风的手臂,急忙道:“大师姐!是要去塔顶吧,我也想一起!” 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见到那个身影了。 10.登塔、疑窦 秦风在前带队,离第九层阶梯口越近,夏鸣越是捏了一把汗。 这一个月间,每当她靠近这段楼梯,素问剑总会如影随形地拦在她面前。无论她用出什么法子,神魂干扰、快速冲锋、甚至有一次给素问剑奉上一块绝佳的磨刀石……它总能在她自以为即将突破的刹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将她稳稳“送”回书阁。 时机每次都准确到可怕,夏鸣甚至都有些怀疑,素问剑是否在戏耍自己。 但依沈墨师姐所言,素问剑乃蔚天的本命灵剑,剑中意志同他本人别无二致,以蔚天现在那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的性子,怎会有闲心戏弄旁人? 第九层阶梯近在眼前,素问剑如期而至。秦风抱拳行礼:“素问师叔,弟子等在外寻师叔踪迹已久,今日方知您已归来,特来拜见。顺道——寻家师说道说道!” 夏鸣赶紧抬手捂唇,堪堪将那声失笑咽了回去。大师姐这性子,真是耿直得令人汗颜。 素问剑凌空悬浮,绕着四人缓缓飞绕一圈。夏鸣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它,眼见它最终停在了自己身后。心中顿感不妙,夏鸣慌忙揪住自己的后衣领,小声道:“我这次真有正事,我加入傀儡宗了跟着大师姐他们一起来的!”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夏鸣绝望地缩起脖子,双手护住脑袋。 预想中的天旋地转并未袭来,只有剑柄粗糙的质感,在她手背轻轻戳了两下。她诧异地回头,素问剑化为光粒消散。 这是……同意了?夏鸣捂住被剑柄触碰的手背,仿佛还能感受到它轻柔的戳弄。 剑的意志,即是蔚天的意志。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快了一拍,但很快又被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无论如何,她的目的达到了。时隔一个月,她再次登上塔顶,塔顶房间极为宽敞,李慕月坐在一侧正以血丝缝补玄骨红扇,蔚天盘坐在另一侧,双眸微阖,正在调息。 秦风的眼神牢牢钉着李慕月,发梢处已经燃起暗火。被注视的对象毫无所觉,补好扇子挥开,朝弟子们露出和蔼的笑:“小风、凝心、云飞,可算回来了。为师甚是想念啊。” “劳师父惦念这么久,是弟子们的不是。”楚云飞笑眯眯地接话,出口就是顶级阴阳怪气。 李慕月似乎终于察觉出一丝异样,缓缓收敛神情,当他看清大徒弟发间那跃动的暗火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小风,你的头发……是谁惹你不快了?师父替你出气。” 秦风五指抬起,五道近乎透明的傀儡丝线在她指尖若隐若现,她眼神燃烧声音冰冷:“师叔都回来一个月了,师父,你还有脸跟我说话?” 五具手持不同兵刃的傀儡人不知何时现身,包围了李慕月,包围圈中宗主干笑了两声,缓缓站起,“这不是,你们师叔有要事相商,一时便……” 他抬扇格挡。“铛!”金石交击的脆响炸开! 激烈的攻防战在迅雷不及掩耳间展开!夏鸣脚底抹油,第一时间溜到了调息的蔚天身旁,心有余悸地望着房间另一头李宗主独战五傀的壮观景象,小声嘀咕:“这五只傀儡杀气好重。你以前见过秦风师姐这么出手么?” “常事,”蔚天掀开眼帘,望着他们师徒的闹剧出了一下神,收回眼看向夏鸣,“你方才说,入了傀儡宗?” 夏鸣闪电般转头看向他,重重点头:“嗯!这一个月我都跟着沈墨师姐修行,她同意我入门,还把我的事告诉了大家。现在除了李宗主,大家都同意我入傀儡宗。”语速快得像倒豆子,那蜜橘色的眼眸流动着期待的光。 蔚天眼神沉静,唇角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弧度扬起,又转瞬即逝。夏鸣唇线慢慢绷紧,肩膀也悄悄耷拉下来,挪开了视线:“我就是说一声……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低下头笑了,笑声清朗,是夏鸣从未见过的模样。蔚天道:“虽然他们不摆架子,骨子里却傲得很,能得到他们的承认,很厉害。” 夏鸣,夏鸣的眼睛重新爆起光,嘴角翘得老高,她赶紧抬手使劲压住嘴角,想让自己显得沉稳些,但蔚天那句“很厉害”萦绕耳畔,绕一圈就让她笑肌上提一分,根本控制不住表情。 他的一句认可,胜过世间万千赞誉。 好半晌夏鸣终于将声音校准归位,“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你每天都在炸丹炉?能告诉我吗?” “这个,”蔚天闻言,视线投向角落里几尊死状各异的丹炉,“因为我很生气,很怨愤。需要发泄出来。” 他真的变了好多,夏鸣谨慎地观察着他的脸。初见时他眉眼锋利,哪怕笑也裹着冰碴与敌意;此刻的蔚天却好似罩了一层柔光,神色缓和,气息中正,尽管投向丹炉的视线中仍隐隐燃烧着火焰,却已比从前平和了太多。 “现在发泄完了吗?”她试探着问。 蔚天轻轻摇头:“没有,在我复仇成功之前,它们不会消失。” 他真的有在好好回答,复仇,肯定是向三个敌人复仇,但。夏鸣眨眨眼,抓住机会:“为谁复仇?” “……”蔚天柔和的气场骤然转冷。他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素问剑的剑柄,撇了夏鸣一眼,“我师父,你问这些做什么?” 他很明显不乐意谈起。夏鸣连忙噤声,正襟危坐,只在脑内暗自琢磨开:为了师父而向她们寻仇,她倒是在《蔚天传》里看过,他的师父高寒,很有可能是被这三人谋害。但这高寒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书中一点也没提过,奇怪,蔚天分明很重视师父,为什么书中丝毫未提及? 纵使有无数个问号在夏鸣脑中呈烟花状飞扬,但一瞧身旁蔚天重新蹙紧的眉头和周身弥漫的寒意,她是死也不敢问出口的。 房间另一头,楚云飞也加入了战局,一阵阵精妙的神魂波动朝李慕月无形而去,夏鸣认真辨认,认出几种神魂术法:心蜃幻典、牵丝引念诀。均是沈墨教授过,以她目前的修为还远未触及的高深幻术功法。 “五师兄也好强。”夏鸣感叹。 “他的确不错,但你再看看慕月。”蔚天道,夏鸣依言仔细去瞧李慕月。 他一手红扇轻盈如蝶,格挡住五具傀儡人狂风骤雨般的连绵攻势,另一手若无意轻抚,指尖每每都能点在楚云飞神魂波动的最薄弱处,那些精妙的幻术尚未及身,便被消弭。技高不止一筹。 楚云飞也意识到这一点,干脆收了功法,转向身旁始终捂着面具的楚凝心,露出委屈的表情:“姐姐你看他,明明是他的错,还欺负我们。” “……师父不好,”楚凝心抬手抚摸他的发,“我去为你讨回。” 李慕月耳朵一动,似是听见她说的话,终于变了脸色。他竟干脆收了扇子,任凭五具傀儡的刀、枪、剑、戟齐齐攻至面前! 刀尖抵近眉睫的刹那,骤然翻转,刃身结结实实地拍向了他的面门! 咚,是金铁与肉身相撞的声音。五具傀儡同时收势,兵器撤回。李慕月的脸从宽大刀身后重新显露——比夕阳更红。 楚凝心原本已踏出半步的脚,顿在了原地。楚云飞弯腰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秦风双手叉腰,眉目飞扬:“该!” “咳,徒儿们,为师知错了,饶我一命吧。”李慕月言辞切切,双手合一。 观战的夏鸣悄悄别脸 问蔚天:“原来四师姐和五师兄是姐弟?” “嗯,”蔚天支起一条腿,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些许感慨,“是慕月当年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看来他们都成长得很快。” 那头秦风已然扬声:“我们要收夏鸣为新的小师妹,师父,你可听清了?” 李慕月用扇子遮住红了大半的面鼻,眼神飘向夏鸣。眼神中仍带着些警惕,夏鸣迎着他的目光昂首挺胸,一派坦荡大方。 “我本不想认,不过既然你们喜欢,那就收吧,”李慕月松了口,“但要小心,她的来历尚未分明。” 夏鸣小声嘀咕:“怎么还当面说坏话呢。” 离得近,再小声也能传入身侧人耳朵。蔚天莞尔,也压低声音:“或许你觉得委屈,但于我们而言,不得不防。” “防什么?我害你们?”夏鸣抱住双膝,借膝盖遮住自己绷紧的指尖。 “防你被篡改了记忆,在自身亦不自知的情况下触发,造成危害。”蔚天道。 至少现在他愿意相信自己主观上没有恶意。但是她真的该高兴吗?蔚天分明依然不信任自己的清白。 本以为,已经可以跟他更靠近一些了。夏鸣快速瞄一眼两人中间,空隙还能再稳稳坐下一个人,是陌生人之间,礼貌而疏离的社交距离。 “如果我真的是潜在炸弹,以后造成了危害,你会怎么做?”夏鸣问。 “我会斩了你。”蔚天语气自然,不含杀意,就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 却让夏鸣的心顷刻跌落谷底。 原来那些温和的笑容、那些难得的认可,都只是强者心情好时的施舍,而非对她真正的改观。不过也是,她来到这里后,除了修炼、跟师姐师兄们打交道,根本没有和他好好相处过啊。 但他明明也不给自己一点机会。夏鸣低下头。 秦风从师父嘴里得到了勉强满意的答案,看向夏鸣:“夏鸣,走吧,时辰不早,你还需要回去休息。” “好。”夏鸣面色平静地起身,脚步平稳又快速,近乎是逃离般回到师姐身侧。一行人推开门扉,夏鸣跟在最后迈步而出,身后门扇缓缓合拢,她偏了偏头。 逐渐收窄的门缝里,蔚天的眼眸微微闪动,含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是歉意?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她来不及分辨。因为门扉彻底闭拢,将他隔绝在另一侧。 脑袋顶忽然被一只手掌轻轻抚摸,夏鸣顺着方向看去,楚凝心抬高了手正在轻抚她的发顶,被发现后缩了手,藏入楚云飞身后。 踩着阶梯往下,楚云飞从掌心里变出三只包子精一样白生生还会弹跳气鼓鼓、散发着肉味香气的小东西。三只包子精弹到秦风、楚凝心、夏鸣的肩膀,他状似无意道:“你们姑娘家,是不是都喜爱这类可爱的玩意儿?” 捏了捏包子精,入手柔韧弹软,笼罩在心头的愁云似乎也被驱散了些,夏鸣展眉:“谢谢。” 包子精跟着她到了卧室,夏鸣将它放在床头柜,它立刻摊成一张呼呼大睡。这小东西确实可爱,她又捏了两把,终于上床。 至少蔚天对她的印象不是负数了,他是素问剑仙,经历过的黑暗不知凡几,?蔚天传?中,无论面对何等绝境,他从来都孤身一人。这么个人,想要得到他真正的认可,当然没那么轻易。 既然他承认炸丹炉是心情不好,那就要像刚才五师兄哄她那样,想办法哄哄他。或许可以问问师姐们,蔚天喜欢什么?或者,帮他做点什么?比如,陪他练剑、砸点方便的物件,再找个新的发泄方式?不过以她的剑术水平,陪练剑会不会被一剑戳死……夏鸣思索着思索着,陷入沉眠。 11.众弟子协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在梦中见到了一只丹炉。雕刻着金龙银凤,一副富丽堂皇样。倏忽间,丹炉爆开,碎片四溅,却在下一刻自行聚拢,严丝合缝地拼回原样。 梦境异常清晰,连炉口边缘细微的划痕都历历在目。这不像是普通的梦,倒像是真实存在的。 要是能拿到这个丹炉该多好。这个念头一起,夏鸣悠悠转醒。梦中记忆依旧清晰,她甚至能复刻丹炉上的花纹。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从床上爬起,去敲二师姐的门。 两人对坐桌前。沈墨听完她的描述,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本?百宝图鉴?。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过大半本,停在一页之上。沈墨与夏鸣凑过头去——页面上绘着的,正是夏鸣梦中那尊一模一样的丹炉。 “此炉名为破镜重圆,是枯荣山庄一名医修为重修旧好,寻遍融合胶着之物所炼,赠其暴脾气的爱人。”沈墨念完书页上的宝物介绍,奇怪地瞥了夏鸣一眼,“这丹炉用料不算上乘,只有碎后重圆的特性还算有趣,你当真想要这个?” 越听沈墨说,夏鸣眼中的光芒越盛。这简直完美契合她的需求!她点头:“嗯,就是这个,书上有记载它现在在哪里吗?” “唔,既然你能在梦里见到……”沈墨盯着她沉吟片刻,“或许它就在不远处。你心有挂念,神魂在睡梦中感应到此物,才有了这梦,提醒你去寻。” 说罢沈墨摸出玉碟,敲了两下,玉碟明光起:“凝心,离傀儡宗最近的镇子上,近期可有拍卖会?” 玉碟里传来楚凝心怯弱之声:“再过十五日便有一场。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事,小夏鸣梦见一只丹炉,想去拿下。恐怕丹炉已在镇内,你带她走一趟,将东西拿回来?” 楚凝心自然应下。事情如此顺利,夏鸣却忽然有些慌,她迟疑地问:“二师姐,如果是拍卖会,是不是需要很多灵石?” 沈墨收回玉碟的手顿住,她皱起脸愁眉不展,点头:“是啊,但我的灵石也都用于修炼所剩无几。不过这丹炉,应该不是什么稀罕宝贝,你攒出两枚上品灵石,应该就够了。” 两枚上品灵石。夏鸣捂了捂额头苦笑,据她所知,一枚上品灵石便能抵数千枚下品灵石,而她口袋里只有五十六颗下品灵石。 她真诚发问:“那我应该从哪里去攒这两枚上品灵石?” “这个,”沈墨挠了挠头,“我没管过这方面的事,凝心和云飞时常外出,常带回稀罕物件,宗里的大小账也是他俩管着,他们应当更懂。” 借了沈墨的玉碟,夏鸣再次拨通楚凝心的“电话”。她虚心请教:“凝心师姐,听说你和云飞师兄管着宗里的账,还会外出赚灵石。我想为半个月后的拍卖会攒两枚上品灵石,你们可有什么法子能赚到?” “那个,云飞,你来。”楚凝心小声着,声音逐渐消失。 像是替代她,楚云飞的声音从玉碟内传来:“来了,你担心的这个好办,我们可是有素问师叔的。” 姐弟俩还是待在一起的。夏鸣继续问:“可是素问前辈的丹药……他最近心情不好,炼的丹会不会也带着怨气?” 楚云飞被逗笑:“放心,师叔的丹药质量从不打折扣。师父也正让我们去会上卖掉,以师叔丹药的成色,不愁没有灵石。届时你跟着我们去便是,”他话音一顿,语气里透出某种已知答案的玩味,“不过夏鸣,你这丹炉,打算拿来做什么?” 得闻此言,沈墨在旁也好奇地发问:“对哦,小夏鸣,你为何想买这丹炉,是想学炼丹了?但你刚踏入修行之路,恐贪多嚼不烂。” 夏鸣摸了摸鼻子,对玉碟道:“云飞师兄一会儿我去找你。”用神魂关闭了玉碟,才正色看向沈墨:“放心吧,我只是拿来玩玩。” 心思单纯的沈墨不做他想,只叮嘱两句一定要以修炼为重,快些找到天赋,便返回自己屋中。夏鸣做贼似的弹起,骑上傀儡猩猩,朝楚凝心、楚云飞住处而去。 下了山,换快马,抵达他们所居的山头。肉眼望去,只见山壁嶙峋,并无洞府痕迹。夏鸣外放神魂,几道波浪纹以圆弧形式自上而下循环荡漾。 应该是护洞结界,夏鸣的神魂轻碰上去,发出清脆的叮声。 结界如同断了水的瀑布自上而下停止波动。本以为出来的会是楚凝心或楚云飞,结界后却探出叶念念的小脑袋,她眼睛一亮:“夏鸣姐!快进来,我们正说到你呢!” 夏鸣被这热情弄得一愣,跟着走进结界。洞府内比她想象中热闹——只见楚凝心与楚云飞盘腿对坐,二人神情肃穆,面前各自漂浮着两个乳白的光球,在二人之间,摆放着一盏古旧瓶器、一件破损的青袍。 “来得正好,”楚云飞抬眼看来,“我们刚在讨论,若要让师叔心情转好,光一个丹炉够不够。” “啊,”心思被戳破,某种囧意油然而生,夏鸣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原来你们也在想这件事。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瞎琢磨。” “怎么会,”楚云飞笑得狡黠,“听了师叔昨日那番话,我们当然不能什么都不做。” 楚凝心轻轻点头,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大师姐其实也很担心……但她尚有要事在身。” 叶念念这时才凑过来,踮脚贴近夏鸣耳朵,像是传递秘密讯息,悄声念:“其实我们早就想行动了,只是不知从何下手。听了你说的丹炉,大家都觉得极好。不过还需要点别的,现在我们正在找师叔的喜好呢。” 闻言,夏鸣的目光投向瓶与青袍。她问:“这件衣袍看着像是素问前辈的,拿来要做什么?” “这些都是师叔以前遗留的旧物,可以‘看过去’。”叶念念解释道,一溜烟跑过去也坐下来,拍了拍身侧的地面。夏鸣从善如流,盘膝而坐。 “看素问前辈的过去?还能做到这一步?” 叶念念腼腆弯起眼,她抬掌,掌心朝向桌上的物品,两道乳白光球从物品中袅袅升起,落入她掌内:“我的天赋便是能窥见物品上承载的强烈情感,或记忆碎片。只要触碰光球,夏鸣姐你也可以看见,要试试吗?” 说罢,两枚光球排开,悬在夏鸣眼前。夏鸣指尖轻碰左侧光球,一股冰凉触感从指尖蔓延,天旋地转。 再清晰时,蔚天站在她面前,却是一副气喘吁吁、血污满身的模样。 他以剑撑住身形,捂着腰腹的伤,青袍已然破碎勾连成丝,唯有一双眼仍清醒如寒星,吐字清晰:“慕月,我需在你这儿突破,替我争取时间。” 李慕月的虚影缓缓浮现,他两步上前扶住蔚天肩膀,眉头紧皱:“我这就开启幻戏台,绝不让任何人进来。你想待多久都行。” “那恐怕,不行。”话音刚落,蔚天顿时低头,呛出几声剧烈咳嗽,全靠素问剑与李慕月才不至于跪倒在地。李慕月急得抓起他就往里走:“还废话!你那么多丹药呢?快点服下疗伤!” “她们发了高额通缉,满天下修士都在赶来,你们应付不了,”蔚天喘着气,每个字都带出唇角血沫,“待我突破,就去杀了她们。”气音也掩不住他的狠意。 记忆碎片戛然而止。夏鸣回过神,左侧的光球悄然消失。她沉默了一阵,瞧见同样回过神的楚云飞捂住额头,长长叹气:“我就说,当初师叔怎么来了也不见人,之后自己又莫名其妙走了。” “师叔,什么也没同我们说。”楚凝心低头,声音黯然。 夏鸣听得云里雾里,与叶念念对视,她清澈的眼中也塞满疑惑,朝二人问:“是怎么回事?” < p>楚云飞收拾好情绪抬起头,悉心说明:“七百年前,正邪大战还在进行,我跟姐姐刚被师父收入门,就听说师父的好友要在我们宗门暂居。那段时间我们都没跟他见上一面,但收到了很多师叔馈赠的丹药法器,”他顿了顿,“那时,师父、大师姐他们整日全力维持着幻戏台,说是防被敌人察觉。具体发生什么,我不知晓。只知约摸一个月后,一道磅礴剑意冲破了幻戏台阵法,将大海染成了血色。随后就听师父说,师叔已经离开宗门。” 夏鸣咽了咽口水,心头莫名一悸。 依楚云飞所言,那时蔚天正被满天下想要讨赏的修士追杀,重伤濒危,又碰上突破瓶颈,不得已来傀儡宗暂求庇护。幻戏台为他争得一月时间,蔚天突破了瓶颈,一剑荡平包围傀儡宗的敌人,孤身离去。 “咳咳,等等!我们今天是来找师叔喜好的,这件旧物上没有线索,下一个下一个!”叶念念说着,同时推动三人面前的光球,催促他们快些看。夏鸣笑了笑,沉入第二段记忆。 古旧的瓶身出现在眼前,一只手捏着一株干瘪了些的植物插入瓶中。顺着手臂上瞧,此人正是蔚天。此时的他眼眸盛着温和的光,分明是同一张少年脸庞,却更加青涩,自言自语:“这样就好了。” 在他的手脱离植物的刹那,干瘪的花瓣逐渐饱满、鲜艳,再次回春。 一道尖细又饱含威胁的叫声从侧方响起,蔚天转身,抬手召来桌上一片菜叶,前走两步蹲下身:“别生气,来,饿了吧。” 他身前是个用布料搭成的圆窝,一只白兔缩在窝中,谨慎地探出脑袋伸头,嗅闻几下,不敌菜叶清香,伸长脖颈咬住叶子,吧唧吧唧吃开。蔚天趁它专注吃食,小心翼翼地探手,指尖点在白兔血糊的后腿上。 血肉成丝,迅速翻腾着织成肉网,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覆上肌肉、薄膜、皮肤,最后长出雪白绒毛。仿佛那伤口从未存在。 兔子咬菜叶的动作一顿,茫然扭头,试探着蹬腿,跳出小窝跑了起来。蔚天低笑出声,模样煞是高兴。 四人面面相觑,洞府内安静了片刻。夏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那个温柔、无害、有点开朗、会因救了一只小兔而由衷开心的少年,竟然是蔚天?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个身影——一个是记忆里眉眼弯弯、指尖轻抚兔毛的少年;一个是现在塔顶那眉眼冷峻、周身笼罩着压抑怒火的剑仙。同样的面容,却判若两人。 “原来他以前,是这样的。”夏鸣轻声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心疼?是惋惜?还是某种说不清的怅然? 楚云飞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师叔从来没提过这些。” 沉默了片刻,夏鸣探究的眼神盯住楚云飞。蔚天竟在少年时那么早,就已经在傀儡宗留下过痕迹。楚云飞立刻意会,连忙摆手:“我也不知,那时我或许还未出生。但师父肯定知道,只是他从来不说师叔的过去。” 可惜。夏鸣在心里默默记下,等日后关系更近些,定要找机会问问李宗主。但现在……拽住自己不合时宜的好奇心,琢磨起正事:“所以,蔚天他喜欢给小动物、植物疗伤?” “看起来是的,”楚云飞托着下巴思索,目光在夏鸣和叶念念之间转了一圈,“不过光是疗伤小动物,会不会太过单纯?师叔如今的心境,还会做这种事吗?” “那是他喜欢做的事,”夏鸣思索着,片刻后她认真地说,“一个人的本性并不容易改变,既然他曾经为此而欢喜,如今也一定会有所触动。” 楚凝心轻轻点头:“而且,师叔需要放松,可以一试。” 楚云飞念叨一句好吧,陷入沉思,片刻后他猛地抬头,打了个响指:“我知道该给师叔设置什么样的幻境了!” 12.登录泊浪港 依照少年蔚天的喜好,楚云飞像变戏法似的,行云流水般从袖中口袋里摸出小兔子、小鸟、小刺猬、小狐狸……一只接一只,活灵活现。 夏鸣好奇地托起小白兔,毛茸茸软乎乎,还害怕地缩起来不敢看她。放出神魂探查,在神魂视野中,小兔子同样真实无比,连每一根兔毛因恐惧而微颤的弧度都清晰可辨。 “云飞师兄,你的幻术真是精妙。”夏鸣感叹,楚云飞得意地翘起鼻子:“我苦练这么多年,当然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看破的。”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幻象。夏鸣揉捏兔头,小白兔被她揉得舒服了,耳朵缓缓放平身体渐渐摊开。整个过程自然得仿佛真正的活物。嗯,应该可以瞒过蔚天吧。 “不过师叔可是剑仙,”楚云飞收起得意,正色道,“神魂感知敏锐异常。我们得做到极致,连伤口愈合时,肌肉条理的重组方向都不能错。” “我会记住每一个细节,”他深吸一口气,“但最终能否成功,还得看师叔愿不愿意相信这个幻境。” 楚云飞一打响指,小白兔身上蓦然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它也随之虚弱下来,趴在夏鸣手上,发出细小又悲伤的呜咽声。 夏鸣试探着用手指碰了一下它的伤口,小白兔立刻声音尖利瑟缩,似乎当真十分疼痛。她收回手指,又揉了揉它的耳朵,问楚云飞:“幻术能重现小动物被治愈时的恢复过程吗?” “刚才那段记忆里它是怎么恢复的,我可记得一清二楚,夏鸣师妹,你再碰碰它。” 依言探指,指尖刚点上那处伤口,那处皮肉便快速层层裹覆,肌肉组织迅速生长、愈合。转眼间,伤口已恢复如初。小兔子恢复了精神,轻轻舔了一下她的指尖,似乎在表示感谢。 “真像,这样的话只需要想办法让素问前辈出来,就能为他制造幻境。”夏鸣明白了他的谋划,深感赞同。 叶念念抱着小狐狸终于插话:“但是师叔一直没有离开过塔楼,我们该怎么让他出来?” 楚云飞得意的神情一顿,眼睛滴溜溜乱转,最后定格在夏鸣脸上。 夏鸣灵光乍现,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那就由我先送丹炉,以送礼的名义约他到指定地点,你们提前在那处布置好幻境就行。” “辛苦了,”楚凝心一字一顿,显得十分犹豫,“这样愿意为师叔着想,夏鸣师妹,真是个善良的人。” “哪儿有师姐说得那么好,”夏鸣蹲身,将小兔子放在地上,又捏了捏它的耳朵,“素问前辈对我恩重如山,支撑我走过了最难的时候。纵使他不记得,我也不能不报恩。” 洞府中陷入静默,楚云飞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摸了摸鼻子,眼神复杂地看了夏鸣一眼。 夏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把话题带沉重了,正想转移大家的注意,却听叶念念直率地问:“夏鸣姐,师叔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咳咳咳咳。”楚云飞嗓子都咳出了颗粒感,叶念念连忙举起小狐狸遮在脸前,声音闷闷:“我就是好奇问问,不回答也没关系。” 很重要吗?这个问题夏鸣都不用思考,她定音:“嗯,是最重要的。” 楚凝心颇有感怀地看向弟弟,目中闪着柔光:“我能明白,大概就像云飞于我,傀儡宗的大家于我一样,是必须要守护的、最重要之人。” “咳!”楚云飞的双颊涨红,低下头将小动物一只只拎起塞回衣兜,“计划都定好了,还是抓紧想想怎么才能拿到丹炉吧,需不需要去镇上打探消息?” 经过简单商议,众人定下计划:楚凝心带夏鸣去镇子提前卖丹药、攒够资金,熟悉拍卖会规则;楚云飞与叶念念继续寻找蔚天的旧物,看能否挖出更多记忆来补足“救助小动物”的幻境。兵分两路,夏鸣送丹炉之日,就是引蔚天入幻境之时。 戴着鬼面的楚凝心将夏鸣领入里屋,视线扫过瓶瓶罐罐满当当的架子时,夏鸣愣住:“这么多,都是他炼的丹药吗?” 摇了摇头,楚凝心捡起一个瓶子给她瞧,透过瓶口可以看见空荡荡的内胆,“这里面的丹药已经吃完了,我只是留下了瓶子。” 说罢她将空瓶放回,手掌插入架子中,将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分为两半:“左边的才能卖,拿两瓶,再加上师父让我们去卖的,灵石一定够用。” 在楚凝心的仔细介绍中,夏鸣的丹药知识逐渐充实。她知道了普遍受欢迎的,是增强灵气感应的通感丹、服下后能让人灵力暴涨的爆灵丹、快速治愈伤势的回春丹等。 以市场标准,她们挑选出三瓶丹药,楚凝心顺手送给夏鸣一瓶通感丹:“听说你感应灵气比较困难,可以适当用它辅助。” 感激地收下,夏鸣问:“我们什么时候去镇上?说起来,离傀儡宗最近的镇子,是什么样的?” “朝东方渡过大海,就到了青云剑宗庇护的地界,那里有一座名叫泊浪港的边陲镇,很热闹。”楚凝心轻声开始介绍。 泊浪港不大不小,不时有横渡大洋的凡人商船、修士仙舟停留。凡人在此补充物资,开办简单的生意;修士则是因为青云剑宗不允许外来仙舟驭空入境,只好再次换乘。也正因此,泊浪港的凡人生意与修士生意都算繁荣,珍宝俗物皆会在此逗留,自然有了滋生拍卖会的土壤。 花了三日时间,从路远处拿到代表傀儡宗弟子的玉碟,夏鸣认真梳理了一遍自己目前的资产。一瓶通灵丹,五十六颗下品灵石,沈墨师姐赠送的还未用完的开窍丹,以及在木屋里翻出的一些做装饰用的金银细软。对于修士而言,金银之物无用,但泊浪港毕竟也有凡人聚集,以防万一夏鸣还是带上。 三日后,跟随楚凝心的脚步,夏鸣踏上泊浪港的土地。来往人流穿行如织,楚凝心似乎极为不适,捂着面具小声道:“人太多……我先去客栈,你可以自己逛逛,有事玉碟联系。” 说罢不知何时隐入人流的暗影,鬼魅般消失。夏鸣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来不及出口,只好站在人群里,顺着人流朝前走,一直到繁华大街,叫卖声热闹起来,左右探看。 来之前跟楚凝心确认过,泊浪港有一处“玲珑阁”,面向修士售卖灵力与魂力法宝的修复服务。而这家玲珑阁格外缺擅长神魂修复的人才,傀儡宗门人皆精修神魂,每当缺灵石时,总会来这家店做些手工换报酬。如今她也需要做工一段时日,为拍卖会多攒些灵石。 两侧街道 商铺各色各样,夏鸣终于寻见玲珑阁的牌匾。玲珑阁进门处狭小,虽坐落于最热闹的街道,却好似并不愿意被人随意打扰。 回想着楚凝心的叮嘱,夏鸣推开玲珑阁的门,开门见山:“我乃傀儡宗弟子,来修器物。” 阁内寂静非常,与街道的熙攘格格不入。前台的木架子整齐摆设着形态不一的器物,有扇、盘、棍、佩……皆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灵力,但也皆灵光黯淡。 埋在前台的短发女人连头都没抬,一挥手,一块玉简朝夏鸣飞去。夏鸣接住玉简,听见她声音淡漠:“这块玉简原本能聚生灵亡后散落的魂力,但内置阵法被某个残魂凝念阻塞,如今无法再用。修好它,一块中品灵石。” 一千下品灵石可换一枚中品,一百中品可换一枚上品。这店主随手抛来的便是大手笔。夏鸣不敢怠慢,寻一张空闲的凳坐下,握住玉简,神魂沉入其中。 进入玉简,她便看清了那阵法的简易纹路。三角形的阵法内刻几道曲线花纹,纹路此刻黯淡无光。而在一条花纹正中,一抹黑气堵塞在此。 靠近黑气,浓烈的恶意扑面而来,就要将她千刀万剐。 凝魂,黑柄利剑现于她手,夏鸣丝毫不惧,对准黑气一剑捅穿! 力量微弱的残魂发出无声尖啸,不甘心地消散。夏鸣收回仿制素问剑,眼看着黑气彻底消散,才重回肉身,将玉简递给店主:“修好了。” 态度冷淡的店主诧异抬头,接住玉简注入灵力,玉简华光大绽,恢复如新。她赞叹道:“你是傀儡宗的新弟子吧,啧啧,居然比你的师姐师兄们还快,不错。”说着,一枚中品灵石被她弹出,夏鸣迅速收好。 “来,继续,这些都是难单,总算有人能处理了。”店主又扔来一张仪盘,夏鸣也不多话,专心干活。 一个上午倏忽而过,夏鸣储物袋中新装了四十八枚中品灵石。店主还想扔仪器,夏鸣谢绝表示今日到此为止,离开玲珑阁。 现在她明白沈墨师姐为何提起两块上品灵石如此漫不经心了,原来傀儡宗学到的本领,竟然如此赚钱。 那些在沈墨指导下日夜苦练的神魂操控、阵法解析,此刻都化为了实实在在的生存能力。胸口依然雀跃鼓动,此时此刻,夏鸣真切意识到,自己已经可以在这个书中世界,依靠自己,站稳脚跟。 这种感觉如此久违,就像当初她拿到第一份工作的录用通知。当她总算能够彻底摆脱那二人,再也不用与他们牵扯,依靠自己便能独立存活一样。 夏鸣深吸一口气,神魂凝出素问剑。漆黑粗糙的剑柄、亮白光净的剑身。剑身映出她的双眸,如朝阳。 这次,又是蔚天,先庇护了弱小的自己,再带自己来到傀儡宗。才给了她如今能立足于修仙界的机会。 欠他的越来越多。夏鸣垂眸,想到破镜重圆丹炉,沈墨师姐说它材质并非上佳,既然自己应该可以筹集更多的灵石,那能否采购更好的质料,寻炼器师,重新熔炼丹炉呢? 想要给他自己能给出的最好。至少要是上品灵材,最好能承受剑仙级别的怒火宣泄。夏鸣很快下定决心,迎着泊浪港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四处打听着,朝炼器阁行去。 13.下血本了 炼器阁跟玲珑阁比邻而居,其门面极尽奢华,雕花双开大门气派非凡,与对面同样显赫的丹药堂一同,堪称整条街最耀眼的双子星。 这家店口碑极佳,“童叟无欺,品质上乘”八个字是打听得最多的评语。既然众口一词,想必差不到哪去。 夏鸣抬手推门,门扉丝毫不动。既然不能推开进入,那应当是在防凡人误闯,她想了想,丹田内调出一抹灵力注入,双开大门吱呀着为她敞开。 阁内金碧辉煌,正前方有一座宽阔的前台,背后的墙面横挂着一面巨大无比的长方形法器,光幕流转,正实时滚动着炼器师排行榜、最新采集的珍稀矿材报价、成品法器图录及售价,完全是修仙版的电子屏。 三两客人散在阁内整齐排列的低矮展台选购,左右两侧,木制旋梯蜿蜒而上。 夏鸣抬头望着那“电子屏”,步行至前台,问接待:“你们这里能不能将成品丹炉重新熔炼?” 年轻男子礼貌微笑着回答:“当然可以,本阁有十三位技艺精湛的炼器大师随时恭候。不知小姐想实现什么效果?我等可为您的丹炉加持金刚不坏之阵,令其坚不可摧;亦可铭刻九转聚灵符文,提升炼丹品质与效率。” 夏鸣思索着蔚天身边那堆丹炉残骸,斩钉截铁道:“要坚硬到能抵挡半仙的攻击,也要最好的聚灵。推荐哪个炼器师,要采买什么材质,多少灵石?” 男子的眼神更加热切,他叠声道:“那您可真是来对了,我们的青火大师是全天下都颇负名望的顶级炼器师,她也曾承接过青云剑宗宗主的炼器委托,为沐阳宗主炼出了半仙法器青鹤剑……” 怎么无论在哪个世界,销售都是一个套路。夏鸣打断他的叙述:“我不关心这些,青火大师炼一次器要多少灵石?达成效果要买什么材料,总价多少?” 前台接待男子从善如流地一手翻开身前目录本,一手在扁长法器屏上敲击,现场给夏鸣算账:“请青火大师出手需要五枚上品灵石。所需主材,顶级的‘蛮山玄金矿’,每块售价两枚中品灵石;顶级的‘九转聚灵阵盘’,每个售价一枚中品灵石。大师会根据丹炉实际情况确定用量,保守估计,材料费至少需备足五枚上品灵石加三枚中品灵石。不知您的丹炉是否自备?” “嗯,自备。”夏鸣说。 “好的,那就只用加上预定的一枚中品灵石,”男子将账呈在夏鸣眼前,热情非常,“这是初步估算的花销,您看可以接受吗?” 五枚上品,四枚中品。她需要在玲珑阁打六天工,尽管辛苦了些,但能接受。夏鸣点头,取出一枚中品递给他,“我约十二天后,务必确保青火大师届时能腾出时间。” “好的,您放心,”男子收下灵石,低下头在扁长法器屏一顿操作,一道散发着淡淡金芒的阵法从屏中升起,“请收下这枚预印,到时候凭此来炼器阁,我们自会接待。” 怎么收?夏鸣盯着这悬空的阵法两秒,试探着用手背去碰。预印落入她手背,散发着柔和的金光。 夏鸣摸了摸预印,入手没有异常,注入灵力,印记上方立刻凭空浮现几行清晰的文字:预约时间、地点、委托内容、承接炼器师青火大师。 修仙界还真是,不同凡响。夏鸣咋舌。 “小姐,”男子又热情地补充道,“您还可以留下您的魂网凭证绑定此预印。若有任何变动,阁内会第一时间通过魂网通知您。您也可随时在炼器阁的魂网分页查看进度或取消预约,只需用灵力点触此处。”他虚指了一下漂浮文字右下角一个青色的圆形图案。 魂网?夏鸣立刻被吸引注意,?蔚天传?中从没提过这种东西。她朝接待员说声稍等,不动声色地退到角落,点亮玉碟。 “凝心师姐,魂网是什么?” 玉碟那头沉默了一瞬,传来楚凝心异常严肃的声音:“无论如何,绝对不能碰魂网,你先回来,我再跟你细说。” 敷衍过接待员,她直奔客栈。推开房门看见楚凝心盘腿坐在她的那张床上,正等着自己。 “师姐,那个魂网?”夏鸣问。楚凝心挥手布下结界,细细为她讲述。 魂网,顾名思义,是神魂形成的织网。在最主流的说法中,织玄天尊风见眠不忍见苍生因浩劫、战争而与亲朋好友离散再不相见,于是抽出自己几乎所有的神魂,化入天地,奉献给天下众生。 众生皆可以借用风见眠遍布天地的神魂网路,感知天下万事、互通有无。从此修仙界乃至凡界,再无生离后杳无音讯之事。 由此衍生出了一整套依附于魂网的庞大产业:娱乐幻境、信息传递、即时通讯、交易平台;与之配套的管理律令;个人专属的魂网凭证;形式各不同的连接魂网的法器等等。 然而目前能够维护、修缮魂网的仅有一个宗门——天机阁。风见眠常年隐居天机阁深处,维系着众生的魂网。 但,上述全都是第一次正邪大战以后,邪道胜利,风见眠占领天机阁,建立魂网,才流传出的消息。 “虽然我不知接触的后果,但这个东西来自于敌人,规模甚至如此庞大,”楚凝心面具下的眼神凝重,“我们绝对不可以沾染。” 夏鸣心中一震。这不就是修仙版的互联网吗?由敌人掌控的、覆盖天下的信息网络。 “明白了,我一定不会碰魂网。”她郑重回答,再瞧手背上的预印,只觉得这便利的金光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好在她没连魂网,理应无妨。 虽然泊浪港不是偏远边陲,但毕竟是青云剑宗的地盘。在青云剑宗的地盘,天机阁的魂网竟然能如此堂而皇之地推广运用……看来,这三名半仙的势力与渗透早已盘根错节。 蔚天要对付的敌人,要复仇的对象,现在正在掌控天下。那她绝对不能有丝毫懈怠,必须尽快变强。夏鸣缓缓捏拳,起身对楚凝心道:“凝心师姐,我先去修炼。” “别忘了适当用通感丹。”楚凝心叮嘱,夏鸣挥挥手离去。 时间一晃而过,眨眼拍卖会便即将开启。夏鸣最后点了一下储物袋,十一枚纯白无瑕的上品灵石,一瓶通感丹。她全部的身家都在此处。 跟随楚凝心穿过街巷,来到拍卖会场。想象中的喧嚣鼎沸并未出现,偌大的厅堂内,只有零星几个客人散落厅堂四方。 楚凝心显然对此地颇为熟稔,婉拒了侍者的引导,领着她穿过厅堂绕入一条走廊,直接来到一扇雕花木门前,指尖灵光一闪,门扉无声滑开。 屋舍颇为宽敞雅致,陈列一张软塌、几个蒲团、一面占据整面墙的宽大法器屏。 “等着就行,”楚凝心在小屋角落的蒲团坐下,“拍卖会开启的时候,屏上会显示。” 夏鸣打量着法器屏,屏上正播放着拍卖会内部情况的介绍视频,以及下一场拍卖会开启时辰。越看越觉得,除了薄很多、边框花纹精致很多,就是一台液晶电视。 无论科技还是仙法,看来都殊途同归。眼瞧还有两刻钟,夏鸣闭目凝神,抓紧时间汲取灵气。 拿下破镜重圆炉的过程十分顺利,拍卖师在台上声情并茂地讲述着这丹炉背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动人传说,竭力烘托氛围。然而,台下应者寥寥。最终夏鸣在屋内以一枚上品灵石的价格成功购入。 从侍者手中接过装有丹炉的储物袋,将一枚上品灵石交付出去,夏鸣的心思已经不在这场拍卖会上,她对楚凝心道:“师姐,我去炼器阁让人重新锤炼丹炉,我们哪边先结束,就先来找对方吧?” 楚凝心目光扫过光屏后续的拍卖清单,她们带来的丹药被放在几乎是最后拍卖,颔首:“好 ,我得守着丹药售卖,你先去吧。” 于是夏鸣踩着激动的脚步重回炼器阁,在前台出示预印,将丹炉交了出去。 接待员带她来到二楼,一间上房,请她稍事歇息,待炼器师估算好炼器时辰会再来告知,夏鸣趁着等候的间隙继续修炼。 另一头,道号为青火的女人听了侍者传回的要求,嗤笑一声:“抵挡半仙攻击?泊浪港这种小地方,去哪儿找能承受那种力量的顶级材料?你们接单前也不掂量掂量。” “大师,我们仔细看过了,这名客人修为不高,说承受半仙攻击应当只是照着自己想象中最好的标准,并非真的要达成这种强度。您只要尽力将丹炉重铸得足够坚硬就行。”接待员笑眯眯地解释,青火这才缓了脸色。 打开储物袋,看着眼前小有名气的破镜重圆炉,挑了下眉,心中更加放松。既然是想拿丹炉去哄道侣的,那她能碰见半仙的可能就更低了——当世目前仅有那么三位半仙,哪儿是小小修士能接触的。 青火道:“两个时辰便能做好,去跟她说吧。”既然是这种小玩意儿,也不必太过费心。 两个时辰在专注的修炼中转瞬即逝。直到夕阳余晖初现,侍者准时叩门而入,捧着崭新储物袋,面上微笑:“小姐久等,丹炉已重铸完毕。烦请移步测试场,验看品相。” “好,你带路吧。”夏鸣撑身而起,接过储物袋,神魂探入,看见其内悬着一鼎焕然一新的丹炉。 许是熔炼的质料质量奇佳,丹炉整体呈现出一种细微的银光,衬得其上龙凤似乎都活了过来,要腾空而起。光看这品貌,夏鸣悬着的心便放下大半。 临到测试场,心念一动释放出丹炉。足有半人高的银炉稳稳落在地面。她凝出魂剑,瞄准银炉,痛劈而下! “叮叮当当”,火花四溅。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待她收剑停手,定睛看去,炉身依然银光闪闪,连一丝划痕都未曾留下。夏鸣彻底定心,看向接待员:“很好,可以结算价钱了。” 接待员笑容更加灿烂:“青火大师使用了两百块顶尖蛮山玄金矿,共计四枚上品灵石,新刻入一百个九转聚灵阵,共计一枚上品灵石。经此重铸,此炉足以承受一次半仙强者的攻击,炼制丹药的效率亦能提升数十倍。再加上大师的出手费用,一共十枚上品灵石。” 夏鸣听罢手上动作一顿,十枚——她辛辛苦苦十二天,从早到晚修复器物,一块一块攒下的灵石!她甚至想过用剩下的钱,给路远师兄带些泊浪港的美酒,给叶念念捎点新奇的小玩意儿,给沈墨师姐买几套时兴的话本子解闷…… 怎么会这么贵? 指尖触碰到储物袋内坚硬的灵石棱角,夏鸣的心也跟着抽了一下。夏鸣抬眼,看向丹炉上的银辉,眼前仿佛闪过蔚天身边堆积的破铜烂铁,耳边是他那句“我很生气,需要发泄”。深深出了一口气,掏出仅剩的十枚上品灵石。 接待员面上的笑容更加真挚,收好灵石,热情地送夏鸣出了阁。 走两步,夏鸣便忍不住小心地用神魂看一眼袋中丹炉,可不能丢了弄坏了,这宝贝如今承载着她全部家当与心血啊! 然而,随着离客栈越近,另一种情绪悄然滋生。 蔚天会跟自己见面吗?会喜欢这个花里胡哨的礼物吗?要是他不喜……想起他昔日毫不掩饰的抵触,她忽然忐忑不安。 这份心情无法与师姐言说,夏鸣重回拍卖会,恰好遇见楚凝心从内厅走出。二人汇合,她给夏鸣展示了一下沉甸甸的袋子,表示收获不错,道:“既然都准备好了,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回宗。” 明日,就要约蔚天相见了。该约在哪里?说什么话?如果他拒绝出来怎么办? 夏鸣点头,掌心微微出汗。 14.邀约 无法确定之事,只能暂时放下。夏鸣将杂念压下,目光落在储物袋里那瓶仅剩的通感丹,以及一堆在修仙界几乎派不上用场的凡俗金银上。她决定利用这最后的时光,好好逛一逛泊浪港的市集。 叶念念还未辟谷,用金银换铜钱,购置了一袋凡人市集上的酥烙饼、糖葫芦,存入储物袋中。 再摸出一颗通感丹,去丹药堂跟掌柜议价。丹丸上那九道象征极品品质的丹纹,果然为她换来了两枚中品灵石。夏鸣紧接着在街道搜寻,用心挑选着送给傀儡宗其他几人的礼物。直到夕阳西斜,她才带着满心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回到客栈。 她将一叠符咒放在楚凝心手边,声音里带了点献宝的雀跃:“凝心师姐,这个符可以隔绝他人感知,在人多的地方行走不易被注意。感觉你可能用得上,就顺手买了。” 楚凝心扶着面具,捻起一张符咒,感受着其上传来的微弱空间隔绝之力。抬眸瞧夏鸣,眼中含着暖:“谢谢,我很喜欢。” 次日,在楚凝心的带领下,她们离开泊浪港,在漫漫大洋间飞行,落入傀儡宗的岛屿。熟悉的幻象如潮水般涌来,楚凝心指尖轻点玉碟,清辉射出,幻境冰消雪融。夏鸣有样学样,褪去幻象。 身侧楚凝心已经点亮了玉碟:“云飞,我们回来了,你在哪?” “在洞府,你们直接来。”楚云飞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刚抵达洞府,眼前景象让夏鸣微微一怔。 只见秦风抱着胳膊斜倚着一棵老树,沈墨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正揪住叶念念衣摆缠着她问天赋细节,叶念念明显有些不知所措;路远则蹲在一旁,对着一个半成型的机巧构件敲敲打打;楚云飞背靠着假山,一边打呵欠一边耍骰子玩。傀儡宗的弟子们,一个不落地齐聚在此。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夏鸣只觉衣兜内的储物袋都在发热,压下那点蔓延上的羞涩,径直走上前去,如同一个派发新年礼物的家长,动作利落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气势:塞给秦风一把利器,将自动填墨的笔放在沈墨手心,拿出一只尖喙工具递给路远,一套戏法道具送给楚云飞,再将冒着热气的吃食放入叶念念手中。 雷厉风行的一串动作结束,夏鸣仿佛完成一件大事,擦了擦额角的汗。 众人看着手中或新奇或实用的礼物,再看看身边同样被“突袭”的同伴,面面相觑片刻,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轻笑,紧接着,洞府前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沈墨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摸着那只新笔,“你在干嘛啊,一副生怕我们不收的样子。完了完了,我都忘了刚才要说什么,我会好好用的,谢谢,小夏鸣。” “想着大家难得都在一处,就一起给了。”夏鸣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 轻松闹腾以后,秦风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拽回来:“好了,热闹也热闹过了。云飞,刚才说到哪了?继续。” “好的师姐,我想想,”楚云飞指尖一转,收起手上把玩的戏法玩具,也恢复了认真神色,“刚才说到,幻境的最佳布置点,就选在塔楼外那片小树林里。那里离师叔他们的塔顶足够近,不易引起额外警惕。所以夏鸣,”他看向夏鸣,眼神带着鼓励,“关键就在于,你得想法子把师叔约到塔下林子里。” “……嗯,”提到这一茬,夏鸣便开始嗓子发紧,“如果他不愿意见我,也不愿意下来的话,该怎么办?” “诶?”楚云飞也没想到她会说出此言,惊讶地扬眉。见他的反应,夏鸣不禁搓了一下掌心,指尖冰凉,补充道:“毕竟,之前他其实并不想见我,如果我去求见,很可能被拒绝——但我还是很想亲手将丹炉递给他,希望大家帮我一起想想办法。” 众人皆沉思起来,一时寂静,夏鸣只听见自己压抑着紧张的、浅浅的呼吸声。 “你放心,我想到办法了,”秦风的声音本就洪亮,此时显得更加掷地有声,“如果师叔不肯见你,那就由我将师父抓下来,让他配合。师叔看在他的面上也会出门的。” 有备用方案,夏鸣忽然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一半,至少不会因为她被拒绝连累到大家的布置……顶多就是她要另外寻找时机,再送丹炉。 说不清自己是放松更多还是失落更多,夏鸣面上不显,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楚云飞撇了她几眼,问沈墨:“二师姐,书阁有直通顶层的暗门吧?如果夏鸣被拒绝,你带她上去?” “我正在想呢,”沈墨转着笔点头,“反正幻境这方面我也插不了手,就帮小夏鸣上楼见人。” 他们都在不遗余力地为自己铺路。夏鸣一时说不出其他话,只好道了句谢。 计划就此敲定:第一步,夏鸣以送礼名义将蔚天约入树林;第二步,夏鸣装作发现受伤的小狐狸不知所措,请蔚天出手治疗。只要达成这两个条件,楚云飞和路远精心准备的“惊喜”就能派上用场。 “至于小惊喜是什么,”楚云飞狡黠地眨眨眼,卖弄关子,“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计划已定,行动开始。秦风与沈墨作为后援,跟随夏鸣进入塔楼书阁等候。其余人则迅速散入塔外的小树林,各就各位。 夏鸣独自踏上通往顶层的旋梯。身体每登上一级台阶,心率也一点点随之拔高。混乱消极的念头在大脑里横冲直撞,拒绝、冷漠、素问剑的寒光。夏鸣捏紧了装有丹炉的储物袋,那里面承载了她全副家当,与热腾腾的真心。 轰隆!一声巨响,塔楼震颤。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好在眼疾手快握紧阶梯扶手。她抬头,仿佛被这道震动震碎了一切犹疑、恐惧与退缩,三两步跨上阶梯,钉在第九层阶梯口。 素问剑,倏忽现形。 塔顶,第九层。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焦糊味和未散尽的灵气震荡。 蔚天正揉着自己额角太阳穴。李慕月一脸麻木地用扇划开手心,操控血丝补扇,血丝的穿梭速度缓慢,仿佛行走得格外艰难。而他本人语气平淡得毫无波澜,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之事:“阿天,你若是对我有很多不满,也不必用这种事一遍遍折磨我的耳朵和神魂。直接给两剑比较痛快。” “我以为已经可以了。”蔚天声音渐轻,李慕月撑着脸看血丝在扇面穿行:“是是,这是你第二十七次这么认为。” 蔚天无言以对,只得将裂成两半、尚在冒青烟的丹炉扔在房间一角。金铁相撞发出清脆的砰声,两半丹炉转眼便融入那座小山中。所有炉子,分不清谁新谁旧,都是乌漆嘛黑,都是胡乱的碎块。 “我是不是,该出去散散心?”蔚天捂着额头轻声,不像是在跟好友对话,更像是对自己的一次质疑。 脱离封印回到傀儡宗后,他几乎一次也没离开过塔顶。原是为争分夺秒改变天赋,去报仇雪恨,可是一次又一次的共鸣失败,他依旧困守于此,寸步难行。 是因为那被封印的五百三十一载,消磨了他对旁人的信任么。他曾一次次飞跃山峰,去天地各处,探听情报会触发封印被送回山峰,便再次离开不与人接触,只用眼睛耳朵去看去听——他曾站在天机阁领土结界外三天三夜,试图找到一个不被察觉的入口,却在抬脚的瞬间被送回山峰。 横渡大海来到傀儡宗海岛,碰见护宗大阵时又被封印送回山峰。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无用功,他在岛外等到了李慕月的身形,然而他看不见自己,上前搭话,封印符文乌光起,回到山峰。 而在自己做无用功之时,那个女人的魔音透过她亲手打下的封印,一直钻在他最隐私的神魂内,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她说:你救过的许多人都被杀了,素问剑仙,不再救他们吗?她说:你现在只能和我交流了,连你最信任的好友都对 你视而不见,真是可怜。她说:看看这些人吧,他们热爱的就是欲望,他们甘心被噬心兽吞食,自愿沦为无心人,值得你替他们着想么?她说: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能保护你,替你那师父报仇。 思及此,蔚天摇了摇头,像是要将那些附骨之疽般的魔音驱散。李慕月的声音在自己最私密的神魂当中响起,实在是太像她忽然闯入传音,让他下意识地生出敌意和戒备。 “虽然现在比刚回来时好点了,但你确实还是太紧绷,”李慕月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关切,“上次是因为什么好了点?你出去了一趟,去哪儿了?” “静崖,”蔚天停顿片刻,“在那里,跟夏鸣说了会话。”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夏鸣?”李慕月声音抬高,不可置信样。蔚天能理解他的震惊,嗯了一声:“她说的一些话,让我忽然就想明白,为什么我还没被沐阳那女人,彻底逼疯。” 李慕月没再追问,只是摇着扇子安静地望着蔚天,等待。 蔚天再次停顿,仿佛陷入那五百多载的空虚岁月,许久,他说:“因为我想查清师父的去向,他亡故的真相。一日不明,我便一日不能疯。”这执念,是黑暗中的微光,让他没有被沐阳挑起的无边戾气和绝望彻底吞噬。 “……”李慕月叹气,“要是她能对你有用,不妨再见见。” 再见见?夏鸣那对蜜橘色的双眸闯入蔚天的脑海。或带着小心翼翼的迟疑,或是盛满哀戚,又或闪闪发亮。但无一例外,映在其内的,全都是他。 正如此时此刻。 透过素问剑,蔚天也看见了,夏鸣正站在第九层的楼梯口,目光灼灼地仰望着“他”。那份专注,那份执着,毫无保留地落在素问剑上,清亮的剑身,映出她眼底的橙。 蔚天心念一动,多见一面,也无妨。 第九层阶梯处,夏鸣谢绝了沈墨要带她偷渡上九层的提议,第三次从书阁走出,整理好衣物,再次对素问剑说:“蔚天,我有东西想交给你,让我跟你见一面吧。” 素问剑横拦在阶梯之上,成为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夏鸣抓住剑柄,它灵活避开,悬横在前。 “我今日是不会走的。”夏鸣道,目光专注而坚定,锁着素问剑。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陡然响起,带着一丝仿佛叹息般的颤抖。那柄曾寸步不让的素问剑,竟缓缓地向上飞起,让开了通往塔顶的最后阶梯。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夏鸣脑中一片空白,但身体比大脑更快,神魂离体先行飞上,脚步也冲上阶梯,直直扑向那扇紧闭的门扉,以撞的气势推开! 塔顶房间内弥漫的焦糊味扑面而来。蔚天依然坐在那处,身边的丹炉小山已经更满,他的目光落在闯入的夏鸣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你说,有东西想给我?” 夏鸣五指紧缩,将储物袋抓得起一层又一层褶皱。她道:“对,我专门去寻了一只炸掉后可以重新恢复的丹炉,还请炼器师加固过,想要送给你。” “……”蔚天黑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为什么要寻?” “因为老是待在坏掉的垃圾堆里,就会让自己心情不好,”夏鸣前走几步靠近他,弯腰俯身与他正面相对,“环境是很重要的,蔚天,和我出去走一走,跟大家多聊聊,散散步,好吗?” 身后响起一声轻咳,李慕月语气沉着冷静:“也算有理,阿天,你怎么打算?” 夏鸣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眼中只有蔚天,竟完全忽略了角落里的李慕月。不大不小的尴尬感盘上心头,转身抱拳:“宗主……” 道歉的话还未出口。“好啊,出去走走吧。”身侧蔚天仿佛叹气一样,答应了她的邀约。夏鸣猛地转头,眸中光亮。 他答应了!心中激动如烟火绽放。最关键的一步,达成了! 15.凿坚冰 既然要散步,那下塔自然也选择了步行走楼梯。 夏鸣捏着楼梯扶手,眼角的余光几乎要黏在身侧沉默的身影上。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手足无措。 她与蔚天,从相遇开始,便是惊心动魄的试探与冰冷的防备。寥寥几次短暂的、称得上和睦的相处,也从未陷入过如此并肩同行却只能相顾无言的尴尬境地。 而且。夏鸣瞥一眼身旁的蔚天。少年面孔,比自己高半个头,扎起的白发柔顺地垂落肩后,雪白长睫低垂,只专注地望着脚下延伸的台阶,周身笼罩着一层与世隔绝的屏障。他看起来,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愿。 但这是多好的机会。夏鸣试探着小声开口:“你喜欢炼丹吗?” “还好。”蔚天看过来,停了片刻,仿佛终于注意到她的窘状,又接了几句:“过去跟着师父修习医道时学的。那时只觉得枯燥乏味,不爱碰。但如今,炼丹需要极致的专注,在那种专注里,能暂时忘却许多糟心事。所以,还好。” 他的师父,夏鸣心中一跳,接着问;“方便说说你的师父吗?” 蔚天点头,沉思了片刻道:“他叫高寒,是枯荣山庄的一名医修。我八岁时,在山里遇见的他。后面拜了师,就一直跟着他游走四方,一起度过了浩劫那段时期,直到正邪之战打起,才跟他失散,再听说……就是他已经离世。” 随后蔚天就被三个敌人封印。总觉得他省略了其中的一万个故事。夏鸣悄悄观察,见蔚天微微拧眉,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快的回忆,干脆转移话题:“既然跟着这么厉害的师父,那你的医术应该也是出神入化吧?” 蔚天瞥视她,语气平静,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强大自信:“是啊,你看过的那书,没有提及我的过去?” “那本书,确实没详细写你过去的经历……”夏鸣挠了挠脸颊,“很多地方都语焉不详。所以我也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想要问你。” 蔚天虚了虚眼,平静中透着深刻的锐利:“难道你没怀疑过,那本书是假的?” “不会,”夏鸣断然否定,却又立刻察觉自己反应太过激烈,连忙找补,“可能只是没把细节写下来,也有很多能对得上的消息。比如我知道你的三个敌人是谁,也知道你想找她们三人复仇。” 最后你会杀掉所有人,战天地法则,毁灭世界。瞧着蔚天那对还算平和的眼眸,夏鸣直觉般咽回这一句。 “是吗,那在书里,我成功了么?” “没有人能阻止你,尽管有很多波折,但你的复仇非常成功。”夏鸣小心地应答。 不知蔚天想了什么,他沉思着瞧夏鸣,又垂眼陷入自己的思绪。夏鸣心中猫抓一样,试着追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究竟来自哪,既然对书如此深信不疑,那必然有你的理由,”蔚天并不掩饰他的审视,“你敢说吗?” 《蔚天传》中那关于他能够强行搜魂、洞悉他人一切记忆的描述瞬间浮现在夏鸣脑海。以他的能力,若真想探寻,自己根本无力抵抗。但他选择了询问。 她心一横,便也直截了当:“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你们的世界对我来说,就是书中的故事。我是死后才意外穿越过来的,赶上你破封,只是巧合。虽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跟九歌相貌相似,但我跟她绝无任何瓜葛。” 蔚天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笃定:“不,你当初落在我眼前时,身上残留的那抹空间气息,属于这片天地。现在我能够确定,你的记忆被篡改过。” 怎么可能。夏鸣下意识张嘴想反驳,但蔚天的眼神凝重而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洞悉真相的怜悯,没有丝毫骗她的迹象。在书中,他笃定之事从未有错,但……这怎么可能? 如果记忆是假的,那她是谁??蔚天传?中的情节是真实的吗?她穿越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巨大的混乱和恐惧瞬间将她淹没。正在她心神巨震之际,蔚天却话锋一转,恢复了平日的淡然:“打算给我的丹炉呢?” 混乱中的夏鸣下意识掏出被她攥得温热的储物袋:“在这……”话音未落,只见蔚天抬手,储物袋飞入他掌中。 夏鸣猛地回过神。糟糕!按计划应该先引他到林中再送的! 但是,东西已经到他手上了。她再也顾不上去纠结什么记忆真假、世界虚实,只得紧张地盯住蔚天的脸,观察他每一个举动、每一丝微表情。 蔚天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储物袋,片刻后,他眉峰微挑,看向夏鸣,带着一丝玩味和,了然?他道:“此炉名破镜重圆,你知道它背后的故事么?” “听说是铸炉人为了挽回爱人所铸。我是看它哪怕破碎后也能重新复原,觉得特别适合你……”眼瞧着蔚天那好看的眉毛似乎又挑高了一分,夏鸣忍不住发问,“怎么了?” “你这不谙世事的样子,倒确实像个异界来客,”蔚天语气带着一丝促狭,“这种承载着特定情缘故事的物件,若拿来送人,通常意味着,”他刻意停顿,欣赏着夏鸣骤然绷紧的神情,才继续,“你眼中的收礼之人,与那故事中人,境况极为相似。” 与故事中极为相似,那不就是说!她巴巴地买来送蔚天,落在对方眼里,岂不成了她借着丹炉之名,在向他表白?! 夏鸣脸颊顿时绯红,尴尬得恨不能钻入地板缝隙中,她连忙摆手急声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看中了它的特殊之处,既然你需要炸炉发泄,炸这个炉子就不会堆出那么多碎块了,很方便而已!” “嗯,是吗,”蔚天挑起唇角,竟显得有些顽劣,“难为你如此费心,找的哪个炼器师,耗费多少灵石?”像是故意要看她窘迫到底。 他到底是没听进去还是在故意逗她?夏鸣有些欲哭无泪,压下心底那抹无措,硬着头皮顺着他的问题回答:“泊浪港炼器阁,青火大师,十块上品灵石。” 蔚天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将储物袋拢进袖中,“以后别再找她了。” 话音落,他的脚步下了最后一节阶梯,朝大门行去。夏鸣赶紧抛开那些让她面红耳赤的念头,快步跟上。想起树林中众人的精心布置,她提议:“要不,去林子里逛逛?” “好啊。”蔚天从善如流,脚步一转便向塔外葱郁的林荫迈去。 太好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夏鸣与他并行,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目光却忍不住在林木间逡巡,等着那只受伤的狐狸出现。 “之前,我心情很差,”蔚天突然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树梢,仿佛在回忆那个时刻,“你和九歌太相似,看着你食毒果,除了试探,确有一丝想泄愤的心思。抱歉。”他转回视线,那双总是锐利的黑眸里,清晰地映出一抹歉意。 夏鸣一愣。刚穿来时他指引自己食用红黄果的经历立刻漫上心头。他冰冷的话语,那颗让全身发麻无力动弹的红果……的确很可怕。 她鼻子忽然有些酸,抬手揉了揉,别开眼:“没事……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葬身蛇腹,误食毒物死在荒野,也来不了傀儡宗。”甚至早在病床上,她或许根本熬不到一年。 奇异的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夏鸣却不再绞尽脑汁地搜寻话题去打破它。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妙的情绪,悄然破土而出。她时不时抬眸,目光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 蔚天的眉眼松着,随意瞧着地面,一步又一步,青色的交领长袍随他的动作小幅度摇摆,白色的发尾轻轻摇晃,草叶在二人脚下沙沙作响,一切都那么静谧祥和。 曾几何时,她那么渴望看到他毁天灭地的力量降临,甚至阴暗地希望他能顺手抹去自己那个世界。但如果是现在……她似乎更希望,这静谧的时光能永驻。 “嘤……”身旁的灌木丛传来小兽的呜咽,夏鸣从翻飞思绪中找回她的任务,朝蔚天道:“那边,是不是有什么?” 蔚天利落地开口:“有一只受伤的狐狸。”仿佛不用眼睛,他的视线也能穿透树丛,看见层层叶片后的景象。 不等夏鸣接着建议,他朝空中轻轻拨指,层叠的灌木仿佛被拨开的门帘,露出一条绿茵的林道。 道路尽头是一只红 棕色毛皮的狐狸幼崽,侧背上一道深深的豁口,鲜血染红了周围的绒毛,正一滴滴落在枯叶上。它蜷缩着,以警惕的视线盯着二人。 蔚天眸光微闪,定在原地没有动作。夏鸣等了片刻,一秒,两秒。 眼见那只小狐狸身下的血迹逐渐摊成塘,呜咽声越来越虚弱,终于忍不住焦声道:“再这样放任下去不行的,你有没有止血的药?或者我们把它带回去包扎?” “这个是……”蔚天转头,对上夏鸣的视线。那双眼睛带着真实的焦急与一丝近乎恳求的期待。他拂了两下素问剑剑柄,将本欲出口之言化去。 身周一直笼罩的无形神魂之力,悄然扩张。 本欲笼罩全岛探个究竟,刚铺展出去,便瞬间捕捉到数道熟悉又刻意屏息凝神的身影。秦风、沈墨、路远、楚凝心、楚云飞、叶念念,一个不少,全都神情紧张地隐于林中。 蔚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他迈步,靠近尚在龇牙警惕的小东西,蹲下身,无视了它的威胁,径直伸手,探向伤口。 小狐狸受惊,猛地一口咬来! “小心!”夏鸣完全没料到他动作如此直接,神魂之力瞬间凝聚,就要化作盾牌格挡,但素问剑比她速度更快! 眨眼间,小狐狸口中就是它锋利的剑尖,那点凶性被锋芒打散。它惊慌地想后撤,蔚天皱起眉,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摁住了它的伤口。 “别动。”他声音带煞,狐狸浑身僵硬,顿时瑟瑟发抖。 他掌心似有微不可查的灵光流转,再抬起手时,那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落。他收回素问剑,瑟瑟发抖的狐狸立刻窜入林中,消失不见。 林子里的楚云飞和路远面面相觑。他们预想中,师叔应该会温柔一点安抚,这样小狐狸会乖巧地舔舔他的手,接着再触发那个精心准备的“惊喜”。但师叔如今这恐吓式疗伤法……完全不在他们意外之中,这让他们的准备都无从出手。 蔚天夏鸣在原地等了几秒,林子内只有沙沙的虫鸣。 夏鸣忍住扶额的冲动——师兄们,掉链子了啊!她有些心虚地看蔚天,只见蔚天面色不改起身,背手瞧来,说:“看来,狐狸逃走了。”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夏鸣灵光乍现。蔚天前后态度为何如此截然不同?在塔内和路上,他甚至流露了一丝柔和与歉意,但面对这只狐狸时,却骤然冷漠,煞气凛然? 定然是他早就看穿这是幻象。他前后态度的变化,只在于是否面对真实! 于是她果断摇头,声音笃定:“不对,它没逃走,”转身,朝着那片树林,朗声喊道,“师兄们!快把狐狸抓回来!” 清亮的声音在林间回荡。惊讶之色掠过蔚天眼底。 几乎就在她高喊的同时,不远处的树后拐出一道身影,“哎呀,师叔你看这都什么事,我刚好在这睡觉,这小家伙就钻我怀里了。”楚云飞讪笑着,抱着那只红棕色的狐狸,慢慢朝他们走来。 “那还真巧。”蔚天似笑非笑。楚云飞点头:“可不是嘛。”离得近了,忽然将狐狸抛向蔚天! 蔚天眼神一凛,素问剑挡在身前,本该撞上剑身的狐狸骤然崩散,化为无数细碎而温暖的光点,在空中飞舞、汇聚,凝聚成一行金色的字迹:素问师叔,谢谢你! 而后砰砰两道细微的爆炸声,硝烟味儿传开,数道绚丽夺目的七彩光柱冲天而起,在蔚蓝的天幕上轰然绽放,哗啦——金、赤、翠、蓝、紫,散成了一朵又一朵流光溢彩的花火,尽情地在高空绚烂。 夏鸣来不及感叹楚云飞路远应变神速,迫不及待地观察蔚天。 只见他漠然的表情,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湖,寸寸碎裂,显出水面的波澜。一抹笑意染上他的眉梢眼角,他仰头望着那片烟火,说:“原来是为了这个。” 成了。夏鸣与楚云飞对视,在对方的眼中看见同样的兴奋。不远处树丛后,秦风、沈墨、路远、叶念念等人也悄悄探出头来,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16.主动相邀 烟花散尽,只余一阵硝烟味儿缭绕场内。蔚天仰望着一碧如洗的青空,片刻后,将视线移向林子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都出来吧。” 秦风沈墨领着剩下三人钻出灌木丛,路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师叔,那个,你要开心一点。然后我的宝贝机关还在那边得去收一下,你们先聊。”言毕直接转身遁走,全程没敢直视蔚天。 “咳,师叔,我和大师姐其实也就是凑个热闹,”沈墨拽住秦风不让她往前,“这次出力的还是小夏鸣、云飞、凝心、小远、念念,尤其是小夏鸣和云飞,他俩可努力了。” “是吗,你们都做了什么?”蔚天含笑看来,楚云飞手肘推了夏鸣一下,示意你来说。 像是在大家面前邀功一样,也太让人害臊。但蔚天的目光已经专注在她脸上,夏鸣不禁拂过耳边的发,说了下去:“这次其实是两个计划合一,一个是送礼,一个是幻象。我只是负责将你引过来而已……凝心师姐指引我拿的丹炉;念念细心,从你遗留的旧物中找到了你可能会喜欢做的事;云飞师兄设计了小狐狸,路远师兄再最后添了一场烟火。大家都在尽力,都只是希望你能更开心些。” “我现在,的确开心。”蔚天认真地看向每一个人,最后视线定格在夏鸣身上,“如果不是你们提醒,我都忘了,假象后除了欺骗、背叛,也存在真情。” 他,是什么意思?是在说狐狸背后是大家的真心,还是在……夏鸣心跳逐渐加快,不得不悄悄背手揪住自己手掌,勉强将自己的期待压下。 然而念头一起,便如草籽播种,春风一吹,便在心田里疯长蔓延。在他眼中,狐狸是假象,而她夏鸣本身,又何尝不是被篡改了记忆的假象?可他承认了这假象背后存在真情……这是否意味着,他,认可了她那份赤诚? 蔚天自然不会解释他隐晦的弦外之音。他目光重新转向众人,语气柔和:“我现在需要去验证一件事,不管顺不顺利,晚些时候我再来问你们的心愿,这段时间你们就好好思考一下,想要什么。” 说罢,身形已化作一道青影,飘然腾空,径直飞向塔顶。 身后一道灼热的目光一直追随,落在塔顶露台,甚至无需回头,无需动用神魂探查,蔚天也知道那是谁。 这丫头。他转过身,朝林间的她挥挥手示意去玩,夏鸣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醒,有些慌乱地也挥挥手,但依旧固执地望着塔顶的方向,眸中的光彩甚至比刚才更盛。 再这样下去不就没完没了了?蔚天无奈,只得先行退回房中,隔绝了她的目光。 扫眼整间屋室,比起在角落瘫成咸鱼的李慕月,还是破炉子小山更碍眼。蔚天掌中引出一缕蓝火,弹向炉山。在令空气都扭曲的高温里,那堆废铁迅速液化冒着气消失。如同他心中积郁多时的那些阴霾与躁郁,被这高温一并焚尽。 再拿出夏鸣所赠的储物袋,放出丹炉。银辉清亮,龙凤仿佛活物般要腾飞而出。瞧着那尾翼纠缠的龙凤,蔚天脑中浮现出夏鸣窘迫尴尬、几乎要跳脚的模样,莞尔。 只可惜,这鼎炉子有瑕。他手掌抚上炉身,神识中清晰现出丹炉内部最底端,那唯一一点黑色的瑕疵。炼器师将蛮山玄金矿、原本的破镜重圆炉一起熔炼时,并不尽心,导致矿石在此处未能彻底交融,硬生生破坏了此炉本该有的神奇复原特性。 若用它来炼丹,炸掉之后就无法复原,只能成为一堆废铁。 蔚天悠悠叹气,十块上品灵石,对刚踏入修行不久的她而言,定是倾尽心血才攒下的巨款。就这么被敷衍了。 “慕月,”蔚天抚着炉身,也不理会在角落装死的好友,自顾自说,“你收藏的落星陨铁给我一份。” “你净会提要求,这玩意儿除了好看有屁用——不过我还真有,喏。”一只储物袋飞过来,蔚天接过打开。 一块深紫色、闪烁着点点星芒的陨铁赫然在内。正是修复破镜重圆炉特性的核心。蔚天将深紫色的陨铁投入炉中。 刚入炉口时,陨铁与丹炉还各自分明,但蓝焰轰然裹挟内外,可怖的高温烧熔,最终化为紫色液体的陨铁与化为银色液体的丹炉融合,成为一团紫银分明的液体。 继续熔炼,紫与银开始交汇、紫色逐渐被银光吞没。一抹暗沉的黑滴落,在席卷而上的蓝焰里消失。 蔚天凝神,仔细盯着每一抹火舌掠过金属液体,在深紫将将隐没,唯有银色显露的那一瞬间!抹开火焰,液体迅速膨胀溜圆,高温飞速散去。 一般的炼器师难以把握这种转瞬即逝的塑型窗口期,只见蔚天指影翻飞,丹炉膨胀硬化落地时,那对尾翼交缠的龙凤重新活灵活现。修复完成的丹炉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银辉,再无一丝瑕疵。 吐出肺腑中的一口气,蔚天收势调息。再睁眼时,李慕月围着丹炉啧啧称奇:“你这手艺真是,啧,但这小炉子值得你亲自动手?是那个夏鸣送的吧,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她的问题,现在也没有了。”蔚天说着,从储物袋中列出一排草药,手法娴熟地按照特定的次序与时机投入炉中。李慕月赶紧躲远。 培元丹的炼制对蔚天而言如同呼吸般简单。不消片刻九转丹纹的培元丹在炉中成形。火焰陡然温度直线拔高炸开,蔚天收回丹药,丹炉闷隆隆地剧烈抖动。 “轰隆!” 火花、硝烟与银色的碎块同时向四方迸射!碎片一块块落地,却又一块块重新弹起,仿佛被无形的手捡起拼凑的立体拼图,很快,龙凤重新交缠,仿佛从未崩解过,丹炉立于原地。 “……确实好用。”蔚天轻喃,下一秒丹炉却原地消失,落入他的储物袋中。 “嗯?”这下可把想要点评的李慕月堵了个不上不下,他的红扇极速扇动,飘起几缕墨绿发丝,“好用你就拿出来用,收起来干嘛。” “虽然破一次两次,甚至成百上千次,它也仍能复原,但,曾经崩裂过的暗纹,依然会潜藏,继续破裂下去,终有彻底崩毁的一天,”蔚天似乎在解释,又似乎暗藏深意,他话锋一转,“还是收起来更方便,你再去给我寻两个耐用的丹炉,以后不炸就是。” “嚯,我刚才究竟错过了什么好戏,你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李慕月一脸惊叹与欣慰。 他的欣慰在下一刻冻结,因为蔚天朝他一笑:“再试一次。” 李慕月瞬间觉得识海隐隐作痛。他曾被那恐怖的剑气“试”三十多次,次次都与忘川河擦身而过,甚至都能闻见属于黄泉的气息。手中骨扇拍打得啪啪作响,他眼神闪躲:“这,今天不是刚试过,要不你再调理两日,也容我缓缓……” 蔚天挑眉,素问剑在他身侧若隐若现,李慕月当机立断改口:“等我修成半仙你看我怎么教训你!我先布个阵。” 他在红扇上勾画阵法,蔚天得理不饶人:“但剑修在同阶是最强的,哪怕你成了半仙也赢不过我。” “你现在真是精神了,”李慕月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嘴角上扬,好友终于拾起了往日熟悉的欠嘴,“刚才出去一趟,究竟发生了什么?” 闲聊中李慕月总算明了事情全貌,他挥袖悬起骨扇,遮住蔚天投来的视线,道:“可以,孩子们惦记你。那试试效果吧——但是蔚天,别忘了警惕夏鸣。” “我知道。”蔚天阖眸,宁心静气。 他是慕月,不会害我,就像这月余以来,纵使被数次攻击神魂,他也仍然愿意相助;就像那只虚假的狐狸,却包含着满腔的感激;就像那只瑕疵丹炉,却承载了某人的倾囊付出;就像,夏鸣。 “嘿。”李慕月的声音在神魂中小心轻响,蔚天心念一动,平静地观察到了那抹比自己弱小的神魂。 随后,一股源自神魂的轻微摇晃感缓缓升起,摇晃逐渐演变为震颤,一丝微妙的剥离感浮现。他只是平静地感受着这一切,心境澄澈 如水,不含一丝戾气。与之前每次尝试时,下意识便浮现的,喧嚣耗神的恨意截然不同。原来这就是灵魂共鸣的感受。 他终于能够迈出复仇的第一步,以一颗不含暴戾的心。 另一边,夏鸣正跟秦风挽着手一起仰头,将烈酒痛饮,弯下腰,“哈啊……”畅快一声长叹。 “哈哈哈,夏鸣,酒量不错啊。”秦风掌力惊人,拍得她肩膀一丝疼痛,夏鸣连忙抓住师姐的手腕,以一种调侃的语气道:“秦风师姐,你再拍下去,我这肩膀骨怕是要散架了。” “无妨,我看师叔如今心情也好了,叫他替你接骨就是。”秦风哈哈笑着,收回手,抓起酒壶继续畅饮。 叶念念坐在一旁小口啜饮杯中果汁,好奇的目光第七次投过来,被夏鸣第八次瞧了个正着,严令禁止:“你还未成年,不许饮酒。” “明明我才是先入门的师姐……”叶念念委屈,夏鸣义正辞严:“师门排序是一回事,年龄是另一码事,念念小师姐,听话,你还在长身体,不能喝。” “对,小夏鸣说得没错,念念,你还不能喝哦。”沈墨一只手搭在叶念念肩头,另一手摇晃着酒杯,笑眯眯地饮下。 叶念念的小脸顿时垮下,郁闷低头,泄愤般咬了一大口手里的烤鸡腿。 “这高兴的日子,你们别这样,”楚云飞朝叶念念递出一只酒杯,耐心又温柔,“偶尔尝一口没事,念念,来。” “云飞师兄。”叶念念感动得无以言表,接过酒杯喝下,酒味漫过喉咙,辛辣感立刻让她咳呛出声,连忙扔掉酒杯:“这太难喝了!” “这就对咯,酒就是这个味道,没什么好尝的。”楚云飞响指一打,叶念念才发现杯中哪里是酒液,分明是黄澄澄的果汁。 为庆祝终于让素问师叔开怀,傀儡宗弟子们聚闹了好一阵,烧烤的香气混着酒香果香弥漫在林间。笑闹过后,大家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该向蔚天许什么愿。 路远冷静地发言:“我要师叔重新给我熔炼一套工具,墨姐,我之前画的图纸呢?” “这呢这呢。”沈墨拍拍储物袋,手中现出一叠纸,递给他。 夏鸣抓住了重点:“蔚天还会炼器?” “何止是会!”路远提起这件事眼神就发起光,滔滔不绝,“之前我需要剔槽清淤,用市面上买来的那套设备,一直在一个死角卡着淤堵,但是请师叔替我炼了一柄剔刀,那真叫一个绝!器物有灵,将那死角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知省了我多少事!” 路远开始吹嘘蔚天的炼器技术,什么鬼斧神工、丝丝入扣、出神入化。将蔚天说得是天上有地上无。 秦风听着师弟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师叔的炼器神技,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师叔终于愿意走出塔顶,愿意接受大家的关心了。叫上沈墨一道收拾残桌,其他人听路远讲得差不多了,也开始三两成群,低声讨论着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秦风收拾好书桌,抬头,正准备唤上夏鸣给她些许愿的建议,却见夏鸣双手撑着脸神采奕奕,不时点头嗯声,又仔细询问,那专注的模样,简直和研究神魂时的沈墨、沉迷锻造新机关的路远一样投入。 ……罢了,反正师叔总能找到她最需要的东西给她。 酒足饭饱,又收获了蔚天“炼器大宗师”的新情报。夏鸣心满意足,同沈墨一道回到山顶,习惯性抬头瞧了瞧塔顶,她心情愉悦地转身打开木屋大门,朝自己卧室小床扑去。 半梦半醒间,神魂中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明日到塔顶来,带你去一趟炼器阁。” “好……”夏鸣迷糊应着。 半秒后,猛地弹起!冲到窗前抬头去看塔顶。露台上空无一人,但方才——的确是他的声音! 他,他主动要带我出去!夏鸣眼睛瞪得溜圆,完全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容。炼器阁,青火大师,他之前说“以后别找她”,难道? 17.拒绝与同行 次日一大早,夏鸣给沈墨留言后就朝塔顶冲去。好在修炼后体质得到了极大提升,一口气爬九楼已经不在话下,阶梯没有素问剑阻拦,于是便轻轻敲响门,听见蔚天的声音:“进来吧。” 进入房内,蔚天与李慕月并肩坐着,气氛似乎轻松愉快,二人跟前是一只……她不认识的朴素丹炉。夏鸣心中的热忱顿时凉了半截,她停住脚步几秒,才缓缓走过去。 “李宗主,蔚天。”夏鸣抱拳行礼。李慕月摆着扇敛笑,依然没有搭理她。蔚天嗯了一声,道:“先坐,来得挺早。” 习惯了李慕月惯常的冷淡,夏鸣抬眸打量蔚天。只见他身后那堆小山已经消失,态度看起来,也似乎并不像对自己仍有排斥的模样。心中又燃起希望火苗,寻了个蒲团试探地放在蔚天身侧,并未遭到阻拦,于是夏鸣稳坐,压住自己那丝忐忑,问:“昨天我送你的丹炉,是不是不好用?” “好用,也会自己复原,”蔚天神情自如而平和,“只是若整日炸它,终有损毁的那天,收起来妥当些。” 夏鸣恍然大悟,又有些不可思议,更多的却是难以掩饰的惊喜。 这是想好好珍惜的意思吗?虽然也可能只是收在哪个角落积灰,但因为好用才收起来的,就是珍惜的意思吧! 灼灼的目光燃在蔚天面庞,他被这热意引去视线,稍微拧眉,露出些困惑,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意外,”夏鸣立刻收回直白眼神,还伸手撩头发遮了一下双眼,“我还以为,你作为素问剑仙,见多识广,不会将这种小东西放在眼里。” 蔚天闻言,唇边掠过浅笑,“看来,你对我还有很多误会。” 当她从雀跃里回神,才感觉自己唇角太过显眼,赶紧抬手压了几下。想起昨日蔚天主动提出的行程,努力平复心情,问:“对了,你昨日说要去炼器阁,为什么?” “给你讨个公道。”蔚天答,不并想多做解释,转而问起另一番话:“你的心愿想好了么?” 于是夏鸣上一秒还在疯狂思索什么公道的脑子,下一秒极速转向变道朝自己最想要的那件事撞了上去,脱口而出:“我想与你同行,成为你的同伴。” 蔚天诧异地瞧来,目光上下扫过夏鸣,摇了摇头:“既然你已在傀儡宗安顿,与大家相处融洽,那便在此安心修行,好好生活。我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夏鸣心中一急,也顾不上其他,撑地前倾逼近蔚天,“我是认真的!我想帮上你的忙!” “你已经帮上忙了,若非你们助我摆脱了那种紧绷的状态,慕月也无法顺利开始更改天赋。这一点,我很感激。” 这张口闭口就是“你们”“我”,早就将自己与他人隔离在两端!夏鸣想起楚云飞先前曾说:师叔不打声招呼就自己离去。她目光盯向李慕月,果然瞧见宗主那对紫眸瞅着蔚天,露出些微妙的忧虑。 她需要帮手,李慕月既然是蔚天好友,纵使讨厌自己,也不会对蔚天袖手旁观。夏鸣开口:“李宗主,听说七百多年前,蔚天也是自己一个人离开傀儡宗?” 李慕月飞快地瞥她一眼,蹙眉,显然不悦这段插话。然而,正如夏鸣所料,事关蔚天,他无法保持沉默:“阿天,你这一人扛事的毛病能不能改改,之前你就为了避免连累我们自行离开,结果就是七百一十二年,现在又要自己莽撞去吗?” 蔚天的神情明显沉下,颇有些无言以对,避开李慕月的视线,道:“我当然是有把握。” “你的把握就是搞了场四仙之争,最后自己被封印,现在又要去一人斗三人。”李慕月言辞犀利,蔚天沉默,揉了揉额角。 夏鸣见状,抓紧机会趁热打铁:“是啊,虽然你很强,但敌人可有三个半仙,我们得一起好好谋划,才能想办法逐个攻破。至少要先一起收集情报吧?” “够了,”蔚天声音低沉,摁在额角的手指用力到发白,眼前浮现出师父最后朝自己挥别的笑脸,“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插手。” 空气在刹那间死寂。夏鸣又感受到了那种如芒在背的锋锐,让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格外艰难。 李慕月眉头紧锁,眸中紫芒大盛——几乎在同时,尖锐的剑鸣铮然啸亮!眼前五彩斑斓的色块明明灭灭,待夏鸣眨眼重新找回视觉,李慕月的扇尖已经挡住了寒光烁烁的素问剑虚影,扇面上符文流转,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李慕月脸色凝重,声音深沉:“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 “接下来,我会去当年与师父分离的地方,不需要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插手我的事。”蔚天语气含冰,毫不妥协。 “你……”李慕月哑口,看着蔚天眼中那透骨的决绝,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手中骨扇垂落小截,退后一步:“那你答应我,只是去找高先生的线索,绝对不能自己去寻她们三人的麻烦。如果要去,必须知会我们,否则我拒绝继续共鸣。” “……”蔚天召回素问剑,长指拂过剑身,剑身清凉,映出他冷硬的眸,他闭了闭眼,片刻后,那股如同碎玻璃扎刺肌肤的锋锐感逐渐消散,他道,“好。” 夏鸣直到此时此刻,才能真正吸入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方才那电光火石间,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以无法理解的方式短暂斗法。全程,自己无法介入一丝一毫。 蔚天拈起一枚花叶投入炉中,蓝火幽幽,将花叶烧成灰烬。他烧了三株药草,缓缓松开眉头,仿佛无事发生般重拾方前的话题:“夏鸣,换个心愿吧。如今你感应灵气困难,灵力运转滞涩。我可以依据你的体质,为你炼制丹药,助你突破这层障碍。” 素问剑仙量身定制的丹药,或许放在别人眼里,是求而不得的天赐良机。她实力不足,如果有蔚天鼎力相助,便能突飞猛进。只要足够强大,或许终有一日,能成为他无法拒绝的同伴。 但,果真如此吗?夏鸣的心有一瞬间的动摇,随即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涉及到师父……蔚天依然是那冰冷决绝的灭世 剑仙。对于此人而言,师父就是禁区,死守着,绝不允许任何人踏入。 她想进去,想分担他的沉痛,那就绝不能在这里用掉这次机会。 夏鸣迎着蔚天平静的双目,摇了摇头:“我不会换。既然无法应允,那便先搁置吧。” 蔚天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投入一株药草,药草迅速被火舌吞噬成灰。提醒道:“我不会改变主意。” “我也不会改变想法。”夏鸣瞧其烧毁第四株药草,“你现在心头烦闷,发泄出来刚好。” 蔚天长叹一气,转头对李慕月道:“今日的共鸣还有多久?” “再有一刻钟,”李慕月将骨扇展开合拢,复又展开,有些后怕,“刚才你那一下,我还以为又要功亏一篑了。” 蔚天呵了声,偏头掩住面上的懊恼,“又不是真想伤你们。” 一刻钟后,李慕月放下骨扇,宣布今日共鸣可以暂停,一个时辰内蔚天可以自由行动,但要准时回来继续找他续上,否则尚未稳固的新天赋将会复原。蔚天颔首,对夏鸣道:“现在去炼器阁,坐稳了。” 夏鸣顿时想起他曾隔空暴力提溜着自己就飞过来的阴影。试着朝空气中坐下,果然有无形的椅子撑住身形,心中微暖,道:“坐稳了。” 下一瞬他们飞出塔楼,飞向大海。 夏鸣探头俯瞰海面,眨眼间便越过了高耸的浪头、翱翔的飞鸟,但发丝甚至都没被吹动一缕,不知名的力量护住周身,比飞机还稳当。 “蔚天,到底是要讨什么公道?” “那位青火可将丹炉炼毁了。毕竟是十枚上品灵石,对你而言并非小数目,理应讨回。” “炼毁了?”夏鸣一惊起身,一股力量不容抗拒将她轻轻摁回空气椅,蔚天说:“无妨,我已修复妥当。” “哦,那就好。”夏鸣闻言放松下来,视线又定格在前方这人翻飞的衣袍、飘动的长发、线条分明的下颚上。 恍惚间,她似乎再次瞧见了记忆碎片中那少年。被他救助过的生灵,是否也与此刻的自己一样,曾被这份沉默的温柔所触动? 飞驰中的蔚天没有回头,似乎并未察觉身边那道专注而炽热的目光。 蔚天本质是个温柔的人。这份认知,似乎比《蔚天传》中那个毁天灭地的符号化形象,更令人向往。 不消多时,二人立于炼器阁门前。夏鸣瞥视身侧的蔚天,心思压根没在挽回损失上。蔚天见她不动,侧目询问:“不进去?” 怎么说呢,总感觉如果十枚上品灵石、打工十二日就能得他如此关切,好像还挺值的。夏鸣眨眨眼,没拂了蔚天的好意,看向大门:“我在酝酿。” 从满心腔的满足中要酝酿出被辜负的怒意,的确是一项不小的挑战。夏鸣深吸,呼吸,眼底燃起两簇小火苗。对上蔚天目光后她示意准备就绪,蔚天后撤一步,她竖起眉,推开门,朗声:“青火在哪?给我出来,我花了十枚上品灵石,怎么把丹炉都炼毁了?!” 18.得赔偿 炼器阁大堂内所有目光齐刷刷集中在她身上,夏鸣浑不在意,拧眉快步走到前台,啪地一下将桌面拍出震耳高响。前台是位年轻的女子,她神色紧张,站起来朝夏鸣鞠躬:“客人,请您消消气,到底发生了什么回事,可否详细说说?我们一定会为您负责到底。” “呵,你把青火大师在七月初九的记录调出来,我给他一只破碎后可以重新复原的丹炉,只让增加强度与聚灵效率,他给我炼了个破掉后无法复原的丹炉!还收了我十块上品灵石!你们家就是这么坑人的?”夏鸣底气十足,一副没有说法就要闹的姿态。 “稍等!我这就查,”前台女子都要滴下汗来,手指飞舞着在法器屏上查询,“七月初九,的确有夏鸣女士和青火大师的约,处理人是八号。我这就联系八号,请再等等。” 女子说罢,一手用法器屏登录了魂网,连接八号,一手给夏鸣蔚天二人端来热茶请他们在旁歇息。 这人态度不错,看来这家炼器阁也不是无可救药。夏鸣端了茶水靠近蔚天,用胳膊轻轻推一下他,蔚天了然,也挪步到旁侧的桌台椅子坐下。 夏鸣借喝茶的动作掩盖声息,悄悄问他:“要是他们让拿出证据怎么办?”丹炉毕竟已经被修好了。 蔚天漫不经心地看一眼前台接待员,问:“你想用证据讨公道,还是想用实力讨公道?” “我想,”夏鸣斟酌了一下,想快些解决此事,但又想多与他独处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那抹私心,“两种都试试?” “好。”蔚天颔首,恰在此刻,前台的接待员小姐小步朝他们跑来,面上堆着歉意礼貌的笑:“八号很快就会赶来,他先行联系了青火大师,不如,您们先移步到二楼,跟青火大师聊一聊?” 夏鸣点点头,“那就带路吧。” 二楼的私密雅间,接待员推开门扉,一个红发飘扬的女人已坐在桌前闭目调息。夏鸣当先走入,与此人正对而坐,问:“你就是青火?” 她张开眼,同样红艳的眸移来:“不错。听说,你质疑我炼制的丹炉?” 这个青火,都到脸上还在摆谱!夏鸣拧起眉,“给你的是破镜重圆丹炉,它本有毁坏后复原的特性,但经你炼制,如今它破损无法复原,这难道不是你的问题?” “小姑娘,说话要当心,”青火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当初你可是验证过了丹炉的质量,交付灵石带走了炉。如今你却说无法复原?那丹炉可是能承受半仙级别的攻击,你又如何证明损坏的丹炉是我交给你的那鼎?” “证明?”夏鸣看向蔚天。他眼皮都未抬,指尖随意地在空中一点。桌面上悬起一道光幕,画面流转: 夏鸣在炼器阁测试场释放丹炉、凝剑劈砍、火花四溅后炉身完好无损;她满意点头,交付十枚上品灵石;装有丹炉的储物袋一直系在她腰间特写;画面切换至塔顶,她将储物袋递给蔚天;蔚天取出丹炉,镜头拉近,炉身底部一个极其细微、却异常扎眼的黑色瑕疵被放大呈现。 神魂留影?夏鸣心头剧震,完全没料到蔚天竟能直接回溯这些场景。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既有被关注的窃喜,又有隐私被窥探的不安。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看着自己的?甚至能跨海,哎,这就是半仙吗…… 青火握住茶杯的手攥紧,她眼神犀利看向蔚天:“寻常人无法施展留影之术,除非依靠法宝。但法宝留影可以作伪,你们仍然无法证明丹炉有瑕。” 既然她是炼器大师,而傀儡宗常在玲珑阁活动修补神魂法器,此人必然知晓傀儡宗的名号。现在不是思考他事的时候,夏鸣收心,接上话:“谁说是用法宝留影的?幽冥傀儡宗,善于神魂功法,区区留影,于我们有何难?” “傀儡宗……”青火脸色一白,“不可能,我与幽冥傀儡宗的楚云飞也有私交,根本没有你们这两号人。” 夏鸣摸出腰间那枚镌刻着“执千丝御百骸千魂舞动暗夜幽冥傀儡宗”超长字样的玉碟,“那你不如问一问楚云飞,傀儡宗有没有一个叫夏鸣的门徒。” 青火唰得起身,神情在震惊之后立刻切为恼怒:“胆敢冒充傀儡宗门人!你不过是跟你这情郎一道来诓骗要钱而已,那丹炉除了半仙无人能破,你们哪儿来如此本事,来人!” 蔚天扯扯嘴角,屋中骤然霜寒。夏鸣只觉周身一暖,一层薄如蝉翼的屏障同时将她笼罩。 青火面色剧变,立即掀桌后撤!然而,翻飞的桌、即将洒落的茶水,仿佛时光倒流般倒带,降落回来。 夏鸣这才看清桌板之后,素问剑已然洞穿青火衣袖,将人钉在了地板上。 “极品天蚕丝法袍,水火不侵,刀枪难破,”蔚天目光挪向她身前,一枚小巧的圆镜装饰物夹在心口,“绫罗护心镜,能抵比自身境界高强者的一次攻势。” 话音刚落,剑影精准刺向护心镜。心境爆出璀璨的白芒,咔嚓一声,白芒迅速消散,镜面瞬间四分五裂。 青火早已唇瓣发白,撑着地的双臂不由自主地颤抖,口中颤巍巍吐出一句:“饶命……” 夏鸣直愣愣、目不转睛盯着蔚天的侧影。竟仅仅是动了动意念,便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易瓦解了青火所有的依仗与挣扎。曾几何时,自己也是那个被这冰冷眼神刺穿、动弹不得的人。如今角色调转,她成了被这股力量牢牢护在羽翼之下的那一个。 调整好心态,夏鸣重新看向倒地不起的青火:“若无法实现要求,那便别接这单。如今炉有瑕,你打算怎么赔偿?” “十,十倍,我愿意出十倍赔偿……”青火眼角沁出眼泪,拼命想往后缩,每缩一寸,剑锋进一寸。最后进退不得,哆哆嗦嗦从怀中摸出储物袋,如同扔掉烫手山芋般,扔给夏鸣。 神识探入袋中,一片绚烂夺目的七彩流光几乎晃花了她的眼——整整一百枚灵气氤氲、纯净无瑕的上品灵石,整齐地堆放其内。 真是笔巨款!心神晃荡好一会,她清清嗓朝蔚天道:“咳,的确有十倍赔偿。” 蔚天没有做声,悄然收回剑锋,室内的森寒重新被烛火暖融取代。 青火悄不做声地爬起,脸色还煞白着,对二人行礼:“抱歉,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诸位竟有如此神通。” “这话何意?”夏鸣皱起眉,目光尖锐,“如果我们并非懂行有实力之人,你就不肯认账了?” “当,当然不是……”青火脸色青了又白,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竟用袖子擦起泪,语音哽咽,“以后再也不敢犯了,请谅在我只为一心想寻剑仙报恩的份上,饶了我吧……” 本欲离席的蔚天动作一顿,目露审视,问:“素问剑仙对你有何恩情?” 青火的哭声因有人捧场而逐渐变大,她断续着回答:“当年我家家贫,是剑仙路过,指点了我的炼器天赋,并给一样法宝救了我们的命。只是后来……家父家母还是倒在浩劫中,我为报恩情,依靠剑仙的法宝追寻至青云剑宗。然而剑仙如今在剑宗深处隐修,我又身份低微,难以得见,这才想多攒些灵石和名望,好有资格入内山寻人……当真,当真只是太心急了呀!” < p>原来蔚天曾是青云剑宗之人,且剑宗内部被传成还在隐修。准确捕获这份情报,夏鸣瞧瞧青火,又看看蔚天。他依然审视着青火,没有因这拙劣演技升起半分动容。夏鸣便也冷下声音道:“寻人报恩,与骗人财物有何关系?” “有了灵石名望,才能更快找到剑仙大人报恩啊。我也并非有意欺骗,只是能力尚有不足之处,想尽快达成目的有些着急。请看在我诚心一片的份上……”青火抹着泪朝二人鞠躬,姿态诚恳。 “假使你真的想寻素问剑仙报恩,那就不该走歪路,”夏鸣竖着眉头,完全没被她的低姿态迷了眼,“如果剑仙知道你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欺瞒不懂行之人为自己脱罪,他必定会后悔当年救了一只忘恩负义、玷污他声名的白眼狼!” 青火极快速地瞥了夏鸣一眼,夏鸣没错过她目中的怨毒与轻蔑,但此人弯腰幅度更低一层,“诚恳”说:“是,姑娘说得是,我知错了。” “夏鸣,走了。”蔚天开口,夏鸣瞪了青火一眼,但这人赔礼了歉道了姿态也低了,实在找不到理由继续教训她,只好跟着蔚天起身,离开房间。 “这人一点悔改也没有。”夏鸣不满地嘟囔。 “她是无心人,原本的她早已被噬心兽吞噬,披着人皮的兽自然不会悔改,”蔚天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缕潜藏极深的厌恶,“跟这种人不必多费口舌。” 身后房内突然爆发一声尖叫:“啊——!我的手!” 夏鸣转头,透过还未关拢的房屋,瞧见青火原本完好的双臂,如同被齐刀切断掉在地上。 她下意识握紧拳。惩罚有些……过于严厉,但青火不知坑骗了多少人的血汗灵石,心头那点微弱的同情瞬间又压了下去。 耳边是蔚天淡漠的声音:“既已不是我救过的人,从我这里所学到的东西,也就没必要再让她用下去。” “嗯。”夏鸣应了一声,迅速收回目光,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 噬心兽,无心人。更沉重的问题却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夏鸣提步与他并肩,担忧地问:“我记得,每个人的魂中都会有一只噬心兽伴生,它靠吞食宿主的贪婪、欲望、执念而成长,你之前……心境并不明朗,你的噬心兽现在怎么样了?” 蔚天让她坐稳空气椅,带她飞上高空。并未回话。 可能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这种事应该算是一种隐私吧。夏鸣识趣闭上嘴,思绪飘远。 ?蔚天传?中明确记载了,蔚天在世间行走,遇见众多的人类,皆是被心智混沌的噬心兽吞吃了神魂的无心人。他们以噬心兽之魂占据了人类肉身,同时也吃下了人类灵魂承载的记忆,从混沌中被人类记忆点醒,初具灵智,并误以为自己就是人类本体,要实现那贪婪的欲望——但他们已然并非人类,只是披着人皮的兽。 蔚天先前的心理状态并不健康,处于最容易滋养噬心兽的强烈负面情感之中,如果他没有及时调整心态,迟早会被他的伴生噬心兽吃掉神魂。夏鸣看着蔚天还算平静的神情,暗自揣测:嗯,应该没那么危险了吧? 头顶清透的蓝天,脚下翻腾的大海。夏鸣选择放松心情瘫在空气躺椅里,享受这悠闲的一刻。就在她已经放弃期待蔚天对私密问题的回答时,他的声音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 “它被我剥离了。” 夏鸣身体一滑,差点摔下空气椅子。被蔚天的无形力量托稳后坐起来瞪大眼:“啊?噬心兽不是伴生的吗?” 书里可从没写过这东西还可以被剥离啊! 19.叶子戏、通缉令 “九转镜盘,青云真仙的本命法宝。我用它剥离了噬心兽。”蔚天的音色里隐着若有若无的惆怅,散在广阔的海空。 青云真仙的本命法宝?记得青云真仙牺牲了自己,平息万古浩劫,拯救了天下苍生。所以蔚天是用她的本命法宝,剥离了自己的噬心兽? 庞大的信息量……她沉默好一会才找回语言:“我,好像有点听不懂了。” “看来书里没写,”蔚天摇头,“纰漏如此之多,真是误人子弟。” 手动拍拍脑袋重启,夏鸣勉强消化了他透露的情报,“等等,先等等,你为什么会有青云真仙的本命法宝?” “猜猜?” “比如,在什么神奇的秘境里通过某种试炼拿到了法宝?”夏鸣张口便来。蔚天沉吟片刻:“也可以这么说。” “到底对不对啊!”夏鸣被他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弄得心痒难耐,弹坐而起。蔚天意味不明笑了一声,没再回答。 好吧,他还是那个神秘的男子,夏鸣瘫回空气椅。 从窗口跃入塔顶房屋,李慕月手里捏着一把色彩斑斓的牌,正在屋中跟楚云飞、叶念念一张张拍在桌面,眼神都没扫来:“还不到一个时辰,等我打完这把的。” “你一天天正事不干,究竟是怎么支撑傀儡宗运转的?”蔚天走到人身后旁观其牌,又绕了一圈看了两个小弟子的牌。 “虽然不比你来钱快,但赚灵石多容易。诶,到我!”李慕月啪地拍出一叠相邻数字花样牌。 夏鸣看不太懂这种牌的花纹与规则,等蔚天绕完一圈,挪过去问:“这是什么游戏?” “叶子戏,没见过?” “嗯,我们那边玩别的,”夏鸣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忽然话锋一转,“你会玩吗?” “会,但也有好长一阵没碰过了,”蔚天看着牌面上陌生的组合规则和人物绘像,话语里含着怅然,“规则已经不同了。” 叶念念从牌堆里抬起头,滴溜溜的眼睛看着二人:“夏姐姐,素问师叔,下把你们来玩吧,师父教你们就好了。” “凭什么,说好的输家下桌,我又不会输。”李慕月自信满满地昂起鼻子,出牌—— 他低下脑袋震惊地看着手中满满一叠牌,又看看已经出完最后一张手牌的楚云飞和叶念念,嘴唇哆嗦:“我,我输了?” “输家快下桌,让夏姐姐和素问师叔来。”叶念念夺过他手上满满一叠,混在牌堆里手洗。 楚云飞比了个请的手势,李慕月屈辱至极,手腕一转展开骨扇遮住整张面,悻悻起身让位。 夏鸣坐在叶念念这侧,瞅见李慕月坐在蔚天那头离自己老远,心知不可能得到他的指导,学着三人的姿势摸出八张牌面。 八张牌绘着不同场景下的八个人,所属门派、姓名、三言两语介绍绘像典故,书在左侧。右侧则是万、条、井的三大分类,与不同的数字。 夏鸣有些迷茫地看了一圈,从左二的牌面上,看见【素问剑仙蔚天妙手回春起死复生,力战三魔不敌,叹矣。】的字样,图上是线条勾勒的抽象蔚天,左手抚白骨,右手执剑。 再专注地去看,牌面上的蔚天动了!他左手抚的白骨生出血肉变为人,右手剑边侧冒出三道火柴人影与他相斗。剑影硕硕,夏鸣倒吸一口气:“怎么还会动?” “我仿照外界的牌面,请教二师姐历史典故绘制出的图样,再加上了一点点幻戏,好玩吧?”楚云飞八张牌搭在唇前得意扬眉。 “好玩,这个太厉害了。”夏鸣诚恳感叹,旋即没有丝毫犹豫,抽出蔚天的牌面,塞入自己的储物袋中。 “?你在干什么?规则是要以大击小,先出完牌者胜。”楚云飞一愣。 “我留个纪念,云飞师兄画得太传神。”夏鸣装作若无其事,再看手中另几张牌。 【玄道宗宗主李云生灭门惨案坠心头,复明之路堪忧忧。】绘有一个袖口纹三十二卦图样,手持白色拂尘,剑眉星目的青年。 【金刚寺主持施然心一脉孤悬隐世间,何日方能复光明?】绘着手拈珠串,头顶光洁,一身金红袈裟,背对夏鸣的中年男子。 【枯荣山庄庄主姜阳投魔之念何处生,枯骨现前可有悔?】短白发老者朝三道身影跪地俯首,山羊胡与腰间的葫芦垂在地面,身下是累累骨山。 “夏鸣,到你。”蔚天的声音响起,夏鸣总算从牌面抬头,看见桌上一张两万,一时不知道该依照麻将规则还是扑克牌规则。 蔚天看穿了她的窘境,说:“这轮玩得简单,手中有数字更大的牌拿出来即可。” 挑出一张三条,打上桌。出牌过程中,夏鸣依靠现代复杂的游戏知识储备,很快弄懂了这简单的规则。 当她第二轮脱手最后一张牌,对上楚云飞叶念念惊讶的目光时,昂着头清嗓子,“天赋这种东西,确实不讲道理。” “看把你得意得。”楚云飞撇嘴,继续垂头争夺第二名——而后蔚天三连出击,夺得银冠。 四局战罢,夏鸣竟豪取三连冠!在叶念念崇拜的星星眼注视下,她惬意地歪倒在蒲团上。对面,刚刚顶替楚云飞、再次雄心勃勃坐上牌桌的李慕月,此刻正苦大仇深地看着手中叠得老高的牌…… “行了行了,时辰快到了,不玩了。”李慕月终于忍无可忍,把牌往桌上一扔,挥手收起桌子,一手一个推着楚云飞和叶念念就往门口赶,“都走,别耽误正事!” 我是不是也该走了?夏鸣下意识去观察蔚天,他好整以暇坐在旁侧,姿态放松,似是意会她的疑虑,道:“回吧,一百枚上品灵石应当够你用上好一阵。” “我还可以来见你吗?”夏鸣急忙问。 “在我离开之前,想来,便来。” 离开之前四个字浇灭了夏鸣的悠闲,立即想到了蔚天的宣告:要独自去寻找师父的线索,拒绝任何人跟随。当然,也包括她。 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改变主意吗?怀着满腹心事,夏鸣默默离开。 数日过去,夏鸣每日雷打不动上塔寻蔚天,与他闲话家常。面上越轻松谈笑,内心便越灼火难耐。再有五个半月蔚天便能更改天赋自己离去,究竟怎样才能让他同意自己跟随?结束了今天的探望,夏鸣推开书阁的门,低着头一步迈入,绕过书阁中悬浮的书架桌椅,缓缓下降。 她垂头丧气地落了两层,下方一道熟悉的身影逆流而上,正是多日未见的楚凝心。那具鬼面后的双目透露出深深的凝重,楚凝心难得高声喊:“夏鸣师妹,出事了,快随我去见师父!” 这几日楚凝心皆在外界,据说是探寻各方消息。夏鸣心中一凛,一 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停下脚步点头,同她一道重新朝塔顶游上。 楚凝心迅速上浮拽住夏鸣的手,仿佛生怕她原地消失那般,干脆利落推门而入:“师父,师叔,这几日在青云剑宗、默原地界,皆出现了九歌的暗中搜捕队。我拿到搜捕队的魂盘法器,其中内藏的神魂气息,与夏鸣师妹一模一样,他们搜寻的目标,就是夏鸣。” “啊?”夏鸣彻底懵掉,有些不可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为何自己的神魂气息会出现在这帮人手上? 同样反应激烈的还有一个人。李慕月从席位刷得站起,眉头紧锁,目中警惕凝成实质,上上下下审视夏鸣,朝楚凝心问话:“他们搜寻的目的是什么?” 夏鸣浑身一僵。初来时那股窒息感重新包裹上来。就在此刻,楚凝心前侧一步挡住李暮月的视线,一向有些低弱的声音此次高亮:“师父,他们搜查夏鸣,就是为了将她带回默原。如果夏鸣是九歌特意放出来的,不可能现在这样满天下搜人。” 李慕月与楚凝心目光对撞,寂静的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打破僵局的是蔚天,他语气尚算平静,问:“把夏鸣抓回默原,然后呢?” “……”楚凝心单手扶了一下面具,声音重新放轻,“搜捕队的人只是执行命令,不知命令后的深意。” 九歌在抓自己,并且是满天下派队伍?为什么?会是因为长相吗?夏鸣头脑一片混沌,看向蔚天,正对上了他冷清的眸。 一息之间,冰针刺破了心口,疼得夏鸣屏住呼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辩解:“我真的不知情。” “我知道。”蔚天点头,沉默片刻,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起身朝夏鸣行去,手掌搭上她的肩膀,动作轻柔却强硬,“夏鸣,我要查探你的神魂,看你的记忆。” “啪!”一声清脆的击打,蔚天的手被楚凝心打掉,她压着夏鸣后退一步,护得更紧,声音有些发颤:“师叔,搜魂术不可轻易对他人使用。” “……所以我在征求她的同意。”蔚天收手回袖,表面一派淡然自若。 夏鸣抬手捏了捏鼻梁,平复自己激荡的情绪,勉强冷静下来。 理智而言,她能够理解蔚天的做法。要想证明自己的清白,要想查探九歌的目的,只需要搜魂,一切就都清晰明了。 但,第一,自己能确定,在那二十多年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九歌的影子,更妄论九歌的目的,蔚天注定一无所获。第二,最重要的是,搜魂术对实力弱小的受法方,会极其危险。如果施法者稍有异念,那受法方轻则神魂重创,重则神魂消陨——她能赌蔚天的心性吗? 夏鸣看向蔚天:“如果你是无辜的,并且确信对方搜不出任何线索,听见了这般要求,会怎么做?” 蔚天拧起眉,沉吟片刻后,回答:“我会拒绝。” “那这也是我的答案,”夏鸣眼神坚定,从楚凝心身后走出上前一步,“蔚天,我确定你找不到任何东西,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九歌,但是,”她顿了顿,姿态柔软了一些,提议,“你若想寻找线索,可以带上我。无论观察抑或去接触他们,都会更有效。我自己也很好奇,她到底为什么同我相似,又为什么费尽心思要抓我。” 说完,她咽了咽口水,用视线锁住蔚天,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 20.和我一同 蔚天目露思索,在短暂的沉寂中,夏鸣心跳如擂。 “有什么好考虑的,”李慕月不耐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质疑与排斥,“当然不能让这种人待在身边。她身上不利之事太多,又这么弱,肯定会妨碍到你。” 夏鸣猛地盯住他,李慕月的紫眸盛满了冷硬的否决,直直射向自己:“为什么你非要跟着阿天?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救过我,我想报恩!” “话说得好听,谁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一张与九歌类似的脸,又被九歌紧盯着要抓捕,”李慕月轻蔑呵笑,红扇啪一声收回掌心,“更何况如果带上你,就必然要分心保护,若叫那些搜查队发现,知道会给他带来多大麻烦吗?口口声声报答,干的都是自私之事,你有考虑过阿天是怎么想的,想要什么吗?压根没有,你只是想满足自我感动的私心,满足自己对他的依赖而已!” 夏鸣张口,反驳的话语却哽在喉头,她咬牙,一字一字挤出话来:“对,我有私心,但,我想帮上忙,绝对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好了,”李慕月锋利的话如同一把淬火的刀,剜得人心窝疼,“实力这么弱,还不奋力修炼,敌人来了就是个靶子。” “师父!”楚凝心鬼面后的双眸都要喷火,外露的耳朵都气得彤红,“这么苛责夏鸣,根本就不公平!明明你也只是因为害怕厌恶九歌,在迁怒而已,她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李慕月拧紧眉,别过脸闭目,红扇摇得飞快,胸腔剧烈起伏,到底还是闭上了嘴。 楚凝心又复向蔚天发话:“师叔,夏鸣对您的一片诚心我们都看在眼里,她无法辟谷不睡眠,但也抓紧时间在悉心修炼。而且现在神魂造诣上越来越高,沈墨师姐认为再给她几个月,在修魂上一般修士就无法奈何。带着她不会是累赘,这一点上您别听师父的!” “都先走,我再考虑考虑。凝心,这段时间你们要守好幻戏台,以免敌人千里寻踪找上门来。”蔚天言毕,眼神复杂地望向夏鸣。 以他对高寒师父的重视,本就不会轻易答应。明知这一点,夏鸣仍然心中空落,脚步也躇踌。屋内片刻安静,素问剑悄然现形,蔚天道:“还不走?” 夏鸣磨蹭了会,最终只能转身,和楚凝心一同离开。迈入书阁缓缓下降,深呼吸,看向身边的楚凝心,对她笑:“凝心师姐,谢谢你刚才为我说话。” 楚凝心垂头丧气,声音重新低弱下来:“对不起,本想着与你有关,早知道……” “李宗主说得也没错,”夏鸣捏捏她的手,语气故作轻快,“还好师姐叫上了我,至少争取到了他考虑的机会,比之前好太多了。” 楚凝心看着她,片刻后缓缓道:“你还小,不必如此懂事。” 低柔的安慰瞬间击溃了夏鸣的伪装,她眼角发酸发热,垂头忍耐许久,才哑着声道:“不小了,师姐,还是回去休息吧。你在外奔波这么些天,肯定也很累。” 告辞楚凝心,夏鸣躺回木屋的床榻,蜷缩在被褥之中,抱住自己,总算睡了过去。 醒来依然要面对初升的朝阳。夏鸣坚持每日上塔顶找蔚天,坐在他身边调息修炼。某日上楼,自己常坐的蒲团下不知何时勾画了一个复杂的阵法,她的疑惑还未问出口,调息中的蔚天仿佛心有灵犀:“聚灵阵,辅助你更快修炼。” “谢谢。”夏鸣果断坐下,闭目苦修。 五个半月转瞬即逝。夏鸣配合沈墨调用天赋——每次都在对蔚天的吞食欲中失败而归,天赋实验难有进展。更长时间还是盘坐蔚天身侧调息:目之所及已遍是灵气,她抓起一把运化,丹田内灵力积累成璀璨的光团。 正要抓下一把时,耳畔捕捉到急促的喘息。在神魂视界中,蔚天紧锁眉头,额角冷汗颗颗滴落,面露痛苦。夏鸣立刻退出修炼,目光锁在蔚天身上,问:“李宗主,他这是怎么了?” 李慕月紧紧盯着蔚天,紫眸中满是凝重和紧张,竟破天荒地回答了夏鸣:“新生天赋正在强行替换旧有的,这是必经的痛苦,熬不熬得过,只能看他自己。” 夏鸣深深望了蔚天一眼,重新闭目,修炼。既然帮不上忙,那就快些变强,再强,直到可以帮上的那一刻。 满天的灵气似乎也在回应这份决意,如同闪闪的星光点点。在白幽的星光里,夏鸣海纳般吸取一颗又一颗星星——直到自己的神魂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仿佛果壳炸裂的声音。 在这瞬息之间,她感觉自己如同被从头到脚劈裂成两半,掌中生机勃勃的白芒忽然化为光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幽暗的、似乎能够焚烧一切的力量。 在下个呼吸中夏鸣猛地退出那股玄奥状态。不对,这份感觉并非源于自身。跟蔚天破封前莫名听见的那道女声同样,是蔚天的神魂之音! 她睁开眼,看向蔚天。只见蔚天疲惫地弯腰,举起自己双手,幽芒如电弧在他掌间缠绕。 “变了,”蔚天呢喃,眸中情绪万千,最后他闭眼攥紧拳,幽芒隐没,深呼吸,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姿态,站起身,“我得走了。” 心中警铃猛地震响,夏鸣本能般抓住他的衣摆,“等等!”蔚天低头瞧来,含着一丝询问。 等等,带上我,这话刚要挤出嗓尖,李慕月抢先一步:“急这一时半刻做什么,这段时间靠你的丹药挣了不少,得组织大家给你办一场送别宴。” “对,至少要亲自告别吧,”夏鸣立刻帮腔,“这几个月大家都付出很多。” 蔚天眉宇间的疑惑散开,颔首:“好,那就今晚办,明日启程,我出去散散心。”话音落地,化为一道青风飞出窗外。 宴会地点最终选在塔楼一楼最大的厅堂。眼瞧路远等人筹备得急急忙忙,夏鸣试图搭手,秦风按住她:“交给我们就好,你现在应该有更重要的事。” 是继续修炼,还是寻找蔚天问话……夏鸣脑海中回放蔚天临走前的话语。他说出去散心,或许在老地方。 借了路远的傀儡马疾驰至他们初次谈话的默崖,蔚天果然立在崖巅,望着高空的远方,只是远远看着,仿佛都能看见那股久违的寂寥重新拽住他衣摆。夏鸣下马向前走去,还未开口,就听见蔚天叹了口气,转过身问,“一直追着,不累么?” “你累吗?”夏鸣站在他身侧。< /p>蔚天点头又轻摇头,“但你不同,于你而言,即便曾依靠书获得支撑,也不必非要选择更艰难的路。傀儡宗是个好地方,很安宁,外界并非如此。” “你看,那里有一窝小鸟。”夏鸣蹲身伸出手,指着崖对面伸展而出的枯树枝桠,其上坠着草窝,内里三只叽喳叫唤的鸟儿。 “它们会长大、羽翼丰满、学习飞翔。哪怕会经历坠落的痛,仍要飞往天空。”夏鸣笑,抱住了膝盖,“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坚持我想做的事情。” 蔚天以沉默回应。刺目的灿阳高悬于顶,带来光与热。夏鸣垂头望着深渊,看阳光被高崖的暗影吞没。 “……我再想想吧。”蔚天最终叹气。 两人就这样并肩伫立在悬崖边。长久寂静。直到夕阳倾斜,蔚天再次开口:“该去宴会了。” 夏鸣应了声,起身,跟着他一起离开。 众人在厅堂呈圆形围坐成圈,中央傀儡小人载歌载舞以助雅兴。夏鸣坐在蔚天身侧,心情不算愉悦,边看歌舞边用餐,而另一头,楚云飞抬起酒樽鼻尖轻嗅过,立刻高声惊叫:“酒不对啊!” “哪里不对?”秦风也抬起酒樽尝过,“味道淡了些,但还是醉仙酿。” “淡了就是大问题,定是有人往酒里兑水,”楚云飞言之凿凿,一口闷掉樽中酒液,“是谁干的,那可是我花大价钱购置的好酒,现在站出来,之后我就不会追究。” 话虽如此,他锐利的目光已经刺向另一侧的李慕月。 “云飞,你这是不尊师重道,我哪里会偷这种小酒。”李慕月立刻板起脸,义正辞严反驳,姿态从容优雅啜饮酒液。 在这一秒,夏鸣敏锐捕捉到,蔚天手指轻抬,李慕月的储物袋砸落在地,发出结实的咚咚两声。楚云飞迅速欺身捞起,熟练地解开袋口禁制——一瓶、两瓶、三瓶,小个酒瓶喷射而出,落入中央的傀儡人歌舞阵。 路远一声令下,傀儡人们捡起酒瓶呈至楚云飞跟前。他拔开瓶塞嗅闻,再次看向李慕月的目光刻满了危险:“师,父!”六位弟子齐刷刷盯住了他。 李慕月干笑三声:“哎呀,这个,误会……”不待他说完,众人一拥而上。有拔鞋的有夺扇的有挠痒痒的,李慕月只来得及喊出一声救命。 挑动一切的罪魁祸首嘴角带笑,夹起菜放入口中,若无其事地朝夏鸣比了个噤声手势,如同幼稚的少年。 明明是你害我这么烦恼的,自己还玩得这么高兴。夏鸣耷拉眼皮瞅蔚天,趁他们混乱动静追问:“还笑,考虑得如何?” “你无论如何都会离岛?”蔚天问。 “嗯,我现在可以自保。只要不被他们抓住,就一定会去找你。”夏鸣筷子头插入肉块,装作不在意地一点点撕开。 “九歌不是你能应付的,说不定会丧命。” “只要不是她本人来,我总能找到办法。” 喧闹声像是忽然远去,蔚天轻描淡写的回答格外清晰入耳:“那便与我一同,去清河村。” 所有的等待、坚持、忐忑在这一刻全部化为狂喜。夏鸣拍案而起喜笑颜开:“真的?!” 21.出发 夏鸣沉浸在巨大的狂喜中,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的动静。直到沈墨带着一脸促狭的笑容,撑着下巴,歪头凑到她眼前:“什么事这么激动?” “啊,”夏鸣捂一下嘴,连忙坐下,迫不及待分享,“蔚天同意我和他一起走了!” “哦~”沈墨面露欣慰色坐直身,朝蔚天道:“师叔,小夏鸣的安危就劳你照看了。” 蔚天刚点下头,沈墨又接着转向夏鸣,执起她双手,言辞恳切:“事情有进展后一定要告知我,最好能回来,否则我可怎么办呀。” 夏鸣反握住沈墨双手,“放心吧师姐,到时候我一定回来!” 师姐妹俩絮叨开,兴高采烈的氛围从东头蔓延至西边,也牵动蔚天的唇角。 宴席的气氛在酒意与离别情绪的交织下愈发高涨。夏鸣咽下第三十七樽醉仙酿,脸色彤红眼神迷离,搭上叶念念的肩,口不择言:“念念,你说,为啥咱们宗门,名字那——么长啊。” 叶念念捧着果汁,脸蛋也红扑扑的,用力点头:“是啊,我记了好久才记住全名,这名字真的太长太难记了!” 一向板正的秦风也斜卧席间,打了个饱嗝插话:“师妹们有所不知,我刚来岛上时,咱们宗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是后面沈墨来了,师父一看人多不能没个名字,翻了三天的书才凑出这一长串——我跟沈墨劝过,没用。” “执千丝,御百骸,千魂舞动暗夜,幽冥傀儡宗,”叶念念扳着手指一段段念,最后力竭窝入夏鸣怀中,“真的好难记!师父肯定有奇怪的癖好!” 不远处李慕月耳朵竖起,朝她们高声:“什么叫奇怪的癖好,明明这么贴切!一群不懂欣赏的家伙!” 镇压了小徒弟的“叛逆”,他哼声重新转向蔚天,与好友碰杯,“这帮小崽子,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 “你不是挺乐在其中?”蔚天含笑抿酒液。 “咳,不提这个,”李慕月不自在地清清嗓子,换了正题,“真要带上夏鸣?” “嗯,九歌既然掌握了她的神魂气息,若留在此处,傀儡宗迟早会成为目标。况且,她去意已决,不如随我走,以免出意外。”蔚天望向夏鸣,那姑娘与叶念念抱在一起,笑容明媚,趴在铺着软毯的地板上。 “我还是认为此事不妥,”李慕月皱了皱眉,“她来历奇怪,对你又执念深重。你现在这般纵容,焉知不是九歌乐见的局面?或许就是为了在你松懈、最为虚弱之时——” “虚弱?”蔚天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摇摇头,“慕月,或许你对九歌阴影太深,忘了凭她单人之力,不是我对手。” 李慕月闻言,目光垂向酒樽,内里淡金的酒液映出他的半张脸,透过这未曾变过的容颜,也仿佛重新窥见了过去的阴霾。 “阿天,我毕竟曾被九歌收养过,知道她是怎样的人,”李慕月声音低沉,瞳孔掠过刻骨的恨意,“她是极致的野心家,为了达成目的无所不用其极。既然下令要追捕夏鸣,无论夏鸣本身是清是浊,身上也必然有她必须掌握的某样特质。如果想挫败她的图谋,最好的办法……” 说到此,李慕月顿住,像是被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冷漠刺伤,闭上眼忽然笑了两声:“唉,凝心说得是,我的确在迁怒。看来还是染上了一点坏毛病。” 那未出口的最好办法,蔚天心知肚明。既然九歌在找夏鸣,又不能确定夏鸣是否真身怀异常,从源头上抹除,无疑是最简单也最安全的。 蔚天望着在软毯上发出欢笑的夏鸣,自从遇见她开始,似乎从未像今日这般笑容开怀。此诚心不假,他又非石人。 “她未有过歹念,不应盲目处置,”蔚天将樽口碰上李慕月的,青铜相击响起闷声,继续道,“换个思路,如今夏鸣在我们这,可以借此找出九歌的破绽。” 李慕月叹息,像是卸下了千钧负担,仰头饮尽杯中酒,声音带着一丝释然、惭愧,“你说得对,是我着相,该多修修心了。” 杯盘具空,歌舞的傀儡人们收势,整齐利落清理残局。夏鸣许久未这样放肆耍乐,尽情发泄完对大家的不舍以后,躺在软毯上呼吸均匀,已陷入酣眠。 沈墨上前,小心架起她,朝众人道:“我先送小夏鸣回屋。” 李慕月指尖一弹,一道碧光飞向沈墨:“小墨,把这东西给夏鸣,跟她说清楚,若日后身陷险境阿天来不及救,就捏碎镯子,可以将她送回傀儡宗。”那是一只通体碧绿、缠绕着几缕血色丝线的玉镯。 沈墨接住手镯,无奈:“为什么不等她醒来当面说?” “你说更合适。”李慕月别开脸,语气带着些许别扭。 沈墨哭笑不得,只得带着手镯和夏鸣回屋安顿。次日天光大亮,夏鸣才恍惚地悠悠转醒,看清自己眼前是熟悉的木制天花板,揉了揉眼睛,感受着修炼后哪怕宿醉也健康至极的体质,很快清醒,坐起身出门。 沈墨坐在客厅桌前勾勾画画,见到她招呼,一只血丝碧镯飞过去:“可算醒了,小夏鸣,这是师父给你的玉镯,他说如果碰上师叔都来不及救的险状,捏碎玉镯便可以回到傀儡宗。” “诶?”夏鸣下意识接住镯子,才反应过来,“李宗主送我的?为什么?”明明之前还那么针锋相对? “或许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处,但心里别扭不敢道歉,管他呢,”沈墨抱起自己勾画的那本书,走过来将书递给夏鸣,“这书上有我以后想教你的神魂功法和一些简单的灵力功法,既然你要出宗,那就带上,自己好好修炼。” 夏鸣双手拿过书本,郑重道:“我一定好好修炼,谢谢师姐,也替我谢谢宗主的关心,我不会拖后腿的。” “你当然不会!”沈墨一把搂住夏鸣,“保护好自己。” 道别沈墨,夏鸣回屋收好手镯和行李,将昨日从师兄姐们处收到的临别礼物装入储物袋,正欲登塔,便瞧见蔚天自阶梯往下走来,“醒了?行囊已收拾妥当?” “嗯,随时可以出发。”她弯眼,三步并两步跃至蔚天身侧,询问:“那个清河村,究竟在哪?” “上回我们去时,它在青云宗、玄道宗、枯荣山庄的势力交界处,如今应当已经并入青云剑宗范围。”蔚天回着话迈步向前,夏鸣紧随其后。 坐上空气椅,与蔚天一同腾飞,夏鸣思索问:“你的上回也是几百多年前了吧,那个村子如果都是凡人,或许留不了这么长时间。” “那时村中有修士坐镇,以那修士的修为,活几百年并不出奇,”蔚天继续耐心地介绍,“即便村子有变,说不定也可以打听出消息。” 夏鸣点点头表示了解,瞧蔚天是有问必答样,犹豫几秒后,终究抵不过内心的关切和好奇,问:“可以跟我详细讲讲,当年你是怎么与师父到清河村,又是因什么事分别吗?” 片刻沉默后,风中传来蔚天怅然之声,声音悠远,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那时万古浩劫将将平息,我随师父四处治病救人,路过清河村,刚安顿下来,便听见青云宗大乱,”顿了顿,“我,终究生于青云,师父看出我心神不宁,便说,这个村子重病患不多,适合休养,让我先回去青云宗,再回来寻他,也来得及……” 夏鸣静静地听着,她能听出蔚天声音里的遗憾。数百年的时光,未能回去的承诺,这些重量一个人又怎么担得住。 这段故事中尚有许多疑问:譬如青云宗大乱究竟是为何;譬如蔚天牵挂青云宗才回,后来又为何被青云宗主沐阳追捕,其中发生了什么。然而蔚天并未多言,贸然追问,反而可能揭伤疤,她点 头说:“那这么看来,清河村是高先生最后停留的地方,如果那位修士还在世,我们可以向他多打听打听。” 蔚天嗯声,下一刻脚下的沧海更极速后退,归心似箭之意显露无疑。夏鸣心下担忧,劝道:“蔚天,着急也没用,最好先在清河村附近探听现状,再决定接下来怎么办。” “没人能察觉我们踪迹,除非这村子出了半仙。”蔚天这话说的镇定十足,但四周风景后退速度明显更快了些。 要如何才能说服一个心急的半仙谨慎处事?夏鸣眼看身下已经是陆地,出现了村落、小镇、山峰、山脉。 她绞尽脑汁,结合这段时日的所见所闻搜肠刮肚,总算想出一些措辞:“听我说,你如今已经破封,敌人定然知晓。她们以前就能追到你,如果不谨慎行事、做好伪装,被旁人捉了破绽,以风见眠这遍布天下的魂网,只要有人将相关情报透露,很可能再次陷入被合围追击的困境。况且她们知道你心急高先生的事,指不定会在村子设什么埋伏,要报仇的话,还是谨慎一点更好吧?” 穿行云间的蔚天身形一顿,底下山脉后撤的速度顿时缓下,他沉思着看来,夏鸣倾身向前,趁热打铁:“对不对?” “虽然我并不认为她们的埋伏能威胁到什么,”蔚天字斟字酌,松开了不自觉握紧的拳头,“不过你说得也有理,谨慎些不是坏事。” “嗯嗯,所以一会儿我们先去邻村打听,确认清河村无异后再去。”夏鸣心头大石落地,接着建议,蔚天颔首。 穿行过蜿蜒绵亘的山脉、越过碧蓝如洗的湖泊,二人错身过御空的修士与各类舟船,他们甚至没能察觉蔚天夏鸣到来,最终蔚天给夏鸣指了指一条清河边的村庄,降落在其隔壁邻村树丛中。 整理过衣着,蔚天手中变出一根发簪,递予夏鸣:“此物可妨碍常人认知,屏蔽寻常神魂探测,为免被记住、被发现,你得戴上。” 夏鸣当然称好,但齐肩的发用不了簪子,便插入腰带做装饰。 二人便做游山玩水的散修,进入这邻村。村口有三个小童正在踢毽子,短发男娃大力一踢,扎着丸子头的女孩奔跑不及毽子落地,她撇了撇嘴,从兜里摸出一只小木瓶,咕嘟嘟喝掉。 夏鸣趁机走上前去,道:“小朋友,我们想打听点事,你们方便吗?” “忙着呢。”女孩收好小瓶捡起毽子,也飞起一脚! 毽子以不可思议地速度直直上了高空,短发男娃哇哇叫着去追毽子,丸子头女娃得意看着她,许是心情绝佳,终于回答:“你们也是为了清河村吧,那村子闹鬼,还是厉鬼呢!之前去了好多仙子仙女,都没驱鬼成功。” 这是喝了什么,怎么让她变得像大力士一样,夏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嘿!”毽子被男娃踢回,这次女孩脚步果断,利落接住飞快踢出。 甚至还变得如此灵巧。夏鸣见她不排斥交谈,便继续问:“既然清河村闹鬼,你们怎么不怕?” “我们村有张奶奶,她可厉害了,那鬼当然不敢过来!”女娃见同伴没能接住落地的毽子,高兴跳起:“我赢了我赢了!说好的奶糖快拿来!” 女娃没再理会夏鸣,一溜烟就朝同伴跑去,抓住男孩手臂开始讨糖,热闹得夏鸣无法插话,好在该问的事也问了出来,看向蔚天,说:“看来我们得是驱鬼的修士。” “鬼……”蔚天目光投向清河村所在之处,小河的对面,“好,不过涉及鬼魂之事,阴阳殿应当也会出马,见机行事吧。” 夏鸣应声,心中开始细细盘算。女娃的态度表明经常有人来清河村,能驱鬼的自然也是修士。连修士都无法解决的“厉鬼”,究竟是什么? 疑问万千,但空想无益。只消前往清河村一探究竟。 22.至清河村 紧了紧腰间那只伪装的发簪,夏鸣跟着蔚天在河边踱步。 离村口几十米,架着一座古旧的木板桥。木板东一块西一块,没有扶手,踩上去嘎吱作响,令人不禁忧心它是否能承受住这般重量。 越往深走,河流越急,哗啦啦的水声冲刷着木架,抬手便能接住几颗水滴。夏鸣紧盯着脚下,有些胆战心惊地一步一步往前,直到踩上坚实土地,才松一口气。 “很紧张?”蔚天在前方问,夏鸣前行立在他身侧,嗯一声:“掉下去落水里,可是很危险的。” 蔚天面露无奈,“你是修士,而这是条普通的河。” 夏鸣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捋过耳畔散发,点头:“还没学御空,不小心就,我习惯习惯。” “得空了教你。在此之前,拿着这个,可以避水。”蔚天递来一枚玉色兔纹腰坠,坠环挂一条棕长绳。 夏鸣一愣,连忙摆手:“我已经拿了簪,不能再拿这个。” “修士与凡人不同,既然要去给他们驱鬼,总不能叫凡人瞧出你的窘迫。”蔚天解释毕,腰坠悬空靠近夏鸣,绳结自行缠上了她的腰带与其上发簪,将其绑得更牢,他道:“再去试试,从水面走。” 丝毫没给自己拒绝的余地嘛。夏鸣低头扯了扯那枚腰坠,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心绪,折身重新来到河边。 脚尖即将触上水面时,她停下步。看着浅水区还算平静的水流,与自己脚上的布鞋,那显而易见的结果立刻浮现在脑海中:自己迈出脚步,踩入河水,冰凉的河水立刻没过脚踝浸透足底,从皮肤上冲刷流过。 她悄悄捏紧那枚平平无奇的腰坠,深吸一口气跨步。 意想中的场景并未发生。她稳稳站在了平缓的水流之上,就像踏着地面。夏鸣颇为惊奇,朝河水跑了两步,看着自己的两脚完全立在水面之上,河水溅起几颗水滴,也像是被某种屏障挡住,从空中流了下去。 一直以来,要么乘飞舟、要么被蔚天带飞、要么骑傀儡马,现代有飞机,蔚天本就强大,会动的木马也能理解,但能在水面上行走——这切身的体验,终于动摇了她坚固的世界观。 “我,我能在水上走。”她回头看向蔚天,他倒是一副从容的样子,“嗯,以后你也可以飞翔。” 原来对于修士而言,这种事只是寻常。夏鸣心中仍然震动,她走了两步,跨大步跑了一步,在河面上跑了两圈,心头总算渐渐平缓,回到蔚天身边。 “明明凝魂那么熟练,竟然还会惊奇这种事?”蔚天含笑。 “这不一样,”夏鸣垂手,爱惜地拭了拭腰坠上凸起的兔纹,“凝魂太简单了,像是我本来就会。但,我又不会踩水。” “对于寻常修士而言,踩水比凝魂要轻易多了。”蔚天笑罢转身向前,夏鸣紧紧跟随。 沿着还算平直的山路,踏着碎石与泥土向前走,夏鸣盯着自己的脚看,发现那有些濡湿的泥土一点也没粘上鞋,行了一路仍然干净清爽,这腰坠竟然还能避尘。 濯淤泥而不染,的确很像仙人啊,我真的不是凡人了。夏鸣默默感叹。 半小时之后,在道路尽头出现一座木围栏隔绝的村子。村口木拱门上挂着“清河村”的牌匾,木拱门前,一队身着“孙”字样服装的队伍正在驻守,队伍有些散乱,众人脸色都不算好,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些人的服装、武器皆比邻村精致,看来这清河村是个富庶村庄。走到近前,一个坐地的守卫拧着眉头站起来,架起枪驱赶:“闲杂人等不准进村,村子里有恶鬼会害命!” 身旁有些胖胖的同伴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这两位肯定是仙人,穿这么漂亮的衣袍,还这么干净,”训完鲁莽同伴,此人站起来讪笑,“二位可是来助我们村除鬼的?” “嗯,恶鬼在何处?”蔚天抬手,素问剑凭空悬于他掌中,寒光烁烁。 一干或打量或狐疑的守卫刷啦啦地站起,面色都变得恭敬,颇有眼色的胖子连忙低下头答:“从这里一直往前,最大最破败的房子就是恶鬼待的地方,自从那恶鬼回来后,已经害了村子好多人,白日也可能会出来害人,”胖子轻轻颤抖了一下,有些咬牙切齿,“请仙人为我们除死恶鬼!” 一众守卫面色沉痛,齐声喊:“请仙人除恶鬼!” 夏鸣看着他们恐惧的脸,忽然奇怪:“既然恶鬼白日都会害人,你们为何敢在这里守村?不躲一躲吗?” 依然是那个胖子,用颤抖的声音回答:“我们是孙家守卫,职责,就是保护大家。家有仙人,给外出巡逻的队伍赐了法宝,可以挡住恶鬼的攻击。” 夏明恍然大悟,看着他们的眼神里带上一丝敬佩。 蔚天不搭话,抬脚往里走,守卫自动向两边退开,夏鸣与他并肩入村。 村子的路面都是还算工整的石面,周围每一座房屋竟然都是实木制,还刻有一些粗糙的花纹。一些明显是店铺的屋子,装饰更是气派,绣着“赵二娘烙饼”等字样的大旗插在门槛上迎风招展。 这个村子富庶、繁华,且许多人识字。但本该繁荣的街道毫无人烟,明明是青天白日,家家皆门窗紧闭,连店也不开。只偶尔能碰见战战兢兢在村里巡逻的孙家卫队。 越走,心情就越沉重,路过一间写着“钱家净心丹”的店铺,铺门忽然打开,里面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探出头,小心地问:“公子、小姐,请问你们是来除鬼的吗?” “……是,怎么了?”夏鸣站住脚,蔚天看过去。 女人顿时跪了下来,头磕得邦邦响,声音带泪:“求你们帮帮忙,给村西边的孩子送个药吧,他上回吃药已经隔了十日,如果再不能吃上,会死的啊!” 夏鸣吓了一跳,看她如此声泪俱下不由心生恻隐,蹲身将她扶起来,问:“那孩子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生了什么病?” “他叫王大壮,才八岁,是个很瘦的孩子。身子骨本就弱气,还得了伤风,这病拖着,迟早会要了命的!”女人尽量声音平稳,但仍然发着颤。 “要送什么药?他住哪?” “这,这个,净心丹,包治百病,”女人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布袋塞入夏鸣手中,“住西边那条街最靠村外的屋子,他家大人之前为了给他送药,被恶鬼给……” “知道了,你先回屋,我去送药。”夏鸣拍了拍她的肩膀,女人见她收下药,才哆嗦着点点头,又朝他们磕了几个头,站起回屋。 夏鸣捏住布袋,掌心中有一个圆的偏硬触感,在现代社会,“包治百病”往往是骗局的标志,但在这个修仙世界,或许真的存在这样的丹 药? 思索着转头,蔚天正望着自己,夏鸣定了定神说:“我们先去村西送药吧,人命关天。” “那枚丹,”蔚天沉思两秒,转身朝村西的街道去,“先收着。” 夏鸣皱了下眉,不得其解但听话,于是将药丸收入储物袋中跟上。无人的道路走起来飞快,他们没用一刻钟便抵达最靠近木围栏的屋子。 依靠修士灵敏的听觉,站在屋外也能听见内里一声声虚弱的咳嗽,还有小男孩沙哑的声音:“我歇会,就好,别去……” “大宝,好好睡觉,睡一觉奶奶就带着药回来了,乖啊。”屋内一道温柔的老妇人在哄着,夏鸣面露不忍,拿出布袋就要上前敲门。 一只臂膀忽然横插,拦在身前。夏鸣朝身侧看去,蔚天摇了摇头,手腕一翻,一枚纯白丹药出现在他指尖,递给夏鸣。 夏鸣了然,立刻收回布袋握住他给的丹药,敲响了门:“您好,是王大壮家吗?我们受钱家净心丹店主委托,给你们送药来了。” “啊!”屋内老妇人一声惊叫,片刻后木窗后的帘子拉开一条缝,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出现在窗后。忧心忡忡的老妇人看清屋外两人,立刻皱纹都仿佛展开,喜出外望:“仙人!” 随后屋门大开,她佝偻着腰出现,对二人不断弯腰鞠躬:“谢谢,谢谢仙人们……” “快给孩子。”夏鸣递出白色丹丸,老妇人不疑有他,感激接过冲入屋内。 夏鸣自然跟着她走,绕过桌椅板凳俱全的厅堂,进入卧室。一个面色苍白的孩童虚弱地躺在床上,眼瞧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老妇人将丹丸扔入杯中,扶着孩童坐起,杯沿放在他唇边:“药来了,大壮,快喝。” 大壮乖巧地就着奶奶的搀扶吞咽着泡水,一杯水下肚,呼吸明显平稳不少,面颊也染了一丝红润。蔚天的声音悠悠响起:“不用节省,直接吃掉,以后不会再生病。” “啊?但是净心丹只能维持几天的药效啊。”老妇人神情发懵,蔚天又道:“你听就是。” 迫于仙人权威,她的脸心痛到皱在一团,倒出杯中丹药,“大壮,吃吧。” 孩子咬住丹药咽下,下一秒他虚弱半耷拉的眼睛瞬间睁大,甚至能倾身坐直,双手捂住自己的喉咙,震惊地看着奶奶:“好舒服,我不痛了?” 夏鸣拍拍胸口,与蔚天对视,默契地一同转身离开这家。蔚天既然选择在这件事上出手,除了帮助男孩之外,定然还有别的意思。 联想到他说让自己先收好净心丹,等离他们够远,夏鸣才小声问:“那个丹,有问题?” “嗯,吃多了会滋生心障,更快喂养噬心兽,让人类被夺舍成无心人。”蔚天答。 竟然会催化与人类灵魂伴生而出的噬心兽,这完全是在害人命。一股寒意从夏鸣脊背升起——那些服用净心丹的村民,岂不是在不知不觉中走向死亡? 窝在怀里的布袋忽然烫得吓人,夏鸣强忍住将布袋丢掉的冲动,问:“那这个村子?” “有鬼。”蔚天看向鬼屋的方向,一语双关。 夏鸣顺着望去,那座最大最破败的房子伫立在村子最深处,即使在明亮的阳光下,依旧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仿佛有无形的存在蛰伏其中,用冰冷的视线窥伺着整个村庄。 23.合作 空旷的街道上,只有两人嗒嗒的脚步声回荡。随着越来越近,旧房宅逐渐呈现出完整面貌。 石制墙面上留有深浅不一的刀痕箭口,如同狰狞的伤疤刻在人的皮肤。木头牌匾早已腐朽,条条湿透的木纹裸露在外,只能依稀看出半个“周”字,散发出一股水霉的窒息气息。 但它依然是气派的。屋檐翘角上有风吹雨打破损一半的兽形石雕,根根房柱上刻画着样式复杂的八卦图,比村里其余屋舍都要精美。几张惨黄色符箓横七竖八贴在歪了的木门上,仿佛在徒劳镇压着什么。 夏鸣朝蔚天靠近了些,正巧抬眸,见他面上划过一丝怅然。她捏了一下他的衣摆,小声道:“你还好吗?” “我没事,这只鬼不弱。”蔚天答,平静的声音在诡异阴森气氛里如同定心石,夏鸣顿时安心不少。还未进屋就能感知到鬼物的强弱,应是神识查探。夏鸣思忖着,随后有模有样学着伸出神识。 还未摸到屋门,在神魂视界中,她已经看见凝结成实质的黑烟气场,团团笼罩着这栋破宅。屋内更是传出一股如同雄狮的狠戾气息,在这股气息下夏鸣仿佛是手无寸铁的原始人,只能逃跑。 抿紧唇,顶住要被利爪撕裂的恐惧,她一寸寸往内探。越接近大门,越能感知到那狮子均匀的呼吸——似乎是沉眠状态。 入门就像摸狮子的嘴巴,或许它会醒,又或许不会睁眼。夏鸣犹豫了片刻,看向蔚天,“有风险,但我想试试进去,你能保护我吗?” “别急,”蔚天似有所感侧过头看向身后,“阴阳殿来了。” 夏鸣回头,只见道路的另一侧,孙家护卫们左右簇拥着一队玄色长袍、领口至下摆斜一道白色条线的人朝这里走来,黑白主色的服装立刻让人联想到阴阳图。 领头者是名眉目清秀面貌年轻的男性,他背着手踱步,从容不迫地与夏鸣对上视线。 还真是非常符合阴阳殿的刻板印象,但也可能是九歌的搜查队,夏鸣看回老宅,蔚天也收回眼神,轻声道:“阴阳殿。一个近几百年兴起,专门处理鬼魂异事、平息动荡的门派,不要急,先让他们查。”夏鸣点头。 没多时,阴阳殿队伍已经抵近门前,领头者还没发话,簇拥的孙家守卫已经上前来赔笑:“两位,这是我们村专程请来的阴阳殿门人,可否先让一步?” “可以啊。”夏鸣说着,拉住蔚天衣角往旁挪了挪,蔚天从善如流退开正门位置。 领头者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查探老宅,他寒着脸拧眉,以毫不掩饰的视线打量着二人,目光在夏鸣面上停留时间最长。夏鸣悄悄收拢自己外放的神识,在身周形成一圈保护罩。 果然,一根针刺般的神识触上护罩外围,蔚天同时朗声:“阴阳殿的人如今都这么不懂礼?” 话音刚落,那道针刺的神识迅速回缩,却没来得及避开浑厚的魂力冲击,空气在无形中嗡鸣,领头者闷哼出声,嘴角淌下一丝鲜血。 阴阳殿其余弟子脸色剧变,连忙围拢领头者掏出各式法器、符箓、剑戟,目光不善地盯住夏鸣二人。 “都别动!”领头者喝止众人,拭掉唇边鲜血,对两人抱拳,态度天翻地覆,“请前辈们见谅,晚辈一时晕头,并非有意冒犯。” 太欺软怕硬了吧,如此肆无忌惮刺探他人神魂,定是惯犯。夏鸣冷哼追问:“警惕探查,查什么?” “这个……”领头者歉意一笑,“方才只是瞧前辈法器傍身看不清面容,以往除鬼时碰见这类人总会带来点麻烦,所以习惯性才……请见谅,以您二位的造诣,自然不是那等鼠辈能够得上的。” “知道就好,做你该做的事去。”夏鸣依然没什么好脸色,抱着臂斜睨此人。领头者此刻脾气却好得惊人,又感谢一番他们宽宏大量,才转回身面向老宅。 只见他抬手,合并两指竖于眼前,指尖缓缓亮起灵气标志性的白色光芒,待光芒至极盛时,他忽地翻转手腕朝老宅一指! 咻咻之光直冲宅门而去,掀起的风将门前那乱七八糟的黄符吹得扑朔作响,这点光芒迅速没入门内,片刻沉寂后,一股股肉眼可见的黑气从门缝、破烂的豁口,如同活物般流泄而出! “引灵蟠!”领头者大骇,阴阳殿众人迅速列队布阵,口中振振有辞。落在夏鸣耳里,都是一些听不懂、不成语言的拟声词,像在念咒。 情况似乎有点危急,但蔚天好整以暇仍然站立着看戏,夏鸣便也站在原地看接下来的发展。 黑气逐渐蔓延成一整片黑雾,流动着快速朝众人浪涌。撞上蔚天夏鸣时却似乎被某种屏障分流,黑雾朝前扑,却只能勾勒出二人周身椭圆形状的屏障。 而在旁的阴阳殿与孙家守卫一行人就没这么从容。黑雾裹住了一个最前方阴阳殿弟子,那弟子仿佛被凌迟般爆发惨烈的尖叫,夏鸣眼睁睁瞧着他在黑雾中若隐若现,最后倒在地上的只有一具枯骨。 那声尖叫同时直接刺入夏鸣的心脏——这就是修仙世界的残酷,死亡来得如此突然而恐怖。 其余弟子念咒速度更快,黑雾扑上第二人的面庞那一瞬,一张巨大、透明、线条洁白的灵蟠霍然浮现在阴阳殿人头顶,灵蟠似是被风吹动,朝着黑雾鼓动挥舞,黑雾仿佛被无形的墙挡住去路,一寸一寸,被挤压回宅院之中。 危机解除了吗……?夏鸣环着手臂努力摁下鸡皮疙瘩,目光却无法从第二人面上移开。 那人全身上下几乎都无损,但唯独鼻梁,似是利刃割掉,露出白骨与中空的鼻管。鲜血淋漓,令人胆寒。 他似乎也吓呆了,双腿一软坐倒在地,啊啊两声,忽然转身抱住领头者的大腿,哭着:“师兄,好痛!救救我!” “你把脸转过去,”领头者拧眉掰着他的脸转了九十度,随后摸出一枚无纹路的褐色丹药扔入手中,“把这个吃了,保你性命无虞。” 毁容的弟子狼吞虎咽吃掉了丹药。淌血的伤处肉眼可见止住了血,但那狰狞难看的豁口仍然留在他面庞。夏鸣轻嘶了一声,挪到蔚天身后,咬紧牙关,强自忍耐着呕吐欲。 “看来这屋中的鬼物,的确如传言般厉害,”蔚天前侧一步,将她隐于自己身后,朝面色凝重的领头者道,“连阴阳殿的灵蟠都只能驱逐,无法消灭。” “前辈请别说笑,”领头者露出苦笑,又将一阵灵气注入空中的灵蟠,持续压制黑雾,“没想到这鬼物如此凶恶,连最温和的试探都能引他这般反扑。我等需要时间布阵,既然您们来这座村子,应当也是为了除鬼,可否助我们一臂之力?” “你想让我们帮什么?” “如您所见,如今光是压制此鬼都让我们有些抽不开身 ,”领头者停顿几秒,见蔚天并未软下神情,只好松了口风,“恳请二位在村里打探消息,最好能了解鬼物的生平,以及他盘踞这座废宅的原因,我们才好判断它的弱点。” 心中难受但仍然听着谈话的夏鸣缓过神,从蔚天身后走出。看着明明队伍已一死一伤,却还是面色镇定的领头者时不时朝灵蟠注入灵力;旁边肉身成阵的一干弟子虽然面色惊白,但仍伫立原地,就连方才吓得腿软的毁容弟子,也重新站回了阵眼。 困境依然极有秩序,仅凭小队之力就能压制住如此厉鬼,阴阳殿,的确不可小觑。 夏鸣便小声与蔚天商量:“暂时合作也好,既然是这个村子正经请来的,与他们联手,也方便我们打探情报。” 蔚天点头,朝领头人道:“可以,你们能坚持多久?” 领头者看了一眼在黯淡与闪亮间反复切换的灵蟠,灰下去的时间微妙长了些,他又注入一道灵力,“能镇压七日,回灵丹用完就得撤退了,还请前辈们尽快。” 说罢,等夏鸣与蔚天默许,领头者转向在他们身后逃出生天的孙家守卫,面色冷了下来,说:“都听见了,不准藏私。” “是,听,听见了,”孙家守卫中戴着头盔的队长硬着头皮回到,“一定全力配合仙人。” 夏鸣瞧他们交接完毕,插话进去:“等等,先给我们找间屋子住。” “哦!请随我来!”孙家守卫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一队双腿发软的守卫折身朝道路另一头走。 脚步还挺急,若非还要领路,估计拔腿就跑了。夏鸣抬手搭在唇边亮声:“走慢点啊,要我们迁就你们吗?” “不敢不敢!”孙家守卫队长一个急刹车,压着队伍慢下来。 众人终于抵达空屋宅,队长长舒口气,向两人介绍眼前这比周围精致庞大得多的宅院:“二位可以住在这里,这座宅院目前没有别人,是专门留给各位仙人歇脚的住处。每日巡逻队都会来收桌上的纸张,如果有想要的东西,只要我们村能提供,都一定给仙人们供在桌上。” 院门搁着一张方桌,桌上笔墨纸砚俱全。夏鸣捻起一根毛笔转了转,点头:“知道了,你们走吧。” 守卫队很快散去,夏鸣放下笔写了个“烧鹅”,蔚天挑眉道:“你还有心思食这等油腻之物?” 夏鸣噎了一下:“我那是第一次见,现在缓过来就饿了嘛,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这村子值得我们探索的地方还多着呢。” “也是,待你恢复好,我们去会会孙家家主,”蔚天视线转了一圈,“虽然有阴阳殿在前挡着,但凡人竟没有吓到当场逃窜,应该与这家主训练有关,先从他查起。” 夏鸣哦了声,忽然又想起什么,左右瞧了瞧,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问:“要不要先去那个地方看看?” 他与师父分开的地方。 蔚天垂眸沉默了片刻,“若我没记错,周家宅院之内就是当年的慈善堂。” 啊?这都能撞!想起宅院如今的模样,夏鸣真想给自己这破嘴拍两掌,哪壶不开提哪壶。 事已至此,探究周宅发生了什么,就成了头等大事。七日,既要查明鬼物真相,又要寻找蔚天师父线索,同时提防阴阳殿查探出她的身份。 时间,突然变得紧迫起来。 24.打探消息 待夏鸣在临时住宅吃饱喝足,她摸着有些鼓囊的腹部,长长舒了一口气。尽管事态紧急,但事情总要一件件来办。 歇息片刻,她离开房间到厅堂,敲了敲蔚天的房门:“我休息好了,可以走了。” 片刻后,房门无声滑开,蔚天整理着衣袖,率先向宅院外走去。街道上依然空无一人,惨白的阳光直射在石板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晕。夏鸣左右张望,有些犯难:“附近连个巡逻队的影子都没有,我们该敲哪家的门打听?” “你有试过将神魂完全铺展开吗?”蔚天忽然问道。 “诶?”夏鸣微微一怔,眼珠转动,回忆着自己以往运用神魂的场景,随即摇了摇头,“没有试过,现在要这么做吗?” “嗯,”蔚天抱起胳膊,闲适地靠上墙壁,一副静待的姿态,“你来试着找找孙家祖宅。” 夏鸣依言凝神,神识自她眉心悄然散溢,如同无形的涟漪在空中扩散。随着散出的神魂逐渐增多,那涟漪也化作海浪,缓缓漫开。先是覆盖了脚下几寸石板,继而漫过院墙,盖过屋檐。 石板上每一丝纹路,院墙内砖与砖间散发的泥土味道,屋檐顶瓦片碎裂的轻响。都无比清晰地涌入夏鸣的感知。 庞大而芜杂的信息通过神魂连接冲击着她的意识,而神魂的海浪仍在不断向外蔓延。她的呼吸逐渐粗重,一滴冷汗自额角悄然滑落。 “专注你想要的,其余杂念,莫要理会。” 夏鸣下意识将注意投向蔚天,他正处于夏鸣神魂的包裹之中。如此紧密的距离,连发丝在微风中拂动的弧度,眉睫极轻的颤动,温热沉稳的呼吸,以及微微张开的唇都一清二楚…… “你在看什么?”声音在耳边轰响。 夏鸣瞬间缩回神魂,抬手捋了捋鬓发,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没什么呀。”她定了定神,意念重新聚焦,寻找带有“孙”字标记的宅院。 神魂已笼罩了半个村庄。在一栋栋低矮的木屋中,唯有一处宅院鹤立鸡群。那是座两层楼高的气派建筑,门口悬挂的牌匾上,正书着“孙宅”二字。 将神魂尽数集中在孙宅,一楼有许多房间,每个房间缩着两三个凡人,神色皆惊恐不安。转向二楼,主卧周边的灵气正顺着门缝被缓缓吸入室内。神识穿透墙壁,只见一名两鬓斑白的老者躺在床上,胸口缠着层层绷带,尽管正努力吐纳灵气,气息却依旧虚弱不堪。 “找到了,”夏鸣转向蔚天,“孙家祖宅里面有个老人正在吐纳灵气养伤,他应该就是给守卫们法宝的那位修士。” “做得不错,带路吧。” 二人穿过寂静的街巷。夏鸣边走边琢磨,一会儿拜访是该客气些,还是强硬些。想到此行目的是为除鬼,她决定态度还是得明确。 抵达孙宅,夏鸣上前叩响门环,“打扰了,我们是来探望孙家家主的。” 门后传来一声受惊的抽气,随后,大门被缓缓拉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门侍扒着门板,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发颤:“请,请进。” 走在后头的蔚天刚迈过门槛,那侍从便猛地双臂发力,“轰隆”一声合拢大门。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喘着气躬身道:“仙人们见谅,请随我来。” “不用这么怕,那只鬼已被阴阳殿暂时镇压,至少这几日是安全的。”夏鸣宽慰道。 侍从只是苦笑,“谢仙人好意。”领着他们在待客堂落座。 热茶刚奉上,便听见楼梯处传来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远远望去,只见两名侍从正搀扶着一位老者下楼。老者一步一踉跄,却步履匆忙,很快便抓住了待客堂的门框。 “二位前辈,”他嘴唇不停哆嗦,眼角泛泪,竟抓着门框便要跪下,“孙朝求求你们,救救我们村子!” 夏鸣身体一绷,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搀扶。让一位虚弱到呼吸都艰难的老人跪在冰冷的地上,实在令人不忍。 也就在这时,蔚天轻轻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跪地的老人稳稳托起,“不必如此,将你所知尽数相告,我们自会转达给阴阳殿。” 老人深呼吸,勉强压回泪水,让两个侍从将自己搀到二人跟前坐下,又缓了两口气,才说:“那鬼魂……是七百年前,旧周宅的家主。” 在他的讲述中,清河村尘封的历史画卷,徐徐展开。 七百多年前,战火方熄。当年周家一家独大,开设了诸多店铺,几乎包办了村民的衣食住行。他们为遭受仙家战争波及的伤患免费医治,甚至广发消息,收留战争中的遗孤。那时,所有人都感念周家的恩德,视他们为善人。 可假象总会被真相撕破。一夕之间,慈善堂遗孤尽数失踪,周家上下却皆以“不知缘由”搪塞敷衍。是孙家的一名勇士潜入周宅,找到了他们与邪道宗门玄道宗勾连、将孩童贩卖给邪宗的铁证。伪善的面具之下,竟藏着一群魔鬼!一时间,村民人人自危,群情激奋。由孙、钱、李三家牵头,推翻了周宅的恐怖统治。 就在那一天,周家主暴露了真面目。他仗着自身修魂,死后化为厉鬼,疯狂屠杀村民。若非孙家主孙朝拼死将其驱逐出村,恐怕那个时候清河村就彻底消亡。 “咳咳,”孙朝以拳抵唇,胸膛剧烈起伏,声调也拔高了些,“就在一个月前,这恶鬼又回来了,恐怕是在外头不知吞食了多少生灵,此番变得异常强大。我这身子,便是为除它所伤。现如今,除了用法宝勉强护住卫队与宅院,已是无计可施。”他眼角又开始泛红,层层叠叠的皱纹因痛苦而紧紧皱在一起,“恳请前辈们,为民除害。” 连透过纱帘打在身上的阳光都带着一丝灼伤似的愤怒。夏鸣悄悄握紧拳头,望着孙家主老泪纵横的脸,沉默。 “呵。”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夏鸣立刻转头看向蔚天。只见他双眸微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语气冷静得近乎锐利:“修魂只是能令魂体脱离肉身而活,若无怨念,神智正常之人不会行如此凶残之事。当年你们推翻周宅时,究竟做了什么?” 夏鸣心中一震。如蔚天所言,便意味着,当年的周家人在那场推翻中,恐怕远不止是被赶出村子那么简单。 孙家主抬手抹开脸颊上的泪痕,嘴唇绷紧,连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都难以置信地睁大了些:“仙人,周家借行善之名,行此等苟且之事,惩罚他们,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蔚天眸光闪动,似乎还想追问。夏鸣见势,果断插话:“蔚天,孙家主说得在理,既然做了恶事,受到惩罚也是应当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以神魂之力,轻轻扯了扯蔚天的袍角。 蔚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间,他放下茶杯,才悠悠道:“自然没错,但我们需详细了解当年之事,方能找到那恶鬼的弱点。你须说清,当年究竟是如何惩罚周家的。” 孙朝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花白的胡须,半晌才道:“我们将主家一脉的人提了出来,处以斩刑。” “只是主家?”夏鸣追问。 “是。旁系族人,只是驱赶出村,并未伤其性命。”孙朝低垂下眉眼,肩膀也松垮下来,“周家人……做错了事。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告辞孙家主,二人重新走在空荡的街道上。蔚天面无表情,迈步的频率比之前快了许多,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一串规律而略显急促的哒哒声。 “蔚天。”夏鸣快走两步,拦在他身前。午后的太阳在他身后酷烈地照耀着,将他的身形拉出一道长长的阴 影。他停在阴影中,抬眼看来。 夏鸣冷静地指了指身侧紧闭的屋门:“我们还需要问问其他村民。多方证词,才能拼出全貌。” 蔚天闭目,几秒后转身,朝最近的一户村民宅院走去。 第一家。 “周家?”壮实的男人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抓紧了门把手,似乎下一秒就要摔门,“我从小就听李先生说,他们屠过村!要不是当年孙家拼了命,哪还有现在的我?” 第二家。 扎着揪揪的小女童“哇”地爆发出震天的哭声。妇人连忙摇晃摇篮哄着孩子,眉头紧锁,声音里含着压抑的怒意:“李先生说过,周家总是用玄道宗那套邪门的法子带歪大家,还出过拐卖孩子的事……我绝不许他们祸害我的娃!” 与这家人道别,蔚天的眉眼已经肉眼可见覆上了一层寒霜,那气息甚至有些趋近夏鸣初遇他时的模样。 “他们都在说谎。”蔚天声音极轻,却像冰锥般死死钉入夏鸣的心口。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我知道。” 这种全村口径高度一致的说辞,让夏鸣想起了所谓的“洗脑”教育。那位反复被提及的李先生,恐怕远不止是一位教书先生。 尽管夏鸣尚不清楚周家人与蔚天究竟有何渊源,但她清晰地记得:这些村民口中那“邪恶的玄道宗”,在第一次正邪大战之前,是实打实的天下正道魁首,曾出过两位真仙,于万古浩劫中为苍生牺牲良多。 蔚天手指像是瑟缩般弹了一下,他恍惚惊醒,扫了夏鸣一眼,迅速收回视线,下一刻,已然恢复了从容姿态,将手背到身后,淡淡道:“方才那两家都提到了李先生,看来是此人在教导村民读书识字。须得查一查。” “那,还是继续问问村民?”夏鸣也缩回手,指尖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沿着街道边缘走,遇见了一座围墙高高的中等宅院,离繁华街区遥远。 敲响门无人回应。夏鸣透过神识瞧见全家族二十八口人都聚集在各自的屋舍中,无人来应门,仿佛过着离群索居的日子。 既然他们不愿回应,也不能强行打扰。夏鸣朝蔚天摇摇头,继续找下一家。 第四家,重新回到了钱家净心丹的店铺。 依然是那名中年女子为他们敞开大门,听闻孩子的病已经被治好,恭敬又感激地向二人跪下:“仙人来了,我们终于要有救了!” 夏鸣连忙扶住她的手臂,将人托起,勉强笑了笑:“恶鬼暂时被阴阳殿镇压,至少这七日你们是安全的。” “真的?”妇人眼睛都瞪大了,脸上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喜色。连忙转头朝店内喊:“仙人说恶鬼被镇住了!快!快去给大伙送药!” 恶鬼被镇压,第一时间不是庆祝安全,而是急着送药? 没等夏鸣仔细询问,就听室内好几道急促的脚步声,几名背着包袱的年轻男子快步奔出,其中一人朝二人深深一躬:“多谢仙人!有不少人急等着用药,我们先行一步!” 说罢,不等回应,几人便迈开大步,风风火火地散向村庄各处街巷。 夏鸣的神识挂上其中一人包袱,暂且按捺下探究的心思,继续问妇人:“你知道李先生吗?” “李?是说的李家吧,那可是我们村办学堂的大好人。若是专指李先生,那一定就是李家家主,李民大人,”妇人脸上仍带着未散的激动,“他怎么了?” “只是有些事需要向他请教,”夏鸣收回手,“看来你们正忙,我们便不打扰了。” 李家,李民。教导村民如此多有悖真实历史的观念,此人,必须见上一面。 七日之期,已过去半日。他们必须尽快,从这位“李先生”口中,撬出被掩埋的真相。 25.调查李钱 李宅坐落于村落一角,外表并不光鲜,与普通村民的屋舍并无二致,仅有简单的木纹装饰。唯一能称得上特色的,是门楣上那块牌匾,除了“李宅”二字,旁边还刻着“学堂”两个小字。 “笃、笃、笃。”金属门环轻轻叩击厚木门。三下之后,夏鸣开口:“听说李先生熟知村史,我们想请教一二。” “这就来。”门后传来门童怯生生的回应。随着沉重的闷响,木门向内滑开,李宅的内景展现在二人眼前。 院落中栽着一棵古树,枝桠遒劲。树上挂着一块写字板,树下三张石桌整齐排列。左右前方各有一栋屋舍,除左侧那间大门紧闭,其余两间皆敞着门,内里桌椅俨然,正是学堂模样。 门童脸色苍白,却仍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节,朝二人作揖,“请二位仙人在学堂内落座稍等,我去知会先生。” 他合上大门,引着二人入内落座。夏鸣目送那小小的身影迈着短促的步子,快步走向左侧那扇紧闭的房门。出于好奇,她分出一缕神识悄然跟随。 神识穿过紧闭的门扉,只见一间宽敞的室内,一名中年男子端坐桌前,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一面光可鉴人的金属圆镜。 镜面并未映出他的容貌,反而清晰地显现出学堂内的景象:蔚天与夏鸣正对坐于石桌前。夏鸣心神微滞。透过神识,她看见镜中自己的影像眉头也轻轻蹙起。她连忙平复心绪,敛去异色。 这镜子,难道是魂网的某种应用?风见眠的手段,已经渗透到这种偏远村庄了吗? 镜面中的蔚天瞧了对面的夏鸣一眼,而后直直看向了镜面。那眼神的锋利,仿佛下一刻就要斩碎这面金属镜—— “咔嚓。”金属破裂声响,夏鸣瞪大眼,透过神识看着镜子从顶端至底部,迅速裂开一道平滑如线的切口,宛如被无形的利剑一分为二。 中年男人倒抽一口冷气,眼鼻瞬间皱紧。他双手颤抖着捧起裂成两半的镜面,徒劳试图将它们拼合。那肉痛的神色,看得夏鸣差点没笑出声。就在此时,木门被敲响,夏鸣收回神魂,满脸笑容地朝蔚天比了个大拇指。 “此为何意?”蔚天问。 “这是称赞剑仙大人出手干净利落,太厉害了的意思。”夏鸣解释,蔚天轻轻颔首,也朝她比了个拇指。 夏鸣愣住,问:“什么意思?” “时刻不忘探查敌情,做得不错,”蔚天唇角微扬,收回手,“可以尝试全天外放神识,形成习惯。日后遇险,可抓取先机。” “好。”夏鸣下意识照做,神识放出笼罩身周一米。不去查探村子,不去注意其他,她才“看”清,蔚天身周始终萦绕一层极其细微、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魂力波动。那层魂衣紧贴着他的躯体,随他动作而自然流转,控制得极为精妙。 难怪他对于任何窥探都反应如此迅疾。夏鸣便有样学样,缩回神魂覆盖在体表,让它随自己的动作而流动——但略一出神,盖在体表的神魂便会悄悄散开,她只能再次重新凝聚。 反复尝试间,李民已经踏着石板路面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他神色平静温雅,噙着令人颇感亲切的笑容,与身后的门童一道作揖,“让二位久等了。” 该说他定力好呢,还是太会装了呢。刚被偷窥过,夏鸣也懒得再虚与委蛇,撑着脸,面无表情盯着李民,开门见山:“为何窥视我们?” “请见谅,这是出于谨慎考虑。毕竟在恶鬼回来的这月间,有不少号称来除鬼的仙家,曾试图夺取我族的传家宝,”说到最后三字时,李民忽地沉默,眼角轻轻抽了一下,仿佛又忆起那破裂的宝镜,再次深深鞠躬,声音喑哑,“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恳请二位海涵。” “无妨,你已付出代价。”蔚天的手指在木桌上规律地敲击,一下又一下,李民脸上伪装的从容,随着这规律的敲击声一点点剥落,化为混杂懊悔的苦笑。 “那面宝镜……”他踌躇了半晌,终究还是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是我村知识的源头。如今宝镜已损,恐怕,村中学子,再难受教了。” “看来你的冒昧,为村子招来了不小的麻烦,”蔚天语气冷硬,丝毫不接他话语中隐晦的埋怨,“那么,是要配合我们,将周家历史和盘托出,还是报私仇,将我逐出门?” 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的声响,李民深深地、狠狠地吸入一大口冰凉的空气,勉强重新挂起笑,朝他们躬身:“在下,定知无不言。” 夏鸣已经在心中啧啧称奇。传家宝被毁,估计不亚于《蔚天传》被撕碎、蔚天被人所害。换了自己,早就冲上去跟罪魁祸首拼个你死我活,哪儿能像这李先生,竟还能冷静权衡,竭力将损失降到最低。 这般“气量”,真不愧是受全村敬仰的教书先生。只可惜教的东西全是胡说八道。 既然有蔚天撕破脸在前,夏鸣也无需再假意周旋,笑眯眯地开口:“村里的大家都在说,是你告诉他们,周家勾结邪道,贩卖孩童。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显而易见之事。据村史记载,七百年前周家便一直都尊奉邪宗玄道宗,甚至还在村中传扬邪法,要阻断众人进取之心。而孙家义士孙正,发现了周家暗地里贩卖孩童的勾当,这才彻底揭穿了他们的伪装。” “为何认定玄道宗是邪宗?有什么证据吗?” “天机阁、青云剑宗、仁心斋与阴阳殿,在万古浩劫之后悉心付出,照料天下人。而玄道宗、金刚寺却为了一己之私,试图趁正道虚弱疲敝,枉顾人伦妄动干戈!”李民越说越愤慨,似乎都将传家宝抛在脑后,猛地一甩衣袖,振振有词,“此等丧尽天良之门派,自然是邪道!他们所传之法,自然是邪法!周家信奉邪道、传播邪法,其罪当诛!” 若非夏鸣早知真实历史,单看他这副义正辞严、自信十足的模样,恐怕也要被其说服。但她此刻只从中提取关键,追问道:“这些消息你又是从何处得知的?那面镜子吗?” 李民微微昂首,张开双臂,眯起眼,唇角勾起一抹近乎虔诚的笑意:“这一切知识,皆是织玄天尊以魂网所赐!” 俨然一副狂信徒的姿态。 活生生的案例摆在眼前,夏鸣总算见识到风见眠这魂网的洗脑力度,竟能令一个心思缜密、处事谨慎之人,深信不疑至此。 感慨之际,夏鸣忽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坐直身子盯住李民:“你们李家,难道从七百年前起,就在宣扬魂网上的‘知识’了吗?” “李家世世代代,皆殚精竭虑,为村中教化奉献一切,”李民面露自豪,却似乎想起什么般掺上一抹晦色,“但总有人冥顽不灵,像那郑家就不可重用。” 郑家?夏鸣脑中划过那不应门的家族,抿了抿唇,拉回正题:“周家贩卖孩童的来龙去脉是什么?” 李民仿佛已经彻底进入教书先生的角色,朝夏鸣赞许地点点头:“问得好 。那邪宗有一邪恶法门,需夺取孩童元气修炼,此举会折损孩子寿数。周家正是为他们行这等龌龊之事,换取邪宗庇护,得以强盛,并以此蒙蔽村中百姓,”说到此处,他叹了口气,“幸而织玄天尊及时拨乱反正,铲除邪宗,孙家先祖方能驱逐周家恶贼,还村子太平。” 所言所述,与夏鸣所知的历史南辕北辙,荒谬得令她一时无言。再无可问,她看向蔚天,蔚天此番倒是面色平静,甚至主动提议:“我们走吧。” 离开李宅,蔚天轻叹一气:“只靠询问,无法得知完整真相。他们已被风见眠,彻底蒙蔽心智。” 孙家刻意欺瞒,李家被彻底洗脑。夏鸣掰着手指,将当年领头“推翻”周家的三大家族细数一遍——孙、李、钱。如今,只剩钱家尚未细究。 她提议道:“之前我给钱家一个送货的留了痕,先看看他。” 阖上眼,注意力集中,一扇紧闭的木门浮现在眼前。 是那个送货人,他正不耐烦地叩响门环,“我是钱斌,送净心丹的。” 话音刚落,那扇之前夏鸣没叩开的郑家宅门吱呀滑开。一名女子挂着笑容交出钱袋,拿走他手上的净心丹,“谢谢。”她快速小声地道谢,立刻关上了门。 送货员脸色沉下来,转身朝其他屋舍而去,小声蛐蛐:“切,也不知道给点小费。” 他走了好几米,再次敲响一扇门,喊着:“喂,钱家净心丹来了。” 屋内叮铃哐当一通响,随后木门迅速被打开,眼前立着先前在他们面前厉声说“绝不许周家祸害孩子”的愤怒妇人,如今双目含泪,一手紧紧搂着孩子,另一手掏出鼓囊囊的钱袋,急切地塞给送货人。随即,几乎是抢一般抓过对方手中那枚洁白圆润的净心丹。 “谢谢,谢谢,那袋子里有多的一吊钱,请您收下。”妇人对他躬身,送货人终于满意起来:“哎呦,您快吃吧。” 她点点头,小心翼翼咬下一小块,送入怀中孩子微微张开的口里,声音极尽温柔慈爱:“小宝,净心丹来了,乖,好好吃,好好长大。” 说罢,将剩下的丹药仰头吞下。顷刻,眉宇间那焦灼、愤怒、恐惧的神色如潮水般退去,化作一片近乎麻木的平和。仿佛世间再无烦忧揪心之事。 送货人收好钱袋,对她点头笑道:“这几日钱家照常开店,随时可以来铺子买。” “好,辛苦了。” 夏鸣的注意死死锁在那女童口中,那一小块被她亲生母亲亲手喂下的、泛着诡异光泽的丹药碎片。 她猛地收回神识。身侧的街道依旧空荡,但远处已隐约传来开门、关门、细碎的交谈声。这个村子正在重新活过来,却反而比死寂无人时,更令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蔚天,你看见了吗?”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那药,不是会催动噬心兽,吞食人类魂魄吗?” 蔚天低下头,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其余四指的指节,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啊。” “那为什么,他们都如此乐意去吃这东西,甚至,喂给自己的孩子?”话刚问出口,妇人服药后那一片空茫的“宁和”神情,便再次浮现在夏鸣眼前。她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难道这药,对于人心感受,还有正向的安抚作用?这不就是毒—— “这个村子,已经病入膏肓。”蔚天吐字,像一根尖利的钉子,狠狠楔入名为“清河村”的朽木之中。 26.破魂 沉默在二人间蔓延。夏鸣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垂眸凝神思索。 七百年前,孙、李、钱三家联手覆灭周家,并以各自的方式,统治着清河村。孙家依仗家主武力、李家垄断知识与教化、钱家通过诡异的净心丹。 这种统治模式持续了七百年,净心丹售卖了七百年。夏鸣身体绷紧,问蔚天:“有什么办法,可以区分真正的人类,和被噬心兽夺舍的‘无心人’吗?” 蔚天摇摇头:“除了搜魂,别无他法。” 夏鸣咬了咬唇,继续追问:“为什么,人类和噬心兽应该是不同的灵魂吧?” “理论上,的确不同,”蔚天抬步,向周宅方向缓缓行去,“但噬心兽依附于人的灵魂而生,在天地法则层面,本就与人类灵魂一体两面。它依靠本能夺舍后,只会在宿主生前最执着的方面表现得极端,而在其他地方,无论记忆、情感、自我认知,皆与原本无异。唯有深入搜魂,才能揪出那被扭曲的极端心性,进行辨别。” 夏鸣迈步紧紧跟随,低着头声音都变小了:“如果是这样,这个村子,七百年,说不定这些村民已经都……” 都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披着人皮、继承了记忆、误以为自己仍是“人”的噬心兽。 蔚天忽然轻轻笑了,再发话时,语气里竟然夹杂着一丝讽刺:“难道只有这个村子?” 夏鸣五指猛地拽紧自己衣摆,泊浪港炼器阁,炼器师青火的面容浮现在脑海。她也是无心人,却已成了名动一方的人物。 这天下,究竟还有几个活人? 午后的阳光铺洒在前方的石板路上,明亮得刺眼。可每向前迈出一步,脚下都踩着自身拉出的、浓重而扭曲的阴影。身前越是光明,身后的黑暗便越是深邃,正如人类与噬心兽,本就是一体两面。而在如今的世道,谁也不知,那黑暗到底渗透多深。 所以,在《蔚天传》中,他便是怀着这般难以言喻的悲怆与愤怒,最终选择抹去所有生灵,连那孕育了这无尽阴影的天道,也一并斩落剑下。 夏鸣重新抬头,蔚天的背影近在咫尺,不再是隔着单薄冰凉的书页,而是真实地、鲜活地立在这里。她抿了抿唇,小跑两步,与他并肩,问:“要去阴阳殿了吗?” “我要入周宅,那鬼魂既是周家主,便一定知晓师父的消息。”蔚天神情平静,但夏鸣透过神识,清晰地看见,他身周那层精妙控制的魂力“衣袍”,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泛起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波动。 “也带上我吧?”夏鸣试探发问,见蔚天撇来的眼神,莫名朝左往右飘忽视线:“那个,我原本就是为了和你一起调查此事来的,要是遇见危险,用师姐们给的法宝也能自保,不会拖你后腿。” “你自然要与我同去,”蔚天收回视线,垂下的手拂了拂袍角,“阴阳殿、厉鬼、无心人皆聚于此,只有跟着我才安全。” 夏鸣在心中暗自握紧拳,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况且,”蔚天顿了顿,微微将脸偏向另一侧,“最初便决定带上你,不会半途抛下。” 街道依旧寂静,尚未被重新涌出的人烟填满,连一丝风也无。夏鸣好一会无言,直到蔚天投来略带困惑的注目,她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只是脱口而出:“蔚天,你好温柔啊。” “这话,倒是久违了。”蔚天笑了笑。 对他的好奇压倒了一切。夏鸣只想提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所以你年轻的时候,真的很喜欢救人、救各种小动物?” “……”蔚天张了张嘴,又绷住唇角闭上了口,点点头。 “那你现在还喜欢吗?” 蔚天极其快速地垂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沉默片刻后望向街道尽头——那座在明媚阳光下,依旧显得阴森黑沉的破败周宅。阴阳殿那巨大的灵蟠虚影,已在宅院上空隐约可见。 “已经不是我能随心所欲的时候了。”他收回目光,“再往前,阴阳殿的人会察觉,我们现在就入宅。” 一阵风原地拔起卷住二人。夏鸣护住头发,眼前发白的天色瞬间暗沉,视野一片昏花,只能靠体表的神魂感知到,自己正以惊人的速度飞行,越过灵蟠、阴阳殿人阵、周宅的旧屋檐,落入庭院。 双脚落地,夏鸣第一时间凝出仿素问剑形质的魂剑提在手,警惕着那可怕的黑雾,视线巡梭。 宅院相当宽阔,最中央摆设一座高大的假山,山上摆放着各式小石人,但陈年尘埃已模糊了它们的模样。山顶处刻着一张巨大的八卦图。假山旁边就是参天古木,然而树木已然半枯,高耸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如同濒死之人伸出的、干枯绝望的手臂,了无生机。 三面环绕的旧式屋舍,有一处栏杆已然腐朽的走廊,通向幽深的内院。 滚滚的黑雾直到此时,才从内院方向极速蔓延而来。夏鸣执好剑,另一手已掏出秦风赠的符箓,正要贴上剑身。 蔚天以手背拦住剑刃,往回一抬。汹涌的黑雾瞬间将二人吞没,却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那层椭圆形的无形屏障。蔚天慢慢地向内院行去,神魂逼音刺破黑雾:“周先生,我是蔚天,高寒的弟子。你可记得?” 正疯狂冲击屏障的黑雾,骤然凝滞,眨眼间朝内院回缩,消散一空。夏鸣放松肩膀散掉魂剑,同蔚天一道步入内院。 内院花圃旁,立着一位身着旧式长袍的白发老者。除了脚下没有影子,他面容清晰,身形凝实,与生人无异。但在夏鸣的神魂视界里,能清晰捕捉到,在他看似鲜活的皮肤下,无数扭曲的黑雾线条正若隐若现,缓缓蠕动。 此人就是周家主周润良,亦是盘踞此宅、令全村胆寒的“厉鬼”。 “蔚天,蔚天,”周润良轻声咀嚼名字,看向蔚天,“与高寒一同入村的那个少年,救了村中不少人,很会照顾慈善堂的孩子们。你和当年一模一样。” 蔚天的神情瞬间紧绷,抿紧唇,连身子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声音陡然拔高:“在我离开之后,师父经历了什么,你知道吗?” “原来是为了你师父而来,”周润良抬起手摸了摸下巴,挂上可称亲切的笑容,“我知道。” “那……”蔚天的话还未说完,周润良抬掌做了个“且慢”的手势:“但我总不能白白告诉你。” 蔚天盯着他,慢慢后仰,恢复了淡然之姿:“你想要什么?” “看在高先生与我有旧的份上,也不为难你。把外面阴阳殿的人杀掉,或赶走,我自然会将所知之事尽数相告。” 夏鸣心头顿时一沉。这周润良,果然也不是什么善茬。屠戮村民,连孙家主都被重伤至此,若非阴阳殿前来镇压,今日这街上,不知又要添多少亡魂。 哪怕村子里十之八九都是无心人,但万一还有存活的人类,赶走阴阳殿放出厉鬼,无异于纵虎归山,害人性命。夏鸣转向蔚天,见他神情凝重,似是在认真考虑,说:“不行,蔚天,如果答应,村子里可能就真的没有活口了。” 周润良皱起眉,目光如刀割向夏鸣,一 道刀锋的黑雾也瞬间朝她面门刺去,“长辈说话,哪儿有小辈插嘴的份!” 直面赤裸的杀意,夏鸣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凝魂成盾挡在身前。黑雾利刃撞上一道无形屏障,发出轻微的“嗤”声,顷刻间如同烟雾般消散。 “她是我的人,周先生,莫乱动。”蔚天声音低沉下来,夹杂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替你教训下小辈罢了,考虑得如何?” “你跟以前,已经完全不同,”蔚天沉吟片刻,“记得我与师父初到清河村时,你一眼看出我们是医修,热情相邀。那时路边有个小乞丐假装摔倒偷你的钱,你也只是及时扶住他,问清缘由后,将他收入慈善堂,供他吃饱穿暖。” “……”周润良面上闪过一丝恍惚,良久,才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花圃,那里只剩几茎残叶败草,不复往昔的姹紫嫣红。他道:“人都是会变的,何况我已经不算活人。” “是啊,”蔚天抬袖,素问剑自虚空中缓缓抽出,寒光流转,“你还记得临终前么?仇恨填满心腔的那一刻,是不是有灵魂被啃噬的剧痛?” 周润良身周黑雾开始不安地涌动、聚集。他冷下脸:“是有,但我修魂功夫深厚,方能以魂体存续至今。蔚天,你这是何意?” “周先生,你早就死了,现在这具魂体,不过是属于吃了你的噬心兽。”蔚天说罢,素问剑爆发出璀璨白芒,直直冲向被黑雾包裹的周润良! 夏鸣顿时明悟,孙、李、钱三家篡改历史,而玄道宗本是正道,既然周家主魂力深厚,即便化鬼也应保有理智……那他理应不会无差别屠戮平民,更遑论在外杀戮生灵后,再回来如猫戏鼠般,让全村笼罩在恐怖之中。 除非,真正的周润良,在临终前被滔天的怨恨与负面情绪淹没,无意中滋养了伴生的噬心兽。那兽趁机吞噬了原本的人类灵魂,继承了全部记忆与最强烈的执念,才犯下这累累罪行,并偏执地认定自己就是“周润良”。 “胡说!”周润良脸上青筋爆起,仍然陷在对记忆与人格的顽固认同中,黑雾如同层层海浪,拼尽全力抵御着那锐不可当的白芒,但白芒寸寸逼近,势如破竹。他咬牙低吼,声音里透出疯狂:“我还记得你师父的事!你不想知道了吗!” “你既非人类,便是我的仇人。”蔚天面无表情抬掌,手腕翻转猛地攥拳,“我绝不向仇人屈服。” 素问剑长啸一声,瞬间切断黑雾,也切断周润良凝实的魂体。他发出无形的、唯有灵魂才能听闻的惨叫,震得夏鸣连忙捂住耳朵。周润良被截断的腰腹处,爆发出浓烈至极的黑雾,瞬间笼罩了整座内院。 夏鸣轻吸一口气,看向蔚天。他招手,素问剑自一片混沌的漆黑中划出一道清亮的光路,悬在他身侧。夏鸣问:“他死了吗?” “只是大幅削弱了他的力量,否则再给他几日,就能突破灵蟠出去伤人性命。”蔚天神色冷然。 夏鸣哦了声,瞥他一眼,再瞥一眼,看得蔚天下颚线绷紧的弧度都微微软化,问:“怎么了?” “我还以为……”被抓包的夏鸣低下脑袋,双手食指相互转圈,“原来你这么讨厌噬心兽。” “岂止讨厌,”蔚天吐出一口长气,“我恨噬心兽,它们毁了我的一切。” 夏鸣点头。经过这一遭,她也逐渐明白《蔚天传》中那灭世剑仙刻骨的仇恨与愤怒,是从何而来。 当整个世界都已被你最憎恨的东西侵蚀、占据、扭曲。毁灭它,或许真的是唯一的选择。 27.查慈善堂 身周是流动的、浓稠如墨的黑色雾气,目之所及,唯有以椭圆屏障撑开的方圆数尺之地。 夏鸣试着将一缕神识探出椭圆,黑色雾气如同嗅到荤腥味的鲨鱼,层层撕咬上来。她连忙撤回探查,心有余悸。 “这周先生还真是有点烦人,现在连外面的情况都看不清了。”夏鸣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踢了一下——砰,一颗小石子滚入浓雾,瞬间被吞噬。 “虽然能消灭他,但若惊动阴阳殿,反生枝节,”蔚天在记忆中翻阅出慈善堂的旧址方位,片刻后朝右转身,“别离我太远,朝这儿走。” 夏鸣自然不敢远离,亦步亦趋地跟上,问:“现在是要干嘛?” “我想先去趟慈善堂,或许会有线索。”蔚天说。 虽然拒绝“周润良”时很干脆,但果然还是有遗憾吧。夏鸣抬头打量着蔚天的侧脸,他目不斜视盯着前方,无形的力量将黑暗一点点拓开。 “既然它还没彻底消亡,之后要不要找个机会,对它搜魂?”夏鸣提议。 “自然,”蔚天应下,侧目撇了夏鸣一眼,稍微挑眉,“你竟会提这种主意?” “为什么不会,要不是我实力不够,还想自己动手呢。” “我还以为你会更……”蔚天似是寻找了一下措辞,道:“心软一些?” 以蔚天对噬心兽的刻骨恨意,若对周润良搜魂,那东西必定魂飞魄散,再无转圜。但那又如何?夏鸣手指搭在下巴,朝蔚天眨了眨那双亮晶晶的蜜橘色眼眸:“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我可不会同情敌人。” 蔚天略微垂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屏障边缘,在空荡破败的石板路面上,逐渐显露出一角石质阶梯。夏鸣又向前走了几步,一座屋舍的轮廓被缓缓纳入屏障之内,变得清晰起来。 牌匾坠落在地,饱尝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淋,早已腐朽不堪。推开半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继续向内,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小巧桌椅,从被屏障逼退的黑雾中显现,映入眼帘。 桌椅尺寸与幼童身量吻合,这里果然就是当年的慈善堂。夏鸣四处打量,但除了屏障笼罩的这几尺见方,四周依旧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蔚天,这屏障能不能再扩大一些?现在这样不太好观察全貌。” 话音刚落,椭圆形的屏障范围骤然向外扩张,黑雾迅速被逼退,整个堂屋完全显现出来。 蔚天游刃有余,散发着一种沉稳而强大的气场,仿佛能将周润良的魂力死死压制在屏障与灵蟠的夹缝之间。夏鸣再次清晰地感知到,半仙的力量层次,确实已非常理所能揣度。 收敛心神,既然黑雾已退散,那她也可以安全地扩展神识。夏鸣将神魂之力悄然铺开,紧贴着蔚天撑开的屏障外沿,如同水银泻地,漫过屋舍的每一个角落。 经年累月的腐蚀、厚厚的尘土、每一条板凳歪斜的角度、课桌里烂掉的纸纤维、空气中干燥的木板味,还有通往内室的一扇小门。所有细微的痕迹,如同潮水般涌入夏鸣的感知。 唯独没有留下一丝人类活动的痕迹,夏鸣道:“已经没剩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嗯,”蔚天走到一张课桌前,手掌划过腐朽破洞的桌面,印出一道尘迹,“这张桌子的腿断过,是我和师父一起修复的。” 他抬头看向那扇小门:“那里面,空间很大。放着许多床铺和柜子,是给孩子们睡觉的地方。” “那,进去看看?” 蔚天颔首,夏鸣主动上前,推开那扇门。 刺耳的嘎吱声响起,内里黑雾同样被屏障逼退,显露出宽阔的卧室模样的内室。 神识覆盖而上,在一张张狭窄的小床与一个个陈旧衣柜的夹缝间,夏鸣的目光,骤然定格在靠窗的那一排衣柜上。其中四五个衣柜,似是被横刀斩断,整齐地上下裂成了两半。连背后斑驳墙壁也留下了深深、长长的刻痕。那痕迹极长,简直快要贯穿半个屋舍。 夏鸣快步走过去站在断口前,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发现这斩痕的高度,刚好能将她拦腰斩断。 某种可怕的猜想缓缓在心头浮现,她一点点转过脸,迎上蔚天明显僵硬的神情,小心地问:“高寒先生,身高大概是多少?” “五尺四寸,比你略高一些,”蔚天目光死死锁在那道历经岁月却依旧醒目的刀痕上,“从痕迹来看,这一刀斩下时并无凝滞之象,应当,未命中任何人。” 五尺四寸,一米八,她有一米七五,的确是略高些。夏鸣立刻仔细审视刀痕,仅凭肉眼,她的确完全无法区分斩击是否遇到了阻碍,但再以神识深入刀痕之中,却发现刀痕切入墙壁的深度,从起始到末端,竟然完全一致。 如果是砍中了人体骨肉,刀痕的深度会因阻力而略有变化,或深或浅——这一刀的确砍空了。她松了一口气,想象中的腰斩惨剧并未发生。 夏鸣蹲身伸出手,触上那道如今已归于沉寂的痕迹。应该是法术形成的风刃,也可能是凝练的剑气之类所留,然而,天下间能驾驭剑气刀罡、风刃水箭的修士,多如繁星。仅凭这一道痕迹,根本无从锁定凶手。 慈善堂内没有留下指向明确的线索。夏鸣指腹反复摩擦凹凸不平的冰冷石面,叹了口气:“要是念念在,说不定就能借助这条痕迹,看见过去的记忆碎片了。” 也不知道隔着玉碟能不能查探。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念头,夏鸣摸出玉碟,注入灵力点亮明光,拨通了叶念念的“电话”。 “夏鸣姐?” “是我,念念,有件事要拜托你。我跟蔚天在一个村子里找他师父的线索,现在发现了一条很长的刀痕,你的天赋不是能从物品里提取记忆碎片和情感么?远程的话,能不能施展?” “诶?我也不知道,你把玉碟靠近刀痕,我来试试。” 夏鸣将玉碟贴上刀痕,说:“已经贴上了。” “嗯——”叶念念长吟一声,属于她的神魂波动从玉碟中缓缓溢出,粘上刀痕,她声音顿时欢快起来:“可以可以,我看看!” 玉碟散发着幽幽明光,室内回归寂静。蔚天不知何时也蹲下身到了夏鸣身侧,与她一同凝视着玉碟,静候结果。 良久,玉碟那头,传来叶念念长长吐息的声音。 “这个,好奇怪,”她的声音明显困惑,“记忆是一片空白,但情感却非常沉重。斩出这一刀的人,当时肯定是怀着为了谁,愿意付出一切的决心。因为我没有感受到一点杀意。” 这个回答出乎夏鸣的意外,她微微瞪大眼,追问:“等等,没有其他 的记忆吗,像上次查看旧物时那样的画面?” “没有,这个人非常有防备心,是刻意抹去的痕迹。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简直是对神魂了如指掌,谁能做到这种事呢?” 作为线索而言,已经足够有价值了。与叶念念简聊几句后道别,夏鸣问蔚天:“怎么样,你有没有对得上的人选?” 蔚天抬指,轻轻拂过那道刀痕:“对于神魂了如指掌,怀着为某人付出一切的心,让孩子们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他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我的记忆里没有这等人物。” “还是搜魂吧,那个噬心兽不是说知道内情么。”夏鸣的目光投向窗外的的黑雾,原本还算平和的黑雾瞬间波涛汹涌,疯狂冲击着无形的屏障,像是对她的话做出反应。 “它会魂飞魄散的,现在并非最佳时机。” “那……我们只能先去阴阳殿,让他们设法擒住周润良,再伺机搜魂了?” “嗯。”蔚天收手起身,等着夏鸣拍拍裙子站起来。卷起清风,他最后回望那腐朽破败、承载过无数孩童笑声与泪水的慈善堂,带她飞出追缠的黑雾。 清河村最繁华的街道上,有零星的行人走动,也有几家店铺卷起了帘。从高空俯瞰,团团黑雾充盈的周宅,与阳光下的清河村简直格格不入。 踏上坚实的土地,夏鸣与蔚天并肩,走向仍在周宅面前肉身布阵、苦苦维持灵蟠的阴阳殿众人。 “二位前辈这么快便回来了?”领头者将一枚回灵丹吞下,朝灵蟠注入灵力,“可是遇上了什么阻碍?” 蔚天目光转向夏鸣,示意她来说。 夏鸣接到信号,振作起精神,把自己想象成一名说书人道:“我们已经查明此村与周宅之间的恩怨始末。” 她刻意隐去对当世三位半仙的质疑,从周家如何被孙、李、钱三家联手覆灭,到周润良是如何被噬心兽吞噬,化为“无心人”之鬼。最后又如何被孙朝暂时击退,等候时机,继续他那扭曲的杀戮。 领头者听完,若有所思。半晌,突然露出个了然的笑容:“啊,多谢二位前辈。如此,我便知道该用何种阵法来对付他了。” “你想怎么做?”夏鸣问。 “阴阳殿的职责,便是引渡亡魂、平息怨憎。对付这等心怀滔天恨意的鬼魂,‘诛心阵’最为有效,”领头者简单解释道,“此阵以幻境激发魂体最激烈的情绪,令其在恨意与痛苦中反复沉沦、轮回,直至魂力耗尽,怨恨消解,方可重归忘川。二位已经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我方布阵,我们定当不负众望,收复此魂。” 说罢,他便行一礼,转身开始重新指挥。在他的命令下,只有最核心的几人维持灵蟠,其余弟子则迅速散开,围绕庞大的周宅,开始以灵砂、符箓刻画繁复的阵纹。 看着挺靠谱。夏鸣放下心,凑到蔚天耳边小声蛐蛐:“你想好要怎么搜魂了吗?” 蔚天收回目光,也学她压低声音:“阴阳殿收服魂体后,惯例会将其封入特制的引魂笼中,带回殿内,再择机投入忘川。然而,引魂笼中的魂体,因怨恨未消或魂力耗尽,自行消散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他顿了顿,目光转投那正在被层层阵纹环绕的阴森宅院。 “我们只需……抓住那个‘时机’。” 28.救人 计划堪称完美,然而,当日头转成明月,阴阳殿弟子们还在围着宅院涂画各种花纹时,夏鸣实在忍不住,掩唇打了个呵欠。 “蔚天……”她抱住胳膊,声音带着困倦的鼻音,“他们还要多久啊?” “诛心阵唯一的缺点,便是过于繁复,以他们的速度,至少还需五日。”蔚天目光扫过那进展缓慢的阵图,估了个保守的数字。 五日,合着他们争取来的时间,都要被阴阳殿精雕细琢地耗在这里。夏鸣压眉不满,盯着诛心阵边缘那弯曲似花瓣的图纹,恨不能有什么神通,能将其复制粘贴,顷刻成阵。 “困了?”蔚天侧目。 夏鸣嗯了声,“反正也是等着,还不如回去休息了。” 蔚天沉思片刻,看着那满地繁复、渐次成型的阵纹,嘴唇微动。声音凝成一线,以传音入密的方式,悄然钻入夏鸣耳中:“偷学诛心阵的机会不多,你若累了,便先回去歇息。” 夏鸣一愣,抛开因困倦而生的烦躁,重新凝神,再去审视宅院旁那正被数人同时勾勒的花纹,竟真体会到一丝能勾连天地的气息。 尽管不知道学来能用于何处,但这等复杂、条件苛刻的阵法,平时哪怕是阴阳殿的人,肯定也很少施展,眼下这观摩的机会,确实千载难逢。 夏鸣原本摇摆的心安定下来,她小声道:“没事,我也学学。”随即从储物袋中摸出两只竹凳,一张给蔚天一张自己坐,取出沈墨赠她的清心露,抹在眼前,清凉唤醒灵台。她铺开神识,全面观察阴阳殿弟子如何勾勒。 蔚天眉眼肉眼可见舒缓些许,二人并肩坐在宅院门前,就这么光明正大偷学阴阳殿的诛心阵法。 指挥布阵的领头者,额角开始渗出汗滴。即便不回头,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两道赤裸裸的、专注至极的目光。若换作寻常凑热闹的百姓,早令守卫驱散了事,可偏偏是这两位……他只能在心中苦笑,暗自宽慰:阴阳殿对付鬼魂的手段,本就在外界施展,引人注目也在所难免。罢了,由他们看去吧。 孙家守卫在外围拉起警戒,奉命驱散路过的行人。夏鸣与蔚天坐在内圈,一人掏出盘精巧点心,边吃边学;一人正襟危坐,目不转睛。阴阳殿众人头顶,那巨大的灵蟠虚影明灭闪烁,核心圈的弟子们心无旁骛,缓缓变换方位调整。而一切的中心,周宅,黑雾游荡,偶尔翻出院墙,撞上灵蟠护罩又被弹回,仍未放弃脱身的念头。 随着时间流逝,五日之后,阵法变得完整,乍一看去令人眼花缭乱,但夏鸣已经摸清了画阵规律,甚至能在脑海中预演出阵法的下一笔——弟子们随后落下的笔触,往往真如她所料。 耳边突然响起窃窃私语,夏鸣惊觉回头:不知何时,孙家守卫拉起的外围警戒线之外,已悄然围上了乌压压的人潮。 尽管清河村不算小,但五日时间,已足够让任何消息传遍村子每一个角落,尤其是“仙众即将对周宅厉鬼发起最终反攻”这等爆炸性的传闻。 孙家守卫从原本优哉游哉,到如今拉着手围成一道人墙也没用多久时间。卫队长正在大声呵斥:“都退后!仙人有令,禁止靠近,被阵法波及,必有性命之忧!” 挤挤嚷嚷的村民们却置若罔闻,他们贴着抓住孙家守卫的肩膀,踮起脚朝周宅一个劲地看。 下一秒,某个挤得太靠前的村民被守卫掀翻在地。他瞬间被身后的人流吞没,各色裙摆、靴裤从他身上踩踏而过,只剩一只顽强伸出的手,不甘地朝着遥远的周宅虚抓。 夏鸣的神识精确无误捕捉到这一幕。被掀翻的村民倒地挣扎,他身后的人也对其视而不见,自然地踏上他脊背站得更高,去眺望周宅。 “孙大哥,行行好,让让吧!我们保证不叨扰仙人,就想亲眼看看那害人精的下场!” “就是就是,那厉鬼害得村里这么惨,不看它被仙人收了,心里哪能踏实?” 重新挤上防线的村民七嘴八舌,脸上只有急切。守卫们咬着牙又推翻一波试图冲破防线的人,卫队长声音拔高,将长枪高高提起:“仙人有令!禁止靠近!再不听令,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嘛!”村民们最终还是畏惧守卫,停下了冲击的脚步,只是仍不肯散去,将脖颈抻得老长。 地上那被踩得面色青紫的人又趁机爬了起来,反手拍了拍背后小骂一句,重新融入围观队伍,眼巴巴瞅着周宅。 一切都被夏鸣纳入眼底。她对蔚天低语:“这帮村民凑热闹到有些疯魔了吧。” 蔚天的视线投向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潮。这些人的表情堪称五彩斑斓:有人抱紧双臂,脸上残留着未散的恐惧,身体微微瑟缩;有人拼命伸长脖子,嘴角不自觉地提起,露出近乎亢奋的笑容;还有人面无表情,只是死死盯着周宅,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嘴角。 诡异的众生相,蔚天微微蹙眉:“像是无心人。” 听见关键词,夏鸣眉心一跳。钱家的净心丹、李家的洗脑术、孙家的暴力统治,这三样东西一日存在,这里便一日不可安宁。即便除了周润良,表面恢复和平,但暗地里,噬心兽夺舍人类的惨剧,仍然会不断悄然上演,最终侵蚀整个村庄。 清河村终将化为一座披着人皮的“鬼村”,甚至这些人皮鬼还会持续与外界往来,欺骗真正的人类,将净心丹、洗脑术传播出去……这比任何事情都更可怕。 夏鸣猛地转向蔚天,“虽然不知道村民们为何如此怪异,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应当可以加以利用,趁机区分出无心人与真正的人类。” “没有办法完全区分,我早就说过,”蔚天言语间流露出漠然,“况且,区分这些作甚?” “当然是为了救出还活着的人!”夏鸣解释道,“至少可以暂时将他们分为两批。一批是现在不顾性命正在围观的,另一批,是躲在家中不敢露面的,等阴阳殿擒住厉鬼,我们再观察围观的人是何反应。现在假定他们都是无心人为时过早,毕竟有凑热闹、报复心理来解释。可等到尘埃落定那一刻,他们究竟是正常的如释重负,还是有其他异常,就全都藏不住了。” “你认为这村子里还有活人?” “我相信有。” 蔚天垂下眼睫,凝视着夏鸣,问:“为何想救他们?” “那你又为什么要给王大壮换药?” 换药的理由可以说出千百种。蔚天拧紧眉,与她坦率的眼睛相对。 他并不想救这个村子,只想在不惹麻烦的前提下,多套些有关师父的线索,尽快为师父报仇。这帮无心人是死是活,有无活人,与他无关。 况且即便是有,在经历了孙、李、钱家数百年如一日的熏陶下,又哪儿肯脱离这种环境,受他们所救?说不定只差临门一脚,噬心兽便能夺舍此人成功,活人转瞬即成该死的无心人。 这种事他还见得少么。无非徒劳无功、再添失望。 启唇,他想说:“别惹麻烦,这与我们的目的无关。” 但他喉结上下滚动良久,却连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蔚天蓦地闭嘴,面无表情别过脸去,挤出那句话:“与我们无关。” 夏鸣眨了眨眼,弯出一抹弧度。明明什么都没说,蔚天却低下头,手指不安动了动,唇线崩得极紧,闷声道:“我没答应。” 夏鸣了然,双手撑直在竹椅边缘,伸直了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悠着,“我要放开神识啦。不过能力有限,范围也有限,剩下的就拜托你了!”精纯凝练的魂力自她眉心迅速扩散蔓延。 蔚天斜睨夏鸣,这丫头自顾自沉浸入探查中,那若有若无的魂力波动,如同调皮的光絮,丝丝缕缕,贴 绕在他身周。 又在偷看。蔚天指尖轻弹,拂开脸畔一缕过于亲近的魂力触须,冷眼旁观她的神识展开到无法再张开的极限。 即便如此也只能笼罩半个村庄。在她所能查探的范围内,所有屋舍均空无一人。 而在另一半,更靠近边缘木篱笆的外围区域,有一户家族,仿佛劫后余生般躲在屋中。一边吃着饭菜,一边向着苍天虔诚而惶恐地祈祷,祈求周老早日清醒,还村子太平。 恐惧却并不怨恨。这与众不同的作风,让蔚天多看了两眼,很快便瞧出这是那户被李民斥骂过的郑家。而在他们的杂货间内,一箱装满了白色净心丹的箱子藏在层层叠叠的木柴后,似乎一颗未动。 也就是说,全村上下,仍闭门不出、而非莫名狂热围观的,仅有这郑家的二十八口人。 恰在此时,周宅那圈朱红色阵纹,只剩下正门前最后一处巴掌大的空白。最后一名弟子正在埋头苦画,其余阴阳殿弟子已纷纷掏出法宝、符箓,重新催动起灵蟠,开始从周宅后院将黑雾缓缓逼往正门。 外圈围观的村民们几乎都瞪大了眼,紧盯着那越来越浓稠的黑雾,哪怕两股战战,都不肯挪开视线。 蔚天瞧着前方即将被彻底封死的宅门,装作没注意夏鸣炙热的目光,说:“郑家二十八人均未出门。阴阳殿马上要出手了,注意看。” “嗯!”夏鸣应得清脆,终于将眼神移到周宅。 黑雾也察觉到末路将至,在正门前疯狂地翻涌、凝聚、扑击!在这股垂死挣扎的狂暴力量下,即便是无声的雾气,恍惚间,仿佛都能听见一个男人歇斯底里、充满无尽怨毒的尖啸。 他在嘶吼,在诅咒:全都去死,为周家陪葬! 阴阳殿弟子落下最后一笔,同时,领头者猛地向前甩袖,“咄!” 正门轰然敞开,决堤的黑色海啸,裹挟着刺耳的尖啸与滔天的恨意,朝着门外光明世界,疯狂扑噬而来。 地上的诛心阵,朱光大盛,鲜艳的线条刹那间脱离地面,漂浮至半空,极速旋转,织出一张天衣无缝的巨网,死死罩住黑色的海啸。 正门那最后一笔,也是黑浪接触的第一根纹路,仿佛烙铁,与黑浪悍然相撞。“嗤——!”刺耳的灼烧声响,黑烟自交接点喷发。 肉眼根本难以看清,诛心阵的纹路,自正中那第一笔开始,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以逆序、却快如惊雷的速度,一道接一道,狠狠“烙”入那翻腾的厉鬼魂体之中! 呼啸的黑浪不甘挣扎、缩小,朱色的天罗地网明灭闪烁,随着纹路烙印完成而缩小。最后一缕凝实黑雾,在已缩小至丈许方圆的朱阵中飞速闪转腾挪,躲避着最后一条朱纹。 但,终究是诛心阵更胜一筹。朱纹慢慢追上了它,狠狠地烙印而上。 领头者不知何时捧起一只巴掌大的囚笼,面颊涨红,大喝:“收!” 正与黑雾一同缩小的朱纹转了个弯,将黑色雾气缠住锁死,化为流光飞入了引魂笼。 笼身微微一震,随即归于平静,唯有笼内一缕极淡的黑气,缓缓盘旋。 结束了。夏鸣的注意瞬间转向外圈村民—— 无一例外。 他们双目爆起精光,不自觉龇开了牙,嘴角咧开夸张而诡异的弧度,如饥似渴的视线钉死在引魂笼上,仿佛那里锁住的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厉鬼,而是某种绝世珍馐、某个稀世珍宝。 连原本负责阻拦的孙家守卫,此刻也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目光同样死死钉在引魂笼上,脸上流露出与村民们如出一辙的、混合着渴望与贪婪的诡异神情。 夏鸣后仰,死死贴住椅背,抓住胳膊,压住那席卷全身的胆寒。 噬心兽以宿主灵魂为食,那么已经吃掉宿主、成为宿主的噬心兽,又该吃什么? 答案就在眼前。 29.栽赃与偶遇 阴阳殿领头者提起引魂笼到面前,唇角勾一抹浅笑,轻轻晃了笼子两下。 内里浅淡的黑雾也随晃动而膨胀,像在挣扎,下一秒又被缠在身上的朱纹锁紧。 领头者放下手,所有村民的视线也随之下降,动作整齐划一,令人毛骨悚然。夏鸣赶紧偏头看向蔚天,试图用美色驱散那令人不适的粘稠感。 嗯,长睫浓密,白胜雪;五官似天工巧夺,俊美宜人,童颜帅哥不多得,古人诚不欺我。夏鸣看着看着就跑了题,松懈了神经,舒适地靠上椅背。恰在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清河村厉鬼已除,此次多亏了二位前辈相助。”领头者行礼作揖,身后众阴阳殿弟子也随之行礼。 围观的村民们仿佛从某种恍惚中回过神来,各自聚拢,交头接耳,目光仍时不时地瞟向这边。 “让我看看这只厉鬼。”蔚天毫不客气地提要求。 领头者抬面无奈苦笑,不敢怠慢,双手奉上引魂笼:“请前辈过目。” 蔚天稳稳托住了笼底。夏鸣也好奇地凑上前,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两下笼身。入手竟相当温润,看来这笼子也不是凡铁所铸。透过镂空的笼身观察内里,黑雾被朱红阵纹捆锁在正中央变成小小一团,似在呼吸,有规律地偶尔闪动。 “他还有意识吗?”夏鸣问。 “重伤至此,只余本能,”蔚天答道,缓缓转动笼子,“阴阳殿引魂笼,做工倒是精巧,难怪能收纳这等怨气深重的魂体。” “前辈,”领头者硬着头皮搭话,“宗门规矩,引魂笼不得外传。按照约定,此类怨魂也需由我带回阴阳殿,以秘法净化其怨气,助其干干净净归入忘川、转世投胎……” “我若真想要,还轮得到你说话?”蔚天挑眼睨他,领头者只得陪笑:“前辈为人仗义,晚辈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拿去吧。”蔚天松手,笼子慢悠悠飘走,领头者赶紧接过,又开始赞美他们高风亮节。 若非跟着蔚天,定然麻烦无数。夏鸣颇为感慨,一转头,瞧见人群包围圈外,一顶玄色的轿顶摇摇晃晃朝这而来。 乌泱泱的村民让出一条道,四个孙家守卫抬着轿子停在外圈。轿帘掀开,露出孙朝那张苍老虚弱的脸,他扶着窗框扯着嗓,落在这边仍显得气短:“孙朝,求见阴阳殿仙人……” 领头者直起身,敛了笑看过去,“过来吧。” 夏鸣瞧他手上摇晃的笼子,好奇问蔚天:“为什么他不把笼子收入储物袋?” “能收纳活物,尤其是魂体,须是内蕴生机、自成一片空间的法宝。寻常储物袋,不过是死物,达不到这等要求。” 所以只能两手提着带回去,难怪蔚天说可以趁阴阳殿捉拿后行事。夏鸣目光扫过窃窃私语的村民与乘着轿子的孙朝,忽然一停,落在人群前方,钱家那位女店主的脸上。 与她初次见面,不顾生命危险冲出店门,求他们送药救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或许真正的人类店主就是那样善良的女子。但这一切都被吞噬她灵魂,占据了肉身,继承记忆与身份的噬心兽毁了,自以为自己是人类,实则只是披着皮、扮演着她而存在。 女店长正与身边的同伴低声交谈,时不时瞄向这边,毫不掩饰自己饥渴的视线。如果不是忌惮修士,谁知道这些无心人会做出什么。 既然还存在人类,就不能坐视不理。这满村的无心人都依赖那净心丹,将其捣毁是容易,但该如何从接下来、会席卷整个清河村的麻烦里脱身? 孙朝在两名守卫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下轿子,临到位置恭恭敬敬双膝跪地,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多谢仙家,助我村铲除这个祸害!恳请您们赏脸,容我村略备薄宴,聊表感激之情!” 领头者背过一只手,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为天下人平息魂怨,本就是阴阳殿职责,无需犒劳。” “仙家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若不能略尽心意,小的心中实在难安啊。”孙朝说得情真意切,额头重重落地,咚的一声。 听得夏鸣牙酸,正觉得太过浮夸,那领头者下一秒还真“勉为其难”地应下,至此,宾主尽欢。 看来一时半会,这帮人还走不了。阴阳殿是九歌麾下势力,一举一动定然奉了九歌的命,如果能同时处理净心丹与阴阳殿这两个麻烦……夏鸣灵光一现! 她用神识在蔚天身侧敲了一下,将自己的意念传了过去:“蔚天,我们能不能趁阴阳殿参宴,把钱家那害人的丹药都毁了,然后栽赃给他们?” 九歌是大反派,他们的敌人。阴阳殿是九歌的势力,让他们背锅也不算冤枉,两波敌人狗咬狗,正正好。 蔚天神色未动,传来声音:“这主意不错,若能引起些骚乱,也方便我对周润良搜魂。” 简单商量毕,领头者也转向他们,问:“二位前辈对此村也有恩德,若无要事,不如与我们一同参宴?” “不必。”蔚天利落起身,打断了他的邀请,“厉鬼已除,我们没理由继续留下,有缘再会吧。” 二人并肩,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离去。 行了约摸一里路,重新踩上河边那座陈旧的木板桥。流水潺潺,几尾小鱼儿雀跃跳出水面,在夏鸣眼前划出一条晶亮的弧线。她飞快地伸手虚捞,指尖留下鱼鳞的清凉湿意。在她戏鱼间,蔚天止步,道:“可以了,这个距离他追不到,回吧。” 夏鸣点头,一股清风卷起,二人悄无声息飞上高空,在流云的遮掩中,来到清河村上方。 孙家的宅院门口人潮涌动,或是拿着灯笼红纸,或是牵着老人孩童,进出来往热闹非凡;宅院大堂内,更是摆出了一长溜的桌案,瓜果点心琳琅满目,看着就知道是要办一场面向全村的庆功宴。 神识投向郑家,郑家依然紧闭门扉。有几个孩童正坐在外厅对着字帖习字,一笔笔滑出“修心”二字,虽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后面一间小卧房,一位妇人蹲着身,在小声劝哄自己的孩子:“再忍忍,等他们都走了,娘就带你去逛街,好不好?” “大家都在庆祝,”三四岁大的男孩站在门口,低着头揪紧自己衣角,“我们为什么不能去?” “快了,真的快了,大宝,不要去凑村里的热闹,听话。”妇人轻轻抚摸孩子的脑袋。 既知晓修心、不食净心丹,又懂得不随波逐流,远离村中是非。此等清流家风,必有传承,之后或可探究一二,眼下看来不必担 心他们。 清风托住夏鸣缓缓下落,钱家净心丹的蟠旗越来越清晰。 落入后院,院中绿草茵茵、花团锦簇,一条林荫小道蜿蜒通向深处。蔚天先行一步,夏鸣碎步跟上,小心地左右观察,“就这么进来?不用伪装一下吗?” “用你的神识,所有生灵的活动迹象都能感知到,小心规避即可。” 原来还能当红外线扫描用,夏鸣涨了个知识,铺开神识。笼罩钱家宅院于她而言已经轻而易举,一楼、二楼有多少房间,哪个房间有多少人,这些人又在做什么,皆纤毫毕现。 宅院留下的皆是仆从杂役,都在做各自的杂活,洒扫、洗衣、整理库房等。未见衣着富贵的主家人,想来他们此刻正在孙家赴宴。 属于店铺的那栋前楼,人流最密集。几个面熟的送货员聚在库房一角,坐在一起聊天吹水,炫耀今日收入。 库房另一头连接着一间颇为宽敞的加工室,屋室内放着十张凹陷的深水台,水底静静躺着一枚净心丹。十名身着短打的男子挽着袖,坐在水台前,左手抓住空瓶,将瓶口整个没入药水中,灌满后迅速塞上木塞,放入右侧一只硕大木箱内。 那些小瓶有点眼熟,夏鸣蓦然忆起,这分明就是还未进入清河村,在邻村询问时,那踢毽子的女孩喝的瓶子。 原来那东西也是钱家所产,甚至是净心丹泡过的水都能拿出去卖。这晦气家族,到底祸害了多少村子! 蔚天忽然朝旁瞟去,声音难得正色微沉:“有外人,实力不弱。” 夏鸣一惊,神识立刻如触角般朝那方向刺出。她能感应到在树林阴影中,有一名青年男子手握拂尘,衣袍破旧,引人注意的是袖摆一圈缝制着三十二道卦象图。 男子仿佛能看见夏鸣般,瞬间抬头与她对上视线。只是他非但没有惊怒,反而举起拂尘略显局促地遮在脸前,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二位道友……幸会,你们忙,你们忙,在下只是路过,随意参观下这村子,绝无恶意,绝不打扰。” 既然对方无意惹事,夏鸣也不愿节外生枝,问蔚天:“你认识他吗?” 蔚天摇头,蹙眉盯着那人的藏身处,“无论来意如何,他不是你能对付的。三十二卦象图,如此落魄……难道是玄道宗的人?”他顿了顿,做出决断,“我得看着他,钱家的事你来办。” “哦,好!”夏鸣直起腰,掌住左右袖口往上抹两把,气势十足地从储物袋掏出一颗通体橙黄的铁弹丸。 此物是路远所赠,一口气给了好几百枚,名为“安神阵盘”。注入灵力后,可触发其内阵法,方圆三里内,魂力低于布阵者的生灵,均会陷入长达半个时辰的昏迷。 只要控制好灵力注入的量,以她为圆点半径五十米,足以覆盖。夏鸣确定了钱家宅院的面积,小心注入两缕灵力。 橙黄的弹丸表面立刻泛起细密的纹路,滋啦滋啦,在器械运转声里收缩延展,露出一张小阵盘。阵盘自动绽放细微白芒,一股规律波动笼罩了整座钱宅。 上一秒还在杂物间搓衣的仆人们此刻已软倒在盆边,吹牛聊天的送货员们也歪叠在一起酣睡。夏鸣仔细检查过每一个人,确定都已失去意识,拍了拍衣袍,光明正大朝加工室走去。 30.刘安平 阴阳殿领头者,刘安平,从周宅来到孙宅,安顿好师弟妹们,终于能舒服坐入软榻上,端起面前那杯为他斟满的酒,仰头饮下。 下一秒他呸出声,将酒杯搁回桌案,皱起眉用手绢擦了擦嘴角,眉宇尽是嫌弃。 清河村厉鬼作祟之事,虽已持续月余,但刘安平其实是在九天前,才从师父口中得知这一委托。 他的小队隶属于阴阳殿三大堂之一——安魂堂。安魂堂总堂位于默原,全天下四处都有分堂。其内弟子,亦是阴阳殿中人数最多、最为天下人熟知的一系。入门第一课便是牢记堂规:游走天下,超度鬼魂,助其往生,平息怨憎。 自八百多年前那场席卷天下的正邪之战后,邪道势力土崩瓦解,天一仙尊广纳门徒,整合资源。原本偏居一隅、位于遥远“默原”的阴阳殿与仁心斋,终于得以并入天下主流,位列当世四大门派之中。 与此同时,天地间的阴阳关系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冤魂害人、厉鬼索命之事,竟比以往多了起来。阴阳殿安魂堂所习法门,正是鬼物克星,门下弟子便游走四方,守护天下太平,也因此得了天下赞誉。 清河村这厉鬼异常强大,附近驻守的安魂堂弟子无力应对,只得层层上报求助。刘安平小队便是从总堂接手了这一棘手任务。而清河村位于青云剑宗势力范围,与默原堪称天南地北,路途上便又耽搁了三日。 还以为会是场苦战……刘安平伸手,指尖在桌面的引魂笼上一弹。黑雾霍然爆闪,又立刻被朱纹缠紧,复归萎靡。 “明明本体未现,仅靠外溢的魂力,都能折损我方一名师弟。”他喃喃自语,想起牺牲师弟那惨状,又用力晃了晃引魂笼。 “若非师长们严令,此等怨魂必须完整带回殿中处置,早就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了!” 刘安平眉眼冷峻,盯着黑雾——罢了,反正神智已损,离成为魂柴,成为供养他们修魂的丹药就一步之遥,跟个补品有什么好置气的。小师弟终究是技艺不精,临敌经验不足,若他能再机灵点,哪儿又至于丢了命。 至于那两个修士……男子高大,只知身着青衣,可具体面目回想起来,竟一片模糊;女人高挑,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直?,面孔同样记不住半点细节。 无法看穿他们的伪装术,这是极为罕见的事情。而那青衣男子,甚至能反过来以神识伤及自己,世间高手虽多,但能将神魂修得如此强大的修士屈指可数,且多集中于天一仙尊麾下的阴阳殿与仁心斋,不该有自己不认识的。 他们究竟是哪路高人?为何会在这个时点,出现在清河村? 而且,这周家鬼先前还如此凶戾,待被逼出周宅本体后,竟没有多费力气就顺利擒下。弱了这么多,属实奇诡,定是那两人已经做过什么。 但……刘安平撑着脸闭目思索,最核心的魂体已经到手,即便他们动过什么手脚,到底还是帮了忙。况且走得那样干脆,目的应该已经达成,更不像别有心思。 或许,当真只是一场偶遇,并无阴谋。 笃笃,木门处传来叩响声音,刘安平懒洋洋窝在软榻,“进。” 门口展开,露出孙朝那张老脸,他身后跟着一名书生气的中年男子。二人一齐躬身,孙朝气虚声弱,恭敬道:“仙人,宴会已经备好了,随时恭候。” “嗯,”刘安平食指点住酒壶盖,“虽然村中民心未平,但本仙至多留到明日晨时,作为一村之长,你要尽快安抚百姓。” “谨遵仙人之命。”孙朝垂首,而那中年男子小小上前一步,拱手道:“草民李民,斗胆求见仙人,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赐教?” “说吧。” 李民原本绷紧的神色稍微放松了些,口齿清晰道:“六日前,那二位仙家,毁了我们李家的传家宝镜,现在再无第二枚法宝能连魂网。村中教化、仙界信息传递,历来依赖此镜,敢问仙人,如今要怎么办才好?” 刘安平诧异地投去视线,这李民身无半分灵力魂力,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竟然能得罪到那两位。他问:“你做了什么?” “这,”李民眼里闪过一丝尴尬,“出于谨慎,想先用宝镜观察一下,结果,便出了大事。” “自作自受,”刘安平嗤笑出声,“区区凡人,净想着使这窥探伎俩。你该庆幸只是损了个破镜。” 李民脸色涨红,沉默片刻,腰弯得更低:“草民自知鲁钝,犯下大错,但村中教化不可一日无镜,织玄天尊之言不可一日不闻,不知仙人……” “你还敢打本仙的主意?”刘安平声音拔高,李民闭了闭眼,硬着头皮道:“草民甘愿答应任何条件,恳请仙人相助!” 杵在一旁替他捏了把汗的孙朝,此刻也满脸赔笑:“仙人啊,这次魂网求援消息,便是李家用法镜发出的。若没有法镜,下次再遇上厉鬼索命之类的祸事,我们村便上天无路了,恳请您发发慈悲,再助我们一次。” 刘安平直接翻了个白眼。自从织玄天尊几百年前赐下魂网,让凡俗能够接触修士界,这帮凡人对修士的敬重就明显淡薄了许多。换做以前,这些蝼蚁哪儿敢这么跟自己说话,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不过…… 近日他正需要一道听话的活灵来修魂。安魂堂弟子超度鬼魂后,有时会“不小心”让一些纯净魂体消散——实则是将其暗中吸收修炼,这可都是堂内高层默许的潜规则。师长严令要看管好周家鬼魂,不得有失,自己无法动它,总得用别的魂灵作为补偿。 能连上魂网的法器,天机阁那儿要多少有多少,还都免费发放,他手里有的是这东西。 “想要法镜,可以。”刘安平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扇天机阁制式、巴掌大的魂网铜镜,“但你日后需做我的仆人,与我立魂契,终生为我所用,任何命令不得违抗。” “谨遵仙命!”李民肉眼可见地兴奋,立刻跪下,向刘安平磕了三个响头。 所以说凡人啊。刘安平薄唇抿出一个笑,望着李民那张感恩戴德的脸,就像在看一道“佳肴”。 凡人的宴会不过酒肉色财,刘安平早已看不上这些充满了杂质的秽物,席间只有一样玩意儿令他多瞧了两眼。 钱家奉上一整箱自称“净心丹”的丹药,据那店主所言,此丹可治愈百病,除此之外,还能宁心静气、心旷神怡。村中人时常会莫名心中痛楚难挨,只有钱家净心丹可以帮助他们挺过难关。 刘安平捻起一枚扔入口中,外壳胶软,碎掉后的粉状口感不甚良好,然而其中有一股熟悉的味道,顺着喉舌蔓延,令他心中安定。 熟悉的感觉,就像仁心斋麾下济世院,面向天下凡人发放的“安魂粥”、“祛病符水”。但净心丹的效力比它们弱了不止十倍,只能令人舒爽片刻。 刘安平又捻起一颗,手指一错捏成两半,观察丹药粉碎后的形状。尽管经过了碾磨,但仔细看去,仍能发现混在其中、未被彻底碾碎的白色米粒。他挑眼将半个丹药扔回钱店主,问:“你们钱家,跟济世院是什么关系?” “仙人明鉴,”钱店主讪笑着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这都是钱家先祖庇护的福报。家祖有幸拜入仁心斋的济世院修炼,每过一段时日便会寄来安魂粥、祛病符水,我们不过是雇佣村里人加了点工,惠及乡里罢了。” “难怪你们村子如此富庶,”刘安平恍然,扫过宴会上一帮衣着光鲜、面色红润的村民,“不错,天一仙尊广发善心,令仁心斋制出符水与粥食布施,也不禁止门下弟子将福泽外传。你们能善用此丹聚财,也算缘分。” “是是,此番大恩,钱家没齿难忘!”< /p>应付完钱家人,刘安平忽然想起那位被鬼魂破了相、心情一直郁郁的师弟。抬头扫视席间,却没在群聚的师弟妹中找到他,于是唤来一位最听话的师弟,问:“陈满呢,怎么没来宴会?” “陈满师兄啊,”那师弟摇摇头,“他说自己鼻子都没了,不敢出去见人,一直待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这算什么事,等回头我找枯荣山庄的医修帮他看看。喏,这箱丹药你一会给他送去,与济世院的安魂粥同源,有宁神之效。”刘安平合上药箱,递给师弟,等他妥帖收入储物袋,摆手赶人。 而鼻子都没了的陈满师弟,此刻并未如所说那般,羞于见人地躲在房中。 他此刻紧贴着墙壁,脖颈被迫高高昂起,一柄半透明的魂剑,抵在他咽喉要害。 陈满无心参宴,本来是随意走动散散心,想着要怎么开口,去求刘师兄早日带他去一趟枯荣山庄医治。直到路过这家店铺,修士远超常人的敏锐听觉捕捉到后院急促的翻箱倒柜声。他疑心是小偷,便第一时间翻墙来捉贼。 翻过墙来就是钱家的后院,后院的一堵墙隔离了原本在左侧三步距离的店铺楼房。陈满正欲观察,从黑暗突然飞来一柄剑,快得他反应不及。 而持剑人是那早该走掉的直?女子,她手腕稳如磐石,笑意盈盈,“本来还想怎么引你出来,没想到自投罗网了。” “你,你们。”陈满余光看见仆人们倒了一地,他快速扫了眼她身后那沉默的青袍男人。听说有些修士便是以人命来修行,莫非?陈满拼命往后缩,“求你们饶我一命,我什么都没看见!” “乖乖替我们做件事,就饶你不死。”女子压低声音,陈满早已经慌不择路,“我做,我做!” “很好,那你跟我来。”女子收起笑转身,魂剑也随之消失。陈满压根不敢造次,毕竟地上还躺着一堆人。这两人甚至能让刘师兄都毕恭毕敬,他只能颤巍巍跟上。 女子带他朝前穿过后院的门洞,向左转弯绕了九十度,到了一栋楼前,道:“现在,想象这栋楼是被厉鬼盘踞的宅院,把它毁掉。” “啊?”陈满正觉得这栋楼眼熟,看着像是钱家店铺,乍然听闻她此言不明所以,但求生本能促动他凝神。既然要对付鬼魂,通常需要以阳火、雷法等至阳之力,攻击削弱其魂力。他摸出几张绘制着蓝色火焰的符箓,开始念诀。 符箓无风自动,飘上楼房墙面自动贴合,汹涌的蓝色火焰从中漫灌而出,携带着专门克制鬼魂邪气的磅礴之力!仅在一瞬之间,整栋楼房便被蓝火彻底吞噬,在高温下坍塌、融化、化为灰烬。 过程快得惊人,甚至没波及到就种在楼边的树。 “哇,不弱嘛,普通弟子都能这样,阴阳殿还真有实力,”女子远观感叹,随后转向身旁男子,“好了。” “那我……”话未出口,陈满只觉颈后剧痛,双目昏昏沉沉,很快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他自然也看不见,夏鸣散开砸去的魂剑,与蔚天掰着手指数:“让阴阳殿的人,用阴阳殿的手段毁掉钱家的据点,我最喜欢看狗咬狗的情节了!还有地下室,那里面的配方原料居然真的是通过仁心斋那头的修士定期寄来的。虽然暂时没法根除源头那个修士和原料渠道,但至少这一批害人的丹药,是没法再卖了。” “只要等那领头者发现,他的人与此事沾上关系,松懈了对引魂笼的看守,就是我们的机会,”蔚天赞许地点头,“干得好。” “其实这个计划还是蛮粗糙的,但毕竟有你在,”夏鸣伸了个懒腰,引得蔚天侧目,“只要有一瞬间的破绽,你就可以搜魂。哪怕他们察觉不对也无妨,那时我们早就走远了。” 她望向村外树林,有些担忧:“唯一的变数是那个道士。他如果插手,就麻烦了。” 31.救人 夏鸣再次将神识探向村外,那奇怪的道士依旧在树林边缘徘徊。察觉到她的探查,对方甚至颇为熟稔地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拂尘。说是参观村子却不肯进,滞留在外也不肯走,不知有什么目的。 蔚天对夏鸣道:“没有感觉到敌意,或许可以再聊聊。” 夏鸣点点头,以意念向那道士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在下李云生,道友你呢?” “夏鸣。方才我们做的事你也看见了,为何不阻止?” “那丹药既源于仁心斋,便定非善物。夏道友铲除邪祟,我为何要阻止?” 立场倒是跟他们一致。夏鸣追问:“你认为仁心斋是邪道?” “正是。仁心斋、阴阳殿、天机阁、青云剑宗,皆是邪。” 蔚天以神识插话:“不妨把话说开些,你来清河村有何目的?” 李云生沉吟片刻,回道,“为兑现一桩诺言而来。宗门先人曾承诺,若周家日后遇难,玄道宗必会倾力相助。” 虽然早有猜测,但当确定这人真是“玄道宗”李云生,夏鸣还是没忍住,看了破旧道袍的身影好几眼。 据叶子牌故事,与她所知历史,玄道宗在几百年前的正邪大战中早已覆灭,李云生作为玄道宗唯一传人,现如今竟还真的活着?毕竟《蔚天传》中可明确提过,三大半仙对残存的正道势力进行了持续而彻底的清洗,玄道宗无一人幸存。 书,和李云生,究竟哪边才是真的?夏鸣心中疑窦丛生。 蔚天接过了话茬:“你倒是诚实,以玄道宗如今的名声,还敢报上宗门大名。” “岂敢欺瞒,二位道友主动毁了邪丹,栽给邪宗,那就是值得我结交的朋友。对朋友以诚,这是门训。” “可惜你来晚了,”蔚天并不吃他这套,直言不讳,“此地,早已再无周家人。” 李云生闭上眼,良久不语。夏鸣回神,看向蔚天。 蔚天此刻神色不带分毫笑意,端的是一个铁面无情。仅凭两句话,不可能打消他的疑虑。自己都曾因这张与“九歌”相似的脸,就激起了他本能的厌恶,《蔚天传》中也无数次提及他的多疑与不易信人,夏鸣便歇了劝说的念头。 夕阳逐渐没入远山,天际染上暮色,夜晚将至。夏鸣的心提了起来,不知阴阳殿那领头人何时会发现队员失踪、钱家被毁,他们得尽快行动。 她先开口打破沉默:“这个村子只剩一户活人家,其余都已转化成无心人。李道友,若你想帮忙,就一起来救人。” 说罢夏鸣用眼神示意蔚天,他偏头,一阵清风原地卷起,携着二人越过条条街道与座座屋舍,无声无息落入郑家宅院。 院中空地上,立着一名神色忧虑的中年男子。他眼睁睁看着两人自高空飘然而降,脸色唰地变得苍白,强自镇定,向前两步作揖行礼:“两位仙人,这么晚了,光临寒舍是有要事么?” 蔚天侧首,示意她发话。夏鸣想了想,挑出最重要的话,直截了当道:“我们是来告诉你,钱家店铺楼被烧了。” “钱家店铺,被烧……”男子重复了一遍,眼中先是茫然,随即忽然绽放光彩。他撩起敝膝双腿跪地,声音发颤:“鄙人乃郑家第一百二十三任家主,郑如海,请仙人明示!” 不错,反应很快,沟通起来应当会顺利。夏鸣弯腰虚扶一把:“请起,村里如今只有你们郑家二十八口人还活着,其余村民已成了披着人皮的鬼,这一点,你们可知?” “什么意……”郑如海话语一顿,瞳孔霎时紧缩,额头滑下豆大一颗冷汗,“竟然,竟然只剩我们家了吗。” “你们没参与,所以恐怕不知。此次阴阳殿捉拿周家厉鬼,来的村人都对被收服的魂体,露出了垂涎之色。”夏鸣简单叙述了下,见郑如海一副震惊的表情,提醒道:“钱家店铺被烧,净心丹全毁。郑家在村里的名声如何,想必你心里有数。等他们反应过来定会群起围攻,当务之急是尽快收拾包袱,带大家逃离此地。” 郑如海张了张口,最终将满腹的疑问与恐惧强行压下,问:“那,请仙人指点,我们如今该逃往何处?” 傀儡宗。夏鸣脑中登时蹦出那座海外孤岛。傀儡宗坐落于庞大岛屿之上,罕有人烟,远离俗世。宗门内大家都亲和友善,即便不能长久留在岛上,师姐师兄们总能出点主意,给他们寻个安身之处。 夏鸣想着便摸出玉碟,还没来得及注入灵力,眼前悠然飘下一道身影。来人破旧的道袍翩翩,拂尘一扫,对郑如海说:“你们可随我同去。” 夏鸣默默收回玉碟:“李道友有办法?” “近些年,我四处游走,救了不少人,知道哪里有活人的聚居地。” 听着不像撒谎,蔚天也微不可察地颔首,于是夏鸣放下心。 李云生转向郑如海,“郑家主,可知道玄道宗?” 郑如海拱起的手颤了下,他霍然抬眼,“玄道宗……是当年向周家传授过道法的那个玄道宗?您是玄道宗人?” 这下轮到李云生惊讶,“你知道?” “若非周家当年在村里悉心传授玄道宗修心之法,我们郑家估计也早就成了无心人,”郑如海深吸一口气,对夏鸣露出挣扎神色,“这,二位仙人……” “哦,没事,不用顾忌我们,”夏鸣摇头,“只要你们能安全离开这里,好好生活就行。我现在只好奇一件事,郑家跟周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郑如海斟酌了一番,回:“郑家曾受过周家大恩。根据族史记载,当年郑家先人因万古浩劫被迫流亡,即便浩劫止息,天下依旧四处烽火,难以安定。人心惶惶,便有越来越多的人,悄然被噬心成了无心人。我郑家,当时已岌岌可危,险些就此绝脉,是周家收留了郑家先祖,并在村中广开善堂,无私传授玄道宗的修心之法,避免我们被夺舍丢了性命。此恩郑家世代谨记,不敢忘却。” 夏鸣摸了摸下巴。修心之法,应当是通过自我修行控制情绪、稳固心神,从根本上抵御“噬心”。而净心丹则是通过药物,强行麻痹心绪,属于饮鸩止渴,还会滋生更多阴暗念头。一个治本,一个治标埋下祸根,难怪郑家能一直幸存到今天。 周家收留了流亡的郑家,自然也不会对其余家族坐视不理,恐怕孙李钱三家也是因此才定居在清河村。可惜世事难料,几百年后,牢记恩人恩惠的,只剩郑家。 不过也正因此,他们才能活下来。夏鸣催促他:“原来是这样。你们快去收拾,钱家那边很快就会发现,抓紧时间。” 郑如海赶忙称是,转身大步流星奔向屋内,高声呼喊组织族人。很快,宅院各处响起急促却不失条理的收拾声、低语声与孩童懵懂的询问声。 目送郑如海身影没入屋中,李云生转身,对夏鸣蔚天抱拳,深深一礼:“多谢。” “这就不必了,来之前,我们也不知郑家是因周家传承而幸存,是你自己决定跟来救人,”夏鸣避开他的礼,“玄道宗曾为正道魁首,如今看来,这清净门风的确不愧当年盛名。” “夏道友过誉,如今玄道宗只余我一人,哪儿还有什么门 风,”李云生苦笑一声,带着难以言说的沧桑与落寞,“此番当真多谢二位,若非有你们指引,恐怕我还会在村外踌躇,想避让阴阳殿,险些错过救人的最后时机。” “避让阴阳殿?” 李云生似是回忆起什么不愉快的往事,垂眸拧紧眉峰,“不止阴阳殿,当今四大门派,我都需小心避让。他们内部有密令,要搜捕、追杀玄道宗残存门人。” 夏鸣想起自己此刻也正被九歌势力满天下搜捕的处境,同病相怜之情油然而生。再看李云生这身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道袍……法袍不会随时间蒙尘,怕是他为了掩人耳目,但又固执不肯换下象征玄道宗的服饰,而做的权宜之策。 明明可以彻底抛弃玄道宗这个早已灭亡、且会带来杀身之祸的身份,凭自己的修为拜入其他门派,何至于像如今东躲西藏、提心吊胆,连救个人都顾虑重重。 “李道友,”夏鸣语气复杂,“都只剩一人了,还在坚称自己是玄道宗弟子,还想兑现什么几百年前的陈年诺言么。” 李云生笑笑,说:“只是放不下而已,师门养我育我,教我为人处世之道,哪怕师门不再,我依然是玄道人。说来,两位道友不也一样,宁可冒着得罪阴阳殿的风险,也要为天下人多尽一份力么?” “你想多了,”蔚天忽然冷冷开口,打断李云生感慨,“别拿你们玄道宗那一套济世情怀往我们身上套。师门被人惨灭,不想着积蓄力量为师长同门报仇雪恨,反而东躲西藏做这些无益之事,我们可不是这种人。” 李云生似是被刺痛,眉角抽了两下,低下头用手指梳理拂尘上有些凌乱的尘丝,声音低轻:“……道友,你说得有些过了。” 夏鸣见势不妙,连忙一步插入二人之间打圆场:“李道友肯定有自己的考量和苦衷。抱歉,他对这类话比较敏感,我替他向你道歉。” 几片发黄的枫叶徐徐自逐渐光秃的枝丫飘落,李云生摇摇头道:“道友说得,也是实话。是我实力不济,即便试过重振宗门,也只是再次被他们发觉、追杀,还连累了几位随我的义士。” 蔚天皱紧眉,望了一眼郑家宅,凡人们正忙着收拾行囊,对未来满怀不安又略带希望;再看面前李云生,衣衫褴褛、神情落寞,却不改初心。袖摆被夏鸣轻轻拉了两下,他咽下更锋利的话,问:“你打算一直这样活下去么?” 李云生用拂尘掩住自己的神情,“连素问剑仙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都被她们联手击败,冠以隐修之名生死未知。我修为远远不及剑仙,如今也只能做力所能及之事,能救一人,便是一人。” “呵,”蔚天发出意味不明的嗤笑,转身拂袖,“我们走。” 夏鸣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拿起身份玉碟,朝向李云生:“李道友,既然有缘相见,可否留一缕你的神识?难得遇见同道中人,日后有需可以互帮互助。” 李云生望向夏鸣,眸中闪过一丝微光,依言将一缕神识分入玉碟,道:“好。” “你们作为当局者自然迷,”夏鸣温和劝说,“既然大家都有过不好的遭遇,以后更得同心协力才是。做力所能及的事吧,随时联系。” 说罢,夏鸣顶着蔚天快吃人的眼神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仰脸一笑:“要先去散心,还是去看看孙家那边的情况?” “哪儿有时间散心,去孙家。”蔚天收回视线。 “好——”夏鸣话音未落,已被清风裹挟而起,她下意识地伸手,捉住身前人一片微凉的衣摆。蔚天微不可察顿了下,终究没有甩开。 32.搜魂 夜幕已深,孙家宴会正值高潮。载歌载舞、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阴阳殿众人占据了露天大堂的上首席位,以刘安平为中心,一个个都眉开眼笑,尽情享受放纵。 蔚天与夏鸣悬浮于高天之上俯瞰孙宅。夏鸣伸手拂过流动的风,从中察觉到蔚天浑厚灵力与魂力的波动,下面一群阴阳殿弟子,哪怕是最强大的刘安平,对他们的到来也丝毫不觉。她问:“这是什么法术?” “隐匿术而已。”蔚天回答简短,夏鸣察觉不对侧目,见他好像还沉在与李云生对话的余韵中,试探着问:“生气了?” “没有,”蔚天背过手,垂眼盯着刘安平桌前那枚引魂笼,“覆盖笼子的魂法很稳定,阴阳殿很重视这只噬心兽。” “可能是上头有什么特殊命令吧,”夏鸣顺着话接了句,又转回话题,“是不是觉得李道友很窝囊,所以才生气?” “我都说了没什么。”蔚天眉心蹙紧,瞪视夏鸣。 “你看,我们以后要对付的可是半仙,”夏鸣了然,开始好声好气地与他商量,“什么九歌风见眠沐阳,我自己可一个都对付不了。你若一直迈不过这道坎,这不就成为弱点了,我不希望你出事,更不想看见你再被封印一次。” 蔚天哼了一声:“你太小看我了,只要能逐个击破,不让她们联起手来,无论我有什么心结,都不会影响结果。” 先不说实力,这话听起来怎么都像在置气。结合高寒先生亡故后,蔚天曾被满天下追杀,而如今虽执着于复仇,却依然默许并参与了救援郑家的“无益之事”,她似乎抓住了一点头绪,问:“是不是因为,你从他身上看见了自己?” 蔚天的下颌线瞬间绷紧,原本轻柔的风忽然变得冰冷而锋利,像是刀片若有若无地刮擦过肌肤。夏鸣汗毛倒竖,抱紧自己的胳膊,一下一下给自己顺毛。 唬人罢了,厌恶我的时候,也只是用毒果试探,最后还是出手相救,现在就更不会随意伤人。 蔚天语气冷硬开口,“你又知道什么?” “我……”夏鸣鼓起勇气,伸出手指去触碰风刃。那锋利的刃像是有灵,在她即将触及的那刻后缩了一寸,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微妙距离,仿佛危险的警告,却未曾擦破她一丝油皮。也是这细节反应,让夏鸣真正笃定蔚天不会伤她,“如果不是你说,我确实什么也不知道。” “那就别多嘴,我的事无需旁人置喙。” “但你还是告诉我了,”夏鸣放松下来,“至少我们现在是朋友,我想关心朋友,可以吗?” 一阵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总是这样,夏鸣又问:“你不希望我关心你?” 萦绕周身的利风渐渐软化,就像冰刀化为柔水。蔚天依然拒绝沟通,夏鸣不退反进:“不是你的错,不要折磨自己。” “别说了,我不想聊这个。”蔚天抿了抿唇。 “高先生也不会怪你的。” “他当然不会!”蔚天别过脸去,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良久,才转回头,面色如常,语气也平静下来:“当务之急是看住阴阳殿。” 夏鸣攥拳,有些不甘心话题就此暂停。而蔚天的心绪当真稳了下来,连催动的风都重新变得柔和。 到敞开心扉那一步看来还是太遥远了,她只能先放下,考虑更加现实的问题:“阴阳殿这个头头也会施展神魂,郑家被李云生带走,会不会被他发现转移的痕迹?” “李云生不至于连这点痕迹都遮不住,”蔚天回,“好歹是玄道宗的人,不是他能比的。” 一时无言,气氛有些凝滞,夏鸣开始没话找话,“话说,他知道素问剑仙,但不认识你?” “我用了隐容诀,他看不清我。哪怕露出脸,这些小辈不认识也很正常,毕竟我晋入半仙不久,就被封印了五百多载。” 一句“小辈”让夏鸣脸色一变,机械转头看他,面貌十八,看着明明比自己还小,一个迟来的、被她忽视已久的问题忽然蹦出:“呃,你现在的年龄是?” 蔚天没料到她问这个,沉吟不语。夏鸣搓了搓手心的汗,少顷,他道:“应该九百多岁了吧。” 九百多岁。夏鸣盯着他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又看看高大的身材;视线转向地面宴席间,正在晃悠酒杯的刘安平,那张脸看着顶多也就二十多岁;又瞧瞧一旁肆意玩闹的阴阳殿弟子,同样年轻的面孔,嘶了声:“按照辈分的话,你算是高祖吗?” 蔚天点头,嘴角提了下:“在半仙里,我已经是最年轻的。不过你要是想称呼我素问老祖,随意。” “不,不不不不!蔚天,当然是叫你蔚天!”夏鸣猛摇头。 随着夜幕加深,终于有凡人逐渐顶不住汹涌的困意,打着呵欠倒在了席间。宴会渐渐停歇,孙家仆从搀扶着不省人事的各路宾客入房歇息,刘安平拎起引魂笼也隐入房中。 二人飘到他的屋顶,夏鸣坐在风里,试图探出神识穿过墙继续监视,蔚天轻轻叫住她:“他可以察觉到你的窥探。” 夏鸣闻言,触须一样的神识缩了回来,“那该怎么监视?万一他趁脱离我们视线,偷偷跑出去怎么办?” “我来。”蔚天说罢,无形的神识扩散开,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巧妙地绕过同样散在天地间属于风见眠“魂网”的神识触须,悄然笼罩住清河村、清河、树丛与几座邻近的村落。 而这其中发生的任何事,全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正带着郑家众人飞驰的李云生寒毛竖立,警惕地向四处望了望。而屋中掐诀打坐的刘安平,此时气息平稳,毫无察觉正在被人窥视。丝缕夹杂凡人生机的活魂丝线聚拢在他掐诀的指尖,穿过孙宅的几堵墙,顺着蔓延的魂丝寻找源头——李民怀中紧抱着一枚天机阁制式的法镜,睡在床上,呼吸逐渐虚弱。 “他在修炼,”蔚天说,“跟李民立了魂契,在抽取李民的魂。” “什么?”夏鸣瞪大眼,直起身,“抽人的魂来修炼?这是标准的邪法吧!” “嗯,不过李民拿到了新的镜子,估计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蔚天道。 夏鸣又敛回神色,“就为了面镜子出卖灵魂?李民这人,明明看起来挺有城府的。” “毕竟是无心人。” 一想到李民那张即便传家宝镜被毁,也依旧能维持表面彬彬有礼、言辞得体的面孔,她对无心人这种贪婪存在的认知,再次深化。 几个时辰也是时间,既然有蔚天看守,夏鸣索性放宽心,凝神开始修炼。直到肩膀上有某人手指轻敲的触感,她才重新睁眼起身。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太阳的一角,正从遥远的地平线之下探出,将第一缕浅金色涂抹在村庄屋瓦上。孙宅屋檐下,刘安平提着笼,一一数点面前的弟子。 “陈满呢?”他皱起眉,看向其中一个师弟。 “报告师兄!昨晚我去送药的时候发现陈师兄不在屋里,我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所以放好药箱就回房了……” 刘安平有点不耐地打断他:“啧,八成是忘了时辰。”他摸出一枚雕刻黑白阴阳图的圆片,注入灵力,圆片前投出一面光组成的竖屏,指尖在竖屏轻点了几下。 竖屏中闪现一副画面,宛如高清摄像机对准直拍,露出钱家那灰烬一样的宅院。陈满晕躺在灰烬之中,身上阴阳殿黑白二色的袍子遍布飞灰,连脸上那道平整的切口也粘上层层尘粉。 刘安平顿时黑了脸:“混账!”即刻转身飞冲向钱家店铺。 就在他心神动荡的瞬间,原本如水银紧密包裹在引魂笼上的神识轻轻波动,露出了一丝空隙。蔚天神识瞬间刺针般穿过空隙扎入笼中黑雾。 在极为短暂的一秒间,周润良几百年的记忆涌入蔚天脑海。 原本的家乡被浩劫黑水吞没,幼小的他被迫与村里的大人们踏上流浪之途。逃亡过程中遇见凶恶修士,一群袖摆绣着三十二卦图样的修士从天而降,救下了他们。 这帮修士自称玄道宗,赠给他们两件法宝与一本玄道宗的修炼宝书。村里人全都没有天资,但周润良却成功吸收灵气,成了修士。 他有力量保护乡亲们,但浩劫黑水仍然席卷天地,如同一道幕布竖在肉眼可见的遥远地平线,非人力可阻。他们继续逃亡,躲入玄道宗保护的城池,周润良逐渐长大,耳边尽是城里人惶恐的末日来了无药可救之言。他看着一批又一批玄道宗修士 们毅然决然离开城池前往黑色幕布,最终无一人归来。 幕布逐渐逼近,城中再不可待。剩下的玄道宗修士组织民众继续往大陆深处迁移,他们又被迫放弃这座城,躲入另一座由玄道宗所护的城中。绝望的日子似乎永远看不见尽头,直到某一日,天际划过一道灿烂的金光,投入那帷幕般的黑水,黑水沸腾波动,天与地一齐震颤!第八十一日的黎明,那自他诞生以来,便悬于地平线的黑色帷幕,蒸发着消散。 阳光洒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周围人逐渐高呼的声浪:“是青云真仙!” 青云真仙解救了他们!玄道宗修士打开城门,对他们朗声:“浩劫已退,天地重光。诸位可留在此地居住,也可离开另找去处。” 周润良放不下故土,携着还愿意同行的乡亲一路西行,回到了原本的家。他们重建家园,收留路过即将濒死的各路人马,慢慢重拾了清河村的原本风貌。 好景不长,平静的日子刚过一百年,正邪之战又爆发。幸而清河村地处偏远,即便在玄道宗与青云剑宗交界,仍未被战场波及。但战乱中人心惶惶,周润良很快发现村中出现了许多性情极端之人,甚至在村里乱造杀孽、形如癫狂。他冒险出村,去求残存的玄道宗门人,他们即便已自身难保,仍然告知周润良噬心兽夺舍一事,赠予他克制的修心之法。 周润良开始在村里广开善堂,教导大家克己修心,莫生负面情绪滋养噬心兽,以免被夺舍。在这期间,一位名叫高寒的游方医修,带着他活泼的小弟子蔚天前来,加入治病救人的队伍,同他们一道照顾孤儿孩童。尚算平静地过了段日子,小弟子蔚天告别他们去往青云剑宗,周润良与高寒仍坚持传授修心之道、治病救人。 直到某日,周润良醒来,发现慈善堂孩子们与医修高寒莫名失踪,硕大慈善堂内,只剩下一道狰狞的刀痕。 时值天下局势逐渐明朗,正不压邪,玄道宗、金刚寺等门派败倒彻底没了踪迹,魂网兴起、孤魂野鬼四起。孙家孙朝趁机跳出来,指责他祸乱村里、残害孩童;李家得了机遇,以魂网言论诋毁玄道宗正法;钱家不知哪儿来的净心丹,更是能极速抚慰民心,给予他们安宁与慰藉。 周润良与周家彻底被推到全村的对立面,他只来得及向青云剑宗传出高寒身故的消息,就被迫卷入了与全村的争斗。纵使修士也敌不过全村之力,孙朝拖住了他,让他眼睁睁瞧着周家人被群情激奋的村民尽数屠戮,血腥气久久不散。 绝望与痛楚吞没心灵。孙朝的利掌刺入喉咙的一瞬,神魂传来仿佛被生吞活剥般的痛苦,而后再睁眼,他已经是一具魂体。 在此之后的故事,蔚天没兴趣再看。缩回神识,他手掌搭在夏鸣肩膀稳住身形,从肺叶吐出一口气,看向地面。 刘安平与其小队已然离去,尚未察觉笼中黑雾丝丝缕缕消散。郑家与李云生脱离他目前的神识范围,已经安全。 蔚天道:“那噬心兽果然在骗我们,周润良根本一无所知,他只是某天醒来,就发现慈善堂的所有人全都消失了。” 夏鸣伸手想扶他,蔚天收回手掌摇摇头:“无事,只是从周润良的记忆里看见了许多讨厌的过去。” 她不知道方才他究竟看见了什么,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不是很好,于是她收回手,小心问:“你能把周润良的记忆,也让我看一遍吗?” “你?”蔚天撇她一眼,“他活了几百年,你才修行多久,万一迷失,可就难救了。” 夏鸣坚持道:“那我也要看!了解过去的真相越多,才越容易想办法应对未来的敌人。” “……”蔚天带着她朝日头升起的方向飞去,将清河村甩在身后,“知道了,等找个安全的地方,再给你看。” “好,”夏鸣松了口气,“既然没有线索,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天机阁。魂网的枢纽就在那里,一定有我们需要的消息。” 天机阁,当今四大门派之一,也是织玄天尊风见眠坐镇之地。《蔚天传》中记载,风见眠是魂网的创造者,掌控天下信息,也是三位半仙中最神秘的、她非常好奇的存在。 夏鸣深呼吸,捏拳,强忍住激动的心情。 33.星落城 如果将这个世界视为一张平面,那么清河村所属的青云剑宗,在大陆最东方,庇护着东方辽阔的土地与亿万生灵。 从青云剑宗往西,攀过凡人徒手不可及的、巍峨连绵的雪山脉,横穿无尽的大漠,就到了天机阁统治的、繁华广阔的中地平原。 最后跨过浩瀚海洋,来到最西方,则是阴阳殿与仁心斋的源头,九歌统御的默原。 夏鸣半倚在蔚天法术托起的风椅上,捧着临行前沈墨赠予的书,目光在这张平面世界地图上流连。他们已经启程半月有余,无论雨雪风霜,蔚天驾驭的清风始终平稳如舟,载着他们向西疾行。 修士在长途跋涉这一点上十分方便,无需睡眠饮食,有法术隔绝恶劣环境,甚至能自身御空飞行。消耗的,不过是天地中无所不在的灵气,简直就像是永动飞机。 这半月间,夏鸣的灵力总算积累到一个相对扎实的程度,可以尝试御空之术。然而御空对灵力的消耗远超她所料,丹田内那点可怜的“小水塘”,顶多支撑她独自飞行两日,就会彻底告罄。因此赶路的主力依然是蔚天,她则抓紧时间修炼研习,竭力提升实力。 夏鸣指腹抚过代表天机阁的那片广阔区域,目光向上、向下逡巡。如果是地球,上下两端会有南北极,但修仙界地图的边缘并无这种标注。 “蔚天,你有去过世界之外吗?”夏鸣支起胳膊看向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蔚天并未回头:“那是我儿时才感兴趣的事。” 夏鸣故意神秘兮兮道:“如果我跟你说,我们可以往上飞,直到飞离球体到其他星球上。而你看见的太阳和月亮也是类似的球体星,我们其实所处在一个星系呢?” “什么星球,什么星系。你这是哪儿来的奇思妙想,”蔚天回头撇来一眼,好笑道,“这个世界无边无际,你所谓的世界、太阳、月亮,连同这片土地本身,皆是上古时代,真正的仙人用仙法所创造。”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夏鸣的预料。她捧书的手顿住,愕然:“仙法创造的东西,那不就是假的吗?” “可以这么说。到了我这个境界,就能隐约触及天地法则,就会知晓,这片无边的天地是仙人仙术所造,”蔚天沉吟片刻,“所谓成仙,就是突破了这层仙术,挣脱世界禁锢,进入更玄奥的境界。” 夏鸣坐直了身体,她尤嫌不够,干脆凑到蔚天身旁,目光紧紧锁住他的侧脸:“所以,世界边缘是什么样的?” “无边无际,或者说,”蔚天斟酌了一下用词,“是一个圈。我曾向上飞,结果一头扎入了海洋,又从海洋浮出回到熟悉的陆地;我曾一路往西,结果却看见了最东端的景色。后来晋入半仙我才明白,是因为无法突破仙人留下的仙术,无法超脱天地法则,所以只能在这方循环中轮回。” 这个世界,居然是这样子的?!夏鸣瞪大眼,感觉现代科学构筑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如果向上飞会回到地面,那重力怎么解释?如果向西飞会回到东端,那时区和昼夜交替呢?难道太阳月亮真的是“法术造物”,按固定轨迹运行,而不是天体力学? 若修仙界的真相是这样,那这所谓的天地法则,会是那本《蔚天传》吗?但书中记载的许多事,也与当下现实存在出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鸣陷入认知混乱,犹自苦恼着,蔚天扫视过来,仿佛看穿了她的思绪,问:“你还在相信那本书么?” “唔,”被他一语道破,夏鸣低下头挠了挠脸蛋,“我只是不太明白,我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蔚天轻轻摇头,语气无奈:“别钻牛角尖了,想不明白的。在我看来,你更像是记忆被动过手脚。” “才不是。”夏鸣轻声反驳。 被父母针对、在公司工作、在病床遭受的病痛,怎么会是假的?自己奋力挣扎,在书外活过一次,临终前被蔚天用神力救入了书里…… 这荒诞却充实的一生,怎么可能是假的? 于是她问:“万一是你在未来成了仙,突破了天地法则,见到了更多世界,跨越时间将我救回了现在呢?” 蔚天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假设很有趣,”顿了一下,他像是忆起什么不愉快的往事,语气幽然,“但真仙是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做出这种事的。” 讨论到此为止,两人难以说服彼此。夏鸣坐回风椅,继续看坤舆图,换了话题:“已经半个月了,我们都路过了雪山,连那里也不安全?” “至少要等入了城,野外潜藏着很多凶兽,如今的世道也有许多厉鬼。你再打坐修炼一阵就到了。” 夏鸣哦了一声,又问:“为什么我们不能更快点?就像是撕裂空间、缩地成寸之类的?” 蔚天像哄孩子的老父亲,耐心解释:“这类属于强力法术,发动时会掀起同样剧烈的灵力波动,极其容易被人察觉,我们此行是去天机阁,得谨慎行事。” 原来如此。夏鸣表示明白,又读了一会儿书,开始修炼。 半月过去,荒漠边际终于点缀上几缕茵绿,直到绿洲完全替代沙漠,一座繁华的城池也出现在草原之上。 条条笔直宽阔的街道将城区划分得整齐划一,地面以某种青色石材铺就,平整如镜,每一栋屋舍都精美古韵。而在离地数丈的低空之中,悬浮着一座座造型各异、小巧精致的塔楼与亭舍,如同散落的星辰。 城中牵着骆驼马匹的凡人商队在地面有序穿行。驾驭着剑、刀、书卷各类奇形怪状法器的修士在低空中划过,与地面人马互不干扰。城外一只埋头吃草的野兔忽地抬起脑袋,蹬着腿嗒嗒,从草原奔入了市井,没了踪影。 以夏鸣那点对城防工事绝对外行的眼光而言,都不免有些担忧——这城池建在一马平川的草原上,缺乏天然屏障,竟然还没有能保护城池的围墙,若是遭遇战事,又该如何抵御袭击? 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多虑。一艘仙舟转着螺旋桨缓缓靠近城池,靠得越近,城池前的空气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起一阵阵透明的涟漪。很快仙舟前显出一堵花纹繁复的黑色阵法墙,墙面高耸入云,一眼望不见尽头。 仙舟老老实实下降,同时,几个身着统一制服的修士从城池边缘的屋舍走出,凌空飞上甲板。他们的制服以星空深蓝打底,绘制着张结的白色交错网纹,将花里胡哨诠释到极致。 “过路还是入城?”那几个飞上甲板的弟子询问。 仙舟掌舵人慢吞吞走出来,向他拱手:“几位天机阁的小友,我们从星落城过路,准备去默原。” “嗯,舟上的人是否都配备魂网法器?若无,可在我这领取。”其中一名天机阁弟子掏出了只储物袋。 “都有都有,规矩我们懂的。”掌舵者赶忙摸出一只木笙,周身刻着白色的交错网纹,只见他手指轻摁笙孔,木笙发出短促的音调后,传出一道似是女童的清脆话音:“修士‘渡’,已登入魂网。” 天机阁弟子点头,又请已经聚集到仙舟甲板上的其余乘客拿出魂网法器,随着他们各自操作,清脆的女童声接连响起,报上各式道号,确认皆已登入魂网。末了,此弟子对众人抱拳:“星落城欢迎诸位。”退出仙舟,阵法荡漾开一道豁口。 类似的检查,并非只此一处。地面上从四面八方跋涉来的凡人们,正列队领取天机阁弟子分发的制式统一的铜镜法器——正是李民苦求的那种——天空中也有天机阁弟子在检查修士们的登载状况。对于从未用过魂网的修士,不仅免费给予铜镜法器,甚至还会 耐心地手把手教导其如何操作。 “织玄天尊普度众生,道友只要握住魂镜,在心中默念‘请天尊恩赐’,魂镜会自动感应,吸取道友一丝魂力作为凭证,助你登载。” 初次前来的刀客将信将疑,握住铜镜心中默念,片刻后铜镜背后的网纹亮起温润银芒,传出女童清脆的:“修士‘魃刀’,已登入魂网。”刀客面露惊奇,飞行入城。 夏鸣与蔚天正停滞在离星落城有段距离的空中,凭借蔚天的隐匿术观察着一切。看见这一幕,夏鸣有些担忧地对蔚天说:“看样子,哪怕是路过,也必须登上这个魂网才行。” 蔚天同样眉心锁起。他注视着那巨大的黑纹法阵,垂眸沉思片刻,忽地摊开手掌。 一道透明的金色条条在他掌心悬浮。夏鸣定睛一瞧,认出这是初见他时,他主动展示给自己看过的封印符文,她咦了一声:“怎么拿出它来?” “你还记得?”蔚天看向她。 夏鸣重重点头:“当然记得!现在它已经听你的话了吗?” “嗯,当初用仙界金叶内涵的仙力,剔除了沐阳留下的魂印,令它重新认主才得以脱困,”蔚天沉声解释,五指微微曲起,“此物是仙器,名‘千变万化’,会随着主人的心意与需求,变换出独特的功效。” 青云真仙的本命法宝九转镜盘、具有不知名仙力的仙界金叶,还有如今的千变万化……蔚天身上的法器总与仙人有关,这就是身为半仙的底蕴吗。 不过这么强大的东西,按照套路,肯定有限制。夏鸣目不转睛看着闪闪发光的仙器:“我猜,它的功效一旦固定下来,就不能改了。” “你猜得没错,”蔚天肯定道,“无论是普通法器,还是仙器,总要用的,现在就是这个时机。” “你要让它变出什么效果?” “抵御一切神魂侵袭和探查,并进行伪装,这样魂网对我们便无用。” 夏鸣拧起眉,以拳抵唇,碎碎念着:“应该可以有那种杀伤性更强,更厉害的作用吧,比如一击必杀之类的。只是变成这样吗?” “我的素问剑就是这世上杀伤性最强的法器,”蔚天挑唇,风吹动他长发,神采傲然,“况且,风见眠是半仙,魂网是她的神识之网,我们潜入天机阁,就必然要登入魂网。不用仙器,是无法从她神识中平安脱身的。” “那,能不能防御所有攻击?无论是神魂、法术还是刀剑。” “我倒是也想,但愿望越杂,效果越弱,半吊子可没法完美瞒过风见眠。”蔚天叹气。 愿望最终定下来,符文从缓慢起伏,开始一圈又一圈加速旋转,直到肉眼不可见时骤然停顿,彻底变为了一团巴掌大小的金色……液体? 夏鸣震惊张大眼,反观蔚天神色如常,捻起金液,捏扯出半团,提溜至夏鸣跟前:“来,用神识接触,它会融入你的魂体,形成防护。” 夏鸣双手捧成碗状,蔚天落手,点过她的掌心,收回。 被划过的掌心有些痒。只是一瞬,夏鸣收心,朝这一团探去神识。仿佛水团遇上干纸巾,金色的液体顺着她的神识流入眉心,带来一股极其温暖的熨帖感受。夏鸣凝神内视,只见自己魂体表面覆盖一层淡金色微光,从这光芒中,她感受到了独属于蔚天的清冽魂息。 十分……诱人,曾经以天赋见蔚天时,那渴望咬上一口的感觉再次袭来。夏鸣连忙退出内视,有些不知所措,抬眼打量蔚天。 蔚天已经往星落城方向飘去,夏鸣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走吧,一会儿他们让我们做什么,就都照做。” 还好还好,没有发现。夏鸣松了一口气跟上,自然就注意不到,蔚天抬起手,朝有些发烫的指尖轻吹一口气。 34.落脚 临到结界阵前,天机阁弟子果然迎上:“两位道友,请出示魂网法器。” “我们是第一次来天机阁,还没有法器。”夏鸣开口。 天机阁弟子脸上并无意外之色,熟练地一拍腰间储物袋,手上多了两只统一制式的天机阁法镜,分别递给二人:“那就请二位拿好该法镜,心中默念‘请天尊恩赐’,法镜会自动吸取你们的魂息作为身份凭证,登上魂网便可入城了。” 夏鸣接过,入手微沉。再将巴掌大的铜镜左右翻看,正面就是普通的镜,可以照出她的五官发丝,背面绘制着一层错杂的白色网纹。她好奇道:“这就给我们了?不收灵石吗?” “道友说笑了,织玄天尊最是慈悲,散去神魂化入天地,让众生皆可自如运用半仙的神识伟力。如今赠予天下人这小小法镜,也只是给众生提供更多便利,岂有收费之理?” “提供便利?” 见她似乎真不明白,天机阁弟子耐心解惑:“天尊虽有宏愿,但毕竟天尊神力浩瀚,非我等能承受。贸然连接天尊神魂,极其容易被遍布全天下的信息洪流冲垮心智。为了防止悲剧发生,天尊便令我天机阁制出魂网法器,免费向全天下分发,这样,众生便可在自己承受范围内,选择性地挑拣出所需信息。此乃泽被万世之创举……咳咳,”他连忙克制住了溢美之词,“就是这样,道友可还有疑问?” 懂了,这是个搜索引擎。夏鸣朝法镜弹了下,发出清脆的叮声,“顺便一问,魂网除了搜索信息之外,如果我想看戏剧、看话本,也能实现吗?” “当然,”天机阁弟子露出惊讶神色,仿佛他们是哪儿来的原始人,“不过天尊体恤众生要为生计奔波,并未将天下一切事物都无偿展现在魂网上。道友若想看话本,可先从法镜中挑出相关商家,以魂网与他们交谈议价,对方同意开放,方可阅览。” 甚至还有搜索商品、在线交流环节。夏鸣越看法镜,越觉得它像一台功能高度集中的智能手机,最后问:“那,支付灵石也能在魂网上完成吗?” “是的。交付通常有两种方式,其一是定好送达地点,直接请魂网送灵石过去;其二是用魂息凭证,在魂网中勾选出你拥有的灵石数目,凭借该数目凭证就可与商家交易。请放心,有天尊的魂网督促,绝无受骗可能。” 第一种听着像是快递,第二种更像她熟悉的线上支付,现在她是真的被勾起兴趣了。夏鸣点头,用掌根擦了擦镜面,迫不及待地看向蔚天。 蔚天正沉思,察觉到她的视线才回过神,说:“我先来吧。” 他握住法镜,法镜背后白色网纹微亮,女童清脆声音响起:“修士‘痴心妄想’,已登入魂网。” “?”夏鸣立刻被这个网名吸引了注意力。蔚天神色如常,反手收回法镜,神识意念传入夏鸣脑海:“登入魂网时,风见眠的一缕神识会侵入识海、留下魂印,但千变万化足以抵御,不必担心。” 真是谨慎又阴险的织玄天尊,夏鸣心中腹诽。但她目前更关心另一件事,用神识悄悄反问:“为什么要叫痴心妄想?” “……方才骂她的时候,被认成了这个名称。” 憋住笑意,夏鸣握好法镜,心中默念请天尊恩赐。一丝极为凝炼的神识凭空在左侧的空中生出,迅疾如电,直直朝她眉心识海钻入! 仅此一丝,却仿佛泰山压顶,夏鸣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穿过眉心,触碰上自己识海的纯白空间。它劲头丝毫不减,霸道地还要朝最核心处侵入——那可怖的威能,令夏鸣立刻体会到了何为蚍蜉撼树。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覆盖于她魂体表面的浅金色光华猛然爆发,完全笼罩住纯白空间,让那道神识彻底被阻拦在外。神识如同跗骨之蛆,不甘地缠绕上金光,在金光表面蜿蜒爬行着,仿佛一条游走在林间的蛇,随时会对露出破绽的猎物张开獠牙。 夏鸣心头狂跳,忽然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既然登入魂网的神识是风见眠本尊的一缕,那么此刻仙法抵御其侵入,会不会,已经引起了风见眠的注意? 毒蛇没有言语,悄无声息游走在金光表面,夏鸣听懂了它每一缕波动的含义,它在问:“入魂网,需名姓,你要取何名?” 紧张地等待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预想中的雷霆攻势并未降临,那缕神识只是在反复询问姓名。夏鸣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来风见眠神识虽散遍天下,但每一缕更像是在执行机械指令,只要不触发更深的警报,便不会惊动她本尊。 放松下来后,她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恶作剧般的畅快。既然要取网名。她精挑细选,带着几分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戏谑,道:“天凉王破。” 毒蛇的盘旋没有止息,但剧烈的波动瞬间平静,像是完成了任务。夏鸣回归现实,再看手上的法镜。镜面缓缓亮起仿佛操作系统般的画面,同时响起女童的声音:“修士‘天凉王破’,已登入魂网。” 天机阁弟子拱手:“星落城欢迎二位。”说罢,侧身让开,他身后黑色阵纹,也随之裂开一道缝隙。 识海中那缕属于风见眠的神识仍然在金光表面缓缓巡梭,但金芒平稳宁定,没有分毫破绽。 夏鸣拿好法镜,与蔚天入城。 城中正如他们在外所见,凡人车马行于地面,修士御空而行。地面与空中的建筑繁多,一眼望不见尽头,想要在这偌大城池寻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眼见蔚天径自朝地面一间客栈落,夏鸣喊住他:“先别急着走,让我在魂网上找找。” 蔚天依言停步,悬停在人流较少的街道上空,夏鸣试着用手指点击镜面,镜面上各类音频图文乃至气味触感,依次随机浮现。 夏鸣试探着问:“星落城内,修士住的客栈,有哪些?” 镜面光华一闪,再浮现的便是星落城内各家面向修士而开的客栈。 这就到了夏鸣的舒适区,她飞快地浏览住客们给店家的留言评论,对比价格、优惠、环境,更令她惊喜的是,还能借助魂网无处不在的神识,直接进入城市另一端那家客栈房间,亲身仔细打量屋内陈设、阵法布置,乃至测试出阵法强度。 最后,夏鸣选定了名为“春风苑”的客栈。她兴冲冲地抬头:“蔚天,这家客栈在城西边,我们过……”话音戛然而止。 蔚天不知何时已经凑到极近距离,她一抬头便能看清他根根纤长的睫毛。夏鸣几乎屏住呼吸,见他轻蹙眉,探究地看着自己手上镜面,问:“你在做什么?” “在,在货比三家啊,上网就是这样的。”夏鸣悄悄后退半步,留出呼吸的距离。 蔚天的视线在夏鸣与镜面间来回,眉头散开,但困惑并未完全散去,吐字轻轻,问:“为什么你知道,这个东西的用法?”夏鸣愣住,目光直勾勾地挂在蔚天脸上。僵持了几秒后,蔚天率先朝旁侧过目,夏鸣回神,忍俊不禁:“虽然形态不同,但这镜子跟我熟悉的手机电脑太像了。原来你不会吗?” 蔚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接转过身,“先去春风苑。” 这是在不好意思吗!夏鸣必须要靠捂嘴才能遮住笑了,一路飞驰抵达客栈门前,她仍然没能收回眼里的笑意。 蔚天自始至终没再看她,径直步入客栈大堂。柜台后的老板是一位面容和善、脸颊圆润的女修,见有客前来,露出亲切的笑容:“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蔚天摸出储物袋,“要上房。” 老板收了笑,掺上些许为难,“客人,我们家,不便以实物灵石交易。烦请您二位将魂网上的数目凭证,直接转入小店即可。” 蔚天握住储物袋的手顿住。夏鸣从他身后悠悠拿着法镜上前,努力平复语气道:“老板,来一间上房。”熟练地调出镜面上“灵石数目”界面,在中品灵石一栏,勾选数目12枚,将这笔虚拟灵石转入春风苑的魂息凭证之上。 老板身前的柜台也摆放着一面类似的圆镜,她指尖快速点击几下,确认了到账,重新弯起眼:“好嘞,二位直接去顶层的三号房,阵法会自动为您们敞开。” “谢谢。”夏鸣又去观蔚天,他已经默默收好储物袋,状似坦然看过来:“你不是还想尽快看记忆?走吧。” 春风苑内部古朴典雅,顶层的客房配备了强力防护阵,足以隔绝外界绝大多数窥探与侵扰,确保住客的隐私与安全。 进入屋内合上门,阵法自行运转。夏鸣追着蔚天,与他一起坐在梨花木桌前,撑着脸笑眯眯地瞧他。 蔚天抬手,茶壶自行飞起,倾倒热水自动落入杯盏。他捻起茶杯抿了一口,转过面放眼屋舍,好像在认真考察是否足够安全,片刻后说:“风见眠现在注意不到我们,可以开始了。” “不急,不急。”夏鸣起身绕到桌子另一侧,想与他正面相对,蔚天缓缓挪开了脸。 “你是在害羞吗?”夏鸣忍不住揶揄。 “并非。你从哪儿看出来的。”蔚天执起茶杯又抿一口,就是不看她。 “那你怎么不敢和我对视?”她双手撑桌,刚与蔚天双目相碰,他就合上了眼。夏鸣立刻抓住了证据:“看,又躲我!” “你究竟还想不想看周润良的记忆?”蔚天睁开眼,放下茶杯,直视夏鸣。 这威胁简直软绵绵。短暂的对峙之后,蔚天手指微微弯曲,语气放缓,“我只是没想到,天机阁治下,如今竟是这副模样。” 毕竟被封印了五百三十一年,任何试图“接触外界”的行为,都会触发禁制,将人强行拉回原点。天机阁的城池有庞大结界笼罩,封印中的他完全无法进入,不了解也是很正常的。 夏鸣心下了然,收敛了过分的玩闹心思,勾住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捧起杯盏:“要不要我教你怎么用仙界智能手机?包教包会,学费嘛……就免了。” 蔚天略有些怔然,这副模样实在少见,终于有些符合他那张少年面孔。她更进一步挑笑:“素问老祖~” 蔚天嘴角抽了下:“上回怎么不见你这么称呼?” “现在叫才合适嘛。”夏鸣心中顿时欢乐无比。 35.灵犀术 笑闹过后,正事还是要办。从桌椅挪至专用于修炼的屋室,夏鸣朝两掌掌心吹气,搓了搓,盘腿坐好,道:“我准备好了。” “最后提醒你,几百年的记忆相当芜杂,很容易令人迷失,务必紧守心神,跟紧我的指引。”蔚天坐在她对面,神情郑重。 “好。”夏鸣应下。 “放松心神,我会进入你的识海,”蔚天顿了顿,“异魂侵入识海,会令你本能地抗拒,若实在不愿接受,那就拒绝。我挑重点给你放留影。” “我可以的,来吧。”夏鸣阖目内视,放松全身。 识海外仍然被风见眠神识缠绕、金光裹护,夏鸣仔细感应,终于从一片虚空中“看见”了蔚天的身影。 他稳步向着金光裹护处行来,避开风见眠缠绕的神识,手掌贴上仙器金光,仿佛浸入水面般缓缓融入金光之内。就在同一时刻,夏鸣呼吸窒住,源于生命最底层的、对入侵者的强烈排斥,在浑身每一个细胞叫嚣起来;然而另一种本能也同步爆发,蔚天的神识迈入识海愈多,她愈是能“嗅闻”到一阵香气,如同饥饿了许久的人面前走来一盘上等佳肴,令人想要扑上去,更近更深地接触,乃至吞食。 凭借强大的意志,夏鸣死死压制住了冲动,强令自己适应他强烈的存在感——无论是异物入侵还是珍馐美食。 纯白空间第一次迎来客人。蔚天甫一进入,就微微张大了眼,“你的识海竟然是这幅模样。” 然而夏鸣已经没什么心力去回俏皮话了,那股芳香几乎要占据脑海。此刻,在自己的绝对领域,仿佛只要伸出手就可以对他为所欲为。只是蔚天身上强大到仿若山岳的威能,时刻刺痛她求生意志,面对翻手就能抹去自己的存在,要尽快远离。这两种极为矛盾的本能相互斗争,反而惊醒了夏鸣的神智。 “快点开始吧。”夏鸣下意识抬手捂住鼻,但神识并不依靠嗅觉感应,那股清冽萦绕不散。 蔚天看她好几眼,到底还是没说什么,上前两步执起夏鸣的手腕,自两人神识相接处,海量的记忆涌入夏鸣意识。 仓皇逃命、万古浩劫、真仙救世、清河村建、周家覆灭。如同被暴风雨打翻的一叶扁舟,她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几乎要消散在庞大记忆浪潮中。 “凝神。”蔚天的声音在耳畔炸响,夏鸣一个激灵,挣扎着聚神,在记忆浪潮中寻找丝丝缕缕的自己,拼出一片两片……还是太慢,如果能有助力就好了。 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想法,蔚天神识精准裹住丝丝缕缕的夏鸣,牵引着意识碎片飞快朝此处聚拢。夏鸣立刻伸手抓住快解体的自己,转眼拼了回来,稳稳锚定在记忆洪流的岸边。 “反应挺快,”蔚天赞许道,松开她的手腕,“基本就这些。你好像不舒服,我这就退出。” 不待夏鸣传达任何念头,蔚天的身影迅速消失,只留下那阵令人心痒渴求的“食欲”香气。 此处再无旁人,夏鸣蹲下身,完全搞不懂自己究竟是怎么了。都说神识会反映出自己最深层的欲求,我竟然有这么渴望蔚天吗?虽然他确实是最重要的,是同伴、最大的倚仗、唯一的救命恩人,但那种要扑上去吞食的冲动,仅仅只是因为他很重要吗? 难道我骨子里,是个隐藏的肉食系?!沉浸在对自己新的认知中,许久,夏鸣才回归现实。 眼前空无一人,夏鸣起身绕过修炼室的隔门,看向厅堂。蔚天此刻坐在桌椅,正皱着眉摆弄立在桌面的法镜。 “回来了?”蔚天若有所感摁倒镜面,快得像是想要藏起什么。夏鸣挠了挠脸,到他身边坐下,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说:“刚才,我……”话到嘴边,又歇了声息。 “害怕是正常的,”蔚天安慰她,“识海是一名修士最脆弱也最核心的领地,本能就不会允许比自己更强大的存在进入。你能忍住恐惧,没将我驱逐,已经证明了对我的信任,谢谢。” 虽然也有这方面的因素,但也彻底误会了。夏鸣犹豫了片刻,还是将那句“除了害怕,我还很想吃掉你这正常吗”咽了下去。他们还什么关系都不是,这话说出去跟骚扰有什么区别。 夏鸣捧起茶杯没再言语,蔚天重新扶起镜面,开始用心钻研。能将丹火如臂指使的手指,此刻却一下一下地点击着屏幕,如同乱啄米的小鸡。 那里可以连摁住,会显出详细菜单。哎呀付款界面不是从这里进——夏鸣看着看着坐直了,恨不得自己脑子里的知识都能塞入他的脑子。 蔚天摁击的动作停住,他问:“你刚才说什么?” 夏鸣奇怪,“我没说话啊。” “说了。你说,”蔚天用手指长摁屏幕上某个图标,“这里长按,可以显出详情界面,付款页面不是这里进。”屏幕果然弹出了详细的菜单选项。 “我刚才确实是这么想的……等等,你能听见我的心声?”夏鸣反应过来,立刻在心中尖叫:那他该不会连我刚才在想什么都知道了吧! 蔚天拧眉认真倾听了一下,摇摇头,“现在倒是什么都没听见。让我试试。” 她茫然地等着。几秒后,响起蔚天好似贴在耳边的低语:“别指挥了,我自己可以。” 夏鸣脸色顿时精彩至极,她咳嗽两声:“你真的可以吗?” 蔚天似乎对自己成功“传音”颇为满意,继续小鸡啄米式点摁,“当然。方才我是集中意念,想着要让你听见。这个状态,很像‘灵犀术’。” “灵犀术?” “心有灵犀一点通,故名灵犀术。这种术法在上古残卷里只留下一个名称和介绍,该如何使用,早已失传。”蔚天用法镜一点一点搜出灵犀术,将镜面一转,相关讨论显在她眼前。 上古时代遗留的残卷中,记载有众多不同的法术、阵势、法宝,绝大多数,随着数千万年的战乱而失传,灵犀术便是其中之一。此术法作用于二人之间,可以绕过声音、神识,直接与对方心意相通,据残卷记载,长年累月双修、心神契合的道侣更易习得该术。 道侣法术。夏鸣一时语塞,看看蔚天又看看自己的手,满脑门问号:“那我们是为什么突然会了这个灵犀术的?” “这我不知,”蔚天转回法镜,“可能,跟方才我入了你的识海,还引你凝聚心神有关吧。” “所以这样就行了吗?神魂接触引导一下,就能心意相通 ?”夏鸣脑子里的问号越来越多。 “按理来说是不行的,我们的神魂只是简单接触,甚至不如我搜魂时那般深入,如果这样就能达成灵犀,那我岂不是……”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是啊,那样的话,你就是个跟谁都能心意相通的花心大萝卜了。夏鸣冷静地在心中吐槽,还不忘默念这句不要告诉他,嘴上道:“刚才那些帖子说,这是道侣法术。” “只是长年双修的道侣更容易练成此术,没有要求一定是道侣。”蔚天咬字的口吻硬了起来。 她正经回忆了一番,从记忆角落中找出可能的线索,说:“你破封时,我曾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挑衅你。” “是吗,”蔚天思索,“当时我就奇怪,为何除了她,只有与你接触,封印不会被触发。若以封印规律,只要我与外界产生交互,就会触发禁制,回归原点。” “她是谁?”夏鸣终于得以问出在意许久的问题。 “现任青云剑宗宗主,青鹤真人,沐阳。是她用千变万化封印了我。”蔚天随后转了话题,似是不想多谈:“看来连千变万化这件仙器都认为,你并非‘外界’之人,但此前我从未与你相识。” “我还是不信是记忆出现问题。会不会是因为《蔚天传》,我们才产生了联系?” “不,绝不可能是因为这个。”蔚天断然否定,夏鸣有些不快地抱起手臂,问:“那还有什么可能?” 蔚天想了想,摇了摇头,“九歌那边或许有线索,我们迟早会找过去,到时候应当就知道了。” 的确,也不知道九歌搜捕自己的原因。夏鸣执起腰上的发簪和玉佩,蔚天突然伸手从她手中拿过发簪,没顾夏鸣投来的“你抢我东西”的视线,说:“你提醒我了,得改造一下它。若日后遭遇风见眠,以它如今的隐匿术法,瞒不过去。” 夏鸣的小埋怨烟消云散,“好吧,要怎么改造?” “需要很多幻影石,它具有阻碍神识探查的作用,应该在魂网上可以找到吧……”话音未落,他又开始手指小鸡啄米。 夏鸣刚升起的一丝憧憬随着他的一指禅消散,她默默掏出法镜,搜索批量幻影矿,随后将打了折的优惠页面,共九十七块上品灵石,摆在蔚天眼前:“是这种吧?你看看,有假货吗?” 蔚天凝神看了几秒,点头,“嗯,是正品,品质尚可。” 夏鸣捞回镜子就要点击下单,蔚天诶了一声五指把法镜扣到桌上:“你只有一百枚上品灵石,方才住店已经消耗了一部分。再买幻影矿,所剩便寥寥无几了。” “星落城这么大,我去打几份零工就能赚到。帮我炼器、不收我手工费就算了,总不能还让你出原材料费用。”夏鸣不以为意,试图从他指缝间捞回法镜。 “有那赚钱的闲工夫,不如抓紧用灵石修炼,”蔚天扫开她的手,强硬地没收了法镜,低头研究该如何操作付款,“面对风见眠,越强越好,先把那九十九枚上品灵石都吸收掉。” 某种幽微的情绪在心中缠结暗生,她隐约知道那是什么,但此刻不愿深究。夏鸣不再硬争,回到修炼室,拿出灵石,开始吸收其内灵气。 36.入门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天机阁某处楼阁内,星宿铺满了整片纯黑的天顶,如同真正的星空,随着时间流逝缓慢地逐渐移动着位置。 在星空穹顶之下,各类大型小型阵盘、圆的方的法器,散发着深浅不一的灵光,围绕着圆柱形墙壁环绕铺满一整圈。而在正中央,立着一名长发如瀑的女子。 她身着天机阁标志性的制式服装,各类肩缀显出华贵的身份,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头墨色长发间,织绘了细密的白色网纹,微微闪烁,诡谲非常。 她仰着头,盯着星空中唯一一颗黯淡的黑星,黑星悄无声息地滑入一道星阵,未能引起任何涟漪,甚至连满地的阵盘也没有任何反应,唯独女子张大了眼。 她匆忙转身离去,手中已摸出一只小型阵盘,无声的指令落入盘中。 【浩劫之种已至,该去会会了。】 ………… 夏鸣窝在卧室床榻里,手指划拉镜屏,一溜讨论话题快速上滑而过。说的全都是天机阁如何泽被众生,天机阁魂网如何造福万民,织玄天尊如何功参造化。 没有一个人谈及该如何拜入天机阁,如何用魂网进行陈年旧事调查,尽是对她全无帮助的话题。 夏鸣又开始不甘心地搜索高寒、清河村等字眼,跳出的都是清河村厉鬼被阴阳殿尽除、清河村钱家屋舍被阴阳殿烧毁的新闻。夏鸣尝试通过魂网的千里遥望,也只能看见一些村民们哭嚎打砸,要钱家拿出净心丹,而钱家人缩在屋中瑟瑟发抖,噤若寒蝉的画面。 难道真的要去抓些守门的天机阁弟子,聊聊入阁门路?不过,无论李民还是天机阁门徒,都对风见眠相当崇拜,这会不会是入阁的条件之一呢? 再搜织玄天尊,入目尽是信徒们的花式称赞。夏鸣拧眉下划下划,一条轻飘飘的文字捉住她眼球。 【都在吹捧织玄,但没人知道她原本是玄道宗弟子!】 文字下骂声震天,全都在怒喷慈悲高尚纯白无瑕的织玄天尊,怎么可能与那邪宗有关。夏鸣点开发帖者的信息,弹出提示:【该用户已拒绝所有人拜访。】 记住了此人的网名,收回法镜,夏鸣叹了口气,起身绕过屏风,看见仍在厅堂以蓝火烧炼幻影石的蔚天。这几日他连门都没出,闭上眼召出火就是炼,姿势都没动过一下,如今这批幻影石终于融成了液体,应该快炼好了吧。 正这么想着,蔚天那双静止的手忽然飞速掐诀,夏鸣压根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见融液尽数钻入那只发簪,蓝火同时吞没簪身,几秒后,从火焰中飞出一枚散发金芒的指环。 指环漂浮到夏鸣眼前,蔚天道:“这样不容易丢,方便些。” “修仙界送戒指有什么寓意吗?”夏鸣捻起样式简单的金色指环,指腹摩挲,感受到其上温润触感。 “如果你是认真在问,没有。如果你想逗我,省省吧。”蔚天看都没看她。 “帮我戴一下呗。”夏鸣走到他跟前,将戒指放在桌面,比出自己的左手无名指。蔚天终于抬眼,怀疑地打量她:“在你看来,戴戒指有什么意义?” “当然是代表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夏鸣说。 “骗谁呢,”蔚天指头一扫,戒指滴溜溜滚回夏鸣手边,“自己戴。” 九百岁的男人真是不好搞啊。夏鸣腹诽着,老老实实戴好戒指,问:“我刚刚搜了搜魂网,没有找到你师父的消息。本来想着要是能混入天机阁获取内部权限,说不定能得到相关消息,但也没找到入阁的指引,所以接下来打算去找守门的天机阁弟子聊聊。你呢?” “或许有用,但不会那么轻易叫你知道。”蔚天补充,“有名气的门派收徒,从不面向大众。要么惊才绝艳至极,要么有内部引荐再行选拔。对于天机阁这种宗门而言更是如此。” “那我们不如给某个天机阁弟子制造点困难,再出手相救,以此获得内部人士的推荐?” 蔚天笑了:“你的鬼点子不少,可以。守阵的人中应当有内门领头者,我们先去挑个目标。” 说办就办。二人离开春风苑,朝最近的城西阵法处疾驰,须臾已临至阵前。天机阁势力范围内,风见眠神识无处不在,必须小心。灵犀术成了最安全的沟通桥梁。 夏鸣目光梭巡,挑了个就近的茶歇小店,朝蔚天发出心念:【我们去吃茶,边吃边看。】 蔚天飞行的轨迹一拐,降临茶店。夏鸣当先进入,找到视野最好的隔间,与蔚天一同坐下。 将将点好热茶,坐在对面的蔚天忽然若有所感,看向廊外阴暗的小巷。夏鸣早已习惯,跟着探出神识。 只见一个身着天机阁服饰的男子,抱头缩在屋墙一角,竭力抵御着另外一名弟子的拳打脚踢。 拳打的那人脸色通红,咬牙切齿:“区区一个外门,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男子闷哼,也咬着牙倔强道:“天尊大人正看着!你这样,定会被责罚!” “天尊大人区分出内外门,自然代表她更看好内门!怎么可能为了你个外门罚我!”伤人者更加暴怒,拳风狠厉砸去,打得男子痛苦弓身,呕出半口血。 夏鸣握住茶杯的手收紧,蔚天的心念在耳畔响起:【时机太过蹊跷。】 是啊,太过蹊跷,冲突也来得太刻意。夏鸣挪开眼,小巷之外是平静的街景,游人如织,无人得见暗巷里的这场斗殴。神识传来阵阵波动,那被殴打的男子气息渐弱,伤人者气焰愈发嚣张。 电光石火间,她联想到无数信息——天机阁属于原本的正道五大门派,以卜算天机为重。正邪之战后又成了当今四大门派之一,并由风见眠掌权;既然风见眠本就邪恶,那天机阁昔日的正义之士,总不能任天机阁彻底落入她的掌控。若是他们卜算出了素问剑仙于此时此地现身…… 这种被安排的感觉,让她有些如鲠在喉。敛下不适,夏鸣将自己的推理以灵犀传达而去。蔚天转脸朝来,眉目松开,再次确认:【所以,你认为这不是陷阱。】 【敌人 的敌人就是朋友,值得一试。】 最后一个字刚传达过去,滞在暗巷中的夏鸣神识,立刻捕捉到:伤人者的拳头似是被无数道隐形的剑刃掠过,血雾飞扬,肉沫与骨屑四溅。 他甚至还没能感到疼痛,断腕随着惯性砸向男子的头,空缺了拳,自是徒劳划过空气。两秒后,他面孔扭曲刚张开口,被迅速扑上的男子扼住咽喉,只能断气般嗬嗬。 夏鸣默默收紧了肩膀,胃部有些翻涌。小心地看向蔚天,他神色如常,丝毫不见恼怒模样。有心想问他是不是心情非常差,斟酌过后只问:【要是他没反应过来?】 【若连这点反应和能力都无,凭什么配与我接触?】 不知为何,夏鸣想起了那只被他暴力治疗的幻狐。不肯以真面目现身,而是藏在暗处用假面拐弯抹角……善意尚且惹他恼,更妄论这赤裸的试探,只会令他憎恶。 再凝神探查,却发现断腕弟子已经瘫软,不再挣扎。方才还伤势深重的男子此刻哪儿还有刚刚的虚弱感,他挺直腰杆,右手高举一只小巧的阵盘,对着虚空说:“剑仙大人,晚辈天机阁玉琮,斗胆求见。如此拙劣手段非我所愿,然事态紧急,别无他法。” 话音刚落,那人手中的阵盘传出了某种奇异的波动。夏鸣心有所感,内视识海,千变万化的那层金光护罩,果然也在与这道波动轻微地荡漾、共鸣。 蔚天挑眉,留下几枚灵石起身,夏鸣边走边问:【那个阵盘是什么?能让千变万化共振,难道也是仙器吗?】 【含有一丝仙力的仿品罢了,不过即便是一丝仙力,用来短暂瞒骗风见眠足矣。】 旧天机阁竟然还有这种手段?夏鸣恍然大悟,难怪能在风见眠这无孔不入的魂网监视下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古老的宗门,果真藏有底蕴。 不过,最厉害的果然还是蔚天,仅靠一招,就逼得旧天机阁暴露手牌。一丝与有荣焉的笑意刚爬上嘴角,蔚天就撇来个无奈的眼色:【别在心里偷偷夸我,能听见。】 被抓包的夏鸣嘴角一僵,而后彻底绽放,开口:“那就不偷偷了,你好厉害啊。” 蔚天扭过脸,脚步快了几分。夏鸣右手攥拳忍笑,某个念头也极速浮现:这次她并没有集中注意力想让他听见,难道灵犀术还能被动触发? 并肩步入暗巷,断腕弟子倒在他脚下,死活不知,玉琮抱拳执礼:“见过剑仙,见过这位前辈。” “你们是如何寻到我的踪迹?”蔚天问。 “晚辈只是奉命行事,请您去天衍穷观阵一叙。这只阵盘仅能屏蔽风见眠三十息,时间紧迫,剑仙大人,请。” 玉琮抛下阵盘,触碰地面的瞬间,它膨胀成一扇椭圆光门。门中星芒璀璨,星屑如同漩涡般缓缓转动。 夏鸣还在疑惑什么是天衍穷关阵,踏入是否安全。手背处忽然擦过锻料的凉意,一只温热的大手稳稳圈住了她的手腕。 心中霎时安定,不再多虑,夏鸣随着蔚天的步伐,同他一道步入光门。 37.见璇 迈过光门,从逼仄的暗巷瞬间步入了宽广的星海。脚下是看不尽的星辰,静谧而浩瀚,走在上面,就像踏上了透明的玻璃。 星海中空无一物,只有一名长发如瀑、发间爬满白色网纹的女子,正在等候他们。 “天机阁第十三代阁主,璇玑,见过素问剑仙。”女子执礼,蔚天颔首,问:“你是如何寻得我行踪?” 璇玑一板一眼回答:“天机阁以星相沟通天地、观测命轨。早在八百多年前,风见眠侵袭天机阁之时,我等便推演出剑仙会在一鸣惊人后沉寂,复又卷土重来,手刃当世三尊半仙。这一日,我们等了八百年。” 蔚天快速撇过夏鸣,心念起:【听起来跟你那本书的内容还算贴近,或许你的记忆是受了天机阁影响。】 【早说过了,我的记忆没问题。是天机阁推演的结果印证了书中内容,这么说才对。】夏鸣执拗坚持。 蔚天不再争辩,转向璇玑:“寻常推演可算不准半仙,姑且认为你说的是真话好了。所以,找我有何事?” “请剑仙诛杀风见眠,我等必定倾尽全力相助。” “于我们有何益处?”夏鸣插话。 璇玑忽地正眼看向夏鸣,但也仅此一眼,便又挪回蔚天面上,“二位之前去过清河村,可是为了七百多年前,医修高寒离奇身故之事?” 此言一出,萦绕在蔚天身周的沉着气息忽地凝滞,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连他圈住夏鸣的手都无意识用了点力。夏鸣反手在蔚天紧绷的内腕上安抚性地握了握,他这才松了些力道:“继续说。” “魂网最深处定有线索,只是被风见眠封锁,寻常人难以探查,”璇玑躬身,“除了诛杀风见眠,我们也会助您彻查此事。” 夏鸣一直在默默观察璇玑。发间密布的白色网纹、繁复异常的衣饰,绝非寻常弟子。她插话:“你在天机阁是什么身份?能提供什么助力?” 在某个瞬间,夏鸣似乎看见璇玑皱了一下眉,但她很快平复神情,抬头看过来:“我乃天机阁玄武司司主。” 天机阁内分一宫四司。一宫是织玄天宫,四司分别是青龙司、朱雀司、白虎司、玄武司。四司司主,就是风见眠的四个心腹,权能滔天。 这个身份的确能暗中提供相当多的便利,甚至可以让他们顺利打入天机阁核心。然而这也同样意味着,她可以找出千百种方法阻挠他们入阁,阻止他们调查,甚至设下陷阱。 两人对视一眼,蔚天开口:“诛杀风见眠一事,你们准备如何相助?” 璇玑终于露出浅浅笑容:“此处乃天衍穷观阵,是开阁真仙为我们遗留的古老仙阵,除了推衍天机、穿梭空间,亦有镇压、封印之效。” 闻言,夏鸣内视,果然见识海中千变万化的金色护罩规律地脉动着,与这处宽广星海遥相呼应。而缠绕其上的风见眠神识,却仿佛陷入泥潭,蜿蜒爬行的速度变得异常迟缓。 “从目前的效果来看,这处阵法能起到的助力微乎其微。”蔚天抬起手,掌心处释放出一道森然剑气。剑气迅速逼近璇玑,直刺她的面庞! 璇玑连眼也不眨一下,任由剑气几乎是擦着自己的脸颊,没入身后星海。她抬手摸了摸脸,语气镇定:“要想全面开启仙阵,必然瞒不过风见眠。她数百年都盘踞在织玄天宫之内,从未踏出半步。所以需要剑仙引她至古阵所在,为我们争取开阵时间,将其驱入阵中。如此,便可借仙阵之力诛灭风见眠。” 听着有太多前提被隐藏了,夏鸣身子前倾,问:“为何风见眠数百年来都没出天宫?而且要我们以何身份、用何理由才能引她出宫?最重要的是,若斗法争取时间时,古阵开启,要如何保证他的安全?” 蔚天手掌轻轻用力,将她朝自己身边拉近了些:【此阵虽未完全开启,但只要我们稍有疏忽分开,便能将我们的空间隔断。小心他们拿你做质,别妄动。】 夏鸣面色不改顺势站直,缓缓扫视整片星海。以她的境界,自然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觉星空绚烂,神秘感十足。但既然蔚天这么说,那必然没错。 “风见眠不出宫,是因为将大半神魂散入天地,制成魂网,致使其实力下降。我会安排您和您的同伴入阁,只要二位能够获取她的信任,自然可以觅得良机。”璇玑直率坦言:“我无法保证剑仙不被波及。正因如此,只有剑仙的修为才将风见眠逼入阵,并从阵中寻得生机脱身。” 完全就是在利用蔚天啊!夏鸣心头火起,有心想反驳,腕部传来他轻轻捏拽的信号。 【无妨。】 夏鸣唰地扭头,难掩面上焦虑。蔚天神色冷峻,“先让我们入阁,助我们查高寒一事。” “愿为剑仙效劳。”璇玑垂眼,挥袖浮出两只小阵盘,悬在二人眼前:“此乃小天衍阵,以汲取部分天衍穷观阵仙力制成。除了衍算、往来此处、蔽风见眠三十息外,亦可随时凭此小阵与我联络。但需注意,每次动用皆会消耗其中仙力,仙力耗尽则阵盘失效,需回此处补充。” 离开天衍穷观阵浩瀚的星海,回到晕暗逼仄的小巷,断腕弟子与满地血迹都已消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蔚天松开她的手腕,见她低头对着掌中那枚小阵盘狂戳,有些忍俊不禁:“你这是在做什么?” “戳小人!你怎么就答应了,这可是真要你去跟风见眠拼命的!” “若不应,查起来会更困难吧,”蔚天摸摸下巴,“况且她打不过我。” 夏鸣手上动作骤停,转而悠悠叹气。 《蔚天传》中,他第一个下手的目标就是风见眠。因为此人是连接沐阳与九歌的枢纽,若没有她居中调和,那水火不容的两人早就起了纷争;也因为她控制的魂网,无孔不入实在太难缠,必须要先除去敌方雷达这一最大的麻烦。 这些道理,她岂能不晓?只是……书中那场对风见眠的战役,只是讲述蔚天如何潜伏入天机阁,直抵风见眠身旁,而后以半仙修为强行刺杀。那么多章里哪儿有旧天机阁的影子,更妄论什么引敌入仙阵这种明显以身犯险、对他极其不利的计划。 然 而事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哪怕这是一个圈套,只要蔚天目标不改,他们也只能往下跳。 “届时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不用担心。”蔚天卷起清风带她腾空,夏鸣神色复杂,语气也软下:“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你便是杞人忧天,”蔚天倒是放松很多,“好好看着吧,让你知道我究竟有多强。” 【再强还不是被封印了五百三十一年。】夏鸣刻意传念。 蔚天笑容收敛,面无表情转过头,传达过来的压迫感有些浓烈。夏鸣躲开他的视线:“我又没有说错……” “莫非你只对我直言不讳?”蔚天语气幽幽,“明明无论是傀儡宗人,亦或李云生,你都能让他们欢喜,偏帮向你。” “因为我需要他们的帮助,进而来帮你啊,”夏鸣嘟囔,“还不是怕你阴沟翻船,我才忍不住告诫的,不然谁会说这种不好听的话。” “我又不需要……算了。”蔚天重新看向前方,夏鸣却没错过他无奈的神色、微弯的眼。看来他有听进去,一直盘旋在心中的忧虑总算消解五分。 穿行在成片成片的浮空建筑群中,夏鸣目光时不时被稀奇古怪的建筑吸去。与蔚天同行,目标总是明确而急促,很少有闲暇可以好好观察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如果按照书中的发展,风见眠陨落后,天机阁大乱,天下格局也会悄然转变,届时就没这种景象可玩赏了。 “在他们联络之前,要不要在星落城转转?” 夏鸣捂住唇,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蔚天能说出的话。这人不是一贯我行我素、唯我独尊吗?竟会注意到她的心思? “答案呢?”蔚天催促。 “要,要要要!”夏鸣迅速答应,掏出法镜当场一个搜索,开始像报菜名般倒豆:“去天易楼卜卦、去百宝阁见识奇珍、去醉仙楼尝佳酿、去绫罗坊挑衣、去不夜天赌坊……” 起初蔚天尚能自若,当她滔滔不绝了整整三分钟,嘴都还没停下之时——蔚天的嘴角终于难以抑制地微微抽动了下。 一刻钟后,夏鸣口干舌燥,终于说完,笑容满面收起法镜,看向已经阖上目似乎在调理心绪的蔚天,掷地有声地宣布了最终目标:“——这些地方,我都想和你一起去。” “你,”蔚天睁眼,难得犹疑,“对这些竟然如此好奇?” “是啊!”夏鸣重重点头,“我还是第一次来这么大的修仙界都市,肯定有好多新奇的玩意儿,都想看看去。” “可你连魂网都会用,在你的记忆里没有这些地方吗?” “算……吧?我所属的世界与你们不同,虽然有类似魂网的科技,但像课本里的古城都没见过,更何况法术之类的,”夏鸣挠了挠脸,“好像没跟你说过,你误会也正常。” “这倒是有趣,难怪那么相信自己来自其他地方。等下跟我说说你记忆中的世界吧。” 夏鸣欣然应允,同时从心底冒出个疑问:对哦,风见眠是怎么创造出与互联网如此相似的魂网的呢?总不能她也是穿书者吧。 38.考试 要说天机阁领地最独特的街景,非千奇百怪的占卜摊位莫属。从天机阁传统的占卜星相,到各具特色的卦图、花牌、面相、手相……无论凡俗的摊店抑或修士的楼店,各家老板揽客手段花样百出。 不过其中最有名望的,是挂靠天机阁名下的天易楼。无论修士、凡人,皆可入楼算上一次,据说准确率高达七成,在魂网上人气爆棚、一签难求。 这次总算是轮到夏鸣拽着蔚天走,一路风风火火,掠过各色建筑,临到悬浮的一座楼前方。那楼体缀满了点点星光,法术模拟出日月轮虚影,环绕着楼身慢慢旋转。凡人与弱小修士乘坐飞舟鱼贯而入,夏鸣则直接飞抵预定好的楼层。 她推开相应的雅间室门,算命师手指正在抚摸身前平整的星相图,听见动静缓缓抬头,道:“夏小友,想勘何种天机?” 目光触及她身后的蔚天,算命师嘴角笑容更盛,斯文猜测:“携伴侣来此,是想问姻缘?” “并非伴侣。”蔚天抽出衣袖,问夏鸣:“真的不需要我回避?” “什么话,本来就是想和你一起,”夏鸣示意他在角落的凳子等候,折身坐在算命师对面,“我想看看,我和他以后会不会有矛盾。不算姻缘。” “好,请小友在星图中注入灵力。”夏鸣依言放掌于星图,注入灵力。铺满了一整张宽桌的星图尽数亮起,以某种玄奥莫测的轨迹闪烁明灭。两颗尤为明亮的虚幻星星自两侧挪到中央,短暂交叠又逐渐分离,各自朝一上一下浮动,而后幻象消失。 “嗯……”算命师沉吟良久,看着复归平静的星图,“假以时日,矛盾必生,恐令小友痛心难捱。若还想延续缘分,双方都务必敞开心扉,以诚相待,如此便能化险为夷。” 夏鸣抿了抿唇:“能不能说得更具体点?” “或是因身份、因观念、因修为差距而心生罅隙。此事看似因你而起,实则他亦有责,双方皆难辞其咎。唯有时时自省、直面本心,勿任心魔妄生,此关方能渡过。” 行嘞。夏鸣眼神死,原来修仙界算命也是一个套路,反正话术足够模糊,总能命中。面无表情地灵石转账,拉着蔚天走出房屋,离开天易楼,开口抱怨:“以后再也不信算命的了。” “小天衍阵有卜算功效,内含仙力,比寻常修士更准,为何非要来这楼?”蔚天不解。 “大家都说天易楼好,当然想来体验一把了,这叫网红效应……算了,去下一个吧。”夏鸣叹气。 二人将旅游清单上的所有楼店都扫荡了一遍——不夜天竟然也是靠出老千坐庄,幸好夏鸣熟用神魂,暗中学习,赢回数千中品灵石,赶在管事发威前撤退。醉仙楼的佳酿的确可口,还好钱多,一口气囤了好多坛。百宝阁法器琳琅满目,但一比对,就发现与傀儡宗师姐师兄们送的相差甚远。绫罗坊的成衣修身美丽,夏鸣看上好多件,让蔚天评价,最终在他接连这也不错那也不错的赞美下含泪入手多套。 纵情玩耍了两日两夜,夏鸣跃动的好奇心可算消停。当她宣布收工,蔚天以令人难以察觉的速度抹过额角,松了口气。 一枚圆润的宝石被她托起,递到蔚天眼前,迎着他探究的眼神,夏鸣答:“百宝阁买的,你陪我玩的谢礼。虽然不是什么好宝贝,但据说可以磨砺剑刃、温养剑气,对剑修而言,或许有一点点用?” 蔚天接过圆宝石,不经意道,“你很懂得安抚他人。” “要是不掌握这套技能,在那种吃人的家里是活不下去的,”夏鸣伸直双臂打了个懒腰,“况且我从小到大就倒霉,遇见的人嘴上说好朋友,背地里为了几个学分几个考评,不知向老师领导打了多少报告。我得在人气上比他们高,才能斗得过啊。” “既然如此,为何你这般信我?” “一开始是因为,我觉得我们是同路人,”夏鸣无奈地勾起唇,“后来发现,你的好恶都很明显,虽然下手够狠,却都有迹可循。若你认为我是威胁,早就用剑逼着我走,或除掉我了。” 蔚天手指摩挲过圆润宝石,宝石的亮面折射出他幽深的目光,半晌才道:“你当更勤加修炼才是。” “我可从没懈怠!行住坐卧都一直在修炼,”夏鸣手指向自己的脸,凑过来一副邀功的模样,“在你看来,我算不算很有天赋?” 月光滴在她蜜色瞳孔中,漾起清澈波光,蔚天移开视线。确实很有天赋,进步速度快得惊人,但这话说出来,恐怕会让她尾巴翘上天去。收好圆润宝石背手,错身向前走,声音飘落:“算算时日,他们也该安排妥当,准备一下吧。” “好~”夏鸣拖长调子,小跑着跟上。 回春风苑的一路,夏鸣彻底放开了话匣子,畅谈现代社会多么便利,感叹修仙界法术多么神奇。蔚天有意聆听,不时插话询问,二人漫步在星落城的夜色中,皆没察觉时间流逝,春风苑的灯火已近在眼前。 回到房内,储物袋微微发烫。夏鸣寻摸出小阵盘,得闻璇玑传来的神魂讯息:“三日后,天机阁要选拔新一批弟子,身份已备妥,熟记信息,依时前往指定地点与人对接。” 神识点上随信光团,身份信息涌入。她的新身份名为“鸣秋”,是天机阁朱雀司温长老好友“蒋鑫”的爱女。年纪尚轻,修为尚可,赖朱雀司温长老念及故人之情,推荐入阁。 身世简单干净,还贴合她的个性。夏鸣微微皱眉,竟能在短时间内安排得这么妥帖,璇玑究竟调查了多少? 蔚天传念过来:【我名卫鹰,是白虎司卫长老的得意曾孙。天资出众、性格,倨傲。】 “好适合你。”夏鸣捂嘴笑。 “我对人明明还算友善。”蔚天小有微词,显然对自己的认知并不清晰。 “作为前辈强者,确实能称得上友善,”夏鸣调侃着话锋一转,“不过嘛,作为‘卫长老的曾孙’,给你配上‘天资出众’和‘性情倨傲’这两点,倒是相当贴心的安排,方便你本色出演。” 蔚天不置可否,转了话题,“先问问选拔条件,虽然能顺利进入,表面功夫总得做足。” 璇玑很快给他们列明了此次选拔的标准。由风见眠统治的天机阁,虽名为修行宗门,但实际运行上却更似公职机关。入门即培训、分配职务,领取俸禄,同样承担相应职责。 选拔分为笔试与实践两部分。笔试考察对魂网的认知深度、文章创造力、信息甄别力、神魂掌控力。通过笔试,方能进入新人培训的习堂,会重点考验对织玄天尊理念的认可度、忠诚心。 □□也附在其后。夏鸣心中默默感慨自己也是当了一把引人嫉恨的关系户,以神识直接“烙印”了一份答案。修魂的优势在此刻尽显,无需费脑死记硬背,到时候在考场上随时翻看识海记录信息,现抄包过。 记牢知识点,二人皆盘坐好修炼。夏鸣体内灵力总算积累到一个质量,可以借灵力冲刷锤炼神魂,加强魂力。 三日须臾过。依照璇玑的安排,二人需分开,分别由引荐人带入考场。临别前蔚天将自己一缕神识缠上夏鸣手腕,道:“虽有灵犀,但等到消息再行动恐 怕太迟,有这缕神识,无论遇见什么,我都可以及时救援。安全为重,实在不成,我们可以强攻调查。” 手腕上神识散发出暖意,夏鸣另一只手包住腕部,展颜:“嗯。” 离开春风苑,在蒋鑫的带领下到了温家,夏鸣见到了温长老温濯本人。他也是一副年轻面孔,面露微笑,道:“你就是蒋兄的爱女,鸣秋?” 看来这位长老不知内情,当真以为她是故友之女,也不知璇玑怎么做到的。夏鸣甜甜叫唤:“是,见过温叔叔。” 简单聊了两句,夏鸣将娇憨可爱、青涩紧张的晚辈演了个淋漓尽致。温濯的笑容也愈发真切,仔细提点了夏鸣几句,劝她不用紧张,待时辰将至,带她穿过屋堂,踏入一道小型阵法。 天晕地转后,温家小宅换作雄伟壮丽之景。巍峨宫殿群悬浮于高天之上,其主殿如擎天之柱,四座侧殿如众星拱月,环绕漂浮。身着天机阁制服的弟子们飞行穿梭在各殿之间,一派繁忙而有序的画面。 宫殿之下便是湛蓝天幕与层叠流云,阳光毫无遮挡倾泻,若是凡人在此,定睁不开眼。 几丝云雾从脸颊拂过,夏鸣好奇地伸出手去,云雾带着一股凉意穿过她指间。温濯理了理衣袖,载着她向东侧侧殿行去,给她介绍:“最大的便是天宫主殿,东侧是青龙司,选拔人才在青龙司进行。此次共有一千三百二十七名人员备选,第一场笔试,你需跻身总人数的前三成,方有资格参与实践考核。” “嗯,我一定全力以赴!”夏鸣攥拳保证。 步入侧殿厅堂,从华丽阶梯登上二层楼,将夏鸣送入一扇巨门之中,温濯与她告别,夏鸣挥挥手转身入考场。门内,是一个几乎望不到边际的厅堂,中央依次排布桌椅,此刻堂中人声鼎沸,各路衣着各异、气质不凡的年轻修士三五成群,穿行在桌椅之间。 【你进入考场了吗?】夏鸣试图在人流中搜寻熟悉身影,试探着发出心念。 【我在,往后走。】 她提起裙摆迈步向后小跑。考厅极大,人流也密集,两名少年郎不知是哪家公子,见她独自穿行,竟笑嘻嘻地并肩拦在了她面前:“这位道友,你是哪家小姐?有些面生啊。” “我不是小姐,抱歉,借过。”夏鸣礼貌地从他们身旁绕,刚错过身,身后的神识迅速捕捉到一只极速伸来的手,她当即反手逮住这手臂,仔细一看,正是那朝她搭话的少爷。 夏鸣摆不出好脸色了,毫不客气甩开他手臂:“道友,自重。” 少爷显然没料到她速度竟如此快,惊愕之色闪过,旋即收手陪笑:“只是想交个朋友,我名陈钟,敢问道友何姓?” 修仙界果真全看实力,方才那轻率样子可不像装的。扫过他衣饰上的家纹,似乎是某个修仙家族的标志,但此刻她无心深究,甩头离开。 眼前一波人左右交错着散开,路的尽头,蔚天静立原地,与她目光相接。他换下了青衫,金边玄色长袍显出华贵,腰间一抹玉带用来修身,银丝高高扎在脑后,被黑金发冠束起。 很好,非常养眼,夏鸣不自觉扬起笑,【终于换下你那青袍了,这身真是华贵清秀,好适合你。】 蔚天却仿若不识得她,侧身朝旁走去,【莫贫嘴,马上就要开始了,去寻处坐。】 夏鸣依言环顾四周,挑了个离蔚天数十人的空位坐下。她刚坐好,数名身着天机阁考官服饰的人鱼贯而入,秩序迅速被整顿,所有考生各归其位。偌大的考场内,落针可闻。 笔试,正式开始。 39.淘汰 考官站在最前方,从夏鸣的角度遥望,只是一个渺小的黑点。然而从那道小点却散出无数道流光,每一道光找准了每一张桌子,叮当叮当的金属敲击声不绝于耳。 夏鸣桌前也落下一道,光芒散开,露出天机阁统一制式的法镜。 “握紧法镜,默念请天尊恩赐,通过魂网进入考试界面,即可开始答题。”考官的声音含着灵力,在偌大考场回荡。 果然,风见眠不会错过任何一处令人登录魂网、供她侵入的机会。夏鸣照做,识海钻进一缕风见眠的神识,与前道融合,在金光护罩外蜿蜒爬行。 这枚法镜显然经过特殊处理,登入,只有一个入阁考试的图标。夏鸣点开图标,先整体扫了一遍试题,不是填空题就是简答题,内容可简化为历史知识类、魂网深度应用技巧类、神魂测试类、天机阁文化类。 除了神魂测试类,其余都需要点击书写,再确认答案。这种操作对夏鸣而言简简单单,但她却不由得开始担忧蔚天。 【蔚天,你会用吗?】 【我先试试,应当没问题。】 好歹也是跟她学了几天,基本的电子常识总能掌控。夏鸣放心不少,翻出识海里的答案,开始照抄。 屏幕上计时的星空沙漏缓缓流逝,眼瞅着从一个时辰变成了三刻钟。周围的考生大多还在抓耳挠腮,夏鸣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磨磨蹭蹭,实则大脑已经放空,眼神飘向了蔚天方向。只见他神色专注,指尖在镜面上缓慢移动,似乎一切顺利。 百无聊赖之下,夏鸣忍不住再次骚扰:【还有三刻钟,你写完了吗?】 【快了。】 【不知道能不能提前交卷,还要干等着甚至都不能修炼,也太没意思了。】 【那就随我一起走。】 诶?夏鸣愣住,稍远处的蔚天在法镜上最后一次点击,起身,将法镜抛去考官处。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皆集中在他身上。远处的考官声音响起:“卫鹰,你确定已答完?” “嗯,恕不奉陪。”蔚天步伐稳重,背过手朝大门迈步,一步步靠近夏鸣。 这下算是体会到剑仙的狂傲了。夏鸣倒吸一口凉气,开始思索自己这个鸣秋的人设能不能这么干,好像不行,不太符合“乖巧努力小辈”的形象啊! 【我现在要是走了不好交差,你先在外面等等吧。】 蔚天脚步微顿,心里应了声,随后错身而过,独自一人推开那扇沉重的考场大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熬过最后三刻钟,所有法镜自动提交漂浮,化为流光重新聚拢到考官那处。在众考生或哀嚎或得意的声音里,夏鸣悄悄混入人群里向场外走,正想接下来要和蔚天再碰面装个偶遇,表现一下对他这狂傲的欣赏之情,就能顺理成章搭话,突然一道声音插入耳中:“道友!道友请留步!我是真心想认识你的!” 有点耳熟,她下意识转头,看见陈钟拨开人流里朝她挤来。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夏鸣立刻催动灵力腾空,越过汹涌人潮冲出门外,也顾不上大多数不会御空考生的艳羡目光,她四处探查,心里大声喊:【你在哪?】 手腕处蔚天的神识轻轻朝某方向牵动,于是夏鸣果断顺着神识指引飞去。 主殿外的广场边缘,蔚天正仰着头,专注地打量织玄天宫,身边是几名面色不善的天机阁守卫弟子。夏鸣不明所以,落在他身边,蔚天转过视线,开口就是一句:“来了。” “……你好,我叫鸣秋,”夏鸣立刻扬起仰慕的笑容,“道友好生胆魄,入阁笔试都能提前交卷!”说罢,还不忘向守门弟子搭话:“师兄们好,我是这一批参加入阁考试的鸣秋,以后请多多指教!” “天宫重地,严禁闲杂人等靠近!二位,你们还未正式入阁!”守门弟子没有理会这份示好。 夏鸣迅速补救:“久仰天尊大人威名,此番能亲眼得见天宫,一时情难自已,忍不住向近些瞻仰,卫道友也是这样,对吧?” 蔚天点点头,仍然一句话不肯多说。 天机阁弟子脸色稍霁,语气也软了些:“饶是如此,瞻仰也要懂礼,规矩就是规矩,不可离得太近。既然笔试已经结束,你们应该回去等结果,准备接下来的习堂实践才是。” “是,多谢师兄提醒。”夏鸣连连对蔚天使眼色,他可算把眼神从天宫大门拔回来,撇眼守门弟子,折身站远了些。 “什么态度……”守门弟子嘟囔,转向夏鸣,“这种人我见多了,仗着有点天赋就眼高于顶,下回你别太心善,以免招惹祸端。” “师兄说的是。”夏鸣叹气。 告别守门弟子,她站在原地,保持着初次相见的礼貌距离,与“卫鹰”随意交谈两句。互换名姓,假身份就算认识,下回再碰面便有凑在一起的理由。 二人分开,夏鸣回到温宅。好在考试结果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只过了一日,就收到了笔试通过的通知。温濯和蒋鑫当晚在温家宅院开了瓶陈酒,喜不自胜,酒宴上叮嘱着:“明日习堂,无论发生何事,切莫质疑天尊,天尊指示下一切都是对的,要记住!” 夏鸣自然乖巧应承,哄得长辈们眉开眼笑。 次日,来到青龙司侧殿,通过笔试的候选者已然锐减,三百余人在厅堂能够自如走动。考官指引着众人,步入一间明显更为精致的新厅堂。 超大讲台配阶梯桌椅,讲台后的墙上挂着巨大的法器光屏,很像现代的阶梯教室。夏鸣目光梭巡,蔚天已经走至她身边,二人汇合,默契坐在一处。 屁股刚粘上椅子,身旁迅速挤来另一人。夏鸣脸色一僵扭头,只见陈钟满脸笑容:“道友,真有缘,这次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夏鸣皱起眉:“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呢?” “因为我对姑娘一见倾心,想多了解了解你。”陈钟直言。 “我没兴趣,也不想告诉你名字。”夏鸣冷下脸,不喜之色溢于言表。 “没关系,姑娘家都比较害羞,我懂得。”陈钟便开始了自己的滔滔不绝,家传历史、自身修为、入阁后当什么样的官、可以给她什么好处,尽数道来。 而身旁另一侧,蔚天的视线若有若无扫来。夏鸣死死盯着讲台,恨不得原地消失。 【上次他就缠着你了,需要我帮你赶走么?】蔚天问。 原来他有注意到,夏鸣飞快恳求:【拜托了,剑仙大人。】 蔚天勾了下唇,下一秒,口若悬河的陈钟忽地打了个寒颤,一把抱住自己胳膊,牙齿咯咯作响,朝夏鸣近了一点:“姑,姑娘觉不觉得,有点冷?” “没觉得。”夏鸣果断朝蔚天那侧挪了挪。 陈钟脸色发青、双唇哆嗦起来,他抱紧胳膊上下搓动取暖,却依然坚持不住,颤抖着朝夏鸣置了个歉,仿佛冻僵的鹌鹑,艰难挤过还在涌入的人流,朝窗旁洒下的阳光走去。 人群很快填补了他留下的空缺,夏鸣身侧坐下一位面容姣好的姑娘。而重新沐浴在阳光下的陈钟,一脸茫然地活动着恢复正常的身体,带着几分遗憾,在远处找了个座位。 【你做什么了?】夏鸣好奇。 【一点小法术,日后教你。】 这段小插曲刚平息,考官准时踏入讲堂。一挥袖,偌大法器屏幕亮起,显出天机阁的一宫四司、五个宫殿的图景。“能坐在这里,证明你们通过了笔试,基本素质已达标。但,天机阁要的,是绝对忠于织玄天尊之人,”考官目光锐利,扫过全场,“必须以天尊之令为最高准则;必须将天尊的理念奉为毕生信仰;必须无条件服从天尊!” 如此赤裸的宣言,令不少年轻修士面露惊愕,忍不住交头接耳。夏鸣早有准备,面不改色。 “你们,”考官抬手,指尖如剑,精准点出那几排窃窃私语之人,“心志不坚,不配入阁,出去!” “为什么!我们景仰天尊,但拜入天机阁修行是个人之事,为何要无条件服从她?”一名被点中的少年猛地站起,神情激动。 考官冷目挥袖,考场大门轰地打开,一股难以抗拒的恐怖吸力从中传出。 夏鸣强压住飞舞的发丝,眼睁睁看着少年与那几排被点中的人,像是被黑洞吸走般,化为人流瀑布涌出门外——任凭他们惊声高叫求饶,全都是徒劳。 砰咚一声,大门合上。原本满当的阶梯教室,如今变得稀稀拉拉,只剩下不足原先十分之一的人,空气仿若凝固,令人窒息。 考官弹两下衣摆,继续道:“接下来,我会讲解四司的主要职责,供你们参考、选择。”光屏上朱雀司侧殿放大,伴随着在殿门那栩栩如生的朱雀雕,一排文字闯入众人眼中: 【朱雀司:司掌魂网信息编制、发布。依天尊令,对指定人群推送特定信息,引导其观念,强化对天机阁之认同。】 “那个……”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夏鸣循声望去,正是陈钟。他在考官寒光眼神下瑟瑟发抖,硬着头皮坚持道:“我,我方才没想明白,想退出,可以吗?” “可以。”考官面无表情,大门再次敞开——在极短的刹那,夏鸣注意到,门外竟然已空空如也,那几百号人流瀑布,踪迹全无!陈钟缩紧肩闭上眼,被拽向门外。 大门合拢,光屏上弹出另一幕画面,正是在门外张望、神情不安的陈钟。考官声音沉沉:“这便是实践考核中被淘汰者的下场。” 只见画面里的陈钟忽然如发酵的馒头般迅速膨胀,耐看的俊脸已经被惊恐扭曲,他慌张地手脚挥舞,惊声惨叫,却阻止不了肌肤迅速皲裂,随着沉闷声响,满地鲜血。 夏鸣猛地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那股呕吐的冲动。是灵力暴走?还是某种致死禁制?如此赤裸的虐杀,既是震慑,更是对绝对掌控权的展示! “鸣秋、张宿、霖潘,你们为何移目?”考官声音低沉,落在夏鸣耳中像极了露出獠牙的毒蛇。 身侧蔚天的气息陡然转寒,夏鸣闪电般伸手,死死按住他的手背。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平嘴角的颤抖,迎向考官审视的目光:“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有些害怕,请前辈见谅。这帮人参选中途竟还想退出,是对天尊大人的不敬。” 被点名的另两人也说了同样的话。那个叫张宿的少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语不成句;霖潘更是面无人色,摇摇欲坠。 考官缓缓点头,挥手消去画幕,道:“各人性情有异,接下来当好好考虑自己的去处。有些地方,譬如白虎司,就不适合你们这性子的人。” “谢前辈指点。”夏鸣面色苍白,艰难挤出个微笑。 【不要紧吗?】蔚天心音立刻响起,夏鸣垂下眼,五指收紧,【那陈钟,虽然是个轻浮的,但,罪不至死。】 蔚天沉默下去。夏鸣合眼调整呼吸,却忽地手中一轻——他手背翻过来,掌心抵住她的掌心,拢住她的五指。 这动作不像他平日行径,偏偏有股说不出的安稳自掌心交握处蔓延开来,游走过她绷紧的脊背,将寒意尽数熨帖。 40.四司选拔 夏鸣的呼吸渐渐平复,那只拢住她的手也悄然松开,无声地收回袖中。她悄悄侧目望去,只见蔚天依旧正襟危坐,神色端凝,仿佛方才那阵温柔的安抚不过是一场错觉。 压下心头的悸动,夏鸣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投向台上。老师正滔滔不绝地讲解,手臂挥舞,偌大的光屏投映出内容。 朱雀司负责魂网信息的编制、发布,具体而言,便是将魂网收集来的所有信息流,无论见、闻、尝、触,但凡有损四大派声誉的,需尽数剖析、篡改、编纂成干净的信息,再用特定的魂网法器,将改造后的信息汇入信息流中供人阅览——就像是污水处理厂,要把脏污之水加工处理成清水再投放。 青龙司则负责内务,譬如此刻的新人培训讲解、月俸核算发放、四司功过记录、超额奖赏,乃至四司弟子能否晋升更内门,都归青龙司管理。 白虎司所负责的,简单而言,就是害虫清理。魂网上的□□,由白虎司进行追根溯源,锁定发布者身份。若屡教不改、冥顽不灵,就由白虎司的小队前往清剿。 最后,玄武司负责魂网的整体环境维护,监控舆情删除不利言论;分析魂网用户的喜好,设计并引导众人更认可天尊理念;并将相应任务派遣给朱雀司、白虎司,与之协同。是与青龙司并列的核心重要师门。 一口气介绍完四司,讲师扫过仅存的二十多人,道:“这次实践,便是让你们亲身体验四司职责!来,接好此物。” 说罢,数道流光自他袖中飞出,精准落于每人桌前。夏鸣熟练地拿好法镜,默念请天尊恩赐,任凭一缕风见眠神识缠绕上来,登入魂网。 等夏鸣从法镜挪开眼,哪儿还有什么讲台、光屏、教室,自己赫然坐在一间庞大的室内。 无数道透明光环贴在穹顶流动,迷离梦幻。身着天机阁制式服装的弟子们,有的伏案桌前,对着法镜光屏手指翻飞;有的御空疾驰,穿行在室内高空。但目光直指空间最边缘,门外唯有一片黑暗,没有出口,没有回廊。 夏鸣立刻想到了傀儡宗那幻戏台大阵。但眼前的幻阵,显然简陋了许多,不如那般栩栩如生。 “鸣秋,你现在先把这一批弟子的月供核算出来。名单发你魂网了。”旁桌一个头也不抬的女修命令道,夏鸣眼前光屏一闪,密密麻麻的人名、魂网凭证、所做事迹、相应品质的灵石与数额瞬间堆满视野。 可是我之前干的不是财务啊!夏鸣暗自哀嚎,立刻调动起被现代职场千锤百炼出的厚脸皮与职业素养,屏蔽掉所有情绪波动,拿起法镜凑到女修身边,脸上摆出标准的“新人请教”式笑容:“这位道友,我刚来不太熟,想请教一下具体该如何操作。” 万幸这位同事尽管眼圈深重,但还算耐心,甩给她一整套详细的操作指引。夏鸣硬着头皮一一对照,逐行逐项核对、计算,凭借修士强大的精力,她不吃不喝不眠,花了两天三夜,将最后一笔灵石核对无误。将清单交付。 女修冷面接过看了几眼,露出惊叹:“效率成品都不错嘛。”夏鸣刚松了口气,对面一名男修朝她吩咐:“鸣秋,接下来轮到你给新人出笔试题,三天内将定稿发我。” 不是,这修仙界压榨起来怎么比现代社会还狠!夏鸣咬咬牙,问:“请问道友,我们何时能去修炼呢?” “如果无法掌握时刻修炼的本领,青龙司恐怕不适合你。”侧后方一名同事幽幽答话。夏鸣默然,坐下,调出历年考题。 出完考题统计三司任务量——比如朱雀司编纂了几条信息,白虎司解决了多少害虫,玄武司又抹消多少杂音……夏鸣在处理中逐渐明白,天机阁实行底薪制与任务考核制,每名弟子固定有每月五十枚中品灵石——已经足够修炼所用还有不少剩余——再依据每名弟子各自完成的任务,统计多的灵石进行分发。而风见眠有着绝对无遗漏的魂网数据供她实时调用,统计起来竟算得上轻松。 统计完任务量开始善后,下一步是给被淘汰弟子的家族发送告知函,通知该弟子已入选特别训练营,此生恐难再有音讯……这么拙劣的话术,恐怕不是为了说服家属,而是为了测试家属的反应。夏鸣一边腹诽,一边麻木地发送消息。 【感恩天尊垂怜,小女能入阁是三生有幸,我们家终于出了个福泽深厚的!】这是家世寻常的家庭。 【好的,此子既然信仰不纯,便也没有留着的道理。】这是清楚内幕的某司弟子。 相似讯息雪花般涌来,无一人质疑残酷的选拔本身。夏鸣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件事,或许,这些家族选择将孩子送来参加入阁考试这件事本身,就代表了他们愿意为风见眠献上“祭品”。 总计耗时七天七夜,夏鸣抻直胳膊伸懒腰,终于从青龙司事务中拔出,听到旁边几位前辈一声声“这个新人素质不错”“青龙司可以要她”的赞叹。她恍惚了好半天,本以为终于得以解脱,结果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圆柱体旁,柱内流动着幽蓝水波般的物质,脚下是悬浮在空中的环状金属网格,低头,圆柱体深不见底。 夏鸣沉默半晌,扭头找了找身旁,只见一名冷脸的高挑前辈掌心贴在圆柱体上,一眨不眨地望着透明柱身内的幽蓝。她内心默念这是工作这是工作,调理好心情后上前问:“请问前辈,这里是什么司?” “朱雀司,会用神魂么?”前辈反问。 “会,我需要怎么做?” 前辈的手指在透明外罩点了两下,“神魂投入进去,筛出不利于天尊、四大派的信息。你负责都筛出来,将它们压缩、沉入柱池最底部。” 夏鸣依言,将神识探进柱池,像渔网迅速展开,笼罩了一大片池域。驳杂冗余的各类信息,仿佛带她同时进入了千百个场景。她时而能触摸荒凉草原上草叶的凉意,时而能目睹偌大广场众多剑修弟子相互练剑,时而感受到眼前魁梧修士们厮杀、喷溅面庞的热血,时而听见海浪波涛汹涌、鸥鸟沙哑的叫声。 这身临其境的冲击,让夏鸣像又回到被周润良记忆洪流吞噬那一刻。但这次,她不再被轻易冲散,反而迅速凝神,找回了主体的自己。 神识视域下,她的思考也变得格外迅捷,仅仅数息之间,所有隐含对风见眠和四大派不满、质疑、揭露的信息,都被夏鸣精准地捕捉,团聚压缩成一抹深蓝,重重丢入望不见底的池渊。 “很好,”朱雀司的前辈嘴角上提,“朱雀司,欢迎你。” 不待夏鸣回话,眼前再次昏花。这次她站在了一片绿草茵茵的荒原,身前,一个被绳索牢牢捆缚的孩童,正因恐惧而剧烈颤抖。身侧是两位健壮的前辈,一男一女,皆气息锋利漠然。女修士瞥夏鸣一眼,递来一把刀。 “……这是要我做什么?”夏鸣声音干涩。 “这孽障信奉邪宗,冥顽不灵,当诛之。”女修声音阴冷。 死寂在三人间蔓延,唯独那男童声音嘶哑呜咽:“你们才是邪宗……风见眠,她就是个魔头!” 女修似是没了耐心,手腕翻转,寒光横直。男童的哭喊戛然而止,头颅滚落,猩红铺染草尖。女修甩掉刀刃上的血珠,“白虎司,不留懦夫。” 眼前再一转,夏鸣坐 在了一间窗明几净、弥漫着书卷气息的雅舍内。对面是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男子,正漫不经心翻着手中书卷,信口一问:“鸣秋,依你之见,魂网还有何处可精益求精?” “劳烦给我点时间。”夏鸣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将方前那血淋的场景驱逐出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魂网的改进之处。她的确有思路,魂网与互联网如此相似,搜索引擎、交流应用、交易界面一应俱全,但还少了她所熟知的唯一一样东西,AI智能助手。 然而,若魂网真的有了智能助手,那风见眠对每个人的监控和引导岂不是更加无孔不入? 夏鸣阖目极速思索。依据讲师的介绍,玄武司相当于魂网的大脑,负责传达明确的指令给朱雀、白虎二司,属于管理部门。如果想要接近风见眠,晋升管理层,她就不能错过玄武司。 最终她开口:“如今仍然有不少修士,对魂网法器颇为生疏。若能炼入器灵,让使用者只需呼唤法器名字,就有器灵引导他们进入相应界面,或许会更加便捷。” 漫不经心的男人霍然抬头,认真打量着夏鸣,随后朗声大笑:“妙!准许你入玄武司,日后可以详细探讨。” 眼前景象再次模糊,这回却仿佛从水潭拔出脑袋。夏鸣回到讲堂,目光凝聚在属于她的法镜上,四司图纹一一排列,青龙司、朱雀司、玄武司的图纹散发着幽微白芒,只有白虎司黯淡无光。 这算是,一个快速面试?夏鸣看向蔚天,他目光凝定,法镜里,朱雀司、白虎司的图纹幽然明亮。 的确想象不出来他在青龙司埋头算账、在玄武司高谈阔论的模样。但是白虎司……夏鸣在心中偷偷问:【你,在刚才的幻境试炼里,真的动手了?】 【嗯,】蔚天的手指已经悬在白虎司之上,【那不只是幻境。四司考官的神魂亦在其中,他们在挑选。】 【等等!】夏鸣抓紧他的衣角,蔚天动作顿住,看了过来。 【白虎司,杀的都是风见眠的敌人,是我们的同道。如果你选择这里,我担心你会难过。】 蔚天嘴角挑起极浅的弧度,眼尾下压,似是在无声嘲弄着什么,【天机阁哪一司没在迫害无辜之人?与鬼为伍,如何独善其身?】 夏鸣哑口无言,无论洗涤数据、派发任务、引导舆论,都是在为虎作伥。她缓缓松开了手指。 蔚天点击白虎司,心念轻悠:【我们速战速决,早些离开。】 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夏鸣体内,她果断点击玄武司图纹。 在玄武司,她可以争取向蔚天派发任务,能挑些不那么令人良心难安的目标。况且玄武司能指挥朱雀白虎,地位、权限显然高于这两司,在此处,她一定能找出更多关于高寒先生的线索,也方便接近风见眠。 讲台上讲师恰在此刻出声,他声音调子拖长,慢悠悠道:“所有考生均已历练完毕,未被四司选中之人……” 他声音未落,几个男女瞬间恐慌地尖叫,站起来迈开腿要跑,大门同时轰地洞开,强风吸走了这帮人,那弥漫室内的惨叫即刻消失。 “剩下的诸位,皆已择定去处,”讲师大袖一挥,所有法镜聚拢在他跟前,环绕着他缓缓旋转。讲师的视线在镜面掠过,定在其中一面上,抬眼,锁定了夏鸣,笑:“鸣秋,获得三司青睐,为此次选拔榜首。” 而后接着宣布:“卫鹰、素锦,获两司认可,并列次席。此三人,可额外选取天机阁秘藏功法一部,功法名录稍后由青龙司发至尔等魂网。选拔结束,你们可以前往各司报道了。” 41.报道 此番话出,无人起身。室内静得能听见众人的呼吸,仿若数十道风箱交错响起,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动作。 光天化日之下,害人性命竟如此随意,这还只是青龙司的一个培训讲师。夏鸣心中没有丝毫荣登榜首的欣喜,冰冷的荒诞感在腹部燃烧。被杀人如麻的机构评为最优秀的工具,何其讽刺。 偷瞄身侧,蔚天倒是神色自若,姿态端正。 她不动声色地用拇指摩挲无名指上的指环,温润触感紧贴着皮肤,心头的不安也慢慢消散。 “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新人,这就被吓住了,”讲师摇了摇头,抬步朝大门而去,“给你们一炷香时间,青龙司报道在一楼,白虎司在西侧殿,朱雀司在南,玄武司在北。” 讲师离场,教室内那紧绷的氛围才猛然松散,如同拉扯到极致的皮筋反弹,众人自发聚拢在蔚天、夏鸣与素锦身旁,声音里带着未褪的惊悸。 “吓死我了……早听说天机阁入阁严厉残酷,原来是这么个残酷法。”面色发白的少年张宿抱住胳膊,凑在夏鸣身旁,不知是在同她倾诉还是自言自语。 “少说点吧,”一位青年女子比了个噤声手势,眼神警惕,“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该有觉悟!若不如此选拔,该怎么挑出有资格侍奉天尊大人的人?” 另一名青年男子朝夏鸣搭话:“鸣秋师姐,你选了哪个司?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有幸能跟师姐一起为天尊大人效力吗。” 夏鸣打量他,年轻小伙子笑容殷切,看不出半点方才目睹杀戮的恐惧,心理素质堪称优秀。她反问:“你呢?” “我是朱雀司的啊。” “那可惜了,我在玄武司。” 蔚天身旁也有几名男女修围拢,其中一位女修也正在积极询问他的去处。蔚天扫视一圈周边之人,皱起眉,开口:“都让开,挡我路了。” “卫师兄,现在只有天尊大人能看见我们,大家以后都是自己人,别这么冷硬嘛。”女修依然笑着,丝毫不恼。 “听不懂?”蔚天身侧倏地亮出白芒剑影,围拢的数人面色剧变即刻后退,空出一大片区域。夏鸣赶紧盯住剑身,细细瞧去,蔚天唤出的这柄剑剑柄镶金带玉,跟素问剑朴素的黑色剑柄两模两样。 看来不会暴露。夏鸣悬着的心刚放下,身侧与她攀谈的少女悄悄一声:“鸣秋师姐,好像格外关注卫师兄?” “……”很好,她也明白蔚天为何要冷硬退闲杂人了。 “鸣秋,走了。”蔚天起身,绕出桌椅,夏鸣也连忙起身跟着他,不忘回头请大家借过日后有缘再联系。 身后顿时嘈杂起来,夏鸣离得远都能听见他们在蛐蛐“他俩居然是这种关系”,并不想听见谣言如何滋生,于是她加快脚步超过蔚天,抢先赶出教室。 青龙司有着古朴典雅又精致豪奢的廊道,二人一路慢慢往殿门行。 蔚天憎恶风见眠,对于这帮狂热信徒,自然没有好脸色。她在心中传音:【要想在这种地方混,人缘还是很重要的。】 【白虎司以杀伐为业,无需此物。】 哈哈,怎么有点像她工作之前的青涩豪气……夏鸣叹了口气,还是劝诫:【知道你很强,也明白你的厌恶,但我们如今不能暴露,必须控制在身份设定内,否则一定会引起风见眠警觉,不利于我们的计划。而且人缘不好,会招惹小人暗地举报构陷,防不胜防,相当麻烦。】 蔚天脚步微微一顿,敛下眉,似在认真权衡这“凡俗”的规则,回念:【执行任务时,以此人对风见眠不敬的缘由,将其清理,并接手其任务,不就没事了么?】 夏鸣费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的震撼。在现代社会长大的她,本能排斥这种“解决提出问题的人”的残暴逻辑。但这里是修仙界,是天机阁,蔚天的方案虽然简单粗暴,却反而是最契合此地的生存策略。风见眠显然只在乎忠心与结果,若能将铲除异己包装为维护天尊,不给人把柄,或许,当真可行。 【你说得也对……】夏鸣艰难地承认,【但还是尽量不要杀生为好。】 【放心,那是下下策,况且这帮人不一定是人类。于你而言,多与他人打好关系才安全,不必学我。】 【我哪儿学得来你呀。】夏鸣自嘲地笑了两声,此时两人已抵达殿门,她朝蔚天挥了挥手,向玄武司腾空而去。 穿行于层叠流云之间,夏鸣低头。脚下的云雾稀疏,露出下方浩瀚土地,整片的青绿,与零星团集的灰色城池洒满大地,风景相当宜人。 这片广袤的天地,竟全数被那三个半仙掌控。魂网侵袭扭曲众生、阴阳殿仁心斋为祸四方……虽然是为了蔚天而启程,但事到如今,夏鸣已经很难完全置之事外。 若没有蔚天,她自己一人,会站出来么?夏鸣扪心自问,摇了摇头。她应当只会如李云生,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或者像傀儡宗,孤悬隐居。 毕竟,她一直是靠着审时度势,才能活到这个年岁。 落在玄武司的广场露台,人流进进出出,她选了条人烟稀少的路,往玄武殿大门走。看守的弟子查验过她的魂网凭证,告诉她一楼左边回廊直走,第五扇门就是报道处。 夏鸣一路行至第五扇门,门扉仿佛有感应自动开启。进入其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敞亮堂的室内,无数半透明的悬浮书架整齐漂浮在眼前与头顶,越过半透明书架往后看,阳光洒落的窗格前,陈列一张极其巨大的石桌,石桌旁,戴着流苏眼镜的斯文男子正以两根手指撑面,翻着一本书。 正是在快速面试中,她遇见的那男子。夏鸣上前去抱拳:“鸣秋,前来报道。前辈,又见面了。” “你倒是与情郎漫步赏景,可让我好等。”眼镜男玩味地抬眼,合上手中书。 “并非情郎,”夏鸣转了话题,“前辈是此处的指引先生么?” “不是,”眼镜男示意她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双黑眸中闪过粉色幽光,“我请示过璇玑司主,此行专程来跟你讨论,魂网法器炼入器灵问题的。现在,将你所想尽数告知于我。” 通常面试者都是上司,难道此人是她未来的领导?夏鸣斟酌片刻,道:“好的,请问该怎么称呼您?” “我名玉衡,玄武司的副司主之一,管理‘魂网维系与人心引导处’,叫我玉司主即可。开始吧,我不想浪费时间。”玉衡明明一副笑眯眯脾气极好模样,镜片后的眼神却无端令夏鸣汗毛倒竖。< /p>她脑内飞速运转,挑拣字词,将自己对ai智能助手的认知,转成修仙界说辞,与他阐明。 玉衡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挥手召出一面光幕,在其上写写画画,偶尔插话询问更细节之处,夏鸣皆一一作答。 “嗯……果然,这是个相当新颖的想法,比手机还要新奇。”玉衡两手交叠置于桌面,望着密密麻麻的屏幕感叹。 夏鸣却在这一刻差点没控制住表情。手机?!玉衡是穿越者?还是说风见眠是穿越者,将相关知识透露给了手下?直觉铛铛作响,她勉强压惊,维持谦卑乖巧的模样,适时开口:“能为天尊大人、为您提供一点粗浅的思路,已是弟子莫大荣幸。” “好。”玉衡漫不经心散去光幕,凝视夏鸣,足足有一盏茶时间,忽然问:“为何你能想到这些?细节也如此丰富,就像自己亲眼见过。” “我想象力比较丰富,有很多细节其实是方才临时编造的。光是听感觉合理,实际上运用起来会是何种效果,我也不确定……”夏鸣垂着脑袋,“抱歉,帮不上您的忙。” “这样啊,的确偶尔也会出现这种人,”玉衡了然,叹了口气,撑桌起身,“鸣秋,努力修炼,别一两百年就死掉了,你的智慧能为天尊派上大用场。” “弟子谨记。”夏鸣跟着起身,主动走过去将他身后椅背拉开,以免他被挡路。玉衡颇为受用地点点头:“去‘魂网维系与人心引导处’吧,你的这份头脑不该只用于处理杂务。至于功法选择……”他摸摸下巴,笑吟吟道,“最好选《如何欺瞒天地法则》,那可是天尊亲笔,对你大有裨益。” 夏鸣立刻一副感动到热泪盈眶的神情应声:“多谢玉司主大人!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辜负天尊大人与您的期望!” 玉衡应声,拍了拍她的肩膀,忽地像一阵烟一样消散。夏鸣还保持着沉浸在感动中的模样,实际心率早已飙升。在玉衡手掌拍落的瞬间,一股极其隐晦、眼不可见的暗纹,如同跗骨之蛆,悄然烙印上她的肩头。 那道暗纹散发出的无形之力,简直像是要将她连皮带骨整个剖解开,再曝晒于光天化日,试图连她的修为、腠理、乃至神魂都分析个透彻。更可怕的是,这暗纹竟悄悄蔽过了她萦绕身周防御的神魂,若非她识海有仙器及时预警,恐怕连自己正被窥探这一点都无法察觉。 竟然只有仙器能阻拦!夏鸣抚上心口。能感觉到仙器金光正在识海中波动,探出极细的两缕,闪电般攒射至肩头,顷刻包裹住那道暗纹,为她阻隔了这股侵扰。 金光随即试图向内侵蚀,似要将这窥探的烙印彻底抹除。 【不可!】夏鸣制止,【此时抹除,定会被察觉!】 仙器“听懂”了她的心声,侵蚀瞬间停止,随之转化成屏障,将暗纹的力量牢牢封在一处。 夏鸣松了口气,有些奇怪为何它身为蔚天仙器,却会听自己的指令,好在危机解除。而这玉衡,仅是一个副司主就这么强,那风见眠又会是何种实力? 沉思之时,一个带着几分怯意的女声从门口传来:“那个,我是负责引导的先生,请问,是鸣秋师妹吗?” 她转头,一名女子正单手扒着门框,朝内探头探脑。 42.魂引处 “是我,请问师姐该如何称呼?”夏鸣果断地小跑过去,笑容灿烂。 女子似是见她如此亲和,明显放松了肩膀,走入门内,也礼貌地抱拳,“我名晓萤,方才玉司主已吩咐过,要送师妹去魂网维系与人心引导处,并助你领取功法。师妹是想先了解魂引处,还是想先取功法?” “劳烦晓萤师姐先讲讲魂引处吧,我可是好奇得紧。”夏鸣说着,抬手示意,同她一道在石桌旁坐下。 沉吟片刻,晓萤答:“魂引处,主要职责有两项。一是以魂网监控天下的无心人化进程,二是主动引导众生,使他们尽快转化为无心人。” 夏鸣交叠在桌前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做恍然大悟状,细细追问:“监控无心人化,这是怎么做到的?无心人竟然还能被识别不成?不愧是天尊大人。” “天尊大人神通无边,”晓萤闭眼虔诚地诚念一句,才继续与她解释,“众生登录魂网时,会与天尊大人的神识交缠。噬心兽吃的便是神魂,因此天尊大人可以亲眼确定他们是否被其噬心兽吞吃夺舍,并将数据实时更入魂网。” 这无异于对亿万众生进行搜魂了吧,半仙真是可怖如斯。夏鸣了然,又好奇地问:“为何偏偏要无心人?它们有特殊之处么?” “原因很简单,人类生来具有一点灵明,一朝自省,便能背弃天尊理念。而无心人,本就由极端负面情感催化而成,继承原身执念,再无自省能力。如此纯粹,更利于天尊大业。” 风见眠的统治原本就建立在彻底的洗脑、监视之上,甚至还不满足,竟要杀灭任何异心可能。夏鸣点点头,“不过,我只知为天尊效力,却不知天尊大业是什么,烦请师姐指教。” 晓萤不好意思地掩了掩唇,神情却带着几分自豪:“客气了,天尊大业,便是成仙。具体的原因……等师妹取得功法,自会明了。” “那,人心引导,具体是要怎么做?” “魂引处的每位弟子所用法子皆不同,但究其根本,都是刺激目标的负面情绪,催生噬心兽,最终彻底无心化,”她思忖着举出例子,“记得玉司主还在魂引处时,曾为一目标量身定制局面,引导其亲族被灭,令目标完成了转化。” 夏鸣沉默了。这描述,与周润良的经历何其相似。念起清河村还有仁心斋参与,她忍不住问:“我们有没有什么……合作伙伴?” “有的,”晓萤点头,“我阁与青云剑宗、阴阳殿、仁心斋素有往来,也有不少常年登记在册的、愿与我阁合作的弟子。不过能否说服他们接取任务,就要凭自己的本事了。” 还未开始工作,夏鸣已经窥见了四大门派勾连的冰山一角。她见晓萤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暗唾天机阁的人是不是都疯了,但该问的还是要问:“魂引处的情况,我大概都明白了,对了师姐,你是人类,还是无心人?” “我自然是无心人,”晓萤抚上心口,神情虔诚至极,“若天尊大人需要,我便甘愿献上此身。师妹,你也需尽快了。” 她到底不是无心人,此时说谎恐惹祸上身,夏鸣便笑了笑道:“师姐放心,我会尽快的。” 晓萤笑意更盛,夏鸣扯扯嘴角,心底发寒。 席间又浅聊了会儿,晓萤仔细为夏鸣介绍玄武司整体。除了魂引处,只剩下一个部门:舆情管控处,顾名思义,删除不利数据、协同朱雀白虎二司行动。 夏鸣暗自撇嘴,玉衡这横插一手,倒是断绝了她想给蔚天在任务上谋私的计划。看来只能跟舆管处的同事打好关系,让他们多关照关照蔚天…… 心中算盘噼里啪啦响。聊到一半,晓萤突然招手,满室悬浮的半透明书架其中一个向她们飞来,停在跟前,她又仔细搜寻了半晌,手指勾上某本书上端,虚影之书顿时显形,以刺目而华贵的金红硬皮模样,坠落她手中。 “这就是天尊大人亲笔的功法,若非玉司主大人许可,通常是不让人看的。”晓萤将书递来,夏鸣接过,沉甸甸,怪压手的。 书架空缺处又自动“长”出了一本,晓萤再挥手,它回归原位。她接着给夏鸣玄武司内部舆图,分配她的专属修炼室,并同时用制成手镯样式的魂网法器,为她将权限开通,夏鸣皆一一记下。 “魂引处上工时辰从卯时到未时,不过并不强令。只要在天尊发令时遵命,其余时间师妹可自行安排。”最后晓萤总结,并客气地将夏鸣请出报道处。 如果青龙司是典型的现代职场,玄武司就更像平台,只将弟子集中登记,自负盈亏,并无太多规矩。夏鸣悄悄松了一口气,她不缺灵石,就担心被拘在一处没日没夜地做牛马。 将书收入储物袋中,来到魂引处。手掌刚触上殿门,便感觉一股凝练的神识瞬间扫描过自己,而后殿门自行敞开,无数幽蓝与漆黑交织的光幕如瀑布般从穹顶垂落,占据了四面墙壁。 最中央有一面巨大的光屏,俨然是一副天地坤舆图。地图上方,一条绿莹莹的进度条,如悬顶之剑,标注着几个天下无心人化进程,百分之七十的大字。 偌大殿室,仅有寥寥数人,甚至聚在一团嬉笑,并无半分工作模样。夏鸣与那团人打过招呼,一听说她是鸣秋,众人礼貌的笑容都热切了不少。闲聊几句,才知原来是玉司主早已在魂引处弟子们面前提点过。 向前辈们讨教该如何监看千魂,夏鸣站在天地坤舆图前,神识铺展,挑出熟悉的清河村,将自己的神识缓缓没入坤舆图中。 霎那间,清河村数百之魂如同烙印般个个清晰连接入她大脑。夏鸣闭着眼,寻到那村长孙朝,放大,就见一行文字简介:已无心人化。名字下方悬浮着两段影像光点,夏鸣踌躇片刻,观看。 第一张影像中,是孙朝站在大街,盯着眼前繁荣的周家大宅。 划拉到第二张影像,见到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宇,殿宇之底却有与它同样大的漆黑阴影,那仿若阴影的漆黑忽然缓缓扩大、漫散,直至散成殿宇三倍 高那样广大,而后自下往上,如同终于等到猎物的捕蝇草,倏忽合拢。 黑影鼓动波浪,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响起,夏鸣甚至能听见其内若有若无、凄厉至极的喊叫——是孙朝的声音。她忽然明白过来,这里是他的识海,那黑影便是噬心兽,正在吞吃他的人魂。 吞噬过程快得惊人,那黑影鼓动了三息,便如水泥硬化,缓缓凝固出一座一模一样、金碧辉煌的殿宇。夏鸣返回第一段,见现实中孙朝神色无异,只是盯着周家大宅,眼神阴鸷。 再看悬挂头顶的数字,夏鸣抿了抿唇,全天下超过七成的人,都已被暗害为非人。那风见眠的成仙大业,又究竟需要多少养料?要害多少人? 在清河村寻了一圈,孙李钱三家尽在其列,周家不在坤舆图中,果然,避开魂网就能避开监视。她又小心地在天机阁处查了一下自己,魂网内显示:鸣秋,已无心人化,竟也有两段影像。 点开看了两眼,视频中显示识海为潺潺清泉,她本人在被“父亲蒋鑫”责骂哭泣,与她自己的识海两模两样,看来仙器的伪装果真万无一失。 蔚天呢?从坤舆图中找出卫鹰,看见舆图上属于他的一道光点正朝东方缓缓移动,夏鸣立刻朝他传念:【你在做什么?】 【枢玉城有任务,在路上。你呢?】 【第一天就去出任务?白虎司也太压榨人了……】夏鸣抱怨两句,但毕竟是他自己选择,于是换了个话题,与他细细分享自己这几个时辰的见闻。 蔚天在那侧不时应两声,十分耐心。末了,听见夏鸣吐槽玉衡种下烙印窥探,他忽然问:【他触动了千变万化?】 【嗯,千变万化还想直接抹消它,但我担心他察觉,就阻止了,它还当真停了——这不是你的仙器吗?】 【只有半仙之力才能做到……以后再与他相处要当心,】蔚天语气凝重,而后解答她疑问,【能用就好,看来千变万化将你我视为一体。】 【这是为何?】 【应当与你身世有关,不碍事。】蔚天显然不愿深谈,【只要不是风见眠亲自出手,无人能伤你。】 夏鸣摸了摸下巴,略有些促狭,问:【若她偏偏出手了呢?】 【我在。】 夏鸣心跳漏了一拍,哦了声。识海内手指划拉着查看蔚天的伪装,资料显示卫少爷尚未无心人化,再观识海影像,一道如同锋利宝剑的标志物上阴影丝缕缠绕,如活物般蠢蠢欲动,像模像样的。 坤舆图上寻傀儡宗,遍寻不在,于是就着新发现二人又聊了起来,结果就这样在魂引处泡了小半天,直到夏鸣终于无话可说,才依依不舍道她要回房看书,看看玉衡推荐的是什么神神叨叨。蔚天应声,再次劝她小心,二人才歇了心念。 一人回房捧起金红厚书,一人身着天机阁制式服装,立在罡风尘土林间,将华丽宝剑从断头尸体上召回,轻轻一甩,血迹尽数抛洒于土地,而后折身,朝另一处目标奔去。 43.过往 属于夏鸣的修炼室也有一张矮塌,几个蒲团放置其上。她盘腿坐下,从储物袋中摸出书来,翻开。 第一页仍是书本标题,以及其下小字:著者织玄,仅限有资格者参阅。夏鸣立刻合上书页,双手合十,姿态虔诚地对着虚空念念有词:“感恩天尊大人赐法,感恩玉司主大人特允。” 天机阁这龙潭虎穴,四周遍布风见眠的神识,愈是险境,愈得慎独,这虔诚弟子装得越真越安全。 做完戏,重新打开书册,依照高效的习惯,精耕细作半个时辰,她总算放下法镜和书本,活动了一下肩膀。 《如何欺瞒天地法则》,实际只教了两个法门。其一,施展秘法、辅以咒文,使自己与目标神识深度纠缠,以此令天地法则将二者神魂错认为一体。 神魂一体妙用甚多,比如可共同使用一人的法器,比如在半仙雷劫来临时共同抵御天威而不受干涉惩罚。 其二,教授扭转当世唯一“无私方能成仙”之道的方法。当下的天地法则只认可无私者登临仙道成仙,若想逆转,必须令众生思想达成彻底的同一,使自私自利成为举世公认的仙道正理,以此凝聚出众生庞然业障,冲击此法则——为自私者铺就登仙坦途。 信息量着实有些大,夏鸣靠坐矮塌之上,字斟字酌。 蔚天被封印期间,自己不会触发他的封印,还能指使他的仙器,甚至灵犀术也莫名地可以活用。 一个个现成的例子摆在她面前,夏鸣不得不开始思考,难道在他们都不知情的某个时刻,她与蔚天的神魂,已经被天地法则视作一体了吗?为什么,这是怎么做到的? 而且蔚天似乎认为此事与她的身世有关。夏鸣捻紧书页,被她数次强压的质疑再次翻涌上来,难道她这异界穿越之身,当真隐藏着其他秘密? 可毕竟没有其余线索……摇了摇头,夏鸣将动摇与迷茫驱逐,重新开始琢磨。看来天地法则标准严苛,非大宏愿大无私者不可触及仙途,难怪风见眠不遗余力要推动无心人化,原来是为了自己成仙。 仙道,对这些当世巅峰的半仙,竟有着这般强大的诱惑力么?就像凡人追求至高权力地位,半仙追求仙途亦不择手段? 夏鸣有些忧虑,火速朝蔚天传去心念:【蔚天,你想要成仙吗?】 【不想,】那边的回答斩钉截铁,【何出此问?】 【我这不是在看书嘛。】她将自己的所思所闻都尽数告知,【既然风见眠作为半仙,这么不择手段都想成仙,就很好奇你的想法。】 【看来这就是她的执念,】蔚天的声音带着丝嘲讽,【我无心仙道,只想查明真相,为师父报仇。】 夏鸣悄悄松了口气,指尖拂过戒指。她本想尽一切办法实现蔚天的愿望,若他当真成仙,要成为大无私者,乃至为天下牺牲,她必然会不舍。还好,蔚天没有这种想法。 他们只要一步步为高寒先生报仇,除掉三个敌人,其余的事力所能及做一做就好。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夏鸣道。 耳边是姑娘温柔的承诺,眼前是男子扭曲绝望的面容。他濒死的气音挤出最后一声“娘……”,与先前那副慷慨激昂反抗风见眠的姿态判若两人。 蔚天垂眸,手腕微动,长剑从仍在淌血的心房中缓缓抽出。那浓烈的绝望与痛苦,在她轻柔声音里似乎也被隔离减缓、悄然稀释,他轻声回:【嗯。】 不知蔚天那侧的硝烟,夏鸣搞定了书本,掏出魂网法镜,试图用如今玄武司弟子的权限,在玄武司资料库,再去搜索高寒。 这回还真被她搜出了东西。魂引处的内部资料库中,出现了“枯荣山庄医修高寒生平”的条目。夏鸣精神一振点击进入,同时也没停下给蔚天实时播报。 【枯荣山庄,慈航一脉,灵枢阁长老高寒。生于1146年前4月的枯荣山庄,失踪于715年前9月24日的青云剑宗。生平事迹:效仿慈航一脉先贤,常年游历世间、悬壶济世,致力于为凡人与修士祛病治伤。其人作为医修天资绰约,精通面对凡人的内外伤急救与各类病症,和面对修士的经络、丹田之伤等各种疑难杂症。是素问剑仙蔚天之师,传其医道仁心。】 生平戛然而止,短短数十字道尽了医者的一生。夏鸣声音停住,那头蔚天等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望着光幕上那简略的文字,夏鸣心中复杂:【没什么,就是觉得,高先生应当是位温和仁善的长辈吧。】 【不能这么算,他对于修医十分严格,我可没少被折腾。】 捕捉到蔚天话语中的松动,夏鸣的好奇心当即燃起:【那除了修医,其他方面呢?】 蔚天那头似乎陷入回忆,【其他方面……我想吃什么便给我做什么,但会先确保营养均衡。师父的厨艺挺好。】 【还有呢?你有生过病吗?】 【十岁那年染了风寒,师父给我煎药做药膳,只吃了一顿便恢复大半,没机会感受更多。】 【有个医修师父果真不一样啊。】夏鸣听着竟有些羡慕。曾经额头发烫、独自捱过的冰冷夜晚,从记忆深海悄然浮上。 蔚天那边沉默了会,突然问:【你呢?】 【我……】夏鸣手指绕了一圈鬓边短发,【爸妈不太管我,哪怕发高烧,也没带我去医院开药。而且那天弟弟吵着想要找冬天的蝉,我们全家都得陪他在雪地里跑。】 【后来是怎么熬过的?】 【就找嘛,找了一晚上,第二天实在爬不起来,没去学校,还挨了顿骂,】夏鸣自嘲地笑了笑,【他们一向如此,我都习惯了。】 那头没有回应,夏鸣却明显感觉手腕上的神识被轻轻收紧,像是安慰。 【修士也太方便了吧,隔着这么远都能互动吗!】 【寻常修士做不到。】 【是是,剑仙大人法力无边,哪儿是寻常修士能比的。】 两人无言半响,手腕上那抹神识丝毫不松懈。夏鸣难得有些不自在,被迫直面话题:【要不……松点?】 蔚天轻笑一声,夏鸣摸摸鼻子更加拘谨,如愿感受到腕上那圈松开了些。 【遇见师父前,我也有过类似经历,】蔚天继续讲故事,夏鸣立刻竖起耳朵听,【生病后无人照看,只能整日躺在榻内 ,吃吃药丹,等长辈的探望,等身体康复。不过也没你那么受折腾就是。】 【我那爸妈也是独一份了,估计你也比不上,】夏鸣撑着脸,问:【是谁照顾你的,这么不仔细。】 【家父早逝,娘整日奔忙、无暇他顾,将我托给了另一位长辈,】蔚天声音淡了些,【后来我八岁,有些自保之力,就离家闯荡去,直到遇见师父。师父看中我的天赋收我为徒,与我娘商量想接手照顾,她同意了,我就跟着师父走了。】 【你娘居然也能同意。】夏鸣皱了皱眉。 【我至今也摸不透她的心思,】蔚天缓缓道,【总归比你幸运些,遇见了好师父。】 夏鸣往下一缩,滑躺在矮塌,伸长左臂看着无名指上的金色环,【但我也遇见了你呀。】 蔚天半晌没声音,夏鸣忍不住笑:【怎么不说话了?】 【你越发胆大了。】 【哎呀,哪有。所以你八岁就跟师父开始相处,怪不得感情那么好。】 【嗯,在此期间还救了慕月,去了当时只是海岛的傀儡宗玩过,算是我最自在的光景了。】 【原来你跟李宗主是这样结识的!】 【那时他已无生息,幸而还来得及。】 夏鸣恍然,是了,传闻中素问剑仙能令人起死回生,原来李慕月就是活生生的例证。 不过,起死回生这种东西,按理来说都有代价。夏鸣纠结了会,还是问:【你复活别人,真的没有代价吗?】 【无需担心,这是我的天赋,一个月只能施展一次,并无他患。】 咦,等等——刚突破封印后,蔚天去傀儡宗对李慕月提出的要求就是改变天赋,也就是说,能令人起死回生的天赋,已经没有了。 放弃这等能力,就是为了给高先生报仇,可见他对蔚天有多重要。夏鸣轻叹一声:【刚刚还担心这能力太逆天,会招致反噬,没事就好。】 【比起我,你还是多操心自己吧。我记得你的天赋至今还未顺利施展过?】 【呃,你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这次蔚天笑的倒是爽朗许多,夏鸣气的忿忿,【别笑了,我很快就能掌握,你等着瞧就是!】 【嗯,拭目以待。】 同一时间,蔚天抬头望向天机阁方向,眉眼在风沙中略显模糊。唯有嘴角,因某个声音,极浅地向上弯了下。 悬浮身前的法镜亮光轻闪几下,队长声音传来:“啧啧,这么快又杀完了?你小子不错,继续这么干,说不定以后咱俩身份都能互换了。” 蔚天笑意瞬间收敛,他拨开那则通话界面,看着白虎司的任务界面,面无表情开口:“下个目标?” “年轻人不要太狂嘛,这不,上面看你能力强,指名要把这个棘手的给你。” 话音刚落,界面刷新,新单弹出,蔚天抬眸一扫。目标名晚衣,是枯荣山庄千鸩一脉长老,擅使毒,以毒攻见长。 魂网显示,此人曾参与一场反对织玄的秘密集会,地点锁定于中地平原南侧——藏怀谷。蔚天轻皱眉头,他记得,那片区域,曾是枯荣山庄的旧地。 44.晚衣 两个月须臾过,藏怀谷,一间废弃阁楼顶层。阳光斜斜地穿过布满蛛网的窗棂,照亮身着绿粉罩袍、额心花钿的女子,她手持团布,在光下穿针引线。 说是缝绣,实则更像指挥一场音乐演奏,隔空挥动手腕,无数针线自行结对,飞舞着在团布上绣出一只小巧玲珑、张大尖牙的碧丝蛇。 线头打结崩断,她掐开指尖,血珠轻点布蛇额心,团布上的碧丝蛇抖了抖尾尖,竟从布料表面直起身子,嘶嘶两声收起獠牙,将脑袋靠上女子指腹。 “从此你名小碧,”女子声音轻柔,爱怜地抚过它的脑袋。下一刻指尖刺入自己心口,捻出一滴精血,喂入小蛇口中,“去吧,去青云剑宗,假装找那据说隐修的剑仙。务必要让那青云宗主捉住,并从你口中知晓,晚衣是为了剑仙而反,与枯荣山庄毫无瓜葛。” 只要这么做,织玄抓住小碧获知消息,她的事对山庄影响就不会太大。她话音刚落,小蛇化作一道碧绿残影,在窗棂外消失无踪。女子捂住心口站起身,放下手时,伤口全然愈合,目光冷冷望向摇摇欲坠的破门。 门外阴影浮动,追踪之人如跗骨之蛆,已经穷尽了她所有法力与法器,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金边玄袍之影逐渐清晰,看不清面貌的少年手持利剑,一步踏上腐朽的地板,声音冷厉:“晚衣,你可知罪?” “我有何罪?”晚衣脊背笔挺,金丝花钿衬着她眸中精光,“卫鹰,你天赋卓绝,却甘做风见眠的走狗,今日我必除你!” 话音未落,寂静的卧房角落忽地响起密集沙沙声。无数色彩斑斓、獠牙森寒的毒蛇、蝎子、蜈蚣猛地窜出,若决堤雪块,从四面八方扑向玄袍少年。 卫鹰提剑,横扫,白色剑气碎成千万,每一片都准确腰斩了一只毒物。血雨肉糜噼里啪啦落,就在血雾遮挡视线的刹那,晚衣如离弦之箭冲来! “噗嗤。”利剑轻易穿透□□发出闷响,她仿若不觉剧痛,继续欺身——以凝聚必生修为的血掌,精准拍中卫鹰眉心。 “哈,”晚衣手臂颤抖着滑落下来,大片的血从口中溢出,她嘲讽笑着,见他眉心那若有似无的碧绿花钿印记,眼前已经发黑,“千山翠毒……枯荣,无解。” 而后咚声倒落在地,血花四溅,汩汩鲜血自利剑贯穿的心房淌出,与一地虫蛇尸体混合,汇成一汪刺目的血泊。 蔚天面无表情拔出长剑,看向窗外。十公里外,那条碧丝蛇极速朝东方飞窜,一息间窜了一里。这速度,不是卫鹰这个身份能追上的。 他抬手碰了下额心毒印,强烈的麻痹、腐蚀、沸腾正从印中丝缕侵入体内,誓要融化他的躯体。灵力丝丝抵消毒气,可以预见灵力消耗完后的凄惨。这抹蕴含枯荣山庄长老生命精粹的毒印,也不是卫鹰能解开的。 ……她以命换来的结果,终究不会被轻易摧毁。蔚天垂眸,不再看那刺目血泊,离开房间,点开法镜界面,面无表情地在任务栏点击“完成”,结束了这长达两月的追踪。 【蔚天,】恰巧夏鸣的心念在耳畔响起,【你对男女之情,是什么看法?】 蔚天沉重的思绪凝滞片刻,眉梢微挑,露出一抹浅笑,【何出此言?】 坐在魂引处某张桌椅前,夏鸣手指划过法镜,一排排“青鹤真人VS素问剑仙:虐恋情深八百年!”“他叛!她囚!禁断之恋惊爆修仙界!”“独家解析:青云宗主为何对剑仙念念不忘?”等炸裂标题随之滑过。 今日她试图搜集沐阳的情报,结果无意间点开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相关报道如雨后春笋,一个接一个长出在首页。 夏鸣原本是不想看的,但蔚天从没仔细说过他在青云剑宗的生活。明明遇见高先生前他也在青云剑宗生活过,却一点儿消息都不透露。 没想到,他与青云剑宗宗主沐阳,竟然还被编排出……这般渊源。什么微末少年被宗主看中、强取豪夺?什么五百年前拔剑相向是为情反目?什么对外宣称剑仙隐修,实则囚做禁脔夜夜笙歌…… 他们敢胡编,夏鸣都不敢看!只是手指却有自己意志,老老实实点开一篇,被露骨臆想震得面目扭曲退出,又点开下一篇……最终按捺不住,有此一问。 【就是,刷到了一点你的桃色绯闻,咳,你知道这事吗?】 那边一阵沉默,再开口时了然且无奈:【是沐阳吗?】 他居然知道!夏鸣不知不觉坐直了,慌忙找补:【对对,是她,这种东西肯定是假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啦,我就是,有点好奇,你跟她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别看那些谣言,全是无稽之谈,】蔚天打断她,【她封印我,对外传隐修,只是想在众人面前竖个好名。除了敌人,我和她之间别无瓜葛。】 夏鸣目光锁在帖子里一张陈年老留影片之上。影片画质虚糊,但依稀能辨认出一身青衣的蔚天微微侧脸,身旁并肩而行的,正是身着湛蓝宗主袍的沐阳。二人间那微妙的气氛,任谁都能一眼瞧出。发帖者署名“我要看血流成河”,附文更是火上浇油:青云旧人亲证!他们绝对有故事!终于有向大家传播的一天了! 不是,这怎么看也不是毫无瓜葛吧!夏鸣放大图片,见到蔚天神情柔和望着沐阳,摁在法镜上的指尖泛白,好奇与说不清的焦躁在腹中上蹿下跳,但他不愿多说。 【你们之间,应该没有男女之情吧?】她只好换个最直接的问法。 【绝无。】他斩钉截铁。 【哦。】夏鸣浑身一轻,仿若卸下千钧重担,利索关掉了辣眼睛的帖子,【你在干嘛呢?】 【刚除掉一个关键目标,让我回天机阁复命,听说近期会有提拔。】 【我都打点着呢,这回应当能是你。什么目标?】夏鸣问着,已经行至巨大坤舆图前,接入神识。 【枯荣山庄,晚衣。】 查阅此人现况,发现晚衣的状态栏几秒前刚更新,已经呈现为赤红的“死亡”。 枯荣山庄千鸩一脉活毒阁长老,擅长驾驭毒物生命,天赋是“赋灵”,可使亲手绣制的动物变活。夏鸣顿时有些焦急,【你跟她交手没受伤吧?】 【无妨,留了个毒印,以卫鹰身份不好清除,我回来假意休养即可。】 【快些回来让我看看。】夏鸣皱眉,迅速调阅晚衣的关系网,资料显示晚衣收有几个徒弟,其中千鸩一脉当今脉主温云赫然在列。 【你的身份有没有暴露?她有个弟子温云,是当今千鸩一脉之主。如果他得知是你杀了晚衣,恐怕对你不利。】 【她临终前传出信了,以卫鹰的能力无法拦截,或许暴露了吧。】 听着他淡定的语气,夏鸣简直都不知自己这份担心合不合适了,颇有些咬牙切齿:【那你还真是冷静哦。】 【他杀不了我。】 【你,哎算了,不跟你计较。】夏鸣气结,手指翻飞,寻出温云的魂网信息,直接重点关注。只要他有任何异动,她的法镜便能及时收到消息,给蔚天预警。 办完此事,一笔俸禄转账通知在法镜中弹了出来。夏鸣睨眼,通知上书:五十枚中品灵石已到账,可在青龙司兑换相应魂石。 天机阁内部流通一种特殊货币,魂石。与灵石性质相似,只不过吸收灵石灵气可以增长灵力,吸收魂石魂气却是增长魂力,滋养神魂。 待在天机阁的这两月间她已经彻底摸清这里的套路:人类以修灵为本,灵力充盈方可反哺神魂进行修魂;而无心人却以修魂为本,汲取鬼魂之气、生灵魂魄、魂石魂气进行修炼。 但魂石产量稀少,每个人能换取数额有限,所以…… 微弱香风飘近,夏鸣侧目,见一名佩戴圆润魂石耳坠、气质阴柔的女子背着手靠近,她声音轻轻:“鸣师妹,你托我照料的指标已妥当,既然俸禄已至——” “瑶师姐放心,”夏鸣立刻堆起感激的甜笑,从储物袋中取出装有魂石的小袋,不动声色递交过去,“鸣秋实在不擅长引导转化之道,全赖师姐照拂。” 瑶音指尖掂量过分量,唇角勾起真切的笑意:“鸣师妹是个爽快人,下月若有难处,尽管开口便是。”说罢,瑶音步履款款,悄然又出了魂引处。 夏鸣暗暗松气。魂引处任务不重,但总归会得些司主副司主的硬性指标,要求转化特定目标为无心人。亏得有瑶音这一痴迷魂石力量、业绩斐然的“销冠”贪图俸禄,才让她不用沾染这等血腥。 稍后得快些去青龙司换魂石,再去白虎司打点一下,上回托他们给蔚天安排的职位,也不知能不能落实。 虽然他卫鹰的实绩硬得惊人,迟早能晋升权限,触及白虎司核心资料,但这过程总归是越快越好,每多拖一天,他手上又要多沾一分无辜的鲜血。 夏鸣脑子里人情世故的齿轮高速飞转,终于转到一张戴流苏眼镜、似笑非笑的男人面孔上。 玉衡副司主,这两个月偶尔会拿着新研发的魂网法器原型来找她咨询建议。不如主动去拜访一下,汇报近日工作成果,再灵光一闪提点新颖构思,再谈点职级话题…… 只要能把关键上司的好感刷足了,升职还不是水到渠成? 打定主意,夏鸣风风火火地开始行动。 而在千里之外,枯荣山庄,千鸩一脉的一处草庐。一对夫妻依偎在躺椅上,长发青年男子若有所感,抬起头,千里之外息魂室中的景象落入眼底。在排排整齐的琉璃明灯中,一盏破碎的灯格外引人注目,再看,其下署名:千鸩一脉活毒阁长老,晚衣。 “师父……”他闭上眼,手臂轻颤,短发女子接过小蛇抚上他面庞,他握紧妻子的手,垂头与她相拥。片刻后,夫妻俩身形化作一道紫电,越过山谷里的两大殿一广台,飞入庄主住宅结界。 “庄主,要事。”他抱拳,女子行礼。盘坐在蒲团的山羊胡老者睁开眼,掐诀,腰间葫芦散出金光笼罩住三人,才听温云嘶哑着汇报:“晚衣长老遇害了。” “晚衣遇害?!”山羊胡老者几乎一把拽住了胡须,深吸几口气平复惊悸,重新捋顺长须,目光忧虑地扫过结界外无处不在、细密的魂网丝线,思考片刻道:“去,立刻派人去天机阁,请教习先生来庄内传道,以免织玄疑心我枯荣山庄,再招来祸乱。” “庄内信奉天机阁邪法之人已日益增多,若真请了他们的人……”温云咬住下唇,望着庄主那双悲悯的眼,终究没再往下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去吧,我们不能步玄道宗和梵寺的后尘啊,”庄主疲惫地叹息,宽慰他:“总得待你们中有一人成半仙,我们才能与她们叫板。” 温云沉默片刻,压住眼眶内摇摇欲坠的热泪。江白轻轻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牵着他告辞离去。 …… ………… 青云剑宗,无念峰,剑意林。 树影阴翳,在这片生机盎然的山林里,一只似手大的蓝色蝴蝶在林中飞舞——仔细一看,却惊觉蓝蝶并非活物,而是挽着白发的饰品,其飞舞,也只因此人在林间舞动。 她阖眸,手腕翻转着无形剑意,迈步剑舞,连光芒都未曾惊动,饱含无念峰先人剑意的硕硕落叶,却在空中裂成千片,落在土地时已成叶丝。 “嗯?”女子似是察觉到什么,张开双眼,澄蓝映着飘落的墨绿叶丝,如最精妙的画卷。 她手腕轻挥,无形剑意撕开空间,露出一片浓郁的黑。伸手入虚空,再拿出,一条翠绿小蛇已然被捏在掌中。 女子毫不留情地捏碎了小蛇,掌心飘下碎裂丝线,她眯起眼,自言自语:“枯荣山庄晚衣,为了剑仙而反织玄。破封后,原来他去了枯荣山庄,还闹出这动静?” 那便去瞧瞧。女子腾空而起,向西方而去。 45.重聚 两天后,夏鸣踱步在青龙司广场的传送法阵前,捏紧了法镜。镜面上,代表蔚天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离最近的传送节点还有些距离。 【还没到传送阵吗?】她心念中带着丝焦躁。 【飞舟速度已经是最快,再等等。】蔚天沉稳回应。 蔚天除掉要紧目标晚衣,俨然成了功臣,白虎司特意派人为他接风护法、送药压制毒印,反而导致蔚天不好自行活动,不能更快赶回。 这一切她都心知肚明,但数月未见,名为思念的野火在胸腔弥漫,令她如热锅蚂蚁,在传送法阵一遍遍踱步,都有些想自己跳进法阵去接人。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她耳边终于响起那句:【我到了。】 抬头,法阵光芒荡漾,玄袍少年从光中迈出步,如同拼图镶嵌,自然与她对上视线。 “蔚,”夏鸣喜上眉梢,瞥见他身后跟随出现的两名白虎司弟子及时刹住嘴,“鹰。”脚步急促至他身前,上下打量。 额头多了枚碧绿的花钿,除此之外没有伤处。夏鸣手臂下意识抬起一点,又意识到众目睽睽,只得遏制住冲动,低声问:“真的没事吗?” “灵药压制住了毒,性命无虞,”蔚天倒是镇定,打量她好半天,片刻才将视线从她面庞移向白虎司,“我先去述职,晚些再叙。” “好,”夏鸣点头,迅速从储物袋中摸出两瓶包装精美的佳酿,笑容满面塞给那两名好奇张望的两名弟子,“此番劳烦师兄们护送看顾,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哎呀,鸣师妹太客气了!”弟子甲笑嘻嘻接过,弟子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将酒瓶推回:“不必不必,我们这就送卫师弟去司里复命,不耽误你们叙旧。” 夏鸣从善如流地收回,目送三人飞往白虎司。实际见到人后心中踏实了不少,舒了口气,折回玄武司修炼室,强迫自己静心修炼。 直到蔚天通过法镜呼唤,夏鸣才从入定中回醒,与他在青龙司传送阵聚首。 “去下面找个茶室,边吃边聊吧。”夏鸣点开魂网地图,调出雅致的茶室实景。天机阁五殿高悬于壮丽的紫薇城之上,紫薇城繁华至极,灯火璀璨,而品味良好的茶室之流,她这两月也收集了不少。 “随你。” 于是夏鸣挑了家蓝紫色调的清净茶室,拽住他袖角进入传送阵,抵达其下紫薇城。 幽静的包间内,茶香氤氲。夏鸣捧住温热的茶杯,目光黏在他脸上,仔细梭巡。蔚天被她瞧得好笑,略靠前些:“方才不都看过了?” “刚才太急了,现在才有时间好好看,”夏鸣这回伸出了手,探向那枚花钿,“这个,会痛吗?” 蔚天没有躲,任她触上自己眉心:“白虎司不缺枯荣山庄的药方、法宝,现在没什么感觉,”见她眼底忧色未散,沉了点音,“况且你该知道,卫鹰,不会出事。” “但看起来还是怪让人担心的。”夏鸣嘀咕着,克制地收回手。 “有段时间没见,总不会只想说这个?”蔚天唇角勾起,垂下五指,握住杯壁转一圈。 平时该说的也都在心念里说尽,用假身份与他相对,倒还真有些不知有什么好说的。夏鸣啜一口茶液,瞄他,只觉得蔚天今日笑容格外多,便问:“你心情很好?” “不止你在期待见面。”蔚天坦然。 夏鸣似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倏地缩回肩膀,双手抓住茶杯,仿佛杯中是万年难遇的顶尖香茗,专心致志地饮。 蔚天见她不语,也开始低头动作。下一秒水液滚落茶杯的哗啦音响,使夏鸣看过去,见他姿态潇洒地抿一口,点评:“味道尚可,这间茶室不错。” 夏鸣暗暗松了口气,放下茶杯去夹桌上点心,装作不经意地问:“出任务这么久,一定很累吧。” “怎么?” 夏鸣将糯米糕点放入骨瓷碟盘,筷子尖尖戳了两下,将那棉柔豆沙都压了个踏实,“唔,就只是觉得,我认识的你,不像会说刚刚那种话……” 蔚天恍然,执起木筷,随意夹了块同款糯米糕,“你不是说,我们是好友么?” 意识到这句话中的某种含义,夏鸣悄悄捏紧了木著。 “我一向很珍惜好友,”他那双筷子捻开小块糯米外皮,夹起裹着的暗红豆沙,送入口。 热气忽地扑上面颊。二人安静了少顷,蔚天快速伸筷吃完了整块,夏鸣有些惊奇,问:“喜欢这点心?” “嗯,你选的很好。”蔚天点点头,那筷子连夹两块,显然是真喜欢。 夏鸣单手撑脸,借遮掩之势也缓掉面热,打开法镜,手指戳出糕点界面,“那就多吃点,点心可是这家店的特色,外面没这种。酸的要吗?” “不,酸的就不用了。”蔚天眉梢轻皱。 夏鸣顿觉好笑,反手去掉了酸的,加了两盘甜点,“没想到啊,你居然喜欢甜口。” “我也没想到……已经许久没尝过了。”蔚天沉吟,又夹了一块入肚。 最终入二人肚的是整六盘。饶是再美味的东西,几盘下来,也令人了无胃口。夏鸣借手帕擦嘴遮住自己的不适,蔚天的建议轻轻飘落:“运转灵力,化掉就是。” 这方面还是他更懂,夏鸣欣然照做,灵力在腹中转了几圈,不适感迅速消退,而后撑着颊挑眼对他:“你怎么不早说?” 蔚天一副好整以暇姿态,口中却带着丝促狭:“比我吃得还尽兴,还以为你的肚量绰绰有余。” “我那只是没控制住。”夏鸣瞪他,蔚天但笑不语。 待空碟被收走,蔚天才正了色:“方才述职,副司主说我这次立功不小,再加上平日在弟子中风评颇佳,可破格晋升。再过几日,表彰令便会颁下。” 夏鸣收起散漫心绪,认真琢磨了一下,点头:“好事啊,晋升后你就是组长了,可以离前线远一点。” 更重要的是,他就可以接触到白虎司内部资料,查查高先生的线索——玄武司没有的线索,或许会在白虎司的陈年任务卷宗里。 正沉溺在计划顺利推进的喜悦中,却见蔚天隔着长桌,倾身靠近了些:“我与白虎司的人素无来往,但这次接触,无论副司主、抑或寻常弟子,皆对我格外亲和。” 夏鸣的喜悦一滞,将手放置膝头,捏住裙摆:“这不好吗?” “挺好的,他们对我亲和,晋升之事就十分顺畅,”蔚天眸中微光闪动,“不过我更想知道,你在其中费了多少心思?” “吓我一跳,还以为你要兴师问罪,”夏鸣趴回桌上,用筷子在自己的空碟里画小心心 ,“我就花了点时间打听白虎司众人的喜好,找机会多聊了会儿,顺便说一下你的努力和实绩而已。说到底,还是你自己功劳过硬。”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夏鸣只捕捉到眼前残影晃过,脑袋顶闷哒一小声,她飞快捂住头,愕然发现,是蔚天反握筷身给自己来了一下!她顿时谴责:“你干嘛,对你好还不乐意了?” “你的修炼,被耽误了吧?” 夏鸣忿忿的眼神瞬间飘忽,声音也弱下:“想快些站稳脚跟,花点精力也很正常……” “这几日我会寻炼丹师给你定制丹药,治治你那灵力淤塞的毛病。先放放你手头的事,和我一起去吧。”蔚天语气平静,夏鸣刷地抬头。 炼丹,治疗灵力阻塞。这分明是当初在傀儡宗,他主动给大家提出实现心愿,却被她拒绝的那次。夏鸣又扭头,望着窗外紫薇城璀璨的万家灯火,声音细若蚊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嗯,我自愿的,不会消耗你的愿望。” 鼻子忽然有点酸。夏鸣使劲吸了两下,试图压住澎湃的心潮。 哪怕他不回头,她也会倾尽所有,但被重视的人“看见”,竟是这般令人心颤。 连爸妈都没正眼瞧她的付出,又是蔚天。夏鸣闭上眼,抬手抹压眼角,最后只能小声道:“我去叫人结账,马上回来。” 她仓促起身,掀开珠帘推门而去。蔚天望着左右晃动的珠帘久久无言,而后摸出魂网法镜,沉默地将账单清付。 该找个更私密的地方,才好探查她的体质,量身定制。无论要何种稀世难寻的灵植,这两月间天南地北辗转,倒是都收集到了。 同时,玄武司,玉衡副司主办公处。 玉衡放下手中新出的一版魂网法器,饶有兴致地将目光投向门前。 那里正立着一名青龙司男弟子,他等候片刻未能得到回音,再次更详细地复述了一遍:“玉司主,枯荣山庄派人来请教习先生传道,事出突然,青龙司内能担任此责的主讲,眼下都在外宣讲。司主大人念着您曾在青龙司担任过此职,经验丰富,所以想问问,此去枯荣山庄之行,能否请您屈尊,把关带队?” “这事我得先跟玄武司的璇玑司主禀报,她应允方可成行。不过若真要去,跟青龙司主告知一声,我近日正在攻关魂网新技术的关键节点,此行要多带一个人,只负责统筹,不负责具体的主讲。” “是!就不打扰您了。”弟子如释重负,恭敬地退下。 玉衡推了下镜框,流苏坠随他动作轻轻摇晃。暗粉色的光在他眼中幽然浮动,他靠上躺椅举高法器,对着窗外透入的光线自言自语:“姜阳这老狐狸,反应倒是快,最好真是那晚衣自己作死,否则枯荣山庄也是时候清洗清洗了。” 借着阳光又重新调整了几根魂丝纹路,才重新坐回,拿出通讯用的法镜,给璇玑发信:司主大人,青龙司邀请属下领队去枯荣山庄传道,事关天尊大业,我愿前往。然魂网新制度法器攻关正处在关键,以防万一需要鸣秋做助手,可否应允? 璇玑的消息很快传回:允许。 那么,接下来就等青龙司挑好随行主讲、次讲、随行见习,再出发即可。给枯荣山庄传道,可不是小任务,阁内又有哪些种子会脱颖而出呢。 46.推诿 紫薇城迎来居的客房内,夏鸣与蔚天相对盘坐。她喉头滚动,竟然有些微妙的紧张。蔚天探查她体质没耗多久,但为她量身炼丹却耗费数日,今日,可算是正式开始了。 蔚天五指张开,聚在二人神魂上的千变万化金光随之扩散,如同最坚韧的无形壁障,将风见眠蛇行的神识阻拦在外,让他们二人处于安全的包裹中。 “突破滞障必然伴随剧痛,也会引动灵力紊乱。我给你护法,无需顾虑,只管向前。”一枚铭刻九纹、散发银光的丹药飘至她唇边,夏鸣点头,张口吞下。 丹药化为一股水流,沿着经络蔓延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都像是将海面下暗藏的礁石暴露在天光。药效霸道至极,如同无形的凿子,狠狠凿击、粉碎着这些阻碍。每一下都像在她体内引发一场爆炸,令她闷哼出声。 随着体内四处炸开烟花,夏鸣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里衣,支撑身体的力劲被彻底抽空,朝前倒去。 蔚天皱眉握住她的双肩,触手冰凉,看着她脸色惨白、痛呼阵阵,却依然顽强地运转起体内灵力,缓缓松了眉心,身子前倾手臂揽住她背肩,令她靠上自己肩膀,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她。 若说夏鸣之前的灵力运转起来是吱呀作响的老自行车,此刻它便成了脱缰的野马,被骤然赋予高科技引擎。变身成迎风的电瓶、油门作响的摩托、疾驰的轿车……乃至踏上跑道,插上飞机的翅翼,高速腾空。 与体内运转相应,在体外,一批又一批灵气星光伴随每一次蜕变而闪亮,不多时,已然亮起了整片繁星,充斥于天地间每一寸空间,她清晰地“看见”了这漫天星光。 而后它们如同受到强烈吸引,化作无数洁白丝线,争先恐后地涌入夏鸣毛孔,汇入那奔腾的灵力海洋一同高速飞转。 夏鸣觉得自己被硬塞入飞机驾驶舱,试图抓住握把控制运行方向,但失控膨胀的灵力之流压根不给她摸到仪器的任何机会,自顾自地吸收、运转、庞大,已经隐隐有要撑破她五脏的趋势。 明明是她的力量,现在竟然都成了疯狗要噬主。开什么玩笑!夏鸣心底一横,神魂强硬挤入灵流间,它们嗷嗷乱叫着挥舞爪牙,要撕碎一切阻拦的力量。她不顾剧痛,强行冲至“仪器”前,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拉刹! 横冲直撞的灵流猛地寂静,撕咬神魂的痛顷刻消失,唯独身体即将被撑爆的庞然不适残留。夏鸣虚弱回神,鼻间是蔚天干净的清冽气息,紧绷的心弦断裂,陷入昏迷。 察觉到怀中身躯连颤抖都止息直往他坠,蔚天手臂收紧,稳稳揽住她下滑的肩。低头瞧去,怀中人嘴唇苍白,冷汗浸透鬓发,已然失去神智。 那痛苦非常人能承受,竟然真的硬撑下来了。蔚天眼中掠过复杂情绪,卷起轻柔的风,将她托上床榻。侧坐塌边,手掌虚悬于她丹田上方,缓缓注入灵力,引导着那失去方向、依旧磅礴的力量,在她体内重新有序运转,自行修复经脉极速扩张而留下的细微裂痕。 待夏鸣意识从深海浮出水面,身体不再是战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舒畅,如同温水汩汩流淌熨帖了全身每一寸。那些爆炸、撕裂、膨胀的记忆,都成了过往云烟。她张开眼,瞧见蔚天收回手掌,那股温煦暖流缓缓沉寂。 “你可以自己运转灵力,效果会更好。”他沉声道。 夏鸣依言运转,顷刻看见了满天的灵气繁星。 “原来,天地间的灵气这么多吗?”她失神低语,摊开手,数十缕灵气白丝亲昵地缠绕上她手指,传递出渴望被吸收的讯息。 蔚天笑了笑,“能看见,就能汲取,从今以后,你的修行之路,再非艰辛的羊肠小道。” 这是脱胎换骨的蜕变,为她打通了修灵的通天坦途。难怪,当初在傀儡宗,他会以此作为交换筹码。 “我会变得更强的!” “嗯,你再适应一晚,巩固境界。明日我们去天机阁,晋升后,便能查阅白虎司的卷宗。”蔚天起身,千变万化的金光重新收敛回二人神魂,风见眠的神识又缠了上来,夏鸣望着他遥坐蒲团的身影,只有满心安然。 随后她也坐起来,盘膝,将灵气海纳入体。 天机阁的晋升机制十分明朗。基于风见眠对人才的重视,不吝啬资源的态度,只要有忠心、有实绩、有口碑,不论资历如何,都有晋升的机会。 不过蔚天入司仅仅两月,尽管章程上合规,但人心中却总属于“破格”,多亏了过硬的成绩与夏鸣平素为他经营的好口碑,才将白虎司内同门师兄师姐们微妙的嫉妒与不满,压在了可控范围。 晋升仪式结束后,蔚天第一件事便是以最新权限登录魂网,进入白虎司资料库,搜索关键词条:715年前9月24日,青云剑宗。 夏鸣的玄武司权限只够触及高寒生平,锁定他具体的失踪日期。此刻,借助白虎司更高权限的放大镜,需要继续抽丝剥茧,寻找更多蛛丝马迹。 那一年那一日,白虎司在风见眠手下转型尚不足一百年,却也依然“处理了”成千上万的目标,卷宗数量足以令常人望而生畏。但蔚天神识一扫,心念电转,已经从浩渺烟海中捞出唯一一根针:清河村空间波动异常。 点开详情,资料更是简单明了。 【清河村惊现异常空间波动,我小队奉命前往勘察,确定波动源头位于周家祖宅慈善堂。现场遗留巨大法术创痕。据村民陈述,曾有孩童与一名医修在此居住,一夕间消失无踪。疑是强大修士动用空间秘法对这批人进行转移,未免此人别有目的,我小队会继续追查,必定扫除对天尊的一切威胁。 关联词条:清河村儿童失踪案——注:绝密级,访问需织玄天尊亲自授权。】 再次于另一家橙绿色调的茶室坐下,夏鸣学着蔚天那样沟通千变万化,张开它的金光结界,顺利隔绝风见眠的探查。听完他的讲述,微微蹙眉:“要查阅绝密资料,我们如今的地位都差得远,虽然不想让旁人知道我们的动向……但想快点查明真相,只能去找璇玑了。” “先问问,若她知情,也能省些麻烦。”蔚天道,夏鸣点头,刚摸出从未动用的小天衍阵盘,便见它发起规律的柔光。 蔚天也取出他的阵盘,同样在光芒微闪。两人对视一眼,蔚天熄灭了光芒,夏鸣点开,听见璇玑冷淡的声音:“夏姑娘,剑仙是否与你同在?” 熟悉的无视,这也是不想找她的原因。夏鸣直言:“阁主有什么事,我们稍后就能碰面,可以转达。” “也罢。枯荣山庄来了人,正式邀请天机阁前去传道,赴枯荣山庄传道的最终名单已定。玉衡将作为领队监督全局,并要求你以助手身份随行。同时,白虎司也指定卫鹰作为护卫小队成员之一,一同前往。此行你们虽非讲师,但 若在枯荣山庄遭遇任何‘问道’交锋,必须坚定不移地宣扬天尊理念。且务必小心玉衡,他为人阴险狡猾,不会漏过任何蛛丝马迹。切记转达。” 听着她就要断联,夏鸣立刻出声:“阁主别急,我们也有要事。你知道绝密级的‘清河村儿童失踪案’卷宗,讲了什么吗?” “绝密级?”璇玑冷淡的声音都起了波澜,“很久之前,的确阅览过。相关细项记不太清,只记得这桩案件是天一仙尊九歌麾下、阴阳殿殿主林雪川所犯。” 关键线索终于来了!夏鸣连忙追问:“能否把资料详情调出来?” “不行。知道主犯是林雪川,还不够吗?”璇玑拒绝得干脆。 啧,这态度。夏鸣面无表情用手指把阵盘挪到蔚天跟前,蔚天垂眸,声音平静:“我需要资料详情。” “剑仙息怒,”璇玑的语气软了两分,带着解释的意味,“当年我有正当理由,才得了织玄允许,如今没有由头,无故申请,只会惹她怀疑。她一直死咬着旧天机阁的线索,想将我们除而后快,实在不敢行险。” “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说好了倾力相助,”夏鸣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蔚天铲除风见眠也是以身犯险,怎么,你们不敢以身犯险,他就该?” 她早就明白璇玑这伙人只是“利益一致的盟友”而非“生死与共的同志”,但对方如此明显地推诿,还是让她火大——既然要利用蔚天的剑,就该拿出相应的诚意。 “……”小天衍阵那头沉默几息,璇玑语气带上妥协,“夏姑娘言重了,我等并非此意。罢,我们,再想想办法周旋。” 阵盘光芒熄灭。蔚天瞥视对面已经不掩饰心中忿懑的人儿,她用手指对着阵盘戳戳戳,口中念念有词:“什么人啊,明明也有求于我们,轮到自己出力就推三阻四,呸。” 蔚天叹笑,挽袖夹了块甜点,放入她碟中,说:“或许是真的无能为力?” 夏鸣眼睛都瞪大了,整个五官都在表达“你莫非在逗我”,随后夹起点心咬了一口,将过分外露的情绪与食物一同咽下:“你,不是真的这么想的,对吧?” “也不是没有可能。”蔚天故作深沉。 夏鸣嘴角一抽:“你只是长得像十八岁,不是真的十八岁。” 蔚天垂下头肩膀耸动。夏鸣一看哪儿还不明本,放下筷:“素问老祖、剑仙大人!您幼不幼稚?” “我可是在照顾你,”蔚天抬眼,若非眼里那抹笑,还真煞有介事样,“旁人自有他们的算计考量,为他们费心伤神不值当。” “是是,为你费心才最值当。” “嗯,此言甚是。”蔚天坦然点头。 于是夏鸣哑口无言,气鼓鼓地瞪视他。蔚天绷着脸坚持了几息,终究还是别过脸,轻笑出声。 “想想正事吧,”好半晌,夏鸣欣赏够了,又扯回正题,“现在确定主犯是阴阳殿殿主林雪川,连阴阳殿寻常弟子都那么有实力,他肯定更强,接下来要怎么办,先杀风见眠,还是先去抓他?” “……”蔚天咬了一口甜点,眼神幽深,“先除风见眠。” 夏鸣了然点头。毕竟林雪川贵为阴阳殿殿主,对他下手必然会跟九歌对上,先干掉风见眠,削弱敌方关键调和者与魂网雷达更要紧。于是她换了个姿势,道:“好,那先计划一下去枯荣山庄传道的事吧。” 47.抵达枯荣 此行二人并非讲师,只是护卫与助手,理应不会卷入论战之中。但深入枯荣山庄传道,唇枪舌战在所难免,如果被卷入,他们也必须做出最符合“天尊理念”的回应。 “跟我念:世人皆有实现自己心愿的自由,纵使天意,也不该框定大道之路。无私最终必然导致自灭,自灭者又如何能被称为仙人?仙道理应向众生敞开,万物万事皆可入道,皆可成仙。” 夏鸣一口气说完自己对风见眠理论的总结,看向蔚天。蔚天眉头紧锁,半晌不能开口。 “照着说就行,”夏鸣忍不住催促,“要是连练习都说不出来,在枯荣山庄很容易露出破绽的。” “你倒是记得熟,”蔚天斜她,“这根本是在歪曲仙道。无私导向自灭?那只是无知者的污蔑,为了公义甘舍此身,这才是世间正道、大道,只有此等心境,才能窥见仙门。” “我不是要跟你辩论,”眼见蔚天明显不悦,夏鸣只好重申一遍计划,“这只是在磨炼伪装,咱们必须对风见眠的理念烂熟,哪怕只是背诵。否则一旦在枯荣山庄暴露,我们就无法接近风见眠了——你该不会真的想现在就强攻了吧?她还在织玄天宫,不知道有什么底牌,哪怕打不过你,让你重伤呢?九歌或沐阳趁虚而入,又要怎么办?” 蔚天蹙了蹙眉,别过脸去。 看这死犟样子,哪里像九百岁。夏鸣一把抓住茶杯,狠狠地灌了几大口,压下焦躁,思考对策。 有了!既然宁死不说违心言论,那就退而求其次,立他个生人勿进的高冷人设!谁在面前说风见眠坏话就拔剑吓唬。最好跟着她,所有需要发言的场合,由她挡在前面。只要玉衡首肯…… “这样吧,你就当我的护卫。记住,别说话,听见有人质疑风见眠只要出剑就行。所有需要表态、论辩的场合,我来替你挡。”夏鸣单手叉腰说道,蔚天又瞥了回来。 “我可以提前避让。” “不行。在白虎司独自行动无人置喙,但在枯荣山庄,哪怕你只是护卫,也代表了天机阁的面子。若在传道途中与他人举止不同,玉衡肯定抓着不放。” 他沉默几息,终于妥协:“好吧,依你。” 那份未散的情绪更加突出蔚天的少年气,夏鸣不禁莞尔:“没想到你在这方面这么轴呢。” “即便被风见眠重伤,我也能单杀她,大不了再借千变万化匿去踪迹,重新休养。所以,我不需要妥协到这一步。” 原来如此。只要不影响复仇,蔚天本性中那份不愿粉饰、坚持己道的执拗,就压不住。 “可你明明不想成仙,却还是认同当世的仙道观?” “这是两码事。” 夏鸣心中一动,重新打量他。信奉这种正念的人,即便复仇手段激烈,真的会有毁灭世界的一天吗? 撞上蔚天询问的视线,夏鸣连忙挪开眼:“说起来,等除掉她们后,你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那也是以后的事,且行且看罢。” “要是你没有目的,不如跟我一起。我还想去各地看看漂亮衣裳,缺个有眼光的伴儿呢。” “有那时间,不想想多修炼。”蔚天摇摇头,执起茶杯抿了一口。 “肯定也是要的嘛,你是半仙,我迟早也会修成半仙,这样就能一直作伴了。” 蔚天轻笑一声:“说得轻松,半仙可不是那么好成的。” “等着瞧吧。”夏鸣扬起下巴,转而去够茶桌上的点心。 ——所以也没能瞧见,蔚天望着她,若有所思的表情。 启程之日已至。辰时,青龙司广场,夏鸣准点抵达集合地,见到数十人已经聚在一起。她凑入人群,简单寒暄,得知此行队伍青龙司讲师人数最多,朱雀司、白虎司,玄武司也派了少许。 一同前往学习的见习弟子,还有一张夏鸣熟悉的面孔——是当初同一批入天机阁的素锦,她也赫然在列。于是夏鸣上前去打了声招呼,简单聊了聊近日状况,原来是素锦初入阁考核优异,入了朱雀司后颇受重视,抓住机会申请了前来学习,成功入选。 “毕竟是枯荣山庄,”素锦整理着自己的曳带,神色认真,“尽管不复昔日鼎盛,也是顶尖宗门。我们定要好好表现,不负天尊厚望!” “那是自然。”夏鸣附和,余光瞥见蔚天身影悄然落在人群边缘,不动声色结束交谈,移步到他身侧。 同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飘落在前,红丝流苏坠在镜边轻晃,“我乃此行监者,玄武司副司主玉衡,”他声音温和,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列队出发。” 叽喳的众人迅速噤声,按照主次顺序列队。玉衡扫眼,转身踏入传送阵法。 队伍紧随其后,空间转换的晕眩感散去,眼前已是另一片繁华之景。广场游人如织,巨大的天机阁飞舟悬浮在上,玉衡与驻守法阵的弟子颔首,领着队伍登上飞舟。 甫一登舟,玉衡便示意众人暂歇,飞舟一炷香后便抵达。夏鸣调出魂网坤舆图,确认了自己正处于天机阁南侧领地,垂暮城之内。再往南,就是枯荣山庄。 “鸣秋。”玉衡声音响起,夏鸣立刻收起法镜迎上,扬起恰到好处的笑:“玉司主,有什么吩咐?” “随我来。”他姿态亲切,转身走向飞舟内部。 应当是为了新制的魂网法器,正好,她也想敲定蔚天护卫之事。夏鸣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甲板与长廊,登上顶端。顶层仅有一扇雕花大门,夏鸣抢先一步恭敬推开房门。 室内宽敞雅致,玉衡落座,果然从储物袋中摸出一面法镜递来:“对器灵又做了些调整,看看合不合你的想象?” 尽管先前玉衡脱口而出过手机这个词,但这段日子的不断调试与更改,倒是暴露了玉衡对ai的认知不足。如果风见眠同为穿越者,那她穿越前这项技术应当还未兴起。夏鸣接过法镜,呼唤器灵。 这次的器灵相当机敏,仿佛能读透她的心思,那些难以言喻的微妙要求竟被其准确捕捉,并准确执行。甚至远超认知中的现代人工智能,像活了过来。 “非常完美,玉司主,您这次是怎么做的?”夏鸣惊叹。 “此前培育法器原生器灵,耗时耗力,效果也有限,”玉衡微笑着取回 法镜,指尖轻柔,摩挲着它光滑的镜面,“这次尝试炼入鬼魂,看来效果颇佳。” 鬼魂?莫非那些“被处理”的反对者、还有入阁失败的落选者、甚至……自愿献身的狂信徒都被……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她赶忙恭维:“我还以为鬼魂只能被阴阳殿收走,原来还有这般妙用!” “无论是人类神魂所成之鬼,抑或噬心兽所成之鬼,都具有完整心智,只要稍加炼化剃去自我认知,便是最佳的器灵。”玉衡颔首,顺势教导她几句。 哈哈,自己到底是在什么人手底下卧底啊……夏鸣摆出认真聆听姿态,直到玉衡靠上椅背神情放松,她趁机提议:“司主,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哦?”玉衡看过来。身处魂网监控下,她与卫鹰的关系并非秘密,夏鸣便也不绕弯子,“恳请司主大人允许,让卫鹰做我此行护卫。” 玉衡手指在椅子扶手轻敲几下,“你可知为何此行要带卫鹰?” “因为他处置了叛徒晚衣,”夏鸣快速思考得出结论,“枯荣山庄对卫鹰的态度,能最好反应出他们对天尊的忠诚。若卫鹰与我同行,在庄内刻意查问晚衣,又刻意露出破绽,或可引出心怀叵测之人——反之,也能证明山庄暂无异心。” “此事卫鹰一人亦可为。”玉衡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些玩味。夏鸣适时抬手拂过发,露出些许赧然,声音也细软几分,“弟子,亦有些个人私心……恳请您成全。” “早看出你们不一般,之前还不认,”玉衡摇摇头,“允了。那小子性子独,有你绑着也好。” “多谢司主大人!” 飞舟很快落地,夏鸣余光打量。枯荣山庄的迎客广场宽阔而古朴,两侧矗立着巍峨的“丹鼎”、“典藏”二殿。前来迎接的人群分列左右,身着青绿袍服的慈航一脉与深紫袍服的千鸩一脉弟子,泾渭分明却又和谐共处,皆垂首抱拳,姿态恭敬。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名山羊胡老人,腰佩棕黄葫芦,也姿态恭敬执礼,道:“老朽姜阳,率枯荣山庄上下,恭迎天机阁传道队。” “庄主请起,”玉衡虚扶一下,声音温润,“我名玉衡,玄武司副司主,亦是此次领队。天尊大人对贵庄几位很是重视,行前特意嘱咐,枯荣山庄乃我阁重要伙伴,务必助贵庄涤荡歪风,重归正途。故,特集阁内精英而来,定不负庄主所望。” 姜阳连声道谢,与玉衡并肩而行,引着队伍前往下榻之处。夏鸣跟在队伍中,视线挪向在前方引路的枯荣山庄核心人物。一名身着深紫衣袍、头戴复杂环饰的青年男子吸引了她的目光。 千鸩一脉脉主温云,她此行最警惕的人。再看他旁侧,一名青绿衣袍、佩星状流苏发饰的短发女子低垂着脑袋同行,是慈航一脉脉主江白,温云的道侣。 看来枯荣山庄的确相当重视。内心正思忖着,萦绕身周的神魂忽地传来一阵波动,仿若静水被搅动的异样!夏鸣心头一凛,悄悄握紧了衣袖下的拳。 有人在窥探。是谁? 【有点麻烦,姜阳用天赋洞穿了我的隐容诀,我们的真容,已经被他看清了。】 48.入住 【他认识你吗?会不会把你出卖给风见眠?】夏鸣立刻抓住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枯荣山庄还属于五大宗门名列。比起我,你更需警惕,他也认识九歌,说不准会对你如何。】 【我……毕竟我现在是天机阁人,他应该不会对我出手吧。实在不行,我去玉衡那儿躲躲,他肯定不敢惹玉衡。】 【你要找玉衡?】蔚天的语气有些莫名。 【只是从时局上判断!总不能暴露你啊……算了,到时候再说。话说我要是和他交手,能过几招?】 【从战斗经验的角度,三招。】 夏鸣迅速低头看自己的手,一点茧没有,标准坐办公室的。不多的交战经验竟然还是那条蛇、和沈墨的练习战,她无法反驳。 【那万一发生了点什么,你可要在三招之内来救我啊,不然就只能负责收尸了。】夏鸣语气低落。 【何须等三招。】心念与声音重叠,在身后响起:“我不是你的护卫?” 夏鸣扭头,蔚天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玄袍勾勒出挺拔身形,眼角带笑。 “到了。”蔚天示意她朝前看,夏鸣眨眨眼,转过面去。 眼前是一栋三层楼高的弧形木楼,屋檐翘角一应俱全、古色古香。一楼大门敞开,露出精致整洁的大型讲堂;二三楼顺着建筑体外的木制阶梯上去,有一扇扇敞开的门,应当是住房。 “自行去住处休整准备,申时二刻,王祝在一层开坛主讲。解散。”玉衡在前方下令,转身与山庄的核心人物们,朝丹鼎殿方向行去。 天机阁弟子们有序地涌上楼梯,夏鸣夹在人群中,踩上阶梯时好奇回望,猝不及防撞上一对毫无温度的眼眸——是千鸩脉主温云。二人对上眼,他迅速收回视线,跟着庄主行远。 “什,什么啊。”夏鸣吓了一跳,拍拍胸口。 “你受我连累了,他原本只在看我。”蔚天道。 “那也算不上连累,走走,上去找个空房。”夏鸣定神,拉住他玄袍袖角上楼梯。 他们的动作因温云慢了一点,二楼如今只有最边沿的门没被闭上。她立刻拽着蔚天掠上三楼,三楼的走廊上,几名天机阁弟子正朝着中央几间空房疾步奔去! 夏鸣柳眉倒竖,不甘示弱灵力飞转,炮弹般撞入最中央那扇敞开的房门,卷起的风啪一声合拢了门。 “耶!好位置是我们的了!”夏鸣欢呼,立刻调出魂网凭证,在门禁处一按,流光闪过,房间的归属权已然锁定。 蔚天无奈环视这间抢来的屋子。目光在唯一一张塌与毫无阻隔的小厅堂流连片刻,说:“讲学持续七日,你定要梳妆换衣,不太方便。” “呃,那隔壁还有空房吗?”夏鸣打开门去瞅,除了最边沿,三楼所有房门均已合拢。 只有最边沿一间了,离得也太远了。夏鸣扁嘴,缩回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一起住,我换衣服就去空房换,住这吧。” “你不介意,我倒也无所谓。”蔚天说罢,坐上桌边椅,张开千变万化的结界,开启了另一话题:“如何,接下来是去偷听玉衡姜阳密谈,还是去会会温云,又或者在庄内转转?” “我之前跟玉衡说的是,要带你四处在庄内打听晚衣,故意引人讨厌,看有没有人对我们出手来着,”夏鸣坐到他身旁,“你对偷听,或者温云,有兴趣?” “并非,该来的总会来。打听晚衣……”蔚天沉吟,“你都如此承诺了,就这么做吧。” “要故意惹人恨的话,咳。”夏鸣睁起一只眼,疯狂暗示。 “去找千鸩一脉的弟子?”蔚天会意。 本就伤害了别人,还要再去揭开伤疤……夏鸣心中划过丝不忍,这行径与公义毫无关系,纯粹是为了蔚天的复仇。有些头疼地挠了挠脑袋,道:“倘若他们打你,咱们就别还手,跑吧。但是要真跑了玉衡肯定要找我们麻烦,额……” “我会在他们出手前制止,若真到那一步的话。” “好,走。”夏鸣不再犹豫,收回千变万化金光结界,出门。 行至原先的二殿广场,丹鼎殿前,一队深紫衣袍与青绿衣袍的弟子共同驻守;典藏殿前人声鼎沸,枯荣山庄弟子们三两成群,谈论着药理考核、天机阁论道、让一让上课要迟到了的琐事。 虽然要当坏人,但干扰正在奋斗的学子们就有点太坏了,夏鸣做好决定,转身向丹鼎殿走去。随着她距离愈近,驻守弟子中,一名卷发、深紫衣袍的女子上前一步。 “两位天机阁的客人,你们的副司主和庄主正在商谈要事,请回罢。” “我们不是想进去,”夏鸣抱上手臂,扬起笑容,“只是想打听点事,你是千鸩一脉哪一阁?” “绝毒阁,要打听什么?”卷发女子微蹙了下眉。 枯荣山庄分两脉,慈航一脉与千鸩一脉,慈航分回春阁、灵枢阁、百草阁,悬壶济世。千鸩一脉分绝毒阁、诡毒阁、活毒阁,司掌杀伐。这名弟子属于绝毒阁,主攻见血封喉、腐蚀神魂的纯粹之毒。晚衣是活毒阁长老,与她应当没有交集。 不过实质上是来讨嫌的,不用精准锁定哪阁弟子。夏鸣托着腮,不掩饰自己的失望:“绝毒啊,也行吧……你对活毒的晚衣什么看法?” 卷发女子闭了闭眼,连方前微蹙的眉头也平整下来,透出一丝哀伤。夏鸣神识扫过驻守队伍,千鸩一脉弟子皆哀伤叹惋,即便是青绿衣袍的慈航弟子,也露出些感慨。 “是听说过晚衣长老的事,她在外研制蛇毒时,不幸,被毒反噬,侵蚀心脉而亡。我与她并无交集,只知是名毒攻卓越的长老。” 原来枯荣山庄内部是这么流传此事的?甚至连天机阁也没提。夏鸣心念一转,也想通了关窍,毕竟枯荣山庄比风见眠弱,若不想得罪半仙,哪怕发现了不对,也得帮着把消息瞒得严严实实。 这样的话,她这么到处问,岂不是显得太招摇了。都有点像刻意要挑起枯荣与天机的事端,若是有心人去玉衡面前谗言,告他们刻意挑事,玉衡未必不会治罪。 这就是那老庄主的政治智慧?夏鸣望了眼丹鼎殿,随便敷衍一句节哀,拉着蔚天走到角落一棵树后,开始小声蛐蛐。 “有种还没交上手就被看穿了的感觉,是我想简单了,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蔚天反问,弹指间张开金光结界。 夏鸣刚想给他解释这弯弯绕绕,却见蔚天神情并非疑问,转了口:“难道,你就不怕坐实挑起天机阁与枯荣山庄嫌隙的罪名 ,被谁谗言,导致你受阁内处罚吗?” “如果只是这点处罚就能探出枯荣山庄真实立场,不是很值当?”蔚天眼眸幽深,夏鸣一愣,立刻察觉自己方前话语中的不妥。 是啊,他们要扮演的,是风见眠最忠心的鹰犬。别说惩罚,哪怕这条命都得心甘情愿地交出去才对。她要是为了蔚天畏首畏尾,反而会暴露对风见眠的不忠。 夏鸣抖了下,看了一眼金光结界。幸好在结界庇护之下,方才的动摇,风见眠不会知晓。 “还好你反应快。”夏鸣叹气。 “你只是关心则乱,”蔚天声音放柔了些,“纵使天机阁降罚,也必在可控范围内。我们越是尽心竭力,越是显出对风见眠的忠心,更何况我们两人都很有能力,玉衡不会轻易舍弃这种人才的。” “话是这么说……”夏鸣低下脑袋,“他如果真的要罚,哪怕可控,但按照天机阁的规矩,挑拨天机阁与他门派关系,重则殒命,轻则自断一臂。即便能接,也要等风头过去……” 想到蔚天一条袖管空空的模样,夏鸣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眶:“不行不行,我们不问了,绝对不能让你受伤!” 蔚天像听见笑话般笑出了声:“不是吧,你是在担心素问剑仙,不能治区区断臂?” “才不是治或不治的问题!”夏鸣刷地抬头,有些恼怒,“哪怕能治,断过就是断过,受过伤就是受过伤,这又不一样!” “那就不让它发生,”蔚天抬手,在她额间弹个暴栗,见夏鸣连忙捂住红红额头露出丝委屈,眼底笑意更浓,“别忘了,这些只是你的臆想。玉衡既然同意你做这件事,怎么可能想不到后果?我猜他不会出尔反尔。” “真的吗?”夏鸣想着玉衡那喜怒不惊、温润平和的脸,举棋不定。 “是不是真,也要看你,”蔚天沉吟,“你是怎么让他同意我做你护卫的?” “除了阐述探听的价值,我还说,因为我对你有私心,想和你待在一处。”夏鸣老老实实复述了一遍当时的场景,强调了玉衡的“绑”论。 蔚天动作一顿,语气莫名:“是吗,他竟是因这个原因同意的。”再瞧身前这有些急切等他解释的姑娘,蔚天弯起唇:“那你就更不必担心,责罚一事绝不会发生。” “为什么?” “自己想想?” 怎么还当上了谜语人。夏鸣实在焦急,捏了一下他的手臂权做发泄,蔚天不动如山也不开尊口,她只好自己运转起脑瓜。 玉衡想要借她绑定蔚天,那就说明,他十分看中蔚天这个新人。而玉衡能同意自己的要求,也存了对自己的几分重视。如果要因他自己同意的命令,而责罚他们二人,似乎……的确不合逻辑。 夏鸣将自己的推理条条罗列,蔚天颔首:“没错,放手吧,可以继续去挑事了。” 松了口气,坏水便咕噜噜冒出。夏鸣反而穿过他臂弯,挽住胳膊,说:“都跟玉衡说了咱们关系不一般,就别放了吧。总得让他看看,我真的能绑住你呀。” “……”蔚天耷拉眼皮,一副看穿她小心思的模样。夏鸣略有些赧然,却圈得更紧了些。 “随你。”他道,夏鸣顿时嘿嘿笑起来,收回千变万化结界,轻快地挽着他走向广场。 49.查晚衣,会庄主 丹鼎殿内,檀香袅袅。枯荣山庄庄主姜阳,正对玉衡道别。他抚过花白的山羊胡,躬身拱手:“仰仗玉司主费心,枯荣山庄上下,铭感织玄天尊援手恩德。” “嗯,”玉衡眸中光华跳动,“说来,自八百多年前起,你就一直这么识时务、会配合。玄道宗覆灭时主动献上宗门秘典,梵寺被清洗时率先表态,每一次关键选择,你都选了‘正道’。这份忠心天机阁始终记得,待我回禀天尊,自有厚赐。” “诶,这次事件实在惭愧,为了天尊宏业,枯荣山庄定会鞠躬尽瘁!”姜阳腰弯得更深,笑容谄媚。 而在他身后,温云、江白与其他几位枯荣山庄人,皆神情恭谨,当着领导们会面最完美的背景板。 等玉衡离开,姜阳笑容缓了下来,保持着对天机阁的恭敬,反身对这几人道:“都听见了?你们几个,还不快去派人多关照关照天机阁的授课先生们。” 几人神情各异,有几人立刻听令转身朝丹鼎殿外脚步匆匆,似是迫不及待。只有温云与江白上前朝姜阳一礼,随后缓缓向外行去。 先头的长老们身影很快消失,姜阳的声音适时响起:“回来。” 温云有些错愕,连忙关上门,与江白一同折返,重新立于姜阳面前,问:“庄主,还有何吩咐?” “此番天机阁的贵客们之中,有位名叫卫鹰的。实际上,是他助我山庄铲除了叛徒,晚些时候,江白,”姜阳看向星状流苏短发女子,“你去将贵客请来,尽管不便宣之于众,但私下,我们需好好答谢一番才是。” 女子下意识看向身旁,温云的表情已经含上了隐约的怒意,出口皆是违心之言:“那晚衣欺瞒我如此之久。庄主,可否让我去请卫鹰,他可是我的,大恩人。” 江白握住他的手,轻轻摇摇头,声音如清泉淌水:“我去就好。” “可是……”温云刚想反驳,转头迎上夫人静水般的目,胸中翻腾的燥火被徐徐浇熄,他默然,僵硬地点头。 江白唇边泛起淡笑,向姜阳行了一礼,携着温云退下。 另一头的夏鸣二人,则拦住了从典藏殿内走出的千鸩弟子。 “道友,跟你打听件事,你知道晚衣吗?” 女子闻言抱紧了怀中的瓶瓶罐罐,警惕地打量着夏鸣,问:“你们这身衣服……不是我枯荣山庄人吧,如何进来的?” “咦,还有人不知道天机阁?”夏鸣讶然,“今日在大讲堂会有天机阁传道,当真没听说?可是枯荣山庄请我们来的。” 女子面色顿时变换,她抿紧唇,低头:“原,原来两位是天机阁的道友。晚衣长老她已经逝去,你们有何事?” “知道就好,你对这晚衣有什么印象?” 千鸩弟子眉头都拧成了结,看得出来在竭力压制情绪。有位过路看戏的慈航弟子忽然插话:“晚衣长老是个令人尊敬喜爱的师长,听说在她的学堂上课,不合格者都会被她补分。这样够了吗?别问她了。” 夏鸣转头,周围的学子们目光都汇聚在他们身上,已经有一些挡在了那千鸩弟子跟前。蔚天亦横握剑鞘,拦在她身前。 “不太够啊,既然人这么多,有活毒阁的弟子吗?”夏鸣依然语气轻挑,激得周围年轻弟子压眉恼怒。 “道友自重,即便是天机阁,也不该如此不尊重我枯荣山庄!”慈航的弟子振声,周围人也陆陆续续附和。 “卫鹰,他们好像是真傻,”夏鸣挽着他,另一手扯了扯他袖袍,“我还想打探打探晚衣的情况呢。” “要动手吗?”蔚天问。 “给他们点小教训就行,总得给傻瓜一次机会。” 旁若无人,这副傲慢态度更加激起枯荣弟子的不满。一名围观的女子高声嘹亮:“你们太过分了!天机阁又怎样,天机阁不就是……!” 她口中不知何时堵上一道剑影,锋锐的尖头已抵上她内喉,令她瞳孔紧缩、汗如雨下。 蔚天挥袖,百道剑影连成一片自他身后弧状展开,每一只剑影皆散发着的杀伐之气,沉重森寒,令人窒息。 四周一片死寂。唯有一道女子清音打碎窒息:“这位是我们天机阁白虎司的卫鹰,看来大家都意识到他的实力了。所以,这里有活毒阁的道友么?” 人群中,一只手颤抖着,高高地举了起来。夏鸣指向他:“那位举手的道友,上前来吧。” 拨开人群,举手者露面。他肩膀上立着一只蝎子,紧张地抱住一只手臂,说:“我曾是晚衣长老的徒弟,也任丹鼎殿的教书先生,你们放开这些孩子,我们去其他地方聊吧。” “好啊。”夏鸣说罢,百道剑影消散,连同女子喉间那把一起。她腿一软往地面跌,周围弟子赶紧搀住。 “大家,别忘了,要尊重天机阁的每一位贵客。”紧张的先生仍不忘嘱咐一句,而后才对夏鸣二人勉强撑起笑,“您们想了解什么?” “想了解一下晚衣的生平,该去哪?”夏鸣问。 “请随我来。”他慢慢地腾空,等夏鸣二人亦凌空跟上,放开速度,向着殿后连绵的山脉而去。 仗着天机阁遍在的魂网与蔚天,夏鸣并不担心会遇见什么埋伏。只是有些惭愧,愧对那些无辜被霸凌的弟子——但被她和蔚天警告,总比他们真惹了其余天机阁人要强。 怀着复杂的念头,夏鸣面上不显,甚至手掌搭在蔚天飘飞的袖角前,捉玩他的衣袖。 “别闹,办正事。”蔚天告诫,夏鸣又抓了几下,才收手。 过了会,那名晚衣徒弟向某个山头降落,落到了一处洞府。 “这里是她以前的居所,护洞结界已经开了,请进。”那位徒弟说着,先一步进入。 迈入洞府,屏画古灯交映生辉,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正中央一口浅池。池底紫蝎黑蛇银蜈蚣,各类毒物泾渭分明,淅淅索索。 后背有些发毛,夏鸣挽紧蔚天,问:“这些是什么?” “她在天下各处寻获的毒物藏品,这些只是其中一部分,”徒弟站在池边,眉眼低垂,“府中还保有晚衣珍藏的毒经、毒方,以及她自配的绝毒。” 是一名被学生赞誉的好师长,也是一名热爱所修法门的修士。但是,只因为反对风见眠,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夏鸣心中不是滋味,但也只能皱起眉,看向那徒弟:“还是不够,她去见过哪些人,做过哪些事?” “见过的人……与她见面最多的,应当是慈航一脉的景安长老。只要晚衣长老制出新毒,便会约景安长老在生死台斗法。” 生死台,建于枯荣山庄群山间。据说慈航与千鸩两脉的弟子互有看不顺之处,便会约生死台斗法,以下毒与解毒一决高下。 “别装傻了,”夏鸣哼一声,“你是她的徒弟,就该知道,晚衣死于背叛织玄天尊。我要问的,就是她究竟通过什么渠道参与了反叛之事。” 徒弟霍然张大了眼,嘴唇颤抖:“她,她不是,死于,毒物侵蚀么?” 当真不晓?夏鸣便不再说起,以免更刺人,摇头道:“你这些依然不够。” “我,我早该想到的,师父怎么可能死于中毒,她明明那么会用毒……”徒弟低声呢喃,阖上目,一行清泪划过他的面 颊。 该不会情绪失控吧,虽然能理解。夏鸣时刻准备着凝出魂盾,盯着此人动作。半晌后,他擦掉了泪,朝二人躬身:“敢问,我师父晚衣,究竟是怎么死的?” 正当夏鸣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究竟能不能告诉此人,蔚天先开了口:“晚衣为我所杀。” 空气凝固,夏鸣暗暗擦汗。却见那徒弟沉默片刻,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嘶哑:“那就,多谢道友,为我山庄除去一个叛徒。” 【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在装啊!】夏鸣实在忍不住跟蔚天在心里大喊。 【当然在装,装得好罢了。】蔚天答,嘴上对徒弟说:“此乃告诫,别再为她流泪。” 他弯着腰不语,肩膀上的蝎子尾巴随之垂落。夏鸣实在受不了这诡异场面,挽紧蔚天拉着他朝外走,边走边说:“行了,别在这浪费时间,既然没线索,我们就先休息了,改日再去找那景安问问。” 回到房内,散开金光结界,蔚天沉默地抱臂靠墙,夏鸣瘫在了床榻上,叫苦连天:“这活是人干的吗!害了别人还要揭伤疤,最后伤口撒盐再踩一脚!太难了!” 蔚天半阖眸笑了笑:“你把我的词儿都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像我一样说出来,我们有两个人,一起分担的话,就不会那么心里堵得慌了。”夏鸣趴在枕上,抬头看他。 在她的注目下,蔚天默然许久,启唇:“杀了晚衣,的确让我……” 笃笃笃。敲门声恰在此刻响起,夏鸣神识扫去。门外立着一名星状流苏、短发的女子,“庄主有请,卫鹰,是否方便?” 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蔚天已经闭上嘴专注凝望门口,夏鸣只好拂袖,将千万变化的金光收回,扬声:“只请了卫鹰一人?” “庄主只请卫鹰,”江白不疾不徐,“但江白,请鸣秋同去。” 姜阳请,那估计就不只是卫鹰杀晚衣之事,也不只是他们今日搞出的壮举。夏鸣清晰地记得,姜阳可是以天赋,洞穿了他们的真面目。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该揭晓了。夏鸣起身挽住蔚天手臂,开启门扉。江白娴静若水,眼眸半阖,礼节周全,比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同行,丹鼎殿的轮廓在暮色中渐近,夏鸣并未放过试探的机会:“江脉主看着十分年轻,敢问是何时突破凡躯,修成青春永驻?” “十九。” “听说脉主需集三阁之长,能够胜过三阁所有长老才有资格当选。传闻江脉主可生白骨活死人,当真?” “未有,只略懂医术。” “庄主请卫鹰,究竟是为了什么?” “卫鹰助山庄除掉叛徒,理应答谢。” “原来如此,”夏鸣了然颔首,直言追问:“那江脉主可知,我们今日在庄内,都说了什么吗?” 江白没有回答,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丹鼎殿,又比了个请的手势。 真是守口如瓶,难怪派她来接人。夏鸣也不自讨没趣,上楼随她入会客室。 室内宽敞、悬于空中的烛火明亮。温云立于左侧,目光已经钉上了蔚天,口中却竭力平和:“欢迎二位。” 在上首座,姜阳则亲切含笑,招呼道:“二位贵客,请坐。” 夏鸣与蔚天刚落座,一道金光从姜阳那处散开,眨眼便笼罩了在场五人。夏鸣立刻察觉识海中的千变万化悄然波动,如同置身天衍穷观阵之时——这也是仙器!她刚竖起眉,就听姜阳平缓开口:“素问剑仙,许久不见。” 蔚天颔首。温云勉励支撑的神情凝滞,不可置信地高了音:“什么?!” 50.对峙与交易 “温云,不得失礼。”姜阳抬腕拍了两下座椅扶手,沉闷的咚声截断了他即将脱口的质问。 若说方前温云还像紧绷的弦,那么他此刻更似被彻底打翻的燃料缸。各种神色难以掩饰地自他面庞反复翻滚,他不顾庄主告诫向前一步:“既然你是素问剑仙,不就可以复活我师父了吗?” 夏鸣捏紧衣袖。温云的目光如芒,令人坐立难安,也令人……十分心虚。 她忍不住撇向蔚天,连蔚天的颚线都崩得死紧,但他面色不变,语气依然平静,说:“我如今已经做不到了。” “你不想?凭什么!我师父可是被你所害!”温云红着眼几乎要扑上前去,江白死死搂住他,紧抱入怀,一遍遍抚摸他的脊背。 蔚天阖目没有答话,夏鸣心情复杂,只好模糊地代为解释:“并非不想,因为那三个邪仙,他已经无法再使人死而复生。” 温云不再说话,浑身颤抖。江白温柔地掌住他后脑按在肩膀,对蔚天与夏鸣低头致歉:“望见谅,我夫君情难自已,”说罢转向庄主,平静的语气里荡起了几分涟漪,“庄主,阿云需要休息。” 温云的脸埋在江白肩头,呼吸急促。夫人指尖在他脊背轻轻划过,传达着无声的安抚。杀师之仇要报,但不是现在,不是这样,他必须冷静。 “不,”温云的声音沙哑而沉闷,他毅然决然单手推开江白,从她的怀中露面,目中渗入警惕与审视的光彩,“作为千鸩脉主,我必须留下。” 姜阳低声,对蔚天致歉。蔚天似乎无事发生般摇摇头:“枯荣医仙留下的两仪鼎,早已归入天机阁;春秋古阵,乃枯荣山庄之根基,无法挪动。如今这撑起结界的仙器,又是从何而来?” “昔日在青云真仙座下听法,乃真仙所赠,”姜阳声音慢慢,“时移世易,如今,老朽也只能靠仙人的馈赠,在这世道苟延残喘。” 青云真仙。那抹划破天际的金光,毫不犹豫投入浩劫黑墙的身影在夏鸣脑中浮现。原来除了救世,这位仙人还开坛讲法、馈赠仙器福泽众生。说来,蔚天用于剥离噬心兽的九转镜盘,也是她的法宝。 信息量冲淡了些心虚,夏鸣抬头看向姜阳。 老者高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厚重的椅背,衬托得他身形愈发佝偻。低垂的眼角眉梢,连同整个松弛姿势,共同传递出一个讯息:这是位疲惫、乏累的老人。 “纵使苟延残喘,也是诸多人的求而不得。”蔚天若有所指。 姜阳却自嘲着摇摇头,“一别经年,当初高长老带你在山庄修行,庄内还不是这般模样。” 室内陡然陷入沉默,蔚天平望着对面的墙,不知在想什么。夏鸣伸手,手心压在他手背,引蔚天回望。 而后夏鸣张口,打破了凝重:“庄主请我们来,应当不是为了回忆往昔吧。” 姜阳的视线迅速在蔚天面上掠过,见他缄口默认,才聚焦向那黑发橙眸的女子,“这位姑娘,不知尊姓大名,来自何方?” “夏鸣,姜庄主此次找我们究竟有何事?您想必也清楚,我们如今披着天机阁的皮,被玉衡盯梢,没有叙旧的时间。” “正是为此,”姜阳叹气,“为何二位要屈身于天机阁?若不能问清弄明,老朽寝食难安啊。” 倒是比她想象中要敞亮,或许也是因为深知自身实力不足。夏鸣道:“我们自有目的,达成后便会离开。” “另有目的……”姜阳喃喃自语,望着蔚天眼神闪烁,片刻后,似是下定了决心,起身执礼,“二位贵客,此番请求难免唐突,但难得有缘相见,容老朽一言——恳请剑仙出手,救枯荣山庄!” 蔚天手微动,夏鸣更加用力按住不让他动,看着庄主,问:“此言何意?” “如今世道,沐阳、九歌、风见眠三足鼎立,看似分庭抗礼,实则暗中勾连,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老朽曾想,若能打破这三仙共治之局,天下格局方能剧变。届时,被天机阁蚕食压制的诸多势力,包括我枯荣山庄,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姜阳目光又投向蔚天,饱含敬畏与希冀:“虽未亲眼得见五百年前的那一战,但白日乌盖、地动山摇、空间乱碎之景,老朽仍铭刻于心。那场战争之后,她们三人销声匿迹了整整三百年,无论她们如何唱衰您,这都是无可更改的事实。您既以一人之力重创三人,也请您再次出手,为了苍生,铲除风见眠这个奸佞!” 知道蔚天很强,但“以一人之力重创三位半仙”这个概念,直到此刻被姜阳如此郑重地提出,才真正具象化。夏鸣脑中闪过《蔚天传》中那些夸张的描写——天幕如墨、剑分三影、天地俱震——原来那些不是文学修饰,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传奇。 压下心头惊浪,夏鸣迅速冷静下来。见蔚天依然沉默却并未反对,她迎着姜阳热切视线问:“那么枯荣山庄,打算如何协助?” “山庄,愿献上此‘混沌葫芦’,来为剑仙添一分胜算。”姜阳神情肃穆,解下腰间毫不起眼的棕黄葫芦,双手高举。 “它有什么作用?” “无论何等修为,只要消耗灵力,就能令此物释放结界,将外界的一切探查扭曲为提前注入的幻象。除此之外……” 姜阳拨开葫芦小塞,将葫口对准了身前的案几,只见宽大的案几迅速缩小上升,被吸入葫口之中。姜阳道:“混沌葫芦内蕴乾坤,可收摄世间万物,包括人。一旦入葫,其生死、处境,皆由持有者定下的法则主宰。唯一弊端,就是耗灵巨大,修为不足者供应不起易被反噬,不可轻易使用。” 这完全是个挂吧!夏鸣暗暗吐槽,却也明白这葫芦的战略价值。若能交给蔚天,无论是诱风见眠入阵,还是抓住时机偷袭,都将事半功倍。 【你怎么想?反正我们的目标一致,还能多个帮手。】夏鸣心念偷偷传过去。 【鸡肋,这葫芦最大用处只是屏蔽魂网,而我们已有千变万化。】 【……自成天地呢?】 【听起来厉害,但摄了风见眠,仅维持内部法则消耗的灵力,都足够我斩她百剑。不划算。】蔚天回答得轻描淡写。 【那,我想要的话?】夏鸣试探。 【随你。】 好的,支持的意思。夏鸣完全懂了蔚天的心口不一,看向那只葫芦,对姜阳道:“好,混沌葫芦给我们,我们助你除掉风见眠。” 姜阳看向蔚天,见他依然一副默许的模样,便抬手,葫芦悬浮起来,缓缓向夏鸣飘动。 室内的烛火微微摇曳,在结界金光中投下变幻的光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缓缓飘动的葫芦上。夏鸣心头渐起雀跃,有此法宝在手,面对风见眠,她就不至于当拖油瓶,能有一战之力。 却见一道风过,温云的紫袍飘落,将葫芦紧紧捏在手中。 温云目中仍燃着烈火,连俊秀的面容也显得些微扭曲,但他随后转向姜阳,朗声:“庄主,即便此人是素问剑仙也不可信!加入天机阁目的不明,甚至助纣为虐,替风见眠铲除异己。日暮时他们更是在典藏殿,当众以剑威逼我庄弟子,故意刺激同门——这等行径,与天机阁那些践踏人命的鹰犬何异?” “温云,剑仙与那三人是死敌,无论有何目的,必然不可能是为了风见眠。还不快把葫芦交给夏姑娘。”姜阳眉头紧锁,声音不容置疑。 江白轻盈踏前,对二人庄重一礼,复又转向姜阳,声音 沉静:“庄主,我心中亦有此惑。他们目的不明,即便是素问剑仙,今时不同往日,亦不可轻信。” “你们,哎。”姜阳叹气,手指隔空一点,葫芦啵一声挣脱温云的束缚,稳稳落入夏鸣手中。夏鸣顿时有些惊奇看向他。 “二位见笑,他们二人是近百年新晋脉主,天资卓越,却未曾亲历剑仙威势。老朽原将山庄未来寄托于他们……然今日剑仙既归,一切自当不同,”姜阳解释毕,才转向两个年轻的脉主,言辞厉切,“荒唐,难道我还能不知么?” “素问剑仙与三个邪仙是死敌,那又如何?”温云极速朝夏鸣剜一眼,似乎想要把她手中葫芦夺回,只是到底没有动作,道:“能做出如此残忍之事,即便是死敌,也无法保证他当真为山庄考虑!若他们斗法,再次引动天地异象,而我们没有仙器傍身,定会产生无数伤亡!” 夏鸣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蔚天除风见眠是为了报私仇,到时候真打起来,当然不会顾忌旁人。 江白要比温云冷静太多,她干脆折身向夏鸣行来,直言问:“夏姑娘,剑仙大人,可否请你们告知加入天机阁的目的?” “具体不方便说,不过除风见眠这一条我们是一致的。还有,届时斗起法,的确难以护山庄周全。” “既如此,可否将葫芦归还?”江白摊开她的掌,浅色的眸中蕴一抹肃穆,“庄内如今唯有这一件仙器,我们可提供其余资源,无论灵药绝毒、功法典籍,亦或修为灌顶,只求能留住此葫,为门中弟子,留下一线生机。” 夏鸣哑然。丹鼎殿前肃立的守卫、典藏殿外苦读的身影、山道上奔走的弟子、生死台上切磋的专注,都是一张张鲜活的面孔。自己手中这小小的葫芦,竟是他们唯一的庇护了。 但另一边,是蔚天的复仇,是她自己实力的提升。如果因为“不忍心”而放弃仙器,导致蔚天在与风见眠的战斗中多一分危险…… 公与私,仿若两只大手,左右各自拖拽着名为心的布帛。夏鸣迎着江白肃穆正直的目光,捏紧了葫芦——尽管她羞愧,但不可否认,这颗心早已偏得彻底。 “江脉主,”夏鸣尽力压低声音,掩埋那抹愧疚,“庄主已经做出了抉择。” 江白眸色顷刻黯然。就在此时,金边玄袍宽袖拦在二人间,蔚天终于张口:“两仪鼎已被风见眠夺走,但春秋古阵亦是仙阵,为何不用?” 江白低下头回:“古阵,据说在五百年前四仙之争中,为抵御劫波,耗尽了所有积累的灵脉之力,早已无法重启。” “修过么?”蔚天问。 “修过,但重启阵法的千山雪莲,被天机阁牢牢把持,不肯予山庄。” “春秋古阵若能重启,足以庇护整座山庄。你们缺的千山雪莲,我们去取,”蔚天顿了顿,“葫芦,待古阵修好再收取不迟。一件仙器,换一座仙阵与风见眠的命,枯荣山庄不亏。” 江白难以置信地投来一眼,深深行礼。夏鸣心头一轻,爽快地把葫芦塞回江白手中。 姜阳与温云快步走近。姜阳脸上充满了震惊与复杂,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传说中的剑仙。温云虽神情冰冷,但仍然低头,挤出一句谢。 新约已立,事情了结。夏鸣挽住蔚天对三人道:“那我们就回了,以免玉衡起疑。”说罢扯着他就往门走。 “素问剑仙,”温云的声音在身后高亮,夏鸣转头,望见他那双依然刻印仇恨的眼眸:“即便如此,你滥杀无辜,此仇我铭刻于心。待天下安定之后,定向你讨回这笔血债!” “……”蔚天发出踏入殿内的第一声嗤笑,视线刮去:“天下安定后?看来你师父,对你也没那么重要。” 51.仇恨与过往 温云仍然记得,在枯荣山庄某个隐秘山洞里,他与江白一起,第一次翻开被山庄明令禁止的“野史”。 彼时江白还是名真正的十六岁少女,她捧着书,认真读过青云真仙的事迹记载,眸中熠熠生辉:“为了苍生甘愿牺牲,以身化道拯救世人,纵然身死道消,却为天地扫去尘霾。原来这才是仙人。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这有什么,”十六岁的温云嗤之以鼻,夺过她手中书本,急切地翻到记载“四仙之争”的篇章,啪地拍击地面扬起尘灰,激动无比,“这才是英雄!邪道猖獗、妖魔横行,是素问剑仙站了出来!一人一剑,与那三个邪仙鏖战百日百夜,最后还重创了她们,为世间赢来三百年的喘息!” “素问剑仙只是个半仙,也并未取胜啊,但青云真仙可是真正拯救了天下!”江白气鼓鼓地抢回书,固执地翻回青云真仙的部分。 “是素问剑仙在最黑暗的时候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而且他用的可是剑诶,法相天地的大剑,还有什么比这更帅的!”温云不服气,抓住书卷一头,两人像争夺战利品般来回拉扯。 青梅竹马谁也不服谁,眼看着战斗就要进入白热化。“哒哒”脚步声响,温云心头一紧瞬间松手,拽住江白躲入书架厚重的阴影中。透过书本缝隙,他们屏息凝神,紧张地望向洞外。 光影摇曳中,一位腰悬棕黄葫芦、山羊胡须的老者身影显现。他捻着胡须,眼底闪着洞悉一切的光,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两个小家伙,别躲了。这洞府的结界,可挡不住老头子我的耳朵哦。” 那时的温云怎会料到,未来有一天,竟会与书中那光辉万丈的素问剑仙正面相对。更未曾想过,他竟会以那双曾为苍生挺身而出的剑捅穿师父的胸膛,会以如此冰冷刻骨之言,捅进他最深的伤。 温云的理智在一瞬间焚烧殆尽,凄厉的怒吼撕裂室内空气,他抬手,空气中凭空涌动出无数浓稠的黑色毒雾,铺天盖地朝着蔚天噬咬而去! 姜阳瞳孔紧缩,葫芦自江白手中刷地飞窜而出,后发先至,挡在蔚天身前,猛然迸发出无尽的吸力。毒雾不甘蠕动着,依然被尽数纳入葫口。 与此同时,江白直接一掌盖住温云灵台,青绿灵光闪动,温和却强大的力量侵入温云四肢百骸,将他所有挣扎、灵力,死死锁住,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雾消人定,蔚天才收回压在剑鞘上的手,蕴含其内的嗡鸣随之沉寂。缓缓与被定身的温云对视。那是要焚灭天地的滔天怒火,是几乎凝成实质的痛楚,与深深的困惑,仿佛在问:为什么是我? 夏鸣瞧了一眼便不忍再看,连忙拽了蔚天一把,对着如临大敌的江白与面色铁青的姜阳道歉:“抱歉,他不是有意的,只是被触及逆鳞。今天就到这吧,我们都需冷静冷静。” 说完,不由分说地拉着蔚天,脚步匆忙,离开这个充满了火药味的房间。 屋外月明星稀、空气清新。撤出丹鼎殿压抑的氛围,夏鸣才松了口气,挽着蔚天的胳膊,观察他神情。 许是方才那突然袭击卷起的风,几缕雪白的额发有些凌乱地贴在他光洁额角,长睫低垂,遮住漆黑的眼瞳。没有被偷袭的愠怒、反击的杀意,只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哀伤。 夏鸣心中一动,将空无一物的手在他眼前摊开,调皮地翻转展示了一下,然后手腕灵活地划了个圈,猛地张开五指! 一只毛茸茸的、只有拇指大的红色狐狸趴在她掌心酣睡,蜷缩成一团,圆滚滚的肚子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夏鸣声音轻快:“新学的幻术把戏,怎么样?” 蔚天目光落在那团温暖的红色上,生动鲜活,仿若真物,紧绷的气息似乎被那小小的安宁感染。长呼一口气,“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喜欢狐狸。” “是啊,多可爱,”夏鸣笑着附和。小红狐仿若被惊动,蓬松大尾巴一甩,迷瞪瞪伸长脖子打了个呵欠,而后轻盈一跃,落在蔚天肩头,用毛脑袋蹭蹭他脸颊,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你看,小狐狸也喜欢你。” 蔚天抬手,无奈地用手指挠了两下小红狐的下巴,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他眉宇间的沉郁缓缓化开。 回到房中,收回幻象张开结界。夏鸣抻了个懒腰,捏了个净身诀,卧回床榻。蹭两下温暖的被褥,抬头见蔚天已在蒲团上坐下调息,问:“刚才又想到高先生了?” “想到了我自己,”蔚天语气不疾不徐,“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比他还愤怒。” “你现在也还是这样,暴躁易炸。”夏鸣吐槽。蔚天声音微冷:“他、李云生,口口声声为师父为师门,却从不将其视作第一要务。我只是看不惯这番做派。” 蔚天的愤怒与愧疚,源于高先生离去,发酵于无休止的截杀、五百年的封印,反复熬煮侵染,现如今早已与自身密不可分,难以割舍。夏鸣没点破,只顺着话:“虽然我可能没资格评判,但,温云是个可怜人。” “嗯,我知道,”蔚天没有回避,“我为师报仇,害了他的师父,也连累许多无辜之人。他们想报仇,天经地义。” “你报仇的方法,或许并非正道。”夏鸣轻声。蔚天颔首认可,随即话锋一转,“既如此,为何不阻止我?” “为何要阻止?我已见过你的未来,无论你选择什么路,我都会陪伴,”夏鸣承诺厚重,“唯一一点,不要欺骗自己的心。不过你现在还挺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会承受什么后果,我就放心了。” “我的未来,”蔚天顿声,“你还在信那本书么?” “其实,已经不是很信了,”夏鸣双手捏住被子角,无意识搓了搓,“但,那本书里描绘了最坏最绝望的结局,就像一面警钟,仍具有重要的参考意义。” “有多坏?” 见蔚天语气和缓,似乎心境尚佳。夏鸣斟酌片刻,终于吐露:“坏到,你会亲手葬送整个世界。” 只见蔚天思索过后起身,渐渐走近,逼迫她越来越高抬脖颈。到最后太累,夏鸣干脆平躺倒着瞧他,蔚天弯下腰,修长手指不轻不重在她额头一弹:“疯了吧,这你都陪?” “你不懂,”夏鸣捂住发疼的额头,“那时我病得厉害,简直是煎熬着活。父母还总在精神上捅我刀子,惹得我每天都想毁灭世界。甚至还幻想过,要是你能带着我,把我的世界也炸了,该多痛快。” 蔚天摇摇头:“但如今不同了,你拥有健康的身体、温暖的师门、独行于世的力量,明明可以去过自己崭新的人生。” “可这一切都源于你,”夏鸣揪住他垂落的玄色长袖,将它牢牢握入掌中,“好不容易来到你身边,总不能又只是看着你的故事、等待你的消息。已经做过一次旁观者,这次,我更想和你一起,做亲历者。” 那截长袖没有抽回,反而缓缓降落,盖住一小片被褥。蔚天坐于地板,与侧头的她平视,失笑:“你算是我见过最莫名其妙的人之一了。” “怎么是之一,还有哪些人?” “我师父,起初我并无拜师之意,只当做偶遇,是他硬要跟着我,硬教我医术,还硬带我去娘那里,最终收留了我;还有慕月,原本我只是救个死人,他活过来后,强行跟着我们,一路同行吃住,共同击退浩劫造物,后面说想要建立一个新家,才自行去了海岛,还邀我们去游玩。”蔚天细数着过往,末了总结:“你也是,尽是些怪人。” “噗嗤,”夏鸣不禁笑:“你也太被动了吧,怎么跟被入室抢劫一样,老被强塞各种缘分?” “胡说什么,我朋友多的那会儿你没瞧见而已,”蔚天小小不忿,“若非没那心思,说不定道侣都有了。” 夏鸣脱口而出:“所以你单身了九百多年?”

他投来“有问题吗”的眼神,夏鸣连忙摆手,憋着笑:“洁身自好,脱离了低级趣味,非常棒!” 这一夜本该属于沉痛,却在你来我往的幼稚斗嘴中,弥漫出令人心安的轻盈。夏鸣敏锐捉到了气氛的松弛,如同狡黠狐狸,抓紧机会打出一记直球:“所以,究竟是因为什么,让你没心思找道侣?” “耽误修行,我那时正忙着跟师父走南闯北,救人、除灭浩劫异兽、钻研医术、修炼变强,保护师父是头等大事,哪儿有闲情逸致。”这是务实的剑修。 “后来呢?” “后来,师父身陨,我一踏出青云剑宗,便被追缉截杀,也只顾着变强,除掉碍事之人……但,依旧不够,最终仍然只能回青云剑宗,修成半仙才重新出山。然后你就知道了,忙得脚不沾地的,更没空闲。” 八卦小报的标题、那张他与沐阳并肩的照片闪过脑海,他还是没提“背叛”沐阳之事。夏鸣试着抛出疑问:“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刺沐阳一剑?” 蔚天顿时静默,深邃目光如同最敏锐的探头将她看透。夏鸣心虚得慌,下意识想挪开眼,听见他道:“让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还记上了?” “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夏鸣低声,有些破罐破摔的倔强,“不告诉我,我也会自己想办法查的……” 蔚天缩回臂,将袖角从她手中抽回,正当夏鸣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以陈述的口吻平静说:“因为,她已不是沐阳了。” 夏鸣一个猛子支起身,趴在床边与他正面相对,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曾经的沐阳,是人类,后来她被噬心兽夺舍,真正的沐阳就此死去,”蔚天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当然不能接受杀她的敌人。那时,又得知师父身故,便离开了青云剑宗。” 也就是说。蔚天从清河村离开回到青云剑宗,发现沐阳变成了无心人,又得知高寒死讯,这才愤而第一次离宗。捋顺了关系,夏鸣继续问:“但你,后来又回去了?” “嗯,”蔚天声音低沉下来,“追杀我的人越来越强,即便突破境界,很快就有更强的人接踵而至。那时我不是半仙,并非无敌,只能寻一处庇护。所以赌了一把,赌那占据沐阳躯壳的无心人,继承她全部的记忆与情感,不会拒绝收留我。” 在他讲述中,夏鸣仿佛看见了那个年轻而狼狈的蔚天,走投无路、无可奈何,只得重新委身于仇敌之下。 他赌赢了,无心人沐阳接纳了他,给了他喘息之机,庇护他最终成了半仙。这其中的算计、人心、情感与利用,复杂到令人心中闷堵。夏鸣先不追究这些,问:“既然赌赢了,为何不继续躲着,反而铤而走险,重伤沐阳,又独战三人呢?” “这还用问?”蔚天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沐阳率领青云剑宗,为祸天下,我必须杀她。师父死因未明,尸骨无踪,作为他唯一的弟子,我必须为他查明真相、收敛遗骸、手刃仇敌——只是没想到,风见眠竟亲自埋伏在青云剑宗之外,我刚离开剑宗不久,就和她撞了正着。” 白发高束的少年静坐于地,讲述着惊心动魄的过往;黑发橙眸的女子趴在床侧支身倾听。他的过去已披露大半,露出清晰的脉络。 只剩下最后一个谜团。夏鸣问:“你和人类的沐阳,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瞧一眼暮色,摇摇头,只道:“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只是敌人,已到亥时,该静心修炼,或者休息。” 好吧,这个神秘的男子。夏鸣躺回床上盖好被,闭上眼用躺姿修炼。蔚天挥袖,屋内最后一盏烛火悄然熄灭,柔和的金光结界也随之敛去。月光透过窗棂,流淌进来,在黑暗的房间里划出一条朦胧的银河。 蔚天盘坐于蒲团,气息渐沉。夏鸣卧于软榻,灵力流转。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微响。 52.探景安 而在长夜另一端,山脉中某处洞府,烛火摇曳,映着实木硬桌的昏黄色泽。一位身着青绿衣袍的儒生男子正对着烛火出神,身影在墙壁上拉长、晃动,显得格外寂寥。 晚衣失联两月有余,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姜阳那老家伙隐瞒晚衣死亡真相,甚至主动请天机阁传道以示忠心,他也早有所料。唯一没想到的是……天机阁弟子竟如此行事张扬,甚至将晚衣死于白虎司之事公布于众,害得今夜多少人无眠。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他,男子抬手揉了揉额角。天机阁此番行事嚣张,本就是一种无声宣告: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晚衣出自枯荣山庄,山庄若还想安好,必然要给天机阁一个交代,否则典藏殿前的那些剑,就不仅仅只是警告了。 若牺牲他这个首领,换取山庄平安,自然可行。然,覆乾门中尚有同道,他必须护住他们。 纷乱思绪如同蛛网,男子正深陷其中,“嗡”声忽然飘扬,洞府外防护法阵传来波动。这么晚了谁会来访?他蹙眉起身,打开洞府石门,看向波动处。 一名山羊胡、腰佩棕黄葫芦的老人立在原地,正是庄主姜阳。男子不得不撤去阵法,换上副惊讶神情,上前行礼:“庄主,这么晚来,有何要事?” “今日忙,如今才有暇。景安,你可还好?”姜阳语气慢慢,自然向他府中迈步。 枯荣山庄灵枢阁景安长老,即儒生男子,脸上挤出苦涩的笑容,同他步入府内:“斯人已逝,景安虽伤怀,却也知晓,必须放下。” “当真?”姜阳话音落,腰间葫芦悄无声息释放出一道金色涟漪,眨眼迅速扩散,滴水不漏包裹住整个洞府! “庄主?!”景安凝神下意识单手捏诀,指尖灵光吞吐,法术蓄势待发。 “莫慌,此物能扭曲魂网窥视,让风见眠误认为我们只是在寻常叙话。”姜阳解释,见景安单手仍然掐诀,并不在意,继续道:“晚衣已死,天机阁已至,作为覆乾门开创者,你当明白天机阁此行为何。” “你——!”景安瞳孔紧缩,又即刻逼压下胸膛中翻涌的气血,缓缓松了被捏出红印的指节,“……何时知晓的?” “从你拿走李云生那本正经书册开始。” “一早便,”景安阖目,沉默了三息,终于叹了口气,“还以为庄主早就被天机阁吓破了胆,未曾想,竟一直没将我们交出去。” “我所行只为山庄存续,除此之外,亦盼弟子们皆能平安,”姜阳抚摸两下胡子,眉毛垂落,流露出几分忧虑,“只是这回,山庄若不给个交代,恐难善了。玄武司副司主玉衡在早先谈话中,已经表露出肃清的决意。甚至为此授意了卫鹰鸣秋两个弟子在庄内横行,”姜阳目光如同实质,沉沉压在面前人身上,“景安,你可否明白其中关窍?” 景安亦垂眸,望着被烛火拉长的,自己那道黑影,正在火光摇曳里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撕裂。他声音干涩:“景安明白,但门中还有十六名弟子,他们……” “老朽定会护他们周全。”姜阳斩钉截铁。 景安良久静默,最终唇角牵起苦涩弧度:“如此,景安便安心了。” 次日早,循着打听来的路径,夏鸣与蔚天来到了景安长老位于山谷深处的洞府。 洞府前的山坡被开垦成一片巨大的药圃,层层叠叠的梯田依山势而上,种植着密密麻麻的奇异植株。植株由高到矮、颜色由浓到淡依次排列,色彩缤纷多姿,无风轻轻摆动,颇为喜眼。 夏鸣好生观赏了一番,羡慕得喟叹出声:“这也太美了。” 蔚天也略微出神,感叹:“培育药园或许是灵枢阁传统,如此齐整,的确舒心。” 欣赏间,洞府石门无声滑开。夏鸣看去,一名绿色衣袍、仿若书生的青年揣着长袖微笑而出,问:“天机阁的二位贵客缘何来此?” “景安长老没听说么,”夏鸣立刻进入倨傲状态,扬起下巴,“我们昨日四处打听晚衣消息,今日便找到你这儿了。” “原来,弟子们口耳相传的贵客,便是您二位,”景安依然彬彬有礼,侧身,“请进,景安定知无不言,为二位解惑。” 夏鸣点点头,携着蔚天迈入洞府。洞府内陈设简单雅致,在景安招待下入座,不等他的待客花茶上桌,直截了当开口:“听说叛徒晚衣,常约你去生死台切磋,可有此事?” 景安动作不停,奉上两杯清香四溢的花茶:“确有此事,我与晚衣同年入庄,第一年便结了绊子,此后常互约生死台决斗,胜负通常八二分。可惜……”落座,神情叹惋。 “你们入庄多久了?” “两百七十八载,景安资质尚可,加之平素勤勉,入庄一百六十一年时任了灵枢阁长老一职。晚衣她则花了两百一十三年时间,稍迟我一步。” 夏鸣思忖起来。两百一十三年才当上长老,转头问蔚天:“卫鹰,你的情报中有没有提及,晚衣何时开始参加集会?” 蔚天微微摇头。夏鸣转向景安:“景安长老呢,有什么头绪?” “什么集会?”景安目露困惑。 蔚天解释:“逆命集会,每十年举办一次,地点不定。参与者无一例外,皆是妄图谋逆当今世道、妄图忤逆织玄天尊之贼人。” “这,晚衣竟然参加了这种集会?”景安张大眼,身体微微前倾,压紧手掌,“忤逆天尊,她何时走偏成这样?究竟是谁引她走上歧途,二位可有头绪?” 景安的表情、语气、动作都恰到好处,仿佛一个毫不知情的故友,夏鸣却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怪异——景安在桌上压紧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痉挛,过分紧绷了。 保险起见,她还得探查一二。 悄悄放出缕神识,望向洞内。猛然发现,空中竟满是景安精心布置的神识陷阱,如同红外激光阵,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交织,只要触动一根,便会引他警觉。 在修灵的人中,景安这番布置,已经算是相当优秀的使魂好手,只可惜,他遇见了夏鸣。她如同灵巧的穿花蝴蝶,在神念陷阱之间轻盈地穿梭、转折、滑行,如入无人之境,迅速扫过洞府每一寸。 灵药秘方、修炼功法……她立刻锁定石壁中的暗格,那里躺着一团被无数神识紧紧缠绕的东西,保护得如此严密,非同寻常。 夏鸣立即向蔚天传出心念:【发现 严防死守的目标了,你想法子让他露个破绽,我去看个清楚。】 下一秒,令人难以看清的清光划过,蔚天的剑已经搭上了景安咽喉。 行动力强到夏鸣大惊,景安包缠着那物的神识也大惊,顿时如同被重锤击中,混乱得四处波动,露出片片空隙。夏鸣抓紧机会穿过,瞬间触碰到此物! 这竟是一叠极其厚实的信。层层叠叠的信纸里,记着“听你的命令,这回居然还引来白虎司方敏,说她身手如电,可惜,不懂毒之诡道,还是被我斩落。”;还记着“景安,你日日操心覆乾门,都拒绝我两次决斗了!此次闭关我研制出了第三种新毒,定要你抽空上生死台,尝尝滋味!”。 落款无一例外,全是晚衣。 铁证如山,夏鸣震撼难言,立刻收回神识,景安也重新镇定下来,神识再次牢牢护住了信件。 “……卫道友,这是何意?”他的笑容消去,蹙眉。 “你在说谎,”剑尖稳稳抵在他喉咙,“你知道她何时走偏,也知道是谁带她走上绝路。” “景安一片诚心,绝无半句虚言。好心招待二位,至少也应以礼相待。”景安手指散发青绿光华,拨开剑刃——剑不动。他尚算轻松的神情,顿时凝重无比。 【他费心保护的,是他与晚衣密切来往,甚至商讨如何引白虎司的人并反杀的事情。这景安,就是晚衣的上峰。但这书信证据太明显,事情有些蹊跷,先留他一手!既然表面没有破绽,我们可以缓缓再看。】 蔚天眯起眼,望着景安凝重的表情,一字一顿:“不礼又如何。” 景安闭上眼,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天机阁势大,贵客修为深厚,景安又能如何。” 夏鸣适时开口:“看来是我们心急,误会长老了。”蔚天应声收回剑,朝他点头致意:“只是想试探景安长老所言真伪,方才冒犯。” “我无法用无妨来揭过,请回。”景安仍然没有睁开眼,只是微微捏紧了拳。 夏鸣二话不说,挽上蔚天离去。待飞远了些,她才道:“景安长老所言所行虽然都合情合理,但我总觉得有点蹊跷。他与晚衣时常交手,两百多年交情甚笃,来往甚密,不该什么都不知道。” “那,”蔚天顺势提议,“不如去问问姜阳,或许他能给我们更多线索。” “嗯……”夏鸣也佯装思索,终于点头,“也好,我可是有一肚子疑问想跟姜阳确认。” 说着说着,二人自然拐弯向丹鼎殿去,蔚天继续道:“待问完姜阳以后,若这景安还是无甚破绽,我们便去生死台,大肆宣扬卫鹰斩杀晚衣之事。一则可以挑出对天机阁不满之人,二则可以通过此事再试探景安,看他是否无辜。” 虽然现在没开结界要演给魂网看,但这也太真了。夏鸣不禁撇他好几眼,蔚天一脸淡然,仿佛真是个一心为天机阁着想的忠心下属了。 “好,到时候我们去生死台。要真有人不长眼,我先上,你用魂网监督景安。若遇到硬茬子,你上,换我来盯。”夏鸣立刻补全计划细节,蔚天应下。 两人身影化作流光,朝着丹鼎殿方向疾驰而去。 53.山庄生死台 径直越上顶楼露台,夏鸣破门而入:“姜阳!关于景安我们有事要问,老实交代!”下一秒,千变万化的金光结界自她眉心蔓延开,笼罩了室内姜阳、温云、江白。 姜阳迅速瞥视过蔚天的剑锋,白净如新,才略有惊讶地抬眉,打量过这道金光结界,郑重看向夏鸣,开口:“二位,关于景安有何事垂询?” “这结界也能扭曲风见眠窥探,”夏鸣言简意赅,一步踏前,“方才我们去景安洞府,他刻意留了天大破绽供我们发现,这是不是你的意思?” 姜阳敛下眸中讶然,捻着花白长胡。旁侧温云猛然转向庄主,江白抿紧唇,双眸紧紧锁定了庄主。显然他们尚不知情。 “是老朽授意,”姜阳沉声,“天机阁需要一个交代,景安所率领的覆乾门弟子也需藏匿,二位贵客若要取那千山雪莲,更需要有份量的投名状,否则大家皆寸步难行。” “所以你就将景安长老设计成了有份量的投名状?”夏鸣问,姜阳坦然点头:“没错,有何不妥?” “师父,你何时去的?”江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插话进来。 姜阳轻叹,侧目向她:“两个时辰前。召集你们本就欲说此事,岂料二位客人步伐如风,这便带了消息来。” 江白捏紧拳置于心口,深吸一口气,缓了几下,将外露的颤抖尽数隐没于身躯之内,竭力维持表面的平和,“还是,轮到师叔了吗。” 父母早逝,与竹马温云双双拜入枯荣山庄,江白以其卓越天资,曾引得慈航一脉所有长老争相示好。然而,她最终却选择了拜入庄主姜阳门下,众长老纷纷扼腕叹息,悻悻而去。 唯有景安,一如既往。赠她珍稀灵材,邀她共享精心培育的药圃,不厌其烦地指点她药理玄奥……在师父姜阳忙于山庄事务无暇他顾时,是这位师叔填补了那份空缺。 当年他笑着逗趣:“迟早有一天,要让你弃了那老东西,做我的亲传弟子。” 她也曾俏皮还嘴:“说不定哪日,我把你的本领全学了去,转头就不管你了呢!” 如今,这一切都如即将破碎的镜花水月,像即将坠入悬崖的断线纸鸢。而她,身为慈航一脉脉主,却无法伸去援手。虽然这一天,早在她以泽地灵药折服慈航一脉,登上脉主之位,从师父口中获知残酷真相后,便早有所料。 只是不曾想,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兑现。 江白缓缓松开拳头,垂下,所有惊浪情感已尽数压入眼底,恢复了平静。她看向夏鸣,声如清泉叮当:“夏姑娘,此计一箭三雕,不应错失。” 竟然是江白来第一个劝说,明明看着温婉似水一女子,水下竟藏着如此坚硬的潜礁。夏鸣眼神复杂,问:“我无意评判什么,只是不解,为何不与我们提前商议?” “为了让你们的反应足够真实,骗过风见眠的眼睛,”姜阳摸了摸胡子,神色深沉,撇向沉默的蔚天,“原以为,以剑仙的作风,不会放过这等良机。” “我无意踏足他人陷阱。”蔚天抬眼。 “啊,是老朽疏忽,两位行事谨慎,理所应当,”姜阳顺势拢袖执礼,深深作揖致歉,“这份投名状,二位收否?” 温云张了张口,抬手揉揉自己太阳穴,安抚似的握住江白的手。江白神情平静地望着身前三人,枯荣山庄、天机阁、天下局势,以及景安师叔的命运,或许都会因这一句答话而变。 夏鸣皱起眉,看向蔚天,与他心念沟通:【你认为应当如何?】 【若你不忍伤及无辜,我们也可另挑恶人伪作罪魁。】 【但作伪总有风险,以天机阁对此事的重视程度,未必不能看穿。】夏鸣心事重重。 虽然她入天机阁便已沾染罪孽,但当一条性命摆在眼前任她鱼肉,那份沉甸甸的负罪感,依然如同山岳,压得她喘不过气。 蔚天投来一眼,仿佛洞察了她的一切犹疑,而后他果断张口:“自然要收。” 夏鸣双眸睁大,明明他一向放任自己来做决定,这回竟自行揽过最沉重的决策!是看穿了自己的迟疑?干脆一肩扛下,免去她的煎熬。 但这又算什么,她分明是想要做他的同伴,替他分担肩上的沉重,怎么反成了他要照顾的累赘。夏鸣面颊绷紧,立刻扬声接话:“接下来,我们会去生死台,宣扬晚衣死于卫鹰一事,以此继续试探景安,让他露出破绽。应当会有心性浮躁之人挑战,你们得做好准备,勿让弟子们中了激将法。” “明白,”姜阳郑重颔首,“我们会尽力约束,但若仍有弟子冲动行事,望二位手下留情。后续,老朽会另行安排。” “一言为定。”夏鸣说罢,朝蔚天比了个手势,他并未多言,收回结界,转身再次离开。 匆匆来的两人也匆匆去,混沌葫芦释放结界接替了掩护之责。直到此刻,江白才彻底闭紧了目。她紧握住温云的手,仿佛那是溺水之人仅剩的救命浮木,方前还坚定的语气顿时弱了下来,呢喃般问:“真的只能如此吗?” 姜阳缓缓闭眼:“机会难得,你们要好好记住此刻的心境,堪破它,降服正借你们的悲痛壮大自身的噬心兽,否则仍然难挑山庄大梁。” “庄主,你如今能这般铁石心肠,究竟是做过多少这种事?”温云揽住她的肩,将她护入怀中,目光复杂。 “我曾率领十万八千四百一十五名精锐、枯荣山庄半数之力,奔赴围剿风见眠的战场。她只凭一己之力,仅仅十个呼吸,便以那片‘黑海’吞没了所有悍不畏死的孩子,将他们化为她的伥鬼,”姜阳睁眼,垂下眼眸,泄出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痛楚,“后来,我交出山庄统治地界、枯荣医仙的两仪鼎,送出五万两千八十六名,仍不愿屈服的弟子,才换来这八百年的太平。” “如今,只是再添一人,”姜阳声音缓慢,如同在拖动千钧巨石,每一个字都重得令人窒息,“纵使修为再高深,只要未达半仙,便与蝼蚁无异。老朽徒活数百载,只悟透了一个道理——唯有存续,方有未来。” 才不至于似玄道宗或梵寺,抗争到底,彻底衰亡。 温云失语,江白落两行清泪,数息后她狠狠擦掉泪珠,郑重道:“师父,我明白了。” …… ………… 夏鸣乘着风,望见了山脉中的生死台。仿佛是将一座山峰硬生生削平,在苍翠群峰的簇拥下,一座极其宽阔的灰白石台静静坐落。两根高柱挂两面旗,一面深紫一面青绿。 此刻广台中,两道身影彼此交错,紫色绿色的法术光芒激烈碰撞,将周围山壁上的助威声浪都压下几分。 定睛细看,紫色法术沾上慈航弟子的青绿衣袍,法袍上流转的幽绿护体灵光,竟如同被强酸腐蚀般,发出“滋滋”轻响,黯淡几分。 然而青绿法术精准洒在千鸩弟子手里,散发紫芒的毒器,也随之黯然三分。 这就是枯荣山庄生死台,慈航一脉与千鸩一脉的斗法之地。除了战斗技巧之外,施毒与解毒,更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落入山林间,夏鸣眺望着台上的两色斗法,眼中战意微闪:“要不要直接打断他们?” “你可以先评估自身,若觉得比这二人加起来还强,自然不用等待。”蔚天道。 夏鸣闻言,迅速探去神识。在她的神魂视野中,台上两人迅疾如电的动作,瞬间放缓。每一道法术迸射的 灵光轨迹,亦如同慢镜头回放,纤毫毕现。 能看见,就能躲过去,单打独斗她必能胜之!但若要拦下两人……夏鸣皱起眉,感受那道紫光里的毒性,后背不自觉泛起一阵凉意。 本能般她理解了,这人所用的毒,绝对能伤及自身——但,并非不可战胜。 而那道青光,更侧重于净化毒性,攻击性相对较弱,她能够防御下来。 “修炼这么多日,我想看看自己的长进。”夏鸣松开五指又捏拢,一柄魂剑瞬间出现。 “你会受伤。”蔚天轻声。 “我知道。”夏鸣挑起唇,化为一道流光,跃入生死台。 剑光冰冷锐利,直向台上二人当头劈去,两人始料未及,下意识朝她打出各自的法术。夏鸣早有准备,默念法诀灵力运转,一层半透明的白色护罩顿时在身周亮起,两道法术灵光狠狠撞在护罩之上! 青绿灵光撞击过后怦然消散。唯独深紫灵光,如同狗皮膏药黏上法罩,滋滋声响,圆融法罩顷刻便破开一个大洞,将夏鸣本体暴露在毒光余光当中。 与此同时,魂剑以势如破竹之力,狠狠斩落在二人间的石台——“轰隆!”狂暴气浪裹挟着漫天烟尘,两人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掀飞,狼狈朝两侧急退。 烟尘渐散,夏鸣挺拔身影立在其内,她的剑斜指地面,声音蕴含灵力,在群山间清晰回荡:“我乃天机阁弟子鸣秋,枯荣山庄千鸩一脉活毒阁长老晚衣,背叛织玄天尊,已被我阁卫鹰正法伏诛!” “你,你说什么!”避让开的千鸩弟子原本神情错愕,立刻腾起怒火。 “没听清?”夏鸣笑着转向他,“山庄上下都道她是死于毒术反噬?错了,她是因背叛织玄天尊而亡,记住,背叛天尊者,死。” “你!”千鸩弟子脸色一阵急红,挥袖,数道紫色灵光猛然袭来。 夏鸣魂剑前拦,捏塑剑身,它顷刻扩张成伞,将她护在其后。 紫色灵光黏上魂伞,在尖锐的气化音里,白色雾气徐徐升腾。而夏鸣太阳穴突突,压抑住神识受损的疼痛——那蕴含在毒光中的狂暴灵力,正冲击着她的神识。 若用灵力护罩,会被毒素腐蚀,但神识无虞。用神识护盾,能抵御毒素侵蚀,却会被灵力所伤。 电光火石间,她作出决断,魂伞迅速扭曲变形,猛力甩开他那粘稠的紫光,磅礴灵力凝聚在掌心,压缩成型,她双眸冷色闪过,将长矛掷向那千鸩弟子。 她的一击太快,千鸩弟子不及反应已见冷光袭身,汗水顿时如雨,慌里慌张一拍腰间玉佩,护身绿罩猛地弹起。 叮!炽白的灵力长矛死死钉在了翠绿光罩之上,紊乱的能量冲击如同波纹般层层扩散,两者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够了够了!”慈航弟子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劝说:“鸣秋小姐请收手!他性子急躁,绝无冒犯之意,我们这就下台!” 夏鸣挥手,那条矛重新化为点点灵气,入她体内。慈航弟子连忙扶起满头虚汗的千鸩弟子,御空逃离。 虽然没能破开那法宝罩子,但她的确变强了。夏鸣正心里畅快,便见空中蔚天缓缓而落,问:“满足了?” “要是还能再打几场就好了,”她迫不及待地分享战斗心得,“原来灵气真的能伤到神识,灵力真的也可以塑形!体质改变前我都没试过呢,还有好几个法术没用,都不知道效果。” 蔚天抬起两指,点上她额心。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她的识海,方才破损的那创口,飞快弥合修复,疼痛也烟消云散。 “注意点分寸,神识损伤要是过重,会伤及根本。”蔚天收回手,夏鸣挠挠脸,笑着嗯了一声。 54.抓景安 在如今的枯荣山庄,鸣秋卫鹰二人的动向可谓万众瞩目。是以,他们大闹生死台,鸣秋神魂技艺出神入化,卫鹰一力降十会恐怖如斯的消息,如插上翅翼,迅速传遍了庄内每一个角落。 景安刚从死里逃生的侥幸里缓过神,转头,便从传讯玉简频繁的震动里知晓此事,他动作僵住,捏紧玉简。 那两个天机阁弟子,尤其是那鸣秋,一定早就在他心神动摇时就发现了伪造书信,虽然不知为何,他们放过了自己一次……但终归只是侥幸。 他们在生死台的宣告,就是最清晰的信号。若自己不肯舍身,天机阁之灾必然殃及更多无辜之人。 景安深吸一口气,将肺腑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压榨干净,把迎死的颤抖扮作激动的低吟:“太好了,他们注意力不在此处。我得尽快逃离,保全自身积蓄力量,总有一日,要让那风见眠,狗头落地!” 话音刚落,整个洞府空气瞬间冰寒,无形的、实质般的压力凭空而起,如同无数只手硬生生撕开洞府空间,在洞府的四面八方、每个角落,乍然张开一只只眼睛,密密麻麻,盯住了中央的景安! 景安脸色霎时惨白,知道魂网遍布天下每一寸,可不知道仅仅在他的洞府中,竟就有如此之多。知道风见眠半仙之力恐怖如斯,不知道纵使相隔千万里,仍能瞬时反应! 成千上万只粉色的眼,同时轻眯起来,女童银铃般的笑声在洞内回荡,仿佛觅得了心爱玩具般开心:“找到你啦。” 另一边,姜阳亦步亦趋,来到了玉衡的暂居之所。他没有第一时间敲响正门,而是摸出属于他的魂网法器,一张药方纸,指尖拂过,浮现两条讯息。 一条来自江白:已经截住了所有欲挑战那两人的弟子。一条来自温云:已集中所有挑战过两人的弟子,正在等最后一场战斗,结束后便送他们前往典藏殿的空教室。 准备完毕,姜阳抬手敲房门。刚敲第一下,门无声而开,玉衡靠坐在屋内躺椅上,放下手里一枚法镜,笑容和睦看来。 他似乎遇上了什么好事。姜阳神色不变,迈步而入合好门,对玉衡执礼:“玉衡司主,老朽有一事相商。” “说。”玉衡手指拨弄着镜面,将那上面的画面来回切换。姜阳敏锐捕捉到了景安惨白的脸,心底一沉,声音如常:“庄内有些心浮气躁、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弟子,竟然与鸣秋卫鹰两位贵客起了些冲突。老朽已命人将他们控制起来,希望能由天机阁的教习先生单独施以教化,以正视听。” “哦~原来你是这个打算,不过,将那帮小孩主动献给我阁教化,难道就能保住命了?”玉衡笑音轻挑,不似他平日温文尔雅的作风。 ……抓到了景安,看来确实让他心悦。姜阳坦然颔首:“都是些年轻孩子,入庄不及十年,血气方刚一时糊涂,望玉司主能给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可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玉衡眸中粉光划过,扶一下镜框,流苏轻快摇晃,他语气终于静下,“不过姜阳庄主,这枯荣山庄,为何有如此多不懂事之人?难道未按照我阁谕令,命弟子们每日登录魂网,诵读《织玄天尊训》么?” “诵读之事日日不敢懈怠!只是那晚衣虽是叛徒,但毕竟在千鸩一脉经营日久,蒙骗了不少孩子的感情。他们骤然得知真相,难免心生怨怼,迁怒那二位,过段时间便会冷静下来的。” “最好是这样,”玉衡并未轻易令他混过,警告之意溢于言表,“将自身私人感情立于天机阁立场之后,虽是人之常情,但天尊要求的忠诚,可不仅仅只是这样——若在战场上,这亦是谋逆背叛之举。” “老朽明白,日后会多派遣庄内长老去天机阁交流学习,以便回来教习弟子们,多谢玉司主提点。”姜阳深深鞠躬。 “嗯,你就这点最让人放心,我将素锦派于你,全权负责这帮人的教化,去吧。”玉衡将素锦的留影置入他的魂网法器。 “那便不打扰了。”姜阳退去,心底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这十几个孩子的命,算是保住了。 生死台。 蔚天一剑刺下,那被他踏在脚底的千鸩弟子害怕地闭眼,耳边就是利刃裂地的轰鸣,法术鸣声尖锐——但意料中的剧痛并未袭来。 “弱,滚吧。”蔚天一脚将她踢往台外温云所在,温云飞身捞住此人,汇入人流,瞅了蔚天一眼,手臂一挥,庞大的浅紫结界自下而上包住所有他身侧的弟子,腾空离去。 夏鸣适时上前,帮他拔出插入石台的剑,挽住他手臂,像模像样望了一圈,对他道:“是慈航脉主呀,看来是不能继续尽兴了。不过问题不大,方才我通过魂网看见,景安果然露了破绽,已经被天尊大人的法术囚在原地啦。” “囚禁?”蔚天有些惊讶,夏鸣点头:“嗯,我也意外着呢,不过天尊大人不当场格杀,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们只要服从准没错。” 蔚天便不再接话,接剑入鞘,剑化灵光没入丹田。夏鸣却有些苦恼:“既然提前超额完成了任务……那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该去听道法了?但这些在天机阁内都学了许久,不知道会不会有新花样。” “你难得出来一趟,枯荣山庄又景致清幽,不如先四处转转。” “好主意,也难得能跟你一道同行。那我跟玉司主报备声,咱们就出发吧。” 夏鸣说着掏出魂网法镜,给玉衡去了条信。他那侧很快便回复:玩心真大,去吧,戌时整,与卫鹰一道来我住处。 她关掉法镜,与蔚天打趣起来:“说不定有奖赏给我们,不知道这次立下的功劳,能不能开次阁内宝库。听说那些宝贝可稀罕,我也想见见世面。” 蔚天迅速领会了她的暗示,魂网监控下,虽然他们的言行无处遁藏,但也意味着可以利用这一特性提些“合理”的要求。于是跟着沉吟:“可以的话,想见识见识两仪鼎。据说是久远以前,开创枯荣山庄的仙人留下的仙器,其他宝贝都见识了不少,唯独仙器,还未曾目睹 真容。” “你怎么还直接就说出来了!这多不好意思,快快,我们快走。”夏鸣推着他往台外去。 蔚天压了下嘴角,将那抹笑声咽回。分明是一条立足于谎言、刀锋、良心谴责之上的道路,他曾以为这会是又一场孤寂苦旅,不曾想有她伴在身侧,竟还能这般欢欣。 不过……蔚天心头的欢喜渐渐平静,他瞥向右侧,在五座青山之外,那道格外熟悉的灵力波动,哪怕只动了一丝,他也绝不会认错。 沐阳已至,尚未现身,在暗处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事态会越来越复杂,跟随他只会越来越危险,得认真考虑该如何在乱局中护她周全。 “但我不熟悉枯荣山庄,能去哪儿呢?”夏鸣的手从他后背滑下,重新挽住他臂弯,面露苦恼。 蔚天视线转向她,噙起浅笑,嘴上说着:“先往山里走走吧,去洞府与灵药多的山头,人多总会更有趣些。” 同时一道心念无声传递:【我师父的故居,有兴趣么?】 夏鸣蜜橘色的眼眸顿时明亮,她抬头看着蔚天连连点头,甚至连另一只手都抓紧了他玄色的袖,像是生怕他反悔。 究竟为何看重自己?不为素问剑仙盛名,不为求丹药增强体质修为,不为求锻造收获神兵利器。蔚天念头飞速流转,蜻蜓点水般划过一汪名为“心悦”的浅浅水潭,又立刻飞离。 似是若真落实下去,某些事物便会如水中明月,顷刻碎成千片,再难假装一切如常。 至少现在,他还想庸人自扰一阵。 沿着山脉轨迹,循入灵枢阁领地。景安住所与他们前往之处可谓南辕北辙,在中途,随意找了几家有人住的洞府强行“参观”以做掩护,他们脚步慢慢挪到山巅荒僻的洞府。 “这里是?”夏鸣明知故问,眼睛在洞前的几处空田来回转悠。 蔚天看向洞口,一块木牌悬在其上,有护阵结界保护,木牌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慈航一脉·灵枢阁长老高寒。 他悄然散开千变万化的结界,不再掩饰追忆之色,轻声呢喃:“当年,为了教我识别药材,师父带我在此处住过几日。如此说来,虽未正式拜入枯荣山庄,我也能算半个枯荣弟子。” “那你还对老庄主那个态度?”夏鸣用手肘怼他。 蔚天哼了一声:“修仙界以强者为尊,再说了,他的确就只在师父领我回来时,见过我一面而已。” “是吗,你对老庄主如今这绥靖之策怎么看?” “愚蠢,”蔚天顿了顿,“但对需要笼络人心的风见眠而言,有效。既然正面相抗十死无生,那么以妥协求存,就是唯一的法子。” “那你还那么说人家,他可是自觉把锅都背上了。”夏鸣好整以暇闭上一只眼。 “这与他的愚蠢有关么?”蔚天反击,夏鸣也哼声,拉着他往前走,嚷嚷着:“快开门快开门,我现在就要看——咱们素问老祖当年住的地方!” 55.搜魂令 “都说了只住过几日而已。”蔚天无法,伸手碰上护洞结界,结界荡漾起一阵波纹,静静消失。 夏鸣早已按捺不住,先步入洞内。宽敞的会客大堂,摆放着气派桌椅,数扇工整开凿的石窗,给了天光静谧铺洒的余地。大堂两侧有两扇门,夏鸣伸手打开左侧那扇。 靠墙摆放着高大的木架,上面整齐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草药瓶罐,房间中央则矗立着一尊古朴的丹鼎。 “这里是研学室,我之前在这儿,听师父传授药理、学习慈航法术、练习炼丹、研制丹方。”蔚天说着,伸出手,架子上一个不起眼的灰瓦罐飞入他手心。 夏鸣好奇地凑过去,罐内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小撮枯黄蜷缩的纸屑。 蔚天捻出纸屑,它扑朔成灰洒下,他只好叹了口气:“这是我自行研发的第一张丹方,那时想给师父个惊喜,就藏了起来,后面都忘了。” “是什么丹?”夏鸣追问。 “没取名字,”蔚天将瓦罐放回,“效果是可以让人变成兔子,一刻钟。” “这听起来不是什么正经丹药啊。” “那时我才十岁,正是对歪门邪道感兴趣的时候。难道你就没有?”蔚天斜她一眼。 “我十岁的时候,”夏鸣凑到那只大鼎前,抓住边沿探头看了看,“有一次暑假,自己在家看电视,里面超级英雄变身打怪兽,超帅,就也想变成那样。” “超级英雄?”蔚天手指拂过鼎沿开口,其上冷硬触感一如昔日。 “你可以理解为,能用各种法术的强大修士,都很善良,为了保护普通平民拼命战斗,”鼎底也什么都不剩,夏鸣缩回头,转身去翻架子上的瓶瓶罐罐,试图发现点什么,“你们走的时候把东西收拾得这么干净?” “嗯,因为不回来了,就都收走了。” “哦……为何不在山庄内待着?”夏鸣神识扫过,罐子里都空空,放弃了翻找。 “那时正值浩劫,虽未波及山庄,但天下哀鸿遍野,师父不忍,就带我游医去了。” “高先生真是仁义,”她感叹,转身向另一侧的门行去,“这边是哪?” “卧房。” 在他说话的同时,吱呀一声,门已被夏鸣推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短促的甬道,尽头分叉,各自延伸向两扇门。 夏鸣望向洞壁,平滑的石壁上挂了两只木牌,左侧高寒,右侧蔚天。她步入右侧房间,推门。门内仅有一张靠墙床榻,与一扇工整石窗,除此外再无他物。 “收拾的也太干净了吧!”夏鸣大失所望,本来还想看看他小时候住的怎么样呢。 蔚天含笑来到她身后:“都说了只是住几日,况且有储物袋,自然无需陈设太多杂物。” “好吧,”夏鸣不甘心地转向他,“以前你在这里,都做过什么?” “当初还需要睡眠,便在此处休息,”蔚天看一眼床榻,又转向石窗,“睡性大,就会用厚布挡住窗,直到日上三竿,被师父敲门声吵醒。” “你还赖床?” “你不赖?”蔚天反问。 “我是想赖不敢赖!就我那俩父母,你想想嘛……不过看你小时候过得好,吾心甚慰。”夏鸣捂住唇遮住笑,仿佛已经看见了小小的蔚天蒙着被,死活不肯睁眼的模样。 他话音轻了些:“你现在可以多歇歇。” “嗯,不过还是要抓紧时间修炼,敌人可不会等我们。”夏鸣上前,将床榻收入自己的储物袋。 蔚天欲言又止,最终摇摇头,无奈:“收这东西作甚?” “好不容易来一趟,得带点纪念。”夏鸣眨眨眼。 毕竟只住过几日,故居承载的记忆实在有限。夏鸣很快便逛完了整个洞府,坐在大堂椅子上,沐浴着暖洋洋的日光,欣赏蔚天那张在柔和光线下更显清俊的容颜。 蔚天已经习惯她的凝视,放松心神阖目修炼,夏鸣望了会儿,总算想起敌人不等人,盘膝闭眼,吞吐灵气。 在蔚天身侧,灵气聚合的速度总会更快,比独自一人时要高效至少三倍,力量快速增长的感觉,令人十分沉醉。 沉浸其中,时光便如指间流沙。夏鸣肩头被轻轻一拍,她才从入定睁眼。窗外夜色朦胧,蔚天收回手道:“快到戌时,走吧,去见玉衡。” 回到枯荣山庄的安置区,刚在玉衡房门前站好,门扉已经滑开。玉衡声响:“进来。” 夏鸣两步迈入,看见玉衡负手站在堂前,一副正等候的模样,立刻抱拳行礼:“玉司主,请问有何吩咐?” “这次任务做得很好,我已上报璇玑司主,此事会计入你们的功勋。”玉衡语气悠悠,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 “谢天尊大人,谢玉司主,谢璇玑司主!”夏鸣兴高采烈地连番答谢,蔚天沉着道谢。 “先别急,关于开放阁内宝库——”玉衡拖长声音,等到夏鸣紧张地盯住他,才慢悠悠吐出下文,“还需要待你们彻底收尾后,我才会将最后的结果上报,为你们争取机会。现在,拿上它,去确认景安的记忆。” 话音落下,眼前空间轻微扭曲,一枚银色的“印章”凭空出现。夏鸣双手恭敬接过,能感受到其内蕴藏的、令人心悸的波动。小心翼翼地问:“这是什么?” “搜魂令。经天尊特许,将她的一缕神识炼入此器中。用它给景安留印,天尊便能掌控此子神魂,对其进行彻底搜魂。” 夏鸣面色郑重点头。她瞬间明了:风见眠本体不在,若想通过神识搜魂,要么需要当事人心中默念请神,要么就需要强大的法器作为媒介。看来是景安宁死不屈,如今便让他们继续跑这趟路。 只是……夏鸣有些疑惑地张口:“玉司主,不与我们同去么?” “此事交给你们,我放心。”玉衡说罢,做出了一副送客姿态,两人只好告退,合拢屋门。 特地给他们这种法宝,明明就很重视景安,但玉衡却没有亲自出马?夏鸣颇有些不得其解,手指捏住银色印章把柄,翻转着查看。 银印握在手中,似是冰凉又似是温暖,如同它在月光下反射的辉光,变幻不定。印面处刻有织玄二字,手指轻轻划过,内蕴的半仙神识如同细针,浅浅刺痛她的指尖。 这还没催动呢,真要盖上去得多疼。夏鸣连忙缩回手,将印章好生包裹起来,放入储物袋。 “不然我来拿。”蔚天提议,夏鸣摇摇头:“不碰印面就好,走吧。” 前往景安洞府的路上,夏鸣偷偷给蔚天传念:【总觉得有点奇怪,风见眠连这种法宝都下发了,玉衡居然自己不上,甚至都不监督,就不怕天尊嫌他滑头怠惰?】 【有可能他的确只是偷闲,也有可能,他想借此,再试探我们一次。】 【还要 试探?我们都表现得这么忠心耿耿了。】夏鸣差点想扶额。 【正因太过顺畅。景安潜伏多年毫无破绽,我们一试便让他心神大动,令他在风见眠眼皮底下自曝,太顺利,便有疑点,】蔚天在心里叹了口气,【盖印搜魂,能洞悉景安的一切经历、一切想法。若我们有任何疑点,或是在搜魂之事上有所迟疑,自然就甩不掉嫌疑。】 夏鸣有些小怨怼:【还真多疑,那我们该怎么做?也不能真让她搜好魂啊,刻意放过那封书信都不说了,即便是姜阳指示景安自投,也不能暴露。】 【无妨,虽然我无法篡改记忆本身,但抹去景安的关键神魂,来消除并重新拼接记忆,组成新的真相,并非难事。】 【听起来跟剪辑一样,不会更引风见眠疑心吗?】夏鸣一边吐槽一边问。 蔚天嘴角挑笑:【能在她眼皮底下这么做的人屈指可数,你猜,她敢往素问剑仙头上猜么?】 夏鸣不禁侧目。她算是发现了,一旦涉及到自身实力话题,这人总是自信非常,于是忍不住想泼冷水:【那你可真厉害。她要是猜到了,不就能提前应对,妨碍我们的计划了?】 【……好好说话,我会优先拼出能够隐瞒的记忆。】 【嘿嘿,剑仙大人无所不能,举世无双!】夏鸣偷笑。 轻松氛围中,景安洞府近在眼前,夏鸣收心敛神,与蔚天一道入洞府。 洞中一切如常,都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唯独景安瘫倒在地,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深深陷入发间,眉头紧锁,整张脸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断断续续、沙哑破碎的呢喃:“绝不……向你,屈服……” 夏鸣抬手压住唇,小声道:“他这是,怎么了?” 蔚天屈膝蹲下,打量着景安面貌,说:“天尊神识正对他行刑,看起来,应当是想令他屈服,让他乖乖请她入识海。” 远程行刑?!夏鸣皱起眉,小心绕了个圈到景安正面,挨着蔚天蹲下。 景安早已不复方前的儒雅。他此刻更像脱水风干的鱼,唇瓣开裂,面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抽动,偶尔泄出压抑至极点、极其惨痛的呜咽。光是瞧着,就让她汗毛倒竖。 蔚天观她一眼,摊开手掌:“鸣秋,印。” 下意识的,夏鸣从储物袋中摸出布包,听话地要放入蔚天掌心,她忽然顿住。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闪过。在丹鼎殿顶楼,面对景安这张“投名状”,她因一瞬的怯懦,让那份沉重的抉择被蔚天挑起。若此时,连这最后的执行,也要躲在他身后,让他独自承受更直接的罪孽——那她凭什么,敢口口声声,说是他的同伴? 夏鸣迅速缩回手,一把掀开布匹攥紧银印。望着痛苦的景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盖他的额头,对吧。” “……对。”蔚天摊开的手缓缓转向,指腹压住景安眉心。就在这一刹那间,景安那被风见眠神识反复撕扯的神魂,已落入他掌心,轻易绕过风见眠意识,抹去、修剪、拼接出一段新的记忆。 而在表面上,蔚天只是摁了个浅红的印子,便缩回了指:“这里,”他看向夏鸣,目中带着一丝询问,“真要自己来?” “嗯,我也得有点长进才行。”夏鸣再不迟疑,将印面压上景安眉心,灵力流注银印,银光大放。 56.走马灯 藏在搜魂令中的神识,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刺入景安识海核心,将他数百年的记忆翻涌出来。 生于枯荣山庄已臣服时,自幼诵读对织玄天尊的忠诚誓言、织玄天尊自私成仙理念长大,然而他心中疑窦一直挥之不去:若自私自利方为大道,那为何山庄内各位师长同僚,即便口中不说,只要遇见一位伤病患者,就倾尽全力医治?他们这么做,岂不有违大道,有损天理? 他曾尝试寻求答案,可每每触及此问,师长们要么厉声训斥,要么讳莫如深地缄默,无人回应。 直到他成长为崭露头角的弟子,能够跟随庄主的采药队出山采药,目的地是邪宗昔日领土,如今受青云剑宗庇护的玄道宗旧址。 在那些坍塌的宫殿、破碎的雕像间,他寻找只此一处才能生长的植株时,偶然撞见了一名身着破旧道袍服的修士,血流不止,躺在杂草丛生的林木间,气若游丝。 景安吓了一跳,掏出玉碟想告知采药队,但一柄血垢拂尘不知何时抵住景安后背,那人虚弱地咳嗽几声,道:“既是枯荣的道友,可否替我疗伤。” 没有拒绝余地,景安只得奉上丹药与一身医术,这就是他与李轩的初见。 玄道宗旧址并不危险,众弟子皆是单独行动各自寻药采药,约定到时集合,这也给了李轩挟持景安,安心养伤的时间。 在这数十日里,李轩除了挟持不让他联系外界,会主动告诉他所需药材生长之处,甚至领他穿过层层陷阱法阵采得药材。景安从最初警惕到最后有了基本信任,李轩伤好那日自述他得离开,景安终于没忍住追问:“你究竟为何对这个地方这么熟悉?又是为何伤重至此?” “回乡探看,不小心落入歹人所设陷阱,侥幸逃出生天。”李轩拂尘一扫语气轻飘,递给他一本薄薄的书册,“近日观小友年纪轻轻,心中所惑却不少,此册作为疗伤酬劳予你,或能解你烦忧。以及,我在你身上留了道禁制,应能护你一时。” 景安接过书册,还没追问第二句,李轩的身影已经在原地消失。他只好将书册带回山庄,一看,原来李轩是玄道宗最后传人李云生,困惑他的问题皆因真相被人为歪曲,从此天地开阔,疑惑顿消。 但紧随而至的,却是压抑的、深深的怒火。作为医者,他无法接受生命被如此践踏;作为修士,他无法原谅魔头们倒行逆施、有悖天道。 覆乾门就在景安的愤怒中应运而生。而随后加入的成员信息……一片空白。 织玄天宫内,重重帷幕之后,柔软华贵的榻上。短发小辫的女童风见眠,眉头紧锁,那对粉色的眸映着不满的光,仔细看去,那双眸下竟还有三只紧紧闭合的横目。 风见眠有些不甘,再次搅动景安神魂,在他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里,仍翻不出覆乾门任何一名成员的相关记忆,就像被谁人彻底抹除了一样。 “李云生竟给他下了这种禁制,滑不溜秋,还给人添堵——也罢,这景安废了。” 她心念一动,枯荣山庄洞府内瘫倒在地的景安顿时如同充气气球般膨胀,哗啦爆开。透过无处不在的神识,风见眠瞧见洞内的鸣秋捂住嘴脸色发白,卫鹰释放一道结界,挡住了所有飞溅的血肉残骸、内脏碎块。 “胆子着实小了点。”风见眠笑了声。景安记忆中他二人一切正常,此次任务办得干脆漂亮,的确值得嘉奖。 …… 刺鼻的血腥味如同实质般冲击着感官。夏鸣死死按住自己嘴巴,连忙闭上眼屏住呼吸。 就在刚才,印章按下没出十秒,那活生生的一个人就在她眼前,炸成了漫天血肉。握住印章的手在发颤,尽管竭力想要平静,但身体反应不受控制。 是她亲手,让那致命的神识……这一认知令夏鸣肠胃翻涌,热流汩汩,令人几欲呕吐。 “夏鸣。”沉着冷静的声音落于耳中,颤抖的手也被一只温暖的手掌住。竭力压抑的夏鸣忽地眼眶一热,就这样闭着眼落下泪。 “蔚天……”夏鸣呜咽,扔掉搜魂令紧紧握住他的手掌,仿佛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他没再言语,但夏鸣紧绷的脊背,传来一下又一下轻柔的拍抚。温和却不失存在,无声传递着一个讯息,他在。 原来摧毁一个心怀赤诚的人,竟这般痛苦。像在滚沸的热锅里被反复熬煮,□□与良知都滚烫逼人。 过了许久,激烈的心绪总算平复些许,夏鸣低下头,狠狠擦拭泪珠。如果现在睁眼,肯定会再次看见那可怕的场面,但,她不能不看,慢慢掀开眼帘。 出乎她意料,眼前洁净如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千变万化的金光星点在轻轻闪烁。夏鸣下意识看向身侧,蔚天离她极近,几乎是半环着她,右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左臂在她脊背轻拍抚。这个姿势,在她刚才闭眼恸哭时,恰好能将她大部分视线挡住。 夏鸣小声问:“是你清理的?” “嗯,不适合你再看。”蔚天抬起左手,指腹聚起浅绿灵光,在她红肿滚烫的眼角扫过。清凉消缓热疼,浸润她灼痛的眼,也抚平了残余的滚烫焦躁。 “……我,我还不太习惯,以后应该不会这样了。”夏鸣挪开眼,不敢直视他。 “只要良心在,这种事就无法习惯。别去习惯,悲伤愤怒恐惧,都是人之常情。”蔚天道。 夏鸣眉头在他的开解中缓缓松开,她点头,看向被丢弃在地的搜魂令。依稀记得银印也沾染了飞溅的血肉,但在此刻,它光辉清亮,纤尘不染。 一想到要继续碰这邪物,强烈的抗拒感从心底挤出。可必须把它还给玉衡,不能让蔚天收拾她的残局。 心一横,夏鸣咬紧牙关伸出手,却听嗖一声,银印起飞落入蔚天手心,他收入储物袋,语气不容置疑:“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我给玉衡传讯,先带你回去休息,其他事之后再说。” “不……我还好,我们去找玉衡,快点把事情了结吧。” 蔚天皱起眉,重申:“你需要时间休息。” “我没受伤,只是有点不舒服。不如说,我都难受成这样了,仍记得述职,更能体现我的忠心啊。”夏鸣摇头,坚持。 蔚天垂眼,明显不 赞同,夏鸣只得口气软下劝:“我没逞强,真的不要紧,去找玉衡谈完,早点结束才能好好休息。不要因为我耽误了计划。” “算了,随你。”蔚天抿唇,语气有些硬。金光结界无声敛去,他紧握住她的手,一阵风卷起,两人身影腾空,去向玉衡住处。 临到门前,蔚天才松开。敲门:“玉司主。” 门扉应声敞开,玉衡笑容格外亲切,第一时间看向夏鸣,体恤道:“鸣秋,真是辛苦你了。” 两人进门,蔚天取出搜魂令递给玉衡,夏鸣执礼,声音虚弱却坚定:“为了天尊大人,鸣秋幸不辱命。” 玉衡接过搜魂令,越看他俩越满意,深深颔首,说:“犯人已除,你们的任务圆满完成,接下来的几日就当放个短假,不必理会旁事。天尊大人亦有口谕,等回阁后,允你二人入宝库,挑选一样仙器以下的物什。” “鸣秋一定铭记天尊大人恩德,定会为天机阁竭尽所能!” 蔚天又皱起眉,看向玉衡,说:“多谢。只是若无他事,可否容我们告退?这次任务对鸣秋冲击甚大,她需要时间修整。” 玉衡饶有兴趣地打量几眼蔚天,又转向夏鸣,“真有那么难熬?” “有一点……我还是第一次现场看见那种场面……”夏鸣低头,脑中滑过血腥场景,肩膀不由得缩起。 “罢了,本还想多聊聊,回去歇着吧。”玉衡叹气,蔚天迅速道谢,半扶半拉着夏鸣转身就走。 回到两人的住房,一张开结界,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夏鸣发现自己双腿都软到有点站不住,踉跄几步砸上床铺趴在被褥,连吐出半个字的力气都丧失。 “早就说了,你需要休息,”蔚天在床侧坐下,瞧着她软趴趴的背影,“还想跟玉衡周旋,如果我不开口,你要撑到几时?” 夏鸣摇摇头,揪住他的袖角抵在额头。见她这样,蔚天不再多言,五指张开,轻压在她后背几处穴道,精纯而温和的暖流,缓缓注入她僵冷的身体,抚慰着紧绷的经络和惊悸的魂魄。 过了好半晌,夏鸣声音慢慢,近乎梦呓:“我只杀了一个好人,就如此难受。你呢?” “还好。”蔚天矢口。 “你之前明明说,‘杀了晚衣的确让你’,没说完呢。”夏鸣声音清晰了些。 “净记些不重要的事。”蔚天的手从她后背上移至颈后,那股令人贪恋的暖流也随之而上,夏鸣闭眼缓和了一阵:“你的事都很重要啊,我真的想知道。” “她是个正直的人,有些唏嘘悲凉。但也仅此而已,毕竟已经习惯了。” 夏鸣支起身转过来坐起,蔚天收回手,见她满脸郑重:“不要习惯这种事,你刚跟我说过的。” 蔚天唇角勾起,态度温和下来:“心情好些了?” “有你这么帮我,好多了,”夏鸣抹了把脸,转了个话,“你把景安送到哪里去了?我们,得把他还给姜阳庄主,他该有一个坟冢,哪怕不能刻字。” “在我手上,不会丢,”蔚天抬头,无声看向窗外,“我来做。” 57.下葬 “我们要一起做,明天就去。” “不,你留在房里休息,”见她张口欲言,蔚天当先打断,“我已经退过一步,带你去见了玉衡。现在你必须留下,别再触景伤情。” 夏鸣抿了抿唇,双手深深按入床铺,“可……我应该同去,做些补偿。” “你想补偿他们什么?” “……”夏鸣沉思片刻,最终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最急需的是修复古阵,我们已经应下。而在情感上,似乎没有什么能弥补景安的离去……我只能将身上有的东西都赔给他们。” 脑袋顶轻轻落下一只手,夏鸣抬眼,蔚天神情温和且认真:“那你就将所有都交给我,我替你带给他们。” 夏鸣神情一松,将自己的储物袋递给蔚天。他收下,又看眼窗外,说:“好了,夜色已深,歇吧。” 她依言倒入床铺,任柔软的被褥埋住自己身躯,阖上眼。蔚天站起身,熄掉室内明光,一片黑暗中,夏鸣声音小小:“其实我有点不敢睡。” 蔚天动作微顿,转念便想通了她的顾虑,若这样睡去,不定会做什么噩梦。他伸出手,在深沉黑夜里准确点上她眉心,一点白芒迅速闪过,夏鸣方前还有些乱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如同被安抚的小动物,陷入深沉梦乡。 幻术可用于欺瞒伪装,亦可用于编织梦境,为惊悸者织出温柔的摇篮。 确认她沉沉睡去,蔚天这才重新回到蒲团前,正欲盘膝入定,忽然感应到她储物袋中的传讯玉碟正在光华闪动,有人正在试图取得联系。 掐诀张开一道隔音结界,蔚天摸出她的玉碟,神识连接。 “夏道友,你们是否去了枯荣山庄,是否见过一位名叫景安的人?”李云生声音略急切。 蔚天开口:“你想问什么?” “你是,夏道友的同伴?”李云生自言自语地确认下来,加快了语速:“我通过留在他身上的禁制,看见他遇害,也看见了你们的身影。那股力量太强大,我无法援手,究竟发生了?” “风见眠的神识害了他,”蔚天言简意赅,“我们暂时在天机阁。” “……能详细说说吗?”李云生顿时声音低落。 蔚天微微蹙眉,念及李云生与景安那段被血与信任连接的过往,隐去他们卧底的最终目的,到底还是跟他详细说了一遍事情经过。 “原来如此,”李云生苦笑一声,“既然这是他的选择,我无从置喙。姜阳同意配合你们,是许了什么条件?” “从天机阁宝库,取出千山雪莲,以修复春秋古阵。” 李云生不知思索了什么,声音决然:“你们如今行动受限。若信得过玄道,我可以代为跑腿,等你们拿到雪莲后,将雪莲送入山庄。” 的确。立下此功,天机阁上下对他们的关注都会高涨,想神不知鬼不觉将雪莲送入山庄,确实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他本有其余计划,现在看,不如托玄道宗之人更安全,于是蔚天应下:“到时候联系你。明日要为景安下葬,但奉劝你,别来。沐阳在枯荣山庄,风见眠也正关注这边。” “我……好,多谢道友,”李云生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最后问:“之前未来得及请教,该怎么称呼?” “蔚天。” 对面李云生一句惊呼的“素问……”尚未吐全,蔚天便熄灭了玉碟明光,那震惊的声音戛然而止,只留下隐约余波。 盘膝坐下,修炼。直到屋外天光亮起,蔚天若有所感睁开眼,对面的夏鸣仍在酣眠,看来连日惊心动魄,耗尽了她的心神。指尖在空中划动,复杂的防御阵悄然笼罩住夏鸣床铺。准备完毕,才用千变万化结界笼罩住己身,彻底隐去踪迹,穿过门墙与其上设置的阵法,飞向丹鼎殿。 丹鼎殿最高层,是姜阳歇息的房间,蔚天无声而入,将他纳入千变万化结界,道:“景安已入忘川。” 姜阳立刻睁眼起身,对他执礼,声音发沉:“如何亡故的?” “天机阁让我们施下搜魂令,而后风见眠将他爆体而亡。” “老朽明白了,”姜阳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悲恸压下,“不知剑仙亲临,还有何事吩咐?” “唤温云和江白来,让他们匿踪,避开魂网。” 姜阳神色肃穆,并未多问,通过玉碟给二人传信。不消多时,就见温云江白互相搀扶着,身拢一层微薄的仙力金光而至。 应当是混沌葫芦的功能,就如天衍穷观阵亦能产出小天衍阵。蔚天将他们一同纳入结界,双手拂过储物袋,两具面色苍白、穿戴整齐的躯体,出现在地板上。 “师父!”“师叔……” 温云一个闪身,扑跪到晚衣身旁。江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步步缓慢行至景安身边。 “这是?”姜阳亦唇瓣颤动,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两具身躯。 “尽管无法令人复生,但治好伤处、维持尸身完整,我还是能做到的。” 姜阳深深凝望蔚天。一直以来,他都十分清楚,以风见眠的残忍,牺牲的弟子们莫说全尸,连骨灰都难以幸免,他早已不敢奢望。 而这一点,温云江白亦深切明白,眼见亲近之人竟以如此完整的姿态重现,皆红了眼眶。 室内霎时静默,唯有金灿灿的阳光从窗棂垂落,温柔地洒在晚衣与景安宁静的面庞,仿佛一双温暖的手,抚摸过他们肌肤。 “为他们安葬吧。”在这样的情景下,蔚天的声音也格外轻。 “对,安葬,”姜阳摩挲着腰间的葫芦,竟有些手足无措,“让我想想,适合下葬的地方……” 蔚天自觉避让至角落阴影,给他们三人充足的空间。两个年轻人擦干眼泪,勉强平复心绪,小心翼翼地将两具遗体托起,才开始现实的讨论。从隐蔽性、墓碑样式、山头动物是否侵扰、是否常出没鬼魂……每个细节都被反复斟酌,连向来沉静的江白,都声音抬高——最后,终于达成了共识。 姜阳作为代表对蔚天回话:“决定将他们同葬无常山,立衣冠冢,不起碑。” 蔚天颔首:“我,”顿了顿,他声音略紧,换了种措辞,“能否,也参与下葬?” 姜阳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动容,他叹息着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自然可以。” 目光扫过温云与江白,女子眼眸沉静,缓缓点头。男子神情复杂,望他又移目,终究默认。 垂眸,蔚天向他们、向死者微微躬身:“多谢。” < p>在仙器掩护中,四人托着二人腾空,若离弦之箭,夹杂某种迫切之情,迅速来到无常山山顶。 这是一座植被格外繁茂的山林,鸟鸣兽嚎,虫叫莎莎。落入林间,连阳光都渗不入一丝,竟显得气氛有些阴冷。茂盛的草叶高树五颜六色,色彩艳丽逼人,视线掠过的虫蛇亦斑斓多彩,将本就阴暗的山林衬出一种诡异的热闹。 然而在多彩斑斓的动物与植物中,蔚天却认出同样不计其数的珍贵药材。譬如红色圆点条纹的蛇,毒液可令成人毙命,但它的血肉却是压解百毒的圣品。 “此处毒物、药物共生共荣。”蔚天低声道。 “正是,无常山是枯荣山庄的源流,枯荣医仙曾亲手落春秋古阵在此,如今被用于弟子们参悟医毒之道,”姜阳望向幽林深处,“将他二人葬于此处,既是落叶归根,亦能避人耳目。” 跟随更熟悉地形的三人,蔚天目光不时掠向已气息断绝的那两具遗体。 晚衣那誓要为天下多除一害的豪情,景安那万般痛苦宁死不屈的傲骨,在他脑中一遍遍清晰的回放。他握紧拳,缓缓松开,同三人穿过茂林,深入一片漆黑的地洞。 又飞行一盏茶时间,一片黑暗里显出点点荧光,继续深入,荧光逐渐蔓延成线,在洞壁上下四方交织,显出青与紫两色的庞大阵法,三人停下。 “春秋古阵,”姜阳声音带着些许苍凉,“望医仙庇佑他们魂灵,予他们安宁。” 春秋古阵的光芒如凝固般静谧,未曾闪动,幽然而平等地照耀着生者与死者。在这片被时光遗忘的幽深之地,唯有沉默,才是对生命与死亡最大的敬畏。 温云与江白缓缓放下遗体,一言不发地用自己双手,一点点挖开湿润的土壤。蔚天同样屈膝蹲身,以前所未有的肃穆,加入他们。 修士肉身早已坚韧非凡,不会因泥土而伤,但似是此地太静,江白眼角不知何时落下清泪,水珠在她下颚处聚拢,轻轻滴落在景安冰冷的手背。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唯有泪水愈加汹涌。临到最后不得不抬袖压在眼角,仅凭一只手,颤抖着继续深挖。 温云将手掌覆在她后背,狠狠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只凭神识探查,为师父铸墓。 墓坑很快显现,他们像对待最易碎的玻璃,小心将两位至亲的躯体安放其中,又各自垂头,捧起泥土覆盖而上。蔚天亦以空手捧土,轻轻盖在二人身上。 最后一捧土掩平二人面庞。江白再也支撑不住,靠在温云肩头失声痛哭,温云紧紧抱住她,任由泪水在黑暗中流淌,姜阳阖眸垂首致意。蔚天轻身掠至远离三人的洞口,借拐角洞壁掩住他们视线,垂头,轻轻抬起那双本可起死回生的手,久久凝望。 他心中那团复仇的火焰持续燃烧,纵使有其余“杂念”,也会没入汹涌的大火。 但这次,风吹动烈火,在火苗根部,那些杂物在若隐若现的火光中依然崭新,一如它们被吞没的那一刻。其中最为冰冷的一块,名为愧疚。 它深埋在最底,耐心等着他偶然回首,便如同世上最锋利的箭,穿透他胸膛。 蔚天闭紧眼,捏紧拳,呼吸急促。良久,烈焰再次熊熊,那尖锐的冷与痛,重新被灼热吞没。 58.借灵石 走回古阵,两个年轻人声音小了许多,仍在垂泪。蔚天抬头望着青紫二色的庞大阵法,这座不知绵延多少岁月的古阵,此刻如同光秃秃的枝干,只剩下维系其存在的基本灵光。 鼎盛期的古阵,应当会光晕流转,甚至引动天地共鸣,而不是如今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神识沉入阵中,蔚天刹那便明了古阵为何沉寂。耗费灵力,对于能够自如吸纳灵气的古阵而言并非难题,靠自身足以解决。真正的问题,在于八十一道阵眼统统瘫痪。 或许是经年累月的损伤,或许是浩劫与半仙争斗的损害,这座撑起枯荣山庄命脉的古阵,已然失去了它搏动的“心脏”。 脚步声响起,蔚天收回打量,侧目,见姜阳踱步至他身侧:“敢问剑仙,可瞧出古阵的问题?” “阵眼磨损了,取回雪莲放入阵中,依托其生机之力,古阵方能自行孕育出新的阵眼。” “千山雪莲一事,就拜托您了。” 蔚天颔首,正转身欲走,听姜阳一句问:“剑仙为何保下他们?” “……需要特别的理由吗?”他反问,迎着姜阳半打量半试探的目光,心中竟涌起一股烦躁,“我本就不想杀他们。” 说罢,他再不多言,飞身离去。徒留姜阳被他掀起的风吹乱几缕须发,若有所思捋顺长须。 一脚迈入房中,悠长的呼吸入耳。蔚天脚步一停,收回迅疾动作,慢慢踱至床前。 也不知是做了何等美梦,夏鸣此时缩在被窝里,脸蛋红扑扑的,笑容香甜。蔚天伫立看了会,心头那股焦躁渐渐平息,眉头松缓探出指,将几缕遮眼的短发丝轻轻挑至她耳后。 这一刻,连日夜在心头燃烧的恨火都仿佛在一瞬间远离,只剩下宁静平和。 蔚天缓缓吐出口浊气,收回视线,将她给的储物袋取出。袋中分门别类,装着所有家当,一侧是傀儡宗诸位送的礼,一侧是她还剩下的八十六枚高阶灵石,还有一侧,储存着与他相关之物——画着他模样的牌、故居内那张床。 想也明白,谁都不愿意赔出珍视之物,蔚天索性取出袋内所有灵石,再将储物袋放置于她枕边。就着手上这批,绕着她摆了一圈小型阵法,以灵力牵动颗颗乳白石子,形成运转的小周天后,蔚天收手。 小型阵法围绕着夏鸣自行运转,如同一个精巧的聚灵漩涡,将天地灵气吸纳提炼,源源不断地反哺于阵中之人。梦入神机阵,即便在睡梦中,亦能润物无声地辅助修炼,唯一缺点便是极耗灵石。 不过,此刻缺点也成了优点,以她如今的体质,每一次呼吸,都会海量吸纳灵力入体,也会让一颗高等灵石瞬间黯然消散,连渣都不会剩下。 蔚天坐回蒲团,盘膝,入定修炼。 窗外的喧嚣与暗涌,皆被隔绝于结界之外。 五座青山外,一名浅蓝长发挽髻,衣着低雅长袍的女子食指搭住下颚,正是青云剑宗宗主沐阳。 早在他们第一次当面调查景安之前,她便已悄然抵达。蔚天隐容诀伪装精妙,若非她早有猜测,怕是也不能及时堪破。 这番观察,最引她注意的,并非蔚天费心潜入天机阁的目的,毕竟他一向心直,除了杀风见眠、为高寒报仇还能有什么?反而是那如影随形、寸步不离他的墨发橙眸女子…… 且不论那张脸,单单蔚天待她的态度就足够耐人寻味。早先她试图入房一探究竟,感知到那熟悉的复杂防御阵时又消了念头。 能让蔚天如此上心保护,还是九歌连日苦寻的目标,这实在是,不能不让她关注。 …… ………… 夏鸣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她揉了揉惺忪睡眼,侧过头,蔚天不动如山地端坐在那,问:“你是在等我一起去吗?” “现在已是酉时三刻,去过了。”蔚天道。 “酉时三刻?”夏鸣敲敲脑袋,让卡壳的齿轮重新运转起来。那就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左右……不对。 夏鸣腾地坐起:“我怎么睡了那么久!” “嗯,现在看来精神多了,就是需要这么久。”蔚天笑。 “我还想做回好学生,醒后抓紧修炼呢,这不是又浪费时间了嘛。”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蔚天哦了一声,支起腿放上手臂,一整个好整以暇,“谁让你做了回懒虫,叫都叫不醒。” 怎么回事,今天净说风凉话!夏鸣实在忍不住瞪他,见蔚天姿态放松眼角带笑,有些不明白这人好心情究竟从何而来:“你心情这么好?是去的时候了结了什么事吗?” 话一出口夏鸣就知道自己猜错了,因为蔚天的浅笑在瞬间收了回去,摇了摇头,“正相反。” “发生什么了?”心头一紧,夏鸣立刻伸腿下床,挨着他坐下。 “我将景安和晚衣的尸身都完整还了回去,他们很伤心,有些触景生情,”蔚天叹气,转了话题,“好在你没去,否则肯定难过。” “完整还了回去,还有晚衣?”夏鸣眨眨眼,“这是怎么回事,你连晚衣的遗体都收了吗?” “我没跟你说过?”蔚天目光躲闪了一秒。 “没说过,”夏鸣手掌搭在他膝头,有些气恼,“这么重要的事,一点儿口风都没有。” 蔚天嗓音放低了两分,“死于我们手下的,遗体我都收好了。等……以后离开天机阁,起码都能归还回去。” 都收好了。夏鸣莫名鼻头一酸,不轻不重地捶了下他的大腿,有些埋怨,更多是如释重负,“倒是早点说啊,我以为你杀完后都丢到荒郊野岭撒手不管,还担心他们变成鬼回来找我们报仇来着。” “其实,”蔚天斟酌了一下,“真找上门来,也不用怕。” “我又不怕这个,我是怕折磨良心,”夏鸣抹了把眼睛,“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了。” 蔚天偏头看她,似有同感,“我明白,那滋味一点都不好受。放心,收着呢。” < p>把令人烦恼的话题抛之脑后,恢复精力的夏鸣又爬上床,抓紧时间内视。不看还好,一瞧,经脉中流淌的哪儿还是溪流,分明是宽阔大河。她难以置信地睁眼,甩甩头,再次闭眼内视。 大河奔涌,浪花涛涛。她没瞧错。 夏鸣呆愣了几秒,抬头,盯住蔚天。蔚天理了理衣裳,好似身上的天蚕丝忽然引起他兴趣,声音也有些漫不经心:“趁你睡着,弄了个小阵法,辅助修炼。” “我甚至有种可以把山给举起来的感觉。”夏鸣声音平直若械。 “不错,可以试试,”蔚天终于抬头看她,“你如今的修为,已经不弱于寻常门派的掌门。只要不主动踏入绝境死地,足以自保。” “可我怎么没碰见瓶颈?”她困惑地反问,“出门前,二师姐还反复叮嘱,修炼遇到瓶颈是常事,要耐心,用丹药徐徐图之。” “那是针对从前的你,对天地灵气感应迟钝,自然当听。” 但她已经今非昔比,夏鸣望向空气中流淌的满天灵气,眼神发直,长呼一口气:“原来,这就是抱紧大腿的感觉吗?” 蔚天不禁失笑,摇了摇头,“都什么奇怪的说辞,你应得的,不客气。” 可是她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就应得了?夏鸣沉思片刻,提议:“也不知道枯荣山庄有没有甜品,哦,就是点心。要不咱们去找找吧,我请你。” “好啊,”蔚天点头,话锋一转,“不过,你还有灵石么?” 夏鸣低头来回摸,看见枕边的储物袋扑过去抓起,神识快速探入,发现袋内已然精光——也就是说他们收下了赔偿!心中松快的同时,更现实的问题浮上心头。 攥紧储物袋,她有些犹疑瞅瞅蔚天,语气飘忽:“剑仙大人,你先借我点,以后我还,行吗?” “借我的灵石请我吃点心?”蔚天挑眉,夏鸣手指搅动,颇感难为情。虽有借花献佛,哪儿有摘佛前的花再献上的例子,只得硬着头皮道:“那……之后还你双倍行不行,三倍也行?” “不如这样,”蔚天手指划动,剑柄古朴的素问剑显形,“你若能在三十息内捉住素问,就算我赌输了,百枚上品灵石都归你。” 她捉素问?夏鸣龇牙,“你不想借可以直说!” “谁说我不想借,但我手中的东西,总不能如此轻易就予出去。”蔚天垂眼抚摸素问,夏鸣暗自腹诽他轻易给自己的难道少了吗,嘴上还是老老实实的问:“若我没捉住呢?” “那就——”蔚天顿了顿,“回傀儡宗吧。” 夏鸣满心欢喜顿时凝固,她霍然转向蔚天,他神情严肃,竟不是玩笑。 “为什么?”夏鸣问。 “沐阳来了,她定能看穿你我真容,无论以何种形式,我与她迟早交锋。风见眠那边更不必说,山庄已不安全,此地已是漩涡中心。而你,”蔚天敛目,“并非铁心厮杀之人,更该归于寻常。留在我身边,只会越陷越深。” 59.小吵逛街 夏鸣双手交叉抱臂,微微眯起眼,凝视蔚天。他并未与她相视,素问剑也无声地向后缓缓飘飞。 素问剑就如同他,说的永远跟做的不一样。夏鸣放松肩头,继续撑着床:“那就不比了,这个赌注对我太亏。” 蔚天微松了些眉目,重新抬眸迎上她的视线:“你只是现在太执着于我,只要你多接触新人新事,就会发现,即便不与我同在,也不会影响任何事。” “别说得好像是我不识好歹一样,”夏鸣俯身撑脸,“明明是你在瞎操心,我只是第一次亲眼见那种场景,有些不适应而已。况且刚启程时我那么弱你都敢带,如今总算变强了些,你怎么还变得畏手畏脚的?” 蔚天沉默,就在夏鸣以为他要转移话题,结束这场不愉快时,他又开口了:“那就当是我爱操心。和你同行很愉快,但这份感情于我而言并非益事,它会麻痹我的感知,钝化我的意志。” 望着蔚天淡然,冷到拒人千里之外的眼,夏鸣明白了什么,摇摇头。 “你不知道拒绝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直接转身离去,伤透她让其心灰意冷。像现在这样坦诚,能赶走谁?”夏鸣叹了口气,“蔚天,我不会走的,你需要我。” “……”他深深地皱起眉,似是困惑又似是烦躁,“我可以自己完成那些事。” 再说下去又要吵起来,但现在她也有点气了。夏鸣挑唇,执拗的劲儿顶上来:“反正我不赌,因为现在最不想让我走的人就是你。” “你!”蔚天声音微扬,还没说出下文就被她一连串打断。 “怎么,我不识好人心?那你出尔反尔就对吗?别以为自己这么一肩挑担很了不起,我还顶着全世界的恶意活出了自己,现在只要重新适应而已!真想给高先生报仇更该团结一切可团结的,把自己逼成高压锅不懂养精蓄锐要怎么对付三个强敌?有我这么个大助力,旁人珍惜还来不及,哪儿有你这样把人往外推的?!” 她越说气焰越盛,连个头都仿佛拔高了三分,蔚天一时语塞,素问剑在屋内绕着墙壁疯狂旋转,搅得屋舍都刮起烈风,满室不宁。 “你以为我不能将你永远关在傀儡宗?”蔚天脸颊泛着恼怒的红。 “你以为我没法修成半仙,打碎你的屏障?”夏鸣不仅没被吓到,反而愈战愈勇,“控制欲保护欲太强不是好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我呢!” “难道不是你喜欢我?”蔚天反唇相讥,夏鸣眉头一横刚要说话,眼前一花,蔚天黑着脸闪至面前。他手掌紧紧压住了她的嘴,同时白色灵光闪过,夏鸣发现嗓音似是被无形之物消除,连一点气音都发不出来! 蔚天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够了,真是无聊的争执,根本不该这般浪费时间。” 破防了?你破防凭什么要封我!夏鸣用力去掰他的手,蔚天顺势松开,她挠住自己喉咙试图发声,凝聚灵力想要暴力破开禁制,却如泥牛入海,无法动摇法术丝毫。 她顿时眼眶通红,拽住蔚天的手朝自己喉咙带,眼中是无声的控诉:解开它! 气恼的男人此时像个不讲理的三岁小孩,撇眼她那气红的脸,哼了声:“怎么,得罪了我,还想好过?” 夏鸣扯着他的手放在喉咙,同时提脚,脚后跟重重碾上他的足尖。蔚天眉心狠狠一跳,语气有些咬牙切齿:“你平时脑子不是挺好,还看不懂继续得罪我会是什么下场吗!” 回应他的是足尖更剧烈的刺痛。蔚天简直要对这蛮不讲理的蠢女人无语,手指快速点去解了那道法术,闪身退至屋角:“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的是你!”夏鸣扬眉吐气,大获全胜般清了清嗓子,朝角落的他摊开手:“灵石,给我,而且不还了。” 蔚天直挺挺的站着,负手看向窗外。他们这么一顿吵嚷,圆月已然升起,月色清亮洒落。 夏鸣撇嘴,酝酿两分,怒火转成委屈,她抬手擦着眼角不存在的泪,声音哽咽:“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还要被你这么对待?什么都依你顺你,你还对我发火,还随便封我口舌,现在连赔偿都不给……” 没哭诉完,足有篮球那么大的储物袋“嘣”一声,被素问剑砸在身前地板,地板微微震颤。 还是老样子,吃软不吃硬,吃哭不吃怒。夏鸣心中了然,演技飙升,呜咽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蹲下,脸深深埋入臂弯,肩膀配合地耸动,哭得更加肝肠寸断:“好吓人,突然就砸过来了,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你就不能对我再温柔点吗……” “……”她听见蔚天脚步一声声接近,再次响起时离她极近,“别演了,这些都是赔给你的。” 夏鸣抬起头,眨巴着泪眼,蔚天蹲在她面前,表情精彩纷呈,似是嫌弃似是无奈,将储物袋拎起,递给她。 “你要跟我道歉。”俗话说得好,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夏鸣擦一下眼,趁机提条件。 “拿不拿。” “哼。”夏鸣手臂如一道闪电,抓过了袋子,神识一探,被那璀璨到仿若太阳的白芒晃得有点眼花。 百,千,万,十万……她的神识范围虽广,但竟然数不尽这座太阳山。夏鸣放弃计数,看向蔚天,震惊不已:“这些占你所有灵石的多少?” “全部,”蔚天说,“内有一洞天,孕有矿脉,在我被封印期间,累积至此。” 夏鸣很想有点骨气,但,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宝贝,可是能帮她快点修炼变强、离他更近的阶梯。她将宝袋往怀中搂紧了点,努力板起脸,骄傲地仰起头:“好吧,看在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原谅你了。” 蔚天嘴角抽了下,深呼吸,看她眼角泪痕还在,到底心软问:“出不出去?我记得附近有个市集,昼夜不歇。” “去,跟某人打交道可累死我了,要多买点好东西犒劳自己才行。” 发完牢骚,算是和好。话题争论来的快去的快,夏鸣也不扭捏,挽住他胳膊起身,等他慢吞吞收回剑与结界,拽着人大步流星往外走。 枯荣山庄内置市集,说是市集,其实更像药材毒材盛大博览会。 沿着两殿大广场旁宽阔的阶梯上行,走不了多时,蜿蜒起伏的山道两侧,便被各式各样的摊位和小铺填满。简陋的竹席地摊紧挨着装潢富丽的小巧厅堂,各色珍稀药材、奇诡毒物琳琅满目,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药材毒材左右两边各自泾渭分明,亦可谓生机勃勃。此间弟子非但没有避开二人,反而看见他们的天机阁服饰后更加热情地迎上。 夏鸣向左看,贩卖药物的修士笑容可掬,凭空托起一尾活泼跳跃、仿若野火的金红小鱼;往右看,贩卖毒物的修士抬指,一只黑底蓝纹、蝶翼上好似星光流淌的美丽蝴蝶静静歇在指尖。 蝴蝶和小鱼都很可爱,夏鸣掏出灵石购入。凤眼蓝纹蝶仿佛认主般绕着她翩翩飞舞,金红天游鱼亦绕着她环绕打着尾巴——蝶与鱼狭路相逢,小鱼甩尾大蝶扇翅,砰,二者同时倒飞而出,又灰溜溜游着飞着回到夏鸣身边。 “好活泼的小家伙。”夏鸣笑得不行,摸摸这个碰碰那个。 “你想养它们?”蔚天问。 “想啊,但就不知道该怎么养,又能活多久。” “这类灵物,通常以灵气为食,断灵即绝命,放入袋中喂饱即可。”蔚天指了指她腰间缩小的宝袋。 “嗯!这袋子真好用。”夏鸣又逗弄一会儿两只小生灵,收它们入袋。 “身受重伤,就吞服那尾天游鱼,能迅速治愈伤势。身处险境,可放出那只凤眼蝶,它能散出致命毒雾,护你周全。”蔚天给她解释它们的功效,夏鸣赶紧摇摇头:“还是别了,多可爱,我舍不得。” “你记着就是。” 夏鸣敷衍嗯嗯两声,左右探瞧四处攀谈,蔚天不得不随同。 闲逛一刻钟,终于有一家店在药山毒海之中脱颖而出。它铺面简单,只在斜坡旁支了个摊架,摊子上热腾腾,糖包面饼烤肉应有尽有,生意却格外冷清,只零星有几个弟子过来买一点解口。 修士早就辟谷,的确不用吃食。夏鸣眼前一亮,她也不为了果腹来,但终于找到一家小吃铺。 箭步上前,她指着软糕糖包,“这个,这个,这个,各来一份!”付款拿货,而后转头,将一整袋各异的小吃塞入蔚天手中。 “还记得呢。”蔚天捻起梅花糕咬下。 “我可不像某人。”夏鸣又想起刚刚那茬,挑眉盯着他鞋。蔚天注意到她的视线,默默收起脚。 随意吃了几口,二人在枯荣市集游逛,享受闲暇的烟火气。而另一端,沐阳此刻却坐上了玉衡屋内那张扶手椅。 玉衡立在屋内执礼,低声问:“沐宗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所为何事?” “风见眠,我知道这是你的分身,”沐阳双手交叠置于腿上,坐姿端正,“没想到你竟亲自率队至此处监督。” “毕竟是残留势力。哪阵风把你吹来了?”玉衡便不装模作样,抬了抬流苏眼镜,咧开与相貌不符、人畜无害的笑,眸中暗粉变得莹亮。 “那晚衣,把信送到了青云剑宗,一时好奇来瞧瞧罢了。” 60.见沐阳 一段早已被深埋的记忆骤然从底部翻涌。很久很久之前,或许是他七岁时的那一年,蔚天偷溜出门,在青云宗过路的同门闲聊中,听见一句道理。 想要让人欢心,投其所好,赠其佳礼,乃上策。越是饱含心意,越能让人欣喜。 那句话印在他心头,让他几乎时刻琢磨、反复观察。沐阳会喜欢什么,最常用的物品是什么,纵使她不喜自己跟随,蔚天也尽量多跟多瞧,最终他锁定了一个答案,饮杯。 于是他又偷偷去青云剑宗的巨阙峰,求造剑大匠人闲暇时教自己锻造之法,其间被火燎发卷皮肤黝黑不提,最终,他捧出了一只完美的雪白瓷杯,法光流转,若雪片纷飞。 当天,他便将瓷杯放在沐阳床头,屏息藏在门后。他看见归来的沐阳捻起那只雪瓷杯,唇边弯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此时此刻,挽着蓝白发、气质清冷的沐阳端坐在丹鼎殿会客厅上宾位,身前的紫檀案几上一盏茶壶、一只雪瓷杯,杯壁清光凛凛。 玉衡陪坐在她身侧,姜阳等一众枯荣山庄原主人侯在下方,蔚天与夏鸣单独坐在旁侧席位。 从久远的记忆中回神,蔚天望着那张案几上的雪瓷杯,面无表情。 他们一早就收到玉衡临时通知,道是青云剑宗宗主、青鹤真人沐阳,驾临枯荣山庄,就晚衣一事,需山庄给个明确交代。作为晚衣的行刑者、山庄谋逆案的调查员,卫鹰与鸣秋随同参会。 “月余前,尔枯荣山庄长老晚衣,点灵一条碧丝蛇,令其赴我剑宗传信:‘晚衣为了剑仙而反,与枯荣山庄毫无瓜葛’,姜阳,你可知晓此事?”沐阳掀起眼帘,神色淡淡,带着无形重压。 只要知晓她曾一剑破开三层天幕,令日月乱序十年之举,无人不会伏低。 “真人明鉴!老朽与庄内弟子,当真不知情。”姜阳一把老腰几乎躬至地上,言辞恳切。 沐阳微微颔首,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视线一转,落在卫鹰面上,问:“卫鹰,晚衣为你所斩,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蔚天起身,低着头,缓缓向她鞠礼,“晚衣为覆乾门卖命,此信,是为攀咬青云剑宗、祸水东引之举,玉司主与鸣秋皆可作证。” 夏鸣立刻也站起:“谋害天机阁白虎司弟子,此举定是嫁祸,她与贵宗毫无瓜葛。” 沐阳没有表态,手指捉住桌上那盏雪瓷杯,刚置于唇侧,突然停了动作。 放下空空的杯,她道:“卫鹰,替我倒茶。” 毫无预兆的命令,姜阳愣了片刻,神色犹疑看向玉衡沐阳,玉衡亦瞥视沐阳一眼,默认了此事。蔚天举止如常,绕过堂内众人与桌椅,从沐阳座后来到案桌,握住桌上圆胖茶壶的把手,手腕微倾。 哗啦啦水流声中,雪瓷杯渐满。沐阳浅淡的眉眼觎着面色如常的他,眼角似有一抹极细的弧度,端杯轻抿,道:“你且留下,为我斟茶。” 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当年在青云宗,命他不准出屋。蔚天垂手立在她身后,如沉默的影子,唯独指节微微蜷缩。就在气氛一点点沉下时,沐阳却转向了玉衡:“玉衡,他们所说是否为真?” “真。魂网监视不会出错,后面也从他房中查出与晚衣来往的信件,请您过目。”玉衡从怀中取出一小摞书信,交予沐阳。 沐阳抬手接过,逐字逐句、一封封缓慢拆看。时间流逝,雪瓷杯慢慢见底,立在她身后的影子沉默抬手,热茶再次注入冷杯。 如往昔,他无数次所做那般。 不消多时,信件阅毕。沐阳抬头,宽赦般发话:“如此看来,此事确系晚衣独断,元凶景安已经伏诛。姜庄主,此前失礼了。” “不敢,此后老朽定严加管束弟子,绝不再惊扰天机阁与青云剑宗。”姜阳连忙赔笑。 “无妨,”沐阳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夏鸣,最终扫向堂内众人,“晚衣借我宗素问剑仙之名,行挑拨离间之实。此罪当千刀万剐,念其人已伏诛,可免死罪。” “素问剑仙,这五百三十二年间,一直在青云剑宗八峰三水内,闭关隐修,日前我与他相见,相处甚宜,”她说着,清淡音调如轰钟入耳,威慑之意溢于言表,“若再有他人妄议,青云剑宗,绝不姑息。” 玉衡在旁侧挑眉,镜片后的粉眸闪过一丝玩味,他适时插话,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真人恕罪,天尊亦十分关切,容在下多嘴——素问剑仙如今究竟何等状态?” 沐阳语气稍微缓和,甚至带上了一种熟稔的、带着回护意味的温和:“伤势已愈,也彻底明了当年所犯之错,正随我潜心修行,为黎民百姓斩妖除魔,以赎五百年前的动乱罪责。” 句句诛心,蔚天缓缓闭上眼,才能遮住在胸膛翻滚咆哮、黏稠如沼泽污泥的波涛。 五百三十一年的封印,日夜被她那些露骨恶语、虚伪谎言侵袭神魂,若非他心中自有一团要焚尽诸天的火焰,怕是早就被逼成神智失常的疯子。 如今她竟敢堂而皇之出现在他面前,以这刻意屈辱方式令他侍从,更以如此惺惺作态言辞,搬弄是非。 压下情绪,蔚天重新望向那只雪瓷杯,曾经蕴藏了多少赤诚,如今便剩下多少讥讽。 事情解决,堂内众人如潮水行礼而退,他亦行礼,声音平板无波:“真人、玉司主。” 沐阳眸光凝在他脸上,如同黏稠的丝网。蔚天抬眸与她相视,眼神冰冷如刀,嘴角含笑:“既无他事,告退。” 玉衡点头:“去吧。”蔚天毫不留恋,转身,走向那个磨蹭慢行、满眼担忧的身影,与她并肩,踏出令人窒息的厅堂。 出门折身的那一瞬,他余光一扫,雪瓷杯还被沐阳握在掌中。她眼睫微垂,挑起一抹无奈的笑,那道身影与记忆中重叠,他恍惚了刹那,旋即死死绷紧了唇线。 回房的路上,夏鸣无数次侧目,尽管他神情无异,可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简直跟初见如出一辙。 她揪住他袖角,心中传念:【还好么?】 【没事,】蔚天脚步一顿,迫人的压力消散了些许,【只是想起了些讨厌的旧事。】 【不介意的话,回房后跟我说说?】 他轻轻点头。 关门放结界,蔚天长呼一气,主动拉开桌椅坐下,捻起一块桌上圆盘内的点心,不顾礼仪狠狠咬了一大口。 夏鸣坐在他旁侧倒两杯苹果汁,一杯挪给他,一杯配着点心自己品味,耐心等待。 良久,蔚天终于咽下一块糕点,说:“……沐阳今日的话,你也听见了。” 夏鸣嗯了一声。 又静默几息,蔚天垂下眼,说:“她是冲我来的,看似借晚衣之事来山庄,实则,”他皱起眉,“来看我的近况,妄图动摇我的心智。” 瞧他如鲠在喉的样子,夏鸣咽下追问的冲动,凝神思索。初见蔚天的那一夜,她的确听见一道女声在响。 “有印象。别被她带跑了,虽然……不知道她 有什么目的。” 蔚天又捉了个点心咬,将食物与情感一同咽下,“嗯,从玉衡的反应来看,沐阳并未将我们的身份告知天机阁,至少这一点,于我们有利。” “听起来她们三人并非铁板一块啊,”夏鸣仰靠在椅背上分析,“即便是在中斡旋的风见眠,也没得到沐阳真正的信任。对于这种无心人,只有风见眠魂网计划成功,她们才有成仙的机会——竟然什么都不说,就这么放过你了?” 这可说不通。夏鸣摸摸下巴,有些犹豫:“难道沐阳的执念,并非是成仙?” “或许吧,无心人总是不可理喻,从沐阳成了非人那一刻起,我就摸不透她了。”蔚天取出丝帕,垂眼仔细擦拭手指。 “那,既然无心人的执念继承于人类,以你对人类沐阳的了解,她最想要什么、做什么?” 蔚天沉思,声音幽然:“我印象中,沐阳虽然性子冷淡,却,”他顿了顿,摇摇头,“说不好,至少不是坏人。我随师父离开,再得到她的消息就是真仙陨落后,青云宗因她大乱。无数冲着宫书妍来的修士离去,而沐阳将青云宗更名青云剑宗,从此只修剑道。” 听见陌生的三个字,夏鸣连忙打断:“宫书妍是谁?” “……”蔚天张了张口,叹气,“青云真仙,真名宫书妍。” 是那个化为金光投入浩劫黑海拯救苍生的仙人!夏鸣震惊地消化着新情报,而后抬手理了理发鬓,道:“你继续。” “后来我回了青云剑宗,就发现她已成无心人。可能是因为宫书妍的离去,让她心神彻底崩塌了吧。”蔚天端起苹果汁抿了口。 夏鸣面色古怪地瞧蔚天,她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且不提沐阳与宫书妍的关系,蔚天那时明明还能令人死而复生。 于是夏鸣问:“她知道你能让人死而复生吗?” 蔚天点头。夏鸣道出所想:“那她怎么会因为宫书妍离去就如此堕落?” “宫书妍是投身浩劫黑海中陨落的,尸骨无存,我的起死回生亦需要肉身。” “咱俩现在才是一伙的,”夏鸣手肘戳戳他,有些不悦,“你别把事情说得那么含糊,快点把沐阳宫书妍的关系,你与沐阳的关系,跟沐阳相处的往事,都给我说清楚,不然我要怎么帮你分析嘛。” 蔚天失笑,“罢了,还是先别说她,想想回阁后在宝库里想拿点什么吧。” 你小子真行!夏鸣气的牙痒痒,熟悉的转移话题,只要触及那段模糊的过去,就会这样遮遮掩掩不肯说穿,她也不能硬撬开这张嘴啊! 见蔚天又伸手拿点心,夏鸣夺过盘子用袖子捂住,瞪他:“我买的,不准你吃。” 蔚天一脸无辜,劝了两句:“这件事并非最紧要的,总有机会告诉你。” “我,很,耐,心。”夏鸣咬字,还是顺着他话锋一转,“所以能拿两仪鼎么?仙器越多越好。” “想什么呢,风见眠没那么大方,你敢提她就敢翻脸。” “哈?那还有什么?” 蔚天打量她几眼,认真想了想:“可以试试澄心明悟,是一只神奇的空香囊,其香气可助人熟练掌握天生天赋。” “天赋?但我之前都没用成功过……”夏鸣想到之前的经历,有些心不在焉。 “那就像呼吸,只是你傻到不会呼吸,需要些助力。”蔚天撇她,看她愣神,趁机拿走一块糕点。 主意已定,插曲暂且抛之脑后,只待回阁。 61.织玄天尊的藏宝阁 恭送过青鹤真人,几日后,天机阁讲法队在枯荣山庄广场集结完毕,夏鸣跟随小队重新乘上飞舟,回到天机阁。 玉衡说上报记他们一功,却没料到这一功变现得如此快。才平淡过了两日,一道来自玉衡的命令便落在夏鸣头上——提交晋升所需的全部资料。 她写写改改,填好上交不足半日,魂网法镜突然弹出一条字体放大、加粗标红的通知:【明日辰时正刻,织玄天宫朱雀殿,参加晋升仪式】下方一行小字:【织玄天尊亲批】 搜查出反叛组织的事,竟让风见眠如此上心?夏鸣微微惊讶,但探究真相也不是她能做的,当即从床铺爬起。 繁琐仪式在哪个世界都差之不多,迎着四面八方含义各异的目光,顺利度过仪式,夏鸣更加期待的却是次日,可以去织玄天宫宝库,挑选宝贝。 只要不涉及风见眠的红线,魂网上的咨询当真形形色色。她一搜千山雪莲,便得知此物的逆天功效:服用后可无代价提升修为三百年。三百年修为!足以令凡人获得青春永驻长生不老、令修士的实力产生质变,可谓是人人欲求的至宝。 次日,依据通知要求的时点,夏鸣来到织玄天宫正门。蔚天一席玄袍,马尾飒爽,站在宫门前负手,望着那高大的宫殿。 两人汇合,给守门弟子出示魂网凭证,检验通过,踏入织玄天宫。殿内装潢与四司无甚差别,同样宏大、华丽、金碧辉煌。夏鸣挽着他的手正想吐槽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蔚天忽然用力将她往回拽了一步。 “怎么了?”夏鸣心里一惊,下意识散开神识,宽广富贵、空阔寂寥的一楼厅堂,在瞬息间暴露出那真实模样。五光十色的防御阵、陷阱阵密麻排布,如同凶恶的荆棘,而她刚刚差点踏出的那只脚,距离一张狰狞咆哮、欲择人而噬的血色猛虎阵,仅差一寸。 再往回缩了一截,夏鸣小声:“这也太多了……” “通知上说,需要全程出示魂网凭证。”蔚天拿出法镜,夏鸣立刻照做。 脚下那只赤红的猛虎阵如同被无形力量安抚,渐渐隐去,两人这才往前走。下一步刚踏出,拦在半空中的一枚圆形法阵也慢慢消失,夏鸣回头瞧,只见被他们踩过的血口狰狞的红虎重新亮起。 真是严酷的防护……难怪璇玑说,要杀风见眠,必须将她引出织玄天宫。 如同行走在布满致命机关的雷区,低头看着脚下不断隐去又亮起的阵光,一步一顿,慢腾腾挪上台阶,终于抵达二楼。夏鸣刚松一口气抬起头,一道身影无声漂浮在他们跟前。粉面桃颜、冰雪可爱的十二岁女童粉眸眯笑,如同最纯净的水晶花。 但,那双眼下,竟然紧紧闭着三只目。夏鸣脑中顿时响起查到的资料,说织玄天尊修有三只法眼,张开即天地色变…… 她立刻松开挽蔚天的手行礼:“拜见天尊大人!” “不用啦,都起来,”风见眠声音清脆,正是每次登录魂网时那熟悉的童声检测音,“宝库只有我能开,走吧。” 夏鸣小心翼翼伸出神识,肉眼能见的风见眠竟然压根不存在于这里,但她墨发长辫晃荡,缓缓前浮,那些密麻的阵法,就这样一片片、一层层地无声熄灭。她的确就在,只是无法被神识捕捉。 夏鸣心中凛然,面上严肃又恭敬,亦步亦趋跟随。 走廊宽大敞亮,正一路跟随风见眠前行,却听她一声:“看好了哦,我可懒得带第二次路。” 随后她漂浮着向左前方逆时针绕了半圈,消失在空中。趁着阵法还没亮起,夏鸣拉着蔚天模仿步法,在他们最后踏出一步时,空无一物的半空忽然出现一道拱门,任他们穿过。 眼前景色瞬间变换,从宽敞的走廊来到了陈列整齐的展室。风见眠已经躺在另一侧软躺椅上,闭着眼,对他们道:“不能拿仙器,其他随便,选好了告诉我。” “多谢天尊大人!”夏鸣这下是发自内心的激动,看向满室珍宝。 巨大的漂浮金球,精致的化妆盒,在围栏里噗噗乱跳对人吐舌的毛茸茸小狗,纹样古朴的鼎……夏鸣失望地发现,自己根本瞧不出这些宝贝的名堂。 鼎应该是枯荣山庄那尊据说仙人传下来的两仪鼎。夏鸣掏出法镜,对准古鼎留影上传,果然搜出两仪鼎的相关介绍。在旁正要开口的蔚天见状,默默闭上了嘴。 有了产品介绍,夏鸣松了口气,挺起胸膛逛展堂,走路也变得慢悠悠,时不时夸一句“天呐这宝贝也在这里,天尊大人可真厉害”。蔚天全程跟着夏鸣,只是左右安静地看着,偶尔才停步,仔细观察混在众多宝贝里的仙器。 欣赏了足有一个时辰,夏鸣已经从最开始惊喜激动的游客,变成了麻木查阅资料的搜索机器。抬头,一望无际的展厅,回头,展厅一望无际。 “怎么会这么大……”她终于忍不住,挽住蔚天的胳膊,软软地靠在他身上,流露出疲惫。 “逛不下去了?”蔚天声音带笑,夏鸣颓废地点头。 “你有什么想要的宝贝?”他故意问,夏鸣小声回答:“我想变强,之前查过,千山雪莲可以涨修为,但一直没找到……” 身前空中忽然睁开一只粉色的眼,吓得夏鸣赶紧站直,风见眠的童声传出:“千山雪莲在这呢。” 话音刚落,四处展台如同倒带的碟片模糊闪烁,须臾之后,一小座万古寒冰山矗立眼前,仰头看向山巅,而一朵洁白无瑕、玲珑剔透的雪莲花,正在那里,轻轻摇曳。 美得令人心惊。夏鸣呆了半晌,才不好意思地请教那只粉眼:“天尊大人,我可以拿吗?” “可以呀,”粉眼眯起,“干脆把这个也送你吧,不然普通的储物盒可存不了雪莲。” 一只黑色的木盒从天而降,落入夏鸣手中。没想到风见眠对自己竟如此友好,夏鸣压下疑惑,连忙捧好木盒对她感谢三连。 “用盒子夹住它,别拿手碰,”风见眠叮嘱一句,粉眼转向蔚天,“你呢卫鹰,应该也有主意了吧?” “禀天尊,我想要澄心明悟。”蔚天垂头低调,粉眼睛上下动动仿若点头,身后风景又变幻——朴素的木台,一只没有任何纹样的香囊悬在其上。 夏鸣飞起来用木盒夹住雪莲,收入储物袋,蔚天上前拿过香囊。粉眼睛又问:“还要再看看么?” “今天已经涨了很多见识,容我回去好好消化一下!”夏鸣双手合十,风见眠笑声明朗:“不客气,你要好好修炼,我很喜欢你。” 夏鸣心里一跳,正想挤出更多溢美之词,空中含笑的粉眼睛骤然凝固,猛地转向一侧方向,声音困顿:“嗯?” 下一秒,夏鸣只觉眼前一花,已闪现在宫门之外,与两个守门弟子面面相觑。 八目相对,空气 静默两秒,夏鸣连忙说明了情况,友好的跟两个守门弟子告别,拉着蔚天下了城。直到远离织玄天宫,夏鸣才松了口气,天知道半空突然长出一只眼睛有多惊悚,寻家茶馆坐下来,张开结界歇息。 “看来我们拿的东西没引起她警惕,但我既然拿了雪莲,总得真涨个三百年修为才能瞒过。”夏鸣用小汤匙搅合杯中茶叶,仍感觉顺利到不可思议。 “灵气不会瞬间暴涨,因为身体承受不住。”蔚天将一只鹅颈瓶扔来,夏鸣手忙脚乱接住,“每日服用一颗丹药,足够瞒一年了。” “不会有后遗症吧?” “你在质疑我的丹术?”蔚天睨她,顺手将那只香囊也扔了过来。 这回夏鸣接好,挂上腰间,好奇地看了一眼状似普通的香囊,问:“这个真的那么神奇?” “骗你不成。” “她宝贝真的好多啊,”夏鸣叹气,撑起脸,仿佛还沉浸在刚刚那片虚幻的珍宝海洋里,“我要是也能有这种藏宝馆就好了。” “简单。”蔚天语调轻松,从盘中捻着一枚包装精巧的糖果,夏鸣唰地看向他,就差冒光。 他挑起唇,将手中糖果绕着指把玩一番:“再给你做一次美梦如何?” “你性格越来越糟糕了。”夏鸣眼神死。 瞎聊半晌,正事还得做。夏鸣点亮玉碟明光,开口:“李云生,我们拿到雪莲了。” “这么快?”李云生立刻回话,声音微扬,“我还在往天机阁赶,需半个月,你们再等等。” “好,我们在星落城见面,那里是边境,你可千万别进入天机阁领地了。”夏鸣嘱咐。 “我明白。”李云生声音忽然轻下,似是有些犹豫,问道:“我听说天机阁宝库是风见眠亲自保管的,你们见到她了?” “嗯,我真没想到她竟然是个小小的女孩子,如果不是飘起来,都还没我高。”一想到风见眠玲珑可爱的脸与那矮小个头,夏鸣不禁内心复杂。 玉碟背后的李云生悠悠叹气:“小友,千万别被她的外表蒙骗啊。” “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她有多恐怖的,”夏鸣连忙摇头,把脑内那爆体、粉眼睛的画面驱逐,突然想起一事:“对了,我之前刷魂网,看见有人说她是玄道宗人,这是真的吗?” 玉碟明光幽然发亮,片刻后,李云生的声音迟迟才来:“是真的,她与我师出同门,都是太清境的弟子,只是后来……她离开了。” “哦哦……那就等你的消息,我们这边传送阵就能到星落城,很快的。”夏鸣没再多问,得了李云生一句回应,熄灭明光。 她挠了挠脑袋,有些不知该做何反应,“没想到,李云生跟风见眠还是同门。” “然而当年风见眠奇袭天机阁后,下一个目标,就是玄道宗,并直接导致玄道宗覆灭。”蔚天剥开糖果放入口中。 “明明看着挺可爱,真是不能以貌取人。”夏鸣啧了一声。 桌上的玉碟忽地又闪光,夏鸣不得不断掉想继续吐槽的话,点开。 璇玑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传来:“剑仙,夏姑娘,你们要的绝密级‘清河村儿童失踪案’详细卷宗已到我手,可否见面详谈?” “好。”蔚天迅速答应,伸手捉住夏鸣的手腕,另一只手上,小天衍阵盘指针一转,二人原地消失在茶馆包间之内。 62.诱敌之计 织玄天宫,魂网核心枢纽。 风见眠矮小的身躯漂浮在半空中,纤细的手臂却如同铁钳,死死扣在一个男人面门之上。男人身着天机阁服饰,靠在枢纽那巨大的、仿若棱形水晶的表面,明明有她两人高两人宽,却撼动不了那看似纤弱的手臂分毫,喉间发出神志不清的嗬嗬声。 女童困惑地拧眉,随手将男人扔在一旁,上前检查枢纽。男人如同一滩烂泥扑倒在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失去了意识。 “奇怪了,除了阅览几条绝密情报,竟然没搞什么破坏?”风见眠喃喃自语,“不惜倾泻防护法宝、暴露这个线人,竟然只是来收集这些对他们没用的情报吗?” 天衍穷观阵内。 蔚天握紧夏鸣手腕不放,二人身形在阵中逐渐浮现,再次见到了那长发飘散、上攀网纹的璇玑。 她面色并不是很好,匆匆行了一礼:“趁风见眠被你们吸引的时段,我遣人潜入织玄天宫,用天衍穷观阵拓印了你们要的情报。” “辛苦你了。”蔚天颔首,等了一会儿,见璇玑并未主动交出线索,问:“还有什么事?” 璇玑捂住心口深吸一气,直视蔚天的眼:“你们已经两度晋升,亲自接触到了风见眠,理应能寻到合适的时机将她骗出来。毕竟这次为了您,我方折损了一名精锐,耗尽了积攒两百年的穷观阵灵力,为了填补这等损失,需要同等回报才是。” 夏鸣皱了皱眉,“可升了职又不代表能近身,我们只能算卒子,离彻底接近她还差得很远。” “这数百年间,我们被风见眠疯狂打压,阁内对于只付出、无收获的反对声甚嚣。此次我是压着他们,毅然派人行险,才得到消息,”璇玑心口上的手缓缓捏成拳,神情肃穆,“若不能挫一次风见眠的锐意,只怕下回我无法再提供助力。” 夏鸣眯眼审视。璇玑一副豁出好大决心的模样,神情凝重,看来上回说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确实不似作假。 “由我们二人诱使风见眠出宫很难,阁主有何高见?” 早就在等这句话的璇玑眉目一松,“我们打算以天机仙尊遗留的谶言手札为饵,放出消息引风见眠前来争夺,需要剑仙提前埋伏在手札所在地。若她当真赶来,就请您以斗转星移之能,将她送入此阵之中。” 对于天机阁,魂网上向来有不少传说,其中最有趣的一条,当数开阁仙人的谶言手札。据说仙人当年神机妙算,登仙之际,便洞悉天命,将此界未来影响深远的大事件悉数记录于手札之上。得手札者,便可先知天机,更易命数。 夏鸣问道:“你有此等宝物,难道还无法预知风见眠何时会出宫,好提前设置埋伏吗?” 璇玑摇了摇头,解释:“手札只记载大势,于风见眠,仅记述了,她终将因归来的素问剑仙、自身宿命而亡。但究竟如何亡,何时亡,这等小事,手札并未透露。所以才需要我们的计策,要将谶言尽早实现。” “虽然用手札做饵,诱惑力足够,但若风见眠继续龟缩不出来,有没有备用计划?” “手札为饵都不能引出风见眠……”璇玑抿紧唇瓣,眼中倒映着阵内无穷的星光:“那就证明她所图更大,到那时剑仙不必出手,以免提前暴露。计划失败造成的后果,阁内对剑仙的疑窦,皆由我一人承担。” 夏鸣总算满意了,点点头,看向蔚天,无声询问他的意见。蔚天思索了片刻,沉声道:“成交,且将做饵之人带来,我需要亲自监督他的动向,才能更好判断何时出手。”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璇玑迟疑了,声音发紧:“他已被风见眠俘虏,关押在天宫,无法到场。我只能将地点、参与者的相关信息相告,计划实施后究竟会是什么模样,还请剑仙亲眼见证。” 已经被风见眠羁押的人,还能做饵?夏鸣启唇想追问,但璇玑这样一语带过,显然其中有不愿交代的内情,“你确定计划能够实施?” “确定。”璇玑回答,眼神只落在蔚天身上。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反正蔚天答应参与。夏鸣摊开手:“行,现在可以把情报给我们了吧。” “就在这阵中看。绝密级情报皆含有风见眠亲手布下的秘法,离了此阵,便会被秘法销毁,同时也会暴露你们的位置。”璇玑说罢,身后一道星光迅速越过她划了过来,准确停在二人跟前。 蔚天捏了捏她的手腕示意——毕竟身处由璇玑掌握的仙阵内,他需要警惕。夏鸣点点头,指尖触上那道星光。 【绝密级:清河村儿童失踪案 上报员:白虎司崔敏 情报简述:清河村忽现异常空间波动,经查探得知,此波动出现于清河村周家祖宅慈善堂,乃阴阳殿殿主林雪川所留。空间波动是因斗转星移之法而起,单纯的转换范围内生灵,对天机阁并无威胁。 批注:九歌说要替她保密,魂网上不能有这条消息。那就设成绝密级好了——风见眠。】 消息不长,在心中给蔚天念完批注后,夏鸣轻吸口气,想起璇玑控诉她为此折损了精锐,微妙的心虚感悄悄浮起。 不过这就是博弈,在最终结果揭晓之前,谁都不知道自己的投入值不值当。既然她选择为蔚天买单,就证明她认为值得。 “看完了,走吧。”夏鸣收回指尖,星光在她面前慢慢消散。 蔚天最后扫向璇玑:“记得将计划详情发来,时间就定在一月后,那时我自会在场。” 握紧夏鸣手腕,运转小天衍阵,下一秒,二人已坐在之前的茶馆包间。直到彻底安全,蔚天才松开她。 夏鸣捧住茶盏,茶水还温热。她小口啜饮,时不时瞄一眼蔚天:“看来当年高先生就是遇见了林雪川。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孩子们与高先生都被他转移走,营造出了失踪的样子。” 蔚天敛下眼睫,摇摇头,“以九歌那帮人的性子,没有失踪一说。”他双手交叉捏紧,指节发白。 如果师父能活着,哪怕只是被囚禁,那该多好。可那时的他尚未证入半仙,那帮歹徒并不会因“蔚天之师”的名头,留他活路。 夏鸣放下茶杯,伸手盖上他手背,轻轻拍了两下,声音轻柔:“先别急着乱想,只要继续追查林雪川他们,一定能知晓事情全貌。” 他沉默剥开一枚糖果放入口中,用甜味压倒了苦涩。 小天衍阵宏光轻闪,摸出展开一道光幕,璇玑的信息来得很快,随信附了一道留影。点开瞧,地点是天机阁领土北侧,名为落湖城的繁荣城池,在城郊燕家宅。 参与埋伏的人员名单夏鸣划拉一下就到了底,三十人,不认识名字,但情报里明确标识了他们昔日履历——什么杀掉了上一任白虎司主,从阴阳殿精英弟子手中夺过魂放生……从种种战绩来看,皆是精锐。 愈是了解这帮精锐,夏鸣心中的鼓愈是响,她看向蔚天,蔚天还在瞧着小阵投影的光幕沉思。 “这一趟看起来,很危险啊。” 蔚天收回光幕望向她,“所以这次我一个人去。” 不祥的预感应验。夏鸣抿抿唇,问:“我现在,比 起他们如何?” “纸面实力而言,不会比他们弱。”蔚天定论,她眉目一松:“那……” “但你经验太少,在这种敌手面前,容不下一丝不确定。” 夏鸣捏紧了茶盏,杯中茶水掀起微澜,似她不甘的心绪:“我还可以放哨,在神魂方面,这些精锐也不一定有我厉害。” “别逞强了,”蔚天低头轻笑,咬碎一颗糖,“你就留在天机阁内。到时候阁内有什么异动,靠你相告,我们里应外合,真斗起来会更轻松些。” 这话说得倒是很有道理,夏鸣慢慢端起茶盏啜一口。敌阵情报收集同样重要,但唯一的问题是,以蔚天那翻山越海的神识,真的需要她收集情报来预警么?恐怕这话只是为了让她稳在后方,不去涉险吧。 ……罢了,情报收集的确重要,越是了解敌人动向,那边应付起来也更顺手,更何况没有其他值得信任的人选了。夏鸣终于点了头。 一个月后,天衍穷观阵内。璇玑盘膝而坐、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她的念诵和手势的不断变化,整座天衍穷观阵仿佛沉眠之人缓缓掀开眼帘,无数璀璨的星星,如同被一只手拨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旋转了起来,一股古老而磅礴的力量,逐渐弥漫。 “温许。”她轻声念,有一颗星从满天星辰脱出,化为流光落入她眉间。璇玑猛然停止了念诵与手上的动作,旋转的星河像卡住的齿轮,倒转回归平静。她呼吸急促,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勉强平复呼吸,抬袖擦掉额角薄汗,才并拢双指,点上眉心。 织玄天宫某处,一间与其说是寝殿,不如说是精密牢笼的房间。四面墙壁、地板、穹顶,皆被无数层密密麻麻、重叠繁复的阵法填满。一个少年躺在床上,眼眸半睁。 他面貌端正,但长发散乱,只着一身灰扑扑的简陋布衣,眼中没有一丝光彩,整个人仿若失去灵魂的木偶,与这装潢华丽雅致的牢房格格不入。 忽地,他原本还算平和的眉目紧紧锁死,五指猛地抓紧床单,呼吸急促。空洞的眸子,此刻充斥这难以言喻的痛苦。 “呃……啊!”他颤抖着哀嚎。 “呀,你这突然间是怎么了?”风见眠的清脆童音从他身旁亮起,温许仍然蜷缩在塌,呼吸紊乱,无法应答。 一只粉色眼睛从他跟前的空中睁开,观察着他的肉身。而早就扎根温许识海的神识,亦在属于他的识海内睁开了另一只粉色的眼。 不瞧不知道,一瞧……原本已被她犁过、理应一片空白的“记忆废墟”,竟生长出一小段完整、清晰无比的记忆。画面里是一本古朴的旧书,封面赫然四个大字《谶言手札》。 “所以说仙力就是讨厌!”粉眼睛仿佛跳脚般迅速弹动了两下,爆发出骇人乌光,“我都反复搜刮了,竟还能护住他的记忆!仗着有那个天机老鬼的庇护,就这么戏耍我!” 她在温许识海内闹脾气,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识海更是遭受重创。床榻上,温许面色瞬间如纸,疯狂咳嗽,喷出一大口混杂内脏碎块的暗红鲜血,彻底失去意识。 “啧,真不经用。”风见眠嘟囔一声,在他身旁张开的粉眼闭上,随后凝聚出一道矮小身形。她绷着小脸,一拍储物袋,绿色丹药射入温许口中。 温许面色浮起一层薄红,呼吸变得平缓。风见眠踢了踢他的床脚,声音阴沉:“不准死,旧阁的余孽。” 说罢,目光仿佛能穿透宫墙,投向了遥远的落湖城方向。她倒要好好调查一番,看老家伙们这次要玩什么名堂。 63.探情报 “神”眼开,天地晓。如同水流倾斜而下,顺着四通八达的神识管道,顷刻涌入记忆中的坐标,落湖城某个偏僻寂寥的宅院。 宅院全貌尽收眼底,因太久无人踏足,木制门窗已然腐朽塌落,风一吹便吱呀呀地响。地板上满是糊黄的尘土,连屋顶的瓦砾也碎了个七七八八,将屋内枯败的景象暴露在天光。 这是一座大宅,八进八出,干枯的水井、被风化的假山,但到底已经凋零,就像旧阁必将迎来的天命。整座广宅毫无人烟,也没有手札的影子,风见眠神识下沉,捕捉到唯一一条地下通道。通道朝天南地北延伸而去,仿若盘桓迷宫。 若对常人,的确是麻烦。风见眠接通遍及此地的神识,整座迷宫纳于眼底。最深的密室里,一本《谶言手札》静静躺在尘埃之中,几乎要与土壤融为一体。 但在神识中,那本手札如同黑暗中的太阳,刺目、灼热、令人心驰神往。是真货!风见眠心神一振,迫不及待扑上前去,那璀璨金芒瞬间化为尖利刀光,刺得她痛呼出声:“又是仙力!” 缩回来查看,神识并未受伤,唯独残留的刺痛真实到令人心悸。风见眠咬唇啧了声,仙人惯常的傲慢——明明可以伤人,却偏要留一手以示“惩戒”。满口无私无畏,却护法比谁都紧,丝毫不许她多向前一步。 手札仙力能抵抗神识,她便无可奈何,风见眠愤怒地缩神回宫,看着在床上气息奄奄的温许,又狠狠踢了脚床脚。 罢了,至少确定手札是真的,既然神识不能碰,那就只能以肉身去拿。位置已记下,到场轰开大地到手就是,旧阁无人是她对手,此等重宝,值得她出马。 只是,为何偏偏这个时候,旧阁的人送来这个消息? 思绪一转,风见眠想到了办法。 最近一个月,夏鸣很是忙碌,不是因工作,而是为社交。原本她就在积极构建与其余三司的关系,这回一晋升,尤其在卫鹰又因“任务”出长差后,更是卯足了劲,与同级的青龙司、白虎司弟子几乎日日相邀。 此时此刻她也战斗在酒桌之上,这次的嘉宾白虎司三小队队长单煦,初时还对她爱答不理,在她日夜以神识监视、探究其爱好、故意制造机会、适时递上其所需之后,如今已经成功唤她姐妹。 短发的单煦大马金刀在酒桌旁坐下,长袍一脱,露出那满是爆发力的小臂。她抓起大酒壶对嘴咕噜噜灌下,发出满足的喟叹声,哈哈笑着拍了拍夏鸣肩膀:“秋妹儿,还得是你,这家新店的酒着实对胃口啊!” “煦姐喜欢就好,上次你说喜欢的那家酒铺关门了,我就专门盯着新开的呢。”受了沉沉一击,夏鸣笑嘻嘻地执起酒杯,轻抿,简直像吞下一口烈焰,烫得人屏息,可下一瞬,火苗倏然化为柔甜芬芳,那未散的刺激与回甘穿透心脾,令人难忘。 酒桌上气氛热烈,单煦话匣子被美酒撬开,滔滔不绝:“还好你没来白虎司,不然天天打打杀杀,还得提心吊胆防着风险。你在玄武司安生度日,多好。” “诶,是谁之前说我性子怯懦不配入白虎,”夏鸣故意揶揄,用清秀小酒杯与她的酒壶碰杯,“怎么现在又改口了?” “哎,你是有所不知,”单煦摆摆手,“我入白虎司图的就是个爽快,只管用实力说话就行,结果最近才发现,光有实力不够,还得长心眼!” “心眼?跟青龙司吵架多要些俸禄那种?”夏鸣不动声色地追问。 “那算什么,最难的是那个。”单煦煞有介事指了指外面晴朗的天,压低声音,凑近夏鸣:“我们队最近任务紧得要命,自从侦查手战亡,这个空位就一直补不上,而没有侦查手找目标,就完不成任务。副司主根本不管我们小队,我就去找司主仟叶,想让她尽快安排点人,结果你猜怎么着?” 夏鸣以疑惑的眼神询问。 “她竟然偷偷说什么‘三小队实力强但战风莽撞,不适合出这趟任务’,嘿,我当场就不乐意了,把门撞开问她有什么任务是我们不能出的,然后——”单煦越说越激动,一掌狠狠拍上了酒桌,震得碗碟哐当作响,“我看见了!她拿着一张纸,上面有‘天尊亲笔’的印信!这当然要积极争取了,但仟叶压根不理会我,说天尊大人需要文武皆备的人才,让我不准声张就把我赶了出去,你说这算怎么回事!” 看着单煦双颊泛起的激动红晕,夏鸣掀起唇角,终于等来了。 一个月时间,好钢用在刀刃上,当然也要结识最可能带来消息的人。单煦,性格豪爽,草莽出身,与白虎司司主仟叶同出一乡、私交甚笃。这一个月的付出,都没有白费。 看来风见眠已经有所安排,之前就猜测,她大概率会派白虎司的人参与争夺手札。而单煦的说法也印证了这一点——风见眠此行需要的人选,已然清晰。不过,现阶段还很难锁定具体是哪些人。 但无妨,兵马要动,粮草需先行。她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探明风见眠此行队伍的规模。 在与姐们儿纵情酒水一个日夜后,两人勾肩搭背回了天机阁。将单煦送入白虎司,夏鸣灵力运转,消去满身酒气,净身诀一掐,又是爽利模样。 折身,她向人流如川的青龙司缓缓飞去。 【喂喂,你现在在落湖城还好吗,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她遥向传念。 蔚天回得很快:【还行,就近做了点任务,顺便帮璇玑藏起了她的人,除了风见眠神识昨日来探过,没收到其他消息,怎么了?】 【我打听到了,风见眠已经在让白虎司司主挑选出行人手,要文武皆备,我感觉你还蛮符合这个要求的。】 【我展现的纸面实力,虽然在新生代里是翘楚,但也够不到与旧阁核心争斗的程度,谢谢抬举。】 【不客气,在我心中你就是最棒的,】夏鸣顺嘴一撩,转了正题,【我准备打探这次会出动多少人。】 【怎么打探?】 【找我青龙司那个管库存的朋友,她最近天天都给我发消息说要忙吐了,总得关心一下嘛。】 【小心些,别太招摇,别以身犯险。】 夏鸣努努嘴,敷衍:【知道知道,我到了,不说啦。】 迈步挤入青龙司人潮之中,顺着人流往来方向攀上三楼。左拐脱离人潮,以结界护身,神识略微探查两下,发现那位朋友不 在工位,而是在旁边书阁。夏鸣左右瞅瞅,扭开这扇小门。 一个灰头土脸的姑娘坐在乱书堆里,抓着脑袋歇斯底里:“啊——!” 夏鸣连忙关门上前,将姑娘从书堆里拔出来:“知微,你这是怎么了?” 知微抬头一看是熟人,瞬间泪如雨下,一把扒住夏鸣肩膀,“鸣秋……我真干不下去了,那些前辈太欺负人了!明明副司主让我去清点四司库存,但她们还让我来拿旧书资料,拿就拿吧,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要拿什么,让我一本本翻开看去找!我还没修到神识我怎么看啊……” “好了好了,不哭了,她们要什么?我帮你找。” 知微抽抽噎噎,将青龙司前辈们需要的资料类型一一相告,夏鸣神识一扫,从满山书海里扒拉出她需要的两本,拍拍灰尘放入她手中:“喏,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事儿,你总得学会拒绝。” “我,我拒绝了,但是,她们还是让我来。”知微垂下手,声音越来越低。 夏鸣无声地叹气。知微这人认真耿直是好事,但出身低微、不敢得罪他人,只能被老油条们随意差使,敢怒不敢言。 这样的人,她上辈子在职场上见得太多了,夏鸣劝道:“你真的该好好想想了。只要你对天尊大人忠诚,无人有权让你退阁。” “可是……”知微头埋得更低,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把资料交去后,她们肯定还要让我写材料,但我下午还得去调库存清单来清理……” 夏鸣眸光微动,正因为她是这种人,自己才有机可乘。仗着结界能隔绝风见眠探查,夏鸣做一副贴心模样,温柔地说:“把你的魂网凭证给我,我去帮你取,你先在这里等我,想想该怎么写那些材料。” “那不是又要麻烦你了,”知微瑟缩了一下,摘掉脖子上的项链,递给她,“我等你?” “嗯,我很快回来,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以后要怎么做吧。”夏鸣接过项链对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青龙司库房在二楼,右侧走廊最里的一扇门后。夏鸣将项链在门前晃了晃,门扉有所感应自动敞开。 库房分内外两间,外间立有书本状台席,可以查询所需资料、物资,内间就是物资储存处。无论何人,都只能通过台席领取所需物资,也只能通过台席调用各式清单。知微工作与库房息息相关,所有权限都为她开放。 虽然不知为何管理员不在外间办公,反正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依托丰富的操作经验,夏鸣顺利以知微身份登录台席,点击调用资料,弹出领取记录、库房清单等等选项。 点开领取记录。最新领取记录里,赫然呈现着: 【领用人:白虎司司主仟叶,领用时间:申时三刻。领用物资如下: 金罡护身袍十件; 隐匿符十张; 速行符十张。】 成套的装备领了十套……夏鸣心头狂跳。 就在此时,门扉咔哒一声,她飞速退出领取记录,重新点开库房清单,指尖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身后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64.手札之战 夏鸣迅速转过脸,看清那站在门口的男人,正是这间库房的管理员。 她语气镇定道:“前辈,你回来啦。知微临时被交托了差事走不开,但又需要调用库房清单,托我来替她跑一趟。” “哦,又是她,说了无数遍了,别轻易把魂网凭证给别人。”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走上前来。夏鸣朝旁侧退了两步,他瞥一眼台席界面,“行了,既然下好了,没什么事就赶紧走吧,这地儿不该外人来的。” “明白明白,绝对不给您添麻烦,谢谢。”台席上显示下载成功,夏鸣连忙拿起项链攥在胸口,礼貌道别。 直到离开库房二楼,迈步上三楼,她才缓缓吐出口气,抚了抚扑通乱跳的小心脏。 “我回来了!刚刚吓死我了,正好碰到管理员赶人。”夏鸣气势十足,推开小书库大门。 满地的乱书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书架,缩在角落的知微吓得差点书本脱手,连忙捞回来后用书籍挡了半张脸,小心翼翼探头,看清来人才塌了肩膀:“好……那位前辈说什么了吗?” “他说你又随便把魂网凭证给别人。”夏鸣弯指勾起她的项链,吊在她面前晃了晃。知微有些赧然,拿回项链戴上,小声反驳:“我那是真的走不开嘛,他也知道我有多忙的。” 说罢,知微打开项链光幕,检查了一遍库房清单,狠狠松了口气。抱住那两本书从角落站起来,“我大概有思路了,先回去一趟,之后请你吃魂吧。” “好啊,注意休息。”夏鸣挥挥手,知微恋恋不舍地瞧了她一眼,小跑离开。 目的达成,夏鸣也不欲久留,快步离开青龙司。混在熙攘的人潮中,她抬头遥望正中央的织玄天宫。 在热烈灿烂的日光之下,织玄天宫周围的露台白石广场亦泛着盈盈波光,最大的那座广场上,刻有从未启动过的传送阵法。 天机阁五殿高悬于天,天宫大殿四周无甚遮拦。她若想要监视天宫中人的动向,哪怕只是靠近,也绝对会暴露。 况且,还未掌握风见眠准确的行动时机。虽然大概知道她会出动十人,应该就在近几天,但这更加精准的时间点,探查起来异常困难。 貌似最保险最稳妥的办法是亲眼盯梢。先以匿踪术隐去身形与气息,再借千变万化隔绝神识探测……夏鸣想了想,随后否定了这个方法。 由她施展的匿踪术究竟有什么效果,能瞒过哪些人,全都是问号。要是在盯梢的时候被风见眠或其他什么人发现……夏鸣面部线条绷紧,她连后果都不敢想。 但是,无论如何,不能退缩。夏鸣深吸一口气,低头朝玄武司飞去,得先将可能的麻烦事全都解决,才好专心做哨兵。 【蔚天,】她传念,【风见眠至少出动了十个精锐,并给他们配了金罡护身袍、隐匿符与速行符,你要当心。】 【好,这些消息已经足够了,保护好自己。】 到底哪里够了……夏鸣无奈嗯了声,在玄武司魂引处做起了任务扫除机,把接下来几天可能需要自己处理的事务全部清空,回到寝房。 寝房窗户对着天外的流云,平日里自是一番美景。如今夏鸣只可惜不能透过窗户瞧见织玄天宫,否则会给她省事多少。 亲眼盯梢也分好几种方式。第一种自然是笨办法,隐形肉眼去守,但风见眠若要隐瞒消息,定会让那十人也隐去身形,肉眼就失去作用;第二种,用法术去探查,这条可以忽略不计,她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有数的;第三种,用神识。 只要那十人不是被风见眠的神识所护,她就百分百能发现他们的行踪,况且有千变万化庇护,也不惧被风见眠察觉。唯一的问题在于,如果跟得太紧,神识被发现,即便有仙器也容易负伤。 但这就是她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四司殿门前各有一个传送阵,连天宫广场也有一个许久不用的,想要同时监视五路,只能用分散神识这一招。 打定主意,夏鸣盘膝坐下,静心内视,呼吸悠长。五道神识如同从线团抽出的细丝,边缘裹着一层薄薄的金边,穿过窗棂殿墙,朝东西南北四处飘散,盘绕住五个传送阵的外围。 此时夜色未深,人声仍沸。除了织玄天宫,各道传送阵不间断地运转、闪亮,迎来送往天机阁的一批批弟子。夏鸣就像有了五只眼,能同时看清他们的面容、衣着,甚至所携法宝。 全神贯注的状态维系不到三秒,她就发现不对。同时动用仙器护法、接收并处理大量人员信息,已经让她心跳加速。一直持续下去,怕是敌人还未出现,就要先精疲力尽了。 夏鸣想了想,从储物袋中挑出一瓶青绿的丹药。此时此刻,沈墨师姐所赠护元丹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就在她全神贯注地盯防时,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我说过,足够了,你现在在做什么?】 五路神识同时波动,夏鸣皱眉充耳不闻,凝神,波动平息。夕阳已至,人流渐少,她抽出心神回话:【我想再试试,万一能探出他们什么时候行动,你那边会更稳妥些。】 【没必要,我已经看住了整座城池,无论风见眠想派什么人、使什么招,都不能瞒过我的眼睛。你消耗这么多精力,也只能比我提前几息察觉,得不偿失。】 口腔泛起了一些涩意,注意力一散,西方、北方的传送阵便模糊不清。她立刻睁眼,咬下一颗护元丹,重振旗鼓。 【要是你就差这几息呢?】 【停下来。】蔚天的语气变重,反正他也不能为了这事撕开空间回来,夏鸣便不理,专心做自己的事。 在某人时不时的骚扰中,夜幕降临。一瓶丹药见底,夏鸣掏出第二瓶,刚服下一粒,驻守天宫的神识猛地绷紧! 织玄天宫的广场明明空无一人,但这股有异常的紧绷感不会骗人。夏鸣思索片刻,将神识拉伸到细如丝发,以细致的细微来查探微末之处。神识之丝濒临崩断,她强忍头疼,迅速调动全部神识投注过去,神识丝线终是抵达极限,“砰”的一声断裂。耳边涌出不绝嗡鸣,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即便肉眼不能视物,在神丝崩断的前一秒,她还是看见了——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并非无物。空气如同被撕开的蝉蛹,东一块西一块,露出了十个身着统一金罡护身袍的人。 个个身上都散发着惊人气息,领头者,身形壮硕的长发女子,是白虎司司主仟叶。 已经被捕捉的目标不会再逃离,夏鸣赶到的神识盯住了她们,而仟叶同样若有所感撇视而来,夏鸣不禁屏住呼吸。 下一秒,一股同样凝实的神识波动滚滚而来,似要从空中翻出某种不和谐存在。还好有千变万化,顺着这股浪潮流动,护着她的神识滴水不沾。片刻后,仟叶收回了 视线,领着众人迈入传送阵,夏鸣连忙给蔚天传信:【快快,他们要去了!】 远在地宫的蔚天揉了揉额角,神识投向落湖城正中的传送阵。空间波动之后,现出十道人影,正是夏鸣通报的那支小队。 【行了,你的任务完成了,回去休息。】蔚天开始继续催促,催动缠在她手腕上的神识,轻轻拉扯。 那倔强的姑娘不知在警惕什么,依然不听:【风见眠还没出现,以防万一,我再看看。】 【即便有千变万化掩护,眼下这些也不是你能做的,不想重伤就老实点。】蔚天厉声。 夏鸣又沉默了。蔚天额角一跳,却感应到那十人以迅雷之速逼入地宫,前方防线“砰”一声,陷阱触发!顷刻间就是法光硕硕,剑影铿锵。 在那缤纷到令人眼花的法光之中,白虎司十人配合默契,拆招化招天衣无缝,而旧阁之人到底还是缺了这份心有灵犀,原本势均力敌的战场,很快便呈现一面倒的局势。 其余线条的旧阁修士迅速反应,上前支援,凭借着三倍于敌方的战力,轰出法光补位,堪堪与白虎司战了个平手。 而在这明显不利于白虎司的持久战中,司主仟叶低吼一声,法相天地光芒乍亮,一只巨大的白虎如同置身另一空间,虚浮重叠在地宫原本挤挨的甬道间,虎爪抡圆穿透土层,从旧阁修士看不见的地方攻来! 血光与痛呼齐飞,阵型顿时被撕开一道豁口,白虎司众趁机穿过甬道,又向手札逼近五分——下一秒却听旧阁处传来某人洪亮的“定”,回绕在天地间,连那白虎撕咬的动作都被凝在原地。 就趁这短短数息,旧阁之人齐声低喝,澎湃的法术流光如瀑布倒飞,硬生生将占优的白虎司众轰退两分。 白虎重动,激战正酣时,无人察觉,拱卫手札的旧阁战线,绝大部分已投入白虎司战场。 后方,空虚。 【还有!】夏鸣隐含痛苦的尖声传来,【还有一个人,要撕开空间从后面偷抢!】 蔚天手腕一转,小天衍阵指针动了下,原本躺在尘埃里的手札瞬间消失。下一息,手札上的空气如同被撕裂,猛地伸出一只手,抓向尘埃—— 只抓了满手灰尘。其主人动作顿住,手臂忽地绷紧迅速回撤,一声剑鸣在旁炸开。 而远在天机阁的夏鸣眼睁睁瞧着,在天宫传送阵前,借阵法之力破开一道空间裂缝、伸出手的那黑衣人,似是被某种巨力拉扯,摔入了裂缝之内消失不见。 夏鸣忙擦掉嘴角的血,又吞下一颗护元丹、两颗疗伤丹药,被撕裂的神识创口渐渐回缓。 蔚天的声音在三息后传来:【你没事吧?】 【搞定了吗?】夏鸣问。 缠绕在她手腕的神识自动断成两股,不待夏鸣反应,一股冲入她的眉心识海,卸去属于蔚天的印记,化为精纯魂力,向她伤处蔓延而去。 如同忍饥之人嘴中被塞入一口酥香烤鹅,忍不住要咀嚼吞咽。识海中原本静谧的白色空间仿佛被唤醒的猛兽,鲸吸魂力入腹——蔚天的魂力迅速融入白色空间,破损的伤势眨眼转好,甚至隐隐生出几分“饱腹”的满足。 蔚天的话语落在耳边:【这几日在房间好好吸收,方便疗伤。】 【嗯,嗯……】夏鸣懵懂地点点头。其实现在就全部吸收了……这效率,好像挺高的? 65.战果 搞不懂,索性将自己吸收效率高的事抛在脑后,夏鸣重新将话题扳回正轨:【你那边怎样了?手札保下来了吗?】 蔚天好整以暇地靠在封闭的石室墙壁上,远处战斗的余波偶然震荡,石室尘灰簌簌抖落。在他脚下,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人形趴伏在地,腰背仍在规律起伏。 【有你提前警示,手札自是安全。已将它送回天衍穷观阵中,黑衣人也被我制服了。】他神识一瞧,甬道那头的白虎司十人,先前尖刀般的阵型已转为圆盾,前进的方向调转了一百八十度,现在反倒成了旧阁修士猛追不舍。 【白虎的人正在撤退,估计风见眠给了指示,但旧阁修士把他们拦着了,估计还得缠斗一会儿。】 【我就说吧,万一你就差这几息呢?】光是听这声音,就能想象出她翘鼻子扬下巴的样儿。 蔚天唇角微抬,不禁逗弄:【可即便他得手,我还是能将手札护住、把人制服啊。】 【欸,你这就有点不讲理了。不管不管,这次可是有我传信,才顺利护下手扎的!】 蔚天笑意终究没收敛住。似是趁着他心思不稳,匍匐的黑衣人突然抬手,蔚天看都没看一眼,挥袖,剑柄凭空砸上黑衣人后脑,那刚要抬起的手重重落地。 【听你声音倒是恢复正常了。】 【啊……嗯,多亏了你的投喂,】夏鸣摸摸鼻子,【不过,你出手了,会不会被风见眠发现?】 【她能发现什么?手札是借天衍穷观阵仙力转移的,与我何干?】 【那个黑衣人呢,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肯定有猫腻,你可得小心点。】 【盯着呢,此人擅长斗转星移之术,身体也炼得强悍,的确少见。应当是风见眠的奇兵,但,他没机会了。】 那边的夏鸣仍在质疑,蔚天再次用剑柄砸掉了黑衣人重新微动的身形,上前两步,以磅礴的神识瞬间洞察此人身躯。 心脏并未搏动,只做着某种仓储、通道作用,供“血液”流动。但那不是鲜红的生血,而是仿佛岩浆般灼热滚烫的炼液。随着炼液流遍全身,这具身躯的肌肉纹理像被千锤百炼的精铁,坚硬非凡。 识海中,本该属于活人的神识空间不见踪影,只有一颗四棱形的金色“核心”,散发着有移形换影能力的空间波动。 随着四棱形滴溜溜旋转,黑衣人重新醒来,又开始动起手指。蔚天一脚踩上他头,四棱形终于震颤倒下,黑衣人没了动静。 【还不信了?这是具人傀,做工相当精巧,它本该配合白虎司包抄旧阁,供风见眠标记旧阁之人夺取手札,可惜,碰见了我。】蔚天说着,手掌对准人傀,将他缩小纳入袖里。 【人傀?】 【用人体炼制的傀儡,常见的邪恶炼器师手法。等我带回去给你开开眼。】 【啊?那不就是加工过的尸体吗?】 【是啊,怕吗?】蔚天笑谈间,抬起小天衍阵,手指一抹给璇玑发了道信:手札已收,风见眠未现,替你们制服一具金身级人傀,按照协定,剩下的你们自己收场。随后他脚步轻错,遁出地宫,朝天机阁方向翩飞。 织玄天宫最华丽的寝殿内,风见眠手捧着一颗漂浮的四棱形金星,几次连接不上,气恼地将它啪叽摔在地上,转身坐回床榻。 “这帮混账,竟然还有里应外合的本领,那可是我养了好久的人傀!明明夹了几百年尾巴苟延,现在非要跳出来……真是找死!” 说罢,她缠在白虎司十人身上的神识猛地胀大充盈,源源不绝的魂力注入十人识海,牵动起他们灵力的飞速运转。顷刻间,十人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鸣,气势强悍、节节暴涨! “给我把他们全都撕碎。”风见眠清脆童声夹杂萧瑟酷寒,在十人识海清晰回响。 原本旧阁就只能战平,如今局势更是一边倒。甬道里久违地下起了血雨,剩余的旧阁修士察觉他们不退反攻,当即改变了战术,在这复杂的地宫之内,不断设下埋伏与陷阱。 风见眠冷哼一声,遍布的魂网就是最强大的雷达,纠缠属下的神识就是最迅捷的电报。她如臂指使地指挥着仟叶十人,避开陷阱、反手包抄、再将计就计,引旧阁人入埋伏。 庞然白虎与十人的法术是最冰冷的屠刀,撞上的修士皆化作血肉。饶是如此,旧阁修士们仍愈战愈勇,屠刀斩了多少血肉,就有多少血肉钝了刀刃。 再强大的修士,力量也并非源源不绝,在旧阁悍不畏死的人海战术中,竟真有一位衣袍猎猎之人,跳入白虎与法术的攻击间隙,手指一点寒芒,逼近仟叶眉心。 “定!”他大喝,十人的动作在瞬间顿住,风见眠饶有兴致地挑眉:“哦?” 下一秒,他本该刺透仟叶大脑的手指凭空折断,而本人也如被击飞的落叶,颓然倒地。 仟叶呼吸发沉,恭敬发问:“天尊大人,要留下他么?” “不,也就是天赋有趣,杀了。”风见眠道。 于是一颗人头落地,与满地血肉混在一起,瞬间模糊了原本面貌。 战况清晰无比,这一战,旧阁大败。未能引出风见眠,未能拔除白虎司最强大的钉,唯一堪称可取的,只有守住了本就妥善藏在他们掌心的手札、并借素问剑仙之力制服了一具世所罕有的金身级人傀。 天衍穷观阵中,十余人稀疏坐拢成圈。 璇玑亦盘坐其间,一派淡漠,沉默地听着众位旧阁长老口诛笔伐。其中一位面貌年轻的女长老拍案而起:“回燕!出征前你可是担保过此行会有收获,如今你可有话说!” 璇玑——又或者回燕,掀起眼帘,声音轻淡:“那数十位英烈,我愧对他们。” “你就只想说这个?”长老神情悲愤,“愧是我们都该的,现在最该想的是,接下来要怎么办!” “不如说我想请问各位,”回燕目光转厉,“见识过此战后,还没认清形势吗?” “你想说什么?”另一名气势沉稳的长老开口。 “过去,所有人都认为,只要手中有仙人的谶言手札、天衍穷观阵,便能傲然众生。苟且的时日够久,定能实现复 兴——可是现在,你们都看见了,若非素问剑仙在场,恐怕不止战士们白白牺牲,连手札亦早被风见眠夺去,更妄论多制服一个人傀!” 她语气高昂,诸位长老缄口不语。 “谶言已然揭示,风见眠必亡于素问剑仙与其宿命。我们自然不是她的‘宿命’,而这宿命难寻,比起指望虚无缥缈之物,与剑仙交好,托剑仙出手,才是最可靠的法子。而你们之前呢?口口声声帮他难有回报,如此鼠目寸光,如何能光复旧阁?如何能报仇雪恨?”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委身于素问?” 回燕挑眼撇去,那名开口的长老拄着长拐缓缓起身,盯着她:“天机阁乃天机仙人亲传,若素问是真仙也罢,区区半仙——我们怎可屈身于此?” “迂腐,”回燕亦撑身而起,前逼一步,与她四目相对,毫不退让,“你身为天机阁长老,竟看不清天机。枯荣山庄一行,你猜为何他们能如此顺利?难道当真只是凭借半仙力量,就能挖出多少年都没被风见眠逮住的反对势力?其中必然有庄主姜阳的手笔。枯荣山庄难道不是得枯荣真仙亲传?他们肯牺牲弟子为剑仙铺路、为了铲除风见眠不惜一切,我们与他们有何不同,为何非要端着架子?” 深吸一口气,回燕语气渐沉:“再这样下去,天机阁必然再无生路,连如枯荣山庄那般延续的可能都没有。我们必须辅助剑仙诛杀风见眠,这才是眼下一等重任。” 死寂。 那位沉稳的长老唇线绷紧,长拐杵地几次,咚咚声回荡,恰如在场众人纷乱的心绪。她与回燕对视良久,最终落了下风,挪开了眼,声音沙哑:“……少阁主,你当真变了。” 见她服软,回燕亦柔了声,叹气:“朱长老,我连身体都换了,还有什么不能变呢。只要能诛杀风见眠,为师父、为天机阁报仇,我什么都能做。” 朱长老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罢,罢。天机阁的阁主,终究还是你。”而后,她身形散去,离开了天衍穷观阵。 这就是默认,既然连最顽固的朱长老也已经认可——回燕旋身扫眼望去,原本与她针锋相对的诸位顽固派长老,要么点头要么扶额叹息,终究是在铁一般的战情下认同了她的说法。 而本就站在她周围的革新派长老们,亦走上前来,一人一句恭喜少阁主,请带领天机阁找回昔日荣光。 所有战斗皆尘埃落地,虽然外战不利,内战好歹大获全胜。回燕一一送别长老们,重返现世。她徐徐睁开眼,便看见床头留下的一枚手信。 【小幻,你又不在,是去处理公务了?看见留言后记得联系我,我也有事找你呢。——姐姐】 她紧绷的眉睫慢慢松开,两指夹起那张信纸,勾一下腕上手镯。魂网界面凭空弹出,她点击“姐姐:陶如梦”的字样。 “如梦,你在哪,有什么事?”回燕声音柔和。 “没大没小的,要叫姐姐,”陶如梦惯常念叨一句,“你回家了?” “嗯。” “我马上回来,好生待着。” 66.三路 从床榻爬起,回燕仰望窗棂,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光破晓,宣告新一日到来。 垂眸下瞧,陶家高院内,蓝楹树偶尔落两朵蓝花在绿荫草地,高院墙外,零星的行人或笑或打呵欠,来回奔走。顺着路口看向更远处,人影幢幢,街市已然热闹起来。 仿佛平常一日,没有人知晓,远在千里之外,落湖城地宫内,被涂满了三十名烈士的血肉。 更没有人知晓,即便风见眠大获全胜,但落湖城的埋伏——温许被唤醒的那道记忆,成为了引诱风见眠的陷阱,定会为她招来杀身之祸。 是她亲手策划送昔日徒儿入狼口做饵,送三十烈士平白牺牲。也只有她知道,天机阁内斗止息的现状,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只要良心尚存,每日皆是煎熬。 新生的朝阳照耀在窗棂,回燕坐在床榻阴影中,双目放空,久久不语。 “小幻——快出来——”微扬的呼唤自门外飘来,惊醒了呆坐的回燕。她下意识站起,对镜拍了拍面庞,让自己能勾出笑容,才推门出去:“你回来了?什么事啊。” 陶如梦就在门外,青丝飘摇,唇角含笑。对上她清澈如溪流的圆眼,回燕被尖刺扎满的心,便像泡入了温流,虚伪的笑容染上几分真意。 “又忙忘了吧,”陶如梦背过手,夸张一叹气,“每次都是我来提醒你。” 提醒什么?不待回燕满腹疑惑出口,陶如梦一拍储物袋,包装精巧的浅蓝色礼盒悬浮在两人之间,笑道:“你的生辰呀!这都能忘。喏,姐姐我可是挑选了很久,里面有你最爱的东西哦。” 今日是陶似幻的生辰,不是回燕;浅蓝色是陶似幻所喜,不是回燕。她无声咽下晦暗,笑着将礼物纳入手心:“谢谢,确实忘了,还是如梦细心。” 陶如梦觑她一眼,“真是长大了,明明以前都是跟在我屁股后面,贴着喊姐姐的。拆开看看吧,若是不喜欢,我还能拿去换。” 回燕点点头,伸手拨开礼盒勾扣,掀开盒盖,一对浅蓝色的掐丝耳环静静躺在那里。回燕并不喜华丽配饰,但陶似幻喜欢。 她伸手捻起一只,将耳环细针扎透耳垂,对陶如梦展示一下,问:“耳环很好看,适合我吗?” “当然合适!真是越长大越漂亮呀,”陶如梦来来回回欣赏,“嗯,我可真有眼光。” “你只是想夸自己吧。”回燕无奈摘下耳环放入盒中,在她可惜意味的视线中将其放入储物袋,“好香的味道……今天吃什么?” “来看就知道了。”陶如梦神秘一笑,转身迈入餐房。 都多少年了,明明修为早就辟谷,非要整天琢磨做菜。回燕摇头,跟随迈步入餐房。 天光的另一边,风见眠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面前浮光点点,每一颗光点里,都放映着最近发生的每一件事。 最初,是温许的记忆。虽然经她之手洗掉了他的所有记忆,但仍有部分被仙力保护,留到今日才暴露出来。那缕仙力,一定是天衍穷观阵所留,看来是有旧阁之人动用了此阵。 冷静下来一想,果真是诱饵,想要用谶言手札引她前往落湖城地宫,那里埋伏的三十人就是铁证。但,旧阁的家伙们不可能不知道,这种程度的货色,莫说三十个,三万个都不可能奈她何。 难道只是为了消减白虎司的战力?也不对啊。风见眠扒拉过一枚最闪亮的光点,光点中一遍遍放映着:黑布包裹的手臂撕开传送阵空间,伸出去摸索,随后空间裂缝的黑暗骤然放大,吞噬了整个视野。 人傀失联前最后的景象,那捣鬼之人能够从空间裂缝里拽出人傀,甚至能压得人傀再也无法启动……可她分明以神识全程盯着地宫,却在手札消失前,什么也没看见! “仙器吗?”风见眠凝眉,喃喃自语。只有仙器才能瞒过她的感知,旧阁若是借助仙器之力,压制人傀倒说得过去。 但,从没听说过谶言手札具备如此能力,天衍穷观大阵固定一隅不可能用于此,旧阁手中,竟然有第三件仙器?且必然是近期所获,怪不得,这就是他们此次行动敢如此冒然的原因? “如果第三件仙器在他们掌控中,绝不会在后来的战斗中如此颓势。”风见眠扒拉过左手边的光点,三十死士无一幸终的画面重复放映。 “是没有完全掌控,还是宁肯牺牲这三十人也要隐瞒它的作用呢?”风见眠思索了片刻,摇摇头,捡起身旁的魂网法镜,对沐阳去信。 【我需要你那里所有仙器的名单,用来调查一些重要的事,能给我一份吗?】 发完消息就将对话栏划上,沐阳那剑痴肯定还在修炼,有得好等。风见眠点开魂网内埋藏最深的资料书库,对着一本本仙器图册认真翻找。 由她亲手记录在册的仙器共有九百九十九件,其中八百零一件出自青云真仙之手。对于仙人而言,创造仙器、动用仙术自是信手拈来,可从古至今六位仙人中,也唯有青云真仙如此“信手”。 全部阅览一遍,具备匿踪、隐形、镇压功能的仙器,能择出三十八件。风见眠再次调动魂网,匹配这三十八件仙器有记录的行踪。 十件在九歌宫中,十件在自己的宝库里,十八件在青云剑宗,一个也没丢。 “看来不在我的记载里。”风见眠嘟嘟囔囔合上最后一本书,点开沐阳的消息框,死死盯着。 魂网的信息收集功能强大,但并非没有盲区。比如难以监控未登入魂网的混账,也难以记载某两人私藏的珍宝。 沐阳与青云真仙同出一代,还自真仙手中夺走了青云剑宗,她手上说不定还有其余从未面世的仙器。嘁,以那位仙人散财性子,应当不止造了八百零一件。 消息框动了。沐阳发来:【不能。】 “我真的受够了!”风见眠“啪”地将法镜摔在地面,躺在床榻辗转多次,才压下气恼,挥手召回法镜,继续打字,【我真的真的需要这份名单,旧阁的家伙又在搞古怪,我怀疑他们有第三件仙器,但我这边的记载里没有类似的,恐怕只有继承了青云剑宗的你知道。看在我们认识多年、配合无间的份上,帮我个忙吧!】 半个时辰后,风见眠盯着毫无动静的对话框,终于确定这则消息石沉大海。她气得要命,在床榻上反复打滚,发誓待她修成逆仙必拿沐阳祭旗,才逐渐平复了心绪。 饶是如此,十二岁的小脸仍然挂着明显的不满。她眼珠一转,朝在家中用餐的璇玑发令:“温许是旧阁的逆贼,把他 宰了,要公之于众,越热闹越好。” 璇玑迅速放下餐具,神情肃穆道:“是,天尊大人。” 陶如梦已经习惯了她总是莫名突然来一句,一筷子菜放入她碗中:“说完了记得吃掉。” 静候片刻,风见眠并未继续下令,璇玑才夹起菜吃下,起身对陶如梦道:“我得先去办事,下回再一起吃。” “去吧,早点回家。”她笑。 待妹妹转身在原地消失,陶如梦轻松的笑容才隐去,沉默地夹菜用餐,动作间有些草率与匆忙,最后放下空碗,法力随意收拾好餐具,回到自己房间。 打开床头柜,拿出一只针脚歪歪扭扭、却被精心养护的浅蓝色布老虎,陶如梦将它轻轻压在心口,闭上眼。 曾经的誓言已经遥不可及,可她总会在不合时宜的某刻忽然想起,小小的妹妹在她怀中,双手捏玩家里唯一的玩具布老虎,问:“姐姐,以后我们离开天机阁,应该做什么?” 她会答:“摆个摊算卦,或者找个铺子打打工,反正不要卷入麻烦的事,我们只要能安稳地活下去就好。” 妹妹笑容灿烂:“好,只要是跟姐姐一起!” 不知何时,陶如梦湿了眼眶。 …… ………… 几日后,夏鸣绕着地板上瘫倒的黑衣人转了几圈,目光在他正常起伏的胸膛巡梭,低下头,均匀的呼吸入耳。 她面色古怪转向蔚天,他坐在桌边,姿态优雅咬住一口糯米豆糕。 “这真是人傀?不是活人?”夏鸣还是没忍住质问。 蔚天不急不慢咽下糕点,道:“不然我把他的心剖开给你看?” “不用了,我用神识看看就行。”夏鸣立刻转回头,凝神,神识扑上黑衣人。 如同置身泥沼,她的神识寸步难行,只能艰难地一点点挪动。夏鸣几乎使出了九牛二虎的毅力,终于穿透黑衣人胸腔,看清了那颗未曾跳动的心脏。 “真的不是诶,而且好——硬——啊。”夏鸣脚尖轻轻踢了下人傀,发着牢骚走到桌前,拖长音撑着脸坐下。 “能看透金身级人傀,你的神识已经非同凡响了,”蔚天递给她一块绿豆糕,手指虚虚指向人傀的额头,“你要是朝识海看,就能见着一颗金色的四棱宝珠,非天材地宝锻基、久沐日月精华,出不了这等核心。这具人傀,比风见眠宝库里大多数宝贝都要值钱。” “哦——”夏鸣托腮琢磨了两下,“那我们能用吗?” “你想用?”蔚天投来眼神。 “强大的法宝当然是越多越好,你能让他听我的话,给我用吗?”夏鸣讨好的把一碟糕点推到他跟前。 “狮子大开口啊,知道改造一具金身级人傀有多难么?不亚于新造一具,”蔚天摇头,不过还是在她闪闪发亮的目光中,顿了一下,“……再这么看我也没用,想完全把他改造成你的,至少要花十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那,偶尔用一次呢?”夏鸣身子前倾。 蔚天思忖片刻,点头:“可以。” 夏鸣在他不解的视线中兴奋地拍拍脸,挑起了另一话题:“明日就要在玄武司广场公开处刑旧阁温许了,我们要去看吗?” 67.行刑 “听说温许是当初风见眠攻下天机阁时就俘获的人,如今让璇玑做监斩官……”蔚天沉默了一下,“你有兴趣?” 夏鸣摇头,敛下兴奋神色:“与其说是兴趣,不如说,既然风见眠派司主监斩,还大肆传扬,明显是被旧阁激怒,在对潜藏的旧阁人宣战。我们如果不去,或许会有些显眼。” 说完,她就一脸精疲力尽地趴在了桌上:“但是……璇玑好歹也算我们的盟友,要看她在这么多人面前演戏,那也太地狱了。” 蔚天倒是一派从容,用丝绢细细净了手,说:“我接了星落城的任务,你随我同去,就能躲开这场表演。” “星落城?”夏鸣摆正了脑袋,“那我们还可以多待会,正好等等李云生。” 他颔首,夏鸣心情霎时美丽,爬起来掏出法镜:“太好了,我这就请假。” 对顶头上司玉衡发了句:【玉司主,我辅助卫鹰出任务,这次没机会见识璇玑司主惩戒逆贼了,跟您告个罪。】 玉衡回信也快:【无妨,任务要紧。】 推脱成功,夏鸣对蔚天展示了一下面板,得意洋洋收回法镜:“看来我们积攒的信誉度还是很高的,缺席一次影响不大。” “也算不枉当初你那么辛劳了,”蔚天笑了笑,“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最好赶在明天行刑前。” “唔,那就现在。” 一个时辰后,夏鸣趴在飞舟甲板厚实的栏墙上,清风吹拂带来凉爽,脚下城都徐徐后移。 “可惜有点慢啊。”夏鸣手指在栏墙敲两下,听它发出沉闷的咚声。毕竟是以假身份出行,坐不了蔚天的风椅,只能退而求其次,乘飞舟而行。 “我先回房,你看够了就过来。”蔚天声音飘入耳,夏鸣没回头向他挥挥手,继续趴着欣赏风景。 只是她的脑子到底闲不住,没赏多久,便开始自行运转。 若说之前旧阁偷偷小动作,风见眠属于日常清扫旧阁,那以这次落湖城手札为标志,天机阁的新旧之争,已经彻底上了台面。 旧阁的底牌只有天衍穷观阵、谶言手札,以及最重要的蔚天,而风见眠坐拥整张魂网、天机阁资源、庞大的军团,以及可能的两个盟友。 正面抗争上旧阁毫无胜算,还要掀起手札战役,必须有新的底气。经此一役,风见眠心里肯定也会对此起疑,可她掌握不到蔚天的任何线索,毕竟沐阳压根没分享情报。 得趁此良机,给蔚天创造一个速战速决的机会,若是陷入缠斗,引来沐阳九歌二人,可就大不利了。 兜兜转转,思路回到了“诱风见眠出山”之上。如果一本谶言手札不足以引动风见眠,那就该扔出更大、令风见眠不得不出动的诱饵。 风见眠如今对旧阁的态度,若是能……夏鸣眼底精芒闪动,转身奔跑冲入房间,把修炼的蔚天叫起来,将自己心底的计策倾吐而出。 “……就是这样,你觉得如何?”夏鸣端起水杯,润两口干涸的嗓子。 蔚天亦陷入冥思苦想,评价:“这个计划相当冒险,如果其中出现任何差池,我们就会彻底丧失旧阁的助力。” “所以?”她歪头。 “值得一试,等明日璇玑行刑结束就跟她说吧。毕竟要不要采用此计,又该如何执行落地,是她该考虑的事。” 飞舟内的二人很快达成共识。第二日午时,天机阁玄武司广场前,布置了一座木制高台。台边六人牵着六只哈喇淌地的恶犬,台上两人一立一跪,高台周围,聚拢了大批天机阁弟子。 长发网纹的璇玑立在高台最前方,朝底下的弟子们朗声,水袖横挥:“旧阁逆贼温许,于八百五十三年前就被俘虏,本该当时当刻殒命,是天尊大人念其携谶言残页诚心投奔,不计前嫌,赐予他第二次生命,然!” 猛地停顿,她才以压抑的愤慨继续:“此子假意逢迎,实则配合逆贼行动,以自身记忆欺瞒天尊,妄图诱天尊伤之。此乃大不敬!对我天机阁的大侮辱!逆贼行事嚣张跋扈,我们绝不能听之任之!今日,借斩首此子,天尊大人在此向逆贼们宣告——” “温许,就是你们的下场!”璇玑长袖甩开,后退几步。 被绑缚跪地的温许现于众人眼前。许是长久未曾见光,在正午的烈日下,他呼吸粗重,眼眸紧眯,只能从狭窄的眼缝里观察外界。 台下密密麻麻,全都是身着同一套服饰的人。这服饰竟与他仅存的记忆完全一致,可如今,他们却全都目露凶光,冷漠、杀意、厌恶、愤怒……没有哪怕一个人,流露出半点反对之意。 如今的天机阁,哪里还是天机阁,已彻底沦为风见眠的老巢。温许自嘲一笑。 在他身后,璇玑面无表情地举起手,无形之刃对准那根瘦得不像样的脖颈,挥下。 瞬间,人头落地。温许仅存的肉身,也如同被细细切碎一般,刹那间铺散高台,六只恶犬嗷呜着,争先恐后扑上前,狼吞虎咽。 璇玑抬眼不去看满地狼藉,声音夹杂一丝难以察觉的喑哑,以最后的话语为此次行刑做结:“这就是逆贼的明日。” 群众欢呼起来,热度持续许久。直到刑场散了,不用她顾及后续收场,璇玑才径直奔赴织玄天宫,在一楼大殿拜见风见眠。 漂浮的女童若高高在上的神明,只用她那对残酷的粉眸冷觑地面凡人:“果然交给你就能做得很好,我看得很解气。” “能让大人舒心,是璇玑的荣幸。”璇玑低头跪拜,目光盯着她投落地板的倒影,身姿有多恭顺,眼底便藏有多深的阴霾。 复命毕,从风见眠处辞别,璇玑重新向玄武司腾空而去,她步履缓慢,踩在虚浮的高空,远远一瞧,就像随时都会掉下去。 “小幻!”一道身影如电,从半空降落,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陶如梦温暖的手掌压在她脊背,担忧至极:“天尊大人没说什么吧,你还好吗?” “得了天尊大人赏识,当然很好,”回燕紧绷的身子不自觉松开,浑身的重量大半压在她怀中,“你看了全程?” “毕竟是通知全阁的大事……别去处理公务了,我们先回家歇歇吧。”陶如梦手臂搂紧,带着回燕向天机阁下方、她们 的家飞去。 “用不着歇息,不过是处置个罪人,你太操心了。”回燕垂眸如是说。 “姐姐操心妹妹,不是天经地义吗?” 回燕沉默不语,而后阖上眸,坠入姐姐怀中,被她抱着带着,回到那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沉重负担、没有凄苦怨憎的小家。 哪怕是偷来的温暖,也是此时此刻,唯一能抚慰她的存在。 被姐姐往软坐席一塞,回燕就只剩下坐着享受她递来的小点心、热糖水的份,完全被当成了小孩。她捧着冒白气的糖水碗,唇角勾起笑,看陶如梦忧心忡忡的表情,笑说:“你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受了伤呢。” 陶如梦竖起眉:“那本来就……”回燕眼疾手快压住她的嘴,摇了摇头。 自知失言,陶如梦拨开妹妹的手,叹了口气,忍不住数落起她来:“要不是因为你,我哪儿至于这么操心。明明以前都说得好好的,是你突然变卦非要留下来。” “……”回燕捧起汤碗,十分乖巧地咽下,声音带一分被娇惯的得意:“现在不比以前过得好吗?你在朱雀司清闲轻松,我也是玄武司的司主,我们想要什么没有?” “我要这些有什么用,”陶如梦抱起手臂,怨言不禁吐出,“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就主意大了想一出是一出……罢了,一会儿你缓好,陪我出去买菜。” “听你的,都听你的。”回燕言笑晏晏。 陶如梦起身,去厨房收拾锅具,厨灶叮当声不绝,回燕喝完甜滋热乎的糖水,刚放下碗,动作一顿。 连接着她感知的小天衍阵,正在闪烁微光。璇玑瞧了眼厨房里的陶如梦,摸出阵盘,是剑仙身侧的跟班夏鸣。她皱眉开启阵盘结界,屏蔽了魂网,道:“三十息,长话短说。” “我们想到了一个办法,或许可以真正引风见眠出宫,但要看你的决心才考虑是否告知。”夏鸣并不理会。 “只要能斩了风见眠,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璇玑说。 “好,这可是你说的。”夏鸣这才将计策托出,璇玑越听越眉头拧紧,等到她说完,问:“你认真的?剑仙也认可此计?” 阵盘内传来蔚天沉稳声音:“我亦认为此计精妙,只看你要如何执行。” “……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的。”璇玑应下。小天衍阵随后熄灭,她收好阵盘,这次的通话十分简短,应当不会被如梦发现。 抬眼望向厨房方向,对上了陶如梦的眼。 陶如梦紧紧抱住了手臂,眼神不善,若非魂网监督下不好发作,怕是早就要兴师问罪。回燕一时心虚,小声问:“你听见什么了?” “只看见你日理万机收了那只盘而已,”陶如梦夹枪带棒,“刚把你从阁里带出来,你又要自己投去别的地方?” “没有,就简单说了两句而已。好啦,现在当然是陪你出门了,我们去买菜吧,”回燕迎上前,主动捉住她的手,可怜巴巴地摇了两下,“我今天好想吃黄焖鸡。” 陶如梦哼了声,却握紧她的手,姐妹俩拉着手出门,将恼人之事通通抛在身后。 68.重逢 十日后,星落城郊外。夏鸣盯着手中法镜,屏幕内一枚标红的符号,正在缓缓向东而行,距离他们不到两公里。 “在那边。”她抬手指向符号所在方位,蔚天点头,用风卷起她,朝那处飞去。 右手在虚空一握,剑柄华丽的宝剑现于手中。他在高空俯瞰,神识迅速锁定了在地面捂着伤口奔逃的目标——提剑,坠落! “噗嗤”,利刃穿心,将男人牢牢钉入地面,他嗓子眼里发出濒死的嗬嗬呜咽,鲜血侵染土壤,不多时气绝身亡。宝剑这才散成光点消失,蔚天起身,夏鸣坐在风中轻轻落地,张开千变万化结界对他拜了一礼,口中喃喃:“抱歉。” 在她致歉的几秒间,蔚天收回刺入男人识海的神识,搜魂完毕,他道:“此人的名字与身份,我已知晓。”一挥手,地上的尸身消失,只剩下斑驳的红痕。 揉了揉额角,夏鸣神色复杂。临行前她与蔚天力争,这次由她来动手。但蔚天不仅不应,实际动作也快得非常,根本不给她半点机会,只好问:“他是哪里人,叫什么?” “散修,来自天机阁西侧一座山内的蛇尾村,名郑大石。” “让我也看看他的经历。”夏鸣仰起头,蔚天思索片刻拒绝,“他的经历简单,父母被天机阁戕害欲寻仇,由于怨念深重,早已化为无心人。记忆里的负面情绪很重,你最好别碰。” “我内视的时候,从来没看见过什么噬心兽,或许跟你一样,我也不受它影响。” “噬心兽寄生在神魂的暗处,通常都不会被人察觉。你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存在,而我神魂内的确实已经被剥离,构不成威胁,你少接触更保险。”蔚天直接下了定论。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真叫人牙痒痒,夏鸣不甘心:“我可以承受。周润良的都看过了,此人不会比他冲击更大。” “不行。”蔚天斩钉截铁,毫无协商的余地。 明明关系更好了,怎么有些事反而进展更慢了?夏鸣一口苦闷正要吐出来,储物袋中玉碟明光闪动,她只得先咽下这口气,取出玉碟连通。 玉碟中传来李云生温润的声音:“夏道友,我已至星落城外。” “我们也在星落城外野郊,稍等一下,我找找。”夏鸣凝神放开神识,神识如同水波迅速扩散,撞上了另一道水波,泛起涟漪。 “嗯?”夏鸣立刻循迹探去,见着了同样阖眸的李云生。他依然是那身有些破旧的道袍,抱着一柄拂尘,睁开眼对她一笑。 朝他点点头,夏鸣没好气挽住蔚天胳膊,带他朝那处飞去:“大混蛋,李云生来了。” 穿过树丛草叶,与李云生相会半空,夏鸣扬起笑脸挥挥手,拽着一声不吭的蔚天落地。正从储物袋掏出一套桌椅,却见李云生亦掏出了一套,正在摆放。 见状,为了避免尴尬,夏鸣立刻翻手收回自己的那套,而李云生竟然也同步收了回去。二人面面相觑,都笑了出来。 “李道友,你也太客气了。” “还请给我一个招待的机会,此次能取得雪莲,全仰仗夏道友与素问剑仙。”李云生再次放出他那套桌椅,比了个手势,请二人入座。 桌上茶水点心一应俱全,两只空杯自行浮空,落在二人面前;茶壶起飞倾倒,添上茶水。全自动服务惹得夏鸣瞧了好几眼,问:“这么智能,是什么法宝?” “此物名‘赏景桌’,算是我个人的小小爱好,喜欢收集些功能古怪的法宝,”李云生说着就要继续掏储物袋,“若夏道友有兴趣,我还有多的藏品能赠予你。” 眼前两人一来一往,三两句便将他甩在一旁,蔚天微微皱眉,干脆插言:“今日不是为了讨论闲暇爱好而聚。” 夏鸣笑容淡了些,撇撇嘴。李云生双手合一,对他作揖:“剑仙恕罪,提及兴味之事,便不禁想要多舌。” “虽然此处不是天机阁地界,但毕竟离天机阁极近,魂网密布,不适合你们谈天说地,”蔚天看向夏鸣入了正题,“把千山雪莲给他吧。” “不用你说。”夏鸣将一条精致的木盒放于桌面,用力一推,滑给对面的李云生。他神情肃穆地双手拿起木盒,手中光芒一闪,木盒消失。 蔚天刚张开嘴想说可以散了,夏鸣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李兄,为什么你愿意帮这个忙?” “枯荣山庄与我玄道宗昔日有些交情,于情于理,都不能坐视不理。况且,”李云生顿了一下,似是在犹豫是否该开口,可他目光扫过二人,终是坦然道:“枯荣山庄不惜代价投奔天机一事,令我对姜阳庄主心存隔阂……虽也有被追缉身不由己之故。此行,是为拜访山庄,探视山庄风貌,也是解我自己的心结。” “李兄真敞亮。”夏鸣了然,感叹:“若非枯荣山庄一行,我们也没料到,原来庄主仍心存反抗之志,这等盟友,理应结识。” “这都要多谢夏道友与素问剑仙相告,敬你们一杯。”李云生举起茶杯示意,自行喝下。 夏鸣笑着端茶品尝,蔚天神色不虞,没有动作。她余光瞥见,用脚轻轻撞了他的脚一下。 “雪莲都给了,还要在这里浪费时间?”蔚天毫不理睬她的暗示,身子前倾盯住对桌之人:“李云生,我虽信任玄道宗,却不喜你的处事之道。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收集法宝、与人闲聊,你当真有肩负玄道宗的觉悟?” “哎呀你少说两句吧!”夏鸣终于破功,连忙伸手按住他的嘴,朝李云生歉意点头:“他今天吃火药了,抱歉抱歉,你别理他。” “夏道友,不妨待我先与剑仙闲谈一二,也好消解剑仙的误会。”李云生对夏鸣浅笑,面向蔚天,肃了神色:“剑仙何出此言?” 行吧,反正场面已经控制不住了。夏鸣松开蔚天,放空大脑捡起点心吃,只侧耳听他们的对话。 蔚天语气锋锐:“既然你心系枯荣山庄安危,在接手雪莲后会立即出发。早一刻送达,山庄之人便能早一刻安然。而你却在这里浪费时间,我认识的玄道人,没一个似你这般散漫。” 李云生眼眸微闪,“原来是剑仙心系山庄安危。” “……”蔚天默然,片刻后道:“还不走?” “李某已经出发了。”李云生张开五指,空中投出 一幅画面:另一个李云生紧握木盒,身后景象在他的疾驰中模糊成一片。 “原来你把雪莲送到了神识之体处,”蔚天神情稍霁,前倾的身重新靠上椅背,“误会了,抱歉。” “无妨,剑仙心系山庄,许是我与姜阳才要向剑仙道谢。”李云生拂尘一扬便行了礼,“实不相瞒,纵使证得神魂离体,可突破半仙的机缘,仍未能寻得,剑仙可否赐教?” “……濒临生死,或去感悟仙道。”蔚天少言寡语,李云生珍而重之地重新念叨一遍,再次抬袖致谢。 气氛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夏鸣才重新插话问去:“李兄特意留在这招待我们,是不是有其他事想问?” “小友敏锐,”李云生微蹙眉掀起笑,犹豫了几息,“风见眠最近,有什么动作吗?” 那动作可多了去了!夏鸣干脆将手札战役与处刑温许宣战旧阁之事统统相告,瞧李云生垂眸神色忧郁,猜他又在念及昔日与风见眠同门之谊,提醒道:“此人罪无可赦,无论是徇私亦或为公,李兄,我们是定要将她铲除的。” “小友放心,无可救药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有机会再与你们细说,”李云生下颚轻点,转了话,“没想到,沉寂已久的旧阁,也开始展露锋芒……剑仙,您的重新现世,就是这末世的转机。” 蔚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了口:“我只是为了报仇而已,此界会归向何方,与我无关。” “可在我看来,您已经比我们第一次相见时,转变了太多,”李云生意有所指,不等蔚天反驳,便对夏鸣举杯,“小友,谨代表玄道宗,向你致谢。” “嗯?”夏鸣下意识举杯,打量一番李云生,见他笑容真诚,眼底肃穆,虽然姿态轻松,但那番真意比赤金还足。 稍一转念她便明了,初次相见时,蔚天还因是否要救人而与他争执,如今却会因他不急于施救而焦急。这份变化,在李云生视角,应当是她带来的。 而一位半仙对待世界的态度,几乎决定了未来会生灵涂炭,还是太平安康。蔚天若一心只有私仇,在最后也只会成为天下的危害。 只是这杯谢茶她不能应,夏鸣立刻放下了手,对讶异的李云生歉意道:“我没想着做什么,以后也不会去刻意做什么。李兄,抱歉,我不能接下这份谢。” 若蔚天以后仍要踏上灭世之路,她虽不忍,却一定会随。正如她定会分担他杀戮之罪那般。 仿佛洞察她的念头,蔚天眼底掠过了然之色,唇角勾起一抹笑。他反而举起杯,对李云生道:“这杯茶我接了,但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是李某唐突。”李云生点点头,饮下茶水。 送别李云生,蔚天负手而立,心情舒畅地等待夏鸣挽臂,半晌,夏鸣的手才慢慢伸来,两指触上他玄袍下的臂膀,忽而一拧! “……”蔚天笑容僵住,再去观察夏鸣,她面带薄怒:“快把郑大石的记忆给我。” “我说过了,你该少接触这些……” “快给我!”夏鸣几乎要张牙舞爪,蔚天不得不避其锋芒,身形一闪掠向远方。 69.新衣 追逐战最终以蔚天接住灵力体力两相耗尽的夏鸣做结,她气喘吁吁几欲晕迷靠在他臂膀,五指却死死抓紧了他的衣袖:“郑,记……” “也太执着了吧。”蔚天沉稳的少年脸蛋亦含一分倔强,搂带着夏鸣随意进了家客栈,将她放在房间床榻,为她调整灵力流动。 他的调息兼夏鸣如今的恢复速度,不出一刻钟,躺在床榻的人儿又精神抖擞,捉住蔚天手腕又有了缠人的力气:“把郑大石的记忆给我。” “这点事儿至于吗?区区记忆而已,不看又能怎么样?”蔚天也不松口。 “不看就少背负一分,你心头重担就更重一分。”夏鸣握紧他的腕。 蔚天闭眼,语气幽幽:“介入太多太深,本性迟早被扭曲。” “算了,你若不肯给我,我就借魂网去查他,”夏鸣切了一声松开他的腕,摸出法镜开始搜索书库资料,“玄武司的书库里也有搜魂术,哦,还跟仁心斋阴阳殿有合作,说可以唤出逝者亡魂。我自己去找找这方面的门路,早晚也能掌握这些信息。” 蔚天自若神色裂一条缝,同样有些恼火地瞪她。夏鸣扬起下巴将法镜书库界面展示出来:【搜魂术保密级,鸣秋可查阅】几个字赫赫在目。 “谁知道他们会唤出什么亡魂,再污了你的神智。”蔚天试图讲理,这回换夏鸣老神在在:“那又如何,我想做的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做到。” 两两对峙,视线里迸射出火花,最终蔚天不得不低头:“我给你就是。” 夏鸣扔开法镜,橘眸晶亮贴近蔚天,乖乖地仰头闭眼。 蔚天虽然脸黑,手上动作倒是轻柔,双指并拢点上她眉心,步入她的识海。 二进宫更加轻车熟路,直接将神魂夏鸣从那只白色蛋床里拉起,输入记忆。 郑大石的经历并不复杂,唯独那滔天的恨意让人头疼。神魂夏鸣嘶了一声皱紧眉,蔚天不虞之色化为无奈叹息,退出她的识海,指尖点出绿色灵光,宁她的神。 如果夏鸣能如他所愿,只跟着他四处游历长见识,遇见危险就好好躲起来,不出头不冒进,更不为想要替他分忧而涉险,或许他心中沉重的阴霾,会更轻一些。 现在这样,就像是拖着她也步入深渊。 密密麻麻的刺从胸膛攀爬蔓延,凝望着为了他不顾一切的姑娘,蔚天露出一抹苦笑。 插曲毕,完成星落城任务后休整三日,二人同时收到了各自副司主的传信。 玉衡在讯息里表明:阴阳殿、仁心斋与我阁常有合作,本次来访原属于日常拜访交流,然而这次由于阁内之争,一殿一斋奉了天一仙尊九歌之命前来探望,带队领袖就是殿主林雪川、斋主九月。两拨人会分批次前来,机会难得,你须全程在旁,好好观摩学习。 夏鸣伸长脖颈瞧两眼蔚天那侧,白虎司副司主只让他准备拜会阴阳殿贵客,用词更为粗旷。看来这次接待阴阳殿访客之事,他们两人都逃不得了。 “这次来的人,你怎么看?”夏鸣若有所指。 蔚天盯着林雪川三字,半晌吐气:“若只是寻师父真相,现在便能收网,但,风见眠还未死。” 报仇更加重要,夏鸣明了,点点头,顺着他的思路说:“那到时候咱们忍一忍,先找个机会标记林雪川,哪怕日后没有魂网,也能随时搜魂取命。” “……”蔚天撇她一眼,应下。 回途赶时间,可不能再乘飞舟。夏鸣找到星落城天机阁分殿,表明来意,与蔚天踏上传送阵回阁。 照常头晕过后,玄武司广场现前,人群也骤然拥挤起来,摩肩擦踵。二人本就挽着手,现下更是几乎挤在了一处,虽然能多与蔚天贴贴是很好,但这也太挤了……!天机阁居然能有这么多人! 好在四面八方传送而来的修士们亦有同感,各展神通朝四面八方飞去,阵中顷刻松散许多,蔚天卷风携她入空,夏鸣俯瞰四处。 不止玄武司,白虎、朱雀、青龙司广场前的传送阵,均满满当当。一波人刚散开各自入司,传送阵白光闪动,又传送来一波挤满的人。 “这,阴阳殿的到访,能引起这么大动静?在外的弟子该不会全回来了吧。”夏鸣微微瞠目。 身侧嗖地飞过一道人影,又迅速折返至二人面前。夏鸣不认识此男,他咧嘴露一个开朗的笑:“你俩刚入阁一年,难怪不知道,虽然是日常拜访,但也是五十年一次的盛事。每当天一仙尊的使者到来,总会带来庞大的使团,会有很多精英弟子,嘿,正好能跟阴阳殿的切磋比试!仁心斋也会带来新的调服心神术法,说是五十年一届的交流盛会也不为过了。” “原来如此,”夏鸣挂起礼貌的笑,“我只知道是盛会,没想到会这么盛大。兄台你是?” “流风,记得在天尊大人那里替我美言两句——”开朗的男子又如同风一样嗖地飞走。 “我们已经这么出名了?”夏鸣眨巴两下眼睛看向蔚天,他摊开一只手表示不知。 简单商议后,二人暂且散开,回自己所在司,各自进行准备,以接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先来的是阴阳殿,夏鸣事后又跟玉衡确认过,仁心斋不欲与阴阳殿争锋,又与玄武司合作最密切,是故斋主想错开时间,待阴阳殿一行离去后,先行探访玄武司,再铺散开为天机阁众调服心神。 奇怪,连九歌都派出两大使者前来探访,沐阳却没有任何表示,或许风见眠与九歌的关系更融洽?明明沐阳以剑登半仙,是三人中的最强者,却好似更加独行于她们之外。夏鸣揣测着三人之间的暗流,半晌也没想明白。 先不管那些弯弯绕了,她抽出新衣,在镜子前比划两下。这身鹅黄庄重不失礼,也灵动出尘,明日出席正适合。 迅速挑好了着装,夏鸣也记挂起蔚天:【明日你打算穿什么去?】 【就穿这身,还要换吗?】 【……毕竟名义上,是小弟子要去陪同阴阳殿殿主,着装肯定要与平常不同。算了,我来帮你搭配。】 没出一刻钟,夏鸣便敲响蔚天的房门。门扉自开,她入内四处张望。 室内简单到乏善可陈,床铺桌椅窗棂。蔚天什么装饰都没做,连被褥亦整齐叠着,从没用过般放在一边,只坐在蒲团上瞧来。 简直毫无破绽。夏鸣拉来个凳子坐下问:“除了发下来的弟子服,你有新衣服吗?” “没有,我对此不感兴趣。”蔚天道。 夏鸣顿时眉开眼笑,一拍储物袋,数十套男士衣袍飘飞而起,绕着蔚天徐徐转圈。被衣服环绕的人扶额,语气称得上感慨:“你什么时候 收集了这些?” “我的时间可多得是,城里的成衣店都逛干净了,喏,这几套都以肃穆隆重为卖点,配饰我也买下了,最适合在庄重场合穿。来来,随便挑,不用谢。”夏鸣俏皮闭一只眼,任谁也能瞧出她的期待。 “……”在成衣的夹缝里,蔚天看见她活泼表情,只得听话观看这些衣物。 每一件都是贵公子衣装,层层叠叠的里衬外衫蹀躞罩袍、金镶玉的法宝配饰、灵蚕丝绸料子,且都价格不菲。他随意挑起身前玄袍衣角,透过神识能清晰瞧见,织者也有疏漏,隐藏的阵纹缺了一小点,无伤大雅,但到底是个遗憾。 从大的方面而言,制衣也算炼器。蔚天此前从未涉足此领域,现下却动了点心思。 蓝火凭空跃动,夏鸣瞬间张大了眼连忙伸手:“诶!不穿就不穿,别——” 哗啦,火焰烧袭,她眉睫迅速垮下。下一秒,却见本该成灰的服饰安静漂浮在蓝火间,蔚天眉头微扬,兴味盎然地划拨出玄奥符文,打入衣料之中。 火焰消退,本就贵丽的衣物更是焕然一新,明明样式色泽与先前别无二致,此刻却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韵味。 “这才是它该成的模样。”蔚天微微勾唇,手中白色的灵光闪动。 眨眼间新衣已落上他身,飘扬的袖角垂下。蔚天收势站起,对呆愣的夏鸣挥挥手:“发什么愣,合适吗?” “哇……哦……很合适。”夏鸣右指侧拨着脸颊,试图将那阵悸动抚平。 蔚天本就少年样貌,如今神采飞扬,配上这更凸显气质的红装……怎么说呢,真是一眼都不想挪开。 “咳,你还会制衣?”她清了清嗓子问。 “刚才忽然想试试,”蔚天抬袖自己也打量了一番,“你挑的衣物成色都不错,不过织者百密一疏,还是欠缺了些,我改了一下,不好看?” “不不不,好看的要命,简直与你绝配,要不全炼了吧。”夏鸣上前两步,伸出手,动作自然又仿若无意,整理起他的衣襟。 还没碰两下,手腕便被掌环住。虽然动作大胆,但毕竟存了小心思,心脏都被吓到突突了好几声。夏鸣小心翼翼瞄他。 蔚天眼眸深意:“可以是可以,但你离这么近,不怕被炼火灼着?” “你是谁啊,大名鼎鼎的素问老祖,肯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控制不了炼火的嘛。”夏鸣赧然陪笑,双手依然将他前襟压深了一点点,细心地整理。 一道风轻柔卷住夏鸣腰身将她往后拉开,夏鸣见势不妙顿时慌张起来,揪住蔚天的新衣:“等等等等,别拽我啊!” 她抓得巧妙,手指精准穿透了外罩衬衣内衫的扣缝,与蔚天肌肤相贴。风顿了一下,夏鸣也顿了一下,蔚天捉住她的手无情抽出,风迅速卷起她后退,一道风墙拦在前,让她再不能近身。 “我不是故意的。”夏鸣藏起手捻了捻。 蔚天在风墙后神情不变,斜她一眼,数十道蓝火同时烧上剩余衣物,将其焕然一新,道:“你自己的衣服呢?” “嗯?” “你该不会只买了我的,没买自己的吧。拿出来,我一道炼了。” 夏鸣这才反应过来,又拍拍储物袋,衣山瞬间堆满了房间一大半。两人对视,她讪笑,蔚天仰起头啧啧称奇。 70.魂龛 阴阳殿以收服天下恶鬼、收敛亡者遗骸为己任,白虎司亦是为了铲除目标满天下奔跑。是以彼此间相互照应、互通有无最多,招待阴阳殿殿主的地点,自然安排在白虎司之内。 比约定好的时辰更早一刻,身着新衣的夏鸣来到白虎司广场传送阵。此时广场已经不见前几日的人声鼎沸,闲杂人等皆自觉避让,唯有同样提前的寥寥数人在广场等待。 其中就有蔚天。两人对视一番,默契地按照从左到右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顺序,寻到各自司部应在空地,安静等候。 不多时,迎宾队的其余人赶来,玄武司的弟子们有些站在夏鸣身前,有些站她身后,一列玄武司队这下齐全,再侧目一瞧,其余三司队伍也都充盈整齐。 临到约定的时点,白虎司司主仟叶,身后领着四位各司副司主终于到来。玉衡同样换了身庄重的金边白袍,站在玄武司队最前面,暗粉的眼一扫,见人都到齐,点点头转身正对传送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传送阵光华绽放。仟叶上前一步拱手,阵中迈出一只长靴,一道挺拔的身姿从光内出现。男人一席灰色罩袍,短发雾蓝,每一缕发尾都向上翘,颇有个性。更桀骜的是那对眼,红瞳金眸,在两条红流苏坠饰耳珰簇拥下,将本该予人低调典雅的衣着,衬得锐利逼人。 这张脸,夏鸣确信自己并不认识,可见到他的第一眼,某种似曾相识的感受席卷了心灵,就好像与他早就熟识。 正是这一愣神,夏鸣比周围弟子慢了一拍行礼,男人那对犀利的目扫来,夏鸣才赶紧低头抬袖迎接。 “林殿主,欢迎。”仟叶在前方招呼,阴阳殿殿主林雪川这才敛目,亦抬手行礼:“迁司主,许久不见。” “青龙司的同道会安排阴阳殿诸位的居所,请殿主随我们入殿详谈。”仟叶行事利落,比了个请的手势,青龙司副司主上前见礼。林雪川颔首,也侧头令身旁殿右与其接洽,只叫了一小队亲信,同仟叶步入白虎司。 庞大的人潮引走了庞大的人潮,两方剩下的随行队皆轻简。夏鸣蔚天在队列简装过程中自动站在一处,一起入了白虎司。 在最华丽的待客殿房,仟叶与林雪川分别落座,其余人也赶忙找到自己的席位,夏鸣看了看,干脆与蔚天坐在一处。两位领导开始打机锋,一会儿谈谈阴阳殿弟子们这五十年伏了多少恶鬼、收敛多少遗骸现状,一会儿听听白虎司斩除了多少妄图谋逆现今三仙共治之局的叛党。 仟叶说到一半,还叫了声蔚天,他冷脸起身,姿态尚算恭敬见了礼。仟叶便介绍这是白虎司近十年最优秀的弟子,甚至杀掉枯荣山庄长老,揪出一个组织的叛贼首脑。 林雪川含笑点头,也唤出了阴阳殿一名叫刘安平的弟子,夏鸣有些晕乎的精神为之一振,仔细看去。 正是清河村那支阴阳殿小队队长刘安平! 她顿时有些心慌,蔚天现在如此瞩目,哪怕有隐容诀,会不会也被他认出来?目光在刘安平与蔚天身上流连,耳边响起某人熟悉的安抚声:【莫怕,以他的修为,认不出我们。】 松了口气,夏鸣手指碰两下新衣袖角,将紧张烦杂念头一同扫去,说:【没想到这刘安平竟这么优秀,我还以为他就是普通阴阳殿弟子呢。】 【寻常阴阳殿弟子对付不了周润良,我能想到此子不简单,却没料到,原来竟是阴阳殿新一代领军人。】 攀比环节结束,二人遥向见礼,再次入座。 仟叶伸手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林雪川率先开启下一个话题:“听说天机阁近日处置了一批旧阁残党。” “是,”仟叶放下茶杯,“奉天尊口谕,事件详情不能在这里告知,若林殿主有兴趣,稍后我们可另行商谈。” 林雪川从善如流地表示理解:“好,提及此话,只因仙尊关切天机阁现状。听仟司主方才的介绍,天机阁并无大碍,我也可放心向仙尊复命了。” 仟叶扬起笑正要答谢,却听林雪川又道:“此行前来,略备了份薄礼,不知天机阁是否愿意笑纳,殿左。” 他身后的殿左躬身上前,捧出一只方方正正的水晶弧顶灵龛。龛壁上前后坠有铰链,若隐若现的繁复幽冥刻纹反射着微光,流光溢彩,隐约的梵音轻轻飘响,衬得它愈发灵性。 仟叶认真打量,问:“这纹路,是安魂阵?” 殿左双手捧着巴掌大的灵龛,上前几步,将它放置在殿堂正中,灵龛原地漂浮起来,林雪川的介绍适时响起:“仟司主眼光卓绝,此物名安魂龛,乃我殿安魂堂近日完成的一件小作品。原主是一位颇有天赋、却误入歧途的梵寺僧人,因执着于旧日假道,滋生心魔,为祸一方。” 林雪川轻抬手指,虚空一点,龛体阵纹闪烁起细微亮光,原本浑白的水晶外壳逐渐透明,显露出内部一尊面容模糊,却神色平静、面含微笑的人形光影,光影气息纯净,甚至带着一丝慈悲之意。 林雪川声音不徐不疾:“近年参悟天尊理念有所感触,我殿以安魂秘法将堕魂引入,历经九九八十一日净化,终涤清其所有偏执、怨恨与偏差之理。如今,他已是一缕最纯净的灵光,可护持心脉、启迪智慧。特赠予天机阁,既是表明盟友关切之谊,亦是对天尊的点拨聊表谢意。” 沐浴在慈悲温暖的灵光之下,无论天机阁众亦或阴阳殿众,弟子们皆目露感悟,甚至有些弟子在观摩一阵后,周身灵力微乱,当场盘坐入定。 不同于他们的感触感怀,在林雪川手指轻点,人影显露的那一瞬间。夏鸣“听见”了一声极其微弱,又极为短暂的惨叫。 她下意识将目光集中于灵光中央那具面目模糊的含笑人影。圣洁的灵光之内,人影笑容祥和而慈悲,夏鸣恍惚间仿佛置身于梵音之中,心头某种隐秘的念想,如同渐渐踏近的步伐,愈发响亮。 她在说:去吞噬吧,去占有吧,我们本该一体。人影模糊的脸瞬间清晰,是蔚天浅笑的面庞。 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充斥了夏鸣的耳膜,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句话。吞噬他,占有他,合为一体。蔚天的脸也越来越近,白丝飘摇,那对墨眸里柔情万种,唇几乎要贴上夏鸣的唇,似是无声邀请,仿佛她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识海深处,神魂夏鸣躺在白色蛋床内,仿佛被什么魇住般神情恍惚。她下意识想沉入床底,脚上却像是被某双手死死抓住,沉不下去逃不开,忽然那双手力道缩小,她迅速脱身沉 底。 就在彻底没入白色蛋床的同一刹,眼前虚幻的柔情蔚天乍然消散,耳边缭绕的魔音霎时止息。在虚幻之后,只有贯穿天地的惨叫! 巴掌大的灵龛内壁,挤满了一颗颗细小的尖刺齿轮,它们有序地在灵龛中游走,仿佛精密、永不休止的刑具,一次次切割、碾磨在抽搐的魂体之上。 魂体已然不成模样,一波齿轮细密从脚割到头,另一波齿轮便嵌套着从左碾至右,无休无止,无间无断,每一次割裂,都能刮出一道灵光,灵光散溢至龛壁,融入安魂阵中,使那面带微笑的模糊人影,愈发祥和。 “阴阳殿技艺当真精妙,竟能化魔为圣,转戾为安。”仟叶的赞叹在此时传来。 哪儿有什么化魔为圣,哪儿有什么转戾为安,夏鸣所闻所见,只有一抹无辜的神魂,在残忍可怖的酷刑中,被强行剥离、模拟出那虚假外壳,如同活生生从人身上剥下皮肤,制成灯笼。 她心底阵阵发寒,而最本能的念头在这个当头格外明显——她似乎可以,对灵龛内那备受折磨的神魂,做点什么。 就像呼吸,就像翻转手掌,夏鸣脑中再无杂念,只有最扎眼的一个念头:让他从痛苦中解脱。 充斥天地的惨叫声在这一念想后烟消云散。夏鸣愣了一下,定睛看去,在齿轮来回的缝隙里,那破碎不堪的唇角,不再狰狞嘶嚎,而是翕动着颤抖着,复归平静。 魂光仍然在不断被研磨散溢,他却如同失去了痛觉,喘着粗气、缓缓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开始在咬合的齿轮刑具里慢慢踱步,似是恢复了神智,在寻找脱身的方法。 ……虽然称不上好,安魂龛的阵法一次次挡住了此人,但夏鸣险些要掉下眼泪,至少,他有了站立的力气,就有了反抗的可能。 在她即将收回目光之际,捕捉到灵龛中那道魂体传出的魂音:多谢施主搭救。 【夏鸣!】 沉如洪钟的呐喊自心底响起。惊得夏鸣猛然回神,侧目看去,蔚天神情凝重、饱含担忧,紧紧按住她的手掌,急切的心音一句接着一句:【没事吧?你差点被魔龛收摄,我抑制了它的力量,但你还是没回魂。你刚才去哪了,我没找到,有受伤吗,让我看看。】 连珠炮式的一串,轰得夏鸣反应不及。识海中强烈的被侵入感袭来,蔚天已经站在了她的白色空间,握住她魂体的手。 在他散发的强烈威胁与极致诱惑的香气中,夏鸣终于回过神,咽两下不存在的口水连忙推推他:“我没事,你别担心。快点出去,你这神魂离体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当真无事?”蔚天充耳不闻,自顾自环视着检查了一圈,扫过角角落落,她的识海空间没有丝毫破损,这才松了眉,退出她的识海。 侵入感来得快,退得却缓慢,夏鸣扶额摇了摇头,才总算压下那股不适与再度扬起的饥渴。 刚才蔚天说,抑制了力量?而她不知道做了什么竟然帮灵龛里那个神魂免去了痛苦?那这灵龛还能用吗! 她心中一紧赶忙抬头,安魂龛内虚幻的微笑人影仍在那里。还好还好,应该没引起什么骚动,如此想着转头看向上座…… 正对上了林雪川打量的眼。 71.暴露 一颗心砰砰砰快速跳动起来,夏鸣面色不改地扬起笑,算是和他打个招呼。 【他该不会发现了吧?】 【你刚才做了什么吗?】蔚天已恢复镇定,将她朝自己身侧带了一带,半遮住林雪川的视线。 堂上的林雪川终于挪开眼,夏鸣松了口气,朝蔚天又挪了两下,【你也没发现?那应该没事了……我刚才看见安魂龛里有一名在受刑的僧人,叫得很惨,好像帮了他一把,让他不那么痛苦了,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弄的。】 闻言,蔚天目光转向正中的安魂龛,神识刺探过去。安魂龛的阵法拦不住半仙神识,其内蕴含的一切尽落入他眼中。 与先前的判断一致,这人形光影散发着源源不绝的蛊惑之光,能激发人最深层的欲望与执念,迫使人加速无心化。而对无心人而言,则是加深执念,不受其余杂念影响。 顺着光影力量的源头,龛内某处极隐蔽的一点,藏有构成魔龛的异空间,的确有无数精巧的刑具与一名受刑苦僧。与先前所见不同的是,如今那僧人已经站了起来,口中念诵着长串经文,似是在尝试突破安魂龛。 蔚天沉吟片刻,回:【你的神魂从识海消失了,这个人也的确不再痛苦。难道,你刚才用了天赋?只有天赋才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难以捉摸。】 【啊?那我这是什么天赋啊,消除别人的痛觉?】 【等此间事了,你对我用一次。不亲身体会,做不出定论。】 不知为何,夏鸣脑中瞬间闪过那逼真的幻象,蔚天主动靠近自己,几乎要双唇相贴……她抓紧裙摆努力压下快要炸炉的羞涩,全是假的,假的,冷静,必须冷静。 虽然关系好了很多,但他们还只是朋友。念及此,那炸炉炽热瞬间被冰水浇灭,只余白气氤氲的寂寥。 且不论她怀揣何种心思,林雪川扫过整个大堂,转向仟叶,客气道:“天机阁的弟子们,果真颇具天资,还有三位全然不受安魂龛影响、执念本就深重至极的。” “殿主过誉,我观阴阳殿的弟子们,不也有三位全不受影响么,”仟叶说罢,唤人前来:“将安魂龛收了吧,稍后再向天尊呈禀。” 安魂龛归入袋内,众弟子神情一醒。见众人恢复了精神,两位领导又开始谈论起日后的合作事宜。 直至夕阳西下,夏鸣才终于随着小队从白虎司踏出,玉衡带队很是松弛,叫大家每人交一份修习心得,便各自散了去。转头,夏鸣便敲响了蔚天在白虎司的房门。 推门而入,第一眼便是红装飒飒的蔚天,负手立于窗台前不知在思索什么,夏鸣凑过去:“看什么呢?” 窗外是织玄天宫,仟叶只身一人飞行而去,不消多时入了天宫大殿。 散会后立刻就去见风见眠……夏鸣反应极快:“你在挂心那名僧人?” 蔚天微微点头,看向她:“身为魂体,被囚于阴阳殿的安魂阵中,又要被献给风见眠,许是在劫难逃。” “救他会有风险吗?”夏鸣问。 “会,毕竟要去直面风见眠。” 夏鸣咬住下唇,想起那震天的惨嚎与酷刑,再想到他仍在受罪,便鼻尖发酸:“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呢?” “因为他是梵寺的僧人,”蔚天语气飘悠,“梵寺僧人信仰坚定纯净,在每一场重大战役中均恪守正理,以身殉道悍不畏死,曾给九歌带来过极大的麻烦。” “是在报复?” “嗯,不过听说梵寺有一支脉,至今仍存于世。安魂龛能做出其一就有其二,能送天机阁,也就能送给其余势力,只要梵寺之人还与世间有来往,绝不可能听闻不见,或许也是想借此引出剩余之人吧。” 夏鸣沉默了,这害人的东西竟不止一个,受害者也不止一个。纵使他们冒险救出这一个,仍有许许多多的人质,被捏在九歌掌中。 她不能将蔚天置于险地,这份见死不救的煎熬,只能硬咽入喉。 蔚天看她一眼,眸中神光微动,他忽然道:“我们去救他。” 混乱的思绪被这一句定住,夏鸣霍然抬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们去救他。”蔚天语气平静,像与她日常絮语,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等等,不是说会有风险吗?”夏鸣立刻竖起眉,双手撑住窗台,“万一影响除风见眠的计划怎么办?” “一时半会儿他性命无虞,不用现在去救,可以创造更合适、风险最小的机会。”蔚天一只手也搭上窗台,手指叩了几次,窗台上的玉石板响起轻而显的笃笃音。 既然都这么说了,应当是有把握……夏鸣眉头纠结在了一处,声音低下去:“要创造什么机会?” “安魂龛所用的材质并不特殊,只是在关押神魂、榨取魂力的技术上有所突破。之前你说过,玉衡对魂网法器的新研究中,就涉及利用神魂。既然他承担这部分职责,风见眠定会将安魂龛交给玉衡,到那时,我们就有机会过手此物。” 顺着他的思路,夏鸣竟渐渐琢磨出了一些想法,她摸着下巴深思:“只要让玉衡对这安魂龛起一些兴趣,而我也借口想要学习研究的话……说不定还更容易接触到,也就更容易摸寻出机会?” 最后一个字出口,夏鸣顿感天地广阔,朝蔚天笑:“可以可以!你真聪明!” 蔚天反而拧起眉,指腹推一下她眉心,告诫:“找找机会就好,别擅自行动。” “是,剑仙大人!”夏鸣立正敬礼。 小姑娘自顾自一阵傻乐,往他床榻一倒,嘴巴里嘟嘟囔囔着什么“好轻松好软”。蔚天看看她又瞅瞅床榻,也不知道那没铺两层褥的硬床有什么软的。 明明心地善良,偏偏死心眼要淌他这复仇的浑水,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蔚天走过去坐上床铺,胳膊撑上被褥,提醒道:“先弄明白你的天赋吧,或许对于救人有帮助。” “好。”夏鸣迅速爬起盘膝坐下,直视他的双眼。 半晌,她的脸越来越红,眼神飘忽着躲向一旁,蔚天不得不提醒:“你要对我使用天赋,我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 “呃,但是,”夏鸣垂眼 挠了挠脸蛋,“我,可能不太能控制得住,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蔚天无奈:“有我在,能出什么事?你拥有的天赋应当与神魂有关,我不会让它反噬使你负伤的。” “不是那种事啦,是那种事……”夏鸣视线胡乱转,又不肯将话说明,徒留人一头雾水。 “没事的,什么都无所谓,即便是控制类,我也有自信能挡下,你用罢。”蔚天再次好声相劝,给予她信心。 “……你不会怪我的,对吧?”夏鸣一撇一撇地瞅他。 “不会。” “那,我来了。”夏鸣闭上眼。 一道熟悉的神识缠绕住面庞,是她的,又在偷看。蔚天无声叹息,正想张口继续催促—— 从心湖极深极深处,翻涌起一股暗流。它早已在其间旋转,此时却骤然涌出湖面,将那面掺杂无数考量的深湖搅得沸腾滚烫。 他闭上催促的嘴,安静地看着眼前闭着双目毫无防备的夏鸣——肌肤白皙,睫毛似纤弱的蝶翼,鼻梁挺翘,唇瓣点红,他早就知她的美,却从未以如今的心态去瞧她。 ……或许不是从未,而是他刻意不愿。夏鸣的唇瓣随着呼吸而轻动,蔚天呼吸微乱,移开目。 一切都很自然,并非凭空操控,也并非幻象惑人,只是将他深深潜藏的心念暴露于光天化日。无论是法术亦或魂术,面对这种天赋,皆无解。 蔚天闭上眼,试图以心咒调服心中翻涌的旖念。可本就压抑深藏的心绪骤然得势,怎会如此轻易就被重新压制? 眼前一片漆黑时,脑中那幅画面渲染更深一层,夏鸣巧笑嫣嫣,蜜色的眸盛满了他,也因他而盛满了泪,盛满了羞怯。 蔚天皱起眉不得不重新睁眼,对上了夏鸣的蜜色眼眸。她小心翼翼观察着,眼里忽闪忽闪,暗自藏着期待。 “……”蔚天动了动唇,伸出手,压上夏鸣双肩。姑娘浑身一震,却一点没退。 “你的天赋,”蔚天从未感觉说话如此艰难,嗓子如此干涩,他盯住她的唇,慢慢前倾,“能引发人心中,深藏的一面。或许,那僧人,本就不惧痛苦。” “噢好……所以你没事吧?”夏鸣随之慢慢后缩,脊背贴上了墙壁。 “有事,”蔚天眼底暗流涌动,“这种天赋,无可抵挡,最是棘手。” “那你现在这样,”夏鸣强作镇定地笑了一下,“是被激发了什么?” “你一手激扬,岂会不知?”蔚天欺身而上。 夏鸣下意识缩肩闭目,感受到压力的会是唇瓣——她本是这样认为的。 诧异地睁开眼,被蜻蜓点水的,是她的面颊。而袭击者迅速退后,低头抬手,压住了他自己的嘴——紧闭双目,眉头紧锁,似在与某种极为难缠的东西恶斗。 明明都这样了,竟然还能忍住啊。夏鸣想不通,可她也有点不敢去招惹,蔚天那混乱的气息,都开始让千变万化的结界起了波澜。 她只好安静地控制着结界,不让魂网察觉丝毫异样,注视着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蔚天。 72.双修? 好半晌,蔚天终于放下手松开眉目,望向窗外的夕阳,目光悠远又似是放空。夏鸣悄悄往床边挪了挪,不敢出声。 “很少有人能将我逼至此,”蔚天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可吐出的字眼诚实地揭露他此刻心绪,“你的天赋给人带来的影响,目前而言,短期内不会消退。” 咦?夏鸣掀开眼帘瞅向他,蔚天目光笔直朝向窗外,与她完全相反的方向,“你该回去了,否则夜深,不好。” 没生气!夏鸣再次支棱起来,迅速爬起,笑眯眯地凑到他脸前:“什么意思?你刚才很想亲近我,现在也还是很想亲近我吗?” 蔚天难得没有正脸瞧来,只抬起袖隔开了她的视线:“不想被我赶就自己走。” “我不介意的,”夏鸣伸手撩开他的长袖,从底下探出脑袋瞧他,“你要是想,我,我……很乐意。” “我不乐意。”蔚天拧眉,一阵风卷起,将夏鸣送出了房门——啪一声,房门关拢。 这一手实在猝不及防,已经有段时间没受如此冷待,一时还有些不习惯,夏鸣转身抬起手欲敲,突然顿了动作。 蔚天从未说过谎,承认自己仍然受影响想要亲近,那句不愿意也必然为真。如果现在继续纠缠,恐怕给他带来的苦恼反而会更多。 可是……要让她就这么离开的话。夏鸣抿紧了唇,低头盯着那扇门,恨不能给它穿一对洞来。 夕阳下,走廊橘黄,拉出夏鸣长长的影子。影子从左往右慢慢移动,橘黄的走廊渐渐暗沉,星月挂上天幕,影子没入黑暗。 “怎么还不走?”蔚天的声音从门后极近处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夏鸣纠结的眉眼展开,双手贴上木门,若有一只留影石从墙壁切面拍摄,定能捕捉到这么一幅画面:女子扬眉仰头双手贴合门扇,男子拧眉低头脊背倾靠门扇,二人之间只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门板。 “我想和你待在一处。”夏鸣说。 “不行,我不想。”蔚天答。 她嘴角又撇下,追问:“为什么不想?你明明就想啊。” “再如何,也是不想,”蔚天闭上眼稍微深呼吸,“我现在需要清净。” “我们一定要这么说话吗?反正你随时都能把我送走,放我进去啦,要是被其他人看见怎么办——” “你若是真担心被人瞧见,还会赖着不走?分明就是故意耍性子,想要让我低头。”蔚天一语戳破她的小心思。 “你承认低头了?那你再低一下,让我进去,我保证什么都不做,你也不忍心我站一晚上吧。”夏鸣立刻顺杆上爬。 耳朵似乎捕捉到门后快速的深呼吸声,夏鸣不管他,反正是他先开口搭话的。她攥拳在门上轻轻敲,声音婉转唱着:“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这又是什么,听起来像童谣。” “我那边的儿歌。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夏鸣轻哼着欢乐的旋律,敲门声像是打起了节拍,笃,笃笃笃笃。 没等她唱第三遍,门大敞而开。蔚天冷着脸捉住她的腕,在她“诶”的惊呼声里,带着她飞出走廊窗外。 月明星稀,蔚天没撑起屏障,风将她的发丝与衣袍吹得乱糟糟。夏鸣抬手压住发丝,对上蔚天薄怒的眼,他说:“很喜欢玩?” 呃,好像有点闹过头了。夏鸣讪笑起来,正要说个软话,手腕忽地一轻,腾空的身子骤然下坠! “等等,等等等等!”夏鸣心中慌乱,连忙催动灵力欲在空中稳定身形。意识如泥牛入海,丹田内盘踞的灵力死寂一片,她如一只沉重的秤砣直直下坠,越来越快。 什么时候被动了手脚,完全没察觉到,怎么办,要掉下去了!夏鸣惊恐地闭上眼,而后腰背膝弯一轻,那令人心悸的失重感戛然而止。 小心地睁开一只眼,蔚天面色冰寒,搂抱的手臂却极稳,近得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怎么样,好玩吗?” 夏鸣迅速伸长胳膊搂住他的脖颈,死死贴在他身上,拼命摇头。 “这就是我刚才的感受,所以在我清净好之前,别……” 话还没说完,姑娘的低泣压抑地响起。蔚天如遭人扼住咽喉,冷字尽堵在嗓中。 搂抱怀中人的双臂微微收紧,蔚天整个人如一张紧绷的弓,低头看着她白皙的脖颈,听着她低声泣鸣,截然不同的心念在剧烈交战。 是他心软,容她数次肆意,才形成了如今的结。不可再心软,否则一切都要乱套,不管是他的仇恨,亦或她的将来。可是…… 蔚天昂起头,望着天边那轮皎洁刺眼的月,第一次后悔自己怎么那般自信,自信她的天赋不会对自己有丝毫影响,否则如今他怎会如此动摇。 他长长叹息,冷意如冰雪消融:“我只是想吓吓你,没有真的要伤害你……” “你不识好人心。”夏鸣锤他一拳,蔚天抱着她下落,大方承认:“嗯,是我的问题。” “臭脾气死脑筋!”夏鸣声音拔高,蔚天在满地灯火中寻了家客栈,“是,我性子不佳。” 夏鸣又锤他一拳:“只有我能说你坏话!”蔚天无奈,带她入房放她入塌,撑在软床两侧,注视着她的盈盈泪眼,声音沉下:“你想让我做坏事?”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夏鸣顿时脸蛋扑红,有些不自在地别过眼,抬手遮住面庞,声音轻软:“我倒是不介意啦……” 蔚天温柔一笑,抬手,“砰”一声,将夏鸣脑门弹了个爆栗:“呵呵,想得挺美。”起身远离了床榻上的她。 “……不该是这样啊!”夏鸣不甘地揉了揉发热的脑门,盯着自然坐上蒲团的蔚天,甚至来不及擦掉眼角余泪,“话本上不是这么写的,争吵后心意相通,就该温柔地相拥,亲昵无间,耳鬓厮磨……你怎么不按套路来呢!” “吵死了,当心我再把你从空中丢一遍。”蔚天施施然闭上眼打坐。 “我真的要大声哭了!”夏鸣咬牙威胁。 他眼都没睁,扔出一块闪光的东西,准确入了夏鸣怀中,她下意识接住定睛一看,留影石。 “开着呢,哭吧。”蔚天说。 夏鸣气得一口咬住了石头。 “别怪我没提醒,”蔚天仍然一副轻飘飘的模样,“咬坏了牙,留下丑模样的是你。” 夏鸣拔出留影石狠狠掷了过去!闪光的留影石刹在他肩膀前三寸,轻轻落地。 不行了,这个男人竟如此无懈可击,夏鸣终于灰心丧气,拱入被窝里一卷,狠狠发誓:“接下来一个时辰都不理你了!” “咦,小夏鸣之前百折不挠的劲儿怎么没了?” “你不是九百岁吗,幼不幼稚!”她迅速抬头接话。 瞥见他带笑的嘴角,夏鸣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输了。 不对,可是,为什么,夏鸣泄出最后一口无力的气:“你看着可不像心眼那么多的人啊……” “说明你对我的了解还太少。”蔚天好笑地睁开眼看向她。 她沮丧地点头,想了想,又卷着被子从床铺蠕动而下,一拱一拱扭到蔚天身旁。蔚天的笑容随她动作一点点凝固,末了收回盘腿斜坐,低头与她对视,沉默片刻,问:“你在做什么?” “我输了,所以决定变成虫子缠着你。”夏鸣发丝都缭乱,纠结着贴在她脸颊地板。 “快点变回人。” “不要。” “幼不幼稚?” “我今年八岁。” 蔚天失语三息,而后拾起地板上的留影石,对准了夏鸣:“再说一遍。” “太坏了……”夏鸣虫努努嘴,挤出两滴眼泪。 “算了。”蔚天收起留影石,手指一挑,整只夏鸣虫腾空而起,落入他臂弯。 “反正都这样了,干脆双修吧。”蔚天轻描淡写地将她放回床上,夏鸣霍然张大了眼。 “等等,有点太快了吧!”都不知是震惊多还是羞赧多,夏鸣顿时语无伦次。 “双修可是能迅速稳定提升修为的好办法,既然我们心意相通,就不该放过这等好途径。”蔚天一本正经,手指嵌入她卷被的缝隙。 眼见他似乎要来真的,紧紧包裹的被褥像是被拆礼物般剥开,夏鸣心跳得比火车轰隆还响,整个人熟成了红虾,终于露出身形时,她抱住了自己,支支吾吾:“我,我觉得太快了真的……” “哪里快?”蔚天神色自然,捉住她手腕,将她拉坐起来。夏鸣更加紧张,缩着肩膀低下头,说不出话。 “既然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我会轻点。”蔚天的手向她伸来,夏鸣闭紧眼。 他握住了另一只手,拉开了,完了完了我是不是该挣扎一下。哇怎么还手对手贴上了!男人开窍后会这么主动吗! 她心焦又心跳,忐忑地等着蔚天下一步动作。会把她拉近,还是把她推下?虽然有点太快了但要是蔚天想要也行……乱糟糟的杂念左一朵右一朵地炸开,却只等到了自己丹田中的灵力加快运转,从右掌通入他体内,而他精纯浑厚的灵力自左掌没入她的经脉,带来暖洋洋的力量。 “……?”夏鸣睁眼,又是对上蔚天含笑的目光。 愣了半秒,她竖起眉:“蔚天!” “这就是最传统的双修,”蔚天拢紧她的手,笑着捏了捏,“叫你少看魂网上的东西,还不听。” 冷遇、恶语、人身威胁,都不能压垮夏鸣的脊梁,唯独在今夜他戏谑言行中,夏鸣大溃。 73.清晨 临到清晨,夏鸣几乎是面如死灰,疲累至极地瘫倒在床褥内,任由蔚天手指捻一小缕她的短发轻轻揉搓。 双修带来的力量十倍充盈之感,敌不过他不时的言行“折磨”。夏鸣终于理解为何面对某些病重患,医生会告诫忌大喜大悲——过度的情绪起落,也格外消耗精力。 “不是想要修成半仙?这就趴下了?”蔚天如此说着,却手指亮起绿色灵光,点在她太阳穴,舒缓她激荡后乏累的气血。 这回她真的懒得跟罪魁祸首拌嘴,卷起褥背过身,阖眸沉沉睡去。 无梦,醒来时神清气爽,甚至连体内的灵力都更加充盈——咦?夏鸣再次内视看向丹田,那汪灵力之湖比睡前更大了一小些。她转过身,蔚天在床旁收回手,少年的白丝顺服地贴在他面颊,眉目轻柔,薄唇轻启:“歇好了?” 夏鸣被此人美貌恍惚了下,定定地瞧了几秒,把心里最想问的问出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认为呢?”蔚天目光飘忽。 “不知道,但是你说过心意相通,是不是……也喜欢我?”夏鸣说完,唰地将脑袋埋入膝盖,不敢直视他的脸。 蔚天以拳抵唇,沉默了几息,张张嘴,又没说出话,遂放下,不安的搓搓手指。 她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慢吞吞抬头,瞧见蔚天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夏鸣突然想起自己曾在书里看过的一个不起眼的情节。 《蔚天传》中,李慕月曾对某位女修大胆求爱,而蔚天睨视好友积极热烈,却随口批评了句:“如此直言,伤风败俗,也不怕将人吓跑了。” 古代人大多极为含蓄。蔚天此人,虽不知背景,但他曾提过师父教育严格,且自己也承认过再无其他亲密关系,恐怕更是其中翘楚。想通这一关窍,夏鸣深呼吸,尽力压制住恼人羞意,先开口:“在我那里,是要先确定双方的心意,确定了男女朋友关系,才,才开始谈情说爱的。” “男女朋友?”不知是否她的错觉,蔚天的嗓音有些低涩。 夏鸣连珠炮一样倾吐:“就是恋人、爱人、相好、心上人什么的,我也不知道你们管这种叫什么啊。” 蔚天又不回话了,但夏鸣瞥见他手捏拳伸来,展开,露出几颗红豆。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这样,算确定吗?” 喜悦与哭笑不得一同席卷,夏鸣指尖颤抖着,捻起他掌中“沉甸甸”的心意,小小埋怨道:“刚刚调侃我双修的那个坏家伙哪儿去了?” “本就是你自己误解了。”蔚天难得面颊泛红。 空中氤氲的热度让人不自在,夏鸣清了清嗓子揭过此话:“说起来,虽然我的确可以睡觉也修炼,但修不了这么快,你做了什么?” “牵引你的灵力与我继续双修。” “你是真的一点不睡啊……”夏鸣晃晃头驱散热意,撑身坐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向窗外,时值正午,看来她没耽误多久。 “于修士而言,睡眠与否只是爱好与习惯,我早就被锻炼得没这习惯了。”蔚天恢复了镇定,手中凭空现出一只木梳,贴上夏鸣的脑袋,将她睡乱的一簇发丝梳理顺服。 平日总叽喳接话的夏鸣,此刻鹌鹑般乖巧,在窗外照耀而来的正午日光里,她薄薄的耳尖显出一层透光的红与粉。蔚天撇了两眼,顺由心尖被她天赋开启的鼓动伸手——捏了捏。 “别,别捏。”夏鸣连忙抬手捂住。蔚天弯唇,收手,只认真梳理剩余的乱发。 待他终于慢悠悠梳理完,抵着脑袋令人心痒的木齿硬感退去,夏鸣才松开收紧的肩,听见他道:“来谈谈你的天赋吧,虽然它如今还在起效,但也有模糊之处需要确定好。” 事情终于回归她的舒适区,以精准、客观的事实为最终基准的领域,而非拿捏不好分寸的亲近关系。方才不知所措的羞赧迅速消退,夏鸣转身面向蔚天:“还在起效,对你也是?” 他以点头作答,神情颇有些无奈:“若非你的天赋棘手,恐怕我们还不能走到这一步,这一手着实令我无力招架。” 夏鸣心头还是会涌起一股小小的心虚,低头搓了搓鹅黄衣角:“这,你自己也同意的。” “别误会,不是责怪你,”蔚天的手伸来,小指碰了碰她的手背以示安慰,缩回,“把你对我使用天赋的过程,详细说说。” 夏鸣点点头,在脑中回忆了一遍,慢慢述说:“我先是内视,回到了识海白色空间。通常都是躺在蛋床里,这里非常舒适,会让我想要沉下去,所以我就沉了下去。而后,就像是……灵魂出窍,我很清晰地看见了你,并且感觉到‘能对你做点什么’,所以我在心里强烈地想象一副画面。嗯,”说到此,夏鸣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总,总之就是想让你更亲近我一点,就变成这样了。” “想让我怎么更亲近你一点?”蔚天的语气平淡,似乎只是客观追问,夏鸣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声道:“想,和你面对面,很近的那种……” 身旁传来一声低笑,夏鸣心头的窘迫顿时转为羞恼,气得锤他一下:“说正事呢!” “我知道,”蔚天捉住她的手压在床上,迅速敛了笑,“所以,在你看来,更类似于一种心想事成?” 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好任他压着,夏鸣低吟,顺着思路说:“对,但你之前的意思好像是,这些念头原本就存在,只是被我引导出来了?” “嗯,应该是你想让我做的,和我本身便有的念头产生了重合,你的天赋就能激发,”蔚天顿了顿,“同理,如果让你激发一种本不存在的情感,或许会无效。” 夏鸣脑中瞬间蹦出了许多设想,她也顾不上什么害羞了,歪头看向蔚天:“明白了,让我再试试?” “先说你想做什么。”蔚天谨慎皱眉。 “你绝对不会做的事情,就是原谅她们,对吧?想验证你的猜想,让我试试这么做有没有效果不就好了。” 蔚天颔首。于是夏鸣闭目,迅速沉入识海蛋床底部,对散发着强烈诱人香味的蔚天传递一道意念:原谅风见眠。 他平和的眉眼皱起,目光微冷撇来,空中瞬间弹起一道金光结界,隔绝了她神魂的注视。夏鸣立刻回神,闪电般反握住他的手,紧张地注视着蔚天,他已经闭上眼,不知在做什么,唯有身周沉重的气场令人的心也跟着下坠。 几息后,蔚天呼出一口气,气息重归周正平和:“方才差点反噬到你,如此看来,你的天赋的确不能生造出此人不存在的念头。但只要一念尚存,即便是半仙也无法抵挡。这种可怕的天赋,在我印象里不多见。” 天赋的原理明白了,蔚天没有生气也让她放松许多,“你把本来的反噬自行化解了?受伤了吗?” “无妨,魂术上的攻击而已,伤不到我。”蔚天压住她的手指揉了两下,一派自在的模样,看样子的确化解得很快,夏鸣放下心。 “所以,反噬就是对神魂的损伤?”她好奇地追问。 “嗯,毕竟天赋都是神魂发出,经受反噬就会损伤神魂。日后你要挑对象再用,否则容易受伤。” “我会注意的。”夏鸣忽地想起一件事,连忙说:“啊,差点忘了,林雪川那个人,让我感觉非常熟悉,就像早就相识,但我根本没见过他!” “竟有此事?”蔚天微微挑眉,沉吟片刻,“保险起见,莫再跟他相见。此人乃阴阳殿殿主,本就是九歌心腹,九歌四方遍寻你的踪迹,你对他感觉熟悉……其中必然有蹊跷。” “好,你的隐容诀,对他应该也有效吧?”夏鸣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金色指环,想起沐阳曾看穿过,一丝不安悄悄蔓延心尖。 “放心,他看不穿,否则早就第一眼便将你捉拿了。” 夏鸣刚要松口气,这人下一句话又让人提起了心:“你或许还在坚持己见,但在我看来,那份熟悉或许源于你曾确实与他来往密切。只是你的记忆被更正过,是以再难追忆。” 夏鸣抬手抱住自己胳膊,压住某种抵触,眉头紧皱:“我不信……即便那本书不是真的,但我的身份不可能有错,怎么可能认识这种残忍冷血的魔鬼。” “你跟在我身边,就不用担心。”蔚天放过此话题。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夏鸣回过神,试探着挪动两下,与他更贴近些。蔚天捉起她的手放在膝头,夏鸣自然靠了过去,歪在他肩膀上,笑了笑。 “倔。”蔚天评价,夏鸣反而道:“你不还是喜欢?” “那要问你,怎么偏偏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南墙不是破了嘛,这就是坚持即胜利。” 蔚天扯了扯嘴角,手指上抬虚扫过她唇瓣,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瞬间闭住,只留下躲闪的视线。 “怎么不继续说了?”蔚天语尾上扬,夏鸣有心反驳,但指腹的温热几乎就要贴上,只好悄悄别开脸。 害羞这种情绪可真要命,但是……就也没什么办法,夏鸣认命地忍受着心跳如擂,仿佛一团原地炸毛的棉花。 他们二人在客栈温存,另一头,林雪川站在青龙司人事录书处,看着光屏上几行字眯起眼睛。 【玄武司-魂网维系与人心引导处-中级调心师:鸣秋。】 【入阁时间:织玄历701年。当前状态:已成无心人。】 【推荐人:朱雀司温濯。家庭:生父阁外修士蒋鑫、生母阁外修士杜明,妹妹一个,弟弟两个。】 【优秀履历:协助改革魂网法器。抓获叛贼幕后首脑“枯荣山庄长老景安”。】 在他身侧,青龙司的人事录入员低头垂手毕恭毕敬,纵使法镜在兜内震动得空气发出嗡声,亦不动如山,沉稳询问:“林殿主,您找到要找的人了吗?” “找到了,”林雪川随手熄灭光屏,“你们登记的信息,都是经过审核,确认了真实性的?” “天尊大人魂网亲自检验,林殿主莫出此言。”人事录入员扬起职业的微笑,却也竖起了不容侵犯的高墙。 可若是有仙器做掩,即便是织玄天尊神识,也不见得能彻查详实啊。林雪川心中嗤笑,面上点头致歉:“失言了,并无冒犯织玄天尊之意。” 离开玄武司,日头从最顶开始西斜。时辰已近,该去会见朱雀司司主,需等到晚间才能再继续行事。林雪川心中盘算着时辰,缓缓浮向朱雀司。 当他踏出传送阵,见到鸣秋第一眼时,那熟悉的、仿若能刻入神魂的感受,正如曾经百年如一日相处时所感觉到的那般,他绝不会认错。 可是,仙尊大人亲铸仪盘没有反应,容貌完全不同,就连手握一缕魂息的他亲自用追魂天赋,在同处一殿如此近距离,竟也没从鸣秋身上查出丝毫异常。 在天机阁会留七日,得趁机彻底查探一番,才能知晓究竟是鸣秋身上真有猫腻,还是另有什么隐情。 在此之前,还不能直接缉拿。林雪川眼神一暗,加快了前行速度。 74.八卦 这几日天机阁上空称得上一句五彩缤纷,各色术法光芒来往攻讦、相互交织,细细看去,看似混乱繁杂的空中战场,实则严格划分出一小块一小块区域,每一小块空域里,都至少有一名天机阁弟子与一名阴阳殿弟子,以武会友。 在空中武会场之下,五大殿广场上,除了织玄天宫广场仍冷清寂寥,其余四殿广场均架设起各类小摊位,星空网纹制服的天机阁弟子、黑底斜白条制服的阴阳殿弟子穿梭其间。有法器、丹药等寻常交易;亦有结交能士、以完成各自门派任务的组队征募。 在这热闹的临时集市里,自然也没少了情报交换这一块,或者说——互相八卦。 无论天机阁抑或魂网,都对伟大的织玄天尊风见眠成仙前的过往讳莫如深;阴阳殿中,亦难以聚集提及天一仙尊九歌的往昔岁月。然而这场交流盛会,天尊与仙尊为双方良谊皆睁只眼闭只眼,五十年一届的八卦交流大会就此燎原。 真假暂且不提,八卦交换的过程,总能满足弟子们的倾慕、崇敬、好奇之心。在青龙司广场前的八卦小圈中,夏鸣也探头探脑坐在其间,认真倾听两门派弟子们口若悬河。 天机阁的流风一拍大腿,吸引了周边一圈弟子的目光,他唏嘘感叹:“诸位有所不知,据本人小道消息,天一仙尊九歌此人,乃是千年前自异界忽然降世,据传她降下的那日空中血雨磅礴、万千哀魂凄嚎,嘿,可不得了嘞。” 弟子们围拢的小圈顿时喧哗,叽叽喳喳四起。 “你这小道消息也太离谱了吧,”对面磕着瓜子的阴阳殿弟子摆摆手啧声,“我二舅的奶奶的师父的上峰,是仙尊大人身旁近臣,早就问过她身世,仙尊大人亲口答复,她就是此界本地人,叫大家莫乱传谣。” “那你这不就是没关系嘛!”流风不屑地撇嘴,“我可是跑去当年仙尊降世之地,花大价钱请奇人阅览土地过往,才得到的这消息,绝对可靠。” 眼见两人眼对眼针尖对麦芒,仿佛下一刻就要相邀上天以武会友,夏鸣适时插嘴问流风:“你这奇人,是哪里的奇人?” “诶,鸣秋师妹这就不懂了,这奇人自然不问出处,只要在魂网与世界各处放出消息,有人敢接不就是了。喏,这就是复现出的记忆碎片。”流风摊开手掌,一颗夏鸣无比熟悉的乳白光球凭空浮现。 光球似是经过特殊处理,仅凭肉眼便能瞧见球内一副播放的画面:一位身姿高挑,墨发橙眸的浅粉衣裳女子凭空降落,她凭白出现的空中涌出汩汩血流,不多时铺撒成绵绵血雨,原本静谧的土地上,亦回荡起凄厉的、刺耳的哭嚎之音。女子足尖点地,血滴落上她端秀的面容,那对橙眸摄人魂魄般晶亮,似出笼的凶兽。 “这就是天一仙尊九歌?”夏鸣盯着她的五官,的确与自己十分相似。九歌眼型上挑,鼻梁挺拔,唇瓣洇粉,配合那身浅粉衣裳,简直是标准的飘飘仙女。若非眸中光芒摄人,谁能看出她是统领西域默原的君王。 方才的阴阳殿弟子已经放下嗑瓜子的手,姿态端庄且恭敬,连语气都正经了不少:“没错,这就是我们伟大、至高无上、法力无边的仙尊大人。好吧,我承认你小子有点本事,竟然还有这种记忆碎片——记得传一份给我。” “好说好说,十枚中品魂石,包送到你的魂网。”流风得意地一挑嘴角,反手收回光球。 这个乳白光球,看起来也太像小师姐的手笔了。想起傀儡宗叶念念腼腆的笑容,夏鸣挠了挠头,或许之后可以问问,她怎么出岛了。 在场的阴阳殿弟子们纷纷交出他们的魂石,流风收钱收到手软。带货结束,他才重新继续分享八卦:“我还听说,天一仙尊有过两任道侣,只是具体情况暂且不知,阴阳殿的诸位有听说过吗?” 又是方才与他对垒的阴阳殿弟子,讳莫如深地朝众人摇了摇手指:“此事,我都不会告知寻常人,来来,交十枚中品魂石,进我的隔音结界,我可以跟大家好好唠唠。” “你俩敲诈来的吧。”八卦听到上头的天机阁女修骂骂咧咧,上交魂石,众人纷纷效仿,夏鸣从善如流。 隔音结界张开,阴阳殿弟子才笑眯眯道:“那就不废话了,据我所知,仙尊大人这情感史还有些波折。据传当年咱们殿主林雪川投奔仙尊大人,而后仁心斋前斋主李霖雯被仙尊大人攻下臣服,二人皆对仙尊大人魂牵梦萦,最终成功做了她第一任道侣的,是李霖雯斋主。而在李斋主陨落数百年后,林殿主总算得偿所愿,被她收入裙下,啧啧啧,我还真不好说其中有什么恩怨。” 他顿了顿,左右偷偷看了看,故意压低声音:“有一种说法是,林殿主爱而不得,只得先使计对付了李斋主,才争来了这机会。也有一种说法是,仙尊大人早就厌弃了李斋主,所以才除斋主扶殿主。不过咱们殿主一向英明神武,私以为第三种说法才最靠谱。” 所有人耳朵都竖直了,那叫一个专心致志,阴阳殿弟子扫过众人,一清嗓子得意地继续:“其实没什么情感纠葛,只是李斋主亡故后,仙尊大人在殿主悉心照料下,终于发现了殿主的好,这才与殿主缔结良缘。” 专心致志的天机阁众倒嘘一声,一致表示不如前两种说法有趣,而阴阳殿弟子们则鼓起掌来,认为殿主大人如此卓越,自然能入仙尊法眼。 夏鸣却关注在其他地方,问那阴阳殿弟子:“都有两任道侣了,难道没有个一儿半女?” “有啊,当今九月斋主,就是仙尊大人与李斋主的女儿。听说在与李斋主结为道侣时,仙尊大人还收了一个养子,具体叫什么不清楚,反正那养子好像也死掉了。至于殿主,嗯……倒是暂时没听说过,或许仙尊大人只想有一个孩子。”他耸耸肩。 此言一出,四周的八卦小圈迅速窃窃私语,猜测什么离谱事儿的都有。夏鸣听了两耳朵“该不会是林殿主无能为力”之类的话感觉颇没营养,加 入他们的讨论里积极道:“说不定比起这个,林殿主是更想好好修炼呢?毕竟那可是能与九歌双修,半仙诶,你们……懂吧?” 跟半仙双修,那修为涨得简直是坐火箭。似是夏鸣过于言之凿凿,几个八卦同好认为她说的有理,亦有人认为她太缺乏情调,这么个八卦事儿竟还想着修炼。 双方小争了一顿,夏鸣气不过,干脆约起反驳之人上天以武会友——得胜。这下没人公然反驳夏鸣的论点,她一时得意,转向流风,“舒服了!话说,这都是天一仙尊的消息,天尊大人的有吗?” “有的有的,哎,咱们天尊大人守密做得太好了,我也是狠狠大出血,才得了这么一星半点儿的消息,鸣师妹,嘿嘿,你懂的。”流风悄咪咪凑过来,摊开手。 得了蔚天那么一袋灵石矿脉山,夏鸣如今可谓是财大气粗,早就将青龙司的魂石兑换到上限,这小小十枚自不在话下,于是干脆地交付。 流风拱手道谢,又顺势收了一圈众人的魂石,才神神秘秘道:“你们别不信啊,虽然我听到的时候也很不信,但,这条消息是千真万确的。咱们天尊大人,曾是那邪宗玄道宗的门徒!” 天机阁弟子们瞬间沸腾了,不少人面红耳赤,怒骂:“这么荒唐的谣言你也敢乱说!天尊大人智取玄道并以一人之力灭尽了那帮人,怎么可能跟他们有关系!我要跟你上天比比!” 阴阳殿弟子们则更像是被吵到了,大声反驳:“还让不让人听了!别理他们,你快接着说,一会儿我们帮你跟他打。” 腥风血雨中,流风掸了掸衣袖,叹了口气,负手,一副高人风范:“你们是真的不懂啊,不知道什么叫歹竹出好笋吗?咱们天尊大人自然是那好得不能再好的笋,她在玄道潜伏修行,坚守自身信念,一心为了苍天要揭穿玄道虚伪外皮,最后也毫不受私情牵绊,将那帮玄道邪修诛灭。这分明是顶好的英雄故事,啧啧,你们真是没有一点审美眼光。” “私情?”夏鸣从一堆废话里准确揪出关键词。 “对,毕竟天尊大人在玄道宗潜伏日久,好像是有个师门吧,有师门总会有点情谊,不过我知道的就没那么细了,毕竟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儿了,”流风可惜地托腮,“要是我能活到那时候,全天下哪儿还有我不知道的……诶,”他眼珠一转瞅向了夏鸣,“鸣师妹,你和卫师弟最近,似乎往来更紧密了?” 正在暗自琢磨找个时间跟李云生详细询问,猝不及防迎上他兴致勃勃的视线,夏鸣挂起了标准的客套微笑:“有吗?” “有啊,之前你还住在玄武司,这几天天天连着朝白虎司跑,除了工作时辰都不回,哎呀,你们现在进展到哪一步?”流风挤眉弄眼逼近过来。 眼见周围吃瓜群众们纷纷投来好奇目光,夏鸣心知再不制止事情就要闹大,遂腼腆一笑,挥挥衣袖,强风猛然刮起!流风嗖一声顺着风儿远去,她连忙转身离开吃瓜现场。 75.稳步进展 白虎司蔚天房间,夏鸣推开门踏入,室内盘膝修炼的蔚天睁眼看来:“回来了?” 英俊的男朋友等自己回来,这件事本该让人心生欢喜,可夏鸣脑中念头一个扭转,拐到了瓜友那句“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于是拘束害羞染红了脸。 小声嗯了句,夏鸣静静走到他身边,揪出她的蒲团盘坐而上。 蔚天的视线带着丝钩子般的触感,存在感强到令她无法忽视。夏鸣只得撇一眼,被他捉住目光,问:“不是出去闲聊天,怎么脸红成这样?” “什么闲聊天,那是打听情报……”夏鸣嘟囔着反驳,正了正色,“没什么。这次打听到九歌和风见眠的一些过往,平时没机会和这么多人讨论这些,这交流大会还挺名副其实的。” 说着,她将魂网里的光球从屏幕中取出,九歌从异空间凭空现身的画面反复播放,“据说这是九歌降世时的画面,有人说她是从别的世界来到修仙界的,你看看呢?” “这不是念念的天赋么,”蔚天优先注意到此,认真看了几息,点评,“不可能是从他界而来,半仙无法打破仙人的创世之术。若这留影为真,那只能说明,九歌曾与我一样,被封印在了其他小空间,才有了破封而出的时刻。” “果然还是得跟你讨论,”夏鸣也看向光球,画面里九歌站在血雨中,宛如迈出地狱的修罗,“这些血和哭声又是从哪来的?” “看来那个小空间里,死去的生灵数不胜数,连未散的怨念也有了声息,”蔚天皱起眉,“简直就像养出来的蛊王。” “确实,她的眼神好吓人,唉,我跟她真的很像吗?”夏鸣朝蔚天缩了缩。 蔚天好笑地睨来,见小姑娘西子捧心神情委屈害怕,抬手,一掌盖上了夏鸣的脸,“演技有点差。” “……”夏鸣抓住他的手腕扯下来,眼皮耷拉着一改方前畏惧之色,“你好没情调。” 亲近未果,夏鸣也歇了其他心思,将光球收入掌中,掏出玉碟连通叶念念的神识。 “喂念念,现在在哪呢?”夏鸣问。 “夏鸣姐!”叶念念小呼一声,“跟四师姐五师兄一起,在默原历练呢。” “怎么跑去默原了,那地方不危险吗?” “哈哈,二师姐说我的天赋和魂术应用都很好了,就缺点真正的战斗经验,恰好默原这里最容易遭遇战斗,适合历练。不过你放心,四师姐五师兄在呢,我们三个一起,不会出事的!” 仔细听去,在叶念念活泼的声音后,刀剑相撞的铿锵声也隐约响起。 “注意安全啊,灵石够不够,我可以给你捎点——不对,你们不登魂网,呃,现在住哪?我去找家驿站寄给你们。”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赚了很多,足够平时用的,听说你和素问师叔去了天机阁的领地,那里必须要登魂网的,你们没事吧?” “有你素问师叔在能出什么事?”夏鸣噙起笑,将玉碟递到蔚天嘴边,“他就在旁边呢,蔚天,快跟她打个招呼。” “素问师叔好!”叶念念精神的声音亮起,蔚天叹气:“念念,小心些,若攸关性命,就用你师父的玉镯逃回傀儡宗,千万别逞强。” “好的师叔,一定师叔。”光是听,便能想象出叶念念眼神闪闪的小模样,可爱得很,夏鸣弯起唇,忽然就理解了蔚天为何总对她笑。 说起来,蔚天发自内心的笑真的很好看呢……哎呀!夏鸣连忙拍拍脑门肃下神色,将话拉回正题:“对了念念,你最近有没有接过让你去九歌出现之地寻找记忆碎片的委托?” “有啊,你们怎么知道的?”叶念念惊奇。 “那个委托人是天机阁的,”夏鸣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你的天赋能复现半仙的过去,那三个可不是什么好人,要是被你这种天赋固化了她们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的证据,一定会让天机阁白虎司这类组织追杀你,要藏好,不到万不得已别轻易使用,更别拿它来赚灵石。” “哦……我也就使了一次,”叶念念声音低落下去,“我会注意的,会不会,给四师姐她们惹麻烦啊?” 这一点,夏鸣还真无法确定。她看向蔚天,蔚天默契接过话茬:“我方才探查过了,处理记忆球的时候,你做得很干净,没留下会被人发现的马脚,这一点不用担心。只是若以后还这么做,迟早会暴露,还是要及早收手的。” “嗯!”叶念念如释重负。 又跟叶念念唠了几句家常,期间还跟忽然凑来的五师兄楚云飞嬉笑一番。熄灭玉碟明光,夏鸣松了口气,“还好就一次,要是你接到什么任务通知了,才叫绝望。” “到那时撕破伪装,跟风见眠打一场就是。” “然后被赶来的沐阳九歌围攻再现一场四仙之争?省省吧你。”夏鸣撇嘴。 “若当真威胁到你们,就只能采用风险大些的计划。”蔚天语气认真,不似平时玩笑。 夏鸣看去,他的黑眸同样凝重,盛着令人压抑的重量。她张了张嘴,最终叹气盖上蔚天的手背,轻声道:“好吧,无论有何风险,我都与你共担。” “我更希望你躲远点,半仙斗法,可是真的能令天地色变,让人受伤的。”蔚天的手放在膝头,任她捂盖,却没反握。 “你可以这么想呀,但要怎么做我会自己决定。”夏鸣主动翻了手腕,握住他的手。 蔚天摇头,微微用力挣脱她的手,问:“不是说还有风见眠的过往?打听出什么了?” 还在躲,夏鸣抿抿唇有些气,坐直了些靠上墙垣,语气干巴巴:“风见眠那头倒是没什么信息,她保密意识很强,没让人搜出多少线索。连他们专业八卦团也只能挖出,她曾是玄道宗人,即便跟师门有情谊也依然痛下杀手而已。我认为找个机会直接问李云生就行,他作为当事人,肯定最清楚。” “嗯,也是时候联系他,问问枯荣山庄的情况了,”蔚天 察觉到她的恼火,姿态放低了些,“拜托你了,夏鸣小姐,我跟他聊不来。” 夏鸣哼了一声,“若没有我,你这趟曲折着呢。”这才心情回缓点亮玉碟。 “夏小友?是来问枯荣山庄与混沌葫芦么?”李云生声音即刻传来,开门见山,夏鸣便也不见外:“是,现在枯荣山庄那边如何了?” “姜阳已经试过了,只要把千山雪莲投入古阵,古阵便能顷刻复原。不过产生的余波很难彻底抑制,所以打算等剑仙与风见眠打起来无力看顾这里时,再复原古阵。他们也正在组织周边百姓尽量搬入庄内,以免届时被法力余波所害。” “还是姜阳庄主思虑周全,大家也都很可靠,”夏鸣舒了口气,“这几日阴阳殿与仁心斋都要来天机阁,我怕是走不开,如果你已经到了星落城,麻烦再等几日。” “没问题,葫芦在我手上,断不会落入他人之手。” 夏鸣叮嘱:“注意安全,这边林雪川和九月都来了,你可是通缉重犯,躲好点。” “别看贫道如今这般,可是藏匿的大师,多谢提醒,”李云生笑了两声,“据我观察,风见眠是以神识侵入他人识海的方式,连通起这张魂网,魂网几乎遍及此界,小友可知其中含义?” 夏鸣一愣,下意识开口:“所有登上魂网的人都会被她监视、操控,这有什……” “行了,等你到星落城再告知吧。”蔚天唐突介入,如一柄利剑斩断了夏鸣未起之念,也熄灭了玉碟明光。 夏鸣盯着那只剩玉色的坠饰几秒,霍然转向蔚天:“你在干嘛?” “跟他聊天这么上瘾?”蔚天抱臂睨视,这副理所当然的架势反而让夏鸣有些糊涂,她自我怀疑了一下:“你在吃醋……吃味?” “……”蔚天别过脸,“和他谈公事就行了,干嘛说那么多。” 夏鸣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瞧他,蔚天薄唇微抿,双臂抱紧,眉宇间有淡淡的不虞。 真吃醋了?这难得一见的小脾气,顿时引起夏鸣的好奇,她挨过去挠挠此人掌心,哄道:“好啦,不就是说了两句话吗,在我心里最重要的只有你呀。” “我知道,”蔚天垂下眸,“只是,既然要看我,就只看着我,莫让其余人扰了你的眼。” 也别听些多余的话,污了耳与心。他悄悄抬眼观察夏鸣,那双橙亮的眸中眼下只装满了自己的身影。好在夏鸣对他兴趣浓厚,这招声东击西才能用得出来,否则方才的唐突还真不好解释。 “没想到你占有欲这么强,早点说啊。”夏鸣摇头,调皮的指头往他拳心钻着挠着,像一只活泼的小猫。 蔚天沉默几秒,捉住她的手指,将那柔软的指腹缓缓向自己微张的唇挪去,夏鸣的脸如他所愿慢慢绯红。 “你的心思也未免太好懂了。”他点到为止,笑着松开了她的指头。 “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又被戏弄了的夏鸣愤愤抽回手。 76.被调查 天机阁边沿星落城,挤挤挨挨的人群中,一抹蓝短发身影一闪而过。 他脚步若鬼影,一动便前行了数十丈,直到穿过刻有“蒋”字木牌的宅院大门,才在孩童嬉闹、妇人乐呵的宅院中显形。 无人发现他何时到来,是嬉闹的男孩跑着跑着目光瞥见,才愣住,大声问:“大哥哥,你是谁啊?” “蒋鑫何在?”男人前踏一步,阳光下阴影拉长,笼罩住不得不仰起脖子的小男孩。 “您是来找夫君的?”一名妇人勉强挂起笑,快步走近把孩子拉入自己身后,抬手指向东侧某栋宅院,“今日他在书房念书,您……” 不待她继续出言,此人身影原地消失,妇人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汗如雨下,浑身颤抖,连忙拉起男孩向周边妇人手里一塞,道:“快跑,去人多的地方!”说罢,她转身向西侧宅院跑去。 随意穿过镇宅法阵,光天化日毫不在乎私闯入宅,绝不是他们能对付的,得逃! 她几乎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灵力几乎要流转成看不清的轨迹,终于冲至书房前推开门:“夫君,快——啊!” 妇人捂住了嘴。屋内,一道散发着可怖气息的法术光刀正紧紧贴在蒋鑫脖颈之上,而背对房门,那道蓝短发的身影缓缓回头,金眸红瞳,骇人无比。 “本座并不弑杀,只要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就饶你们一命。”那人语气仿佛夹杂万古寒冰,瞬间就让妇人冰冷透骨、无法动弹。 而后一阵风忽地卷起,将她扔至蒋鑫身旁,光刀扼喉。 “第一个问题,鸣秋,是你们的孩子么?” 蒋鑫喉结滚动,勉强压住声音中的颤抖,回答:“是。但不是她生的,拜托您……” 光刀逼近,像切割嫩豆腐般,轻易割开了一条血线。蒋鑫顷刻噤声,两股战战,再不敢多言。 “证据在何处?” “……东院二楼最左侧的屋子,是她的房间,邻里街坊,都知道的……”蒋鑫颤着声,老实应答。 林雪川挑起眉,下一秒神识闯入他所言的屋子。女儿家的脂粉、衣裙,藏在床褥里的话本、随意扔入柜中的丹药药膏、椅面床褥上的各种软枕……仅从屋内看似整洁实则满当的陈设,都能想象出住在这里的人究竟有过怎样的生活。 思忖片刻,他看向瘫在地面不敢动弹的妇人,光刀消散,他说:“出去带两个邻居来,别耍小聪明。” 妇人着急忙慌地爬了起来,一边点头连忙退出房中。林雪川支了张椅子靠坐下,双眸半阂,神识瞧着妇人跌跌撞撞出了门,面色苍白对屋外那帮妇孺摆手,听话地诱来隔壁卖烧饼的摊主、带来正要步入另一栋宅院的女人。 三人推门迈入,三道光刀轻巧贴上他们咽喉,妇人眼泪直流:“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叫来人了,拜托您,放过我们……” 另两人一副恍然的模样,气恼地捏紧了拳,却又在光刀下散了硬气。 “你,说说这家人有几个孩子,名字又叫什么?”林雪川说罢,隔音阵法凭空拔起,罩住了女人。 烧饼摊主眉毛拧在一处,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犹豫地答:“应,应该是三个……大的鸣秋,有一年没见了。小的蒋月,也是个小姑娘,再小的蒋成,还没我腰高,就,就是这样。” “你倒是蛮熟悉这家人。”林雪川投去视线,烧饼摊主吓得连连摆手:“我,我只是在这里摆摊卖了几年饼,那两个姑娘经常光顾,这才记住了而已!” 林雪川一抬手,隔音阵罩住了摊主,同时从女人头顶退回地面,他问:“知道蒋家有几个孩子么?” “三个,三个!”女人声音变得尖且厉,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所知倾吐而出:“大的鸣秋,已经入职天机阁当上人上人,但压根没回来跟他们来往,肯定关系没看上去那么好!老二蒋月,刚成年性子很安静也不爱闹事,老三蒋成是个男娃,他们肯定是想追儿女双全所以才……” “够了。”林雪川截断她话,女人连忙噤声目露哀求:“这位好汉,求您看在我这么配合的份上,饶了……” 如同留影突然卡顿,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眼神光骤然涣散,如一具僵硬的尸体,直挺挺前扑摔在地板上。 在他们肉眼看不见的空中,一条长长的、张开巨口的神识,从女人脑袋处回缩入体。这神识未吞食掉她的头颅,却咬掉了生灵最精华的部分——神魂。 林雪川拂过唇角,品味着此人短暂一生。乏味、呱噪,唯一的用处只是证实了鸣秋当真在此条街道生活。在女人记忆里,那女孩自小便时常穿梭来往巷道,随着时日渐长成了少女,现在成了大姑娘,而后蒋鑫一年前某日带着她出门,独身回宅,自此再不见鸣秋身影。 记忆中几家邻里妇人呱噪的八卦,七嘴八舌,揭示出鸣秋的身世:生母、蒋鑫前妻,孕育鸣秋途中难产,而后为避免一尸两命,蒋鑫决定剖腹取子,那生母便一命呜呼。 蒋鑫日夜照料着亡妻遗留的孤女,不知是难以承受孤女代表的自身罪业,亦或单纯男人本性,不出几年便续弦娶妻,有了如今那名妇人,并与她孕育一女一儿,阖家欢乐。 虽未短过鸣秋衣食住行,当家主母也以礼相待为鸣秋寻好夫子教习、请强大修士对三子进行修炼教导,不曾欺辱,然心冷不在外物。 好一个逻辑通顺、证据确凿的故事。林雪川皱眉,手指不耐烦地在扶手上敲了几下,重新看向蒋鑫:“最后给你一个机会,鸣秋,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蒋鑫抖若筛糠,话都哆嗦着说不全乎,畏惧顺从着连忙答:“不是,不是。” 无形的神识张开巨口,从林雪川识海窜出,冲向蒋鑫,一口咬住了他的头颅! 记忆若影片流淌,蒋鑫与前妻的相识恩爱成亲;在产房外听着前妻痛呼;请来的医修表示前妻作为凡女,弱身无法诞下身怀修为的女婴;剖腹取子为她取鸣秋之名;痛苦地祭奠亡妻;看见鸣 秋便痛苦万分,期间邂逅如今妻子…… 林林种种,在蒋鑫记忆里,皆是实打实的过往。 林雪川面色未变,身周寒意却锐利刺人。他随手散开制约摊主与妇人的光刀,飞身而出,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天机阁。 鸣秋绝不可能是这蒋家的孩子,但伪装竟能这般天衣无缝,甚至连神魂中的记忆都如此自然……究竟是谁在帮她掩盖一切? 天衍穷观阵内,璇玑皱着眉头扶额,一副极为苦恼的模样。忽地,她耳朵一动,抬起下颚。 天边一颗星黯淡,从繁星璀璨的星空里默默消失。那是,蒋鑫的星星,如今黯然,只能证明一件事——他已罹难。 璇玑顿时直起身,伸手召来那颗黯淡之星。蒋鑫濒死时的画面浮现在空中,蓝短发、金眸红瞳之人毫不掩饰自身形貌,四处审问私刑,在他最后一问后,画面一片漆黑。 “林雪川。”璇玑咬着这三个字。 虽然早在她决心掩护剑仙二人时,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一名忠诚的天机阁长老逝去,尤其在遭逢三十英烈牺牲的节点,亦是天大的坏消息。 为了收拢剑仙,他们天机阁付出如此良多、损伤如此惨痛。可……事已至此,即便倾尽所有,也必须达成目的,容不得她再瞻前顾后。 她必须除风见眠,重建天机阁辉煌的往昔。 取出小天衍阵盘,璇玑冷漠留言:“夏鸣,林雪川正在调查你的伪装身世,虽然没有暴露任何破绽,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做好准备。” 留言毕,璇玑立刻重新连接新的神识之光,“朱长老,尽快教诸位行动方便的长老入阵来,我有一计,事关天机阁的未来,必须与诸位共议。” 白虎司内,夏鸣握住小天衍阵,在床褥上坐得笔直。通过身后那凹陷的软枕,不难看出几息前她还惬意斜靠在上。 “林雪川……在调查我?”夏鸣连续眨了好几次眼,惊疑不定地看向蔚天,“是哪里露出破绽惹他怀疑了吗?为什么这么突然,难道他之前一直在我们面前装淡定?” “不可能有破绽,”蔚天沉思片刻,当即立断,“在阴阳殿与仁心斋离开前,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想去哪里我陪同,以免林雪川狗急跳墙直接捉了你走。” “这,”夏鸣迟疑,“这里可是天机阁,他应该不敢直接抓人吧。” “他是奉九歌之命而来,并且九歌搜寻你的消息估计早就到了风见眠那儿,如果林雪川先下手为强,风见眠只要还想维持与九歌的合作同盟关系就不会阻止。只是个弟子,丢了就丢了。”蔚天的逻辑冷静且残酷,夏鸣不得不承认很有道理。 只是,林雪川真的要动强,蔚天岂不是更容易暴露了,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这一情况吗? 夏鸣焦急地挠挠头,魂网法镜叮咚弹出一条消息,她匆匆撇去,目光忽然定在了镜面。 是玉衡的消息:【回玄武司,研究安魂龛需要你。】 77.研究 “就是这个!”夏鸣兴奋地从床蹦起,抓起法镜凑到蔚天眼前,手指使劲点着镜面,“你看,我要是跟玉衡一起做研究,安全就能得到保障!他肯定是得了风见眠的指示,才拿到安魂龛,让我参与。这可是免死金牌呀!” “怎么又是他,”蔚天瞧着镜面皱起眉,“如果是璇玑带你,我还能信几分,这玉衡,邪门得紧,不行。” “这算是他和风见眠对我的赏识,况且人家都叫我了,也不能不去啊。”夏鸣双手握住法镜,放至唇旁,只露出那双眼,望着蔚天几乎都要闪出光来。 “我是认真的,玉衡邪性重,即便他与风见眠都很赏识你,万一林雪川找上门,他认为把你交出去更好,你要怎么办?”蔚天不为所动,只抬手捏捏她的脸颊。 “林雪川此行也代表了九歌的脸面,如果在玄武司副司主跟前强行掳走我,一点不把这些副司主放在眼里,不也是破坏跟风见眠的关系吗。”夏鸣努努嘴,继续换着花样劝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蔚天仍不松口。 思忖三分,夏鸣灵光一现:“那不然,你偷偷隐藏起来陪我过去呢?就像分身,一个陪我保护我,一个待命处理白虎司的事务。” “啧,真会使唤人。”蔚天看她两眼,虽嘴上念叨,身侧却忽地出现另一个与他别无二致的白发少年。蔚天起身,将魂网法器交给分身,分身叹了口气叮嘱:“保护好她。” “不用你说。”蔚天走至夏鸣身前,白光一闪,成了一只白玉形制的手镯,漂浮着主动套上夏鸣手腕。 夏鸣全程目瞪口呆,她下意识抬腕看向白玉镯,又看看坐在那里的第二个蔚天,有些纠结地皱起眉:“要不是赶时间,早知道你会分身,就多陪我玩玩啊。” 分身蔚天弯唇浅笑,白玉镯在她突出的骨节动了一下,似是敲打之意,心音响起:【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些不正经的,现在快走。】 夏鸣遗憾哦了声,收回结界朝分身蔚天挥挥手离开。飞往玄武司的路途中,她忍不住手痒痒,指腹贴上试图拨弄白玉镯转圈,只是每当她想要用力的前一刻,白玉镯都会轻轻后移开一点距离,于是她的拨弄算盘无法得逞。 【小气鬼,让我玩玩怎么了!】夏鸣眼睛虽在看路,思绪却早就飞走落在镯子上。 蔚天伪装得极像,连因重力搭在自己腕上倾斜的模样都与寻常镯子无二,【等你在玄武司的事情了结再说。】 【不,我太了解你了,到时候你肯定找一堆借口,不会变镯子了。】 【既然能接触安魂龛,那就代表我们有充分的时间了解魂龛具体构造、想办法救那僧人,这才是你现下最该关注的要紧事吧。】 她自然不会忘掉正事,于是在一人一镯的斗智斗勇中,很快便来到玉衡的办公室门前。夏鸣收拢玩心,摆出正色,敲敲门。 门扉自动敞开,玉衡的声音从里传来:“来得正好,这安魂龛,看出来什么都跟我说说。” 一入室,那水晶四方体的安魂龛就向她缓缓飞来。夏鸣伸手捧住,先是抬眼左右瞧了瞧室内,看见屋角支了一张巨大的宽桌,桌上摆满了各式仿佛道具的法器小玩意儿,玉衡正埋头在桌前,用类似镊子的东西拆解法镜。 她脚步放轻凑过去,在玉衡斜对面寻了个空,随意问着:“是法镜改良又有了新思路吗?” “那倒没有,只是在炼入神魂用了一小段时间后,发现法镜很快就不听命令。现在摸出了些点眉目,应是那魂中怨气太甚,侵染破坏了些部件,”玉衡叹气,颇为苦恼地皱起眉,“若是都能乖乖听话,我哪儿用费这么大劲。” “研究新事物总免不了反复检查做工嘛。”夏鸣应和地宽慰他两句,放魂龛在桌面,近距离仔细打量龛体。 在白虎司堂前展示的时候,她早就透过神魂将这枚安魂龛看了个一清二楚。不过近距离观察还未启动的龛体,仿佛就只是花纹繁杂、造价高昂的寻常灵龛,没有一丝多余的气息泄露。 仅从外表,压根看不出那蛊惑人心的人形光影,更无法得知在隐蔽的、只有天赋与半仙神魂才能刺探的深层空间,关押折磨着僧人的灵魂。 夏鸣按照最普通的方法,双掌贴近龛体,一点点注入灵力,试图以此激起龛体上那层层叠叠繁杂的安魂阵。 魂阵微微亮起,本就透明的水晶魂龛,空无的中央缓缓亮起一道人形光影。与那圣洁悲悯气息一同,悉悉索索的呢喃声又在夏鸣耳边缭绕、轻响。 在心神动摇之前,夏鸣及时停止注入灵力,仅凭意志抵御着尚不算强烈的诱惑,凝神思索。 以她鸣秋的身份,修为不低、身为无心人且善用神魂。既然玉衡专门找了她来,不能只说仅能看见注入灵力后的光影表象,但未至半仙,也不能言之凿凿将内层空间剖析明白。 脑内飞速运转,腹稿很快打好,夏鸣转向那边埋头的玉衡:“玉司主,据我的观察,这道光影内蕴含了澎湃的魂力,但如此多魂力凝而不散,定是被龛体材质与安魂阵封锁住了。魂力不可能凭空而生,这龛体内定另有乾坤,只是以鸣秋微薄修为,实在看不透蕴含的玄机……” “你已经说得很准了,此龛的确另有乾坤。来,拿着这个再瞧瞧,记得用上神识。” 玉衡头都没抬,一枚仿佛放大镜般的工具落在夏鸣桌前,她先是握住把手对准魂龛。 ——没有任何变化,于是她闭上眼,开始用神识笼罩住这小小魂龛的上下四方。 从其他方向探查,那光影依然毫无异样,只有透过这枚放大镜,才照映出一个僧人的身影。 比她用天赋能见的更模糊些,僧人在龛内转悠的身形影影绰绰,若非衣袍飘摇,几乎看不出人形。而那些齿轮,更是一个个光团,与僧人的光团来回交织,像是相融在一起了。 “这是,一个活魂?那些小光团,是在从他身上获取魂力么?”夏鸣用疑问的语气回复。 “不错,我果真没看错人,”玉衡终于抬起头,语气强硬吩咐道:“我们不仅要弄清且复现这安魂龛关押神魂的阵法,还要更进一步探明,为何同样是关押神魂,安魂龛用起来就如此安全稳定,最终将这原理运用至魂网法器上。” 这也太技术了,全是她没干过的事。但在天机阁工作不比现代社会,若拒绝了玉衡,下次遇见林雪川可不定会发生什么。夏鸣只好硬着头皮点点头,“明白了,只是……我对于阵法、炼器之类的了解比较浅,有没有相应的书,好能学着研究一下。” “那你就看这两本吧,基础原理都是相通的,只看个人悟性与实际的运用。”玉衡摸出另一只法镜,手指轻点,夏鸣立刻拿出自己的法镜,从魂网上收到一册《神魂阵法详解》、一册《融魂炼器入门》。 她已经在心底朝蔚天哀嚎:【我明明是耍嘴皮子功夫的,怎么还得当技术人员搞真功夫啊啊啊!】 蔚天声音带着笑意:【看来玉衡想将你培养成全才。】 努力忍住甩手不干的冲动,夏鸣用严肃认真的表情,投出阵法那册书籍光幕。 看了一小章,本以为技术书之类都应是晦涩无比,实际出来却极易理解。阵法的基本阵势只有三种,所有阵法,都是这三种交织杂糅层层叠叠,或者采用不同形变试图阻碍他人拆解。 夏鸣若有所思,先不向蔚天求援,而是以自己的理解,结合书上所学去分析龛体上那繁杂无比的安魂阵。 室内一时寂静,夏鸣边埋头苦读边寻摸出两张草纸涂涂画画,玉衡拧眉盯着法镜,一会儿拆出这个阵法一会儿打入那个阵法,还真有几分和谐样子。 化身白玉镯的蔚天也不着急,凭借神识观看夏鸣的反复理解与重新解析,只在她实在错了太多次时偶尔出言点拨。 时间悄然流逝,不过于修士而言,时间向来不值钱,也最不缺耐心。当夏鸣回神抬起头来,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怎么都这个时辰了……好了,你先回去吧,毕竟是九歌那边的独门技艺,慢慢弄就好。”玉衡适时开口,放下镊子法器,拨开镜片,眨了眨眼揉了揉自己的鼻梁。 夏鸣从学海中拔出,多问了一句:“说起来,为什么我们不直接去问林殿主?我记得他这几日还在天机阁。” “自然要问,但不能是现在。五日后他会来玄武司交流,到时候你也来参加,”玉衡重新调整镜片,戴好,看过来,“林雪川虽不会私藏,但也不会多说。至于能问出什么,取决于你能参悟多少,否则只能勤加修行,用百年光阴来换一个答案。” 听着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却被玉衡说得如此随性,难道风见眠就没下个什么期限指标吗?夏鸣腹诽,口中不忘感恩戴德:“鸣秋定不负玉司主、天尊大人的期望!” 78.应付 就在夏鸣埋头学海的同一时段,天光还亮堂时,林雪川悄然来到朱雀司。借着朱雀司司主告知的消息,他闪身于温濯长老办公处,叩响了门。 温濯从满桌案牍汇报中仓促抬头:“哪位……林殿主?”他连忙起身绕过案桌上前,拍了拍衣袍,恭敬地拱手行礼。 “不必多礼,有些事想向温长老确认一下。”林雪川虚虚抬手,无形之力将温濯托起。而后脚步轻移坐入会客厅的宽椅,瞧着温濯两腿倒腾迅速坐在自己下手座,开口:“听说,玄武司的鸣秋,是你举荐入阁的?” 一听人提起这茬,温濯便顿时红光满面:“是的,她这段时间表现良好,还得了玄武司司主、天尊大人的赏识,呃——”他本想继续夸,直到瞧见林雪川淡漠的表情才堪堪回过神,吞下话,恭敬低头,“请问林殿主,找鸣秋有何事啊?” “交流席间见过她一面,知道她的天资十分卓越。你从哪里知道她,为何推荐她入阁?将当时的情况和我谈谈。”林雪川衣袖轻扫,一副寻常问话般。 “哦,原来是为了这个,”温濯松了口气,原本高耸的肩膀一塌。他先给林雪川添上礼茶,组织了一阵语言,回,“鸣秋这孩子,是我故交蒋鑫之女,当初蒋鑫想举荐她入天机阁,便找到了我这。考察了这女娃几日,她勤快又聪明、嘴巴也甜,有很大概率通过入阁考核,我就顺势托举了一把。如今看来,我的眼光没出错,她得了天尊大人恩赏,如今又引了林殿主注意,的确是个优秀的娃娃。” 拾起茶杯,林雪川若有所思地摇了下,啜饮一口,“所以你和她的相处,是从一年前那段时间才开始的?” “是的,说来也惭愧,在此之前,我一直忙着阁内的事,都没时间和老朋友聚聚,不然说不定能亲眼看她长大呢。”温濯轻叹。 林雪川笑着附和两句,又问了些其他问题,借口还要找其他人谈事告辞。 脚步慢慢向白虎司踱去,他趁此良机梳理所得情报。温濯与鸣秋接触并不久,关系也并不紧密,神魂亦早早被织玄天尊掌控,他所言之事理应是可信的。鸣秋是一年前入了天机阁,结合目标失踪的时间……一年半之前失踪,一年前入了阁。 难道这半年她在提前做入天机阁的准备,还找了强大的帮手做掩改了蒋鑫这帮人的记忆?但这说不通,毕竟,无论是更改记忆,还是寻得援手,都建立在强大实力的基础上——她哪儿来的这种实力? 即便的确有过人之处,可鸣秋身无半点修为,绝无可能如此快速实现这些计划。况且,为何要来天机阁,与自己碰了面,于她而言根本是徒增风险。 ……很有可能并非有意为之,只是对世界一无所知随波逐流,被其余人利用至此。 林雪川皱起眉思绪翩翩,回过神时,已经到了白虎司大殿门前。他重新摸出黑白阴阳鱼,确认了一遍殿右所传达的讯息:鸣秋已离开白虎司,如今仅有卫鹰一人。 卫鹰,同样是一年前入阁,与鸣秋关系升温极其迅速,在他身上,定藏有自己需要的讯息。只是,此子同样得了白虎司主、织玄天尊的青眼,若轻易对他下手,恐后患无穷。 先礼,才能观察情势。打定主意,林雪川走到卫鹰房门前,叩门。 笃笃笃。门应声而开,挽起的黑发,沉稳的神情,正是资料库中名为卫鹰的少年。他定了两息才行一礼,姿态不卑不亢:“林殿主,为何突然来访?” “前日见过你在安魂龛面前的表现,天机阁竟有如此优秀的弟子,颇为好奇罢了。”林雪川负手浅笑,等待卫鹰请他入内。 “原是为此,”卫鹰点头,前踏一步闭了门,抬手比了个手势,“请移步会客间,陋室狭小,恐招待不周。” 这小子,还真如资料里所言,性情清冷倨傲,林雪川微微挑眉,颔首。 在正式的殿屋中落座,卫鹰总算还晓得礼节添茶。林雪川不欲多留,开门见山:“你是倍受卫长老疼爱的孙辈,为何想要入阁?” “卫家家训,要为天尊大业倾尽一切。”卫鹰低着头答话,言简意赅。 “即便不通过考核,就会招致杀身之祸?”林雪川盯着他。 “那证明我心不诚,只能以死向天尊明志,昭我卫家赤胆忠心。” 不仅言语毫无破绽,连神情也如凝固的塑像般没有丝毫变化。瞧不出这少年内心所想,任谁来问结果都一样。 林雪川挂起笑,摇摇头,换了副颇有亲和力的表情,语气柔和:“这是白虎司的选人标准?没谈上几句便要剖心示诚。我并非质疑你的忠诚,不必如此戒备。” 他端起茶杯呷饮,缓缓道:“之前在殿堂内,我瞧着,你似乎将身旁的姑娘护得很紧,入阁一年有余,便已觅着了意中人?” “……原来林殿主寻我,是为了打听这种私事?”卫鹰的神情松动,抬头讶异地看过来。 “我在你这般年纪时,也有此念想,人之常情。” 卫鹰拧起眉,似是纠结了片刻,坦白:“我如今仍是人魂,望向那安魂龛时,心绪十分不宁,下意识担心了她一下,没想到会被殿主瞧见。” 暂未转为无心人,资料上的确是这么记载。而尚未被执念侵染的人类,会被安魂龛固化执念,催生心中的噬心兽,卫鹰这一说法并无不妥之处。 “那姑娘是叫鸣秋吧?我瞧着她定神也颇为快速,你和她都十分优秀。” “谢林殿主夸赞。”卫鹰不自在的动了动。 眼瞧着气氛差不多了,林雪川算了算时间,吐出他最关心的问题:“你和鸣秋都是一年前入阁才相识,还分到了不同的司部,那么,你们是如何加深来往的?” “殿主,”卫鹰恢复冷硬之色,“这是我与她的私事,能否不答。” 不轻不重地触了个霉头,林雪川神情不变:“为 何不答?既然你们都是对织玄天尊宣誓效忠之人,应当懂得舍小为大之理。” “对天尊大人自是如此。我也想请问,为何林殿主这么关心别人的私事,莫非是想寻机会,让我们转投阴阳殿?”卫鹰身子后倾与他保持距离,拒绝之意溢于言表。 意识到无法从他口中翘出想要的答案,林雪川皱了皱眉,转了话题:“罢了,以免仟叶司主与璇玑司主拿我是问。既然不愿答,那便聊聊别的。” 无营养的对话持续了小半柱香,林雪川适时提出散场。于是在夕阳的余晖中,卫鹰将林雪川送至白虎司殿外,目送他入了青龙司侧,去到阴阳殿临时居所,才转身回房。 分身蔚天亦分走了蔚天神魂中一半的千变万化,他关好门张开结界,这才眉头紧锁,从窗口看向玄武司方向。 林雪川已经打探到他这里了,下一步定是诘问夏鸣。虽然本体在她身侧,但,分去了小半力量的自己,总归让人有些不放心。 左右他与夏鸣的关系早已挑明,不如去玄武司等着接她好了。 打定主意,分身蔚天收回结界,换了身衣裳迈步行向玄武司。路上探听到玉衡办公处,在邻侧找了间空屋坐下,摸出魂网法镜,在白虎功法库里随意点开一册,边读边等,也听着那屋的情况。直到听见脚步走动声,他才出了屋去。 夏鸣推开玉衡办公室的门,一眼就瞧见不远处抱臂靠在对面墙上的蔚天。她赶紧走快了两步靠近:“你怎么来了?”语气颇为惊喜。 “接你回去,既然这几日有要事,不如就在玄武司宿下吧。”分身蔚天眉眼柔和。 手腕上的玉镯压着她肌肤擦了一下,夏鸣才想起来,本体可是在她手上。索性伸长胳膊牵住分身蔚天的手,拉住他向自己房间走。 关好屋门,张开结界,白玉镯迅速脱手落地化人。蔚天沉着脸挥袖,将分身收归入体,有些不虞地斜撇她一眼:“是不是人形有那么重要?” “这,我也没想到,分身竟然还有自己的神智……突然就过来谁能想到啊,那明明也是你,生什么气嘛。”夏鸣恋恋不舍的摸了摸手腕。 蔚天收回眼神,没再继续掰扯这永远理不清道不明的事:“林雪川已经查到我这里了,估计很快会找上你。” “啊?”夏鸣瞪大眼看他,想起他刚才吸纳了分身,自言自语点点头:“哦,你得到了分身的记忆。” “嗯,所以你准备好了吗?” “可是我都不知道他是谁啊,真不想跟他打交道,”夏鸣竖起眉,思索三番,“你今天与他见过面了,你来判断,如果这几日我在玉衡那里耗着,他会不会强闯进来?” “强闯应当不会,不过正式递帖邀请你与他会谈这种事,他做得出来。” “啧,到底干嘛这么执着。那先这样,今夜把门锁好,谁来也不应,明天我就去玉衡那,看能不能把他耗走!” 79.研究有进展 雄心壮志立下不到一刻钟,夏鸣便托起腮开始欣赏自家男友美貌。蔚天被她瞧得无法静心,只好捉起她的手,“收心,先修炼。” “之后几天,你都会变成镯子陪我的,对吧?”夏鸣顺从地与他掌心相对、十指相抵。蔚天闭上眼,牵引双人两人灵力交融奔流,应了一声。 那总能找到机会玩玩他!夏鸣心满意足地阖眸,将心神沉入灵力循环之中。二人同心协力,再辅以他们那堪称恐怖的灵力吸纳体质,修炼效率何止倍增。夏鸣很快沉入宁和而妙不可言的境界,如浸泡温度正好的泉水,舒坦得令人想喟叹出声。 沉浸在修炼之中,就没能察觉,蔚天与她相抵的五指微微倾斜,嵌入她的指缝间,动作轻柔而隐秘。 无人打扰的夜晚平静度过。在清晨带着些许热度的阳光下,夏鸣神清气爽地睁开眼,收回与蔚天相抵的手掌。 分身蔚天在房内重新凝聚,蔚天本体化为流光,在她腕上绕了一圈,变成白玉镯模样。夏鸣迫不及待去拨弄镯子,碰不到一点。 尝试了几次皆以失败告终,她暂且偃旗息鼓,对分身蔚天挥挥手道:“那我走啦,乖乖在家等我哦。” “快去吧。”分身蔚天扬起下巴催促。 玉衡依然伏坐案前,夏鸣探头观察一番,小心翼翼关上门走来,试探着问了一嘴:“玉司主,我还是认为应当抓紧时间,所以接下来几日都想留在这里钻研,不知您方便吗?” “如此用心,甚好,那便留下吧。”玉衡取出了法镜。 接着昨日的进度继续探究安魂阵法的功效与结构剖析,沉静的、只有蔚天精准而简练的指导偶尔穿插其间,一个白日过去。玉衡离开的动静惊醒了夏鸣,她站起道别,等人走后坐下趴在桌上歇了歇神,瞧着腕上玉镯,数息后探出了罪恶的小手。 没能碰着,蔚天的心念响起:【瞧你看书、画阵,眼都花了,还有精力惦记这事?】 【我都眼花了,就这么一个放松的小小请求,你都不答应……】她趴在桌上的眉眼耷拉,一副落魄可怜的样。 蔚天的声音柔了几分,解释:【你碰着镯身我会不自在,而且真让你转,我肯定会晕,就别折腾我了。】 【就一次呢?】 沉默了片刻,蔚天松了口,明晃晃的纵容:【那就一次。】 她立刻五根手指缓缓贴上玉镯,入手温热似有脉搏跳动,夏鸣珍惜且不舍地用指腹来回轻捏了几下,随即得蔚天低沉的告诫:【别这么摸。】 这声音惹得夏鸣心口一热。白玉镯就是缩小版的蔚天,她此刻握住了小小的他……手指无意识地又轻轻揉捏擦蹭两下。 【再这样,你就别想碰了。】蔚天的声音变得紧绷。 【好的好的!】过了瘾,夏鸣不敢再乱动——才怪。她抬起手,感受指腹划过温润微热的镯身,指尖稍稍用力,镯子在她腕上晃悠着转了几圈,而后搭在那里没了声息。 【还好吗?】恶作剧得逞,夏鸣忍笑。 蔚天几息后才回:【有点晕。】 夏鸣弯唇,疲惫一扫而空,拿起纸笔、放大镜,继续尝试以三种基础阵型反复重叠交织,以复现安魂阵那繁复的线条。 就这么埋头苦研反复研究不同的阵法组合,每当感到精神疲惫、思路滞涩时,便央求着“玩玩”蔚天镯,以他或无奈或警告的反应作醒神丹药。 反复持续了四日,在蔚天这位阵法大师的点拨教导下,她逐渐洞悉了安魂阵的奥秘。 那看似浑然一体的复杂阵图,实则是由数百重基础阵法巧妙嵌套而成,每一个基础阵法又以极其精密的斜角与位移相互重叠、勾连,最终在立体空间中构建出那精妙绝伦的效果。 尝试绘制安魂阵图样时,夏鸣落下最后一笔。她屏住呼吸,一根根对照阵法纹样,看着草纸上与龛体一模一样的阵纹,她狠狠泄出一口气。 【我成功了!】夏鸣小指颤抖勾住玉镯,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很棒,你在阵法之道的悟性同样很高。】 强收敛住自己的喜悦,夏鸣拿起草纸举在已经回来的玉衡面前,尽量语气平稳地汇报:“玉司主,我已经解析出安魂阵的构筑原理。其内组合了数重藏匿、割裂空间的小型阵势,这些阵势在一个立体的空间内层层生效,相互叠加,才最终创造出了魂龛用于展示光影的外空间,与深藏着魂力来源的内空间。” 在她举起草纸之时玉衡便抬了抬镜片,聚精会神看来,听完她的汇报,这位向来不喜形于色的副司主神情掠过惊叹:“很好!那这魂力如何攥取、如何维持神魂心智稳定、外层光影又如何能够宽慰心神,有头绪了吗?” “有一些猜想,不过这就不属于阵法的功效了,我得先探入内空间,再观察观察。”夏鸣收回纸张,拿起特质放大镜凝魂盯向魂龛。 她已深谙安魂阵构造的精巧,在蔚天的指引中,清晰看见了重重阵势里,几乎微不可查的空隙。心念一动,神识便如入无人之境,一路迂回穿梭,小心探入内层空间。 内层空间内,密集的齿轮如野兽獠牙反复咬合、切割、啃噬,而当夏鸣神识临入此地,一层浅淡却坚不可摧的金芒就会稳稳贴盖住她的魂体。那些凶残的齿轮撕咬而来,像是啃一口空气般穿透了她,如同两层空间,只能重叠,无法接触。 夏鸣放了心,暗自感谢千变万化的庇护,终于“亲眼”得见被困在刑具内的僧人。 他的面容在齿轮刀的咬合下已经模糊不清,而在重重齿轮之中,能清晰瞧见触目惊心的一幕:一道近乎透明、几乎与他魂体融为一体的尖锐符文,从前胸到后背,将他整个贯穿。 然而僧人毫不在意齿轮一点点剥离关乎性命的魂力,亦不在乎那洞穿整具魂体的符文。他只是端坐,手掌按在散发着排斥之光的阵法上,低声念叨着什么。 仔细一听,他口中念叨的,正是三种基础阵势的组合排列。他在解阵,虽然念的是错误的组合。 “这位大师,能听见我说话吗?”夏鸣小心递出意念。 僧人的念诵之音止歇,残缺的脑部似乎左右瞧了两下,困惑地皱起眉:“有施主在此处?” “在,我就是之前帮你忽视疼痛的人。这里太危险,我没法直接现身,只能告知如何解阵。不过,不能保证你顺利逃出去。” 僧人念了句她听不懂的经文,声音明显松快了些:“多谢施主两次搭救,贫僧怀安,不知如何称呼?” “我叫夏鸣,素问剑仙蔚天也在此,但他不爱与人交谈,总之我先把解法告诉你。”夏鸣语速急切,出口就是一连串令外行人头晕脑胀的阵法术语、复杂结构。 怀安微微侧耳,神情肃穆地记下了解法,“好的,夏施主。如今外界是何境况,若此时脱身时机如何?我被困太久,对此一无所知。” “不不,现在不是好时机。虽然我接手了困住你的安魂龛,可那也是因为风见眠手下的授意。风见眠很看重龛上能够镇魂的技术,若你此时出逃,她定出手捉拿。况且你身上还有一重未被解明的符文禁制,若不破解,恐怕压根脱不了身,”夏鸣坦白,“而且现在脱身,我们就会被怀疑,还请怀安大师再忍耐片刻。” “劳烦二位施主了。以我如今残存法力,尚可支撑三百年,在此期间,我会尝试解决禁制。”怀安朝着虚空,双手合十做佛礼。 看了看周围密集到几乎没有丝毫空隙的齿轮,又看看正源源不断从他魂体切割走的浅色片状魂力,夏鸣短短二十六年的阅历,被尚可支撑三百年的言论,与眼前生命正疯狂流逝的残酷对比冲击,一时无言。最终只磕绊道:“应该,应该用不了这么久,再等等我们。对了,关于你身上那枚符文,你有什么了解吗?我只知它不属于阵法。” 怀安沉吟片刻:“此物,一直在以无上喜悦、不必反抗的声音蛊惑我,似乎只要安然留在此处,便可得真义谛。不愿留此的念头愈强烈,这些机巧便会运转得愈迅速,夺取此身残魂的速度,也更快。” 这又是哪门哪派的邪门功法,竟是同时从灵魂与思维两方面进行折磨与操控,手段堪称狠毒至极。夏鸣压下心中不适,记住了符文的功效,有些歉意:“对不起,我们需要点时间再研究研究,这似乎是其他门派的手段。” 怀安表示理解,再三道谢。夏鸣不好耽误太久,很快与他道别,神识匆匆退出安魂龛危机四伏的内空间。忽视掉外空间那奇怪且持续不断的呢喃诱惑,回归身体,她闭着眼对蔚天传递心念:【这怀安究竟是什么人?在这种双面酷刑下还能撑三百年?】 【据我所知,以怀安为法名的梵寺僧人,只有当年那名梵寺方丈,但他逝世之时,我尚未修成半仙,】蔚天语气凝重,显然此时有些出乎他意料,【真没想到,都传他已逝,竟然至今还活着。】 【难怪他听见你的名字也没反应,原来是不认识啊,】夏鸣了然,【在他身上的那个,能不断洗脑并感知心念的符文,你有什么了解吗?】 【掌握控心之术,又能与阴阳殿共谋,炼制出此类邪器的门派,也只有九歌座下仁心斋了。】 阴阳殿、仁心斋、九歌。近日这三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夏鸣苦恼地抱怨:【这九歌,怎么能这么不做人啊。】 【他们本就不是人类,无心人,哪里还有半点良心。】蔚天冷嗤一声。 叹了口气,夏鸣开始整理思路。将控心符文有很大可能源于仁心斋的推测告知玉衡,她撑着额头,问:“玉司主,对于仁心斋的控心之术,我阁有什么资料吗?” “安魂阵还能以通用阵法解构,但这控心术,是仁心斋的自创功法,”玉衡亦皱起眉,“我得去向天尊申请,或许她那里有一些可用的记载。” 走申请就肯定需要时间,夏鸣点头,“那我先去修炼,也好准备准备后日的交流会。” “嗯,这几日辛苦了。”玉衡抬手,那枚安魂龛落入他掌中。夏鸣行礼告退,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出门。 门外,蔚天正倚墙而立,似是等候已久。 夏鸣几乎是扑上去,双臂环住他的腰身,额头靠在他肩头,闷闷地嘀咕:“好累,我们回家吧。” 分身蔚天用手臂稳稳接住,搀扶着她有些发软的身子,一步步走回寝室。 80.交流会 玉衡双手交叠端坐在宽桌前,望着眼前这只水晶魂龛,若有所思。 忽而,他视线一转,瞧向门外,遍在的魂网清晰捕捉到门外那熟悉的身影——林雪川。这段时日,除了在各司会谈交流,此人不知为何一直致力于去各处调查鸣秋,甚至亲身出马,在他门前日日观察。 之前未有机会问及原因,现在有些空闲,倒是可以试着一问。玉衡挥袖,门扉自开,“林殿主,请进吧。” “失礼了。”林雪川身姿端正入了室,面对这满桌机巧道具也神色不变,未等邀请,自行坐在玉衡对面,“你应该猜到了我的来意。” “我这几日忙得有些乏,林殿主有话不妨直说。”玉衡手掌盖上水晶方体魂龛,五指捉起龛体略微提起又松开,水晶碰木的细声一道道响。 林雪川的目光转向了他掌中的魂龛,微不可察地蹙一下眉,提醒:“副司主,虽不请自来是我失礼,然此物赠予天机阁,是为了仙尊与织玄天尊的情谊,纵使织玄天尊将它交予你,也不该如此粗暴对待。” 玉衡笑容凝固,缓缓放下手,换了副温和的表情,脊背挺直:“一时习惯,并非有意怠慢诸位。所以,找我有何事?” 见他收敛了那有些傲慢的姿态,林雪川才平了眉睫。经过这数日查探,必须承认鸣秋的伪装天衣无缝,若再从假身份入手,怕会引天机阁质疑。林雪川思量片刻后开口:“敢问鸣秋这几日和你待在一处,都在做什么?” “为了推动魂网法器的迭代,天尊大人让我从你们这安魂龛里找些可用的技术。我请示她是否可以让鸣秋协助,天尊大人允许了。” 刻意提到织玄天尊,也是在警告自己,鸣秋得了织玄天尊的青眼,最好别动多余的念头。林雪川颔首,又道:“原来如此。那你们有进展了么?” “来日在我司的交流会上,林殿主便能瞧见了。”玉衡礼貌微笑。 “交流会人多眼杂,有些说得,有些说不得。但今日,只有你我、织玄天尊三人,可说的,并不少。”林雪川双手合一,放上桌面。 “林殿主莫要说笑,这魂龛,是你们默原技艺的代表之一,而天尊大人,想要挖出这技艺背后的秘密。这件事,没有天一仙尊许可,你应当也不敢说罢,”玉衡摇摇头,拒绝了他的画饼,“既然此事你我二人都无从做主,还是莫提为好。” “见笑,切入正题前总想要与对方多聊聊,这是我的习惯,”林雪川从善如流转了话,“不知这一次的交流大会,玄武司打算派哪几位新人来我阴阳殿修习?” “此事非我能做主,人选是璇玑司主把关。早前已跟司主禀报,鸣秋需要留在天机阁,协助我迭代魂网法器。” 林雪川无奈地摊开手:“嗯……当真没有商榷的余地?” “不如说,”玉衡暗粉的眸落在林雪川面庞,透过那对镜片,静流莫深,“林殿主为何自从来了天机阁,就对鸣秋有如此大的兴趣?” “……”林雪川平静地望着他,“此事,不便相告。” “若届时天尊大人问起,林殿主也会这么说么?” “我会如实禀告织玄天尊。”林雪川笑了笑,起身,负手,点头致意:“今日唐突打扰,这便走了。” “走好。”玉衡目送,等他行远后关门,摸了摸下巴。 既然会如实相告,那便不急一时。 同一时刻,夏鸣被分身蔚天一路半抱半扶着回了房。结界一张开,手上的白玉镯几乎是迫不及待变回原形,分身瞬间消散成空化为光点入体,原本舒服倚靠着的夏鸣身子一倒——被另一双同样温暖的臂膀接住。 “小姐躺舒服了?”蔚天阴阳怪气,夏鸣觉得好笑,双臂环住他腰身,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肩颈,“我这几日这么辛苦,你怎么一变回来就兴师问罪?而且,那可是你的分身,你若不高兴,让他别动不就好了。” 蔚天抬手在她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小脾气去得也快,“这几日,林雪川每日都会来玉衡室外查探。” “看来我想对了,在玉衡那里可以把他耗走。”夏鸣得意地哼道。 “可你如今已熟识安魂阵,现在又歇息修炼,还是会被他找上。” 夏鸣轻嘶一声:“那我明日还是得去找玉衡,顺便问问他申请资料的进度,再借口还想试试安魂阵的改造法子,这样就不用跟他正面碰上。你会的吧?改造安魂阵。” “你想改成什么样?”蔚天说着已经松了手,牵引夏鸣坐在床褥,自己端正坐好。 夏鸣靠上他肩头,食指转圈:“比如让所有功能都反着来,做个醒魂阵,注入灵力就能关押外界敌人,并且关住后会非常显眼,像鸟笼一样能给别人看见,怎么样?” “怎么,你要抢阴阳殿的活,出去捉鬼?” “就只是想想嘛,能还是不能?素问剑仙神通无边,肯定能的对吧,明天教我!”夏鸣自说自话,顺口将明日的事宜安排妥当。 “说得轻巧,将功效全反过来,那三百七十二道小阵需要重新一个个调校。况且涉及到开辟新空间,不是单纯关押,就更复杂,一日时间你怕是消化不了,明日我只能先教你基础的空间阵法,过来。”蔚天毫不留情打破了她的妄想,去履入塌,伸出手。 夏鸣本就是随口一提,自是无意见。坐好,与他掌心相对,闭目开始双修。 这最后一日,自然也没给林雪川独处的机会。夏鸣借口要为天尊大人分忧,看看安魂阵的空间特性能否单独为我阁所用,遂又在玉衡眼皮下耗了整天。 次日,魂网法镜里跳出璇玑的通知,要求名单上的与会人员及时参与此次沟通交流会。夏鸣瞧了瞧名单,自己的假名赫然在上,与司主、副司主、寥寥的十几名资深人员并排,规格虽小,却都是玄武司精尖力量。 毕竟她都混上给风见眠改良魂网法器了,自然算是玄武司精锐。夏鸣内心为自己强大的业务能力点了个赞,换一身新衣,朝蔚天转了转手腕,戴着白玉镯前去参会。 会议安排在玄武司殿顶楼,一间僻静雅致的堂屋。找到自己应坐的席位落座,夏鸣与同样提前抵达的熟人打过招呼,没过多久,参会人员陆续到场。 璇玑目不转睛坐入上首席,玉衡与其余几位副司主坐在下,林雪川亦带着几名阴阳殿弟子入宾座。 没营养的开场白,夏鸣早在职场打拼时就学会了左耳进右耳出。她假装认真听着璇玑与林雪川对谈,实际却悄悄观察着璇玑。 一身干净的长袍,墨发上结的网纹仍然显眼,只是不知是否她的错觉,璇玑那双无论发生何事,都饱含强烈光彩的眼眸,竟有些黯淡。 自己提出的计划,对她的确称得上残忍,会是因为这个吗?夏鸣不得其解。 会谈逐渐进行到在场弟子们向对方交流发问环节。夏鸣收到玉衡的眼神,在众人注目里当先起身,礼貌地对上首座行礼,抬头看向林雪川。 林雪川视线此时才落过来,若非事先知道此人四处窥探自己,哪儿能看出半点端倪。 夏鸣扯着职场微笑说:“我是玄武司魂引处的中级调心师鸣秋,同时也负责协助副司主玉衡,对安魂龛进行技术上的钻研,趁此良机,想请教林殿主。 安魂龛中,拥有两层空间,以阵法做隔绝,分出了外层光影与内层核心。核心处供魂力的神魂之上,拥有一道符文,似乎与阵法源于两种不同的力量,按理来说应当会互斥,阴阳殿是如何将这两种力量锤炼为一体的?” “哦?已经看出了双层空间,相当敏锐,”林雪川微微挑眉,满意地弯唇,“安魂阵是阴阳殿自古便有的阵势,你说的符文,名为心弦符文,是近几年仁心斋新研制的。仁心斋从上古惑心之术中得了启发,将惑心之术的原理简化提炼,先惑了安魂阵,这才实现与安魂阵的和谐共存。” “上古惑心之术?”夏鸣重复了一遍。 “这是自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术法,与现今灵力法术源流不同,是对神魂、乃至心念直接起效的术法,”林雪川浅谈着术法种类,忽然一顿,看着夏鸣柔和一笑,“若你想要更细致地了解,待会议结束后,我们可以详谈。” 居然是在这里来了一手!夏鸣内心抽气:“好的,谢谢林殿主的解答。”坐下。 接下来又有阴阳殿巡阴堂弟子对璇玑司主提议,能否将魂引处的全视幕共享给巡阴堂,他们也需要四处监察各地气脉,保持阴阳平衡,并让强大的神魂成为无心人。璇玑打了一通官腔表示这也是天机阁独门技艺,她需要先请示织玄天尊,暂且搪塞过去。 其余议题与夏鸣无关,她有些心不在焉地钩住蔚天镯,传念:【完蛋了,我感觉一会儿逃不掉了,但毕竟大庭广众,璇玑应该不会让我出什么事。】 【嗯,别担心。】 【真是奇怪,究竟为什么要找我,我对九歌有这么重要吗?他们想对我做什么?】夏鸣低头抿唇,有些躁动不安。 未知最引人恐惧,尤其在见识过九歌自血雨哀嚎中现身后。夏鸣对天发誓,她一点都不想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回神,我在呢,别怕。】蔚天镯悄然缩小,完全贴合住她的手腕,那圈刻意散发的温暖,此刻就是救命稻草。 夏鸣并非第一次面对恐惧焦虑,若只身一人,她不会这般抱怨,只会第一时间构思应对之策。但如今,她已经不是现代那个不得不孤身的夏鸣,最重要、最依赖的人,就在身旁,悉心关切。 那些一度被积压埋藏的恐惧仿佛顷刻有了倾泻之地,令她微微眼热。 蔚天的叹息在耳边响起,不等夏鸣回神,识海传来熟悉的轻微侵入感,像是在叩门。她回过神内视放人,迅速从纯白之间的蛋床起身,就见蔚天行来,捉住了她的腕。 “在外界不方便。”蔚天说着一用力,夏鸣魂身前倾,落入他的怀抱。 前所未有的安心如最柔软的被褥,将她团团轻柔包裹住。夏鸣收紧手臂,默默闭上眼。 81.魂球 修士的识海,是其最脆弱也最强大的私域。在这片领土中,修士甚至能展现出类似于仙人的掌控力。 譬如此刻,夏鸣抱紧蔚天,下意识将识海内的时间拉成近乎永恒,以暂时避让现实里会议的短暂。 落在蔚天感知内,却是与人身的断绝。若是别人用出此法,此刻他早已出剑,劈灭识海之主回归身体,但,将他困于此处的,是夏鸣。 蔚天手腕轻抬又落下,在她脊背慢慢轻拍。微微侧头,靠在自己肩颈的姑娘闭眼皱着眉,似是还被缭绕不散的阴霾笼罩。 能让夏鸣如此动容的事并不多,绝大多数时刻,她皆以冷静敏锐应对一切,可这次会面甚至还未开始,就如此失态。 “你在怕什么?”蔚天轻声问。 夏鸣沉默良久,摇摇头,“之前就觉得林雪川很熟悉,这次正式见了面,更确定这一点了。” “所以?”蔚天带着她坐入蛋床。 夏鸣的手抓紧蔚天衣袍,复而松开,“他这么执着,是不是因为认出了我?可我不认识他,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只是长得像九歌而已,”她低下头咬了咬唇,“我究竟是谁呢?” 蔚天手掌贴上夏鸣的额心,情感忠实地反应在魂体之上,这份迷茫是凉的。 虽然很久前还能轻松谈起,她定是记忆被改动,本就是此界之人,但现在蔚天没法再那么说,只能一手拍着她的背,声音缓缓:“你不知自己从何而来,更不知这些袭来的过去是什么。” “嗯……”夏鸣抬起头,橙眸被阴雨侵扰,透出一股瑟缩的灰,“蔚天,你好像是对的。” 捂住额心的手掌下移,遮住夏鸣的眼,蔚天语气温和,“既然抓不住过去就不要多想。你觉得现在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夏鸣急乱的呼吸逐渐缓和,唇瓣翕张:“想和你一直待在这里,还想吃一点你的魂。” 蔚天五指忽地绷紧,眼眸微眯,怀中人一无所知,还在说:“不想跟林雪川接触,感觉会倒大霉。想快点把怀安大师救出来,他很可怜。想除掉风见眠,离开天机阁。还想回傀儡宗,想和你去买新衣服,想跟你更亲近一点……” 这一串念下来,夏鸣意犹未尽,又开始念叨想打扮他,想再看一次他害羞的样子,想知道他的过去,想了解他的所有。 蔚天慢慢松了手,叹气,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合着你是来许愿的?” “会实现的,对吧?”夏鸣唇角重新扬起,捉住他的手拉下来,恢复了平日的活泼模样。 “大部分吧。”蔚天收回搂背的手直起身,只将被她捉住的掌翻转过来,紧紧握住。 “有你陪着,我安心了很多。” 蔚天嗯了一声,松开她,手指划过夏鸣面颊,擦起她鬓角散落的发,拽在耳后。 无需言语,从魂与魂的接触里,传来暖洋洋的爱意。夏鸣有点不好意思地戳戳他,刻意无视了蔚天散发的令人饥渴的香气:“唉,可惜不能一直待在里面躲着,我们该出去了。” “不知方才是谁说,想和我一直在此处相处?”蔚天挑起有些顽皮的笑,指腹从她耳后划向前颈,带起的痒热格外明显,夏鸣连忙偏头躲。 “又是谁说,想更亲近点?”蔚天手虽收回,嘴却不停。夏鸣转过脸去嘟囔,“以后再说,现在快出去!” “是你将我关起来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他叹气,“虽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嗯……知道怎么解开识海内的时空错乱么?” “时空错乱?”夏鸣终于发现识海内时间如拉面团般被拽成了长到望不见尽头的一秒,她倒吸一口气,“什么?我这是怎么做到的?” “识海是你创造的小世界,你想做什么都不难。集中注意想象,让它恢复原状。” 夏鸣依言集中注意,抓住那长长的面线,试图将它重新揉吧回一团的模样,虽然成了圆,可夏鸣总觉得有些不对。 恰在此时蔚天出言指挥:“与外界还差两个瞬息,再短一点。” “这样?”她将时间“面团”往下摁了几毫米。 “对,我走了。”蔚天挥挥手,飘然离去。 意识回笼,第一时间攫取她注意的是手腕上那圈温热。外界没过几息,她还圈着蔚天镯,松开手,镯子缓缓大了一小圈,重新懒懒地搭在她腕上。 克制住再摸摸的冲动,夏鸣看向上首座,璇玑与林雪川回着弟子们的问话,偶尔也会有问玄武司副司主与殿左殿右的问题,这时候二人便拾起茶杯歇息。 问答环节逐渐过去,上首座的二人率先起身,夏鸣随着大部队站起,跟随众人一同行礼,听璇玑最后致辞,目送他们二人走到了堂屋外。 正当夏鸣以为自己可以逃过一劫,突然听得一声:“鸣秋小姐。” 她转头,阴阳殿殿左从逐渐散场的队伍里前来,对她执礼:“殿主吩咐,要您稍等,他会来为您答疑解惑,请随我来。” “……我还有个白虎司的同伴,他也想旁听,我得先去接他。”夏鸣握住了白玉镯。 “好的,我和您同去。”殿左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夏鸣只好任他跟随,下楼到玄武司寝屋门前,让他在外稍等,才入了房。 张开结界,蔚天迅速变人收回分身,夏鸣向前一步挽住他的胳膊,呼出气。 “还是需要人形陪着?” 她点点头,竟有些惜字如金:“走。” 二人随殿左来到青龙司一间小型会客室,他自称去门前看守便离开。夏鸣寻摸了个席位坐下,咂舌道:“好像在看管犯人。” “毕竟是阴阳殿的大人物,对我们自然无需太注重礼数。”蔚天说着同坐。 不消多时,屋外响起一道清晰的脚步。夏鸣屏住呼吸盯住门,门扇被一双手推开,露出林雪川一头蓝短发、金眼红瞳,他笑着对二人点头:“久等。”坐入夏鸣对面,毫不掩饰打量的视线。 夏鸣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身侧蔚天先说了话:“林殿主,听说您愿意详细讲解上古惑心之术。” 林雪川目光锐利而深沉:“在此之前,本座有些话想先说,夏鸣。” 夏鸣差点就要瞠大双目,好在她迅速切换出一副迷茫神情,左右瞧了瞧,才伸手指向自己:“林殿主是在叫我吗?我的名字是鸣秋。” “是吗,看来我记岔了,”林雪川笑笑,“那么鸣秋,你为何要入天机阁?” “从小就听爹提天尊大人,说大人待属下宽厚仁善,目光卓绝,所以一直很向往天机阁。后来,爹说他有朋友可以举荐我入阁,我就抓住了机会,”夏鸣说着露出欢欣的神情,双手合一做祈祷状,“如今能为天尊大人的宏愿添砖加瓦,甚至还结识了如此志同道合的同侣,若有来生,鸣秋还想为天尊大人效力!” “原来如此,你是因为自我满足而留在天机阁。”林雪川言语如针,刺得人蹙眉。 夏鸣立刻抬起头严肃道:“请林殿主不要污蔑天尊大人的眼光!” 蔚天亦配合做戏,撑着扶手站起握住腰上剑柄:“若 林殿主再质疑天尊,我手中的剑可不讲理了。” “别紧张。”林雪川抬起手,虚虚一按,蔚天仿佛受到某种巨力压迫,他皱起眉青筋暴起,似是在拼尽全力抵御,可膝盖仍然一点点弯了下去,坐回椅上。 【没事吧!】夏鸣立刻在心中询问,得蔚天回应:【演的,像不像?】 【不错不错,演技派。】夏鸣放心了,直视林雪川:“林殿主这是何意?” “考察一下你们的心性罢了,忠心是好,切忌冲动。”林雪川一副长辈口吻,从容不迫地摊开手掌,一道若隐若现、仅有小拇指大的浅色光团凭空而现。 仅仅在一瞬间,夏鸣便咽了咽涎液,那与蔚天在她识海中散发出的香气一模一样,引她本能般无限垂涎! 夏鸣抬手捂住了唇,用灵力封闭鼻舌触三感,可那澎湃沸腾的食欲不受丝毫影响。 【怎么了?】蔚天心音传来,夏鸣暂时没心思答话。想要进食的冲动与明知不可的理智在脑海疯狂缠斗,食欲不甘心地在心头怒吼哭嚎,硬憋出夏鸣两行眼泪。 她顺势小声哭音道:“林殿主,我们哪里得罪您了,请明示,鸣秋,心里实在委屈。” 林雪川扬了扬眉,翻腕收回了光团。夏鸣狠狠松一口气同时又不禁失落遗憾,可她面上只暗自垂泪,我见犹怜样。 “罢了,如今已非讲解的好时机。此物可助你了解上古惑心之术,就到这吧。”林雪川说罢,将一枚玉碟掷在她身侧,明摆着送客。 蔚天第一时间起身拽起夏鸣,那玉碟自然落入他掌心,一声草率的告辞便离开此屋。 夏鸣被拉得踉跄,一道风迅速卷住她腰扶稳身形。她挽住蔚天胳膊,终于得空狠狠擦了擦满脸泪水,带着浓厚鼻音问:“你气什么?” “他欺负你。”蔚天眼底翻涌着怒意,似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出口的语气却称得上温柔:“没事吧?” 夏鸣干脆转半圈,正面埋入他肩颈深吸一口气。 蔚天身形一僵,只好用风托住她返回寝室,一路上夏鸣鼻尖剐蹭深吸动作越来越明显,也闹得蔚天耳尖逐渐发红。终于回寝张开结界,他揪住姑娘衣领拉开了些:“做什么呢。” “快入我识海。”夏鸣捉住他衣领,有些央求,压根不是调情之态。蔚天猜到了她要做的事,快速进入识海。 果然迎面投入一枚夏鸣小炮弹,紧搂住自己,在怀中深吸气又深呼气。神魂接触,更能体会到那股苦味的委屈、不甘、焦虑与几分不安。 “刚才他拿出来一枚魂球,你就开始又不回话又哭的,到底怎么了?” “魂球?”夏鸣没抬头,隔一小阵便吸一口。蔚天给她解释:“就是魂力,他拿出的分量,只有正常灵魂的百分之一,没想到你会反应这么大。”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千变万化没动静。”夏鸣声音颓废,“那个东西太香了,我好饿,太饿了,这林雪川好阴险,我差点没防住。” 蔚天皱起眉闭了闭眼,贴在她脑后的手用了些力。这回夏鸣抬起头:“有点重。” “抱歉,”蔚天松了手,“看来他掌握着你的一个弱点。你设想一下,若那魂球再大些,吸引力再强些,还能忍住么?” 夏鸣咽了咽口水,盯着蔚天胸口沉默了。即便到了现在,她依然说不出口,此男待在识海内,那诱人的香气简直是深入肺腑,钻入肠胃,恨不能给肠子翻出来把蔚天塞进去,比那魂球要厉害百倍还不止。 “能。”夏鸣僵硬地点头。 82.我要证据 “意志力很强,”蔚天笑了笑,“我想对你施展一种法术,试试能不能助你屏蔽这种吸引力,可以吗?” “好啊!”夏鸣点头如捣蒜,一直靠意志力,能忍但也太过难熬。 “我没用过此术,虽然会控制力度,但不确定你会有什么感受,甚至可能五感尽失,还愿意吗?” “顾忌这么多干嘛,要是我不舒服,你就收回去,我们再商量调整就行了。”夏鸣用手压了两下他的背,催促。 “好,放松心神。”蔚天说罢,夏鸣闭眼。 识海是修士神识构成,在自己的识海空间之内,无需眼睛便能“看清”其内的任何微细动作。夏鸣好奇地看着蔚天手指亮起一团漆黑的光,而后那黑芒在他指腹骤然扩大,完全笼罩住整个识海空间。 能内视识海以来首次,夏鸣发现自己“看不见”了。就像好好长在身上的胳膊,无论她用另一只手拧、捏、锤,都像一条长长的肉块,没有任何反应。 本该属于她掌控的空间如今脱离了掌控,夏鸣下意识慌乱,想要驱除这片黑暗,本能般推了一把。 像撞上坚硬的顽石,夏鸣神识骤然钝疼。感官恢复,她才看清蔚天偏头皱紧了眉,似是在忍耐什么。 “你没事吧?”她顾不上自己的痛感,懊悔不已,“抱歉,刚才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所以就……” “无妨,”蔚天吐出一口气,绿色灵光点在她额心,消了夏鸣的钝疼,“方才的力道还是大了,我再轻点。” 气息周正稳定,瞧不出一点问题,夏鸣点点头,继续这场实验。 不能反击,说不定会伤到蔚天。她一遍遍对自己默念,再次看见蔚天手中小了数十倍的黑点,黑点扩散,眼前所见如被云雾缭绕,模糊不清,只隐约透露出些许画面。 不是全盲就还好,夏鸣开始仔细感受蔚天身上传来的那阵香气。隔着这层雾气,味道竟然弱了无数倍,现在更像是清淡的桂花香,让她想靠近嗅闻,却没了那可怖而不受控的蛊惑力。 “有效了,”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现在连正面看蔚天的五官都如云遮雾绕,“但是我看不清你了。” “是吗?”蔚天的声音也像被水层笼罩,模模糊糊,甚至连距离都辨不明。 所以夏鸣压根无法察觉,蔚天的脸靠她极近,双目对双目,鼻尖错开鼻尖,唇瓣差一点便要触上。若非魂体不用呼吸,怕是连温热的气息也能扑在面上。 她只是不舒服地揉揉眼睛,又揉了揉耳朵,“你在说什么,耳朵里跟灌水一样……” 没有反应,看来效力还是太强。蔚天退回了安全距离,思索片刻,给黑芒中点了一点绿意。 “视野”瞬间清晰。夏鸣嗅了嗅,味道没有再变浓厚,她因紧张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能看见、能摸到了,而且也没那么强的诱惑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很久以前无意发现,能屏蔽神魂的法术,不止可以屏蔽气息,就试着掺入了些明心醒神的治愈之术,还真有效。” “哇,那你这算不算自创出一门法术了?”夏鸣眼睛霍然张大,瞧着他。 “这只是最基础的小把戏而已,等你掌握的多了,也能这么做。” “借你吉言,我也要成为半仙、阵法大师、炼器大师、法术大师、炼丹大师,”夏鸣掰着手指细数,“还有什么?” “青云剑术,神魂运用,嗯……可能还有看透人心?”蔚天答。 “好,还有成为剑术大师、神魂大师,看透人心听着像心理学,这个我倒是也读过一些皮毛。”夏鸣紧紧握拳。 “你要学的可还多着呢,哪怕日夜不停歇,至少也需要二百年。” “我都这个修为了,还能活不到两百岁?” “指的是日夜学习修炼,如今我们忙于调查,照着这个进度,保守估计也要学五百年。” 夏鸣无语凝噎,“啊?五百年……”她忽地停住,脑中重新闪过初见时蔚天被封印所困的景象,“话说,既然你会阵法会炼器,为什么当初还能被封印五百三十一年?” “阵法拆解、法器材质分析,我早在前百年便完成了,”蔚天叹了口气,“真正棘手的,是千变万化中那道仙力,尽管只有一丝,也是唯独仙人才能触碰的,另一世界的力量。” “那你为什么能破封?”夏鸣咂摸着转身,想起一个细节——当初蔚天手里那枚金色草叶。于是不确定地问道:“是那根金草的原因?” “唔,没想到你还记得,那是明悟草,来自仙界,蕴有仙力。我实验了四百余年,用草里的仙力覆盖了千变万化中的仙力,这才制服它。” 怎么感觉蔚天身上与仙有关的东西也太多了,夏鸣歪头:“莫非又是青云真仙的馈赠?” “嗯。”蔚天的手压在前颈,一枚露出半个角的蓝色护身符在他衣下若隐若现。 “这是什么?”夏鸣探向护身符,却如同穿过空气般越过了它。魂体虽能将外界物体投影带来,但毕竟不是本体。 “走吧,出去给你看。”蔚天迅速离去。 迫不及待的,夏鸣离开神识空间,回到寝殿。一睁眼,伸手就去摸索他前襟。 “等等,别急。”蔚天捉她手腕阻止胡乱寻摸,斯文地勾起一条细绳,将那枚蓝色护身符勾了出来。 方形护身符上的图纹简洁,是弯弯的笑脸,幼稚得有些不像蔚天会戴的。夏鸣手指捏了捏,发现这符是布袋制成,如同一个锦囊,内有一小层空间。 原本密封完好的方形护身符,有一条边已被割裂,似是内里的东西已经被取出,夏鸣只一下就猜到:“明悟草是放在护身符内的?” 他点头,将细绳护身符小心翼翼从脖颈取下,放入她手心:“我从小就戴着它,的确救了我一命。” 捏摸着细腻柔软的布料,夏鸣看蔚天好几眼,有个不成型的猜测蹦了出来:“你说过,明悟草是青云真仙馈赠……” 蔚天望着她手中的布片,眸中烟云翻涌,“青云真仙本就乐善好施,有人跟她求草,她当然愿意给予。” “哦……所以是求来的。”夏鸣顺着他点头,蔚天揉揉额角:“嗯,我自己求的。可能看我那时候小,真仙仁爱,就随手做了这枚护身符,方便我能随身携带。” 蔚天小时候果然见过青云真仙,夏鸣了然,随即托起蔚天的手,将护身符又珍重地还给他,“既然是真仙馈赠,你就好好留着吧,说不定这布料也是什么仙布,万一有用呢。” “这只是寻常布匹,哪怕经年受明悟草熏陶,也留不住什么仙气,应当用不上了。”蔚天摇摇头,随手将它放入了储物袋,“现在,还是看看林雪川给的玉碟吧。” 织玄天宫内。 风见眠撑着脸坐在高座之上,俯视着在殿堂地面恭敬垂礼的林雪川。 “这段时间,林殿主的行止可谓十分不妥当,我还没去找你,你就来自请问罪了?” “请天尊见谅,我实在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如今确认了一事,想就这段日子给天机阁带来的烦扰赔罪,”林雪川淡笑着抬起头,“可否请天尊下令,让鸣秋随我回默原?” “鸣秋到底对你们有什么用?”风见眠姿态慵懒,眼神却锋锐,环绕全身的戾气,与孩童模样格格不入。 “就目前所调查的情况,我怀疑鸣秋,是一年半前从默原中心殿堂失踪的那只噬心兽。” “哦?”风见眠恍然,“就是九歌满天下搜捕的那只啊?” “正是,此事不便为外人所知,以免贼人惦记毁坏。恳请天尊看在两派素来交好,让鸣秋归默原。” “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鸣秋是你们搜捕的目标吗?”风见眠放下手,身子前倾,“或者说,九歌愿意将安魂龛蕴含的技艺尽数分享于我吗?” 林雪川沉默了几息,深深一礼:“此事,早前我已上禀仙尊大人,她的原话是‘安魂阵之秘可相告,然心弦符文不可告知’。我殿愿出让安魂阵的所有秘法,换鸣秋一人。” “啧,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给出确凿的证据嘛,”风见眠仰头,用力靠上柔软的椅背,噘着嘴,“想从我手底下抢人,还只愿意给老旧的技艺,哪儿有这么不讲理的。” “天尊息怒,证据是有的,”林雪川将魂力团子取出,“鸣秋对我所示的‘食物’十分渴望,尽管她极力掩饰。还请天尊明察。” 风见眠暗自蹙眉,翻阅魂网,鸣秋在他摸出魂球后的确流过眼泪,但……她翘起腿,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玩着漆黑的指甲:“鸣秋说是因为受了委屈,心中苦闷。对她而言,情至深处压抑不住属于常事,或许这只是巧合,不能当做证据。” 林雪川眯眼:“依天尊之见?” “我和九歌毕竟也是多年的朋友,”风见眠撩起耳边那缕鬓发,手指勾住绕圈,“准许你再多试几次,若真能证明鸣秋对这魂球反应强烈,确实是你们找的那只小兽,我就同意她去一趟默原。但她对我亦有大用,时间要排在我用完以后,而且嘛,要还回来。” “……好,无事我便告退。”林雪川垂眼执礼,风见眠耸耸肩,他转身离去。 83.交锋 拿出玉碟,阴阳殿标志性的黑底白纹图刻印其上。蔚天止住了她动作,“阴阳殿能隔绝空间,玉碟内不知会藏什么,我先探探。” 随后他神识刺入,顷刻便置身于一间四方封闭的藏书室,顶多供一人盘膝坐下。悬在“墙壁”上唯一一本书,只有薄薄几页。 蔚天将书拿下,其内所记载的知识自动流入意识,不到半秒就看完了。这本书并非实体,而是由某种阵法所化,触之即会灌住书内知识,无危险。再四处仔细观察,未发现任何针对人类或神魂的陷阱,返回。 “没问题,进去吧。” 夏鸣这才探入神识,迅速读完书本,回了人世。 “嗯……”她撑住下巴,皱起脸,“不行啊,我没看懂。除了第一页介绍了惑心之术来自上古时代某个已灭绝的种族,可以迷惑、蛊惑万物,剩下的都是些鬼画符,这些奇怪的符号到底是什么?” “我也没见过,或许是上古时代的文字,”蔚天耸耸肩,“林雪川放入这些东西,定料到我们看不懂,而你为了继续研究必须弄明白。他在下饵,让你主动去找他。” “切,真是费尽心思啊!”夏鸣愤懑地捏住玉碟,在木桌上使劲划拉了几下。 发泄完情绪,她放开赃物,“我得先跟玉衡汇报,问问他的意见。” 通过魂网,将目前所知发信给玉衡,请示接下来该怎么做。尽管没抱太大希望,但亲眼见着玉衡那侧弹出来“那就去吧”四字时,她还是懊恼的唉了一声。 玉衡那侧还在弹消息:“越快越好,我已经从天尊大人那里得了小部分资料,抓紧应对完回来看看。” 可恶的资本家……呃,仙本家?夏鸣心中骂骂咧咧,指影翻飞,去了一个标准的职场通用语:“收到。” “这回躲不过去了,”夏鸣关掉法镜,目光呆滞地看向蔚天,“还是要去跟林雪川过两招。” “怎么变得傻乎乎?”蔚天笑着曲指,在她脑门轻轻敲了三下,“咚咚,变成小木鱼了。” “我现在很悲伤,你不要刺激我。”夏鸣目光放空继续发呆,蔚天点头负手,将自己那张脸缓缓贴近夏鸣面庞。 那橙眸中的呆滞迅速冰融,一瞬间眼瞳灵活得不像话,目光左右眨巴躲闪,微微偏头,在感受到面颊上那缕热流后“砰”——夏鸣炸毛般瞬间后仰,椅子摔地。 蔚天伸长臂揽住她腰,扶正回来退回原位,兀自偏头偷笑。 “幼,幼稚!”夏鸣捂住自己跳的狂乱的小心脏,还以为他要亲上来了呢! “还悲伤吗?”罪魁祸首敛笑,状似严肃的看来,不知触动到他哪根神经,没坚持几秒又低头嘴角上扬。 夏鸣埋怨着弯腰扶起椅子,“你明知道我会什么反应,真烦人!” “现在不是蛮有活力的嘛。” “一个时辰,一炷香,不,一刻钟,不对,三十秒不理你。”夏鸣抱臂背过身去。 一双温热的手搭上了她肩膀,夏鸣肩颈绷紧,注意力全被这双手与身后的人夺去。三十秒好像还是长了,她现在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万一他俯下身贴在耳边说话……夏鸣光凭想象,便慢慢蜷了起来。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夏鸣连忙重新坐直,焦急地等待仅剩的十五秒。快速数完三二一,她转身:“你想干什么?” “陪陪你,以免你嫌我真不理人。”蔚天抬手拨两下她的耳垂,“现在好些了?” “在另一个层面上更不好了。”夏鸣噘嘴踢踢脚,蔚天答:“看来夏鸣小姐还没习惯,需要多试几次。” “不用了!”声音拔高,夏鸣起身啪啪拍自己的脸,终于恢复了冷静:“我好的很,择日不如撞日,干脆现在就去找林雪川吧。” 不等蔚天回答,说干就干。夏鸣一把拽住他直奔青龙司,在专门安置贵客居所的部门问到林殿主房间,气势汹汹冲去,敲响了门。 门扉开启时,林雪川明显错愕一瞬,随后似是了然,转身入内:“进来聊。” 给一殿之主安排的屋舍,真能称得上个寝殿。夏鸣携手蔚天穿过繁杂典雅的各式室内装修,随林雪川示意坐下,开门见山:“林殿主,请问那些奇怪的符文是什么?” “停,”林雪川双手交叠,“你们冒然上门,还如此唐突,可我仍以礼相待。鸣秋,知错么?” “……”夏鸣低下头,认真行了一礼,“抱歉,林殿主。” “不接受,”林雪川长袖一挥,一枚散发着玫瑰花香气的浅色光团从空中缓慢向她飘来,“拿着,我再考虑原不原谅。” 夏鸣知晓他的用意,若自己仅凭意志力去压抑那澎湃的欲望,那么当这东西落入手中,她哪怕忍耐着不吃,也必然从表情、动作,甚至忍耐的颤抖上露出破绽。 林雪川此时金眸红瞳明亮而尖利,像是精明老练的猎手,扣紧扳机盯准了猎物。 可惜,他漏算一步。夏鸣从容伸手,拢住那枚浅色的小光团,放在唇边:“是这样?” 林雪川蹙起眉,眸中飞速闪过一丝困惑,目光钉在夏鸣脸上,试图挖出她破绽。 “不是吗?”夏鸣又将魂球放在另一侧,“那是这样?” “……行了,想问什么就问吧。”林雪川叹一口气。 夏鸣低头瞧,看起来就是浅色小小的魂光,不知道这魂光的主人……她抬头问:“这是枚魂球,谁的魂?” “不是你该问的。”林雪川招手,光团飘回他掌心,原地消失。 感觉他对自己容忍度还挺高,不过夏鸣不敢再冒进,回归原先的问题:“玉碟内的那本书,后面记载着几页奇怪的符文,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随手画的。”林雪川答。 “随手……?”夏鸣不可置信,“也就是说,林殿主给我们的‘详细解答’,只有那一页简单介绍吗?” “心弦符文乃不传之秘,我自然不会将更深层的秘密写上。”林雪川压根不认为欺骗他们有何不妥。< /p>嘴角一抽,被耍弄的愤怒骤然腾起,夏鸣捏紧了扶手,可面对着神色自若的林雪川,她还不能直接发泄怒火。 如同过去面对语气傲慢百般挑剔的客户,她不得不笑脸相迎,否则丢了工作,就没法生存。 “林殿主,”蔚天低沉的声音插入,“你在看不起我们。” 林雪川缓缓朝他们一笑:“一路走来,二位没受过挫折?卫鹰,是你太沉不住气了。” “诚然,我们只是阁内的小弟子,但这不是你戏耍我们的理由。” “是你们先不懂礼数。”林雪川向后靠了下,眯起眼。 尖锐的破空声乍然而响,却只闻音不见形,蔚天迅速拔剑抵在身前,清脆的“当”声震耳,他手中的长剑如同被另一柄神兵撞击割裂,豁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可知错?”林雪川坐姿平稳。 “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却几次三番戏耍,如今还以势压人,难道阴阳殿都是这番做派?”蔚天直起身,甩剑,灵光填补了豁口,又是一柄可用的利器。 二人对视,空中霎时一片死寂。夏鸣见势不妙立刻起身:“知道了,既然林殿主没有指导之心,我们这就告辞!” 说罢她小跑几步抓住蔚天的手,直至踏出青龙司没被阻拦,才擦了一把冷汗。 蔚天慢慢收剑入鞘,一点没将方才的剑拔弩张放在心上。她手肘怼怼这人胳膊,“平时你不会这么冲动啊,怎么还要打起来了?” “他又欺负你,不想忍,”蔚天偏头,“你先回去,我要去白虎司请罪。” 暖意凝固,夏鸣双手抓住他,“我也去,你是为我才得罪贵客,不能只让你一人担。” “那我不是白得罪了?”蔚天不赞同地摇头,“上赶着受欺负?” “怎么说话呢,一码归一码!想领教一下我有多倔吗?”夏鸣叉腰。 “……” 蔚天抚额,握住她的手,向白虎司飞去。 通过魂网旁观了一场好戏的风见眠,此时在天宫内啧啧称奇。她捻起盘中被撒了糖霜的魂球,一口一个吃下,乐不可支:“这两小家伙,胆子真是太大了。对,就是要这样,挨了欺负就该顶回去,这里可是天机阁,怕什么。” 扯了一下仟叶魂中的神识:“卫鹰鸣秋马上会来领罪,你去看着,走个过场就行。” 又立刻传唤林雪川,不出半刻,他重新出现在风见眠眼前,垂手恭敬行礼,没有方才的半分锐色:“敢问天尊,何事如此急?” “我已经看见了,你说的证据完全不存在,”风见眠坐在高座上晃着脚,喜形于色,“只要不受情绪上的刺激,鸣秋自然不会失态,对那魂球当然也没兴趣。而卫鹰,就是维护心切,林殿主会跟小弟子计较吗?” “自是不会。”林雪川低下头。 “既然这样,你们明日就能安心返程了,我这里没有九歌要找的什么小兽,记得回去后跟她说明白。” “……是。” 84.等仁心斋 次日,送别阴阳殿贵客的队伍人山人海,林雪川目光扫过人堆,没能从中捕捉到夏鸣的身影。白虎司主仟叶拱手送行,他默然片刻,转身走入传送阵,身后阴阳殿弟子们跟随入阵。 而此时此刻的夏鸣,正戴着蔚天所化的白玉镯埋头在玉衡办公室那张宽桌上,对着那册“织玄天尊亲笔”的《解密心弦符文》薄本,小心翻阅。 册子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指腹擦过能拉出长长墨渍。虽然墨渍有灵,很快重新爬回原位,但如此新鲜的密书,夏鸣当真头一回见。 “天尊大人对心弦符文,有所研究?”夏鸣问玉衡。 “天尊大人有的是手段让尸体说话,”玉衡皱紧眉揪住手中一截正啃他指头的彗星型游魂,镊子法器从游魂的圆头处夹起一根黑丝扔掉,“虽然没那么直接,但这些情报应该对你有用。” “哦,好。”夏鸣捧起书,没过多久又看向玉衡,只见他夹出了另一条黑丝,扔在空中消散,反反复复无穷尽也。夏鸣实在好奇:“玉司主,你在做什么?” “拔除神魂的怨念,在心弦符文破解之前,还是得试试其他法子,例如能不能靠定时清理,让新式魂网法器先投入使用。”玉衡手上动作飞快。 “怨念是能这么粗暴解决的东西吗?” “当然不能,只要根子不除,就会重新在神魂中滋生。如果将这种半成品投入使用,届时回收魂网法器、组织人手重新清理,都是一笔麻烦,”玉衡看了过来,“能不能攻破心弦符文很关键,鸣秋,别让天尊大人和我失望。” “我会努力的。”夏鸣低头紧盯书本。 《解密心弦符文》一书,是以五十六个仁心斋弟子的人生回忆录组成,风见眠手动刨去了这些弟子入仁心斋之前的经历,他们本就乏善可陈的人生落在纸页上,更显寂寥。 饶是如此,夏鸣依然从细致入微的心理描写、身临其境的画符布阵动作里,感受到这五十六名仁心斋弟子的所思所想——就像风见眠从他们脑子里,活生生抽出这段记忆粘贴上去。 摇摇头,阻止自己考虑风见眠的手段,夏鸣沉入对这帮人的观察之中。 册子不厚,夏鸣第一遍翻阅得快,不消两刻钟便读完了整本。她合上书原地思索了一阵,又重新翻开书,逐字逐句。 仁心斋某渡厄院弟子,善用饮念符。该符箓经常被她赐给经历了重大人生挫折、饱含悲伤绝望的人,可用来吸取此人强烈的悲痛,助此人迅速从痛苦中解脱。 仁心斋某净业院弟子,善用化生心诀。他在净业院对外开设的小堂中,每日都需接待众多修士、凡人,请访者与他共念化生诀,助他们净化业力,消弭心魔。访者来时神情恹恹,走时皆眉目平和神清气爽。 仁心斋某济世院弟子,面向广大凡人与小修士,积极布施安魂粥。此粥既能让众人果腹,又能让他们从悲苦中转悟,获得平和柔顺之心。 书中记叙的各式物件效用,无一不是控制心神,根据这些弟子本人的心理活动,他们认同自己的行为是济世利民的善举。书里没揭露任何一个受助者的结局,但夏鸣看着那白纸黑字的一片片“平和”、“安宁”、“放下”,只觉得心头发凉。 九歌麾下仁心斋,能跟阴阳殿合制出安魂龛,能借安抚清河村村民人心布施丹药,将村民全都杀掉供噬心兽夺舍。他们四处散播符箓、净化业力、布施粥饭,用意不言自明。 压下翻涌的心绪,夏鸣舒出一口气,开始从驳杂文字里提炼仁心斋手段的共通之处:消弭痛苦,引人宁和。无论用的是符箓、心诀、粥食,都有同样的功效。 但绘制符箓的材质、念诵心诀的灵力、粥食的原料,都完全不同。这就说明,仁心斋操控人心的核心,从不依托某种物质性的实体,他们所用的真正办法,一定更加隐蔽、令人难以琢磨。这些小弟子不明白原理,只是学会后在使用。 【关于仁心斋怎么操控人心,你有什么想法?看起来使用什么方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能令人离开痛苦、收获安宁。】夏鸣和蔚天悄悄话。 蔚天也陷入沉思,片刻后传来心音:【或许根源是仁心斋内部的某种秘法?】 夏鸣将书从头翻到尾,再次确认没有此类字眼,【应该不是,不然这些弟子多多少少都会提到一点。】 【就像风见眠将神识深入每个人识海中进行监视,九歌也采用了类似的办法,让每个弟子在一无所觉的情况下就被种下种子,并结合仁心斋内部的修习,让种子发芽,展现出简单的控心能力?】 【嘶,有道理,我再找找。】夏鸣点头,立刻对玉衡说:“玉司主,我发现这本书里记录的五十六个弟子记忆片段,很难找出他们能控制人心的共性,不知天尊大人有没有他们的完整记忆,或许其中有线索。” “有是有,”玉衡从拔怨丝里抬头,“但五十六人,接近万年的记忆,你一下子承受不起。” “能暂时放在魂网上,我用魂网来看吗?” 玉衡思忖片刻点头:“可以,不过还得请天尊大人先建一张与外界隔绝的网,以免记忆泄漏招惹上默原。” 哦?看来风见眠和九歌的关系也没那么好。夏鸣追问:“要等多久?” “别急。”玉衡一拇指将游魂摁回法镜,并拢双指压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闭上眼。 几息后,蔚天的声音出现:【魂网在动。】 而后玉衡睁开了眼,对夏鸣笑笑:“天尊大人方才告诉我,已经建好了,你上去看看。” 这效率……如果不是知道风见眠是个千里眼,差点以为是玉衡干的。夏鸣嗯一声,赞美一声天尊,掏出法镜打开。 一瞬间,法镜屏幕上充满了各种各样、不同人脸的视频,全是弟子们的记忆。如果魂网真是现代网络,那它此刻必然要卡顿宕机,但由于网线是风见眠神识,神识传递信息从无衰减,这些视频类记忆流畅地瞬间压缩,落在桌面上,变成一抹名为“解密心弦符文”的白光。 指尖触摸白光,夏鸣神识没入其中。在一片黑暗之中,五十六枚窗口环绕着飘在她的身周。窗口上整齐列着记忆之主的姓名、隶属师院、记忆年份数字,以及从一到五十六的编 号。 夏鸣意识沉入一号,此人一百七十二年的记忆,悉数展现在眼前。电光火石间,她就旁观了一出百年的人生直播。 退出时,夏鸣暗暗感受着自己的状态,魂力波动平稳,心态轻松,区区一个人还难不住她,于是沉入二号。 就这么一连看了十七人,共计两千七百多年的记忆,夏鸣才终于感到了饱胀恶心,离开此处。 “如何?”玉衡声音第一时间传来,夏鸣揉了揉额角,说:“我才看了十七人,这十七人,唯一的共同点是见过九歌本尊。其余的现在有点看不下去,让我先歇歇。” 记忆里,十七人在不同的时点拜入仁心斋,分配去了各个不同的师院、师父,人生轨迹几无重叠,唯一共性,便是入斋时都远远见过一次九歌。 那女人在所有记忆里都如不怒自威的谪仙,坐于漂浮的高座之上,粉裳飘飘,上挑的橙眸漫不经心扫来,就让人不由得心生震颤、俯首跪拜。 将情报同步蔚天,夏鸣晕乎着在心里碎碎念:【总不能是他们见了九歌一面,就被传染上什么“控心”病毒,做什么都能控心了吧。】 【除非她的天赋能赋予人控心能力,否则还是难。】 【嗯,还有三十九个人,我歇会儿再看看……】夏鸣趴在桌上,眼皮缓缓耷拉下来。 书本拍桌的咚声入耳,夏鸣条件反射睁开眼,听见玉衡说:“累了就回去歇息,今日林雪川走,明日仁心斋斋主九月就要来,还可以试着从她那儿问。” “仁心斋斋主?”夏鸣迟钝的大脑动了动。 “之前不就说过,仁心斋会与阴阳殿分批来访,与我玄武司进行日常事务的交流。”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夏鸣点头,起身告辞。回到玄武司房中瘫入蔚天怀抱,舒服地被他放入床铺闭上眼酣眠。 遥远的西域,默原地界,仁心斋主殿内。 一墨色长发、眼眸金黄的女子,百无聊赖地抬起手腕,将手中尖锐长箭向前一送,咻声响,箭矢极速前飞,甩出一条漂亮的抛物线,落入百里外仅有茶杯口宽的壶中。 捡起身旁第二支箭,还没等她摆好架势,腰上的玉碟微微发光。女子神识点触,问:“林殿主,找我何事?” “九月,我从天机阁回来了。” “知道,明日我会带队去的,”女子手指灵动,将箭矢在指尖转了几圈,“你就想说这个?” “天机阁玄武司魂引处弟子鸣秋,是仙尊大人要找的目标。” 手指一顿,箭矢转着圈脱落,九月立刻放下手端正了坐姿,嘴唇翕动,随即闭紧,半晌后组织好语言:“那你怎么没把她带回来?” “暂时动不了,织玄天尊很看重她,相关情况一会儿给你。去的时候多留个心,我得快些去跟仙尊大人商议,回见。” 明光灭,玉碟内缓缓飘出一道透明的神识,九月沉默着捉住林雪川神识,其内蕴含的七日调查、种种经历入脑。 “根本没证据,就认定了……”她干笑一声,不知又想了什么,敛笑斜躺入座椅,捂住了脸。 85.仁心斋斋主 仁心斋素来与天机阁玄武司来往密切,迎接仁心斋的仪式自然落在了玄武司头上。夏鸣作为被璇玑司主、玉衡副司主看重的潜力新星,照例站在了迎宾队中。 迎接时辰到来前,四司并列的队伍里,众弟子压着声各自交头接耳,竟是比阴阳殿来时还要热闹。夏鸣悄咪咪靠近一个小团体,竖起耳朵。 “诶,你之前不还天天做任务心烦意乱吗,这回就能请净业院的人帮你好好调调了。” “我哪儿有那时间请人家调养,跟济世院换一瓶定心丸吃着就行,否则累积的任务可不会消失……”某青龙司弟子垂头丧气。 身侧熟悉的玄武司弟子也在众人堆里小声热议:“我之前就是管仁心斋买的指标,你们要是实在捞不着可以转化成无心人的人,可以在他们那买。等要到线索,自个儿再去转化,反正他们提供的都是差一脚就能变无心的目标,保你们完成司主下达的任务。” “仁心斋还能买这种情报啊,哪个院的?”夏鸣小声加入探讨。 传播八卦的男子看过来,朝她一笑:“鸣秋师妹应当用不着,仁心斋除了明面的三院,还有唯独只跟咱们阁有来往的巡狩院,我认识的哥们儿就是巡狩院人,整日跑外面。我们正好缺目标做,这不,”男子轻拍手掌又摊开,“双赢!” 巡狩院,狩猎人类吗?夏鸣应和地笑了两声,听他开始四处吹嘘是如何跟巡狩院人搭上关系,怎么让人家同意。听了一半实在听不下去,退回原位歇神,在心头与蔚天吐槽怎么每次迎接默原势力,都要等好久,干脆改名叫迟原算了。 日轮缓缓抬头,时辰将至。四司副司主簇拥着玄武司璇玑司主一道来,众弟子噤声归位,恭迎仁心斋贵客。 “哦,亮了亮了。”悦耳的女声从传送阵内传来,而后有一人当先突破光幕,显露出自己的容颜。 墨色长发及腰,如黄金般璀璨的双眸,以及一袭月白色金叶纹坠黑饰长裳。夏鸣不由得攥紧了手,若非这几点差别,她险些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璇玑小步上前:“九月斋主,欢迎。” “这回好像换了不少新面孔?”九月熟稔地回礼,看向四司迎宾队。 “嗯,毕竟五十年了,阁里的人来来去去的。九月斋主带的人,不是也有些变化?”璇玑客气地笑。 “五十年了吗?”九月朝身后一挥手,指挥:“先去跟青龙司的人找住处,完事儿后你们自己安排。” “谢斋主!”仁心斋弟子们都好似继承了斋主的潇洒随意劲儿,陆续又声势洪亮地道谢,五支队伍对上了青龙司与其余三司来帮忙的人,顷刻便散了大半。 “斋主,这边请。”璇玑比划了个手势,九月一个转身,长发飘摇着与她同行。 在玄武司待客堂落座,夏鸣低着头无心倾听堂上的领导废话,甚至来不及搭理身侧的蔚天,专心梳理着自己不甚美好的情绪。如果说一次两次是巧合,这九月斋主露面,与她容貌如出一辙,巧合到了第三次,已经容不得她继续当个鸵鸟。 自己与默原关系非同一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蔚天肯定也察觉到了,他会怎么想?脑中思维线条杂乱交织,理不出头绪。 耳边有人唤:【夏鸣。】夏鸣骤然回神,抬起头,对上蔚天平静的眼。 他示意向上看,夏鸣赶紧转头,恰好见玉衡儒雅笑着提议:“斋主,不瞒您说,我这里还真遇到了点棘手的事,不知能否请教?” 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到了交流环节!夏鸣这下不敢再走神,端正坐稳了洗耳恭听。玉衡所问,肯定与心弦符文有关,这是当下绝不可错过的关键。 九月撑着膝坐在席上,扬起下巴表示你问。玉衡行礼,再开口果然如夏鸣所料:“敢问贵斋的‘心弦符文’,可还有能告知之处?” “璇玑,你看看你的人,”九月笑眼弯弯,转向司主璇玑,手指点两下玉衡,“明知心弦符文是不传之秘,还敢问,胆子多大呀。” “还请斋主见谅,是有些唐突了。玉衡,先坐下吧。”璇玑发令,玉衡抬手拱礼,正要落座。 “哎,我没说不行啊,”九月连忙叫停,重新转向玉衡,“既然你都问了,有件事告诉你们也无妨。心弦符文是我独创的功法,有特殊的施法限制,不满足条件的人无论如何都无法运用此符文,你们再浪费多少时间探究都没用的,尽早歇了这心吧。” 似是想要彻底让在场众人与魂网后的织玄天尊死心,九月右掌摊开举前。 如同从至深的水底浮起,一枚尖锐的符文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在她掌中静静旋转。 “这就是心弦符文,”九月翻腕,食指勾了两下,它被拨弄翻转起来,“只需要一点点‘念想’与魂力,它就能诞生。将此符插入魂体,再做一点调整,交给阴阳殿处理,八十一日净化后,安魂龛便能成型。” 玉衡无奈地垂眼笑,“念想与魂力……还真有仁心斋的风格。谢斋主相告。” “不谢,我只是不想出来一趟,还要被简单的小问题纠缠而已。”九月捏住符文,符文顷刻融化于空中。 夏鸣不自觉黏过去的视线终于挪开,她悄悄捂住心口,为自己胸膛的某种鼓噪感到一丝不安。 用“念想”与魂力来创造,听起来语焉不详,但好像简单到出乎预料。自己施展天赋时,沉入识海集中念想,就能激发他人心中潜藏的情感,让人温驯或引人躁狂。而心弦符文的效用,恰好是灌注顺服思想、检测出魂体具有何种情绪,若反抗就惩罚。这些相似之处……会是她想的那样么? 心里装着事,时间流逝就格外慢。终于熬到初见会结束,夏鸣牵住蔚天迈出步想快点回去做试验,眼前闪出一名身着月白长裳镌刻金叶的仁心斋弟子,此人笑着执礼:“鸣秋小姐留步,斋主有请。” “……我今天还有事。”夏鸣扯出一个笑。 “不会耽误多久,之前林殿主提过你,我也想看看罢了。”九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夏鸣不得不转身,拜见斋主与司主、副司主们,如此阵仗容不得她不应。 只能最后挣扎一下:“我想带着卫鹰,斋主允许吗?” “可以。那璇玑,之后再见。”九月朝玄武司诸人大方挥手,错过夏鸣二人朝门外走去。 夏鸣迅速与玉衡对了下眼神,玉衡微不可察点头,她只好抓住蔚天乖乖跟上。 < p>与面见林雪川的凝重不同,九月速度很慢,一路接受天机阁、仁心斋弟子的致礼,偶有弟子大胆上前讨教功法疑问,她也停下来耐心地开导。 饶是再紧张,心脏敲得再响,也持续不了一个时辰,随着九月被阻拦许久,夏鸣逐渐心如止水,开始对蔚天说悄悄话:【这九月斋主,在遛我们吗?】 【可能是想让你放松警惕?】蔚天的语气难得掺上些不确定。 【这也太久了,不行,我得跟她说声。】夏鸣上前两步,挤开人群凑到九月面前:“那个,九月斋主,到底是有什么事?” 九月终于看了她一眼,眼神中蕴含诸多深意,却又在顷刻敛去。九月让周围弟子们先走,待人流减少后,也不顾他们都在不远处假装干事实则竖着耳朵,问:“你是鸣秋对吗?” “对。” 眼前的姑娘黑发黑眼,容貌在美人云集的修仙界只能称得上普通,察觉不出任何伪装的痕迹。方才被自己放置,也耐心等了这么久,完全就是老实的天机阁小弟子的做派。 九月摇摇头:“没事了,你走吧。” “?”夏鸣的脑子顿时塞满了问号,但这就能离开正中下怀,遂行礼告辞火速扯上蔚天撤退。 她一走,九月也像是摆脱了包袱般放松身体,转身扎入还未支开的集市摊中,随手挑了家仁心斋铺面,开始对这小弟子指指点点,甚至亲自上手安装,直到铺面变得工整,才转了下一个目标。 一路回到玄武司寝房,夏鸣关好门,展开结界,跺跺脚:“这九月,检查得也太敷衍了吧。” “她要是检查细点,你不就成苦瓜了?” “呸呸,我再怎么样也是甜瓜。”下意识反驳完,夏鸣摸出法镜,打算给玉衡汇报。 镜面中映照着墨色齐耳短发、眼眸橙黄的女子,面貌与九月如出一辙。夏鸣刚松懈的心态哑了火,她用衣袖擦擦镜面,看见镜子里的人低头,肩膀瑟缩。 身体前所未有的紧绷,她努力放松,再用衣袖去擦镜,拳头捏得有点太紧都发白,有意识地松开拳——可镜面中的人影没有丝毫改变。 “蔚天,”夏鸣笑出了声,但那笑容干得不像话,“我好像,真的跟他们……” 就在此时,一根纤长的手指搭上夏鸣双唇,那根手指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闭嘴。只听蔚天的声音:“想想我之前说的,你的想法有变吗?” 之前?噢,蔚天让自己罗列最想做的事,她认真想了很多很多,于是摇摇头。 “那就行了。”蔚天收回指,那点温暖迅速化为凉意。夏鸣抬手摸了摸唇瓣,嗯了一声。 除了与九歌模样相似,对林雪川格外熟悉,现在还跟九月撞了脸。虽然不知事情真相,但种种迹象表明,她与修仙界、与默原,绝对渊源不浅。 不过蔚天好像并不介意。夏鸣偷偷撇去,蔚天低头面容平静,正在捻摸自己的指腹,那是刚刚放在自己唇上的指。 霎时间,什么身世之谜全都抛飞至九霄云外,夏鸣眼里只装得下一个画面:蔚天捻了两下,慢慢将那根手指放在唇前。 她脸色瞬间飙红。蔚天轻轻吹了口气放下,缓缓勾唇。 86.身世之疑 “真受不了你了!” 被幼稚的圈套戏弄,夏鸣原地躺倒钻入被褥,抽空给玉衡发送了汇报消息,被子一裹一哼声:“我还要忙正事,别烦人。”随后沉入识海,去实践自己的所思所想。 躺在神识空间白色的蛋床上,她平缓心绪闭上眼。整个神识空间都在与自己同呼吸、共心跳,夏鸣的意识缓缓漫散整个空间中,那具人形魂体,也如同水滴融入大海,顷刻融入了蛋床。 神识本无形,只是她希望有形,所以才在空间里塑造出一个可控的人影。当杂念消弭、自我合一,本就幻构的形状自然散去,此时此刻,夏鸣就是神识空间,神识空间就是夏鸣。 唯独在这般玄奥境界,她才能够使用天赋。 回想九月手中那符文的模样,脑中忽然出现一枚尖锐的符文,那符文图像缓慢旋转,肉眼看不清的细枝末节处,这次能“看见”了。 符文看似完整的线条下,是一根根格外细小的荆棘尖刺,它们仿若有生命般从头到尾缓慢炸出一圈小刺又缩回,循环往复,有些像张开滤网捕食浮游生物的深海动物,不过它们的猎物,是灵魂。 这是一枚用灵魂之力创造,以灵魂为食,排泄灵魂的小型生物。符文、阵法,与这小生物毫不相干,所以无法从灵力角度去解析,去理解。 心弦符文的原理明晰无比。夏鸣心念一动,符文凭空出现在了她的“掌心”,又或者说,在神识空间之中,安静地漂浮、旋转,等待造物主创世的命令。譬如设定它可以吃什么味道的灵魂,可以排泄出什么样子的心念,可以主动发出什么刺激,静止还是运动。 看来怀安大师胸口中的那枚符文,被设定成了一旦吃到不断滋生的反抗灵魂,就会排出惩罚刑具,利用从他那里攫取的灵魂之力,对他持续散播顺从念头的样子。 看透了原理,夏鸣心底一紧,从蛋床里浮出抓着床栏坐起,呼吸粗重。 她连忙消去扎眼的仿版心弦符文,五指插入额前发丝,杂绪混乱:我竟然真的可以理解创造?九月说的施法限制又是什么?如果我不是人类,他还会接受吗? 蔚天那冰冷如刀的视线如在眼前,夏鸣打了个寒颤,狠狠摇头。她绝对、至死,也不能坦白这件事! 若只是身世与九歌他们关联颇深,还能侥幸,毕竟除了血缘还有许多解释;可现下她能复现出心弦符文,就将所有的可能性全都锁死。 九歌是无心人,她治下,怎会诞生人类?而自己与九歌关联颇深,那么当然也…… 夏鸣自肺腑发出小兽般的悲鸣。 熟悉的桂花香就在神识空间外,外面的神魂的情绪一并传递而来,是焦糖味的担忧。 夏鸣急匆匆擦掉泪咽下苦涩,堆起脸上的笑,可沉痛太重,坠在她唇角,将上扬的两侧再次拉了下来。既然无法掩饰,就不再徒劳尝试,她放蔚天入内,扑入他怀中。 “怎么了?” 摇摇头,夏鸣搂紧蔚天肩背,身子紧贴着身子,下颚线与他的肩颈线重叠,呼吸着他的桂花香,什么都没说。 蔚天也什么都没问,只是环抱住夏鸣腰身,单手压在脊背,沉默地与她共享这份痛苦。 许久,夏鸣终于从凝固状态动了一下,松开怀抱擦了擦眼角:“吓到了吧?” “没有。”蔚天慢慢收回胳膊。 “说是要忙正事,但我想做的实验失败了,所以才很难过……”撒谎到一半,看着蔚天沉静的眼,夏鸣有些说不下去,匆匆换了话题,“不过现在好多了,我们出去吧。” “再歇会儿,你还没缓过来。” “不用啦,我……”她嘴硬,却见他伸长了臂,以令人无法抗拒的力度将她禁锢入怀。 扭着身挣扎了两下,那双臂好似一把铁钳,自己这点动静压根不够看。夏鸣干脆地放弃,任自己瘫入蔚天怀中,眼睛不争气地又红起来。 “不喜欢?” 攀上他脊背的胳膊已经做了回答,她不说话,贴靠而上,蹭了蹭他的侧颈。 温暖的,带着甜香味的怀抱。夏鸣弯了弯唇,又迅速瘪下去,在绝对安全的港湾修补自己的脆弱。 神魂相触,任何情绪都逃不过对方的感知。夏鸣身上传来复杂的气息,混杂着绝望、痛苦、悲伤、心虚、恐惧,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淡去,最终,只剩下安宁与仿佛点缀般的一抹祈求。 夏鸣拍拍他的背,蔚天终于松开手,看着她漂亮的橘眸,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说。”夏鸣抓住他的手晃晃。 “……”蔚天张开嘴,最终字音化为叹息,他揉了揉夏鸣的脸蛋,“出去吧。” 离开识海,意识回归柔软的被褥,夏鸣将脑袋往里拱了拱,声音闷在被子里:“晚安。” “晚安。” 次日,她完全恢复了精神,坐起身转着腕挤着眼:“早啊,我要去玉衡那里了。” 下一秒白玉镯缠上手腕,分身蔚天无奈送别她。夏鸣抵达玉衡办公处,先用心音叮嘱蔚天别跟来看,熬到他答应,才拿起安魂龛,照例绕过法阵,见到了齿轮群中的怀安。 “怀安大师,今天我来是想试试,这个解法能不能起效。”夏鸣抱拳。 怀安念了句法号,“施主请便。” 于是夏鸣翻腕捏指,一枚尖锐的心弦符文被她捏在手中。符文出现的刹那,构成符文的小生命们无序轮转的炸刺一顿,同时指向了怀安,迫不及待的样子。 “吃,吃,吃!”夏鸣似乎听见它们这么说,她长舒气,几步上前,将自己制成的符文挪近怀安体内那枚,它却像是感应到了威胁,顿时炸起了小小长刺,周围的齿轮随之运行得愈发快速。 “吃吃吃!”小生命们齐声共响,符文翻转得飞快,怀安那枚同样警惕地飞速转动,疯狂探出小刺切割吃掉怀安灵魂。 仅从外界角度来看,两名符文像是产生了共鸣,以相同的频率交相呼应。直觉告诉自己,只要制成的新符吃掉旧符,便能取而代之,控制怀安。 但代价是会立刻被原符文之主察觉,她捏着符文迅速缩回手指,掐灭了符文的生机。周围齿轮慢下,怀安体内的符文重归松弛。 < p>方才忍耐着没有出半点声响的怀安终于开口:“有用,我感受到了符文的恐惧,虽然,有点激烈。” “我会用钥匙来告诉您,什么时候解开禁制逃出最好。”夏鸣重新搓了一个性子安静的,通过层层设定,让符文收到命令前什么都不准吃,才交到怀安手上。 “好。”怀安接下符文,双手合十。 夏鸣离开安魂龛,把储物袋中的法镜扒拉出来摆上,将安魂龛往旁边挪放,对蔚天道:【我现在要去看剩下的那些弟子的经历,刚才你没窥视吧?】 【没有,答应你了。】 夏鸣弯了弯眼,玩儿似的点开《揭秘心弦符文》,以游乐的心态去旁观、那一幕幕真实无比的舞台剧。 将时间稍微倒转些,来到夏鸣刚合拢房门时。 上一秒还神情平和的分身蔚天,在房门合拢后立刻寒了脸。 夏鸣竟然有瞒着他的秘密,前所未见。蔚天抿了抿唇,目光射向远处青龙司广场,那墨发金眸、神似夏鸣的女子九月,像是被人逗乐,正在人群中嬉笑。 蔚天没有丝毫犹豫,推开窗跳了出去,扎入青龙司广场熙熙攘攘的人群,观察着九月的行迹。 她随性而行,路过摆卖花束的摊位几步,又后仰折返,盯住摊位上一束若金丝钩织的五瓣绒花。 “老板,这‘绽金丝’我都要了。”九月扔下一只储物袋,将悠哉坐着的摆摊弟子吓得跳了起来:“全,全都要了?” “没错,你看看够不够。”九月捞起绽金丝,抱在怀中。摆摊弟子一连串斋主稍等稍等,从腰带里掏出一只长方形的、有人半个胳膊长宽高的大盒子,打开,就像开了一箱金子,闪耀艳丽。 “斋主给的肯定够,您请拿!谢谢惠顾!”弟子收下储物袋嘿嘿笑着,九月毫不客气一把收下,将小山那么多的绽金丝全抱在怀中。 原本就惹人注目,这下抱着满满的金色花朵,更是吸人眼球。九月被花束压得身子微微后仰,有些苦恼左右瞅瞅,终于寻得通往青龙司后殿的小路,只身进入。 蔚天紧跟而上,这是一条阴影中的小道,他飞速穿行片刻未见人影,眉头皱紧,刹住车:“斋主,现身吧。” “啊,反应真快。”九月的惊呼在四面八方响起,蔚天左右环顾,失去大半力量的他,即便用神识查探也看不出端倪,只能靠经验,锁定空中某一点。 “我好像记得你,林殿主跟我说过,卫鹰,是吧?” “请现身详谈。”蔚天行礼。 “好哦,那我——来咯!”九月笑声如银铃,自蔚天盯住的那一点,无数绽金丝绒花膨胀般高飞,又纷纷扬扬散落下来,纷落的金花中,出现了一道背影。九月墨色长发随风飘摇,她转过身,金眸与花海相映,笑容甜美。 就像夏鸣,蔚天难得恍惚。在这瞬间,九月逼至眼前:“走神了?”而后手掌一拍,蔚天倒飞而出,脊背重重撞上了殿墙。 捂住胸膛起身,蔚天抬起头,九月捻起一朵绽金丝在嗅闻:“这是对你无礼的小小惩罚,说吧,跟着我有什么事?” 87.自欺欺人 这里是天机阁,只要有打斗必然会引风见眠注意,蔚天也不绕弯子:“我想知道,为什么您和林殿主都在找鸣秋。” 九月转了转指尖的绽金丝,倒也不在意,“算啦,看在你为心上人冒险的份上,告诉也无妨。林殿主认定鸣秋是九歌大人寻找的目标,我来了,顺便也看看。” “天一仙尊的目标是指?” 九月将绽金丝向他一抛,绒花花瓣抵在蔚天喉咙,本该触感毛茸,如今却有刀锋般的锐利。 “这件事,可不能说给普通人听。你是想继续听,还是想活命?” “……”蔚天喉结一滚,花瓣刮开一道伤痕,血珠滚落,“告诉我。” 九月挑眉,花瓣缓缓陷入他的咽喉,她说:“一只名为夏鸣的噬心兽。” 最后一字刚落,蔚天咽喉光华绽放,灵剑剑尖从喉咙刺出,生生削断了咽喉的花瓣才完整显露。他握住剑柄,因灵力大量消耗而呼吸微乱,目光毫不避让地盯着九月,随时防备她下一个动作。 “呦。”九月召回被切断的花瓣,仔细观察,断口处光滑无比,被极其凝实压缩的灵力割开,毫无阻塞。她赞叹道:“竟能将灵力运用得这么炉火纯青,大多数门派长老都不是你对手啊。” 蔚天并未应答,握紧灵力凝成的剑,神识铺撒开,一边提防她的出手,一边伺机寻得退路。 失去了九成九的力量,他现在肯定不能与她交手。好在有千变万化护神识,无需担心仁心斋惑心的诡异魂术,只需考虑如何用这点可怜的灵力脱身。 “眼神可真吓人。”九月抛掉断落的花瓣,拽住裙摆弯下腰,开始捡散落在地的其余绽金丝,“走的时候注意点,别踩坏了。” 蔚天一怔,谨慎地后退了两步,避开地上绽金丝花朵,问:“斋主方才不是说,情报与性命只能二选一?” “这件事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九歌大人也没说要闭嘴保密,而且谁想在织玄天尊的地盘惹麻烦呀,早知道会这么激动就不吓唬你了。”九月捡花的动作熟练且飞快,不多时怀里已经抱了一小捧。 蔚天散去了灵力剑:“容我再请教一个问题,天下噬心兽如此多,天一仙尊为何专寻她?” “得寸进尺了,”九月眼神撇来,明显感到不悦,“真想知道,就自己去找九歌大人问。” 看来是不能说了。蔚天拱手,趁着其余人被打斗动静吸引来之前,果断离去。 夏鸣与九月、九歌容貌相似,据那些八卦情报的说法九月是九歌之女,那么夏鸣很可能与她们关系极其密切,说不定也有某种程度上的血缘。但,九月明明说九歌找的是噬心兽……不对。 蔚天呼吸凌乱,入了广告集市汹涌的人流,匆忙的步伐令他肩膀接连撞开了好几人,收得好几声怒骂。他充耳不闻,喃喃自语:“不对,肯定不是。” 或许只是同名,或许只是她随口编造,夏鸣、噬心兽,这是两个绝无可能关联起来的词。 可是当真绝无可能吗?她对神魂的渴望实在是……蔚天咬紧牙关,抬手压住自己的额发,再次呢喃:“绝不可能。” 不可能,他不接受。与其思考这种荒诞事,还不如想想,为何林雪川就认定了夏鸣。想到这,蔚天眉目慢慢放松。 林雪川没能强行带走夏鸣,必然是找不到确切证据,但他依然执着,联想到夏鸣与九歌很有可能的关系,或许林雪川—— 要真是那样,也太戏剧了点,蔚天揉了揉太阳穴,心中忽然腾出一股庆幸。还好夏鸣什么都不记得,也不想与他们接触。 不管怎么说,他都一定会把林雪川斩落剑下,可不想因为什么奇怪的理由,与她心生嫌隙。 待夏鸣在玉衡处混了一天回房,白玉镯落地成人,收回分身。这段记忆涌入脑海,蔚天身形一僵,视线慢慢挪至夏鸣身上。 她雀跃着跳上床趴下,蹬掉鞋子滚入被褥,仰头看来:“那些记忆也太多了,但还挺有趣的。对了,你的分身天天待在屋里,不闷得慌吗?” “不闷。”蔚天敛目上前,坐在床沿,手指探入被褥勾出她一缕长发,捻在指尖轻摸。 望着话不多的蔚天,夏鸣直觉不对,挪过去隔着被子靠上他,问:“分身出去玩,惹事了吗?” 蔚天动作停住,幽幽看来:“那是我的分身,不是你的。” “这是什么话,难道在你心里我是那种到处惹事的人?”夏鸣扬声,不服气地踢踢他。 蔚天笑着转回脸,“我可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夏鸣提起膝盖顶一下他的腰,“刚才分身去哪干什么了?老实交代。” “去找了九月,本来想多打听点关于你的事,但她嘴太严,什么有用的都没透露。” “打听我?”夏鸣惊讶,一阵心虚涌上心头,她揪起被子盖了半张脸,声音闷闷:“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他们究竟为何会找上你,”蔚天的脸朝向前方,没察觉她的异常,“可惜,什么线索都没有,九月只交代了林雪川就是认定了你。” 话都说到这份上,蔚天好像也没对这件事有其他反应。夏鸣试探着发问:“有没有可能,我跟九歌,有血缘之类的?” “是有这种可能。”蔚天点头,神色平静。夏鸣松了口气,至少不介意这件事,需要注意的就少了一样。 “之前还那么排斥自己有可能是此界人,现在都联想到这份上了?”蔚天偏头看她。 “可能,只是有可能而已,”夏鸣拽下被子,“还有可能就是巧合,天下那么多人,有几个长得相似也很正常啊。” “嗯,我也希望是这样。”蔚天忽然俯身,夏鸣猛地闭上眼。片刻后,唯有耳边枕头被压垮的沙沙声与斜坠感,她才睁一只偷偷观察。 面庞近在咫尺,白色的睫毛浓密纤长。蔚天竟然躺下来与她共枕,夏鸣心跳加快,脊背温热,差点要发汗。 “夏鸣,”蔚天声音温柔,“你喜欢我,是吗?” “唔。”夏鸣眼睛胡乱张望,不敢瞧他。 几息沉默,蔚天伸出手盖住她双眼 :“紧张什么,也不是第一日共居,不会吃了你的。” “但是,你之前可没跟我一起躺……”夏鸣越说越小声,脑子里出现不和谐画面,开始想找撤回键收回这句话。 果然某人弯眼就调侃上来,一点儿没漏过机会:“你很期待发生点什么?” “没有!”夏鸣懊恼地背过身,刚这么做完又后悔了,天知道蔚天又会趁机弄什么恶作剧。 身子刚绷紧,颈后一股带几分湿意的温热气息呼了上来,上窜入发,下滑入衣,夏鸣抖了两下往前挪:“别别别,我不说话了,我错了!” 腰腹骤然遇上阻拦,夏鸣僵住,一点点往下看。宽大玄袍稍微上撩,露出一截白皙有力的腕,而五指隔着被褥压住腰身,轻轻揉摸着,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在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揉摸下,腹部烫得可怕。“蔚,蔚天。”夏鸣的声音都细弱起来。 “别动。” 夏鸣点点头,于是身后响起发丝摩擦枕巾的声音,他温热的呼吸重新落在颈后,轻轻地贴了上来,“我抱一会儿。” 哪怕脖子痒得不行,夏鸣也不敢动了,只得闭上眼,尽量调整自己身子的轻颤,与微乱的呼吸。 感觉过了半辈子,她终于开始习惯了这份触碰,注意力从他身上挪开,思维重新活泛。 平时蔚天不这样,即便戏弄人也懂分寸,不像刚才,竟然强硬地拦着还不让动。去见九月的时候,肯定打听出了其他什么,与自己有关……夏鸣心中发紧,不妙的猜想攀上心头。 难道九月真的说了?说自己不是人类,而是……这种可能性一经浮现,就不可遏制地在脑中繁殖,夏鸣手心发凉。 冷静点,应该还没有暴露。不然以蔚天对无心人的仇恨而言,可不会这么亲近自己。他肯定还没猜到,可能就是心情不好,对,一定是这样。 将念头反复咀嚼千百遍,慌乱的心也能被虚构的船锚定住。夏鸣恢复了镇定,恰在此时,蔚天同样收回手,贴着她脖颈的面庞也离开。 “感觉有点不公平。”她嘟囔。 “嗯?” 夏鸣翻身半圈,与他双目相对,“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你却一直这么淡定,不公平。” “你只看表象?”蔚天挑眉,“如果不会掩饰,我活不到现在。” “是吗?”夏鸣弯腰倾身,耳朵贴上他的左胸膛。砰砰砰,急促的心跳。 “做什么,”蔚天揪住她的衣领让她抬头,与他急促心跳相比,少年脸上的表情确实淡定得过分,“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能让我这般动摇,各种方面上。” 对于蔚天来说,这肯定是不得了的情话。夏鸣面上发热,视线不转:“我也喜欢你。” 蔚天呼吸微滞,他垂下眼睫,忽然问:“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如果夏鸣真的说出些他不敢听的,蔚天也不知道自己会作何反应。迅速伸手捂住夏鸣的唇道:“嘘,这样就好。睡吧,今天吸收那么多记忆,也该累了。” 88.过往 夏鸣提起的心逐渐放下,他不想追究,她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太早了,不着急睡。如果现在的身世才是真的,那我的记忆,还有那本《蔚天传》,又是什么?” “我一直这么认为,你的记忆应该是被人动了手脚,或者陷入过某种陷阱,”蔚天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摩挲,“有很多手段可以做到。譬如慕月的天赋‘幻戏台’,就能将人拖入真实的幻境,在幻境里死亡也是真正地死亡。还有些极为强大的幻阵,若人被困在其中,就会历经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虚构人生,在幻阵影响下遗忘掉真正的自己,成为另一个人。” 夏鸣低下头,声音飘忽,“所以,我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可是,父母殴打我,很痛。朋友把我课本划烂让我被老师、家长责备,很难过。工作后有关系的同事冒领我的成果拿了优秀,很生气。生病没人照顾浑身痛,看《蔚天传》发泄才能心里舒服——这些现代的记忆,都是假的?” 那她岂不是像个傻瓜,对虚假的事物深信不疑?夏鸣闭上眼,茫然与虚无充斥了全身,就像一颗充满气的氢气球,晃晃荡荡地飘,不知来处、不知去处,不知该做什么,不知该信什么。 可要都是假的,玉衡为何知道“手机”,魂网内置动态为何这么像现代应用? 恍惚中,蔚天的声音响起:“那本《蔚天传》,应当不是假的。” 夏鸣茫然地看向他,蔚天眼里掺着疼惜,手掌压在她脊背,将夏鸣搂入怀中,语气笃定:“虽然不知为何,你看见的那本书,应该出自我的噬心兽。” “你的噬心兽?”夏鸣咀字,发懵的脑子转动起来,“但它不是被你用九转镜盘切割了吗?” “嗯,它挣不开仙器,你经历的一切,与九转镜盘也有关,”蔚天耐心解释,好让她能够听进去,“你与九歌关系匪浅,又在九转镜盘见过我的噬心兽,那默原一定是解开你所有疑惑的地方。只要找到九转镜盘,就能明白一切。” 夏鸣心头的茫然逐渐散开,她想知道自己曾经是谁,到底经历过什么:“九转镜盘不在你手上吗?” “五百多年前和她们打架时被抢走了,至于落在谁手上我不知道,风见眠的宝库里没有,但她可能随身携带着,也或许是在九歌或沐阳那里。” 夏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蔚天,反而把他瞧得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感慨一下我们好像很有缘,”夏鸣双手攀上蔚天脖颈,大胆地用鼻尖贴上他鼻尖,“现在连目标都这么一致。” 蔚天往后拉开了点距离,耳尖泛红,“的确。” “你躲什么。”夏鸣不禁勾起唇角,作势“啊呜”一声,张嘴咬了一下蔚天的脸蛋。 “有时候真搞不懂你究竟是胆大还是胆小。”蔚天摸了摸面上小小的牙印,凑上前,在她脸颊落一个吻。 方才还贼兮兮的夏鸣一下子老实了,抓起被子盖住脑袋,“我睡了,晚安。” 夜幕深沉,星月烂漫。 同一片天幕下,天衍穷观阵中,璇玑拍案而起,对着身前的旧天机阁朱长老大喝:“我不同意!” “少阁主,”朱长老花白的发披散身后,她眉目低垂姿态恭敬,“这是我们一众商议后,认为最妥当的方法。若您执意要以身为饵,至少要荡除身外的威胁。” “这是我的私事,跟旧阁复兴无关,”璇玑脸色黑下,一字一顿,“长老们有精力关注我的私事,不如多想想,如果觉得我以身为饵的计划不稳妥,该出什么招,才能引出风见眠。” “可您的私事,就是天机阁的公事,”朱长老言辞恳切,“陶如梦必须知道关于您的一切,这样才能检验她对您的忠心,保证她不会背叛。” “朱长老,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璇玑眼神冰冷,如刀锋刺向她,“陶如梦只是一个跟这件事毫无关系的寻常修士,她不需要知道这么多,你们的提议只是在害人性命而已。” “若只是那小弟子的姐姐,自然与我们无关,”朱长老将双手举过头顶,“可她能左右您的情感,影响您的判断,这就很可能会给您复兴天机阁的路掺上沙石。您甘愿冒生命危险,去引那盗阁贼子,我们亦愿承受您的怒火,为您铺一条最平坦的路。” 气氛一时僵持,连满天的星光都不再闪烁。璇玑身上的怒火有如实质,激荡的灵力影响了空气,使她的身形都微微扭曲。 八百五十三年前,风见眠奇袭天机阁,彼时的天机阁通过《谶言手札》,知晓天机阁躲不过这次灭顶之灾,只得拼尽全力保留一丝希望,于是集齐全阁精锐之力,在核心重地紫薇垣设下重重埋伏,由当代阁主率领众长老弟子,正面抗击风见眠。 可谁都没料到,风见眠到场后只是张开面上五眼,涌出的滚滚黑色业潮就将紫薇垣包裹。众人齐心抵御业潮已是竭尽全力,在最后关键时刻,还是阁主逆向运转天衍穷观阵,轰开了可怕的业潮。 战斗也在那时结束,除去及时脱身的数十位长老与回燕,紫薇垣的所有人,皆被吞没,变成为风见眠驱使的怪物。 而后便是无尽的追杀,回燕不慎脱离逃亡队伍,被怪物重创而亡。幸而回燕神魂造诣不低,还能藏在尸身内苟延,拖延忘川河的吸引,怪物们舍下她的尸身追杀他人,而她在死身内求生无门。 直到六日后,一名战战兢兢、满身伤痕的小弟子从废墟里翻出她的尸身,抖着手将丹药塞入死身中,念叨着:“少阁主,找到您了,快醒醒。” 在这之后,是回燕至深的罪。原身已逝,她抵御了六日忘川河的吸引,魂力早已稀薄,断然过不去第七日。而眼前的外门小弟子,魂体孱弱、灵力微薄,身体心灵皆无防备,一具鲜活的肉身呈在眼前。 她是天机阁的少阁主,她必须为师父与阁老们报仇雪恨,夺回天机阁。 那一瞬间的执念彻底吞没心灵,在一阵灵魂被啃噬的剧痛之后,回燕冲入小弟 子的识海,吞噬她的神魂,继承她的记忆,夺舍她的一切。 这名小小的外门弟子名陶似幻,曾受自己一次赐宝之恩,助她姐姐渡过生死难关。 她唯一的姐姐,名陶如梦,大病初愈,藏在洞府中,焦急等待她归去。 回到现在。璇玑几乎要将牙咬碎,心中的某个角落却叹息一声,知晓朱长老说的都是对的。 陶如梦记忆虽被自己亲手篡改,但她并非牺牲的旧阁弟子那样心甘情愿。自己的天赋能瞒她一时,却骗不过一世,对妹妹感情至深的姐姐,迟早会发现真相。 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原本璇玑打算在用她洗净身世之后再处理,可种种事项打乱最初计划,不得不一拖再拖,到了如今,这骗来的温情,竟能乱了她的心。 “陶家姐妹算是救了我的命,”璇玑到底松了口,只是这口中泛着苦涩,“待我,再想想。” “默原的人还在阁内,您可以用这段时间好好考虑。只,恳请您,一定要选择对天机阁最有利的那条路!”朱长老扑通跪下,五体投地,朝她响亮磕了一个头。 “长老不必如此,事情轻重缓急我都清楚。默原势力离去后……我自会给你们准确答复。”璇玑转过身去,长发上的网纹黯然,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久久不语。 长老们见此,皆无声行礼告退。 身归现实收了小天衍阵盘,朱长老目光如炬。 若少阁主难以抉择,那豁出她的命,也要匡扶少阁主走上正路。 次日,夏鸣戴着白玉镯又到玉衡处,继续看法镜中弟子记忆混时辰。接连两日没有进展,玉衡也兴致不高,对夏鸣说:“我想了想,既然天一仙尊保护得如此严密,仅凭我们恐怕难有寸进,这件事,还需要用其他手段去推。” “什么手段?”夏鸣摇杆挺直,认真恭听。 玉衡推了一下镜片,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天一仙尊不肯予,就只能去窃仁心斋知情人的记忆。此事天尊大人应当会另行安排,近段时日你也辛苦了,难得仁心斋来,去找他们交流交流吧。” 夏鸣自然不能说不,拱手告别,回到房中。结界张开,蔚天归位,她摸了摸下巴:“我是不是解放了?” “看起来是,沟通会白虎司也不派什么任务,要一起去逛逛吗?”蔚天指了指窗外满当当的四个广场集市。 “算了,仁心斋也没什么能给我们用的好东西。不知李云生现在到没到星落城。”夏鸣从怀中摸出传音玉碟,点亮明光拨了过去。 那侧李云生接通后也不废话:“夏小友,刚要联系你。今日暮时我就能到星落城,你与剑仙何时有闲暇过来?” “要到了?”夏鸣精神振奋,一想到一件仙器就要落在自己手上,忍不住心痒痒,“好好,我们明日就到!” “那云生便在此恭候。” 明光灭,夏鸣看着蔚天,橘眸闪闪发光。蔚天笑:“走吧,去取葫芦。” 89.知己知彼 沟通会时的天机阁像是在放长假,人来人往不做阻拦,也没有司部任务要赶。夏鸣二人过了传送阵,就抵达星落城,悠悠哉哉去成衣店挑了几身时令的新衣,夏鸣蔚天穿着新衣来到城郊。 照例放开神识接头,李云生这回更是早早摆起了桌椅茶具。夏鸣轻车路熟坐下,捞起茶点嚼嚼咽下,大叹一声:“好吃!” “小友满意便好,”李云生含笑,伸手放上一只黄澄澄的葫芦,“姜庄主说,他十分感激你们二位。” “互惠互利的交易而已,姜庄主太客气了。”夏鸣念着谦辞,捉住葫芦,转了两圈,朝内注入灵力。 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波澜,夏鸣困惑:“怎么没反应?” “仙器通常有灵,夏小友不妨先与葫芦灵交流交流?”李云生笑呵呵摸着拂尘。 “有灵的话,怎么不说话也不动呢。”夏鸣嘀咕,试探着放开神识探查。 刚刚碰上它的外壳,一股浓烈的情感瞬间迸现,如同一只盾牌,阻拦了夏鸣的探查。仔细感受,那浓烈的情感中,似乎包含着拒绝和忧虑。 夏鸣忙转向蔚天:“葫芦灵在拒绝我,你当初是怎么搞定千变万化的?” “花几百年,加上仙力相助,最终把它打服了。” “连你都要用上几百年,仙器这么难说话吗,那我该怎么办?”夏鸣肩膀□□。 “让我看看。”蔚天说着拿走葫芦,神识探去,耳边响起一阵这个可行不会受伤的评价,顺畅地长驱直入。 内部光景清晰现于眼底,如同天地未开时一片混浊,黑与白、浊与清混杂一处,时间、空间、生命、死亡混杂一处,他只消心念一动,就能开辟出这天地间的法则。 蔚天没被这般威势吸引,收回神识:“它的灵智懵懂,也未认主,只认同强者。许是认为任弱小者驱使会置你于死地,光凭你自己可能得不到它的认可,用千变万化试试。” “那它还挺好心的嘛。”夏鸣一扫抑郁,摸了摸光滑的葫芦身。 “毕竟是仙器,不是什么邪器。” 点点头,夏鸣内心暗暗呼唤千变万化,金光如薄膜缠绕上那缕神识,再试着靠近,葫芦灵果然没有了那股抗拒,夏鸣顺利探入。 内部的混沌烙入眼中,意识在这个世界无所不能。她开始试着想象,驱动混沌的法则生出一座现代城市。 体内灵力如泄洪般没入葫芦,而她想象中的摩天都市也逐渐从混沌的底部浮现。夏鸣感受到体内被鲸吞的灵力,对比城市浮现的速度,额角泌出层层细密的汗。 这样下去不等城市建成,自己都要被吸干了,她连忙下令停止,建了小半的城市顿住,灵力流失终于停下。 夏鸣退出葫芦看向蔚天:“这……要耗费的灵力,也太多了吧。” “所以我不爱用,太耗灵。”蔚天手搭在她肩膀,精纯灵力如同暖流蔓延而入,拂过她千肢百骸,填补了夏鸣蒸发了大半的丹田灵湖。 虽说是这样,夏鸣撇嘴将葫芦往怀中抱了抱,“那我也要,可能是建造一座城市目标有些太大了,回头我再试试小点的,总能把它用熟。” 一旁缄默观望的李云生插进话来:“看来小友已经初步掌握了?” “算是吧,”夏鸣总算想起在场还有第三人,不好意思地擦擦汗,“看来李兄很熟悉仙器嘛。” “是啊,”李云生抚摸着白豪拂尘,将其稍抬起,“它名‘拂尘心’,同样是仙器,乃玄道仙人留赠之物。” “难怪李兄能在她们三人的天罗地网下逍遥至今。”夏鸣恍然大悟,“这柄拂尘有什么用?” “倒也没什么太玄妙的用处,只是每当我心生不正之时,它会清扫灵台,唤醒我的神智,助我抵御喧嚣的噬心兽,”李云生眼神叹惋,“若非有拂尘心相伴,云生或许早就堕入无心,失了玄道传统。” “或许玄道仙人留下拂尘心,就是为了让后世人保持这份初心呢。” “小友说得有理,若当真如此,云生也不算让仙人苦心白流。”李云生举杯,坦然纳受此言。 夏鸣双手举杯:“李兄过谦了。” 二人相视一笑,同时饮下杯中清茶。 被晾在一侧的蔚天双手抱臂,面无表情,他想要说点什么,又感觉实在没必要。纠结片刻后执起著,将那一碟垒放整齐的糕山尖端夹起,尝了一口。 ……唔,好吃。李云生挑点心的品味不错,清甜滋味化在舌尖,蔚天也放下了那点不爽。 山野中叶片飒飒,灿阳经过层叠叶片落下光斑,映在这张棕红的古桌上,使本就融洽的气氛再添几分暖洋。 时机恰好,夏鸣啜饮过茶水,道:“李兄,有件事想要向你请教。” “小友请说。” “我有种预感,再过不久,我们便要跟风见眠交手。既然她曾与你是同门,还请李兄讲讲,风见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俗话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李云生收了笑,他靠上椅背,沉吟片刻:“此事,说来话长。” 一千三百多年前,一个脏兮兮的粉眸黑发小丫头爬上玄道宗陡峭的山,她身无法力瘦骨嶙峋,明明也见不着结界后的山门,却敢跪在空无一人的山巅,五体投地一下又一下磕头,不顾血肉模糊,憋足了劲大声呼喊:“求仙人收我入门!” 那时李云生苦于练功满山躲师父,恰好撞见这一幕。求仙凡人多不胜数,但这么小、这么瘦弱、再受额上的伤,要是不管恐怕会出人命,不符合玄道之道。 他从空落下,扶起小丫头,引她面见时任玄道宗宗主的师父。 小丫头名风见眠,据她自己所言,是东境山脉中某一村庄居民,自小吃村里百家饭长大,偶然得见修士飞天之姿,于是不远千里跋山涉水而来,求取仙道。 彼时李云生只当是收留一个差点闹死自己的孩子,岂料五年后的玄道宗弟子选拔,风见眠资质炸破了测试晶球,彻底吸引了玄道宗一众长老注目,最后拜入太清境门下,做了他的小师妹。 太清境是玄道宗三十二境中,最根基的一境,藏有镇宗仙器道源钟,亦存有玄道仙人所留的大量明悟草,供后世人参悟仙道。这一任宗主上任后,千百年来,太清境只收了李云生一名弟子,如今有了小师妹作伴,李云生自然心中欢喜。 < p>小师妹活泼可爱,给太清境带来了不一样的色彩,她的天赋又是吸收众生业力,极易受其反伤。师父事务繁忙,李云生这师兄自然做了她半个师父,引她修炼,为她寻最合适的功法,教最细致的心法,助她净化体内反伤的业力。 数年后,他临时有事外出,回来便听说风见眠当堂与众人激辩“成仙不该只有彻底无私、放弃自我的一条道路”的谬论,被师父判罚关了禁闭。 李云生初听闻此事只觉得荒谬,他一手看顾的师妹怎会惹出这种祸端,赶忙去禁闭室,见风见眠小小一个缩在床铺中,见到他来,倔强的眼神瞬间泪光泛滥,委屈小声地喊:“师兄……” “有没有受伤?”李云生上前探查,未曾受伤,他松了口气,知道师父同样留了手。 风见眠摇摇头,抱住李云生的腰,趴在他身上呜呜大哭,似是要将这段时日憋住的委屈全都发泄,说着:“我知错了,师兄,再也不敢了。” “别怕,我会去跟师父说,让他放你出来。” 哄好师妹回太清境,李云生便去找师父,再三保证他会看好小师妹。师父无奈,但到底同意提前放她自由。 此后两百年,风见眠洗心革面,专心致志跟着李云生修行,时常趁师父空闲去请教。三人间隔阂消弭,关系更融洽,师父终于认同风见眠的心性,带她几次参见道源钟、以明悟草感悟仙道,当年之事只当是小孩子的一时失足,她已彻底悔改。 ——直到李云生某日在道源钟处,看见未经许可擅闯禁地的风见眠,她第三只眼的黑色业力水流流淌,正在侵蚀道源钟、卷走明悟草。 “你何时豢养的业潮?”李云生浑身颤抖,心肺冰凉,而风见眠极速收回业力水流,闭了闭眼,沉默片刻后据理力争:“师兄,成仙之道,本就不该只有无私无畏一条。青云真仙在跟师父谈话时说过:天地法则不可更易,却可被蒙蔽。只要我找出用业潮蒙蔽天机的办法,就能以人身证道,以我的意志登仙。” “这条路注定会生灵涂炭!” “那又如何?”风见眠攥紧掌中仙草,粉眸中闪烁着不甘的光,“我成仙不是为了放弃自己,走什么无私之道!” 李云生再无话说。当她的自我在有限的空间无限膨胀,注定会引起可怕的后果,而他绝不能放任。 禁地一战,李云生未用法器就力压风见眠,可当他擒拿住她双手,想着要怎么改正小师妹的无可救药时,风见眠双眼下霍然张开第三只眼,业潮尖刺捅穿李云生腰腹,他眼前发黑。 “对不起,师兄。”失去意识前,李云生只听见这句话。 因风见眠损伤禁地并叛逃,宗主与李云生均受了大刑,此后只能在各式传闻中听到风见眠的消息。传闻她前去拜师天机阁,被拒绝、追杀,最终销声匿迹。 直到数百年后,正邪大战兴起,再听见风见眠的消息,就是她已成半仙,奇袭天机阁成功,做了天机阁新主。 “师父决定兵分两路,让我率队令普通弟子逃生,他则率队抗击邪道。风见眠在攻打天机阁后又倾覆了玄道宗,同时也找到了我的队伍……只有我侥幸逃出生天,就是这样。” 90.同行 听完了这场沉重的往事,瞧李云生微微阖眸的模样,夏鸣不知该说什么,低头饮一口茶。 “既然你曾与风见眠私交甚笃,那就讲讲她的弱点。”蔚天接过话,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李云生眉目间的怅惘散去,他凝神思索了一番:“她曾经不擅肉搏战,可如今,即便被逼得只能武斗,半仙的□□也非常人能及。她的天赋有限制,虽然可以吸收他人业力入身,助他人渡过难关,但也注定会被体内的业潮反噬。其余的……魂网会分散绝大多数神识,使她魂力孱弱,但对常人而言,依然可怕。” “也就是说,最好要与她近身格斗、用魂术攻击。哦,难怪当初只有沐阳九歌敢近我身,她只在远处用业潮袭扰。”蔚天了然。 闻言,李云生无奈拱手:“剑仙或许比我更熟悉她,我与她八百年未见,着实没什么可用的情报,惭愧。” 气氛稍缓,不用再顾忌李云生的私人情绪,夏鸣便能自然地问话:“我有个想法。既然你与她有这种缘分,如果在战斗关键时刻看见你,风见眠会不会走神主动露出破绽?” 李云生摇摇头:“我不知道,或许她对我还有些同门之情,也或许什么都没有。对于一个能亲手杀戮昔日同门、长辈、师父的无心人,旧日的师兄又算得了什么呢。” 风见眠能舍下自己的故乡去求仙,又能为了登仙灭了师门,属实是个狠人。况且李云生没有能隐蔽气息的仙器,不能入天机阁地盘,如果去了,肯定会被她察觉。 但若是风见眠对李云生有任何一点感情,只要他在关键时刻分散她的注意,蔚天的安危就能多一分保障。 不能伤及他性命,又得想办法增加安全的概率,思来想去,夏鸣退而求其次,问:“李兄身上可有什么风见眠的信物?任何能在战斗中影响她判断的机会,我们都不能放过。” 也不知李云生捏住拂尘想了些什么,少顷抬起头,对上夏鸣目光:“既然要增加胜算,不如我与你们同去。” 见李云生不似开玩笑的样子,夏鸣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你被风见眠擒了,那之前救下的那些人、清河村的郑家人,又该怎么办?” “这数百年来,除了逃,云生并非碌碌无为,”李云生挥了下拂尘,“我曾布了一张护山阵,帮助受难者隐藏身形,并把自己记得的玄道宗功法、心法都誊抄成册,分发给了他们。其中有些有天赋的修成了修士,这些人决定留守阵内保护村子,只要不登入魂网、别离开护山阵范围,自保无虞。” “额,这,但是,”夏鸣有些不知所措的挠挠脸,看一眼蔚天,又看回李云生,“他们都不是玄道宗传人,你要是出什么事,你的师门怎么办?” 李云生一时无言,低着头闭上了眼。看来这个话题正中他的担忧,夏鸣再接再厉劝:“李兄,你想帮忙的心意我们都明白,但亲身入阁还是太危险,玄道宗可就你一根独苗了。” 半晌,李云生没有回话。 山林的风声、鸟鸣在此刻都离他远去,只有一个问题在心间不断回荡:活下去,还是借千载难逢之机清理门户? 当年因自己一时心慈手软,没伤及风见眠要害,被她找到机会反击逃走。天机阁覆灭、玄道宗覆灭,都有他的一份罪孽。 师父下令让他带队逃生,也只有一个命令:“务必保全玄道宗的传承,保护好你们自己。” 风见眠追来时,所有师弟师妹都争先恐后为他殿后,甚至不惜自爆丹田来拖延风见眠哪怕一秒,他们声声泣血:“只要大师兄在,玄道宗就有希望。” 那些师弟师妹,还那么年轻,却那么决然,只为让他活下去,留住玄道宗的火种。他若是去冒险,有个三长两短,就是辜负了所有人的苦心。 可是,活着,真的就够了吗?活着,就是保全玄道宗传承了吗?他活过了百年又百年,也不过是眼睁睁看着世道在三个魔头的糟蹋下越来越乱,众生如懵懂无知的待宰羔羊,不知不觉被送上了绞刑架,成为噬心兽的养料。 为了活下去,不被她们抓住,他旁观了八百载。他救过的人不少,可那些在他冷眼旁观中痛苦死去的人,更多。 他本可以伸出援手,却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始终不敢。这样的他,哪里算是在传承玄道宗的无私之道。 拂尘心不知何时出现在神识轻轻扫动。一下,扫去压抑与绝望,二下,扫去痛苦与悲伤,三下,扫去恐惧与茫然。三次拂尘,灵台清明,他明了自己心之所向。 “夏小友,”李云生睁开眼,抬手摸过拂尘心,“云生愿意全力倾囊相助,助剑仙铲除妖魔,还世道清明太平。” 夏鸣见他心意已决,犹豫起来。如果李云生真的能亲身前去助阵,那无异给蔚天再上一层保险,于情于理,她都不想拒绝。 只是,要如何才能保李云生在天机阁潜藏?夏鸣眼神飘向身侧,看见蔚天皱起眉,盯着李云生。 “当真?”蔚天问。 “当真。”李云生答。 “为了斩妖除魔,只是这样?” “理由不止这一个,风见眠是我亲手引入玄道宗,也是我亲手不慎放走,世间成了这般模样,有我一份责任。这八百余年躲藏、旁观,云生能清晰感觉到,心中那股笃信无私之道的火焰越来越微弱,再这样下去,玄道宗真正需要传承下来的道法,会被我亲手掐灭。如今等来剑仙这一转机,我绝不会放任自己继续懦弱、继续旁观下去。” 蔚天紧皱的眉头并未松开,他前倾身子,双手交叠在桌上,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剑,能轻易洞穿一切虚妄。 “枯荣山庄为了自保与传承,没敢派出人手。” 在这种注目下,李云生明白,心存一丝动摇,都会被拒绝。 他如同能化解一切剑锋的水流,镇定、平静:“那是姜庄主的抉择。尽管同样受仙人熏习,枯荣山庄一向最心系存亡。而我玄道宗,只愿践行仙人之道。” 蔚天垂眼,右手紧紧攥拳,声音沉下,“青云宗、梵寺,曾都是这种作风。如今青云宗落入沐阳之手失了道,梵寺更是彻底湮灭,传说中隐藏的支脉也不见踪影。你是玄道宗唯一传人,难道你的师父、同门,就没说过要珍惜性命,才有将来?” “剑仙此言差矣,玄道宗之人皆修无私,今日若是师父或其他师弟师妹在此,也会做出与我同样的决定,”李云生说罢,眼角微微泛红,“唉,我早该如此,可囿于种种原因,只敢在剑仙出世后,才做这个决定。” 蔚天没继续问话,只颤抖呼出一口气。夏鸣握住他的手,等了会,见二人都沉默,自己才开口:“李兄,我方才认真想过了,即便你有这般决心,但天机阁魂网监视之密切,也不是你轻易能躲过的,这必须借助仙器的帮助。拂尘心或许能在天机阁之外助你,但它没有隐匿功效,要是进阁,你准备如何瞒过魂网?” 李云生已经平复了面色,他答:“此事还需仰仗二位,我会幻化为物件方便你们藏匿,只要能进入战局,我自会看准时机助剑仙除掉风见眠。” “变换为物件?”夏鸣惊讶,原来不止是蔚天能变身啊。 “化形之术,除了让人变为他物之外别无用处,且耗灵巨大,修炼起来又相当麻烦,通常没人会钻研,”李云生笑笑,“年轻时我爱琢磨这些奇技淫巧,这几百年它更是助我多次逃脱追捕,现在已用得炉火纯青。” 的确是个办法。入城者必须要登入魂网,但像蔚天变化的白镯,附在她手上时从来没受过这种困扰。 “说得倒轻巧,以你的修为,又能维持多久?”蔚天收回撑桌的手,并不看好这一想法。 “虽然不比剑仙,但只用化形法术,我可以维持六个月。” 够用了,夏鸣忙朝蔚天传念:【李云生想来是好事,他大概率可以在战局里影响到风见眠,反正璇玑那边一时做不出决策……实在不行,还可以让他藏在天衍穷观阵里,璇玑想要复兴天机阁,肯定不介意多一个强大的盟友。】 【听你的,只是得我来带他。】 不等夏鸣回话,蔚天已经对李云生开口:“既然如此,可以,你就变成玉佩,我来戴着。” “好。”李云生点头,微风拂过,转眼间就只剩一块刻印拂尘的玉佩落在桌上。蔚天隔空把它戴在腰间,动作快出了残影,夏鸣这才反应过来。 她拽了拽蔚天,再次心音传念:【这事我们得先跟璇玑说啊,怎么直接就带他去了?】 【你不是说她不会介意么,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出于礼节,总得提前说一声吧,小人物不是人嘛!】夏鸣扶住额角,望天。 91.论战 倨傲的剑仙大人不以为意,夏鸣只好自己掏出小天衍阵盘,先对那拂尘玉佩说了句:“李兄,接下来听见的要保密,我们能潜入天机阁也是因为有帮手,她暴露了就糟糕了。” 李云生的神识之音传入她耳:“我明白。” 而后夏鸣灵力注入小天衍阵盘,点亮其上颗颗星斗,最后一颗星斗卡顿了几秒后亮起,璇玑冷淡声响:“什么事?” “就是告诉你一下,我们找了玄道宗仅剩的传人李云生作为盟友,不需要你安排他的身份,他只会在关键时刻出手。” “玄道宗……李云生?”璇玑语气有了波澜,“他还活着?” “活着,和我们在一起,你认识他?” “他是玄道宗的下任宗主,我们曾有不少往来。夏姑娘,”她难得语气软了些,“可否让我与他见一面,聊一聊?” 这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事了,夏鸣看向那玉佩:“李兄,璇玑想要和你见面聊聊,你愿意吗?” “我并不认识叫‘璇玑’的人,但与天机阁曾经的少阁主回燕,的确算是故交,”李云生说着落地变回人形,看向阵盘,“你的声音有些陌生,是回燕吗?” “是我,夏姑娘,来天衍穷观阵吧,我们当面聊。” 既然当事人都同意了,夏鸣熄灭联络光芒,把小天衍阵盘抛上天,星光椭圆传送门降在眼前,她主动牵住蔚天的手,告诫李云生:“天衍穷观阵可以分割我们之间的空间,虽然璇玑阁主没坏心,但还是要注意的。” 李云生点头,撇向两人相牵的手,犹豫了下,问:“夏小友和剑仙,现在已是道侣?” “欸,也没到那么正式的程度,”乍然被外人点破,夏鸣有点不好意思,往蔚天身后藏了下,“别说我们了,快走吧。” 李云生默然,笑了笑,当先迈步入星空传送门。夏鸣紧揪衣摆的手松下来,见蔚天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点点他的背:“你怎么不说话。” “我还想问你躲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蔚天捉紧她进入天衍穷观阵,夏鸣赶在入阵前收走了桌椅,山野瞬间空荡。 多年好友未见,璇玑跟李云生难道会执手相看泪眼?想象中的画面上一秒还在夏鸣脑中生动盎然,下一秒就被眼前的现实彻底打破。 无垠的星空中,李云生眉头倒竖,气流牢笼自他捏诀的掌中飞起,扣向璇玑。她长发飞扬,其上网纹亮闪,掌心挡在身前浮现点点星光,激烈的气劲自她身前消失,从她身后出现,落向望不见头的星空下方。 璇玑露出苦笑:“多年未见,都不问问就直接扣押吗?” “你的肉身跟过去完全不同,但神魂竟然一如往常。做出了有悖人伦之事,还需要问吗?”李云生冷冷道,自知在天衍穷观阵中只是浪费灵力,甩袖罢手。 璇玑哑口无言,抿抿唇:“那时候,我的神魂快被忘川河引走,实在是,没有办法。” “所以你就能夺舍这位姑娘?” 这信息量!夏鸣情不自禁抓紧了蔚天,在心中朝他咆哮:【夺舍,是我知道的那个夺舍吗?璇玑她居然夺舍了别人?】 【应该是,真没想到,天机阁的人向来致力于为众生谋算天意指引时局,竟然也会做出这种事。】蔚天不动声色将夏鸣护在身后。 璇玑揉了揉太阳穴,再次解释:“我自知有罪,手刃仇敌复兴天机阁后,一定偿还。云生,我提议见面,并不是想要和你争执对错,如今我面临一个难题,需要你的建议。” “那要等到何时去?”李云生深吸一口气别过头,“看在你还有自知之明的份上,说吧。” “根据剑仙的提议,接下来,我会以自己为饵,将风见眠诱出她龟藏的宫殿。但此计风险极大,需要保证身边人都没有异心,否则内忧外患,万一有人走漏风声导致失败,后果不堪设想。我有个姐……身体的原主有个姐姐,如今与我朝夕相处,待我开始行动后肯定瞒不过她,长老想让我将真相全部告诉她来试诚心,我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不得恨死你啊。”夏鸣小声逼逼,说罢赶紧捂住嘴,往蔚天身后缩,假装自己是空气人。 璇玑朝她瞥了眼,叹了口气,“是,我也这么想,所以现在才不知该如何是好。风见眠一定要除,我也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但跟她坦白……” “你早已犯下最大的错误,”李云生望着远处的星空,“但既然你知错,就该知道,这位姑娘找你复仇理所应当。若还有良心,就该护她平安,由她裁夺你的生死,而非去利用、揣测她的心意。” 夏鸣在后面听得都要鼓起掌,看向李云生的目光那叫一个满意。来这个世界这么久,对于玄道宗正道魁首的虚名,她从来只是听说,一直没有实感,但李云生如今的言行,的确像她想象中的名门正派作风。 【他这人真不错,本来我还以为什么正道门派会像写的那般都是虚的呢。】夏鸣目不转睛盯着李云生,对蔚天悄悄话。 【说出了你的心声?】 【嗯!】 蔚天不搭话了,低下头盘她的手指,对那侧的一切漠不关心。夏鸣被他引回注意,连忙抽出手:【干嘛呢,现在不是玩的时候。】 【无非两个选择,说,承担后果;不说,先除风见眠而已。】虽然这么回话,但蔚天还是收手,看向不远处对峙的两人。 漫长的沉默后,璇玑背起手:“好,那就先不告诉她,待我除掉风见眠,让天机阁重生后,这条命再交给她定夺。” “我如果没记错,八百五十三年前就已经有了你身死的消息。欺瞒她如此久,还要继续,你真会告诉她真相?” “我已下定决心,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各位不要说漏嘴。”璇玑拱手行礼,但神情显然比之前轻松多了。她向李云生抛出一枚小天衍阵盘:“此物可以联系我、来到阵中,也可屏蔽风见眠魂网三十息,但其内仙力不多,要省着用。” 接过阵盘收好,李云生问:“这两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个作甚?”璇玑皱眉。 “我要知道她们的名字。” 璇玑目光微闪,回答:“姐姐叫陶如梦,妹妹陶似幻。云生,此事你别插 手。” 李云生没了耐心,拂尘一甩,朝夏鸣二人行来:“夏小友,剑仙,我们走吧。” “不急,”蔚天目光落向璇玑,“璇玑,你除风见眠,重建天机阁,是为了什么?” 面对蔚天,璇玑姿态恭敬,言辞恳切:“自然是为了复仇。” 蔚天打量她。寻常五官寻常貌,一张没有攻击性的脸,唯独提及复仇二字时,眉宇间一抹戾气如同刺破包装的剑尖,乍然崩现。 “你无悔心。”蔚天断言,利落转身,带着夏鸣离去,李云生迅速跟上,传送门消失。 徒留璇玑一人在无垠的星空中,因蔚天的判词而握紧拳头。她明明就打算好,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向姐姐弥补过错,素问剑仙何其傲慢。 “……你懂什么。”璇玑咬住唇。 甫一脱离天衍穷观阵,夏鸣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拽着蔚天就是一连串:“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到底看出什么了,快快跟我说!” “她是无心人,”蔚天眸中冷意闪动,“执念是复仇。纵使显得再有情有义,都是为了图一时安慰,口头认罪,不会真正付出代价。” 李云生立在一旁,同样愤慨:“我也这么认为,回燕跟过去完全不同了。以前的她,绝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更不会找到借口就想转移话题。” 夏鸣嘴角一僵,顺着他们的话头说:“原来如此,她已经是无心人了……我是知道蔚天恨无心人,李兄也是吗?” “我见过的无心人,都是一群被执念驱使的野兽,”李云生摇头,“回燕如今这幅作态,我没法信任。现在还有共同敌人,姑且先合作,后面我会去找陶如梦,亲自护其周全。” 夏鸣不禁多看了他几眼:“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 “这不是朋友的问题。我现在更担心那位姑娘,回燕的天赋能改人记忆,如果她已经遭了毒手,心中情感与记忆之事一直冲突,八百多年,不知会扭曲成什么样子。” “别忘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除掉风见眠。”蔚天插嘴,李云生顿了顿,点头。 然后……一阵沉默,这两个人又开始装深沉不说话了。夏鸣撇了撇嘴,从储物袋里摸出之前买的蝴蝶和小鱼,放在周边飞舞游荡。 小动物们活泼嬉闹,一会儿撞上蔚天的肩膀,一会儿借李云生拂尘躲藏,蔚天先看向她,露出点暖意:“它们跟你待久了,性子都像你了。” 手一翻,蝶与鱼都被吸入他掌心,李云生本欲抬手逗弄,见状只得悄悄放下。 蔚天把玩着两只小宠物,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李云生留,夏鸣捕捉到他的些微窘迫,腹诽蔚天现在真是小气鬼,提议:“葫芦也能屏蔽风见眠的探查,不如这样,等到了紫薇城,李兄先拿着葫芦隐蔽自己,我们给你开间客栈房住着,等时机到了再一起行动。” 察觉到她的解围,李云生垂手行礼,语气诚恳:“多谢,就依夏小友所言。” 见他应允,夏鸣便与他进一步商定拿葫芦练习运用的时间。一切谈妥后,李云生重新化作玉佩,三人一同前往天机阁。 92.我们的私事 入城路上,夏鸣瞧鱼儿蝴蝶都被他玩得萎靡,飞不动游不了,便重新收回。有外人在场,她还是想要面子,主动与蔚天保持了半臂距离,与平时有事没事就想往他身上贴的作风大相径庭。 蔚天面色如常,也未刻意靠近。只是在踏入星落城那层庞大结界、拿出法镜验明正身后,才轻轻敲了敲那枚带有拂尘印记的玉佩,发出一声清脆的“当”。 身侧旁观的夏鸣拼尽全力压住嘴角,把好笑与无奈一并咽下。等飞入城内,远离把守的天机阁弟子,才像自言自语般低声呢喃:“人呐,翻起脸,比翻书还快。” “什么话。”蔚天负手前飞,笔直朝城内天机阁驻点而去,若非顾及夏鸣的速度,怕是早就到了传送阵。 “就是觉得讲礼貌挺好的~” “有时间贫嘴,不如飞快点,这样下去要磨蹭到什么时候。”蔚天说罢并指一划,凭空而生的风托住夏鸣腰身,引她加快速度。 真是一点儿都不掩饰自己的急性子,夏鸣一肚子坏水咕噜噜冒,满脑子都是昔日被撩拨的败象,这次总算抓住了把柄。扭身脱离风场,她慢悠悠向前飘行:“这么快就要走了?有段时间没回星落城,我还想多看看呢。” 蔚天停下脚步,面露无奈看过来,夏鸣嬉皮笑脸地回应,自在极了。 “等回去了,你想什么时候逛街都行。” “上次在成衣店你嫌我穿黑不好看。” “我明明说的是黑色没有浅色衬你。” 夏鸣竖起眉瞪他,蔚天立马改口:“好吧,其实是我更喜欢浅色,黑色也很适合你。” “当真?” 蔚天点头,夏鸣将信将疑,量他也不敢撒谎,姑且一信。 总算顺利抵达传送阵。跨入法阵,天旋地转后,天上宫殿近在眼前,广场集市仍如他们离开时那样人流如织。 夏鸣刚往蔚天那边挪了半步,话还没出口,便被他的灵力风一卷,带离人群。那风灵巧地绕过空中激战的余波,穿行于殿宇间的缝隙,随即向下落去。 云层飞速上滑,满天的云雾充斥了视野。直到落过云层,紫薇城悬浮的建筑与五光十色的街道逐渐在眼前展开。 “就那家店吧。”蔚天抬指点向地面的一处客栈,落地魂网付款开房,张开结界摘下玉佩扔桌,一气呵成,夏鸣被甩在他身后一点儿话都插不上。 “现在不用伪装了。”蔚天道,桌上的玉佩散出一阵缥缈烟云,云雾散去,李云生抱着拂尘扶住额角坐在椅上,声音闷闷:“剑仙,您这带人的方式……总是这么暴力吗?” “对,他可暴力了!”夏鸣狠狠点头。想当初蔚天第一次带她的时候,那冷风呼呼灌进来,气压压得人难受死了。 “瞎说什么,”蔚天抱臂压根不认账,“都成物件了还能有这感受?看来你的化形术还欠点火候。” “唉,”李云生长叹,“也是,仔细算算,素问剑仙的确比我们年龄要小,才九百岁。” 还是第一次有人能拿年龄压蔚天,夏鸣捂嘴遮笑,得蔚天警告的眼神,强压嘴角。 “可惜你们空度岁月,悟性不佳。”蔚天怼完这句,转向夏鸣:“快把葫芦拿出来,不是要练习掌握仙器吗?别错过了有本尊和玄道宗宗主护法的机会。” “素问剑仙原来是这般脾性。”李云生笑着摇摇头,看向夏鸣,目光同样带着一股温和的催促之意。 被两位高人这么盯,顽皮如夏鸣也不得不收起散漫之心,掏出葫芦,盘膝坐在蒲团之上,“那我开始了。” 神识裹上金光,探入葫芦内部。 浮出小半的现代城市突兀插在混沌的世界中,摩天大楼顶端在黑白灰的雾气里若隐若现,夏鸣落在无路的混浊“地面”,望着只比自己高一层楼的天台,空无一人的建筑缝隙里没有声息,仿佛置身某种阴森可怖的噩梦。 在这个世界,甚至连阳光都还没诞生,全靠神识视物。夏鸣心念一动,向着混沌发令:降一缕光。 灵力水泄流逝,天穹顶端凭空落下一道金色阳光,照耀在她这一缕魂体上,带一丝暖意。阳光落成,灵力立马停止流逝,夏鸣惊喜地发现自己丹田内灵力湖泊还剩十分之七,看来这种程度她能够承受。 那就先造一个家吧,回忆起自己在现代住了三年的小窝,夏鸣认真思索着墙体材质,开始搭建外墙框架。 灵力匀速流失,夏鸣眼都没睁掏出蔚天赠送的储物袋,一颗又一颗洁白的灵石被她吸成透明色,很快堆出了一座小山。沉浸在自己的建筑世界里,她已经不知身外何物。 外界的蔚天坐在她身侧,收走透明的灵石壳子,李云生看看静心修炼的夏鸣,瞅瞅动作自然的蔚天,张了张嘴,神识之音传入蔚天耳朵:“既然要战风见眠了,为何不让她知晓魂网的危害?”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蔚天继续低头拾起透明灵石。 “之前的玉碟传音,你刻意打断,不就是不想让她知晓,风见眠以魂网操控世间人识海,在危机时刻,同样能割取世人魂力来增强自己?” “原来是说这个,”蔚天三指捻起灵石尖壳晃了晃,“这丫头心地善良却又一心支持我,如果叫她得知此事,定要忧心忡忡,会因即将杀掉风见眠、但要害那么多性命而愧疚难耐,索性还是不知道的好。” 李云生皱起眉,“性命无小事,更何况是那么多人的命。” “人?哼,七成都是无心人,”蔚天冷笑一声,“他们都消失了,世道会太平许多。” “那也还有三成人类。虽然我见过的无心人,的确都是群被执念驱使的野兽,但其余我没见过的,不代表不能转好,恕我无法认同。” 蔚天冷嗖嗖刮了他一眼,李云生端坐原地,握紧拂尘,毫不退让。 “怎么,经历了风见眠,你竟然还幻想无心人能重拾良心?” “她的人性与兽性混杂为一,噬心兽的执念同样是她的本性,如今的织玄天尊,与曾经的风见眠没什么不同。我从不幻想, 但其余无心人我不了解,不会妄下定论。” 蔚天手指微微用力,咔擦一声,透明的灵石壳碎裂。散落地面的碎壳映照出他静默燃烧的黑眸,所有情绪下一刻被拂袖扫净:“这种畜生,不可能有例外。” “你……经历过什么?” “不重要,无心人没有良心,是你太天真。”蔚天飞快结束了话题。 既然本人不打算敞开心扉,李云生也不好强行追问。他重新看向沉浸在修炼中的夏鸣,缓缓开口:“好吧,话说回来,我觉得瞒着夏鸣并不是好事。如果她一直蒙在鼓里也就算了,可她跟在你身边,迟早会知道一切。到那时,她不仅要面对自己的罪过,还要面对被你欺瞒的事实,一定会很痛苦。” 蔚天沉默不语,目光落在夏鸣的面庞上。她睫毛微微上翘,呼吸中正平和,仿佛永远不会染半点阴霾。 可因为他,她已经触碰到深渊。 “反正风见眠会死在素问剑之下,不会脏了她的手。那时候再知道,也没关系了。”蔚天垂眸,将她铺散在地的丝带绕在指尖。 李云生将拂尘从左臂换到右臂,过一会儿又换了回来,纠结地闭上了眼:“以我对夏鸣的了解,她恐怕不会高兴。” “这是我们的私事。” 李云生自知理亏,闭嘴叹气。 这两人的关系,又与回燕和陶如梦不同,后者从何种角度都不合道义,他不能袖手旁观,前者却是私人观念分歧,李云生只能缄默。 可他总还能在别的地方论论理:“剑仙有没有想过,切断魂网对世人的侵蚀,多保全一些生命?” “你是要我留手,给风见眠逃脱的机会?不可能。” “我会与你一同应对,”李云生解释,“剑仙只身作战,或许不敢留手,怕她趁机逃跑。但现在,你并非孤身一人。” “半仙级别的战场,你连被殃及的池鱼都算不上。” “剑仙别忘了,我有拂尘心,”李云生轻抬起怀中拂尘,“仙器以下人人平等,只要她被拖住,我就有办法对付。” 蔚天呼吸一滞,是了,他陷入思维定势,忘记这些名门后代手中皆有传承自真仙的底牌。虽然修士与半仙差距如萤虫与月亮,但出自真仙之手的仙器,是这世上不多的,能够填平二者差异的真正法宝。 毕竟真仙与半仙之间,甚至没有比较的余地。 蔚天揉揉额角,“我考虑考虑吧。” 冷漠的少年终于显露出符合外貌与年龄的踌躇,李云生弯起眼,“剑仙崭露头角的年代,正道式微,你或许适应了单打独斗,但千年前,诸门派都是携手并进、共同抵御灾厄。” 顿了顿,见蔚天不自觉抬眼看来,李云生继续道:“万古浩劫之时,青云真仙率领我等,与黎民百姓共同渡过了劫难,这件事,你应当听说过。” 蔚天忽地拽紧飘带,须臾后放开,抚平其上褶皱,语气硬邦邦:“我又不是不明事理的孩童,不需要你用陈年往事费心说服。” 93.商讨分工 如此明显的抵触姿态,李云生自然瞧得出来。他道一句“失礼”,目光落向手中拂尘,转而说道:“自五百三十二年前的四仙之争后,云生就一直想当面问剑仙一件事。” “说。” “昔日青云真仙尚坐镇青云宗时,我曾有幸前往听其讲法,得她亲赐仙器。那场法会上,沐阳一直伴在真仙身侧,可我并未见过你。如今沐阳谎称你在青云剑宗修行,又承认你出自青云剑宗,真仙门下出两位半仙,倒也不足为奇。只是,你与青云真仙、沐阳之间,究竟是何关系?” “当时的青云宗弟子,哪个没受过仙人的指点?沐阳就是仙人之下第一人,青云宗认定的下任宗主。我姑且也算是仙人的弟子之一,修行有成后,沐阳自然不会放过我。”蔚天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飘带。 李云生没接话,蔚天不用看,都能感受到他那满是怀疑的目光。这番谎扯得确实荒唐,毕竟魂网上随便一翻,都能翻出他和沐阳和睦相处的留影,不过蔚天并不打算再解释。 夏鸣忽然掏出一大把灵石炼化,蔚天立刻转向她。 海量的灵力如山河漫灌,经由夏鸣经络、没入混沌葫芦。平和的眉目逐渐拧起,呼吸越来越紊乱,蔚天凝神监察,体内灵力无时无刻不在飞速运转,护身法术准备就绪,不放过任何一丝魂力波动。 与此同时,葫芦内,夏鸣腾飞在半空,身子紧绷后仰,咬紧牙关,魂体通红,仿佛隔空抓住一个巨大的胡萝卜,正在一点点把它从地里拔出来。 但在她身下混沌的土地里,被滔天灵力一点点拔出的,是一栋巨大的高楼。钢筋混凝土、瓷砖玻璃窗,甚至连窗外每家每户的空调挂机都一一复现。夏鸣死死绷着一口气,慢慢的、一寸寸,最终拔出了高楼的单元铁门。 “呼——”她猛地弓身松懈下来,眼前黑白雪花点片片闪现,神魂缥缈淡薄,自发归入识海休憩。 舒适的暖流自太阳穴流遍身体各处,夏鸣舒服地蹭了蹭,待缓过呼吸,才回过神睁眼,对上蔚天担忧的目光。 不知何时她已落入蔚天怀抱,正被他拥着:“怎么消耗这么大?” “我把家造出来了,”夏鸣揉揉眼睛,靠着他声音轻柔,“一会儿带你看看。” “好。” 受着蔚天的照料,夏鸣弯唇,视线随意抬起一扫,顿时浑身僵硬。只见李云生端着一杯茶垂眼啜饮,恪守非礼勿视的准则。 她迅速撑地坐直挣脱蔚天臂弯,压着蒲团朝旁挪了几寸,抬手整理几下头发,脸蛋红得不像话。 蔚天徐徐收回凝在半空的手,方才的那点温和似昙花一现,斜睨向李云生,又成了那位强势冷硬的剑仙。 “哎呀,李兄早啊。”夏鸣尬笑,随便扯了个话。 李云生可算抬头,体贴地装看不见:“耗了这么多灵力,还能这么快回缓,小友已经掌握混沌葫芦的用法了吧。” “在创造世界这一点上有突破,我方才就是造了一栋高楼,”夏鸣手脚乱放,强迫自己转移注意,“葫芦还能收摄他人,我之后还想多练习用用。” “想用它来囚禁敌人吗?”李云生问。 “嗯,我修炼日子尚浅,虽然进境飞快,但积累不够,与强敌对决,还得仰仗仙器。” 此言一出,李云生与蔚天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蔚天手指略微绷紧,问:“你想挑战风见眠?” “当然,”夏鸣腼腆点头,“虽然……应该不可能吧。混沌葫芦耗灵太大,我能牵制她一会儿就是极限了。” “知道就好,拿着这葫芦自保,别净想些有的没的,风见眠不是你能对付的。” “我更喜欢鼓励教育!”夏鸣瞪一眼泼冷水的男友。 李云生意味深长地嗯了声,眼神里写满了“她果然不会如你所愿”。蔚天飞快瞥他一眼:“我明明是在告诉你,要好好保护自己。” “到时候正面跟风见眠对上的可是你,还有闲心管我?”夏鸣搓了搓脸,叹气道,“不如趁现在好好商量战术,有什么手段别藏着,安稳过了这关最重要。” 这话切中要害,二人方才一番交流,竟是都没谈论战局。李云生当先坦诚:“我如今只差一线就能突破半仙,只是迟迟没等到机缘。所修《太清一气诀》,可化灵力为太清之气,净化业力。善用符箓、雷系法术,魂术也有所涉猎自保无虞。仙器拂尘心,可以抵御风见眠业潮中的蛊惑之力,免受噬心兽袭击。天赋是缩地成寸,可捏塑两地空间,瞬息跨越万里抵达天涯海角,但由于现仍依靠肉身行动,容易被限制住。” “噬心兽早已不在我神魂中,我不用考虑这个因素,”蔚天说着摊开手,黑柄白亮的素问剑现出,“本命法宝素问剑,仙器,”素问剑消失,金色的柔韧液体作为替代躺在他掌心,“千变万化,仙器,用于保护神魂,免受窥探与袭击。主修《无我剑心诀》,达到人剑合一之境。能叫出名字的法术魂术都会,擅长布阵、炼丹、炼器、近身战斗,远攻也行。天赋可以使我在伤及对方时,附着烧没对方的灵魂与肉身。” 能一人匹敌三位半仙,蔚天的强大毋庸置疑,可有一点使李云生诧异:“你的天赋不是起死回生?” “已经不是了。”蔚天收拢五指,收回仙器。 听着他们一个个报菜名,夏鸣嘴角抽了抽,从没有哪个时候比现在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有多废柴。 “我……没什么好说的,同样有千变万化,以及混沌葫芦。噢,还有个可以撕裂空间移位的人傀,学了许多基础的五行之术,但更擅长魂术攻防。天赋可以激发人心底的念想,也能影响半仙的人心。” 匆匆带过自己乏善可陈的能力,夏鸣切入下一议题:“届时我们会听璇玑的安排,抵达天衍穷观阵所在空间,她引风见眠前来,蔚天伺机将其打入阵中,并与之缠斗等待阵法开启——这是璇玑的计划,不过蔚天更想直接手刃风见眠。” “原来如此,是想在阵法开启前诛杀风见眠,如若不成,也能借天衍穷观仙阵之力镇压?” 夏鸣点头,李云生迟疑了片刻,问:“假若风见眠在危急时刻拼死反扑……剑仙,你有何对策?”这是只有他们才懂的哑谜,李云生在问如何保全世人。蔚天低头思索,能保下那三成人命自然好:“以我的性子,紧要关头一定会挥剑斩落威胁。可若她用障眼法逃跑,我多半来不及阻止。” “明白,那就由我追击,”李云生看向夏鸣,“小友,届时我们恐怕无暇顾及你的安危,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嗯,我负责在场外看着璇玑,以免她捅出什么篓子。” “好,这样我们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李云生应下。 整体分工干脆地定下,三人接着讨论如何防范璇玑,需不需要给风见眠设陷阱、做埋伏。过程中夏鸣心里畅快至极,璇玑不能尽信,枯荣山庄也置身事外,有可信的盟友共同商议,着实减轻了她不少压力。 最终决定不要节外生枝,以免打草惊蛇。夏鸣吐出一口气,向李云生合掌:“李兄,蔚天的安全就拜托你了。” 蔚天无语:“你还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呢。”李云生认真回礼:“我定会尽己所能。” 正事商讨完,李云生借口修炼入了里间卧房。夏鸣双臂向后撑地,仰头两眼放空,盯着天花板上的镂空雕花木栏发呆。虽然好像现在都安排妥当,但战局瞬息万变,她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想什么呢?”蔚天的声音靠自己近了些,夏鸣诚实道:“一想到真的要打起来了,就有点紧张。不行,我还得修炼,强大一分就有一分保障。” 她重新坐直身体,纵览室内,外厅如今仅有他们二人。蔚天几乎与她擦肩坐在一处,手里把玩着她垂下的飘带。 整片素色轻纱摊在他掌中,被蔚天的食指缠绕、拉伸、揉按。夏鸣看着看着就挪开眼,声音都小了些:“这有什么好玩的。” “你造出来的那个家,不是说要让我看看吗?” 差点忘了这茬,夏鸣立刻拿出葫芦,将瓶口对准蔚天:“要收你了哦,正好进去后试试能不能挣脱,让我看看大概能困半仙多久。” “都跟你说了,别打其他的主意。” “就试试嘛,总得让我心里有点数啊。”夏鸣嘀咕,眼神一肃,催动葫芦吸取蔚天。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蔚天是猝不及防被缩小摄入其中。夏鸣精神一振,神识正要探入,葫芦内像是突然生成一个黑洞,瞬间吸干了她丹田灵力。 在她灵力枯竭时,葫嘴处蔚天重新飞出,扶住了夏鸣力竭倾倒的身:“小心。” “这,这,这也太快了……”夏鸣挤出两滴眼泪,半仙究竟是什么怪物?! 蔚天好笑地弯起唇,手掌散发出温润莹白光亮,灵力流徐徐注入夏鸣的经络丹田:“所以别妄想其他,半仙并非常理能对付的。如果混沌葫芦不是仙器,连收摄我都做不到。” “……我准备好聚灵丹、灵石,依靠仙器总能撑上一会儿吧。” “理论上可行,但只要出一点差错,丢的就是你的命,别这么做。” “陪我练!不然……我就找李云生练去。”夏鸣拽他衣袖晃,直接拿捏三寸,蔚天不得不答应下来。 94.参观 收摄半仙,迅速拿出丹药,来不及吃灵力被吸干,由挣脱束缚的蔚天负责充满。重复了数十次,夏鸣心中的不甘突破了界限,她直接将一整瓶聚灵丹倒入口中,嘴巴鼓鼓的,再次端起葫芦对准蔚天。 “还要来?没用的……”蔚天话音未落,咻地被吸入葫芦。夏鸣咬破丹药,海量灵力如爆破般在口中炸开,将她经脉撑得几欲破裂。额角冒汗,唇色发白,可疼痛还未震碎她的神智,葫芦顷刻吸走了九成灵力。 探出来了,禁锢半仙需要的力量!夏鸣心头一喜,下一秒仅剩的一成灵力瞬间没入葫芦,丹田再次干涸。 脱身的蔚天撑住她倾倒的身子,这次没再复述那句“没用”,森绿与洁白的灵光同时自他掌心没入夏鸣体内,缝补了经脉隐约的裂缝,丹田内重新充盈灵力。 “成,成功了,比之前多困了你一息。”夏鸣声音颤抖,额角还挂着经脉被撑裂的冷汗。 蔚天握住她双肩的手不自觉收紧,“要困住半仙,葫芦就会源源不断汲取灵力,没有重新服用丹药补充灵力的时间,你顶多只能困几息。即便能跟上这种速度,每次用过量丹药、消耗,这种反复的拉锯,会破坏你的经脉,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不值得。” “就是练习一个保险而已,况且不管我受什么伤,你都能治好,”夏鸣嘴上这么说,掏出他那装满无限灵石的储物袋,“丹药起效比吸收灵石快多了,但这么多灵石也不能浪费……蔚天,你能不能把这些石头都炼成聚灵丹?” 蔚天并不给她面子:“都已经到经脉破裂的程度了,你还不想放弃?” “求求你啦,”夏鸣提起袋子,让沉甸甸的储物袋贴住他的手,语气里满是恳求,“你的炼丹术在这世上是最厉害的,若不是由你来炼,换成其他任何丹师,我可一点都不放心。” “……”蔚天身周的气压低沉得可怕,如同一床厚实的棉被死死压在夏鸣的胸口,令她呼吸都变得艰难。她知道,忤逆他的意志,无疑会招致不快。但只要能为那即将到来的战斗多添一丝保障,一切都值得。 夏鸣的橙眸氤氲着薄薄的水光,像两汪清澈的泉,里面倒映的,满满都是蔚天的影子——是他此刻略显冷峻的侧脸,是那本《蔚天传》里惊鸿一瞥的孤身剑仙,也是未来那场半仙之战中,他挥剑斩落星辰的身影。 迎着那道纯粹而执着的目光,蔚天深深吐出一口气,翻过手腕将储物袋纳入掌心,终是妥协:“好吧,但愿它永远没有用到的那一天。” “嗯!”夏鸣展颜笑开,像是一瞬间恢复了所有力气,自己撑着坐直了。 蔚天收回手,低头将储物袋掷入袖中,语气淡淡:“今天就到这儿。伤虽已痊愈,还是养一养为好。” “好,都听你的。”夏鸣举起手中的葫芦示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那咱们进去吧,我好给你讲讲我以前的家。”蔚天点了点头。 神识探入葫芦,夏鸣站在了自己拔出的现代高楼前,葫芦灵传递来蔚天神识探入的申请,默念同意,他的魂体很快浮现在身侧。 “之前在葫芦里我就看见了,”蔚天抬头仰望三十层高的居民楼,“这么大的一栋建筑都是你一个人的?” “怎么可能,”夏鸣挽住他的胳膊,带他朝单元门走去,“或许你有什么自己的一整栋宫殿,但我没那么有钱。这栋楼共有三十层,每层楼十套房,我就住二十五层其中一套而已。” 走廊还算宽敞,能容他们二人并肩踏入。雪白的墙面,不时能瞧见张贴其上的各式小广告。蔚天放慢脚步认真打量,夏鸣配合他的速度,给他介绍:“这些都是小商人贴的,给门开锁呀、安装网线呀,反正什么都有。” “网线?”蔚天疑惑。 “网线跟魂网有点像,但是它不是什么半仙神识,真的是用特殊材质做的线。”夏鸣搜肠刮肚,用不多的理工科知识解释了一下现代网络科技,蔚天若有所思,表示明白。 “张贴在这种地方感觉不太可靠,你应当没有找过吧?”蔚天视线落在一张小广告上,夏鸣一瞧,xx无痛人流,还配了个孕肚妈妈的图,赶紧摆手倒豆子般交代:“当然没有!我以前忙着读书勤工俭学,后来忙着加班赚钱支撑自己的生活,都没谈恋爱,怎么可能碰这些!” “看来你在这种小地方将自己保护得很好。”蔚天笑了笑,转向走廊尽头的电梯与电灯:“这些是什么?” 带他上了电梯,途中给这位古代半仙解释电力、电梯与电灯,二人抵达二十五层,来到某扇门前,夏鸣手中凭空出现一把钥匙,插入扭转推开门:“有点小,你可别嫌弃啊。” 门一打开,蔚天便皱起了眉,整间屋子一览无余。近处,简易鞋架上摆着几双鞋,玄关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小小的厨灶紧挨着门口,主人虽收拾得认真,但菜刀、菜板、电磁炉还是整齐地挤作一团。厨灶下方是一个可拉出的中型盒子,拉开便能感到冷气扑面,里面码着各式蔬菜。旁侧一扇小门连通着狭窄的卫生间。再往里,便是一张只够一人躺下的床。 夏鸣径直朝里走,在粉蓝色的床上坐下,目光追随着蔚天在房中四处打量。待他初步探索完、坐回自己身侧时,她才收回视线。 “虽然小,但很干净。你喜欢买新衣,都放在哪里?” “在这里。”夏鸣弯腰从床底扒出一个塑料收纳箱,打开,抓起一套职场OL套装,“这套是我工作时候常穿的。” “跟你当初穿的那套蓝白条纹,风格上有些相似。”蔚天伸手撩起西装外套,手指轻轻摩挲。 “那套是生病时候大夫让穿的,不好看,你别光记着这个啊,”夏鸣嘟囔,随手放下职场装,又从衣服箱里翻出件森系外套连衣裙,在他面前比划,“夏天我最喜欢穿这套,显得很文雅。” 蔚天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浮起一丝兴味:“看惯了你穿长袍,没想到还有这种简单利落的款式。” 夏鸣立刻手指捏诀,换上自己现代的外套连衣裙,握住裙摆左右展示:“怎么样?” “嗯,很合适。”蔚天起身,扣上外套最顶上的纽扣,遮住了她外露的锁骨:“不过 在外行事,遮一遮更好。” “是你的审美太保守了,还记得之前逛街的时候吗?那么多穿露锁骨长裙的女生呢。” “遮上显你气质出尘。”蔚天面不改色。 “真酸呐。”夏鸣解开扣子,站在墙角全身镜前,摆了几个姿势欣赏,而后折身回来,用法术换了几套新的现代女装。 收获了一堆夸奖,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把衣箱中的衣服都换了个遍,她满足地喟叹:“可惜成衣店里买不到现代的衣服,不然买它个十套八套。” 夏鸣家中其余陈设都算得上简洁朴素,唯独衣服的款式多到令人咋舌。蔚天看着铺了满床的衣物,微微挑眉:“你把赚来的钱,全拿去买衣服了?” “也不全是。”夏鸣坐在床上整理着衣服,“这么多衣服,都是我从高中打工开始一件件攒下来的,它们陪了我好多年。平时我过得挺省的,房租不便宜,还得攒钱治病……”惆怅悄然漫过她的眼底,声音也轻了下去,“我记得这么清楚……可这一切,居然都不是真的吗?” 正学着夏鸣的样子叠衣整理的蔚天,闻言掀起眼帘,恰好捕捉到她眼底那一抹怅惘。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笃定:“无论如何,这些记忆属于你。是它们,让你走到了今日。” 夏鸣折叠的动作停了下来,指腹在那柔软又有些粗粝的布面上反复摩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手,用力擦了几下眼角,把那点微热硬生生逼退,低低地应道:“嗯。” 家里的确太小,待了不过一个时辰,便再没什么可看的了。夏鸣换回了宽袍长袖——既然生活在修仙界,她就不愿太过特立独行,引人注目。 关门落锁,夏鸣看着旧迹斑斑的大门,还有些不舍:“虽然这房子小,也只是我租的,但以后你能不能常陪我来这里住会儿?” “好啊。以前只是听你说起,实际来了才发现,我不知道的还有很多,”蔚天目光微远,“有了九转镜盘,说不定能找到更多这个地方的痕迹,帮你把这个世界补全,到那时候……我也能更懂你了。” “打倒风见眠!找到九转镜盘!我一定要把整个城市造给你看!”夏鸣举起手臂高呼。 蔚天摇头低笑。 二人出来后,将葫芦留给李云生遮蔽气息,再三叮嘱他无事莫出门、免得节外生枝,又约好下次来此练习的时间,随后离开客栈,折返天机阁。一看见四殿广场热闹的集市,夏鸣立刻掰起手指:“来了五日,还有两天,仁心斋就该回默原了,沟通会要结束了吧?” “嗯,来我房里吧。”蔚天说着,转身朝白虎司飞去,“九月斋主那边,虽然目前对你没什么兴趣,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避则避。”夏鸣闻言摸摸下巴,乖乖地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天机阁中再无波澜。唯一要做的,便是好好准备那场与风见眠避无可避的决战,然后,等待璇玑的消息。 璇玑……那个长发网纹的女子浮现在脑海。夏鸣的眉头轻轻蹙起,有些隐隐不安,生怕璇玑身上的过往与遭遇,终会生出什么枝节来。 95.行动 青龙司某寝殿内,仁心斋斋主九月倚在窗台前,拨弄着瓶中那一大束绽金丝花朵。 她沉浸在怡花弄草之中,唇角含笑,腰间的玉佩忽无风自晃两下,于是拾起玉佩,只见上面泛着熟悉的光亮。 九月端正身姿,放出神识接触玉碟:“娘,我在。” 玉佩对面的九歌开门见山:“事情我都听雪川汇报过了。给鸣秋发一张请帖,准许你以那份灵魂为饵,引她来默原。” “明白,可需动用强硬手段?”九月恭声问道。 “不必。鸣秋身份未明,只需诱她至默原,无需为此惊动风见眠。” “好。”九月暗自松了口气,仅此而已,不算难办,度假之行还能落得轻松。 九歌语气中的凌厉悄然褪去,温声问道:“这几日栖于天机阁,玩得可尽兴?” 话题转入私密,九月敛了下属之态,换作女儿娇声,语气轻扬:“嗯,逛天机阁集市,亲手拣选物件颇有趣味。我还买了一束绽金丝,回去后呈给您看看。” “绽金丝?怎么忽然想着要它?” 母亲声音柔和,九月心底却泛起一阵酸涩,难道思念父亲的,只有自己了吗?她面上依旧笑得灿烂:“小时候出去玩,爹不是总爱采这种花带回家吗?那天逛集,见它们金灿灿的特别扎眼,想起从前,就忍不住全买了。您肯定好久没见过一大簇绽金丝了,等女儿回去给您饱眼福!” “是有些日子没见了,好,我等着。”九歌含笑回道。 玉碟熄灭,对话结束,方才还挂笑的九月嘴角落下,望着大簇绽金丝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无声比了个口型:爹。 她真的还有家吗? 次日,夏鸣从双修状态回神,刚缩回与蔚天掌心相抵的手,一旁的魂网法镜发出振动的声响,她拿起一瞧。 是副司主玉衡发的通知:“九月斋主在找你,去青龙司一趟。” 夏鸣头皮一炸,凭着极高的职业素养回了句收到,立刻摆上了小苦瓜脸,揪住蔚天的衣角:“又来了又来了!我得去见那个斋主,快点,快陪我!” “……咦。”蔚天看了眼法镜消息,快速分出身形,化成手镯。夏鸣按着忐忑的心,径直前往青龙司。 循着青龙司弟子的指引,抵达九月的寝殿前。门大大敞开,露出其内华丽的布设与住者的行踪。九月坐在待客宽桌前,双手捏着几根草叶互相交叠打结,瞥了门外的她一眼,放下草叶甩出道金色残影。 夏鸣眼疾手快接住,仔细一瞧,是一本金底、刻印白色草叶的四折硬皮请帖。神识不用去探,就能感应到其内独特的魂力波动,帖上书一行字“持有此帖者,为仁心斋贵客”。 “斋主,请问这是?”夏鸣不知要不要入门,握着帖子神色迟疑。 “随时欢迎你来默原,仅以此帖表明仁心斋待客诚心。”嘴上这么说,九月已经回头拾起草叶,重新编她那个草环,“就是这样,没别的事,可以回去了。” 雷厉风行又让人摸不着头脑。夏鸣恭敬地道谢,慢慢合上门,转身,催动灵力以飞一般的速度离开青龙司。翻过青龙司殿门、越过横亘两殿的白云虚空,抵达白虎司蔚天房中,无人阻拦。 张开结界,夏鸣坐上床榻靠上边栏,来回翻看这本请帖:“这什么情况?” “我用神识探了探,上面没有追踪定位和陷阱。”蔚天变回原样也看着帖。 “难道是发现武的不行,来文的?这九月态度好敷衍,真想让我去的话,除了发请帖,好歹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一下吧?”夏鸣一头雾水,林雪川之前死咬不放,九月与他差得却着实有点大,简直就像…… 她找了一下形容词:“跟被老板安排了写材料,想随便应付时瞎弄个大概就交上去一样。” 蔚天掩唇一笑,接过那本请帖:“看来你经验不少啊。不过九月的确不同于林雪川,她并不打算深究寻人,或许只是被下了命令,于我们是好事。” 翻开一看,帖内只有一片金底,无字无画。原本被压制住的魂力波动,见了天光后愈发活跃,肉眼可见金底上的空间微微扭曲,仿佛在催促人伸手触碰。 这么活泼,得谨慎些。蔚天手指灵光凝实,点上帖底,纯白的灵光徐徐蔓延覆盖了金色,那股魂力似是被挤压逼迫,根根线条被迫浮现在空中,逐渐组成一道巴掌大的金色阵法。 蔚天辨认了一下:“是小型传送阵,看这大小,恐怕只够一人传送。金色的,只能用魂力激发,这本请帖不是给一般修士用的。” 一般修士连灵力都没修出名堂,涉及不了神魂领域,夏鸣在意的却不是这个,自从请帖打开时她就捂住了自己的鼻子,望着那枚传送阵,迟疑且轻声说:“好香……?” 话音刚出,蔚天迅速合拢帖子,阵法咻一下缩回其中消失,他将东西扔入自己袖中。 一系列动作过分快捷,香味消失,夏鸣才反应过来:“不是给我的吗,你怎么自己收着了?” “以防万一,我来收着更安全。” 理是这个理,但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夏鸣勾住他的手指,“不是说只是个传送阵嘛,虽然有点香,应该也没别的问题吧?” “从我的角度而言,的确只是一道传送阵,”蔚天握住她的手,“但你能闻见香气就非常不对,他们也许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诱惑你,让你触碰它。” 闻言,夏鸣心有余悸地看向蔚天长袖,“没想到九月看着老实,还挺有心计。” “毕竟是九歌的人,交给我来保管就行了。” 正打算顺势将事情交给蔚天,夏鸣脑中却忽然闪过林雪川扔给自己的那枚魂球。传送阵中的玫瑰花香,与那魂球散发的气息分毫不差,先前她曾想追查魂球的主人,却始终无果,不了了之。如今传送阵也带着同样的香气,还专程送到她手上——这不正是深入调查的好时机吗? “蔚天,我想查查那气味的来源,请帖还是给我吧。” “查这个做什么?”蔚天神情未变,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松动之意。 “默原那边掌握着我的弱点,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虽然有你的法术护着,但终究治标不治本,万一哪天法术失效,我就彻底被动了。不如趁这次机会,查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在诱我上钩,日后才好早做准备。” 与她的义正辞严不同,蔚天闭了闭眼,看向她:“你真的想知道?” 那双眼睛漆黑如深渊,夏鸣心头莫名一悸,避开了他的视线。 在蔚天的法术保护下,她只觉得这股魂力芳香怡人,忍不住想凑近细嗅。可若是没有这层保护,那香气便是勾动滔天食欲的诱饵,足以让她不顾一切扑上去啃食。 若探究到底,首先暴露的,恐怕是自己那不受控制的吞食欲。是了,能施展出心弦符文,与九歌她们 长相神似,又会对神魂起吞噬欲望…… 夏鸣低着头陷入沉默,蔚天神色放缓,重复了一遍:“安全起见,我来保管。” “噢。”心头的凉意不断翻涌、蔓延、泛滥,她又一次当了只鸵鸟,将脑袋埋入了沙子里。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夏鸣被迫与手的主人对视。蔚天拇指在她脸颊上缓缓摩挲,带起一小片细密的痒意,眼中透着无奈:“怎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都缩成一团了?” 鼻尖一酸,夏鸣捧住蔚天的手,将脑袋轻轻靠了上去,笑着摇了摇头。 两日后,夏鸣立于广场,与四司一同送别仁心斋。九月与璇玑并肩谈话,不时传出笑声,最后尽了兴,挥手道别,转身入阵,没有一丝对她的试探打量。 夏鸣松了口气,虽然她送的请帖令人心惊胆战,但毫不追究的态度却一点儿不作假,这便足够了。 前方的璇玑神色自若,遣散众人后,缓步朝玄武司走去。夏鸣远远望着她的背影,又想起之前偶然撞见的那次失态。如今对付风见眠的接力棒已交到璇玑手中,希望一切都能顺利。 步入玄武司司主殿,璇玑坐在厅堂内等待了片刻。厅殿门准时响,副司主玉衡请示:“璇玑司主,是我。” 玄武司的所有副司主,名义上虽曾征询过她的意见,实则全由织玄天尊一手提拔挑选,无不是天尊的爪牙。而在这些人当中,玉衡最为难缠,他肩负着为天机阁研制新型魂网法器的重任,这是风见眠最看重的任务之一,连她也必须配合他的研发行动。近来,玉衡请求调度的资源越来越多,甚至已已开始调用白虎司的死士。 脑中迅速过了一遍相关信息,璇玑道:“进。” 戴着坠流苏眼镜的男人迈步入门,行过标准的下属礼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落座,汇报道:“禀司主,据探子回报,那心弦符文只有天一仙尊九歌与仁心斋斋主九月能够使用。属下推测,这应是某种血脉之力——安魂龛最核心的心弦符文技术,恐怕正依托于天一仙尊的血脉。” “九歌的血脉……”璇玑微微皱眉,“岂不是没法解析重现了?” 玉衡无奈地摇摇头,“是的,至少与天一仙尊交好的当下,我们无法掌握这种技术。” “也只能这样了,退下吧,我去向天尊大人禀报。” 玉衡起身行礼告退,璇玑折身向内室而去。内室门框最上,一枚镶嵌入墙体的小型阵盘在她身形没入时微微发光,落在风见眠魂网探查里,就是璇玑俯身案桌,皱着眉编写汇报材料的场景。 而室内真实情况却并非如此。璇玑摸出小天衍阵盘,激发传送门,进入天衍穷观阵,按照约定的时间,朱长老已经等候在此。 “朱长老,我马上要去见风见眠,就长话短说了。陶如梦不必知道真相,随便找个理由关押起来就好。之后我会传令所有卧底,即日起在天机阁内传播远古仙阵正在被旧阁人激活,天机阁要被湮灭的消息,声势大、后果重,不怕风见眠不上钩。一个月后万事俱备,待剑仙出手,这数百年的蛰伏,便该到头了。” “动员这么多人,对陶如梦只是关押吗?”朱长老抬头,神情惊疑不定。 璇玑面色不变,透着一丝冷淡:“你是朱雀司的名誉长老,找个由头关押惩戒弟子,应当不难。” “……少阁主,具体的计划地点和时间,与老身详细说说吧。” 96.出发 上次,璇玑以谶言手札为饵,试图用风见眠觊觎之物诱她出宫,不料对方不仅未落入陷阱,反而运用半仙之力将埋伏的精锐一网打尽,可谓是惨败。 事实证明,想要引出甘愿龟缩多年的风见眠,仅靠一本谶言手札完全不够。狮子搏兔尚尽全力,弱势者想谋求一条出路,不拼死挣扎、去动用一切可用之物,绝无可能成事。 谶言手札,风见眠所欲之物,唯有得之,方能窥探天意,抢占先机。 天衍穷观阵,天机仙人遗留的上古仙阵,具备连半仙都难以企及的镇压与掌控空间之能,是风见眠心生畏惧、一心要抹除的威胁。 旧阁,八百余年前风见眠突袭天机阁时未能彻底铲灭的残余势力,她最为深恶痛绝的眼中钉。 单出一张牌,只能令半仙侧目,三者同出,才可能令其动摇。 为逼半仙入局,旧阁需全力以赴,造出声势浩大的浪潮,使风见眠的拥趸恐慌、畏惧,她才更有可能为了□□,亲自出手。 将其中利害一一阐明,朱长老沉思半晌,拱手应道:“明白了,造势之事,还请让我一同参与。” “不可,得留一个主心骨,”璇玑摇摇头,“若我有什么三长两短,朱长老,天机阁就拜托你了。” 朱长老作为昔日天机阁的元老,在旧阁说话一向很有分量,除了自己这少阁主之外,只有朱长老坐镇后方,才能服众。 “……”朱长老苦笑,“少阁主,您意下已决,是吗?” “天衍穷观阵为了隐匿自身所在的空间,已经沉寂太久。要想重现昔日仙阵之威、镇压风见眠,还需一个月的启动期,必须有人在阵中坐守。我会与素问剑仙说明情况,在此期间,你们务必万分谨慎,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所以要把陶如梦关押起来,以免她发现您的异常……可您身为玄武司司主,消失这一个月,又该如何对外遮掩?” “我本就是修士,修士突破瓶颈需闭关,此事早已告知风见眠。” 朱长老再无疑问,垂首之际,眼中满是敬重与决绝:“属下定当倾尽所能,为您荡平所有威胁。” 同为旧阁遗脉,同负刻骨之仇,同经腥风血雨,同忍寄人篱下之辱,只为静待复仇良机,这帮天机阁元老的忠心,无需半分怀疑。而当今之世,再没有比素问剑仙隐秘入世更好的契机。璇玑轻“嗯”一声:“我走了,速将消息传于诸位长老,即刻行动。” “是。” 跨过传送门,璇玑回到玄武司,她收起桌上早已拟好的汇报资料,前往织玄天宫。 进行了一串恭敬而冗长的前言,璇玑总算切入重点:“天尊大人,从结果而言,由于心弦符文是九歌血脉的力量,我们暂时还无法往下进行。” “嗯,你跟玉衡说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风见眠半躺在高座上,打了个呵欠,“还有别的事吗?” “若天尊大人有意,等您认为时机成熟,属下可设法擒获九月,以推进研究进展。” “这一点我早已想好,抓是迟早的事,但不是现在。”风见眠睁开双眼下的第三只眼,黑色的液体涌出,在空中团聚成持剑沐阳、拈花九歌的小人模样。她伸出手,用两指轻轻捏碎小人的头颅,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等天下人尽数转为无心人,就该轮到她们了。” 眼下风见眠仍需维系魂网,力量有所不济,不宜与另外两位半仙闹得太僵。璇玑拱手道:“静候您的旨意。另外,回禀天尊大人,此番回去后,属下便要开始闭关了。” 风见眠这才缓缓坐起身,目光投向璇玑,透出几分柔和:“去吧,有我护法,闲杂人等不会惊扰你。” “有天尊大人这番话,璇玑便安心了。”璇玑回以一笑。 拜别风见眠,璇玑落入紫薇城,回到那承载了数百年温馨记忆的家。 陶如梦就在屋内,一身松散的家居长裙,坐在厅堂桌前插花。见她回来,颇有些惊讶:“今天回得这么早?” 璇玑站在桌前,低头凝视着偷来的姐姐,犹豫了片刻后决定速战速决:“如梦,我……” “先等等,等我一下,你回来得太早了。”陶如梦折身跑回屋内,把她想吐露的话堵在嗓间。 出口的时机已然错过,也罢,不差这一时半刻,璇玑转而望向桌上那瓶尚未完工的花——清水满盈,几茎绿叶已疏密有致地打好了底,唯独那几朵本该是点睛之笔的花,还懒懒地躺在桌上,未入瓶中。 拉开座椅坐下,璇玑捻起桌上一支花瓣肥大、紫白渐变的花朵,枝干上还带着尖刺,刺上挂着……红色的血丝。 璇玑原本悠闲的目光忽然凝住,指尖一并,灵力化作光刀,寒芒闪过,所有尖刺已被齐根削落。 刚才没注意她的手,难道全是血,趁机回屋治伤?璇玑盯着陶如梦的房门,不多时,门开了,陶如梦背着手,含笑慢慢走来。 还藏起来?璇玑心中已然笃定,起身一步上前,扣住陶如梦的胳膊,强硬地拽到面前。 “诶——!” 惊呼声中,璇玑看得分明,如梦手掌完好如新,伤果然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治好。此刻,她掌心里躺着的,竟是一枚平安锁。 璇玑拿起平安锁,随手搁在桌上,又拉过她的手仔细看了看掌心:“花枝刺上有血,你是不是偷偷回房自己治过了?” 陶如梦抿唇,看向桌上那枚小巧的平安锁,“是。” “怎么不把刺先去掉?” “反正都能治好,有点懒得弄了。”陶如梦说着低下头,明显有些心虚。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璇玑恨铁不成钢地瞪她,“这都能犯懒?” “行了行了,我知错了,而且重点不是这个!”陶如梦抓起桌上的平安锁,再次递到她眼前,“这可是我提前好久专门准备的,你就戴上吧。” 锁头打磨得有点粗糙,花纹并不精细,刻上去的“梦安”二字甚至还有点扎眼,也就附在其上的几道防御阵法精妙,如果说这是商店货品,瑕疵太多。 “你自己做的?”璇玑接过平安锁,挂上脖子。 “外形是我亲手打的,防御阵请了大师出手,怎么样,不错吧?” 璇玑点头,握住脖子上的挂饰,犹豫了片刻,问:“你已经知道我要出远门了?” “这半个月你都神神秘秘,还总是看着我唉声叹气,当然能猜到些,”陶如梦把桌上的花收拢到一边,“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 “什么时候回来?” 璇玑指腹滑过锁上的两个字 ,刻痕凹凸不平,刮得有点疼,“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可能要好几年。” “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陶如梦张开双臂抱住她,璇玑眼眶一热,紧紧回拥。 道别比预想短暂很多,或者说陶如梦的反应比她想的平淡很多,可能是早就做好准备的缘故。陪同姐姐插完这瓶花,璇玑起身:“我走了。” “送你到门口。”陶如梦牵着她的手,慢慢向大门走去,“不管出去做什么,都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对了,这个你拿着。”说着,将一个储物袋塞进璇玑手里。 神识一探,全是热气腾腾的菜品。陶如梦还在絮叨:“还有这个,我收集了好多,拿着。” 这袋里面装的全是疗伤丹药。二人已走到门口,眼见陶如梦还要掏出第三个,璇玑心底那点惆怅彻底被打散,抢先一把抓过:“我只是出远门,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赶紧回去吧。” 她收好储物袋往外走,身后传来轻轻一声:“小幻。” 璇玑回头,看见陶如梦抓住门框,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早点,可以比你预计的早一点——再早一点回来。” “……我保证,姐姐。” 握住平安锁,回到玄武司寝殿,有模有样地捏塑一个大型防御结界,包裹了整间屋舍,传达出已闭关的信号。再通过小天衍阵盘最后确认了一遍众位长老所列的动员计划,如她所料无纰漏一一通过,向他们宣布自己要全力启动阵法,务必按照计划行事。 一切内务交代完毕,璇玑点亮小天衍阵,连通蔚天。 “我已准备就绪,接下来将全心投入重启天衍穷观阵。阵法启动尚需一个月,还请剑仙提前埋伏。” “阵法真正的位置在哪?”蔚天问。 “天机阁往上,天上的海域里……具体所处发在阵盘了,跟着指引走就好。” 夏鸣抬头望天,穹顶高悬一轮太阳。以地球人的常识,她实在想象不出“天上的海域”是什么模样。 “等等我们,还要叫上李云生。”蔚天立马掐断传讯,握住夏鸣手腕,带她出白虎司朝紫薇城飞落。 冷风扬起衣袍与发梢,夏鸣沐浴其中,恍惚想起件重要的事,哎呀了一声在心中传念:【我们去提前埋伏,都还没请假呢?】 蔚天身形一顿,脚尖触地,回她:【一个月后风见眠都要死了,这重要吗?】 【至少伪装还是要做一下的,以防万一。】夏鸣心念传话的同时,掏出法镜,给玉衡发去消息:“玉司主,我想随卫鹰出游几个月,好去各处寻找那些尚未转化的人,恳请许可。” 玉衡那侧的消息来得慢了些:“这么舍不得分开?” 这个带着调侃的说法,有戏。夏鸣面颊微热,指影翻飞:“肯定不会耽误任务的!求您了。” “沟通会后弟子大规模结伴出行也是惯例,去吧。” 望着屏幕的一行字,夏鸣脑中回闪着她还是社畜时,那几个集暴躁、画饼、非人于一身的领导。如果不是原则性问题,在天机阁工作真的很舒服……钱还多。 心中默默为即将消散的好公司垂泪,夏鸣对蔚天道:“我这里没问题了。” “我也是。”蔚天向她展示自己的法镜屏幕,白虎司副司主同样准许了他的出行。 97.备战 客栈卧房内,一席破旧阴阳八卦道袍、臂抱拂尘的李云生盘膝在塌。气息流转间,缓缓吐纳着天地灵气。 一只圆滚滚的葫芦躺在他身侧,吐出一枚硕大的金色气泡,将整间卧房笼罩其中,隔开了空中那张无形的魂网神识。 李云生似有所感,睁开了眼,下一秒,传来门扉开启的吱呀声。 脚步声逐渐靠近卧房,一道稳重稍慢,一道活泼轻快。隔着一扇门,夏鸣的声音传来:“李兄,你现在方便吗?” 他缓缓叹气,“方便。这才没过几天,怎么这么快又来了?” 门扉敞开,二人的身影彻底显露。蔚天依旧神色冷淡,“璇玑开始行动了,让我们去天衍穷观阵等着埋伏,现在就走。” 消息来得突然,他神色一肃,立马拿起葫芦下榻朝二人走去,将其塞入夏鸣手中:“带路吧。” 夏鸣接过葫芦点头转身,蔚天却没有动作,望着李云生皱了下眉:“等一下,现在还在备战,你不能以人身出现。” 于是片刻后,两道身影腾空而起,蔚天腰坠拂尘玉佩,揽着夏鸣肩膀,直冲云霄。 混沌葫芦的结界围住二人,风见眠的神识难以察觉。夏鸣好奇地张望天空,穿过洁白云层,是庞大的天机阁五殿,顺着宫殿间的缝隙继续上飞,越过殿顶,一片湛蓝纯净的天穹豁然出现在眼前。 天空美景,她坐飞机、御空时见过太多,但再往上,就是夏鸣从未触及过的领域。蔚天带着她一路上行,即便在太阳照耀下,湛蓝也逐渐变得深沉,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攀升至漆黑的临界点,蔚天忽然停下:“夏鸣,举起手。” “哦!”夏鸣高举右手,奇妙的事情随之发生——五根手指连同手腕一同浸入了黑色的水中,她张开又握紧手掌,头顶荡起阵阵肉眼可见的波纹。 “这就是,天上的海域?”夏鸣屏住呼吸。 “嗯,走了。”蔚天声落,揽紧她继续上升。两人迅速没入黑色的水中,只剩下阵阵涟漪向外荡开。 入水闭气早已成了夏鸣的本能反应,她捂住口鼻屏住呼吸,体内灵力沿着经脉唰唰飞转,疯狂汲取着海水中的灵气。即便不呼吸,有灵气滋养,也丝毫不觉难受。 太好了,修士果然是超人!夏鸣暗暗放下心,抬眼望去,正对上蔚天含笑的双眼,他问:“你在做什么?”一串水泡随之飘起。 “闭气啊。”吐出几个水泡后,夏鸣又捂住嘴,很快她就发现没这个必要。灵力运转间,已为肉身供应了无限的氧气,在水底也丝毫不觉憋闷。她试着吸了一口气,口中含住一团水,唯独这个还得靠嘴主动吐掉。 原来如此……水底无需呼吸,只需注意别吸进水呛到。她还在琢磨修士这神秘的维生机制,蔚天已经取出阵盘,开始注入灵力。 阵盘光华大放,表面浮现出虚幻的指针,缓缓指向一个方位。 沿着阵盘指引前行,路过几只奇形怪状的鱼儿,它们尾部漏出些杂质,夏鸣忽然猛地吐出一串泡泡:“啊!” 神识并未察觉任何危险,蔚天侧目看去,只见她满脸慌张:“我们直接接触海水,太不卫生了!” “这又是什么理论……”蔚天一挥袖,结界内自由流动的水与鱼儿顷刻被逼走,夏鸣腾飞的衣摆瞬间湿透贴身。几乎在同时,蔚天给拂尘玉佩扔了个五感封闭术,转过眼:“赶紧用净身诀处理一下。” “嗯。”夏鸣面颊红热,双臂抱在胸前,偷偷打量着他同样湿透的衣袍。蔚天虽是少年面貌,但那倒三角的身材却被勾勒得淋漓尽致,再往下还有……只瞄了一眼,脸上更烫了。夏鸣忙挪开眼,掐诀净身,变回了干爽的样子。 蔚天也注意到这点,耳尖微红,却仍未忘记正事,迅速净了身,继续前行。没过多久,两人抵达一片巨型章鱼栖息的海域,章鱼飞舞的触手在海底击打出刺耳的声响,俨然是在排斥旁人靠近。 阵盘上的光点停在这里,随即以某种特定的规律向左跳了一截,又向下移了一段。左、下、右、左、上……夏鸣缩在蔚天身后,有些困惑:“这是要走特定的步法?” “对,天衍穷观阵不在这片空间。”蔚天盯着阵盘,逐一记下光点跳跃的规律,揽住夏鸣的肩膀看向章鱼群,“它只是在保卫领地,绕过去就行。抱紧我。” 夏鸣搂紧蔚天的腰,闭上眼,将赶路的事全交给了他,一阵天旋地转后,肩膀被人轻轻拍了几下,她才睁眼转头。 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分割线,隔开了两个世界。一栋足有三层楼高的圆柱形建筑矗立于此,而建筑的另一边是没有平地、泛着五彩色泽、望不见尽头的星空。 星空竟与青草大地相邻而立,诡异的奇景令夏鸣一时失语,连蔚天都露出惊叹之色:“这里是……天机阁旧址,天衍禁地。传说天机仙人曾开辟出一片小天地,专门放置观星塔、谶言手札与仙阵。” 夏鸣张着嘴感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抱得太紧,赶紧松手收回葫芦结界,装作整理头发。蔚天瞥她一眼,随手散去笼罩玉佩的法术。 李云生落地显形,璇玑的身形自塔楼墙壁上缓缓浮现,遥遥行礼。相隔虽远,声音却依然清晰:“恭候诸位多时,请随我来。” 夏鸣率先腾空,朝璇玑飞去。她打量着眼前无门无窗的观星塔,实在想象不出在这样的建筑里该如何观星。璇玑径直穿过墙壁进入塔内,夏鸣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没碰到墙面,反而像穿过空气,心里有了底,她一头扎入。 前踏一步,再看四周,不知为何,她已置身建筑的正中央。周围的墙面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阵盘与法器,皆散发着微光,为一片漆黑的塔内带来光亮。抬头望去,星辰在夜空中密密排列,微微闪烁,唯有正中央留有一片纯粹的黑暗,仿佛宇宙里真实的星空。 “观星塔内原来是这般模样。”蔚天同样仰望着那片星空,璇玑在一旁点头:“正是。只有最擅观星卜测的天机阁弟子,才有来此观星悟道的资格。” 说罢,璇玑朝三人作揖行礼:“剑仙、云生、夏姑娘,我这便开始催动天衍穷观阵。请你们在塔内藏好,风见眠定会循着阵法波动,寻到仙阵所在。” “阵在哪?”夏鸣下意识追问。 “塔外那片便是,时间紧迫,诸位还有什么疑问?” 蔚天此刻才收回眺望星空的视线,看向璇玑:“那颗漆黑的星,是什么?” 听他这么一说,夏鸣立刻抬头去找,在漆黑的背景中寻找一颗漆黑的星星,简直难于登天,她眼睛都快看花了。蔚天拍拍她的肩膀,手指向正中央的那片纯黑。 定睛看去,那里有一条细细的白线,沿着白线一点点勾勒,她终于看清楚,原来画面中的纯黑就是一颗巨大的黑星,就在她看去时,那巨大黑星忽然扩张了一下,吞掉了一颗小小的白星。 “这颗星代表浩劫之种。”璇玑答。 夏鸣心里一紧,《蔚天传》里蔚天手持素问剑,杀光世间所有生灵的描写忽然浮现心头。 她偷偷看向蔚天,他正皱眉,面带困惑:“万古浩劫已平息千年,这三个魔头统治此界已久,难道她们将来还会创造出更令人绝望的末日?” 璇玑目光迅速扫过蔚天,摇了摇头:“具体情况我还没来得及推演,所有时间都用在布局诛灭风见眠上了。” 蔚天点点头,不再追问。璇玑又看向李云生,李云生摆了摆手:“我没什么问题。这浩劫尚是种子,离萌芽还远,先专注于眼前的事吧。” “那我便开始了,接下来一个月,还请不要打扰。”璇玑转身走向最大的阵盘前,振振有词,双手掐诀,长发上的网纹光华大放。 随着她的词咒念诵、手诀变换,夏鸣明显感觉周围发生了什么微妙的变化,像是某条陷于沉眠的无形巨龙忽然摆了一下它的尾巴,来自遥远时代的威压渐渐渗透入空气,令人呼吸沉重。 “这是?”夏鸣拽住蔚天的衣袖,左右张望,那股威压渐渐变强,让她有些不安。 “是天衍穷观阵正在开启导致的。走吧,找个地方藏身,风见眠会追过来的。”蔚天甩手,一声清越的剑鸣在他掌心绽放,黑柄白剑赫然出现。 沉重的威压瞬间消失,夏鸣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开启的动静这么大,会不会提前把风见眠引过来?” “不用担心,这处禁地所处的时空与外界相隔甚远,路途也颇为复杂,换作我来,也得找上一个月。”蔚天不以为意,“更何况,若她提前找来,那就战到穷观阵完全打开便是。” “明白了!那我抓紧时间练一练葫芦,蔚天,来帮我。”夏鸣抓起混沌葫芦,目光炯炯。 这对璧人旁若无人地闪身消失,全程没能插上话的李云生无奈笑笑。再看向回燕,她已经化作一道人形的光,随着咒语念诵、手影翻飞,正有规律地波动闪烁。 观星塔非常人能入,让璇玑独自留在这里应无大碍,她也并未要求护法,只是以防万一……李云生思忖片刻,纵身跃上一处平台,以拂尘心为阵中,散出数枚高阶灵石,布下几道隐匿阵法。 从这个角度看,刚好可以将下方正开启阵法的璇玑尽收眼底。李云生又望了一眼,随即盘膝坐下,打算趁这最后的时间再修炼一番,让自己再强上几分。 一个念头在他入定的最后一秒划过心间:说来,这次的备战时间还是太短,都没能探听到陶如梦的消息。只希望这位姑娘心智坚韧,能坚持到他前去救援吧。 98.梦破 时间一晃便是七日。被李云生寄予厚望的陶如梦,此刻正待在朱雀司的内勤殿里,埋头做着那些必不可少的文书工作。 魂网上不时就有数道针对织玄天尊、青鹤真人、天一仙尊的质疑之声,她的工作就是记录这帮人的魂网凭证,等同一凭证犯禁次数累积到某一数值,上报白虎司,辅助他们裁断此人生死。 起初,这份工作并不合她的心意,最开始甚至不敢上报任何一条魂网凭证,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置人于死地。但比起天天沉在魂池里捞取几条信息,这差事的确轻松太多,更何况,这是小幻当上司主后,特意为她争取来的。 随着三司数百年不间断的净网,这些质疑之声原本少了很多,往日她只需上工一个时辰,便能处理完一天的工作,回家歇息。但最近,声势竟前所未有地浩大起来。 一查魂网凭证,大多是阁外他门派闲散修士,可其中竟有一部分,是天机阁弟子。 陶如梦傻了眼,麻了爪,心如死灰地认了加班的命。她逐一记下那帮人的魂网凭证,将抵达临界值的红色凭证,上报给白虎司的对接人婉琳。 一串串被标记为红色的名字划过光屏,她挨个点击发送——忽地在某一行顿住目光,那刺目的红色,映出“婉琳”二字。 “这……”陶如梦瞪大眼,连忙点开红名详细信息:门派,天机阁白虎司;职务,朱雀司危害人物对接人。 一字不差,正是她的好同事。 没等理清楚现状,内勤殿殿门唰地被踹开。副司主朱煜身率一队朱雀司弟子闯入,厉声喝道:“陶如梦,念你尚未犯下不可饶恕之错,现主动缴械,可免你一死!” “什么?我怎么了?”陶如梦猛地站起身,眼神慌乱。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或打量,或好奇,无形的压迫感如钉,牢牢锁住她的双腿。 弟子们分列两路,左右包抄,封住了她所有可能逃脱的路径。陶如梦一头雾水、心乱如麻,却也知道此时绝不能反抗,只得乖乖立在原地。一名弟子上前取出拘灵法器,扣住了她的双腕。 “很好,带走。”朱煜转身离去,弟子们随即驱赶着陶如梦,离开人满为患的内勤殿。 “朱司主,请问我到底——” 朱煜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白虎司的婉琳,方才在青龙司政务殿自爆袭击,临终前还喊着大逆不道的话,说什么真正的天机阁阁主会借仙阵抢回领地——此人就是逆贼。而一直与逆贼往来频繁的你,同样有嫌疑。” 庞大的信息量如同一枚炮弹,将陶如梦脑中纷飞的杂念轰得一干二净。她不断重复朱煜的话,努力去理解其中的含义,等她终于回过神来,监牢已赫然出现在眼前。 关押弟子一把将她推入牢中,陶如梦反身抓住栏杆,嘴唇发白,大喊:“等等!我妹妹陶似幻,会不会受到牵连?” “暂时还未发现璇玑司主叛逆的迹象,有嫌疑的只有你。” “好,那就好……”陶如梦松了口气,终于开始想起为自己辩护,“我是清白的,从没参与过这种事,朱司主明鉴!” “你是否有罪,天尊自会明辨,好好在这里待着吧。”朱煜转身就走,再没施舍她一个眼神。 陶如梦伸长脖子努力张望,也只能听见众人脚步声渐行渐远。视线转向其余牢房,那些监牢内里像是被什么遮掩了,漆黑一片,悄无声息,仿佛只有她一人被关押、等待审判。 记忆中,由她上报凭证超限,最终被扭送入监牢的人并不少,说明这监牢里肯定不止自己一人,应是某种阵法遮掩了一切,阻断了囚犯之间的交流。 “小幻……”陶如梦捏紧拳头,压在胸口,努力抑住心跳。她刚出远门便突逢如此异动,想也知道,肯定与妹妹有关。 你又想做什么?陶如梦抿紧唇。 很久以前,久到陶如梦还卧在病榻之上养身子,那时天机阁刚刚覆灭,他们的居处经阁内旧人安排,设在一座远离天机阁的清净山谷里。 陶似幻望着冲天的火光与满天黑水,犹豫了许久,对她说:“姐姐,天机阁遭此劫难,我不能只是光看着。” “你想做什么?”陶如梦握住妹妹的手,神色紧张,“我们只是两个小修士,没什么高强的本领,能在这场大难里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要惹事。” “不是惹事,我只是觉得,至少得过去看一眼。少阁主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天机阁收留了我们,这样躲起来,我良心不安。”陶似幻说着站起身,拉开姐姐的手,用毕生所学给自己套上一个又一个防御阵法。 “等等!外面很危险,万一你遇见什么不测,让我怎么办?”陶如梦撑身坐起,仅仅这样一个动作,就感到虚弱无力。被疾病掏空的身体,尚未彻底复原。 她喘了几口气,歇息片刻,看着妹妹,声音因虚弱而低了许多:“非要去的话……我们一起。” “没事的,姐姐。”陶似幻蹲回床沿,扶着她,“要是没发现什么,我立刻就回来。来回路程也就一个月,你耐心点在家里等我。” 妹妹眼中光彩熠熠,去意不可动摇。唯有陶如梦忧心忡忡,望了望窗外红黑交织的天色,又看向妹妹——连自己的性命都是靠妹妹求药才保下来的,本就无力阻止。 “……早点回来。”她只能妥协。 陶似幻打开抽屉,掏出一只蓝色的老虎布偶,塞进她手中,“好了,别皱着脸啦。来,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把它当成我!” 陶如梦低下头,戳了戳布老虎的脸:“明明是我给你的。” 等待的那一个月里,陶如梦日夜抱着布老虎,心焦如焚。好在第三十一日,陶似幻准时推开了家门,神情冷淡而稳重,只说了句:“我回来了。” “小幻!”陶如梦抓着老虎撑身下地,扶着墙壁站起。身体还是太虚,在原地喘了半天,眼睛却眨也不眨钉在妹妹身上。 陶似幻的眼神沉静无波,却又好似烧着无名的业火。陶如梦满腔激动之情渐渐冰凝,心底升起一丝恐惧。 就在这时,陶似幻几步上前搀扶住她,“小心点。” 仿佛一片白纱蒙在脑中,陶如梦眨眨迷茫的眼,再次望向妹妹。 是了,小幻一向冷静稳重,重逢时不动声色也是正常的。 失而复得感瞬间迸发,陶如梦张臂将妹妹拥入怀中,泪水汹涌直下:“你回来了……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 “如梦,”陶似幻却没有回应她的热情,只是声音含恨,一字一顿道,“我们一定要为天机阁的大家报仇,除掉夺阁的魔头。” 回忆就此断片,陶如梦抖着手,将怀中的布老虎轻轻压在胸口。八百多年前那么艰难的时候,妹妹都能平安回家,这次也一定可以。 可是,为什么呢?这份恐惧竟然如此熟悉,就好像这么多年里,它只是被遮掩,从未真正消失。 我的妹妹,真的能回来吗? 尽管恐惧缠身,但妹妹说过要等她回来,自己绝不能先倒下。凭着这份信念,一位姐姐熬过了几日后的白虎司审讯,挣来一句宣判:“综合种种事实,你无罪。但当前事态极端,且再待一段时日,等天尊大人腾出手来,自会放了你。” “天尊大人怎么了?”陶如梦茫然。 白虎司判者神色沉痛,摇了摇头:“逆贼残党如今在天机阁领土各处掀起祸乱,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骗过了魂网。如今天尊大人为避免无辜者死伤,只能时刻亲自盯着,在残党即将伤人之际及时揪出来灭掉,故而一时腾不出手理这边。你既然无罪,安心待着便是。” 陶如梦疲惫闭上眼,合掌祈祷:“愿天尊大人早日渡过劫难。” 躺回牢房逼仄的小床,得知织玄天尊并无闲暇监视此处,一丝掩藏不住的忧虑悄悄爬上了她的眉睫。 小幻也是他们口中的“逆贼”,那帮人自爆的举动,在她意料之中吗?掀起如此大乱,甚至引来了织玄天尊亲自下场,又能真的安然无恙吗? 可惜,一个孱弱修士唯一能做的,只剩下祈祷、盼望,就像当年在病床那般。 被困在牢房之中,陶如梦只能与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作伴。也不知过了多久,牢房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她迅速坐起身,抱着布老虎,抓住铁栏,眯起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人慢慢走近,身披黑色斗篷,头戴黑纱斗笠,面目模糊不清,如噩梦里的一道影子,出现在眼前。 陶如梦顾不上那么多,她已经等得太心焦,问:“你是来放我出去的吗?” 黑衣人一声不吭,挽起袖摸出一枚留影石,播放。 画面里是一片五色的无垠星空,一个长发网纹的女子背影负手立在其间,正是自己的妹妹。陶如梦狠狠松了口气,指甲陷入布老虎柔软的身体,转过脸去:“你走,我和小幻不容别人挑拨。” “你果然早有察觉。可,一直欺骗自己,有意思吗?” 黑衣人声音低哑,听不出性别。陶如梦背过身,心跳如擂,纵使眼睛不看,耳朵却听话留在了那画面之上。 “少阁主,你这具身体究竟是……?” “只是一个小修士的肉身。”陶似幻漠然的声音,如凿子般重重扎入她的心脏,“我已经修改了肉身亲骨肉的记忆,以后,我就是陶似幻。从小与姐姐相依为命,入天机阁是为了救家人、寻治病灵药,所以也同样可以为了家人奉风见眠为尊……都记住了吗?” 99.战起 一滴水珠掉在地上,碎裂,发出“哒”的一声,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陶如梦紧闭着眼,两行清泪止不住地滚落。她的呼吸越来越短、越来越重,带着颤抖,像一只笨重的风箱在费力拉动,胸膛仿佛被狠狠挤压成薄片,又在下一秒被撑满成球。 情感的浪潮呼啸着扑过来,将她彻底吞没。外界的声音与景象一并消逝,只剩下过往八百余年,在眼前一幕幕浮现。 曾经,妹妹活泼开朗,发誓要为自己求药,直到精疲力竭,带着灵药归来,往她身上一倒,说要永远在一起。 现在,她态度淡漠,眼底藏着仇恨,执意要归入新天机阁,为旧人复仇;她事务缠身,对爽约逛街之事只是淡淡抱歉,可听说自己被朱雀司弟子欺负,就偷偷使绊子,给她出恶气…… 头痛欲裂,记忆像被生生劈成两半。陶如梦感知不到躯体,更无力掌控它,只能任凭它摇晃着跌落在粗糙的地板。 □□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留影画面仍在播放,黑衣人诧异地看向牢内摔躺在地的人。随后,她收回留影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陶如梦。 女人彻底昏了过去,连昏迷中都还在无声地流泪。黑衣人朱煜心中厌烦又不解,就凭这种人,也配动摇少阁主?她随手捏诀,朝地上的人扔去一道魂术,趁着阵盘还能屏蔽风见眠的神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地牢。 不知过了多久,陶如梦的手指微微一动,意识缓缓回笼。撕心裂肺的痛意随之席卷而来,她不得不蜷缩成一团,再顾不得牢房地面的尘灰。 耳边有什么声音在响,在极致的痛苦中格外清晰,如同恶魔低语: “连自己家人都认不出,你真的配做一个姐姐吗?” “居然对杀掉妹妹的凶手有感情,真可笑啊!” “不要……不要再说了……”陶如梦蜷缩着捂住耳朵,可那魔音如同根植在灵魂深处,每一次嘲弄,都像一把尖刀,将她的胸口狠狠洞穿。 无论如何求饶、躲避,那把刀都精准地割下她的血肉,一刀一刀,直到胸膛被生生掏空。 疼痛没有尽头,每一声低语落下,都像有人拽着她的灵魂狠狠撕扯。她想要尖叫,喉咙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想要逃,身体却早已不属于自己。眼泪、汗水、尘土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她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酷刑。 脑海中,妹妹的笑脸与冷漠的眼神交替闪现。那个曾经扑进她怀里说要永远在一起的女孩,和如今那个眼底藏恨、只淡淡说“抱歉”的人,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又或者,两个都是真的,而她自己,才是那个把一切搞砸的人? 她又想起了妹妹拼了命带回来的灵药,想起自己怎样颤抖着接过,想起那一声“姐姐”叫得有多甜。可转眼间,那些记忆就被黑色的潮水吞没,取而代之的是妹妹转头离去的背影,是那句“我要归入新天机阁”时毫无温度的语调。 “啊啊啊——!”陶如梦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喊,双手死死抓住地面,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妹妹,还是在哭自己,她只知道,胸口那个被掏空的地方,正呼呼地灌着冷风,怎么都填不满。 突然,她猛地撑起身,手掌疯狂拍击地面,发出一声惨烈至极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陶似幻——陶似幻!” “天尊大人,大人!她是逆贼啊!” 空气瞬间凝固,层层叠叠的粉色眼睛一个接一个在空中睁开,齐齐盯住了陶如梦。 她却依然疯癫般地大笑着,面对这堪称可怖的场景,毫不畏惧地吐露出自己的疯狂:“天机阁少阁主——夺舍了我妹妹!我知道她在哪——我一定要杀了她!” 成百上千只眼睛同时眯起,风见眠驱动陶如梦识海中的那只眼,遍观她的记忆。 “原来是被骗了呀,”女童轻快的笑声在牢房内回荡,“既然迷途知返,那就跟我一起去找璇玑,戴罪立功吧。” 收获意外之喜的风见眠心情大好,从天宫的床榻上坐起身来,伸长手臂,伸了个懒腰,在空中轻轻一点。 千里之外,一名男子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低着头浑身颤抖。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头,当街大喝一声: “少阁主会用天衍穷观阵,杀了你这……” 砰!下一秒,他的身体如同一朵烟花,闷闷地炸开,散落在街头。行人惊恐地尖叫着四散躲避,巡查的白虎司弟子迅速上前围拢,无人伤亡。 “小老鼠真多啊。”风见眠喃喃道。 这数十日间,那些本该在她阴影下苟且偷生、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旧阁弟子,竟一个接一个,跟约好了似的悍然冒头,妄图用自杀式袭击,给她治下的领地制造混乱与恐慌。 刚开始猝不及防,还真被得逞过一次。但此后,风见眠便沉入魂网,利用无数道扎入众生识海的神识,死死盯着每一条心念的起伏。狂热的念头方才萌芽,她就精准锁定目标,在那人自爆前一瞬,将威胁连根拔除。 监视整片大陆,已是不小的负担,更何况还要提防那些从魂网死角悄悄冒出来的角色。纵使贵为半仙,这些琐碎却紧迫的事仍耗费了她太多精力,以至于迟迟无法破解仙阵的确切方位。 仙阵的威压一日重过一日,如潮水般从空中倾轧而下。天衍穷观阵一旦开启,就会带来许多麻烦,饶是风见眠,也不禁十分头疼。 要不是等着用众生业潮,真不想管!谁能想到,她昨天还在抱怨的事儿,今天就有了两全其美的解法。 又随手点死了一个准备袭击的旧阁弟子后,风见眠五指猛然攥拳。牢房内的千百只眼睛齐齐一颤,像是领受了某种意志,开始在陶如梦面前疯狂汇聚——一只嵌着一只,一只叠着一只,生生聚成了一团拥有千百眼瞳的庞然大物。 须臾,最中央的那颗瞳孔率先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悄然绽出。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瞳孔依次裂开,无数道缝隙相互靠拢、拼接,最终合成一条幽深偌大的漆黑通道。 “过来。”风见眠道。 陶如梦干咳两声,兀自抹擦眼角余泪,眼神阴狠无比。她不再犹豫,决然起身,迎上那无数瞳孔汇聚而成的怪物,径直走入黑色通道。 转眼间,陶如梦已置身于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堂。半空中,一名梳着单辫的女孩凌空而立,脸上五只眼瞳尽数睁开,正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在空中随意点划。她垂眼看向陶如梦:“璇玑在哪?” 陶如梦双目赤红,手指伸向了天空。 天衍禁地内,夏鸣灵力枯竭,倒在蔚天臂弯里。蔚天手指轻压在她太阳穴上,绿色灵光微微一闪,如涓涓细流般汇入夏鸣体内,快速治愈着经脉中每一处细微裂痕。 “五秒了。”夏鸣比了个五的手势,额角发丝凌乱地粘在皮肤上,连同那抹笑都因此透着说不出的狼狈。 “嗯,有这五息时间,我就来得及救你。”蔚天眼神柔和,收回手指灵光,掐了个净身诀,夏鸣身上重回干爽。 “看吧,我就说要练习,你还不让我碰。”夏鸣仰起脸,小鼻子一翘,十指立刻插进他指缝,将刚恢复的灵力顺着手心渡过去,“继续修炼,我要变得更强!” 掌心的手比他小了一圈,那份决心却 大得惊人。蔚天望着闭上眼专心修炼的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夏鸣这天赋,他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神魂能影响半仙,体质被改造后极其适合修灵力,满打满算不到两年,靠着仙器,居然已经能跟半仙掰手腕……这要是写成帖子发魂网上,只怕不少人都得吐槽一句这是主角光环吧。 她用实力证明,自己足以在半仙的战争里刻下名字,一如现在的李云生。 唯有那份私情——那份被她用天赋亲手从万里海底中打捞上来、至今仍在海面上掀起惊涛的私情,一次又一次压在他心口,让他无数次生出阻拦的念头。 但至少现在,他还能放任。只要还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夏鸣便可以讨价还价,可以自由来去,可以任性妄为。 “夏鸣,”蔚天轻轻反扣住她的手,“你可以为了我付出一切,是吗?” “……嗯。”夏鸣睫毛一颤,传导来的灵力跟着不规律波动了下。 蔚天引着她的灵力重回正轨,抿紧唇,“仅仅因为一个‘情’字,就把一切都押了上去,对你而言,太不公平了。” 夏鸣面色渐渐红润,终于没忍住,睁开那双橘黄明亮的眸子,嗔怪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在这儿调情。” 那对秋水剪瞳,像会说话一样,灵动地传达出她所有心绪。 明明初次相见时,对这酷似九歌的容颜他还满心厌恶,究竟是为何步步沉沦,如今只觉得她可爱得过分? 他想不顾一切地吻下去,接受她敞开的所有,占据她的全部。 但他不能这么做。蔚天面色从容,唯有眼底微光轻闪,缓缓开口:“你修炼得这么用心,其实不是为了什么自保以防万一,而是想找机会插手战局。只要能多拖延风见眠几息,就能为我创造更大的获胜几率,是吗?” 夏鸣羞意一滞,目光不自觉地挪开,小声嘀咕:“怎么又被你发现了。” “准备得这么充分,还能有什么想不到的。”蔚天低头看向她腰间的两只储物袋。一只袋中,原本望不见尽头的灵石山,如今已化作同样望不见尽头的聚灵丹海;另一只,则装着她为此战准备的所有家当——能撕裂空间的人傀、能困半仙五息的混沌葫芦、能迅速传送回傀儡宗的血丝碧玉镯,以及傀儡宗一众弟子赠送的无数法器丹药,与包裹识海空间的仙器千变万化。 “总之,不准介入。” “说得好像我想介入就能介入似的。剑仙大人盖世无双,对付一个小小的风见眠,肯定不会受伤的,对吧?” “对。所以把你那些不自量力的危险念头,统统收起来。” 夏鸣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沉入双修,用行动告诉他:她不打算听。 蔚天沉下脸。强制措施?不行,若被风见眠趁虚抓住,反倒弄巧成拙。短短一瞬,他便已算清所有可能,他竟对她无可奈何了!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强行将她送回傀儡宗,天高地远,隔世隐居,让这场风暴永远波及不到她。 杂乱的心绪没有持续太久,遍布天衍禁地的神识骤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杂音,蔚天猛地转头,刺向那个方向。 平静的空中泛起阵阵涟漪,波动频率在转瞬间变得汹涌。而涟漪最中央,先是溢出一丝黑水,继而喷出一束黑泉,随即轰然撕开一个豁口,黑河般的水流奔涌而入。最后,大半块蓝色天穹轰然破碎,黑海漫灌进禁地,顷刻淹没茵茵绿地,扑入星光闪烁的天衍穷观阵。 “璇玑,还有……哦,是云生师兄啊。”风见眠抚摸着面上流溢黑色业潮的五只眼,目中粉芒大盛。玄色的衣袍猎猎翻飞,她咧嘴一笑:“猫捉老鼠的游戏,结束了。” 100.激战!风见眠! 禁地天穹像破碎开洞的蛋壳,蛋壳边缘,黑色的业潮之水如同天河倒卷,挟着万钧之势倾泻而下。瀑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狠狠撞击在禁地大地之上。 黑水溅起百丈高的巨浪,随即迅速蔓延,淹没草地,淹没石径,淹没一切生灵的立足之地。业潮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土地龟裂,连空气都发出被侵蚀的滋滋异响。 然而,这只是开始。 业潮忽然沸腾了,水面剧烈地翻滚,鼓起一个又一个足有人高的巨大气泡。它们晃悠悠地膨胀,表面流转着不详黑芒,随后“啵!啵!啵!” 气泡接连破裂,水花四溅,一具具漆黑的人形生物从业潮中站起!它们无面无相,手握各式由业力凝结的漆黑法器——阵盘、重锤、长刀、古琴,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的亡灵军团,密密麻麻,令人窒息。 风见眠坐在凭空凝聚的浮空椅上,翘起二郎腿,姿态悠闲得仿佛在观赏一出好戏。她朝观星塔的方向随意一挥,军团齐刷刷淌着黑海,逼近孤零零耸立海中的观星塔。 “瓮中捉鳖,”风见眠笑嘻嘻地晃着脚,五只眼弯成愉悦的弧度,“本来你们还能给我造成点麻烦的,可惜,现在什么都做不到啦。” “是吗?” 一道声音,极轻,却像一柄冰锥,毫无预兆地刺入风见眠的耳膜,那是她至深的梦魇。风见眠面色刷白猛地弹起,业潮疯狂从她五只眼中涌出,迅速缠绕交织,试图将她裹成一颗密不透风的黑球。 在漆黑瀑布、漆黑地面与漆黑军团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抹锋利的冷白。可当眼睛看见的时候,它已至身前。黑水护罩已经极快,但还是慢了。 “噗嗤”一声,冷白穿透了风见眠胸膛,方才还得意洋洋的织玄天尊,不禁喷出一大口鲜血,不受控地倒飞出去,摔入那片五色星空阵中。 蔚天双手持剑,将她牢牢钉在剑刃之上,冷脸寒霜,双掌光华大绽,伶俐的剑光在风见眠体内驰骋、撕裂,与她一同在天衍穷观阵里急速下坠。 风见眠是无心人,寄生的人类□□只是一具躯壳,真正的神魂本体定会在肉身死亡时脱体而出,但硬吃了素问剑全力一击,她已无力回天。 坠落的势能带起狂风,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风见眠在狂风中瞳孔放大,气绝身亡。就在同一刹那,一道透明的魂影从死去的肉身拔起,如一缕幽烟,朝上方出口疾飞! 早已等候多时的蔚天立刻拔出剑刃,对准那道透明的风见眠一挥!弧形剑光飞驰而去,正中逃跑的魂,只听那道魂嘶吼着:“九歌,沐阳——!”在空中迅速消散。 噪音消失,蔚天剑尖重新对准了死去的肉身,声音里是极致的冷酷:“别装了,那只是一个分身。” 更加凝实的魂体从亡身窜出,风见眠的五只眼仍在汩汩流淌着黑水,她死死咬牙,脸上再无从容:“你究竟何时突破的封印?!还潜入我阁!” “这表情倒是不错。”蔚天双指闭拢,自上而下抹过长剑,剑身泛起一层耀眼的白芒,那是浓烈到凝成食指的剑意。剑意虚影沿着剑身迅速膨胀、疯长,待他甩剑时,已化作能捅破天幕的擎天巨剑! 风见眠牙齿都要咬碎了,目中黑水迅速凝聚成重重护罩。蔚天神色自若地横扫,庞大的剑意砍在那流淌的黑色茧上,茧团仿佛一张薄纸,应声破裂,碎片四散。 但在四散的碎片下,又是一层无形的屏障,而后是金色的圆罩,再后是震颤的声波护罩……蔚天灵力源源不断灌入剑意,擎天巨剑泛着冷光,势如破竹地撕裂风见眠一层又一层防御,炸裂的光芒照亮了悬挂天穹的漆黑瀑布。 “蔚天,你不就是想去找师父,替他报仇嘛!”掩盖在数不清的护罩中,风见眠双手舞出残影,释放一个接一个防御法器,“你这段时间也就只查出谁害了他,但我知道你师父在哪,也知道林雪川为何要害他——你不想听吗?” 蔚天的动作微微一顿,风见眠感知到了那瞬间的犹豫,正要张口——咻!成百上千道虚幻的剑影,骤然刺向左上方空中!那看似空无一物的地方,剧烈波动,显出隐蔽的黑水,而后被切成千万片消散。 剑影们齐齐调转矛头,死死锁定住风见眠,她进退无路。蔚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说。” 观星塔内,黑色军团配合着黑海腐蚀,已经将无门无窗的石塔咬开一个偌大的豁口,源源不断的黑色军团仿若潮水,试图涌入塔内。 夏鸣注意力高度集中,提着魂剑一只接着一只砍着扑来的敌人。她神识彻底铺开,如同无数只无形的触手蔓延至战场的每一个角落。璇玑在后方飞速念诀,阵纹在她脚下层层叠叠地亮起,李云生的拂尘在身边扫荡,将靠近的敌人搅成碎片。 远方,一处远离主战场的角落。 那里聚集着数十个黑色人形,它们围成圆形,齐声念诵着某种令人头晕眼花的咒语,随着它们的吟唱,一道粘稠的、散发着浓烈不详气息的复杂阵法,正在观星塔上缓缓勾勒。只是用神识扫过,便感觉难言的躁狂从心底升起。 不能让阵法成型,但夏鸣光是抵御军团毫无间隙的入侵,就已拼尽全力,只能眼睁睁见着最后一根线条缓缓合拢—— 就在此刻,一柄拂尘冲天而起!撞入上方的黑色邪阵,清冽的白芒顺着阵法线条急速侵染,浓稠的乌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淡化,当最后一抹乌色转化为白,所有阵纹同时崩解,化为光点,消散在空中。 夏鸣狠狠松了口气,对着身侧李云生用力点点头,转身劈散了要越过她冲向璇玑的人形,高声喊道:“还没开好吗!” 璇玑念诀速度更快,若说先前还只是流利,此刻就是被逼到极限,连一丝气口都没留。 黑海里气泡仍然在不断鼓起,炸开,生出新的人形。夏鸣左手一抓,神识被编制成锋利细线,如同蛛网拦在人形前方。噗噗噗!冲来的人形瞬间被割成千颗水滴落地,观星塔干净的地板染上一摊又一摊黑泥。 然而黑泥中,又冒出一只气泡,放大破裂,一个新的黑色人形从中跃出。它手持长枪,狠狠刺向夏鸣,夏鸣迅速退后一步,凝魂为盾,挡住了杀气腾腾的一击。 李云生默默收回凝结道术的左手,拂尘一挥,猛烈的罡风吹起,粘稠业潮不甘心地拉扯着地板,终究敌不过道门罡风,被剥离卷起,狠狠刮向塔外。 “干得好!”夏鸣短促地喊着,只要能控制住这些业潮,他们就能守住这座塔,等到仙阵开启,风见眠就再也无法驱动这些军团。 遍在观星塔的神识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危机感,夏鸣来不及思考,一把拉扯神识化身圆罩扣住璇玑。 “轰隆——!”震耳欲聋的轰鸣伴随刺目白芒在塔内炸响,白芒散去,一名身姿高挑的女子浮空踩在阵法之上,手中白色纹路的攻击阵消散,她目光如刀,直直盯着罩内的璇玑,双掌翻飞间,灵力光点迅速聚拢,组出更为凝练致命的阵势。 “回燕,我要你死!”她面目狰狞,压根没有正眼看夏鸣与李云生,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除了璇玑。 夏鸣一口吃掉聚魂丹,脑中翻涌的震痛终于平复。李云生一个闪身来到女子身前,几下交手压制住了她,厉声喝道:“你是谁!” “滚开,放开我!”女子疯狂甩动身体挣扎,依然死死盯住璇玑,“回燕,你这个龌龊的人渣!我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 “你是……”李云生紧皱的眉忽然松开,“陶如梦?” 璇玑掀开眼帘,盯着不远处被扣押的姐姐,唇瓣颤抖。 突然之间,大地震了三颤,天空晃了三下,夏鸣左右摇摆,匆忙抓住结成网的魂丝,费力地稳住身子,放眼望去。 军团陷入诡异的凝固,下一秒化成黑水泼洒一地,原本如沸腾般不断冒泡的业潮之海,也难得陷入了死寂。 透过观星塔被侵蚀的豁口,夏鸣看见天衍穷观阵流转的星空中,一束极其明显的乌光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风见眠的声音如惊雷炸响,瞬息间已传了千万里:“是蔚天!救我!” 但只是转眼间,一道双刃的白墙,如同天罚降临。它所过之处,纵使是仙阵中流转的星空,也被硬生生撕裂开无数可怕的豁口,咸腥海水灌着涌入,就像喷血的狰狞伤痕。 白墙直劈向那道攀升的乌光,风见眠神色癫狂,两掌“啪”地一声合在一起! 天地静默了一瞬,而后密密麻麻的半透明丝线在空中显形。远望过去目之所及处,它竟遍布天地,仿佛能与那天罚般的巨剑分庭抗礼。 “不好,她要夺取众生神魂!剑仙,阻止她!”李云生爆喝出声,手臂用力投掷,拂尘化作刺目的白芒,飞向那抹乌光。 半透明的丝线如同蔓延般在天地四方飞窜着浮现,在这处战场目不能及的远方,天机阁、紫薇城、星落城,位于天机阁治下的所有城市、小镇、村庄;甚至连青云剑宗治下的城垣山野、西域默原的城邦漠地,无论其人是在杀人越货、盘膝修炼、谈情说爱、争吵呐喊,只要眉心有一根丝线连向天上,此时全都像被摁下关机键,陷入停滞。 那根丝线,名为魂网。在最普世的故事中,织玄天尊散九成神魂归入天地,供凡俗众生在天涯海角就能联络思念之人,供世间生灵足不出户就能寻摸探索惊奇秘境。 天机阁赞颂织玄天尊的无私大爱,将这神识之网以零门槛、免费赠送法镜的形式,四处传扬。青云剑宗默许魂网的张结,默原阴阳殿、仁心斋,对魂网遍布景象睁只眼闭只眼。 此种行径持续了数百年,天地间九成九的生灵,眉心皆连上了一枚半透明的细丝。 望着几乎密不透风、将天地晕染为层叠半透明重影的魂网,夏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她的眉心也伸出一根细丝。内视识海,原来那牢牢被千变万化金光罩拦在外的神识,延伸出了那条通向风见眠的线。 这根丝线骤然膨胀又极速收缩,就像只有生命的吸血虫,变换着角度与千变万化死磕,试图找出它任何一丝破绽,使劲用力吸榨什么。但它能吸到的只是千变万化坚硬的壳,动摇不了她的识海空间。 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夏鸣后背,她丝毫不会怀疑,只要金罩破开,风见眠的神识能把自己的识海吸得一干二净,轻易地就像用吸管喝一杯饮料——不管她如何挣扎。 等等,她还被蔚天评价过,现在能强过许多门派长老,那那些实力不如自己的,岂不是? 似是感应到了她的想法,几乎要重叠成实质的满天魂网,一起鼓动。“砰咚”,震撼天地的强烈心跳回荡,钻入每一个生灵的耳朵。 魂网连接的末端,凝固的修士、凡人,男、女、老、少,在心跳齐响后,离天机阁最近的一批人,仿佛被镰刀拦腰斩断的稻谷,一个接一个跪倒、扑地。 遮天蔽日的半透明光团沿着丝线飞向风见眠,夏鸣眼神敏锐,注意到线中传导的哪里是什么光团,分明是一个又一个满面痛苦的神魂,甚至其中有不少眼熟的面孔,是天机阁的弟子们,他们正在从脚至头逐渐液化,从正常的人形,变成一滩滩晶莹的魂力营养液! 自风见眠爆起、魂网显形、吸取众生神魂不过短短瞬息,甚至就连这转化也快得异乎寻常,夏鸣来得及看,却来不及动作。 尖锐的爆破音瞬间刺穿耳膜,拂尘流光携带惊天气势,在空气爆破的尖啸声中穿梭,原本柔顺光滑的长毛瞬间炸出千万条,每一根毫毛都精准扎透了风见眠的神识丝线。 如同装满水的缸被砸破,被困在其中的神魂顷刻从魂网中流出,一离开恐怖的地狱,哪怕只剩半个头,都好似被无形大手捏塑,即刻重新获得人身,并被无形之力牵引着倒飞而出,逃回自己的肉身。 只剩下不到半成的魂力液体,顺着没被切断 的线条灌入风见眠眉心。她青筋暴起,气势陡然拔高,海量魂力顷刻泄出,刺目的光球轰向那柄天罚巨剑,终于挡住了它的锋芒一个瞬间。 在这一瞬间,砰咚,魂网齐齐跳动第二次,一波数量更惊人的神魂沿着魂网狂冲而来。李云生刚投掷出拂尘心,身形还因惯性而踉跄,就眼睁睁看着第二波受害者要被她吞噬。 震天撼地的白墙忽地爆出清越剑鸣,无人能看清它是怎么动的,只知道在剑鸣一声后,无数魂网丝线啵啵啵地断裂,风见眠惨叫出声:“啊——!!!” 天空原本被密密麻麻的魂线挤压成实质的透明色,连原本流淌的业潮瀑布、灌入的海水、仅剩的小半块蓝天都被遮掩,但这一声剑鸣后,世界立时清朗,原本热闹的景象重现,甚至能叫夏鸣看清那密布的一条条半透明魂线。 “就是这样!”李云生喜上眉梢。 剑鸣声再响,魂网爆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就在极为短暂的刹那,另一声剑鸣铿锵。只见半空里无数素问剑影乍然显形,它们本欲斩向剩下的魂网,如今却与无数更加细长的剑影拼杀在一起。 蔚天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刺向青云剑宗方向。 风见眠迅速牵动魂网发出第三声心跳,无数神魂疯狂涌来。在眼睛都看不清的满天剑影中,魂液浓缩着灌入风见眠眉心,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重新呼吸到空气的溺水者,随着海量的魂力注入体内、神识回归原身,那矮小娇俏的半米孩童身形,以极其异常的高速,一寸寸抽条、拔高。 仅仅在顷刻之间,原本的女童就长成了高挑、长发如瀑的模样,她的神情再不见恐惧,面向那可怖的白墙,只是双手飞速挥舞掐诀,五只粉色的眼中黑芒大盛。 空中流淌的瀑布、地上死寂的黑海、五只眼里流溢的黑水,都掀起遮天蔽日的巨浪,朝锋利的白墙飞扑而去。 黑与白相撞的一瞬,视野彻底模糊,耳中全是尖锐的爆鸣,夏鸣完全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感知不到外界,只有残留的意识不断播放方才那一幕。 白墙之侧,她看见了蔚天那渺小、却又高高在上的身影。不知为何,他目中尽是化不开的寒意,与滔天彻骨的恨意。 像极了《蔚天传》中的主人公,也像极了他们的初遇。夏鸣胸膛内、识海中,翻涌着某种极端的怒涛,她能感应到,那是蔚天的心绪。 那股怒涛强行冲破她识海边界,令她魂力猛然增长。可现在不是注意这个的时候,夏鸣凝神聚集灵力,拼尽全力去寻找身体的感知。 她的努力很快便收获成效,回过神来,长身而立的风见眠凝实的身形缓缓变得透明,身前业潮的惊涛骇浪正死死咬住锋锐的白墙。可占优的依然是蔚天,白墙缓慢而坚定地一寸寸刺入黑色业潮,逼得风见眠一点点下沉。交锋之处,紊乱磅礴的力量如同猛虎的爪撕裂薄纸,割裂开狰狞的空间伤口。 夏鸣这才看清,这哪里是白墙,分明是变大千万倍的素问剑。 璇玑断掉的念咒声突然密集激烈,天衍穷观阵内仅剩的星空被按了加速键,迅速逆向飞转,两扇半圆的透明罩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阵法两侧拔地而起,像一张合拢的巨口,简直能吞下这里全部生灵。 那侧的风见眠似是也察觉到这一变化,她目眦欲裂,死死盯着蔚天,吼道:“你师父又不是我杀的,再这样下去,天衍穷观阵就要把我们一起关在里面了!” 作为回应,蔚天双手合一举起,重重砸下。素问剑更加势大力沉,压得风见眠的业潮发出高温沸腾的尖音。 夏鸣瞳孔紧缩,继续僵持下去,即便蔚天能斩了风见眠,也极可能被关在阵中!不过他现在离阵法边缘不远,应当可以冲出来——虽然这意味着要放过风见眠…… 她慌乱地看向璇玑又看向蔚天,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蔚天此刻盛满了许多情绪,却唯独没有一丝理智,他没有看见那正在飞速合拢的仙阵,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那刻骨仇恨的双眸,就像死亡的具现化,耳边仿佛能听见忘川河的召唤。风见眠不禁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恐惧,全力相抗的动作迟了一小拍。就在这短短的破绽里,巨剑快了三分,剑尖刺透了冲天的业潮,誓要将风见眠彻底碾碎。 但夏鸣看得清楚,素问剑杀得再快,也还要一点点落在她身上的时间。而天衍穷观阵正在以更加疯狂的速度关闭,蔚天一定会被关入阵中。 念头来不及升起,夏鸣本能般一拍储物袋,人傀闪现撕开空间,她没有做任何思考,一头冲入其中,眨眼就出现在蔚天身侧,抓住他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甩开! 蔚天倒飞入尚未闭合的空间裂缝,遥遥摔在观星塔地板。他满脸的恨意还未消散,就被震惊取代,夏鸣转过脸,巨型素问剑停滞在半空,裹挟乌光的风见眠像一辆卡车朝她撞来。 她怎么可能来得及躲开,夏鸣咬牙举起葫芦,对准扑面而来的滔天黑浪,大喝:“收!” 巨浪乌光迅速缩小,扭曲挣扎着想要逃逸,但终究还是被吸入那小小的葫芦中。夏鸣慌忙磕下一把聚灵丹,经脉轰然,被磅礴灵力撑得吱吱作响,另一边,葫芦却在以贪婪的速度,疯狂榨取她的灵力。 短短一秒间,夏鸣已经手忙脚乱的塞了数十次丹药,体内经脉在可怖的撑涨榨缩中不断反复回弹,寸寸皲裂,于是血肉尖叫着开始承载灵力汪洋,被挤压吸榨、被撑满裂开。她细嫩的肌肤如同被剪开的白纸,触目惊心的裂缝由内而外扩张,迸射出漫天血雾。 夏鸣只能发出痛苦的嘶嘶气音,仍在闪电似的一把一把塞丹药,快到没有留下残影。 “夏鸣——!” 谁在喊她?但已经无法判断。因为酷刑的胀缩已抵达极限,她的经脉、肉块、血管,一寸寸裂开脱落,连带她的理智也寸寸崩解。风见眠的乌光在葫口重新浮现,夹杂着骂语:“找死!” 101.三重命运 冷,然后是热,就像有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胸口那道名为“理智”的堤坝,正被某种汹涌的情绪一寸寸冲垮。生平第二次,蔚天品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他记得很清楚,一切的开端,本在他的掌控之中。 先手偷袭,斩杀了风见眠寄宿的人类躯体,力量尚未完全恢复的风见眠被打压得龟缩不出,只能在那岌岌可危的法器护罩中苟延残喘。她求饶,说自己可以告诉他师父死亡的真相,然后忙不迭地掏出了一枚留影石,迫不及待地点亮石头,像是一个急于证明自己有用的囚徒。 画面中,女童样貌的风见眠半靠在床榻,手中拿着大而圆的法镜,镜面上弹出一条消息,发信人九歌。 点开消息,九歌发送了一串信息:清河村的案件,是雪川做的,他替我办事扫除了一些障碍,别让事件在魂网发酵。 画面中的风见眠一挑眉,啪啪打字:办的什么事? 九歌:与你无关,只要封锁事件消息就行。 正面打听不出消息,风见眠怎会善罢甘休。白虎司早已有人前往清河村调查,散布清河村的神识也忠实记录下探查范围内的事件,只需潜心翻阅,便能翻出过去几日的历史画面。 她张开手掌,过去几日清河村周宅的景象浓缩成一条视频,缓缓播放。 神识画面里,周宅虽人流如织,但每一个人的面目中都含带着一丝惶恐,本该热闹的宅院空气,此时都快凝固成实质。唯独一人潇洒自在,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他身长八尺,面容俊郎,唇带浅笑,一身青绿草药纹的衣袍,与周家人服饰泾渭分明。还有闲心抱起身侧瑟缩着、不断打量周边人的孩子,轻声安抚道:“别怕,有我在呢。” 蔚天冷眼旁观着风见眠拖延时间的把戏,直到此时此刻,眼中才终于划过一丝痛苦,低声呢喃:“师父。” 高寒师父抱着孩子,一路走到挂有“慈善堂”牌匾的屋舍,推门放下小孩再关门。屋内一帮年岁参差不齐的孩子围了上来,有的才腰高、有的已至肩膀,他们神情紧张,七嘴八舌追问:“高先生,外面的人都说,其他三家要跟周家打起来了!那,那村里会没事吗?” “说不准。”高寒摇摇头,见眼前的小萝卜头们开始害怕得颤抖,连忙宽慰:“届时我们出去躲躲就好了,别害怕,我会保护你们的。” 画面中的风见眠似是不耐烦了,五指重新捏紧,再张开。 慈善堂外已是黑夜,但孩子们都没有躺在床上。他们挤在卧房中,一人披着一张小毯子,围着一盏小油灯,在影影倬倬的昏光中,听高先生讲故事。 他在讲青云真仙力抗万古浩劫的故事,说青云真仙见世间饿殍遍地、遍是枯骨,而浩劫黑水仍在咆哮,势要吞没一切众生,她毅然挺身而出,投入那无边的黑暗。 说到此处,他兴奋地拍拍胸脯笑着吹嘘:“别看我这样,当年我可是跟真仙正面打过交道,还说服她同意我收蔚天那小子为徒呢!” “高先生又吹牛,那可是世上唯一的仙人——”男孩咋咋呼呼喝着倒彩。 “蔚天哥哥离开都三天了,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好想他……”女孩抱着膝盖神情黯然。 围炉夜话氛围正温馨融洽,变故陡生。满面笑容的高寒突然肃起脸,长袖一甩,一道飓风原地爆起,卷住所有孩子迅速托上空中!刚躲开,就见不知从何处砍来一道闪烁寒芒的刀光,精确且狠辣,逼近高寒脖颈! 蔚天浑身猛地绷紧,可任他如何被牵扯心绪,过去发生过的事实不会有任何变化。 关键时刻,高寒及时往地上一趴,险险避开了那抹刀光。他顾不得爬起,又赶紧手捏风诀,吹开屋内的窗户,将孩子们一个个往屋外送。 “挣扎到此为止。”冷冽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刚被打开的窗户啪一声摔关上,半个脑袋已经探出窗外的小孩哎呀一声,鼻头通红。 而在高寒身前,刀光逼来的方向,缓缓浮现一个男人的身影。灰色罩袍、雾蓝短发,发尾上翘,负手悬在半空中,俯视趴在地上的高寒,正是林雪川。 高寒瞳孔紧缩,他立即起身上前一步,驱使着风,将所有孩子护在身后,高声道:“阴阳殿殿主何须对我们这帮小人物出手?” “识相的话就让开,我只要她。”林雪川伸出手指,点向缩在高寒身后、正悄悄打量这边的一个女孩,女孩被吓得一抖,连忙缩了回去。 “为什么,这孩子得罪阴阳殿了?”高寒张开双臂,宽大的长袖垂落,将女孩完全挡住。 林雪川意味深长地说:“你们运气不好,我偶然路过,恰好发现……她是我要找的那种人。” 高寒拦着孩子们的手臂死死绷紧,却没有后退半步:“可殿主要找的不是这孩子,只是一类人的话,能否放过我们?” “人才难觅,既然你不肯退让,也罢。” 林雪川打了个响指,高寒与孩子们脚下的木地板,瞬间绽开一张紫色的阵法,紫光直直升起,庞大的紫色光柱,彻底吞没了在内的所有人。 光柱散去,阵法消失,数十张毯子从空中飘落,油灯中的火苗仍在轻轻摇曳,林雪川呢喃一句:“枯荣山庄的医修,有点胆色。”转身在原地消失。 画面就此定格在高寒努力掩藏畏惧的脸上。蔚天呼吸紊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胸口千思万绪在一齐沸腾。 原来,就只有三天,那时他甚至还在赶回青云宗的路上。在自己住宿客栈安然休憩之时,师父他们竟然已经遭了毒手,生死难料—— 不,哪儿有什么生死难料,林雪川只要一个人,当然不会留其他活口。 如果他能晚一点出发,如果没那么着急,如果多考虑一下浩劫乱世中的威胁,即便以那时的实力敌不过林雪川,至少也能掩护师父逃跑…… 无数个如果,化身无数只蚂蚁,啃噬着心尖,这痛苦并不尖锐,却细密绵长,令人手指颤抖,寝食难安——其名为“后悔”。 在他心神不宁的当口,风见眠一个闪现从壳内闪到了上方,业潮之水裹着她全力冲刺,化身为一道逃命的乌光。 “小天,你太容易心急,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冷静。”耳边似乎响起师父的念叨。 蔚天猛地睁眼,急追而上,手臂伸向天幕,磅礴灵力灌涌而出。于是破碎的穹顶刺下一道宛如白墙的巨剑,对准了那道乌光。 可他能忍受再一再二,却不能忍受再三。沐阳那遍布天地、害众生于死地的剑诀,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现在,天衍穷观阵即将关闭,挡在唯一一条逃生裂缝上的夏鸣正在一点点崩解,风见眠死命挣脱混沌葫芦限制,疯狂地、不惜 一切代价地,朝她直扑而去。 彻骨冰寒侵蚀了四肢百骸,即便当年与她们三人争斗、险些丧命,也从未这么恐惧过。自从得知师父的死讯,得知沐阳被噬心兽夺舍,他本以为自己从此只会胸怀狠戾与愤怒,全心投入复仇大业中,再不会起丝毫波澜,可原来,他还会恐惧。 当年着急赶回青云宗,如今着急斩除风见眠,每一次,他都大错特错。 体内灵力、魂力泄洪般奔涌而出,天象骤变。无风之地挂起罡风,无云天空铺满层云!风云咆哮怒吼,如同陷入狂暴的恶兽,翻滚的云团直冲入那即将闭合的缝隙,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天衍穷观阵的闭罩硬生生停了那么一息。 就在这一息,一道白到极致的光乍然而现!这道光芒似乎能湮灭一切,无论黑暗、生命、无机物质。它出现在这,仅代表一个词、一件事。 终结。 肉眼无法追逐,留影石无法记录。有人曾说空间是一秒又一秒的时间堆积而成,而这道光,仿佛就在这短短的刹那,穿透了无穷尽、无限秒的时间,以雷霆万钧、势不可挡的姿态,自观星塔脏乱的地面,飞驰入仙阵的闭口! 在光的极速中,即将闭拢的仙阵都变成了慢动作,一秒、一秒地合拢。以至于霸道至极的光芒,在刹那之间折返,冲出了仙阵。 光华消逝,蔚天单膝跪倒在地,喘息粗乱,如同濒死之人的哀嚎,他死死抱住怀中的人。 夏鸣满身的血柱,顷刻染红了蔚天一身青袍,肌肤、血肉、甚至细碎的骨骼,都如同融化的冰川,流淌在一起,滴落于地。她的生命正缓慢而不可逆地流逝。 蔚天双目赤红,绿色的灵光照亮了整座观星塔,源源不绝地灌注入夏鸣那已碎裂成片的经脉。但双眸灰暗的姑娘此时已经是一个漏斗,注入多少灵力,就流失多少,即便素问剑仙医术精妙,此时能做的,竟也只能靠大水漫灌的治愈灵光,勉强维系着她不再崩解,却无法回转一丝一毫。 如果他还有原来的天赋,如果他还能起死回生,如果他不是只盯着想要复仇,如果他一开始就没带上夏鸣。 可是没有如果,一切他不愿去细想、不肯去面对的最坏结果,最终都会化为锋利的尖刀,以最血淋淋的方式,捅穿他的胸膛。 “夏鸣,夏鸣……别……”蔚天唇色发白,声音颤抖得不像话,完全丧失了身为半仙的风采。 他搂住她的身体紧紧靠在怀中,泄洪般的绿色灵光依序注入她体内,再流失而出。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丹田内仅剩的灵力海平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但还能吊住她的生机,还能稳住她的性命。重复无非徒劳无功,蔚天抬起脸,抱着她,头也不回地冲向天幕之外——将身后诸事尽数抛下。 在他抛之脑后的禁地,一抹极其微弱的乌光自天衍穷观阵外飘起,风见眠重归孩童形态,虚弱至极,可眼中爆发着死里逃生的庆幸与喜悦。 果然鸣秋能牵制住他!接下来只要随便去个城镇吃点魂,就可以慢慢养回来……她精打细算,冲向天外。 一柄拂尘急掷而来,拂尘柄处空间如水纹波动扭曲,人影骤然握住拂尘凭空出现。李云生神情凝重,跨越一段又一段空间,追赶着乌光而去。 而在观星塔内,陶如梦趴在地板,艰难地抬起上半身,一点点,爬向神情疲惫的璇玑。 102.姐妹散 整个天衍禁地,此刻只剩下了这对“姐妹”。 璇玑却没有第一时间看向陶如梦,而是侧着头,大口喘着气,目光死死盯着已彻底闭合的天衍穷观阵。疲惫之中,不甘如同暗流翻涌。她低声呢喃,字字咬牙:“差一点,就能全关起来了……这个夏鸣!” 如果不是她突然爆发冲出去纠缠蔚天,蔚天也不会像失了魂似的,连仇人都顾不上,救了人就跑。蔚天一撤,风见眠那个狡猾的半仙自然溜得飞快。 搅局者、碍事者!风见眠和蔚天本可被一同封印在阵中——天机阁的敌人,天下的敌人,都能被她一网打尽。 筹谋数百年,就为了今日这一役!璇玑五指猛地收紧,将手边一块碎石捏成了齑粉。 “咳,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在耳畔炸响,璇玑心头一凛,抬头,陶如梦痛苦咯血的场面落入眼帘。 她连忙扑过去扶住陶如梦,一枚疗伤丹药已递到对方唇边:“怎么伤得这么重?风见眠的神识应该没法在你身上扎根才对……是被落石砸到了,还是被战斗余波波及?快把丹药吃了!” 陶如梦唇瓣翕动,璇玑立刻凝神去听。 气音轻轻传来:“滚开。” 心头翻涌的焦急瞬间冻结。璇玑屏住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扶着她的手,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是做错了……你先吃药。” 一声轻微的嗤笑,陶如梦接过丹药吞服下去,惨白的面色顿时恢复了几分红润。她坐在废墟之中抬起头,观星塔破开的大洞外,海水正裹着天幕倾泻而入,景象恍如末日。 力气恢复了些许,陶如梦双手捏诀,一道攻击阵法迅速在空中勾勒,“轰”的一声,巨大的光柱对着璇玑直射而去。 璇玑挥袖间星光闪耀,凝成一面盾牌,光柱轰击在星光盾上,如同石子没入泥潭,激不起一丝涟漪。 “扪心自问,我对你并不差,对吧?”璇玑的声音淡了些。 “是啊,是不差。”陶如梦轻呵一声,眼泪夺眶而出,手指紧紧攥住胸口衣襟,“你真有脸说!” 又一道光柱轰然射来。 璇玑轻叹,再次以星光盾吞没了那道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光,低声解释道:“那时我的肉身已经死了,拼命才拖延到了陶似幻找到我。若再不寻个去处,神魂就会被忘川河引走,再活不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陶如梦仰头大笑,豆大的泪珠如断线的珠子滚落,鼻头通红,呼吸急促,她大吼:“那你为什么不乖乖去死呢!” 耳畔嗡鸣,璇玑抬手捂住耳朵,胸口像被什么攥成了一团,无边的寒意从中迸发,“所以……我是死是活,对你来说都无所谓。你想要的只是陶似幻,只是那个妹妹?” “废话!我的妹妹只有一个!虚伪的骗子,快从她身体里滚出来!”陶如梦手臂绷紧,腰背弓起,蓄足了力气,一个猛子扑向璇玑将她摁倒,两人迅速滚作一团。 烟尘与碎石脏污了她们的衣袍,曾经的相视欢笑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歇斯底里的狂徒,与一个不敢面对现实的罪人。 罪人的手牢牢扣在自己脸上,只听见她有气无力、却又如释重负的呢喃:“果然。” 陶如梦放弃了法术,面对天机阁曾经的少阁主,她这点法力根本造不成伤害,索性任由本能的怒焰操控躯体,对着璇玑狠狠砸下重拳! 沉闷的一击。 璇玑倒吸一口气,侧过脸,手臂自然滑落,像是认命般闭上了眼,任人宰割。 陶如梦举起的拳头停住了。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只能助燃她满腔怒火,可唯独这份沉默,沉甸而滚烫地坠入心脏,灼得她疼痛难当。 怒火与不甘反复拉扯,理智出走。她干脆抽出腰间的匕首,尖头对准璇玑胸口正中央,狠狠刺了下去。 “当——” 金属相击的声响震耳欲聋,一枚小巧的平安锁从璇玑衣襟里缓缓浮起,释放出一道道各色各样的防护阵法,层层叠叠,牢牢护住了璇玑,护住了陶似幻的肉身。 陶如梦双眼瞪得极大,唇瓣剧烈颤抖。 她认出来了,这是她亲手求来的平安锁,是她亲手塞入定位法术、只为知晓妹妹安危的念想。可此刻,它却在保护这个占据妹妹身体的骗子! “不许用她的东西!”陶如梦一把扯住平安锁的链子,猛地拽断。链子在璇玑颈侧勒出一道红痕,她却浑然不顾,扬起匕首又要刺下。 可刀锋悬在半空,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犹豫,不是怜惜,是这张脸,是妹妹的脸在看着她。每一个角度,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她:这具身体是小幻的,这一刀刺下去,流的是小幻的血,伤的是小幻的皮肉。 “你以为不动手,我就会放过你吗!”陶如梦的声音撕裂般尖锐,眼眶通红,泪水与恨意一起涌出。 她恨璇玑,可她更不想失去妹妹。 璇玑躺在地上,嘴角溢血。她没有躲,也没有挡,甚至没有去看那把悬在头顶的匕首。她只是在看陶如梦的眼睛——那双被愤怒烧得通红,却始终无法落刀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不是释然,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确认之后的平静。 “看来你做不到。” “闭嘴!”陶如梦改刺为扇,一掌狠狠掴在璇玑脸上。 璇玑偏过头,嘴角的血淌得更凶。疼痛是真实的,脸颊火辣,口腔里弥漫着铁锈味。她慢慢转回脸,望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却依然藏不住熟悉轮廓的面孔,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变淡了。 “没有蔚天,没有风见眠……你的恨永远杀不了我。”她的声音轻而缓,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因为她在你心里,比恨更重要。”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陶如梦的胸口。 她浑身僵住,想反驳,想说不是,想证明自己可以——可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五指张开,微微发颤,连一个耳光都扇不出第二次。当刀真的架在妹妹的脖子上时,自己的手远比心更诚实。 愤怒仍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只能将她自己撕成碎片。 璇玑安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女人——不,这个姐姐——如何在恨与爱的夹缝里被一点一点碾碎。 这本应该是她的结局,如果她还有心的话。 可璇玑很久以前就没有心了,无心人不会被碾碎,无心人只会看着别人碎掉,然后在某个恰到好处的时刻,做出选择。 她开始慢慢坐起身。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不想惊动什么。碎石从她肩头滑落,衣袍上沾满了灰尘与血污,她的气息因胸口的钝痛而微微发紧,刚才那一拳、那一掌,都是真的,但无妨,她能动。 陶如梦没有拦她,不是不想,是没能从那句话的余震里挣脱出来。 璇玑坐稳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还不想死,”她说,声音低而清晰,“我也不能死。” “什么……” 话音未落,璇玑的手已经探到她的腰间。 动作快、准、无声,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只因璇玑比谁都清楚,陶如梦的习惯、武器、身上每一处藏刃的位置。这些都是几百年来,作为“妹妹”时无意间刻进骨血里的记忆。 而现在,它们被用来结束一切。 刀光一闪。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鲜血从陶如梦的颈侧喷涌而出,溅了璇玑满脸,温热、腥甜,糊住了她的眼睛。 陶如梦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插在颈侧的匕首。她的手本能地抬起来,想捂住伤口,想捏 诀,可鲜血正急速从指缝间涌出,力量也随之流逝。 她跪倒在璇玑面前,双膝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两人面对面,鼻尖几乎相触。陶如梦的嘴唇剧烈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是咒骂?是质问?还是别的什么?最终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是一声含混的、几乎是困惑的气音:“……小幻?” 她在叫妹妹,不是叫璇玑,是叫陶似幻,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对着这张脸,叫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璇玑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手,轻轻地、慢慢地捂住了陶如梦颈侧的伤口。血从她的指缝间继续涌出,带着残余的温度。 陶如梦的眼睛盯着她,死死地盯着。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有迷茫,有痛苦……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终于不必再在爱与恨之间撕扯的解脱。 她的身体缓缓前倾,最终倒进璇玑的怀里。 璇玑接住了她。 就像记忆中,很多年前,姐姐第一次接住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扑过来的妹妹。 只是这一次,怀里的人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璇玑低着头,一动不动地跪在废墟中。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谁的,她的唇瓣微微开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嗒。” 一滴泪落在陶如梦苍白的面颊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没有嘶吼,没有哭喊,只有死寂中,泪水无声地砸落。 忽然,一股花香在这片没有了生机的禁地中升起,在璇玑身后,凭空卷起一道夹带着花瓣的小龙卷风,风散去,一名墨发橙眸、高挑明艳的粉裳女子足尖点地,降临于此。 望着眼前毫无警觉的人,她眉眼一挑,翻腕张开手掌,花瓣之风从尸骨未凉的陶如梦身上升起,迅速聚集在她掌心,凝成一枚夹杂花瓣的风团。风团之内,一抹飘渺的魂魄若隐若现,似是要飞向天边的忘川河,却又被强硬地禁锢其中。 璇玑猛然惊醒,匆忙掐起法诀看向身后,本就通红的眼角更添一丝暴躁:“九歌。” “嗯?”九歌食指轻点风团,被裹挟的神魂漏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璇玑一惊,抱着陶如梦的尸身站起身,扬声:“你想做什么?” “急什么。”九歌四指齐抬,风团飘到她眼前,“可惜啊,若是噬心兽,我还能帮你移植复活。可她毕竟是人类,要么入忘川河投胎,要么魂飞魄散。” “放了她!”璇玑腮帮子咬紧,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九歌橙色的眸中染上了兴味:“我不讨厌你这种脾气差劲的小崽子,做我手下吧,否则,你姐姐就要魂飞魄散了。” 空中划过一道浅蓝的剑光,裹着风团疾飞入一道墨绿的长袖。衣袖的主人挽着蓝白发团,气质清冷,正是青云剑宗宗主沐阳。九歌的浅笑瞬间垮了下去:“你还是这么喜欢夺人所好。” “这是我的战利品。”沐阳降落于地,“九歌,你来晚了。” “你早早就到了,不也没能拦住蔚天杀风见眠?”九歌抱起手臂,颇有些嗤之以鼻,“要不是你的剑挡了蔚天的剑,天下何至于这么惨淡,这笔账难道不该算在你头上?” “若不是我拦住,风见眠未必挡得住他那一剑。”沐阳淡淡道。 “你只是不想让他当上拯救天下的英雄吧。”九歌挑明了某人私藏的祸心,但口舌之争终归无趣,她转向当务之急,“魂网崩溃,天机阁无主。这位前少阁主,应当接替阁主之位,像昔日的天机阁那样替众生指引前路,替我们做事。” 沐阳点点头:“嗯,由我收取这个神魂。” “行啊,那我来掌控她本人。”九歌眸中橙光一闪,一道尖锐的心弦符文凭空浮现,璇玑立刻架起透明的魂盾——符文直直冲来,瞬间刺透魂盾,没入璇玑的眉心。 103.玄道之灭 那尖利的心弦符文,就像一条活的虫,在璇玑的识海里肆意游荡,如同毒蛇在清湖中蜿蜒穿行,所过之处,结出一张又一张细密的、闪着诡异红光的网。 那些网线缠住她的记忆、她的感知、她的灵力枢纽,像蜘蛛收紧猎物的囚笼,一寸寸勒进深处。 璇玑咬紧牙关,神识在属于自己的识海中飞速穿梭。她操控时间与空间,压缩、切割、剔除,一片片剥离被符文污染的神识碎片。这件事对她来说不算太难,毕竟,这是她的识海,是她的主场。 可敌人不会等她打扫干净。九歌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手指,一道小光束“咻”地射出,正中璇玑膝弯,炸碎了她的膝盖骨,炸出一个血洞。 “唔!”璇玑闷哼一声,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剧痛像电流般窜过全身,她不得不从识海中抽回心神,警惕地看向这个轻描淡写的女人。 “不肯乖乖听话,我也可以换一个代理阁主。”九歌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她抬起手掌对准璇玑,掌心跳跃着一团燃烧的粉红色花苞。单是用眼睛看,就能感受到那股似要焚尽天地的毁灭之力。 这次,璇玑低下头,抱紧了陶如梦的尸身,任由那条活着的符文将识海织成巢穴,再没有挣扎。 与此同时,在风见眠所化的噬命乌光冲入城镇之前,李云生终于赶到。 “你已经输了。”他拂尘一扫,百重闪烁着金光的符咒从天而降,一道接一道,天罗地网,层层叠叠封住风见眠的去路。她本能地向左绕去,又是数道符咒截断,向右,同样如此,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无处可逃。 “还没有!”风见眠声音又尖又细,藏在翻滚的乌光里,隐约能看见她此刻的形态:小小的、胖乎乎的胳膊和腿,像小孩闹脾气似的,在金色符咒的牢笼中上蹿下跳。 “师兄,你让我出去吃一口!我吃饱了才能治伤!” 李云生肃穆的神情骤然凝滞,这幅哭闹撒娇的模样,简直和数百年前那些午后一模一样。仿佛中间没有隔着尸山血海,没有那些漫长的分离,只是在从前的太清境里,那个小小的女孩想要糖果,哭闹着扯着他的衣袖,求他给零花钱。 李云生垂下眼眸,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拂尘再扫,四面八方的符咒圈缓缓缩小,像一只合拢的金色手掌,将那道跳动窜逃的乌光一点点逼到中心,锁定在一个点上。 弥散的黑雾渐渐散去,露出风见眠此时模样。 虚弱,脸颊粉嫩,带着婴儿肥,胳膊和小腿也有些胖乎乎的,身形比维持魂网状态时还要缩水一半,看上去不过是个三四岁的幼童。 本该是玲珑可爱的样貌,可这副小巧的魂体上,一条闪烁着黑色火星的剑痕如跗骨之蛆,贯穿了整个胸膛。火星静默燃烧,如同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一点一点蚕食着她的魂体。风见眠虚捂住胸口,神情痛苦不堪。 缓了口气,她烦躁地开始对符咒拳打脚踢,拳头砸在金色屏障上,只荡起一阵阵涟漪,什么作用也没有。 “我,我再不吃点东西,就要被蔚天阴死了!”她的声音拔高,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 胸口的剑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且不可抵挡地啃噬着她剩下完好的魂体。力量充足时,她自然不把李云生的困阵放在眼里,可现在,她为了从蔚天手下逃命,已经耗尽了一切,只能继续哀求:“师兄,师兄,我曾经不也放了你一次吗?你就放过我这一次吧。” “身形变化,也会催得你心智退化吗?”李云生眼神复杂,灵力牵引着符咒困阵,带她朝东方飞去。 近在脚下的城镇渐渐远去,就像到嘴的鸭子插翅飞走。风见眠慌乱起来,又开始对符咒拳打脚踢:“放我出去!” 李云生低下头,看着大地上不断倒退的景色。那些肉眼可见的大型城市,曾经人流如织——地上的行人、空中的修士,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如今却一片死寂。 他朝城内街道望去,只见堆满了一具又一具尸体,像一座座小丘,风声里偶尔传来哀嚎与痛哭,整个城镇已经死去。 他捏紧了拂尘,说:“不可能再放你走了。” “混蛋!我可是饶过你的!”风见眠闹腾中甚至添上了一丝委屈的哭意,“要不是我当初留手,你哪里跑得掉?早就跟其他人一起给玄道宗陪葬了!” “你所说的放过,就是指像猫捉老鼠那样,逼着其他师弟师妹对你放出自杀式绝招,装作好像被逼退了,又在最危急的时刻追上来,继续逼他们牺牲吗?”李云生扶额苦笑,摇摇头,“罢了,你肯定不认为自己有错。” 八百五十三年前,第一次正邪大战,以天机阁被风见眠闪击为标志,正式开展。 此后一百五十三年,玄道宗与风见眠交战,在护宗大阵已破,全宗即将被业潮淹没的当口,李云生奉命率领宗内最具潜力的一批年轻新锐暗中遁逃,为玄道宗保留火种。 那支队伍共有五十人。五十个年轻的生命,五十双尚未被绝望吞噬的眼睛,他们是宗门最后的希望。 可他们只逃了短短一个月。 那是一个深夜。他们在一处隐蔽的山林洞穴中紧张地歇息休整,所有人都沉默着,连呼吸都压到最小声。然而,当第一缕漆黑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淌入洞口时,李云生的心脏还是沉入了谷底。 黑水安静地沸腾着,鼓起一个气泡,“啵”的一声炸裂,一名黑军团士兵缓缓站起,朝他们举起了枪尖。 “她追上来了,快逃!”李云生当先闪现在黑水之前,拂尘一横,只听“当啷”一声脆响,枪尖刺在拂尘柄上,那士兵被震得后退了一步。 洞穴内的玄道宗年轻人迅速按序飞逃,不等黑水孕育出第二个士兵,转瞬便没了影子。其中神行术修炼得最好的师妹,在飞驰中伸出手来,李云生默契地一把拉住她,被大部队带着向更西边飞去。 所有人的心跳与呼吸混在一起,让逃亡途中的沉默愈发沉重,但没有人问:为什么仅仅过了一个月,风见眠就追了上来?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师门已经沦陷,风见眠来斩草除根。 “师兄。”实力仅次于他的师弟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她肯定还会追上来,一会儿我去拦。” 不等李云生反驳,与他相邻的另一个师弟立刻炸了锅:“不行!就你一个人怎么拦得住?我跟你一起去,我的天赋才能拖住她!” “那我的天赋也可以。”一个淡淡的女声响起,“我们配合施展,总能多拖延些时间。” “我也能!”“我也一起!”……请愿声接踵而至。他们或神情焦虑,或眉头紧锁,或呼吸急促,可唯一没有的,是退缩。 天边忽然响起一道缥缈的清脆女声,落入他们耳中,却又像贴在耳边说话那般清晰:“都别着急嘛,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玩。你们好好讨论一下,别跟那帮老古板一样,只知道用仙器仙阵,太无趣了。” 简直是赤裸裸的蔑视,李云生绷紧了唇,高声发话:“现在开始都别出声!按之前说好的,各小队随时做好准备!” 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向西飞逃,此时此刻的西域默原地界,梵寺还在与九歌的势力交火——只要能跟梵寺汇合,至少可以多些友方力量,让“活下去”这个目标更有希望。 “怎么都不说话啦?”风见眠懒洋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随后,空间如同海面卷起漩涡般开始扭曲。 一个竖直的空间漩涡拦在他们正前方,李云生迅速带队变换方位,另一个空间漩涡浮现,再次拦住去路。几次折换无果,李云生抬起头时,他们已经被堵在了漩涡群的中心。 突然,那些扭曲的空间漩涡,全都喷出了漆黑黏稠的业潮!它们悬浮在半空,鼓起气泡,炸开,生出一个个体型各异、武器不一的黑色人影。 李云生咬紧牙关,下令:“壹队,上!” 五十人的小队中迅速飞出十人,他们齐齐捏出同一套法诀,庞大的道阵凭空而现,数十道白净光束散发着清净的太清之气,精准降落,镇压在空间漩涡上。业潮像被烫到了,发出“嘶嘶”的刺耳声响,在白光下渐渐消融,化入空气。 趁着空间被净化的间隙,李云生拂尘一甩,两处空间如同被翻折的纸张,跨越隔在其中的空间漩涡距离,贴合在一起。壹队殿后,继续捏着法诀,将源源不断涌出的业潮压在“纸张”底部,其余四十人迅速冲向他开辟的空间通道。 李云生冲入通道前折身回望:“快些!” 十人小队转身朝他冲来,只是,接下来的景象,李云生此生再不愿回想。 只见方才还被压制的业潮,迅速大水漫灌。它们迎着那些太清的光柱,一边消融,一边以更庞大的规模、更疯狂的速度,浸透了其中所有空间。十人小队还未回神,从尾到头,一瞬间被业潮吞没。 短暂的瞬息间,小队长,那位神行术最好的师妹,神色惊惶,却猛地推搡李云生的后背, 将他推入逃生通道。 通道关闭。远方半空中的业潮水团“噗嗤嗤”生出十个新的士兵,拿着他们还是人时各自的武器,朝剩下的四十人追来。 李云生呼吸粗重,立刻组织剩下的人继续西遁。 “哎呀,玩水的时候要小心啊。”风见眠的笑声在天地间回荡。 接下来的事……没什么可赘述的。无非是四十人的四支小队,为了让大家能继续逃生,或是被风见眠的业潮吞没,化为怪物;或是流着泪与追上来的怪物拼杀,被撕裂;或是冲上前去,像烟花般自爆炸开,阻拦追兵的步伐。 唯二的生者狼狈地降落在大地的悬崖边,数十只被同化的业潮怪物包围着他们,慢慢逼近。最后一个——先前那个炸了锅的师弟,脸上带着泪,看向李云生,说:“师兄,无论如何,你都要活下去,你是玄道宗的希望。” 李云生衣袍褴褛、浑身伤痕、呼吸颤抖,立刻伸出手去抓他的胳膊:“别冲动,等我的天赋恢复……” 就可以带着你逃。最后一句话音未出,一只怪物猛地轰出庞大的黑色光柱,师弟甩开他的手,大吼着,金身爆发,冲上前去。 “轰隆!”所有怪物被炸成了飞灰,连同师弟一起。 逃,活下去,必须。 李云生脸色煞白,强迫自己静心驱动天赋,凝缩空间。枯竭的灵力海床在他强行举止中皲裂,眼前半空中,一道门缓缓浮现。它忽隐忽现地闪烁,像一段断断续续的雪花点,随时可能碎裂。 “都死了吗?”风见眠伸着懒腰在半空出现,指尖一点,那摇摇欲坠的门瞬间被业潮浇淋、吞噬。李云生胸口一闷,被反噬喷出一大口血。 “风见眠——!”李云生举起拂尘,对她怒目而视。 “别这么看着我,师兄,”风见眠身量颀长,微微别过头去,“我会伤心的。” “你还会伤心?”他惨笑,“师父、玄道宗的大家,是怎么待你的?这就是你的回报?” “大家都是好人,可惜,就是太蠢了些。”风见眠甩着辫子坐了下来,托腮看向李云生,语气像是跟老朋友聊天,“师兄你看,我已经是半仙了,拥有这么多业力,现在甚至可以屏蔽一点点天地法则。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这条路才是对的!所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荒唐、愤怒、凄凉,三种情绪在李云生心头疯狂打转。灵魂背面的噬心兽得逞了,开始发出无形的尖笑,因为它马上就要扑过来,取代他的存在。 关键时刻,拂尘心乍然出现,在他神魂中轻轻一扫,涤荡一切供养噬心兽的污浊心念。他的理智探出头,从绝望的硝烟味中嗅出一丝破绽。 李云生收回拂尘,长吐一口浊气,强行冷静下来,“你是认真的?” “你信我,那就是真的。”风见眠歪头,粉眸清澈,像无害的小朋友。 “既然如此,”李云生拍掉自己衣袍上的尘埃——虽然仍褴褛,被血污浸润,可好歹拾回了一点体面,“小师妹,看在我们昔日交情的份上,放了我吧。” 风见眠惊讶地瞪大眼睛,随即苦恼地拧起眉,以拳抵唇:“放了你……” “放了我吧,小师妹。”李云生谈吐间已重拾一贯的温润。他缓缓挽起长袖,将几枚像是被钉穿的疤痕展露出来,“还记得这几道天钉吗?你十岁时初次犯戒,是我替你受的。” “……记得。可,要是你以后来妨碍我,怎么办?” “我保证,只是自己活着,绝不会给你惹麻烦。” “嗯……”风见眠身子歪来歪去,满脸纠结,低声呢喃,“嗯,你确实没骗过我。” 她自顾自地纠结了半晌,最后,还真妥协转过身去,声音清亮:“好吧,师兄。可要躲好了,看着我登仙!下次再见,就不会再让你跑了哦。” 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望着风见眠那瘦小的背影,李云生默然片刻,终究上前几步,踩着沙沙的青草,拍拍她的肩头,轻声:“再见。” 直到身后那抹熟悉的气息消失,风见眠都没有动作。悬崖边的风料峭而寒冷,她抬起手,捂住双眼下的眼缝。 原本,她是想假意答应,然后再吞掉师兄的。毕竟自己做了这么多他讨厌的事,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原谅,可是…… ——时间重回现在。 风见眠抽着气,捂住胸口那道狰狞、静默烧灼的剑痕,真切落下两滴泪来:“我明明对你那么好!李云生,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104.见眠 对小师妹的疼惜之情,早在八百年前便已消耗殆尽。剩下的,不过是往昔岁月里偶尔打捞出的一点残渣,而残渣,终究影响不了任何大局。 对风见眠的恨意仍在,但他要走玄道宗之道,要践行无私无畏之心,便不能让这抹恨意磨平了他的道心。 所以,风见眠那两滴泪水,动摇不了李云生的心境。带着已成囚犯的风见眠横渡苍天,渐渐逼近玄道宗旧址,李云生叹了口气:“说到底,你这濒死的苦果,不也是自己亲手种下的吗?” “怎么,你想说我不该得罪蔚天?”风见眠不再挣扎,抹干眼泪,“那你真是大错特错。对于这片天地来说,蔚天才是最该死的那个,我杀他是为民除害!只恨当年玄道宗拖了我那么久,让我不能亲自出手,否则哪儿有今天的事!” “你……为民除害?”李云生怀疑地扫视她两眼,“凭什么这么笃定?”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呢?”风见眠捂着胸口别开脸,气恼非常,“反正我都要死了,这片天下究竟落得什么结局,和我已经没关系了。” 又开始了,李云生摇摇头,放弃从她嘴里撬出答案。想要治理一个发脾气的熊孩子,或许还有百种办法,但想要治理风见眠,那是异想天开。 开足马力,不断驱动天赋折叠空间。不多时,在流云掩映的天空下、山峦叠嶂的陆地上,一座巍峨道观落入眼底。 降下高度,离那座巍峨的道观更近。视野中原本完整的道观,忽然摇身一变,成了一片坍塌的废墟——满地碎石瓦砾、残留的廊柱,依稀重现出远处所见之景。 放眼望去,废墟立于群山之间。大大小小的山脉中,坐落着一片片或用干草、或用砖瓦建造的小型道观。数量更多、存在更隐蔽的,则是连片的山洞。此时,众多小型道观多半已成废墟,连片的山洞里长满了杂草,偶尔能听见一声野兽的鸣吼,显然,这里早已成了动物栖息的巢穴。 故地重游,李云生这回心境却平和许多。六百年来,他悄悄来过不少次,躲着青云剑宗和天机阁的巡逻队,像个小贼一样潜入昔日三十六洞天,回收那些还没被搜刮干净的经书、法器、灵植。 说来可笑,这里明明是他最熟悉的家,可这么多年,做贼才能回家。 远远观望了半晌,李云生在废墟中发现了连成片的青云剑宗和天机阁弟子的尸体。他默然片刻,又看向风见眠:“你临死反扑的那一下,害了太多太多人。” 尽管胸口那道剑痕已经烧没了肩膀与腰腹,让她气息更加虚弱,风见眠仍然露出不屑的表情:“那要怪蔚天,我的魂网本就是众生福惠,若不是他挑事,哪里会伤了别人。” “你张结魂网,为的就是这一天吧,只是剑仙来得太快,逼得你不得不提前收网。”李云生落入群山,脚底踏上疯长的杂草与碎石废墟,单膝下蹲,伸出手,合上了死者不瞑目的眼。 “以前我就不理解,为什么你总是要对这种无所谓的事情这么上心。”被符咒囚笼缀在身后的风见眠插进话来,“这些人早就死了,连神魂都成了我的供养,一具空空的肉身,与枯枝败叶根本没有区别,不踩上去就算好的了。” “我也跟你说过很多次,要怀抱对生命的敬意。”李云生继续携着她向玄道宗太清境而去,凡是沿途遇见的尸身,皆上前闭拢双目,整齐平放在地面。 “听不懂啊,不就是一条命吗?无心人、人类、小动物、虫子,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捏就死,脆弱得不行。而女子、雌兽、雌虫所谓的创生能力,我同样具备,我的天赋更是可以创造‘生命’,无论从哪个方面,都看不出这种东西有哪里值得尊敬的。” “恐怕你永远也不会理解,生命正因脆弱而珍贵。”李云生飞越高大的断壁,提步走入玄道宗深处。 “这是你的道!不过,现在看来,你也不那么真心认同嘛。”置身断壁残垣之中,风见眠眼神一扫。高耸的巨大石像,虽缺了大半身子,但一手拂尘,一手符箓,正是玄道宗最初的仙人。标志性的建筑让她迅速对上了此地在当年鼎盛之时的模样——惩戒堂。 她掀起眼帘,魂体愈发稀薄,大腿处已被灼烧的剑痕抹消。她看着李云生,嘲讽一笑:“不然怎么不见你呵护呵护我这条生命?无私之道,是要对一切怀抱无私,但粘上仇怨,连你这个卫道士也忍不住背离它。” “我带你来此,就是为了消解仇怨。”李云生拂尘一挥,金色符咒囚笼在破败的参天巨石像前落下。他前进几步,双膝弯曲,跪在玄道仙人的石像前,认真叩首九次。直起腰时双掌合一,闭目念叨:“仙人在上,我,玄道宗七百八十一代弟子李云生,请您开眼,见证弟子苦修结果。” 说罢,他站起身,凝望着牢笼中的风见眠。她的魂体几近消失,只剩一颗脑袋,仍是不屑一顾:“这么多年,你藏头露尾,不敢见光,怀着对玄道宗所有人的愧疚、对我的憎恨苟延残喘至今。如今害你至此的罪魁祸首终于任你宰割,这么好的报仇机会,却说消解仇怨?李云生,你真能做到吗?只怕你现在更想把我大卸八块,让我魂飞魄散吧!” 李云生眉眼逐渐阴沉,声音也低了下来:“我心中的确有恨,看见你的同时,它就会勾我想起玄道宗的那些日子。师父、师叔、师弟、师妹们,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运气太差,居然遇见了你。” 风见眠像是预料到这番话,唇角勾起,露出一个得逞的表情。 “当年只剩我一人的时候,确实差点着了道。”李云生垂眸,望着手中这柄出自玄道宗的拂尘,“但临行前,师父将拂尘心交给我,说,我是下一任宗主,可以做所有师弟妹的榜样,跨越心魔难关。还说,突破家破人亡后的虚无憎 恨,再重获新生,无私待人,就是我此生最大的考题。” “嘁,他老是神神叨叨的,仇恨这种事怎么可能放得下。”风见眠嗤之以鼻,“换了我,不把敌人千刀万剐,都难消心头恨。” “你一定会以最残忍的方式复仇。”没再看她那一点点被烧灼成灰的魂体,李云生视线转向洞口,“以你的性子,当初为什么真的放我走了?” “因为直接杀掉太无趣了啊,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记得我从弱小变强大的人,要是连你都死了,谁来见证我一路的艰辛?我很努力好不好。” “到现在,也不想和我说真话吗?” “这就是真话。”风见眠皱起眉,正对上李云生悲悯的眼神,心中莫名不痛快,又重复一遍:“就是真话,没有别的意思。” “第一次是在道源钟偷盗仙草时,你避开了我的心脏。第二次在悬崖上,你放弃了杀我。你不会对谁例外,但是对我,却已经有两次了。” “那是我人好,本以为你不会说谎,没想到跟别人一样!早知道你这么狼心狗肺,我才不会放过你!”风见眠嘴皮一碰吐出一串话,机关枪似的。 李云生抬指掐诀,符咒牢笼金光乍闪,笼中只剩半个头的风见眠痛呼一声,一根金色的草叶从她仅剩的半个脑壳里慢慢钻出,而后穿过符咒牢笼,落入李云生手中。 “总爱趁人不备,故意乱扯闲话转移注意力,耍些小手段。明悟草除了悟道,难道还能帮你逃跑?”李云生说着,将明悟草纳入储物袋中。 “李云生——!”风见眠急得跳脚,仅存的那双粉色眼睛终于消去了所有伪装,露出最直接、最浓烈的情感。 恨。 在李云生的印象中,风见眠虽然表面跟个孩子一样闹腾,但只会对一件事真正在意:成仙。谈及成仙时,她眼里的渴望、向往,对当今仙道的排斥与厌恶,一直十分浓烈,对其余人事物,她从未真正上过心。 而现在,他清晰地看见了,风见眠在成仙之外,对他——对李云生本人产生的恨意。 所有疑惑如冰雪消融,想不通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望着风见眠被灼烧为一缕细小的黑尘,又化在空中完全消失,李云生自言自语:“原来如此。即便是从身为人类时就已抛却了心的野兽,最终也能重新拥有心。” 噬心兽受执念驱使,吞噬宿主,取而代之。但作为新生生命,它终将会重新长出些什么,譬如,浓烈的情感。 昔日故人、最恨的仇人已去,连一具像样的尸身都没有,李云生心中某一角顿时空缺。幸好他不只有恨,没过多久便深呼吸整理好心情,对着风见眠消散的地方,念起经咒,请逝者安息,在地狱中还清罪债。 就像很久之前的往昔,某个午后,给躺在树影下翻来覆去不肯入睡的风见眠讲故事,催她快些沉入梦乡。 105.抢救 海面风平浪静,一群沙鸥杂乱无章地以各自轨迹在海面上空盘旋,陆陆续续地一个猛子扎下,或叼上一尾大鱼,或空嘴重新上升盘旋。 海平面的尽头,一抹极其微小的绿光亮起。随后,绿光如同炸弹爆炸般骤然膨胀,瞬间跨越了视野尽头与沙鸥群翔之间的百千里距离,不待鸥鸟与海面有所反应,又转瞬消失在天际的另一端。 迟来的风这才刮起,海水仿佛被无形巨刃劈开,朝两侧掀起巨浪,鸟儿被飓风刮得歪歪斜斜,向四面八方砸去。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素问剑仙蔚天,此刻正抱紧怀中血人,紧咬牙关,一心三用。 其一,调度九成灵力,以治愈法术的力量灌注入夏鸣躯体,维系她的生机。 其二,调度一成灵力,全速爆发,必须立刻赶到安全的地方,赶到傀儡宗,才能安心诊断夏鸣的伤势。 其三,维系千变万化的护罩,屏蔽其余敌人,尤其是沐阳的窥视,以免她们寻踪上门骚扰,害夏鸣不能得他医治。 若非分身会削减力量,蔚天此刻真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两个。阻拦强敌必须由他来,维系夏鸣生机也必须由他操手,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导致夏鸣身陨、傀儡宗暴露。 他稳稳托住怀中人,浑身肌肉绷紧,几乎以光的速度飞驰,声音却轻得像哀叹,“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我肯定有办法救你,给我点时间。” 夏鸣橘橙色的眼眸微阖,黯淡无光,整副身躯全靠他臂膀托抱,脑袋失重般向后歪倒,轻风代替他的手托住她的脖颈,让她能更安稳地靠在他胸膛。 她的身躯已经裂成了世上最复杂的立体拼图,每一块拼图间的缝隙里,都有治愈的绿色灵光在流转,像胶水一般,粘合着她将要分崩离析的躯壳。 蔚天注视着遥远前方的海平面,望眼欲穿,终于,视野尽头出现了那座孤岛。他几乎成了一枚炮弹,硬生生砸入护宗大阵“幻戏台”,直直冲到高塔旁的木屋——夏鸣的卧房,才猛地急刹车站在床前,小心而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 屋外迅速逼近一道骇人的气息,蔚天脸都没转,一边从夏鸣腰上掏出储物袋,取出聚灵丹一把塞入口中,填补走向枯竭的灵力,一边语气急促地说:“慕月,我需要聚灵丹,你有办法把我的天赋临时变回原样吗?” 绿发黑衣、神情阴沉的李慕月在看清来人后,眉眼瞬间松开,视线一转,夏鸣那拼图般的躯壳又令他倒吸一口凉气:“变不回去了,等我一下。” 他转身就没了踪影,露出身后那个探头探脑的人。沈墨的模样与之前别无二致,一头长发曳地,衣装休闲懒散,她同样表情焦急,但看着屋内全神贯注掐诀的蔚天,以及完全无意识的夏鸣,还是强忍住了自己的疑惑。 李慕月抱着一个比他人还大的大箱子重新闪现在旁,横放箱子在地,打开,展现出堆积成小山般的聚灵丹,“你临走前炼的这些够吗?我刚让老大去镇上采买,更多的还得再等等。” 蔚天黏在夏鸣身上的视线移开,匆匆扫了眼,道:“勉强够,你再给她多布置几个聚灵阵法。” 李慕月二话不说掏出袋中灵石,绕着夏鸣开始摆列阵势。蔚天全程凝心聚神,把原本只是粗糙拼接的治愈灵光,一点点渗透入夏鸣的骨骼、肌肉、血液。就像操控针筒精准推入皮下血管一般,他操控着成千上万滴绿光,准确地推入她身体每一寸,试图重建体内生机。 汗水顷刻如雨,蔚天呼吸微乱,整个世界只剩下床上那即将消逝的倩影。 最后一枚灵石落在相应的阵眼位上,一道朦胧的阵法升起,包住了夏鸣。空中所有灵力都聚拢在小小的阵法中环绕她,被动地浸润这具身体。 每有一颗阵眼灵石黯然失色,李慕月都会迅速换上一颗新的。治愈灵光浸润,阵眼反复补充,蔚天不动如山地端坐床侧,窗外的日月,轮替了整整三十次。 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已不只有沈墨。挎着木头维修箱的路远、发尾不断燃烧的高大秦风,除了外出历练的三个小弟子,还在宗内的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无声祈祷着事态的转机。 于修士而言,一个月的等待并不算长,可此时此刻,每一秒都如此令人揪心。 终于,蔚天收回了手,看着总算凝结在夏鸣体内的光,抬手给自己掐了个净身诀,将反复泌出又蒸腾的污垢涤净,趴在夏鸣的床头大口喘气。 “保住她的命了?”李慕月亦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还没有,但我将治愈法术依照她的体质重新构建了。有聚灵阵在,可以自行运转,现在能休息会儿。”蔚天说话声都断断续续的,“接下来,我要聚魂丹,你们都出去,在我出声之前不准打扰。” 急性子的大师姐秦风连话都没听全,如一团烈火飞冲离开,竟比李慕月更快冲上塔顶,当着李慕月的面薅出了所有宝箱,全部抱住,开窗跳楼——砰咚!肉身砸在地面,秦风并未叫一声疼,火速将宝箱在蔚天面前敞开。 “这个才是。”李慕月赶来,将她还没打开的宝箱抓起放在蔚天手边,“这些箱子里有绷带、纱布、一些新衣服,还有小风在外面收集的其他丹药,你随便用。” 说罢,他像是担心自己多待一秒就会造成什么不利后果一样,拎着秦风就飞出了门。 嘭!木门重重摔上。蔚天喘了两口气,撑着床沿坐起,望着静静躺在床上的夏鸣,眼神凝重而认真。 现在已经完全确定,夏鸣的崩解,源于她没有一个真正的肉身,如今这副躯体是她拟态变化而来,而神魂拟态的身体难以承受短时间高强度的灵力冲击,造成了魂力的流散。 她不是人类,甚至也不是无心人,而是一只纯粹的噬心兽。用治疗人类的手段绝无可能挽回,想救她,必须采取针对噬心兽的治疗方法。 他思索着,并拢双指,对准堆积成小山的聚魂丹一抬,丹药一颗接一颗从箱子里飞出,随着蔚天手指的移动,挪动到夏鸣上方,缓缓转起了圈。 丹药逐渐积聚,药环越来越大,一束幽蓝火焰在药环中心猝然出现,融化了一圈又一圈的聚魂丹,药液融化在一起,几乎要遮蔽卧房的天花板。 火焰猛地扩大,包裹住庞大的药液,滋啦啦的声响中,药液快速滴落几滴黑色杂质水,整副药液肉眼可见变得清澈,散发出一股纯 净气息。 蔚天歇了蓝火,再次捏诀。有些沸腾的液面瞬间平息,蒸腾的白气也消失无踪,温度在短时间内降了下来,即便探出手,感受到的也只是温暖。 聚魂丹,顾名思义,与聚灵丹效果相似,能够补充修士的神魂。只不过炼制过程极为耗神,只因聚魂丹需采修士的一丝魂力熔炼。 而神魂极难修炼,修士的灵力须通过冲刷洗涤入识海,再渡过深入骨髓的痛苦,才能让识海里多出食指指节那么长的一丝魂力。 如此巨量的聚魂丹,又都是蔚天亲手以自身的魂力所炼,寻常人服下,恐怕当场便能突破数重境地,拥有能分出魂身的能力。 手腕一压,满屋药液迫不及待地扑向夏鸣,而后药液如泥牛入海,瞬间无影无踪,就像是被胃口无穷大的巨兽吃掉了般。 “……”他动了动唇,还是什么都没说,垂下眼帘,手指搭上她的手腕。 仿佛有人在遥远的天边呼喊,随风携来仅剩的一丝轻微异响。蔚天猛地收指握拳,看向夏鸣。 橘橙色的眼眸没有亮起来,依然那样安静、那样令人心悸。 寻常的补魂手段有效,但效果微乎其微,蔚天冷静地判明了这一点,而后闭上眼睛,神魂出窍。 魂体蔚天朝自己伸出手,揪住面庞上的“肌肤”,指甲深深掐入肌理,眼也不眨猛地一扯! 灵魂不会响起血肉被生生撕扯开的声音,但他手臂颤抖、眉头紧缩,同样昭示着这一举动的伤害。魂体的面庞瞬间复原,只有整具魂身稍微淡了一点,他已顾不上什么,将自己捏住的那抹魂力放入夏鸣口中。 “吃吧,你不是一直想吃吗?”他轻声呢喃。 那道魂力眨眼间失去踪影,蔚天身形不稳退后一步。与此同时,夏鸣身上的裂痕,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断掉的骨头徐徐归位,经络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逐渐找到首尾,慢慢拼接。 蔚天吸了口气,忍住神魂被噬的痛楚,努力集中精力分析现况。半仙的魂力,再加上对她那特殊的吸引力,果然效果极好,立竿见影,是她的灵丹妙药。 也不知神智什么时候能复苏……蔚天搭上夏鸣的脉搏。足足三十秒之后,“怦”,响起了第一声生命的音符。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蔚天握住她的手腕,整个人都挂在了床沿边,似悲似笑,又似难以抑制的自嘲。 “……天。”极其轻微、如同随时要融化的薄冰片般的呼唤响起,蔚天立刻撑身凑过去倾听。 “还……要……”她低语,如梦呓。 蔚天闭了闭眼,再次抬手,扯出一块神魂血肉,放入她口中。夏鸣这次有了动作——嘴唇一合,吞掉了蔚天神魂这一大补灵药,也含住了他的手指。 舌尖在指尖轻轻划动,带来一阵阵泛漾心尖的痒。此刻的夏鸣就是一只极尽饥渴、贪婪万分的小兽,正汲取那令自己魂牵梦萦的食物,含糊而赤裸地说:“还要……” 蔚天嘴角动了动,压抑的讥讽不受控制地通过每一寸面部肌肉浮现。可他依然什么都没说,拇指指甲一割,削掉了半截神魂的食指,落入她口中,被她贪婪地吃掉。 106.苏醒 连吞三块神魂,夏鸣身体愈合的速度确实快了些,但她仍不满足,张着嘴用气音唤着蔚天,梦呓般的低语终于将深藏的真心彻底摊开——她想吃掉他。 蔚天低头缓了好久,才压下那阵剧烈的疼痛,转而观察夏鸣伤口的愈合情况。那一小块已经长好的肌肤,完好得像从未裂开过。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按这几块“魂药”提供的治愈力,已经足够她彻底恢复,只需温养半年,不出意外的话,意识回转还会更早。 没再纵容夏鸣本能的贪婪,蔚天收回手,指尖那截空无缓缓长出,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又淡了一层。 意识从魂体中抽离,重归肉身。他动了动手指,感受身体沉重的实感,然后才抬起手,摸了摸夏鸣的头发。 动作很轻,神情却复杂。 “快些好起来。”蔚天低声道,声音轻得像只说给自己听。 随后他坐直身体,闭目,将聚灵阵未来得及收拢的灵气纳入体内,运转周天化为灵力,开始修补自己受损的神魂。半年时间,至少能修复七成,足够不被李慕月或沈墨瞧出破绽。 好在,只要是以“治病救人”的名义,他们绝不会来打扰。 屋外的人确实不敢打扰,再心焦,也只是安静守着。 李慕月坐在席榻上,低着头,红骨扇在掌心里反复开合。折叠、展开,刷啦刷啦的声响像他此刻怎么也平复不下来的心绪。 “师父。”秦风的发尾还燃着火色,焦灼全写在脸上,“我出去采买时发现,镇子里死了一大半的人。打听了一圈,都说是因为师叔一意孤行斩了风见眠,才害了大家。但我觉得,应该是师叔被她临死前的魂网反扑了,小师妹伤成这样,肯定也跟她脱不了干系……” “嗯,能在蔚天眼皮底下伤到夏鸣的,也只有她们了。”李慕月手中骨扇啪啪作响,烦躁不加掩饰。 路远凑上来,小声问:“师父,那我们还能做什么?” 李慕月思考了许久,像是下了个不大情愿的决定:“先把那三个小的叫回来吧,天下恐怕要乱了。尤其她们还在默原那种地方晃悠,太不安全。” 秦风二话不说掏出玉碟,光芒亮起,闪了两下便接通了。 那头传来楚云飞懒洋洋的声音:“大师姐?什么事啊,我们正逛着呢。” 秦风语气很急,没跟他绕弯子:“师叔把风见眠斩了,外面马上要乱,你们别逛了,直接用碧玉镯回来。” 楚云飞倒吸一口凉气,似乎在和身边人商量什么,回来时语气带着点为难:“可……念念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这才多久就回去?要不我们多留几天,反正有碧玉镯在,真有事跑也来得及。师姐,通融通融?” 秦风看向李慕月。 李慕月没看她,只是对着玉碟,平静地说:“夏鸣要死了。” 沉默。 过了两息,楚云飞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语气完全变了:“知道了,我们马上回来。 明光熄灭,通话结束。 没让众人等太久,楚云飞、楚凝心、叶念念已凭空落在李慕月身侧。 叶念念脚还没站稳就开始四处张望,一眼看见沈墨抱着枕头守在夏鸣卧室门外,小跑过去,抓住她的袖子:“夏姐姐在屋里吗?” 沈墨被她拽得一晃,目光还是没离开那扇门,轻轻嗯了声:“师叔在里面替她疗伤,现在不能打扰。”说完转过脸,对叶念念勉强笑道,“本来该给你们接风的,但我实在……” 话没说完就被楚云飞皱着眉打断了:“那个什么时候不能办。”他看向李慕月,语气沉下来,“师父,夏鸣怎么会伤成这样?师叔不是在她身边吗?” 李慕月没正面回答,只是说:“等阿天先把她的命稳住再说。”然后开始分派,“凝心、云飞、小风,你们三个轮流去镇子上打听,沐阳九歌那边有什么动向,天机阁有没有消息传出来。小墨、小远、念念,你们就在这里轮换守着,有消息随时说。”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目光落在沈墨身上:“小墨,你跟我来一下。” 沈墨咬唇,抱紧了怀里的枕头,还是起身跟了上去。 李慕月带她飞上塔顶,沈墨熟门熟路地找了个席子坐下,然后就看着李慕月关窗,锁门,布隔音法阵,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她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师父,你是想问夏鸣的事吧?”沈墨先开了口。 “对。”李慕月坐到她面前,骨扇握在膝上,难得没有开合,“我想让你用天赋看看房里,看看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沈墨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师叔肯定会发现的,而且万一正在紧要关头,怎么能去随便打扰?” 李慕月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睁开,声音低了些:“我是害怕。怕你师叔用伤自己的法子去救她。” 沈墨狐疑:“治夏鸣还会损到师叔自己?就算师叔想以命换命,他现在也做不到啊。师父,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慕月用骨扇压着眉心,纠结了好一会,叹气:“唉……你不是一直好奇,黑色的神魂代表什么吗?” 沈墨精神一振,双眼陡然亮了起来,身子前倾:“师父你知道?快告诉我!” “可以。”李慕月没看沈墨,“但你先告诉我,屋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没说现在就看,等过几天我去敲门找阿天,你看我手势再动手。” “就知道没那么容易。”沈墨撇嘴,“说好了啊,要是耍赖,那些藏酒我全给你搬空。” “我可是你师父。”李慕月撤掉隔音阵法,起身往门口走。 “师父。” 他顿住脚步,回过头。 沈墨拍着衣角小跑到他跟前,抬头看着他,神情认真了几分:“我们都知道你有些事不爱提,但傀儡宗是一家人,有什么心事别自己闷着。” 李慕月怔了下,扯扯嘴角,用扇骨轻轻敲了敲她的肩膀:“当然,能说的时候,肯定会告诉你们的。” 沈墨点点头,没再追问。 之后的日子,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天,夏鸣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木质的天花板,熟悉得令她安心。 动了动手指,脊背冷汗带来的刺疼瞬间炸开,她低低哼了一声。 “夏鸣?” 衣袍摩擦声轻响,那张她绝不会忘记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白发青袍,少年模样,蔚天还皱着眉,担忧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夏鸣抬起手臂,下意识就去寻他的手:“你……哎呦。”像千万根针扎在肌肉里,每绷一下都疼得钻心。 温暖的灵光流入体内,疼痛如潮水般退去,夏鸣神经松弛下来,听见他说:“别乱动,你的身体还在拼接,没彻底稳固呢。” “拼接?”她茫然了一瞬,记忆浮上来——那场以卵击石的战斗里,她整个人几乎要碎成千万片。 “我没死?你也没事?” “嗯,李云生也来了消息,风见眠确实死了。现在安心养伤,我陪着你。” 蔚天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像是无形的牵引,一点点抚平她的不安。 “那就好……”夏鸣牵起嘴角,“真希望后面也能这么顺利。” 蔚天垂下了眼,要不是人还在眼前、灵光还在体内流淌,夏鸣几乎以为他要消失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别想太多。” “我知道。”夏鸣看着他,声音轻下来,“这不是有你在嘛。” 蔚天笑了笑,用手背极轻地贴了一下她的手背,轻到没有激起任何疼痛。 “有我在。”他说,“你不会死的。” 夏鸣鼻头一酸,想起那时独自吞着丹药,拼命压制失控的风见眠,身体却还是一寸寸崩解。她是真的绝望了,以为自己到此为止—— 原来活着,是这样美好的一件事。 “我动不了,”夏鸣声音很轻,目光却直直落在他脸上,“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蔚天顿了下。 然后他双臂撑在她脑袋两侧,白发垂落,青袍罩下,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框住了她全部的视线,近到呼吸可闻。 夏鸣忽然有点后悔,她闭上眼,又觉得像在主动邀请,慌忙睁开,眼珠左右乱转。 蔚天看着看着就笑了。 “又笑我!”夏鸣恼羞成怒。 他没答话,只是低头,极轻极慢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像一片羽毛飘下来。 夏鸣眨眨眼。 蔚天已经直起了身子,眼眶不知什么时候泛了红,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真的活过来了。” 不是疑问,是确认。像在说给自己听。 夏鸣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上来,她想说点什么混过去,嘴一张却全是哽咽。 “我好怕——”她哭得乱七八糟,“风见眠是真的想要我的命……还有你,你上头了就什么都不管,那个仙阵是关人的你知不知道……” 蔚天只是抬袖替她擦眼泪,动作小心得像在擦拭一件裂过的瓷器,“让你担心了。” 夏鸣抽噎着瞪他:“你、你得跟我说清楚,那天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好。”蔚天点头,“等你伤好了,想看什么都给你看。” “说话算话。” “嗯。” 夏鸣吸吸鼻子,还想再说点什么,门外忽然响起了清脆的叩叩声。 107.有什么区别? 夏鸣的视线投过去,蔚天没有转头,也没答话,只是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别出声。 “阿天,是我。有紧急事态,关于那两个人。”李慕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蔚天仍旧一动不动,夏鸣越发疑惑,看看门,又看看他。 “你在听,那我就直说了。沐阳和九歌,似乎要找上门来了。”李慕月语出惊人,蔚天猛地睁大眼睛,唰地抬头望向门外,终于出声:“当真?” “凝心找到了一些痕迹,但她们没能锁定方向,你不用担心。”李慕月语气松弛下来,“既然你有精力回话,说明夏鸣的情况稳定了吧?” 蔚天皱了皱眉,神情不悦:“你唬我?” “哎,之后再给你赔礼。夏鸣现在怎么样了?” 蔚天脸上还带着几分闷气,可一看向夏鸣,眉眼便慢慢柔和下来:“想跟他说话吗?” 夏鸣点头,略微提高声音:“我现在动不了,身体还在拼接,但精神好多了,多谢宗主关心。” 门外传来好几道明显的松气声,夏鸣脑筋一转就知道都是谁,连忙又补了两句:“师兄师姐们放心吧,谢谢你们守着我。” “脱离危险就好。”沈墨的声音也从门外飘进来,“等你能下床了,可得好好跟我们说说,到底经历了什么。” 二师姐兼真师父的关切溢于言表,夏鸣唇角微弯:“一言为定。” 蔚天适时插话:“没事就散了吧,病患需要静养。” “还有件事。阿天,你先出来,我单独跟你说。” 蔚天再次蹙眉,面庞微微绷紧:“我还要看护夏鸣,等她彻底康复再说。” 即便他抗拒得如此明显,李慕月依然不肯松口:“就一小会儿,耽误不了多久的。” 夏鸣看看蔚天,小声说:“既然李宗主这么坚持,不如就去一下吧?我真的还行。” 岂料蔚天听了这话,嘴角反而又往下垮了两分。他轻轻碰上她仍有裂痕的指节,低声道:“让我再想想。” 这回夏鸣是真的一头雾水。不就是出去聊聊天,说说正事,怎么气氛这么古怪?“到底是怎么了?” 蔚天抬眼,看她满脸迷茫,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神闪了闪,“没事。”随即勾起夏鸣一束短发,弯腰轻吻,柔声道:“我马上回来,让素问陪你会儿。” 话音刚落,素问剑噌的一声凭空出现,横在夏鸣眼前,慢悠悠地在床边绕圈。 “嗯,你放心去吧。” 蔚天起身,半回头望着夏鸣,打开卧房大门。直到房门渐渐合拢,看不见她的身影,他才转过头,迎上门外众人的视线。 他好整以暇对上李慕月打量的目光,“不是有事吗?走吧,换个地方。” 塔顶房间内,蔚天、李慕月、沈墨三人对坐。蔚天姿态闲适,不时朝窗外木屋的方向瞥一眼。李慕月捏紧骨扇,神色肃穆。沈墨左看看右看看——自从进了屋,这俩人就一个不吭声、一个不搭茬,她实在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师父,师叔,你们这是唱哪出呢?”沈墨如坐针毡,摇晃了几下,终究没沉住气。 “在看你师叔心不心虚。”李慕月啪地展开红扇,缓缓摇动,“又是不肯出门,又是不肯开口,看来心中有数。” 蔚天沉默片刻,终于说:“让小墨回去吧,她都这么不自在了。” 李慕月哼了一声,转头对沈墨道:“用天赋看看他。” 沈墨松了口气,双眼定在蔚天身上,眸中光华一闪。纯金色的神魂浮现,璀璨耀眼,映衬得室内都暗了几分,但她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一年前看的时候,这金色明明比现在灿烂的多。 “师叔,你的魂……怎么少了?”沈墨脖子都往前伸,揉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 “是少了些,没什么大碍。”蔚天含糊地岔开话题,“小墨,让我跟他单独谈谈,你先下去。” 一个猜想浮上沈墨心头,她盯着蔚天的眼睛,试图捕捉师叔的破绽,却只见他眸中风轻云淡,仿佛本就不是什么要紧事。 “走吧,回头再跟你说。”李慕月同样出声催促。看看师父已经用力到泛白的指节,沈墨迟钝的大脑终于知趣,起身离开。 小辈一走,屋内勉强维持的平和氛围瞬间崩断。 李慕月猛地合拢扇子,“你知不知道,噬心兽的胃口是越养越大的!” “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蔚天垂眼,看似随意地搓了搓手指。 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激起李慕月心头一阵怒火。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情绪,才说:“趁我还能耐得住脾气,解释。” “……”蔚天抿唇,“她救了我一次,就在我和风见眠的战斗里。” “什么?”李慕月眼睛倏地睁大,方才的愤怒不翼而飞。 “斗风见眠时,我本打算用天衍穷观阵封印她。但我被沐阳挑拨情绪、受到阻碍,险些和风见眠一同落入阵中,是夏鸣把我拉了出来,为此,她差点丢了命。”蔚天眼底闪过一丝悔意。 偌大的堂屋内一片寂静,李慕月一时找不到什么说辞,用扇尖在额头上抵了好几次,咬着牙说:“我是因为相信你,才没有管夏鸣这事!” 蔚天闻言皱起眉,“她不是人类的事,我也是不久前才得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半年前的某一日,李慕月心血来潮,想检视徒弟们的修习。他踏出房门的第一站,便是塔中二弟子那漂浮的书库。 一进去,就见满天漂浮着各式厚皮小书。随手捉了几本翻看,无一例外,都与上古神魂法术有关——历史沿革、发展脉络、当今运用,应有尽有。 这些书有一部分甚至来自李慕月,二徒弟近些日子痴迷于上古神魂法术的研究,他作为师父自然要支持。李慕月拨开书海,寻找着沈墨的身影。 下落几层楼,在一张漂浮的床上,沈墨正趴在铺面上对着一张纸勾勾画画。李慕月好奇地凑上前去,见纸上画着一个漆黑的大球。 沈墨眼都没抬,捏着毛笔在旁边写些无人能懂的鬼画符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言自语地碎碎念:“黑色的神魂,是不是代表某种上古的特殊天赋?每个人都有这种潜力,而纯粹的黑色就代表被开发的程度最高,就像小夏鸣……” 光明正大偷听的李慕月立刻扬起眉,震撼无比:“夏鸣?!” “啊!”沈墨手忙脚乱地把草纸捏成一团塞在身下,讪讪地看过来,“哈哈,师父,你什么时候来的?” 本该追究她还在研究黑色魂魄的事,但李慕月此刻只注意得到一句话:“夏鸣是纯黑的神魂,真的吗?” “是的?”沈墨眼珠一转,心虚之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振奋,甚至弹射起来抓着李慕月的衣角晃,“你果然知道黑色神魂是什么意思?我猜得对不对!” 李慕月当即沉了脸,转身飞出书库,直冲护宗大阵。就在即将撞上幻戏台大阵时,他又像想起了什么,身形猛地一僵,停在原地使劲摇着扇子,拧紧眉头陷入深思。 “……我就是想着,即便她真的是噬心兽,以你的能力也能处理好。”李慕月解释完,满脸担忧地看着蔚天,“可你如今——哎,一只纯正的噬心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以你为主食,更重要的是你自己居然不以为意还去喂她,这让我怎么不急啊。” 蔚天望着自己的手指,忽然问:“主食是什么?黑色魂光为何代表噬心兽?” 李慕月摇扇的手一停,蔚天猛地摇了摇头:“算了,别说。” 可他分明已经压住额头,面庞流露出一丝扭曲。 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若说先前只是寻常的拌嘴对峙,这一次却像一口高压锅已然在熊熊炉火上震颤,内容物濒临极点,而厨师却刻意压住了锅盖,不让它暴露。 李慕月攥紧了折扇,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恨无心人吗?” “别、说、话。”蔚天几乎是挤出声音,一字一顿。 几息后,李慕月又故作轻松问:“这次救了夏鸣,你会恨她吗?” “……”没有回应。 “该不会,你自己也不知道吧。”李慕月扯了扯嘴角,“说起来,你跟她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才相处多久。” 蔚天闭紧了眼,呼吸乱得可怕,在偌大的堂屋内甚至带着轻微回响。他小声道:“我最近心情真的很差。” 别再火上浇油了。李慕月准确领会到这层含义。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都已经在试着接纳夏鸣了,却一点不想听自己说?几百年的交情,就什么都不是吗? 李慕月飞快地扑打着扇子,强压下翻涌的不甘与委屈:“看来我们都需要各自冷静冷静。” 蔚天点头,随即身形一闪,跃出窗外。徒留李慕月孤身坐在室内,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得知夏鸣是噬心兽,如果不是蔚天一反常态、甘愿以魂做药,点燃了他那积压了数百年的隐秘期待,又怎会以如此拙劣的方式暴露? 噬心兽和无心人有什么区别?夏鸣和李慕月,又有什么区别? 108.揭露 离开塔楼后,蔚天满目所见皆是苍翠青山,飞远一些,就能望见海滩上的细沙,再远些,便是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 他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漫无目的地在空中飘了几圈,不知不觉又绕回了塔楼,停在木屋上方。 素问剑就在屋里,正变换着高低不同的剑鸣与夏鸣玩游戏,逗得她直笑。蔚天停在半空,面无表情地望了一会儿,转身随便挑了个方向飞走。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不对,这是青云剑宗的方向。 折返,缓缓飘飞,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座塔楼、那间木屋。于是蔚天胡乱朝一片林地落下去,扎进密林之中,背靠大树仰起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自八百五十四年前离开清河村抵达青云剑宗,得知师父死讯,又意外发现沐阳是无心人,与她决裂。此后寻找师父时遭人追杀,不得不躲回青云剑宗寻求庇护,拼命修炼成半仙,最后便是与那三人交战时被封印——即使在封印之中,仍要对抗沐阳的精神攻击,忍受孤身一人的寂寥。 似乎只有破封之后,在傀儡宗,在夏鸣身边时,才能安心喘上几口气。 可如今,连这仅有的两个喘息的地方,都变得如此令人窒息。 若要问他恨不恨无心人,答案毋庸置疑——恨,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要不是无心人九歌、林雪川,他的师父怎么会遇险。 要不是无心人,那个沐阳,怎么可能彻底堕落成危害世间的罪魁祸首。 虫鸣鸟叫的寂静中,蔚天恍惚回到了曾经的孩童时代。 再强大的半仙,也有弱小的童年。打他有记忆起,就住在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宫殿里,宫殿被阵法笼罩,他只能在大院子里晒太阳、玩泥巴,哪怕去推殿门,也推不动分毫,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不能离开这里。 陪伴他的只有会做家务、教他练剑识字的木头人偶,以及不时来看望他、教导他的沐阳。 昔日的沐阳样貌与如今并无差别,挽着蓝白的发,身着墨绿衣袍。第一次来时,蔚天还故意藏在殿里想要吓唬人,直到被她拎着后领捉出来,无论用什么办法都逃不掉,只得老老实实对练剑术,听她讲修炼之法。 这个大人的态度颇为冷淡,却意外地对他的课业十分上心。不过,对鲜少接触外人的蔚天而言,她愿意同自己说话,这份陪伴本身就足以令他欢喜,因此,他始终认真地练剑、念书。 “沐阳沐阳,为什么我不能出去啊?”某次念书间隙,蔚天撑着脸好奇地问。 “你的天赋太容易被人觊觎,在变强之前,待在这里才安全。”沐阳擦拭着手中的利剑。 “哦……”蔚天似懂非懂,总归能听出这是为自己好,又问:“你是我的母亲吗?” “不是,我受你母亲所托照顾你。” “那我的父母是谁啊?” “你父亲蔚明早就离世了。你的母亲……”沐阳擦剑的手不自觉加重力道,擦出刺耳的“滋滋”声,“她忙得很。在你能离开这座宫殿之前,见不到。” “哦。”蔚天随口应了一声,似乎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毫无兴趣,反而仰起脸,眨着眼睛问,“那你呢?你也很忙吗?我想多见见你。” 沐阳挑眉,颇有兴味:“不想见你的母亲?” 蔚天连忙摇头:“不想,只想你多陪陪我。” 平日没什么表情的沐阳,难得露出一抹浅笑。她伸手摸了摸蔚天的头,说:“只要你像今天这样听话,我就多来陪你。” 短暂的歇息结束,蔚天心头振奋不已,用心背诵法诀,抓紧念书。 每次沐阳来,都会教导他如何变强,然后从殿门离去,直到不知何时的下一次,忽然又出现在蔚天面前。 她来得的确勤快了些,随着越来越熟稔,蔚天也逐渐敢发点脾气。一次练剑,他举着木剑垂下肩膀,小声抱怨:“你没来的时候我都跟木人练过好多次了,我想玩点别的。” “不想玩这个?”沐阳反问,手中木剑“啪”地打在蔚天膝弯。他哎呀一声跪倒在地,慌忙爬起,正对上沐阳莫测的眼神:“一本剑谱都没习全,看来是我太纵容你了。” 第一次吐露心声的蔚天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沐阳已扔下木剑,转身离去:“基本剑术你都学会了,何时能完整使出这套剑谱,我何时再来。” 她闪身消失,只剩蔚天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晒着冰冷的太阳。 等了许多天,她果然没来。从此蔚天再不敢不认真,再不敢耍脾气,他一册又一册地勤习剑谱,灵力也修炼得愈发纯厚。沐阳随之给了不少奖励,来殿里陪伴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只是她时常会问:“和你母亲相比,我如何?”小蔚天隐约明白了什么,总会乖巧地附和:“当然是沐阳的剑术更厉害。”“我最喜欢沐阳了。”这些话总能换来她一个微笑、一次摸头,或是一个拥抱。 在他七岁的时候,终于用剑劈开了那扇紧闭的殿门。踏出殿外的那一天,沐阳带着他去往一个名为“青云宗”的大堂,对着熙熙攘攘的陌生人宣称,蔚天是新入门的青云宗弟子,拜在青云真仙门下。 也是在那一日,蔚天见到了书本里的青云真仙宫书妍,自己名义上的“师父”。 虽然他的实力得到认可,可以离开宫殿,但沐阳总在与青云真仙探讨仙法、处理宗内诸事。而师父宫书妍虽温柔和善、有问必答,却要面向天下求法者讲法,为众生点拨机缘,繁忙异常,时常歉意地对他说:“抱歉天儿,你自己待一会儿,好吗?” 蔚天已经懂很多事,总会点头自己安排自己。修炼之余就是在青云宗不同的峰谷串门探秘,旁听宫书妍给众生讲的法理。仙法玄奥,他常听得如痴如醉,可在宫书妍笑着看过来时,又会赶紧偷偷跑开。 八岁那年,蔚天开始对日复一日地修炼感到乏累,便去向宫书妍提请外出历练。 宫书妍给他塞了一只护身符,又递他许多储物袋,里面装满了各式功法、护身法器、传送符阵,叮嘱他不可以随便在外使用天赋,最后抱了他一下:“注意安全,随时可以回家。” 蔚天对她道谢,离开了青云宗。 最初的几天,他还会因为在陌生地方醒来而不适应,东想西想沐阳会不会担心自己,宫书妍会不会来找自己。可联络玉碟里没有任何人的讯息,仿佛没人在乎,他最后还是自己习惯了一切,避开容易遇险的地方,只当游山玩水,很快找到了新的爱好。 人迹罕至的山野间,时常能遇见刚咽气的小鸟、野兔,甚至还有受伤的狮子、黑熊。蔚天只需出剑,便能轻易压制住这些动物,用天赋复活逝者,强行给伤者疗伤。看着它们重新活蹦乱跳,他便满心欢喜。 就这样四处当医霸几个月后,他惯例在山中随手抓住一条死去的大毒蛇,手中断断续续催起绿芒,愈合了大蛇的伤口。 “小朋友,你怎么在这儿?”一道人声忽然响起。蔚天手一抖,复苏的大蛇瞬间逃窜入洞。他转过头,看见一个身着枯荣山庄衣袍、神情震惊的男子。 宫书妍的叮嘱在耳畔响起:“不要被外人知道你的天赋。”蔚天即刻飞身遁逃。 但这男子非同一般,竟能跟上他遁逃的速度。当蔚天喘着气不得不降落在地,他也叉着腰大口喘息落了下来:“你,你跑什么,我是,枯荣山庄的高寒,名门正派,不是坏人!” 蔚天一边喘,一边举起剑对准他:“那就不要跟着我,不准把事情说出去。” “你是青云宗的弟子吧?”高寒吞了颗丹药,还是比他先缓过气来,“我看你年纪这么小,一个人在那深山里,实在放心不下。你的师父和同门呢?” “没人,我们都不认识,你有什么不忍的,别跟过来。”蔚天绷着小脸,警惕十足。 “你会怜悯路边的小动物,我自然也想照顾你啊,”高寒哈哈一笑,自作主张道,“反正也没人陪你,不如跟我搭个伴儿吧。” 没人陪他。蔚天睫毛一颤,慢慢放下了剑。 与高寒同行的日子,比蔚天想象中更轻松愉快。他们依然钻在山野里,高寒带他摸鱼戏水,去扒拉老鼠洞、狐狸窝,吓唬它们又放生,捡起受伤的动物,一个个治疗。 慢慢的,蔚天能够在高寒身边安然入定了。后来他们离开山野,走进村庄,开始医治人的伤病。蔚天只会简单的治伤却不懂治病,便跟着高寒看他诊脉,开方,偶尔发问,高寒也耐心解答,徐徐传授他医道之法。 这中间还闹了个小插曲。蔚天照他那急性子,飞快记牢了诊断之法,就想着像练剑一样抓个对手来练习。可医术不比剑术,只能用在病人身上,他漫无目的地在村里寻摸,一位好心的老婆婆见了,听他说完苦恼,便笑着让他给自己瞧瞧。 蔚天认认真真把了半天脉,那脉象又乱又长,于是飞快下了判断:老婆婆心肺问题严重,恐怕有性命之忧。老人家一听,脸当时就垮了下来,面色难看地转身走了。 蔚天一头雾水,赶紧去找高寒。高寒问清楚后,连忙赶去老婆婆家,重新诊断了一番,说是今日有些风寒,嘱咐她关好门窗,又开了副强身健体的药。 从村民家出来,蔚天心里惴惴不安,攥着自己的衣袍角,小声问道:“我……诊错了?” “没有错,只是那位老人家时日无多了。有时候,哄着她些,让她在最后的日子过得开心点,也是一样的。” 高寒耐心教导完,余光瞥见小孩子的嘴唇紧紧抿着,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不禁心头一软。他伸手揉了揉蔚天的脑袋,温声道:“学得真快,很聪明。不过啊,行医也是一门做人的学问,你多看看我是怎么说话的,慢慢学就好。” “可我刚才说错了话,你不生气吗?”蔚天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 “谁还没犯过错呢?”高寒爽朗一笑,“我年轻时还把肾虚的病人诊成了面瘫,我师父不也没把我轰出师门吗?”蔚天怔了怔,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开了。 一大一小关系愈发亲近,高寒从蔚天口中断断续续得知他昔日的遭遇后,当即气得拍桌:“有这么带孩子的吗!走,我们这就去青云宗,以后 你就当我的徒弟!” 世人都敬畏青云真仙,蔚天拼命说服自己不要抱太大期望,可当高寒真的与宫书妍当面对峙,要他改换门派时,蔚天还是红了眼眶。 “天儿,”宫书妍平静地看过来,眼中含着一丝慈悲,“你更想拜入高寒先生门下?” “对。”蔚天揪住高寒的衣角,低着头,紧张得浑身发僵。 宫书妍叹了口气,扬起欣慰的笑,对高寒拱手:“那就拜托高先生了,我的确看顾不及,有你关心天儿,我就放心了。” 事情出奇顺利,蔚天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缄默不语的沐阳,轻轻唤了一声:“沐阳?” 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要什么答案,却见沐阳忽然落下两滴泪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有些哑:“记得多回来看看我。” 蔚天心头一轻,眼眶湿润,紧紧回抱住她:“我会的。” 简短的拜师礼就在堂前举行。高寒取出早已备好的素问剑,黑柄白刃,清光凛冽,打算赠予蔚天做他的伴身法器。宫书妍礼貌地接过来,只见数道散发温暖柔光的金色草叶缓缓融入剑身,她才重新将剑递还蔚天,嘱咐道:“素问剑日后便是仙器,能保你一世无虞。记住,手持素问,须发心清正,行光明大道。” “我记住了。”蔚天郑重地接过了剑。 几十年后,与师父同游默原,在荒僻的沙土地里,遇见了一个绿发杂乱、衣袍破旧、倒在沙中一动不动的人。 蔚天伸手探向他的脉搏。身子还是温热的,脉动却已完全消失,分明是一具刚断气不久的死身。他回头对高寒道:“师父,他还能救,您帮我守着点。” 沉入识海,发动天赋。恍惚间,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卷着沙砾的风中拼命挥舞,攥住了什么东西,硬生生拖回了那具身体里。 绿发青年一阵剧咳,缓缓睁开了眼睛。蔚天将一道翠绿的灵光打入他体内,耐心问道:“身子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没有……”青年撑着地面坐起来,神色一变,唰地抬头,“等等!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们赶到时没有追兵,你的确死过一次了,”蔚天朝他挥挥手,“没事了就快回家吧,再见。” 绿发青年看他站起来拍打衣袍,忽然一个猛扑上去,死死抱住蔚天的双腿,声音都劈了叉:“恩人!恩人呐!我没有家了!谢谢你们救了我,求你们带上我一起走吧!” “这……那把你送到有人的地方去?” “不行不行!只要还在默原,她一定会找来再杀我一次的!”青年眼眶通红,声音里带了哭腔。 蔚天挠挠头,高寒在一旁开口道:“那就带他去别处吧。青云宗地界,青云真仙治下,应当安全得多。” 青年闻言狠狠点头,于是师徒二人的队伍里,又多了一个临时旅伴。 “对了,我叫蔚天。你呢?” “李慕月。”青年冲他一笑。 思绪戛然而止。蔚天靠在大树上,眉头紧锁。 掀起正邪之战的三个无心人首领,毁灭了他珍视的一切。沐阳背叛、师父身亡,甚至连他苦苦寻求的死因真相,竟然也只是一场荒唐的偶遇。 如今真相已明,夏鸣并非人类。诊断结果清晰地告诉他,她是一只没有肉身的噬心兽,也就是民间所说的鬼魂,就像清河村的周润良。 他素来知道噬心兽的拟态能以假乱真,却从未想过能逼真到这般程度。若非她自己承受不住、魂身崩解,恐怕连他也瞧不出端倪。 她的执念是自己,那份心意多半源于噬心兽对灵魂的渴求。而慕月……蔚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抓住地面的杂草,喃喃自语:“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但无论如何,他也得做好现在该做的事——先治好夏鸣。蔚天重新睁眼,把所有翻涌的心潮压在最底,趁着时间还没过去多久,飞向木屋。 夏鸣身边已经坐了好几个师兄师姐,叶念念正讲着最近镇上的逸闻趣事,说王大婶和张大爷怎么因为一个瓜而兴起爱恨。她笑着听,目光忍不住第三次瞥向一旁的素问剑。 不久前,素问剑似是陪她玩累了,用剑柄轻轻拱了拱她的手背,敲开门放外面几人进来作陪,就自己飞去角落,安静地悬浮着。 素问剑就像蔚天,夏鸣心里有些不安,会不会是他出了什么事?可转念一想,这是在傀儡宗,安全得很,索性按下性子等待,听着叶念念讲八卦打趣,配合地大笑着。 一刻钟过去了,蔚天还没回来。夏鸣起初还能忍耐,可越等越急,非得看一眼素问才能定心。 叶念念讲完一则趣事,吃了口甜瓜润嗓子,夏鸣趁机问道:“说起来,你们有看见蔚天吗?” “在楼上呢,可能还在跟师父说事,”五师兄楚云飞接了话,“我上去催催,别让你久等了。” “不必了。”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蔚天携着一缕青草花香从窗外跃入,将一朵黄色的小花在夏鸣眼前轻轻一晃,“给你带了点小礼物。” 109.痊愈,打斗 “蔚天!”夏鸣彻底放松下来,弯起笑眼,若非身体还不能动弹,估计早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蔚天应了声,动作温柔地将那朵小花别在她发鬓:“这花能舒心解乏。” 一旁的叶念念捂住小嘴,左瞅瞅师叔,右瞅瞅夏鸣,和楚云飞对视一眼。两人心领神会,一个挽住秦风楚凝心,一个拽住路远,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门,临走还礼貌地朝他们挥挥手,带上门补了一句:“师叔,夏姐姐,我们就在外面哦。” 蔚天无奈:“这种时候倒是机灵。” 夏鸣轻咳一声,神色有些赧然:“我们……是不是太明显了?” “他们迟早也要知道的,明不明显,有什么关系。”蔚天自然地坐到床沿边,低头看她,“笑得那么开心,聊什么了?” “你不是能用素问剑看到听到嘛。”夏鸣歪着头,还是老老实实答了,“听念念讲些镇子上的八卦故事,没了魂网,凡人只能靠口耳相传。有些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挺有趣。” 她又观察了会蔚天,见他确实无碍,才问:“你呢?去了好半天。” 蔚天手指勾起她衣袍上的丝带,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动作漫不经心,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跟慕月聊了这一年的经历,他……对我的一些做法有点意见,算小吵了一架。” “啊?”夏鸣微微睁大眼睛,“是因为卧底天机阁的事吗?” “算是吧。”蔚天叹了口气,“他太顽固,害得我心情也不好。不过,小事,别担心。” 听起来确实不算什么大事,朋友间争执吵闹,本是常态。夏鸣理解地点点头,叮嘱道:“有什么事一定得说开,别闷在心里,免得误会。” 蔚天闻言,垂了下眼,那动作极快,快到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等他再抬起头时,语气已经轻快起来:“等你好了再说,放心。” “那我得快点养好才行。”夏鸣没多想,攥拳应道。蔚天弯了弯唇角:“好起来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 诚如蔚天所言,此后的日子,他半步都没离开过屋子。 大部分时间,蔚天都会取一本新书靠在床头,给她念些修仙界的传说故事。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润,像山间缓缓流淌的溪水,将她带入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偶尔需要炼丹给她调息,便会叫门外的弟子进来陪她,自己则退到屋内角落,竖起一道隔绝一切的阵法阻绝探听。等阵法撤去,他又总是不紧不慢地出现,手捏一枚银色半透明的丹药,喂入夏鸣口中。 每次服下丹药,夏鸣都感觉身体更熨帖些,那药入口即化,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丹药好好吃啊,而且吃完心情都会变好。”夏鸣擦擦嘴,有些疑惑,“叫什么名字?” “嗯……”蔚天思索了下,“专门给你炼的,没取名字。你来取一个?” “那就叫……情丹?” 蔚天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很贴切。” 在蔚天的悉心照料下,夏鸣的身体肉眼可见一日日好了起来。慢慢地,她能下床了,双腿也恢复一些力气,奔跑跳跃都不再是奢望。 而蔚天却开始精力不济,偶尔会伏在她的床榻上休憩,那阖眼安眠的模样,是夏鸣从未见过的样子,因为在此之前,蔚天从没睡过觉。 已经能够正常行走的夏鸣忧虑地守在床边,看着蔚天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舒展的眉宇——睫毛轻颤,眉头微皱,像是被什么噩梦魇住了。她侧耳细听,在极其偶尔的情况下,他会泄出一丝呓语,有时唤“师父”,有时唤“慕月”,有时唤“夏鸣”。 她伸手轻拨开蔚天额前垂落的发丝,指尖触到他的眉心,试图抚平那些褶皱。 但蔚天醒来后,一切都烟消云散。他睁开眼就恢复属于半仙的从容,还会看看两人相握的手,戏谑地问她:“偷袭?” “是看你可怜,心疼你。”夏鸣捧住他的手,“怎么最近这么累,是受伤了,还是炼丹消耗太大?” “应该是暗疾,风见眠不容小觑。等把你治好了,我也好休养一阵。” 夏鸣心头的疑惑没有被他三言两语消解,但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理由细问,只好换个话题,“我现在好多了,你该跟我讲讲当时为什么失控了吧,是跟你师父有关吗?” “嗯?这么敏锐?怎么猜到的?” “还不是你说梦话说漏嘴了。” “我还会说梦话?”蔚天挑眉,摇摇头,开始给她讲起风见眠当初为激怒他而展现的画面——清河村里,师父高寒与一众孩童,是如何遭了林雪川的毒手。 “除此之外,沐阳还来插了一脚。我对沐阳,很容易生气。” “哦……”夏鸣双手撑着脸,似懂非懂点着头,“那,这次杀掉风见眠,让你好受一点了吗?” 蔚天摇摇头:“你受伤了。” “我的伤都要好了。”夏鸣赶紧站起来转了两圈,“看,特别精神!全靠咱们医术高明的蔚天大人!” “别乱动。”蔚天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拥住。 夏鸣在他脖颈间蹭了蹭,笑呵呵的:“你最近有点粘人欸。” “你管我。”蔚天低声回了一句。 时间飞逝,几个月过去。等蔚天宣布她完全康复的那天,夏鸣的房间热闹非凡,傀儡宗里除了李慕月以外的所有人,都挤在屋中给她道喜,他们甚至办了个小小的宴会,大肆庆祝小师妹康复。 夏鸣投入宴会,和师兄师姐们一个个玩闹划拳,笑得眉眼弯弯。蔚天坐在一旁,跟着鼓掌烘托气氛,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一刻都没有移开。 热闹了一阵,蔚天先起身,对夏鸣说:“我去看看慕月。” “去吧去吧,最近一直没见过李宗主,他在闭关吗?” “不清楚,所以去看看,你们先玩。”蔚天拍拍她的肩膀,离席而去。 他前脚刚迈出屋门,沈墨后脚就凑了上来,举起酒杯压低声音,给夏鸣通风报信:“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说,师叔为了给你治病,可能伤了自己的神魂。这事让师父他们闹得不太愉快,这几个月连面都没见过。” 夏鸣笑容一僵,缓缓放下酒杯,望着沈墨:“蔚天为了给我治病……伤了自己的神魂?” “额……不是,只是猜测。”沈墨见她脸色不对,连忙摆手,“因为师父说,担心师叔会损害自己来帮你,所以我就看了一眼,的确少了魂,不过,也可能是战斗中受的伤……” 夏鸣捂住了嘴,那些丹药! 原本的丹药没有那股惑人的芬芳,她还以为是蔚天用了什么佐料才那么美味,原来竟是…… “二师姐,”夏鸣强作镇定,可她觉得自己快要 吐出来,“我得……我得去找下蔚天。” “冷静。”沈墨握住她的手,那温度从掌心传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畅谈的众人已经一一放下酒杯,大师姐秦风接过了话头:“这些日子师父也闷闷不乐的,问他又不肯说,想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头绪。小师妹,你要是知道什么,我们可以一起商量。” 夏鸣抿紧唇,对上大家的目光。坚毅的,沉稳的,关切的——那些目光里,没有任何敌意,没有任何恐惧。 然而傀儡宗的教导里,总是告诫弟子们无心人、噬心兽的危害。如果真的开了口,师兄师姐们,很可能会离她而去。 可是,即便他们要疏远,她也不该隐瞒,更何况相处这么久,他们的底色有多温柔,夏鸣比谁都清楚。 夏鸣手指不停扣着桌角,眼神时不时扫过众人。最后,她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开口:“其实我……不是人类。” 塔楼最顶层,蔚天登上台阶直接推门。门纹丝不动,像被人下了某种禁制,从内锁死。他将灵力覆上手掌,用力一推,门终于打开。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酒气扑面而来。 李慕月趴在桌前,桌上、桌旁,东倒西歪了一堆酒坛子,他本人也满身酒气,显然已经不知喝了多久。蔚天皱眉,挥了挥袖,门窗应声大开,风灌入室内,渐渐驱散满室的酒味。 “你伤心什么,”蔚天上前几步,用风扫了块干净的地方,“被骗的是我。” 李慕月脸都没抬,依然趴在桌上,声音带着醉意:“你那么恨无心人,我能说吗?” “呦,还怪上我了?”蔚天嗤之以鼻,“早不交代晚不交代,非要现在才挑明?” 微醺的李慕月忍无可忍,猛地拍桌抬头,紫色眼眸中满是怒意:“你到底是来和谈的,还是来跟我吵架的?” “因为我越想越气。”蔚天挽着袖子走过去,脚尖踢他一脚,席地而坐,“偏偏是你,在我面临这一摊烂事的时候,往我伤口上撒盐。” 李慕月拔高的气势陡然降了下去,他心虚地别过脸,低声说:“当时……没想那么多。” 蔚天嘲讽地轻呵一声,两管袖子都挽了上去。随后,卸去满身灵力,任由愤怒涌上眼底,对准李慕月的脸,狠狠砸下一拳! 木屋里,夏鸣还在听大家七嘴八舌的询问,磕磕绊绊跟着梳理自己的种种情况。出乎她意料的是,师兄师姐们虽然震惊,却没有排斥,他们只是自发分成了两批人各自探讨。 一波是沈墨、叶念念、楚凝心,围着夏鸣问她何时察觉自己的身份。另一波则以大师姐秦风为中心,深入猜测师父和师叔的矛盾,是否跟小师妹的身世有关。 “砰!”巨大的轰鸣声在屋外响起,淹没了室内热火朝天的讨论。楚凝心幽影一闪,以超越所有人的速度冲出门外,只听她一声惊呼:“师父,师叔!” 大部队瞬间哗然,夏鸣被沈墨和叶念念拉着出了门,抬眼一看—— 偌大的草地中央,蔚天和李慕月栽在一个新鲜的大坑里。两人皆鼻青脸肿、龇牙咧嘴,你一拳我一掌,打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满地的草皮被掀翻,泥土四溅,连空气都被那毫无花哨的拳拳到肉揍得震颤不已。 一个素问剑仙,一个傀儡宗宗主,此刻却像两个街头打架的小混混,在地上滚作一团。 110.把话说开 必须得阻止他们!夏鸣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她抬手一推,蔚天与李慕月之间凭空凝出一张透明的圆盾,像一道骤然冻结的冰壁,硬生生隔在二人中间。 几乎同一时间,秦风手指连挥,四只傀儡人从两侧包抄,两只抓一人,死死拽住蔚天和李慕月的胳膊和腿。一颗黑色弹丸从路远的木箱里“噗”地弹出,砸在二人身侧的地面上,顷刻间炸开浓郁的黑雾,吞没了整片草地,楚凝心抢在黑雾弥漫前,迅速冲入了战局。 夏鸣跟随其后,一头扎进黑雾,扩散神识。本以为穿透迷雾轻而易举,却没想到,神识像是陷入了一层刚没过脚踝的泥潭,每向前探出一寸,都额外费神。 路远师兄的机关竟能影响到神识?夏鸣咬紧牙关,费力地撑开神识往前走,终于“看见”烟雾里的情况——蔚天和李慕月双双定在原地,保持着即将冲拳的姿势,被傀儡人和无数楚凝心的影子层层禁锢,动弹不得。 蔚天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望来,率先收敛周身凌厉气势,指尖快速捏动法诀。一抹莹润绿光转瞬掠过,脸上青紫斑驳的伤痕顷刻消散复原。他身形一晃,宛若一缕清风,转瞬便落在夏鸣身旁。 手臂顺势揽住她的腰肢,带着她凌空掠出黑雾,离去前冷冷抛下一句:“这事没完,李慕月,你给我等着。” “谁怕谁!” 李慕月握着弯折些许的红扇不甘叫嚣,话音刚落,就被四只傀儡人与无数楚凝心的虚影层层围住,彻底淹没。 二人飞出黑雾安稳落地,夏鸣第一时间捧住蔚天的脸颊,细细查看他伤势。望着他略微苍白的面容,眼眶渐渐泛红,刚要开口出声,小辈们就像被磁石吸引一般,快步围拢过来,将两人紧紧簇拥在中间。叶念念焦急地不停跺脚:“师叔,你们有没有受伤啊?” “没用灵力,只是些皮肉伤。”蔚天摇摇头。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沈墨的声音骤然插了进来,尾音裹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荡然无存,“好几个月互不搭理,如今一见面就大打出手,有什么事是不能坐下来好好说的?!” 饶是夏鸣心中焦灼不安,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一怔。沈墨向来随心所欲,极少有这般情绪失控的时刻,她当即闭了嘴,望向沈墨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蔚天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如此激动,说话的语气放柔了几分:“抱歉……我们只是,单纯的泄火。” “行,那我去找他算账。”沈墨抬手用衣袖匆匆拭去眼角的湿意,话音未落,便转身径直冲入了弥漫的黑雾之中。 经她这么一闹,原本僵持的氛围彻底打散。在场剩下的人,无论是满心担忧的,还是憋着怒气的,一时都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开口。夏鸣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紧紧抓住蔚天的手腕,转头对着众人扬声说道:“师兄师姐,我还有要事要单独和他聊聊,先告辞了。” 众人恍然大悟,这才想起小师妹的身世,当即纷纷侧身,主动让出了一条路。夏鸣不敢耽搁,攥着蔚天的手往密林深处走去,一路疾行,足足奔出近十里地,才终于停下脚步。 夜里蝉鸣鸟叫,草叶飒飒。脱离了方才的喧闹,那些被掩埋的情绪又一寸一寸地回流,堵在夏鸣喉间,让她难以发声。 是要质问他为什么要救自己?是担心他为什么要伤害自己?是恐惧他对无心人的仇恨?还是想求证他的爱意? 问题太多,她低下头,用力攥紧他的手,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知道了,”蔚天的声音还是那么淡然,“是沈墨告诉你的?” 她拼尽全力,才挤出一声:“嗯……” “别多想。你舍命救我,有能救你的办法,我自然也会去做。”蔚天的手轻轻搭上夏鸣的肩膀,将她缓缓转过来。 月光下,夏鸣看起来像要哭了。晶莹的泪珠在她眼眶里打转,清寂的月色中,那抹橙色显得鲜活又怜人。 “可你……不是……”她快速地眨着眼,想把汹涌的情感压回去,“很恨无心人吗?” 看着这样的她,蔚天心里半点气都生不起来。他捧起夏鸣的脸,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湿润的眼角,问:“你猜,我为什么要跟李慕月打架?” “我不知道,”夏鸣眼神躲闪,却老老实实把脸蛋窝在他手心里,“他难道跟无心人有关?之前师姐们说,你们两个,或许是因为我是……” “我打他,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无心人,却故意瞒了我这么多年。”蔚天冷嗤,“还一点眼色都没有,非要现在跑来挑明身份。” 呼吸加快,胸膛起伏加剧,种种表现全是压抑的怒火。夏鸣顿时安静得像只鹌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环住蔚天的后腰,慢慢埋进他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蔚天深吸几口气,压下复燃的情绪:“所以,并不是因为无心人的身份才打架,明白了吗?” 一根险些拧死的结,被这一句话轻而易举地解开。夏鸣猛地松了口气,这一放松,脾气就上来了,开始抱怨:“可你之前在天机阁,故意躲我好几次,我可都记着呢。” “那时候还没想通。”蔚天的手掌盖在她脑后,像在哄小孩,“我已经犯了两次大错,绝不会再犯第三次。” 夏鸣弯起唇。 书里的蔚天孑然一身,比他手中的素问剑还要冰冷锋利。只要确定对方是无心人或噬心兽,便浑身带煞地一剑斩下。无数生命化为他足下的枯骸,领着他朝地狱修罗的方向越走越远。 但她的蔚天不是那样。夏鸣撒娇似的在他怀里轻轻蹭,庆幸与喜悦的花朵在胸腔接连绽放。蔚天没有踏上那条绝路,他甚至转过身来,走上了更明亮的路,天底下没有比这更惊喜的礼物。 可是……她的轻快戛然而止:“保住我的命,真的需要你炼那么多次魂吗?” 蔚天神色不变,点头:“对。因为你是噬心兽,过于凝实的灵力只会损伤魂身。你当时既需要不那么凝练的灵力来填充血肉,又需要最根本的魂力筑牢根基。傀儡宗没有杂驳的野鬼,采不到大量魂力,由我来顶上效果最好。” “但是,你的魂对我来说也太……”美味且滋补。 “那是因为你伤得极重,察觉到能让你恢复的 东西,自然会想多吃。”蔚天大方地和她对视,眼底讳莫如深,“不信的话,自己感受一下,现在还有那种欲望吗?” 夏鸣闭上眼仔细品味。哪怕努力去回想那丹药的滋味,也像是隔雾观花,感知中一片朦胧,什么奇怪的欲望都没激起。 她迟疑地睁眼:“咦,好像……真的没有了?” “说明真的恢复了。”蔚天微微一笑,缓缓低下头。 脸庞越来越近,夏鸣飞快捕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香味。 什么疑惑、什么踌躇,在这种攻势下都烟消云散。胸膛里的心脏不要命地到处乱撞,脸上烫得吓人。 “等等等等等等!”夏鸣唰地别过脸,抬手挡在嘴前。 蔚天没说话,只是带着戏谑,笑着看她。 “你都不打一声招呼!”夏鸣看都不敢看他,睫毛扑扇扑扇,拼命压制那股羞意。 “也是,不逗你了。”蔚天说着,果然离远了些。夏鸣呼出一口气,搓搓脸蛋,转过头。 就在迅雷不及掩耳的一瞬,蔚天那张本该相隔几十厘米的脸,竟直接贴了上来。他的目光炽烈如高悬的曜日,略带炙热的唇落在她掌心——若非隔着手掌,自己的初吻怕是已经不在了。 什么?夏鸣大脑一片空白。 她模模糊糊记得蔚天大笑着抱住她,穿过林叶回到木屋,跟其他人说不用担心她的情况,然后入屋独处。等回过神来时,夏鸣只看见蔚天脸上还挂着那抹讨厌的笑,坐在床沿问:“你喜欢我吗?” “我烦死你了!”夏鸣把脸埋进膝弯,手指颤巍巍地发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劲爆的一幕。 心脏还在砰砰狂跳,根本停不下来。她悄悄捂住心口,为那不断翻涌的雀跃感到羞耻。可是,实在太高兴了,再害羞也盖不住这份欣喜,因为她终于圆了这个梦,从正面看清了他的情感。 不是红豆相思,不是简单的拥抱、恪守礼法的克制,而是比海上巨浪更汹涌、比喷发火山更激昂的情愫。 蔚天一定非常非常喜欢自己,这份感情的烈度,绝不会比她喜欢他更少。此刻的夏鸣,无比确信这一点。 时间在安静中缓缓流过,二人皆无言地坐在床上。羞怯如潮水般慢慢退去,夏鸣抬起头,见蔚天姿态放松又从容,正靠在床头翻着一本书。她刚眨了下眼,他便迅速和她对上了视线。 少年的笑容灿若繁星。夏鸣心头一热,猛地收腹发力前倾,扑入他怀中,把自己的唇狠狠印了上去。 蔚天错愕地睁大了眼,一抹绯红迅速攀上面颊。夏鸣没错过他这份难得的稚嫩,心里想着电视剧里的桥段,开始有点凶巴巴地含咬那双柔软的唇瓣。 嘿嘿,这下总算扳回一城。这才对嘛,怎么能老是被他欺负呢? 蔚天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手忙脚乱地抱住夏鸣,小心翼翼地迎合着她略显笨拙又格外用力的吻。渐渐地,凭着一口气横冲直撞的小兽开始乏力,而逐渐适应了她的温柔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松软了她的齿关,将无限眷恋与柔情,缓缓倾注而入。 111.复活的代价 温存如许,引人沉醉。夏鸣几乎想要一直这样沉溺下去,与他共赴世界的尽头。 她双臂搭在他肩颈,眼神如丝,蔚天也没好到哪儿去,紧紧搂着她的腰背,浸在久违的温柔里。 直到屋门被人轻轻敲响,二人才如梦初醒,连忙分开,各自收拾仪容,压下面庞上那层情动的潮红。 夏鸣很快整理好自己,再看蔚天,他已经恢复如常,却一言不发地挨着她坐,一副不想搭理门外人的模样。 “闹脾气了?”夏鸣小声问。 蔚天瞥她一眼:“你呢?” “是有点遗憾。不过,下次再找机会继续嘛,”夏鸣眨眨眼,眸中划过一丝调皮,“老、婆?” 蔚天耳尖瞬间通红,瞪她:“别瞎说。”随后像是生怕她喊出第二声,朝门外开口:“谁?” “是我。”李慕月的声音传来。 蔚天当即抱起手臂,冷哼一声:“什么事?”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夏鸣能听见沈墨极小声的一句:“好好说。”李慕月深吸一口气,重新扬起声音:“来跟你道歉,以及坦白一些很重要的事。” 蔚天眉头松动了些,可仍不肯答话。直到李慕月又开口:“让我进去谈谈吧,真的很重要。” “怎么,不是你想瞒我的时候了?”蔚天反问。 “我……这次真不是。”李慕月低声道。 蔚天沉默了几息,语气稍缓:“行了,进来吧。” 门应声而开,李慕月转头对弟子们吩咐都先别打扰,关好门踱步走近。他的目光在夏鸣身上停了一下,复杂的神情从脸上划过,随即化作一抹感激,抬手行了一礼:“夏鸣小姐,你不惜性命救了阿天,慕月十分感激。” 蔚天的神色缓和许多,夏鸣连忙摆手:“宗主不用这样,是我心甘情愿的。” “夏鸣小姐仁善,我却不能什么都不做。日后有什么要用到李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都说到这份上了,夏鸣只得点头应下:“好,以后就拜托宗主了。” 李慕月的目光仍未移开,还停留在夏鸣身上,似是在思索什么,随后补充了一句:“虽然你的执念是阿天,但你和我见过的绝大多数无心人,都不一样。” 执念是蔚天?夏鸣张大了眼,下意识看向蔚天。他神情未变,只对着李慕月不咸不淡地说:“你不也跟人类别无二致。” 李慕月露出一抹苦笑。蔚天接着问:“究竟是什么时候,你变成了无心人?” 还不是询问的时候,夏鸣压下心中疑惑,认真聆听。 李慕月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静静看着他:“在坦白这件事之前,阿天,有件特别重要的事,我必须先告诉你。你不要自责。” 蔚天皱了皱眉:“还有什么能令我自责?要说快说。” “寻常人的肉身死后,神魂会脱离身体,受忘川河的吸引,入河投胎。而寄生在人魂上的噬心兽,也会同时暴露在外,与人一同被拉入忘川河。你一直觉得自己令人起死回生的天赋,是在复苏肉身后,将人魂拉回身体,对吧?” “不然呢?除了人类,飞禽走兽、蛇虫鼠蚁,都是这样,”蔚天说着,困惑爬上眉梢,“你究竟想说什么?” 李慕月慢慢打开扇子,又合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几度启唇,都咽了回去:“飞禽走兽暂且不论……但你救活的亡者……恐怕,都不是人类。” 蔚天僵住,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以我的亲身经历而言,忘川河的吸引,对噬心兽是制约,对人魂是保护。噬心兽虽然心智混沌,但天生神魂强大,可以脱离肉身滞留世间。当肉身死亡、人魂暴露后,它们就会在本能驱使下吃掉人魂,只有及时被忘川收走,噬心兽才不会反噬。” 李慕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除非本身能修魂到暂时离体的地步,才能抵挡噬心兽的反噬。否则,能被你拉回来的,都是那些本身就能滞留世间的噬心兽。你以为你在救普通人,其实你一直都在复活……无心人。” 屋内一片死寂。 蔚天手指重重攥紧了被褥,声音低哑:“你是说,我从来没救活过人类?” “就我所知,没有。”李慕月目光躲闪,“你的能力,从一开始,就只对无心人起效。” 蔚天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夏鸣悄悄握住了他的手,蔚天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就那么僵硬地让她握着。 沉默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那你呢?是怎么回事?” “我的天赋,能让我的意识同时统御两个魂身。从小我就既是人类,也是噬心兽,所以死的时候,人魂与噬心兽一起飘了出来。” 李慕月抿着唇,像是在回想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然后你来了。在你碰到那具死身的瞬间,原本已经死透了的身体突然开始拽我。不再受忘川河的牵引后,我本能地吞掉了自己的人魂,顺着那股力,钻了回去。” 蔚天深吸一口气:“所以你活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人类了。” “我从来就不全是。”李慕月苦笑,“只不过从前两具魂身都在□□内,能维持一个平衡。直到死后吞了另一具,就彻底偏了。” 夏鸣感觉到蔚天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便握紧了几分,轻声问:“你在想什么?跟我说。” 蔚天缓缓闭上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逃出青云剑宗那年,我被满天下追杀,那些我亲手复活的人,一个个都选择了背叛。当时想不通,现在倒是明白了,他们哪是在出卖恩人?不过是一群没有心的东西,为了实现执念而行事罢了。”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又颤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话刺中了什么。夏鸣心头一紧,急道:“可这也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又不知道——” “不是我的错?”蔚天睁眼看她,眼底蔓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凭着倔强没落下来,“他们原本可以去投胎,却因为我被噬心兽吃掉、占了身体,这怎么可能不是我的错?” 夏鸣蓦地忆起,他喃喃自语的这段往事,在《蔚天传》中同样记载得十分详细。 书中越是遥远、美好的记忆,越是语焉不详,甚至不着笔墨;而那些时间临近、绝望惨痛的时刻, 反而写得清清楚楚。 彼时蔚天正处在得知师父死讯的绝望中,还发现沐阳竟也是无心人——书中没提过沐阳的身份,只写了他发现此事时的痛苦。在背叛、痛恨与恐惧里,蔚天第一次逃离青云剑宗,想返回清河村去找高先生。 可他没飞几日,便在随路降落的镇子里看见了自己的通缉令。修士眼红的灵石、凡人贪求的金银、一个半仙的承诺、一次半仙藏宝库的索取……各色悬赏应有尽有。面对这般铺天盖地的阵仗,尚还年轻的蔚天震惊又茫然,急忙去找这处城镇里曾受他复生施救的人,希望能暂住一段,避避风头。 那户人家爽快地收留了他,并承诺一定不会让别人发现恩公,请他放心住下。 当晚,蔚天正全心炼制隐容丹时,屋墙被人以锋锐的光刃割裂,刮出巨大的创痕。 蔚天自然能第一时间冷静逃跑,在深山里暂且养好了些。他抵达第二处村落,碰上曾经施救过的村民,此人感激涕零地主动要帮忙,蔚天还是选择了相信。 但他这回留了个心眼,放出神识仔细监控院落的一切动静。果然,不出所料,那位村民很快领着天机阁制服的人朝草屋赶来,他立刻出手杀掉追缉者,逼问该村民。 接着,他发现,此人不知何时,竟已成了无心人。 每一次,桩桩件件,都是这样。蔚天从痛苦、愤怒到麻木,终于不再质问,因为每一次,无心人都会背叛。他转而执拗地辨明他人身份,将无心人统统打入不可信之列。 通缉令遍满天下,对他简直是地毯式搜索。蔚天彼时尚不是半仙,一己之力难敌众多敌手,无法再前往清河村,只能带着最后的希望,冲向海域。 书里的记载戛然而止。可夏鸣现在知道,蔚天一定是去了当时的傀儡宗岛屿,试图最后一次求援,万幸,李慕月没有辜负他。 那时她只当这是痛快杀戮的前奏,只顾着往后翻页想快些看见主角复仇,如今…… 心脏闷闷地疼。他曾憎恨的一切,竟都是自己造成的,这要如何才能接受? 李慕月忽然开口:“可高先生教了你医术,你也真正救过许多重伤垂危、身患疾病的人。即便他们之后变成了无心人,也不是你的错。” 蔚天没有应声。 “而且,”李慕月顿了顿,“也不是所有被你复活的人,都背叛了你。” 蔚天抬起眼。 李慕月耸耸肩,认真而坦然:“我不是还在这里吗?你救了我,我没有害你,也没有跑。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在。” 蔚天看他好一会儿,喉结微微滚动,最终别开了脸。 “嗯。”他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稳了些,“你先走吧,我想静一静。” 李慕月站起身,走之前对夏鸣低声道:“拜托你了。” 夏鸣郑重点头。 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寂静。蔚天靠在夏鸣肩头,闭着眼,呼吸逐渐变得平缓绵长。 夏鸣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慢慢哼起了歌。旋律悠扬,一首简单静谧的摇篮曲,给这满室沉寂中,添上了一丝温度。 112.蔚天的心声 静谧的时光流淌了很久,窗外隐约泛起晨光。蔚天终于有了动静,发出一道几乎要随风散去的声音,夏鸣屏息凝神,听见他说:“抱歉,让你看见这么难堪的一面。” “不用说这些。”夏鸣搂紧他的肩膀,语气柔和,“说好了一起扛的。” 蔚天轻轻摇了摇头,但脑袋搭在夏鸣肩膀做这个动作,倒添了几分撒娇的意味,“这些事本该我自己处理好,现在反倒让你操心,是我的错。” “别这样。”夏鸣不轻不重地按了按他的肩,“先顾好自己,突然知道这么大的事,谁都不好受。现在好些了吗?” 蔚天没有回答,只是低声道:“我不明白,为什么师父走后,我的生活就变成了这样。” “沐阳彻底变了,她和那两个人封印了我五百三十一年,想要逼疯我。等好不容易脱困,遇见了你,跟慕月重逢,认识了李云生,手刃了一个仇人,紧接着,又差点失去这一切。我自以为是,害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连师父的死因都那么荒唐。” 他身体紧绷,声音发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你什么都没做错。”夏鸣抱紧他,心脏像被人拧了又拧,揪着疼。 蔚天抬起手遮住眼睛,指尖微微发颤,“我不该救人吗?不该报仇吗?”他喃喃着,声音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除了这些,我还能做什么?师父教我医者仁心,可我已经背离了他的教导,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早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蔚天的声音愈发哽咽,情绪像随时要喷发的火山。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搭着夏鸣的肩膀慢慢抬头。 他眼神疲惫至极,轻声说:“夏鸣,我好累。” “要不要睡一觉?”夏鸣小心地问,蔚天点头。她扶他躺下,单手撑着床铺,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刚准备起身坐着,手腕就被他攥住了。 蔚天手上用了些力,没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那样攥着不放。 “放心,我不走。”夏鸣顺着他的力道躺下来,蔚天这才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额头抵上她的,闭上眼。 屋里很静,没一会儿,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沉沉地睡了。 这还是蔚天第一次愿意主动说出心里的话。夏鸣无声地抬起手,轻轻搭在他脸上,拇指慢慢摩挲着。 本以为死而复生会让他付出可怕的代价。后来又想,也许是这个世界的天赋本就不讲道理,未必会反噬自身……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错。 那块石头沉在夏鸣心口,不断地下坠。 蔚天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他本性善良,却为了报仇强压下怜悯,硬吞下愧疚;他本该活泼率直,却被接踵而至的绝境一步步扭曲,走到今天——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 《蔚天传》里有个被一笔带过的情节。书中讨伐风见眠后,便是诛灭九歌,李慕月死在那场战斗里。此后,蔚天彻底放开禁制,以通天修为屠戮天下,用百姓的命逼迫沐阳,最后他摧毁了一切,也毁掉了自己。 那就是他原本的结局。 蔚天在睡梦中动了动,搂着她的胳膊渐渐收紧。夏鸣侧过脸,在他唇角轻轻一碰。“我在。” 这两个字像一句咒语,蔚天很快松了力气,眉头也舒展开。 之前,她想着只要蔚天愿意做的事,她跟着支持就好。可看着身边脆弱到极点的他,她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敌人要杀,但绝不能再让他陷入仇恨与绝望的漩涡,蔚天该过上平淡安稳的日子,不能只由他保护自己。 夏鸣小心地撩起发丝,凑到熟睡的蔚天耳边,郑重而小声地说:“我一定会变强的。”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蔚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一日一夜在难得的宁静中倏忽而过。蔚天慢慢睁开眼,对上夏鸣明亮的双眸。 “醒了?”她弯起嘴角。 “嗯。”蔚天撑身坐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片刻,“你一直没睡?” “睡了一会儿。”夏鸣跟着坐起身,看着他,“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蔚天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样子,“之前说的那些话,你别太当真,我状态不好,胡言乱语的。” 夏鸣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反正我记着了。” 蔚天抽了两下没抽动,别过脸去:“……随你。” 安静了片刻,夏鸣又补了一句:“你真的又粘人又爱翻脸。” 蔚天回过头,伸手捏住她的鼻子轻轻拧了拧:“我哪儿有,分明是你更粘人。”拧了两下看她瞪眼,才笑着松手,“不闹了,该干正事了。” “你还没恢复好呢,养好伤再说。”夏鸣揉着鼻子皱眉。 “我能一边养伤一边干正事,不耽误。风见眠死了半年,外面早该天翻地覆了。”蔚天说着起身挥袖,门应声而开。 木屋大堂内,李慕月与沈墨、叶念念坐在桌前。察觉到动静,他们齐齐看过来,蔚天神色自若地牵着夏鸣走过去坐下。 李慕月摇扇的手快了两分,仔细打量着蔚天的神情,问:“好些了?” “事已至此,除了接受也没别的办法。”蔚天瞄向桌上那盘点心,挑了一块放进嘴里,“就像你说的,我也不是净在害人。” 李慕月没再多问,转向夏鸣微微挑眉,夏鸣轻轻摇头,示意没事。 吃下一口糕点,蔚天问:“宗里怎么只有你们三个?” “我让小风小远去收聚魂丹了。凝心和云飞觉得与其在这白守着,不如出去多探探消息。”李慕月说着掏出玉碟,点开楚云飞的魂光。 “师父,什么事?”楚云飞的声音传来。 “你师叔恢复精神了,有话问你。”李慕月将玉碟推过来。 “师叔!”楚云飞的声音顿时轻快不少。 蔚天应了一声,简单寒暄两句后切入正题:“外面局势怎么样?” “之前魂网的事死了很多人,但——”楚云飞啧了一声,“ 她们够无耻的,现在全天下的说法,都被影响成是师叔你杀了风见眠,才导致魂网炸裂、死伤惨重,青云剑宗还说要找你‘好好谈谈’。不过,没了魂网,不少有脑子的人也能说话了,我刚才还从听书先生那儿听说,风见眠的魂网本来就有问题……总之现在乱得很。” 蔚天并不意外,问:“天机阁呢?” “换了个新话事人,叫璇玑,忙着接见青云剑宗和默原各势力的长老,听说分出去不少领地。” “璇玑?”夏鸣微怔。 “你们之前不是在天机阁待过吗,应该认识她?” “确实认识,这个待会再说。”夏鸣应了声,接着问,“九歌和沐阳呢?” “青云剑宗在跟枯荣山庄交涉。山庄那边暌别数百年的春秋古阵居然重新开了,应该是想弄清怎么回事。默原这边,阴阳殿和仁心斋的分部除了趁乱到处驻扎,好像还跟青云剑宗在边境上有摩擦,有传言说九歌想趁天下大乱直接打下青云剑宗,一统天下。” 夏鸣听得眉心微蹙:“这些传言可靠吗?她们不是还要提防蔚天?这就先内斗上了?” “师叔都消失半年了,在他出现之前,总要先抓点自己想要的在手上。不过不保真,现在消息乱得很,只能听个大概。” “你们也没出去多久,倒是打听得快。” “当然,我姐姐可是搞情报的好手。”楚云飞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又闲聊了几句,那边便先断了联系。蔚天咬着糕点若有所思,李慕月抚着扇骨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蔚天看了夏鸣一眼,飞快收回视线:“先养伤,免得阴沟里翻船。顺便找机会离间她们两个,九歌与沐阳本就观念不合,少了风见眠这个调和人,那些摩擦八成是真的。” “离间她们?”夏鸣有些不解,“她们不是一直在联手对付我们吗?这点矛盾真能让她们离心?” “关键不在让她们彻底翻脸,而是要逼沐阳不得不出手对付九歌。”蔚天解释,“沐阳这个人,为了正道的名声可以豁出一切。只要有机会当众揭出九歌势力的腌臜事,她一定会为了保全名声而对九歌动手。” 夏鸣若有所思地喝了口茶:“对名声的执着,就是她身为无心人的执念?” “对。哪怕她心里再清楚应该先联合九歌对付我,但只要九歌威胁到她的执念,她一定会先护住自己。”蔚天道。 “难怪你要先除掉风见眠,毁了她的魂网,才好方便我们做这些。” “就是这样。但我不太确定九歌的想法,”蔚天顿了顿,“我只和她交过一次手,不知她能否看破。” “她一定能看出来。”李慕月轻摇扇子,“当年万古浩劫,梵寺全力抵御,顾不上默原内部的混战。九歌就是趁那时候拉起自己的势力,杀成了一方霸主,这些挑拨离间、勾心斗角的手段,她再清楚不过,小心为上。” 夏鸣好奇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慕月收起扇子,神色平淡:“因为我曾是她的养子。” 113.血色追忆 血与栀子花香,是李慕月脑海里最初、也最深的烙印。 自他记事起,便跟在九歌身边。绿草如茵的庭院里,他兴致勃勃地追逐空中飞舞的花瓣,花香与母亲温柔的笑容,本该是他最眷恋的回忆。 可每每入眠,他又总会梦见漫天火光,鸦黑浓云,遍地鲜红。一位粉裳女人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而后缓缓单膝蹲下,抬手擦过他的脸颊,声音温柔而冰冷:“别怕,以后我就是你的母亲。” 从她宽大的袖口里,李慕月闻见了馥郁到近乎浓稠的花香。那香气与满天的血腥混在一起,构成了他最莫名其妙的梦魇。 每当他从噩梦中惊醒,九歌擦拭兵戈的背影总会及时出现在视野里。她回身望来,橙色的眸子如同黑夜里的灯火,安定了他惶惶的心。 “又做噩梦了?”九歌轻声问。 小小的李慕月扑腾着跳下床,跑过去趴在她腿上,声音里还带着颤抖:“还是那个梦……” “傻孩子。”九歌伸手将他抱入怀中,栀子花的香味瞬间包围了他。 在他的童年里,这股芬芳总是缭绕在侧,九歌几乎去哪儿都不忘带上他。她端坐飞舟巡视领土时,李慕月就坐在她身旁;她翻阅殿中书卷时,李慕月就在一旁探头偷看;连她上战场杀敌,李慕月也藏在远远的悬浮塔船里,远眺九歌如摘花拈叶般取下敌人的头颅。 许是耳濡目染,许是那身姿太过优雅,李慕月从不觉得取人性命是什么难事。他认真地按照九歌的教导修炼,将自己的天赋磨砺到极致。 他的天赋,名为血傀丝。只要摄入他的血液,哪怕只是一滴,他都能将其化入对方身体各处,连成无形的傀儡丝线,以心念操控此人的行动。 在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天赋时,是九歌牵着他的手,将一只嗜血的七色蝶放在他掌心,说:“月儿,让它喝你的血,然后,让它飞到你的肩头。” 七色蝶的口器刺入掌心,李慕月疼得皱了下眉,却立刻察觉到意识中出现了一枚小小的红色光点,好似任他摆布。意念里的手指一勾,蝴蝶果真扇动翅膀,落在了肩头。 “娘!它真的听我的话了。” “嗯,这就是血傀丝。”九歌温柔地抚过他的脸颊,“好好修炼,日后我再教你如何控制血液,把这被动的天赋变得主动。” 李慕月双眼发亮,狠狠点头。 除了那个古怪的噩梦,李慕月的童年算得上无忧无虑。他被九歌娇养着,又是她膝下唯一的孩子,就连九歌的近臣林雪川、李雯霖都要礼让他三分。是以自小便养出了少爷脾性,在旁人面前动不动喊苦喊累,唯独在九歌跟前,乖巧得像变了个人。 十二岁那年,九歌带他来到刑场。刑场内血色遍地、惨叫震天,李慕月早已习惯,他牵着九歌的手,有些无聊地问:“娘,又要看谁被处刑吗?” “不,你已把血傀丝练得如臂使指,今天是给你一个小考验。”九歌牵着他走进刑堂,一道瘦削的身影跪在正中。 她轻轻推了推李慕月的后背:“月儿,控制他,让他自尽。” “自尽?什么方式都行?”见九歌点头,他嘟囔道,“这有什么难的。” 小刀划开了指腹,血丝如同灵活的小蛇,蜿蜒刺入那人的肩膀。李慕月拨动意念中的红点,看着男人慢慢站起身,走到兵器架旁,举起尖枪。 “不……不要……求求你……”男人哭得涕泗横流。可李慕月早已习惯这副景象,手指轻勾,男人立刻握紧尖枪,狠狠捅穿了自己的胸膛。 鲜血喷洒,男人如同纸片般坠落。本是司空见惯的场景,李慕月心头却莫名一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甚至还能感觉到那一闪而过的滚烫——像是有什么灼热的东西溅在了掌心。 他困惑地皱眉,望向九歌,九歌正对他笑着,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好孩子,做得真棒。” 李慕月默默把手揣回长袖,慢慢握紧,对她扬起一个僵硬的笑。 从这天起,九歌不再时刻带着他,而是逐渐将他投往战场深处。起初一个月一次,让他潜入敌后,操控敌方首脑自戕。后来九歌的势力越来越庞大,多线交战,甚至需要他用传送符来回奔波,清除棘手的威胁。 手心越来越滚烫,仿佛无数炙热的血液凝固成浆,死死贴在他手掌上,让每一次勾动手指都更加疼痛。 那股灼热从手掌蔓延至全身,终于,在那永恒不变的血与花的噩梦里,出现了第二个场景—— 他看见自己手中无数根赤红刺目的丝线,统统连向脚下漆黑的大地。大地缓缓裂开,李慕月毫无反抗之力地坠落,坠入极深处的血色海洋,无数眉心连着一根血线的漆黑骷髅张开狰狞大口,朝他啃噬而来。 他总在巨口咬下前惊醒,每一次都一身冷汗。渐渐地,李慕月闭门谢客,不再踏足外界,他甚至不想再看见九歌,即便他不愿承认。 而九歌,就像能看穿他心中所想,时隔两年,再次来到他们的家宅。她的花海挤开了紧闭的门扉,站在蜷缩于被窝的少年床边,问:“月儿,你怎么了?” “娘。”十四岁的李慕月缩在被团里,声音沙哑。 九歌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得近乎审视。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还是李慕月先没沉住气,极慢地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九歌的袖角。 九歌叹了口气,坐在床头,将少年从被窝里剥出来。绿发糟乱的孩子眼角通红,没有一丝昔日的活泼,她温柔地拂过他眼角的红痕。 李慕月情不自禁地落下泪,哭着抱住她:“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再杀人了,真的不想了!” “傻孩子。”九歌拍拍他的脊背,“依你,不杀了。” 这句话语仿佛圣旨,令他如蒙大赦。李慕月将脑袋靠在她的肩头,啕号大哭着,像每一个受尽了委屈,又在自己的家人面前发泄的孩子。 此后,日子平静了下来。李慕月窝在家宅,只有九歌会带集市上的法器、书本过来,与他简单闲谈。 日复一日,梦中漆黑的大地也离他越来越远,李慕月几乎有种预感,自己可以在裂缝张开时运用法力,飞向高空。 他慢慢重拾了笑容。 院门被敲响,一想到是九歌,他充满期待,赶忙迎上前去,替她接过手中的篮子。 九歌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踱步进来,踩塌了院里的花草。她问:“月儿,你现在好些了吗?” “嗯,多亏了娘。” “既然如此,”九歌走过来,掌心放在他的发顶,嘴角的弧度不容置疑,“帮我控制一个人吧。” 李慕月手中动作一顿,听见脚下的大地发出刺耳的尖笑,那是它要裂开的征兆。 “不是说,”他竭力平静自己的语气,“不杀人了吗?” “放心,不杀人。只是控制她,让她去特定的地方,你能做到,对吧?” 不能拒绝,无法拒绝。李慕月深吸一口气,咬唇,点了点头。 漆黑的大地上,他逼出血线,刺入目标脖颈。血液顷刻化作扎根肉身的无数傀儡丝线,以无形之形挂在他指尖。 李慕月扯动傀儡丝线,让目标的双足飞快奔跑起来。女子的神情从困惑转为惊恐,她开始尖叫:“九歌的血傀师!什么时候,不,不要!!” 尖声越利,越是砸在他心头,迸溅鲜血,令人作呕。堪堪操控着女子踏上九歌划定的范围,正准备收回—— “噗嗤。”女子半截身子落地。 沸腾的鲜血烫在血傀丝上。他透过丝线,看见花瓣旋风中的九歌露出温柔的笑容:“好孩子,真听话。” 栀子花香混着血腥,漆黑的大地裂开,吞没了他。至深的梦魇合二为一,李慕月丧失了自己。 “九歌的血傀师”,自那开始,所有人都这么称呼他。作为九歌的兵器,他从不见人,只有九歌能驱使他出手,血傀师的丝线,也从未落空 。 明处,九歌的两大势力,当年还未改名洗白的万鬼窟之主林雪川,与血煞宗之主李雯霖协同她左右,征伐默原。而暗处,血傀师则扫清一切阻碍。 这一日,九歌正无事坐在殿中,翻阅前线战报。默原一切势力均已伏诛,唯独那梵寺僧众,明明在浩劫黑水中无谓地填上人命,还分出兵力阻碍她一统默原的渴望。 其中,名为怀安的梵寺方丈,最是棘手。九歌将卷宗甩到地上:“明日,雯霖二人会击破怀安的金身法相,你趁机控制这僧人,让他自己撞入我的花海。” 阴影中没有回应,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战场瞬息万变,怀安金身破裂的瞬间,血傀丝线角度刁钻地刺入了他的手臂。 随即,脑海里炸开震耳欲聋的古钟梵音,等血傀师再回神时,已置身无边的金光中,一位慈眉善目的和尚静静望着他。 神魂陷阱!这和尚将自己的神魂卷入了心识异空间?血傀师迅速抬手,熟练地将神魂手臂变为一把尖刀。 “孩子,”和尚目光含悲,“放弃吧,你打不破这层空间。” 他充耳不闻,神识锁定薄弱处,手臂尖刀狠狠刺出。“啵”的一声,那一点像被刺破的薄膜,流淌出血色的涓流,而涓流里反复播放的只有一幕。 脚下大地裂开,坠入血海,无数骷髅扑来,而九歌站在骷髅之后,拈花微笑:“好孩子,真听话。” 画面刺醒了将这些深埋心底的李慕月,他从无穷的梦魇中回神,双手颤抖,却感觉不到任何情绪。和尚叹道:“净心之术只是暂时抑制恐惧,孩子,切忌逃避盲从。” “说的轻松……我还能怎么办?” “你心里自有出路。” 胸膛有一口空洞,风轻易穿过。李慕月不再挣扎,他蹲下身子,咀嚼着陌生的字词。 他想要什么?他想成为什么? “……你为何要这么做?” “救人而已。” “不是想杀我?” “从未有过如此念头。” 不知道在这片空间里枯坐了多久,每当恐惧的黑雾重新裹上来,怀安便敲一下木鱼,金光将黑雾逼退,同样的问答反复了成千上万遍。 这一次,李慕月闭上了眼。 “我不想杀人了,即便要与她分道扬镳,即便粉身碎骨,我再也,不想杀人了。” 金色空间寸寸碎裂,最后的记忆,是怀安欣慰的微笑。 神魂重归现实,漫长的顿悟在现实不过一弹指。天空中怀安金身破裂,却在眨眼间重新弥合,九歌华丽庞然的花海仍在寸寸紧逼,与林雪川的掣电、李雯琳的巨斧一同,轰向那道璀璨的金身。 李慕月忽然转过身,足底狠狠蹬地,冲向远方。 他第一次体会到自由的滋味,那是对未知的畏惧,对过去的厌恶,是卸下枷锁的腾飞。 接连数日,他在荒原上奔逃,几乎用尽了一切。他必须趁这机会远走高飞,否则…… 淡淡的栀子花香萦绕鼻尖,李慕月脸色惨白地停下脚步。九歌的叹息从身后传来,准时得像每一场噩梦:“为什么要逃跑?”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直面她。那双橙眸写满了悲伤:“之前的日子,不是很好吗?” “我不想杀人。” “你不想杀人,我便再没让你杀过人。”九歌向他伸出手,“月儿,听话。我就当这次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慕月在袖中捏紧拳头,猛地冲向她的面门:“绝不!” 一朵轻柔的花穿透了他的脖颈,扬起喷泉般的血流,九歌眼角滑下一滴泪:“我的好孩子……全毁了。” 李慕月的世界陷入永恒的寂静。 ———————— “……后来你们师叔来了,我才真正得以重生。”李慕月端起茶杯润了润唇,“再后来,跟你们师叔游历时,偶遇了旧乡的故人,才知道,原来九歌,是灭我全家的仇人。” 114.善后 如此般沉痛的过往,夏鸣听完不由得沉默。 叶念念眼眶一红,可怜兮兮地唤了声“师父——”,人已扑进李慕月怀里,紧紧抱住他。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了些哭腔:“师父……你那时候一定很疼吧。” 李慕月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温和:“都过去了,别哭。” 沈墨默不作声地蹭到两人身旁,手臂一展,把师父和念念都圈进怀里,披散的长发垂落在两人肩上。她低声:“你都不肯跟我们说。” “说了又能怎样?”李慕月勉强从她胳膊间探出手,用红扇轻轻拨开沈墨的头发,“看你们这个样子,难不成还要替我去找九歌算账?行了,都挤在一起不热吗?我早没事了。” “你要是早说,我就不总在背后念叨你了。”沈墨嘟囔着,终于松开那团热乎乎的拥抱,见李慕月神色如常,话锋一转,“不过你瞒了我们这么多年,总得有点补偿,改天得让我好好研究研究无心人的体质!” “啧,你这叫趁火打劫。”李慕月摇了摇扇子。 “放心,你们师父的账,我会去讨。”蔚天适时接过话,把跑偏的话题拉回来,“慕月,你了解九歌的手段。如果我想挑拨她和沐阳,她会怎么应对?” “如果你是想借默原的邪风来胁迫沐阳,九歌当然会极力阻挠,不让你得逞。她还会大肆抹黑你的名声,让你说的话天下无人敢信。当然,最重要的是,她会全力自保,绝不肯与你正面交锋。” 李慕月说罢,耸耸肩,看向蔚天,语气里带了几分感叹:“唉,有硬实力就是方便。在你杀了风见眠那一刻,就已经占了上风,如今是她要想方设法拖延时间,给自己多争取几分胜算了。” “我也不想成为天下公敌,得速战速决。”蔚天拂袖起身。 夏鸣心头一紧,立刻抓住他的手:“你伤还没好全呢!” “是没好全。”蔚天低头看她,唇角微挑,反握住她的手,“正要叫你——随我来。双修能快些养好。” 沉默。 叶念念猛地从李慕月怀里抬起头,沈墨嘴巴张成了圆,李慕月连咳好几声:“孩子们都在呢!你说话注意点!” “想什么呢?是正统的双人修炼。”蔚天嗤了一声,将脸颊飞红的夏鸣揽入臂弯,身形如风,径直入了房。 夏鸣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看见沈墨朝她伸出手,一脸悲恸:“小师妹——你答应过让我研究的——” 抱歉了师姐,下次一定。夏鸣愧疚地移开目光。 房门合拢,蔚天带着夏鸣上了床榻,两人盘膝对坐。他十指扣入她的指间,望着她仍红扑扑的脸,不禁笑问:“他们早都知道了,你害什么羞?” “明明是你太过分……对他们来说怎么可能一下就接受嘛。”夏鸣收拢手指,略带谴责地夹了他一下,“心情不错啊,都有心思开玩笑了。” “嗯,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之后,反倒轻松了。”蔚天坦然,“现在,帮我疗伤吧。” 夏鸣点点头,忽又想起什么,连忙抽出手:“等一下,我得先确认一下其他人的安危。”蔚天颔首,她便摸出玉碟,点亮李云生的魂光。 “云生,你那边还安全吗?” “夏鸣?你的伤怎么样了?”李云生问得比她还急,夏鸣只好先老实回答:“有蔚天在呢,放心吧。听说最后是你确认了风见眠的死,她毕竟是半仙,你没受伤吧?” “我这边一切安好,现在暂避在阵法里。如今世道乱,你伤得不轻,一定要养好伤后再做打算。”李云生语气郑重,“若有什么计划,尽管告诉我,我定当竭尽全力。” 不愧是正道的光,还是那么令人安心。夏鸣弯了弯唇,应了下来。 蔚天忽然插话:“说完了?” 夏鸣好气又好笑地瞥他一眼,白发少年面色不善地盯着玉碟,就像恨不得立刻把它按灭。她只好率先跟李云生道了别,熄灭魂光,咂舌道:“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你可不这样。” 蔚天面不改色:“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一句话就让夏鸣心花怒放,她执起蔚天的手,亲了一下:“是啊,我一定负责到底。” 蔚天沉稳地应了一声,又问:“你要怎么联系怀安?他之前被困在魂龛里,行动不便吧。” “这个……我那时候没敢跟你说。”夏鸣张开手掌,掌心里一枚滴溜溜旋转的心弦符文浮现出来,“其实我也能施展心弦符文,那时是故意支开你,好方便给他留下这个来着。” “所以,你早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蔚天的手指触上那道符文,细密的吸痒感传来。神识探入其中,符文瞬间像炸开一般活跃,无数尖牙迫不及待地朝他张开。 “心弦符文……名为符,实则是啃噬神魂的活物。”蔚天的神识如入无人之境,将每一只虫体都看得清清楚楚。 夏鸣提起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点点头:“我知道,这不是怕吓到你。” “纵使没有千变万化,这些小东西也伤不了我。”蔚天收回视线,看向夏鸣,“只要你不动手,我就无碍。” 夏鸣疑惑地歪头,“你这么强,千变万化又这么厉害,我还能破你的防?” “能。我缺少噬心兽,你缺少寄主,所以如今,你算是变成了我的噬心兽,彼此互补。而噬心兽强大之后,终会吞噬寄主,这是天地法则强行规定的。我若能反抗仙人的规矩,当初也不会被她们三人逼得在战场上强行使用仙器割离了。” 夏鸣这下彻底说不出话,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瞪圆了眼睛看他,试着理解话里的意思:“可是……噬心兽不是都应该长得跟寄主一样吗?” 蔚天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大概跟我被割离的那只噬心兽有关。总得找到它们,才能知道事情全貌。” 夏鸣懵懵地哦了声,干坐着消化了好一会儿,勉强接受了这件事。她捂住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以后可别再喂我魂了,要是都被我吃完,你怎么办?” “那就要看你了。你若再身陷险境,我依然不会坐视不理。” 牙尖嘴利!夏鸣不服气:“还不是怪你太冲动,以后比起什么沐阳九歌,多想想我,只要你能冷静,咱们就都不会出事。” 蔚天摇头轻笑,“好了,快联系那僧人吧。” 心弦符文驱动,夏鸣转眼便与千里之外的另一枚符文产生了感应。像是相隔遥远的本 体与倒影,她透过倒影能清晰看到—— 怀安静静坐在漆黑之地打坐,在魂龛里被啃噬得模糊不清的脸孔已经复原了大半。他气息一滞,缓缓睁开眼,摊开手掌露出那枚心弦符文,犹豫道:“夏施主?” “是我!怀安大师,抱歉啊,当时情况太急,都没来得及告诉你脱身的时机。你现在在哪儿?” 怀安念了句佛号,神色缓和下来:“施主无恙便好。请放心,贫僧已逃出天机阁,找到了绝对安全的藏身处,正在修复这具魂身。” “太好了,那我就不多问了。如今世道乱,大师也要多保重。”夏鸣说着,便想断掉共鸣。 “施主且慢。”怀安语气微扬,“我听闻是素问剑仙出剑斩落了风见眠,你们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 “等伤养好了,就去会会九歌。” “届时请捎个口信,我等定当全力以赴,与你们共同对敌。”怀安合掌,语气坚定。 “好,多谢。”夏鸣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 收回心弦符文,她终于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虽然耽误了半年,但大家都还平安,连怀安大师也逃出来了。”说罢,主动捉起蔚天的手,严丝合缝地与他对掌,夏鸣目光灼灼,“接下来就只剩下你了,快点好起来。” 灵力顺着相贴的肌肤流入蔚天的经络,他尚未表露的情绪被无声抚平。点了点头,闭上眼,与她一同牵引灵力的流向,将那汩汩暖意送入识海,洗炼神魂。 只要夏鸣在身边,他总能这样惬意安宁。这份宁静像引人沉醉的温泉,浸没其中,不知不觉就会短暂地忘掉压在心头的那些痛与恨。就像此刻,与她一同修炼,灵力暖流熨帖着身心。 ……正因他贪恋这份惬意,正因他面对宿命不够狠绝,所以,倒在血泊中碎成千万片的,是她。 蔚天缓缓睁开眼,看着已经沉浸在修炼中的夏鸣,目光幽深。 当时那种情况,夏鸣必死无疑。她的寄主不知身在何方,也没有大量野魂可供给养。能救回她一次,全靠那不知何时被天地法则系在他们之间、属于人类寄主与噬心兽之间的联结。 可是,不附着于人类神魂、也未能完整吞吃寄主的噬心兽,本质上不过是早早离体的胚胎。若非噬心兽天生神魂强盛,又有千变万化护身,这具胚胎之身断然熬不过忘川河两年的磨损。 他绝不能再因贪恋,明知故犯,即便她再不情愿。蔚天抿紧了唇。 修养的时光如梭飞逝。夏鸣几乎整日整夜都跟蔚天牵着手,就连出屋与师兄师姐们相处,也带着蔚天时刻滋补。在她尽心竭力的照看下,加之傀儡宗倾巢而出替他搜寻聚魂丹,神魂的缺漏比蔚天预想中愈合得更快。本该耗费数十年的时光,如今短短两年便修补得几乎完整。 这日,蔚天揉了揉太阳穴,放松眉眼,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痊愈了。夏鸣,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终于……”夏鸣趴在他肩头,卸了全身力气,径直闭上眼,“不行了……我要睡会儿……两年没睡觉了……” 蔚天轻声应答:“睡吧,我在。”随后稳稳扶住她疲惫的身子没入床榻,拂过她顺滑的长发。 是时候告别了。 115.他走了 许是两年没能入眠,夏鸣这一觉睡得很沉,梦也做得极深。 她最先感知到的,是空气里那股冷。消毒水味混着金属的锈气,钻进鼻腔,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记忆深处。然后是身下床单的触感,浆洗过度的棉布硬挺挺地硌着后背,冷意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皮肤,把她从沉睡的底层一点一点捞了上来。 夏鸣睁开眼。 白得发灰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嵌在金属格栅里,发出嗡嗡的低响。墙壁是那种用了太多年头、擦拭得再干净也泛着陈旧的淡绿。床头护栏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暗银色的铁。 这间病房,这张床,这套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全都刻在她骨头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怎么又回到这里了? 她先动了动手指,指节弯折自如,掌心收拢时传来一股饱满的力道。她把双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骨节分明,指尖泛着健康的血色,每一根手指都听使唤。 不是梦?不对,这肯定就是梦,但这个梦里的身体,不是那具被病痛吃空的躯壳。 夏鸣坐起身,她下意识伸出右手想去摸书,指尖磕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她低头看去。 白色硬壳封皮,没有任何花纹,只印着三个黑字:蔚天传。 夏鸣盯着那三个字,指腹小心翼翼抚过封壳。硬挺的边角硌在掌心,触感真实得不像梦境。她屏住呼吸,徐徐翻开第一页。 在她记忆里,《蔚天传》开篇就是满怀愤怒的少年,劈头盖脸将读者拽入仇恨的漩涡。可眼前这一本,第一页第一行,用最简洁的文字写着—— “蔚天不记得很小时候的事,他对童年最深的印象,是空无一人的宫殿。” 夏鸣捻着页角的手指猛地加重力道。她几乎是本能地提起膝盖,把书顶到自己眼皮底下,如饥似渴地吞下每一个字。 蔚天的童年、他与沐阳如何相处、与青云真仙的过往、如何与高寒相遇、又如何救下李慕月……所有她从未在《蔚天传》中读过的内容,全部化作手中的铅字,一行一行,如蔚天本人坐在她身旁慢条斯理地倾诉,一点点将那些被尘封的岁月剥开给她看。 等夏鸣回过神来,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她的呼吸乱成一团,只能眼睁睁看着书页里那个年轻的蔚天遭受背叛,被满天下的敌人追杀,痛苦倾碾,浑身是血。而她这个局外人唯一能做的,只是不停地、翻页。 被封印的五百三十一年,他险些就要在沐阳的恶意、无人可诉的孤苦寂寥中疯掉。可他撑住了,只是胸膛里那把火烧得愈发汹涌,烧了整整五百三十一年都没有熄灭。 夏鸣翻到下一页,目光扫过新一行字,手腕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道按住,停在了半空。 “就在这样的蔚天眼前,空间忽然扭曲波动,吐出了一个黑发橙眸的姑娘。那张酷似九歌的脸,他绝不会忘。” 她僵住。 这本崭新的《蔚天传》,记载的不只是蔚天的过去,还有他的现在。书页间每一滴血泪、每一次悲欢、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是他真真切切的心灵写照。 那现在呢?现在进行到哪儿了? 夏鸣深呼吸,将书合上,翻过来,直接打开最后一页。 末页的字迹正在被无形的笔书写,一笔一画,从纸面上缓缓浮现。 “望着熟睡的恋人,蔚天轻轻拂过她的长发,低声道:‘原谅我。’ 说完,他抬指点上自己眉心,一缕半透明的洁白光芒被缓缓抽出,细长而柔和,像是从魂魄深处剥离一截月光。那缕神魂落地之后拉长、塑形,化成了另一个蔚天。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身姿,除了气息更轻盈,没有任何区别。 蔚天望着床上的人,语气很轻:‘我不在的时候,替我护好她。’ 分身蔚天垂眼看了看夏鸣,沉默片刻,才开口:‘留给我的力量只有五分之一,如果沐阳和九歌同时找来,我拦不住。’ ‘我不会让她们同时来。’蔚天说这话时神情没有波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别让她发现你是我留下的分身。如果没瞒住,那就拦住她。’ 分身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不必明说的东西。良久,分身低声道:‘你知道她的性子。’ ‘我知道。’蔚天移开视线,‘所以更得这么做。’ 分身不再多言,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蔚天走过去,弯下腰,小心而轻柔地在夏鸣眉心落下一吻。一道微光闪过,在她额间凝成一枚圆形的小阵,旋即隐入皮肤,不见了踪迹。蔚天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她的睡颜,转身离开。” 读到一半,夏鸣已经抱着书在这间硕大的病房里拔足狂奔。 她必须尽快找到梦境的出口,必须马上醒来。 蔚天,他又想瞒着自己,一个人扛下一切! 可病房的墙面、墙上的门明明就在眼前,却始终遥不可及。她拼命跑,门就拼命退,那不近不远的几米距离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无论她怎么迈腿,怎么伸手,都碰不到门框的边缘。 “蔚天,蔚天!” 夏鸣死死将书抱在怀里,朝着那扇门拼尽全力奔跑。恐惧与急迫搅在一起,她只能低头去看书上不断浮现的文字,试图让自己稍稍安心。 “蔚天与李慕月坐在塔楼最顶层。窗外暮色沉沉,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李慕月手里的扇子偶尔反射一点微光。 ‘我要走了。’蔚天开门见山,‘我给夏鸣留了一个分身,她会在三天之后醒来。你替我看住她,别让她从傀儡宗溜出去找我。’ 李慕月摇扇的动作一顿,扇骨卡在指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他侧过头,借着暮色去看蔚天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那张脸平静得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你再说一遍。’李慕月把扇子合上,捏在手里,‘走?走去哪?’ ‘去做我该做的事。九歌满天下抓她,我若是再带着夏鸣露面,岂不是等于把她往刀口上送。’ ‘所以你就把她扔在这里,自己去找九歌?’李慕月的声音没有拔高,但红扇在他掌中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像是骨头被捏紧,‘你跟我说这些,是指望我说“好的,我帮你看家”?’ ‘是。’ 李慕月盯着他,忽然把手里的扇子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红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滑出去半寸。 ‘蔚天,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别好说话?’他语气轻松起来,嘴角甚至挂上了笑,但那笑意凉飕飕的,‘五百多年前,你就擅自跑回了青云剑宗被封印。三年前,要不是夏鸣跟着,你早落入仙阵被困住。现在跟我说,要一个人去,然后让我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我会小心,’蔚天的眉头拧了起来,‘况且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救你一次。’ ‘这话你听着不耳熟吗?’李慕月身体往后一靠,扇子重新飞入他手,被不紧不慢地展开,‘那行,我现在就下去把夏鸣的魂阵解开。等她醒了,你自己跟她说,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当着她的面把这套话再说一遍。’ ‘慕月。’ ‘叫我也没用。’红扇悠悠地摇了两下,‘要么带上我,要么你自己去应付她。’ 沉默在塔楼里蔓延开来,只余窗外风声,像钝刀刮过瓦片。 蔚天闭上眼,用拇指揉着太阳穴,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你们怎么都这么倔。’ 李慕月扇子摇得轻快了几分:‘彼此彼此,谁也别说谁。’ ‘那我需要你替我办一件事。’蔚天终于松口,‘去默原。阴阳殿、仁心斋的总堂在那,那里一定藏有他们危害苍生的证据。你去查,去不了的地方再叫我,只要拿到她危害天下的直接铁证,等青云剑宗的奉仙大典一开,我们当众把证据抛出去,沐阳不动手也得动手。’ 李慕月扇子啪地一收:‘默原我确实比你熟。你呢?打算去做什么?’ ‘我还有别的要准备。’蔚天没有细说,从腰间解下储物袋,探手进去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这个护心镜,能挡一次致命攻击。这枚遁符,撕碎就能传送十里,用之前记得先用神识锁定方位。这瓶丹药——’ ‘你什么时候炼的这些?’李慕月不可思议地看着桌上越堆越多的法器。 ‘不重要。’蔚天把最后一件法器搁在桌上,站起身,‘这些够你用的。等默原那边一旦查到实证,立刻传讯给我。’ 李慕月看着满桌的法器,往椅背上一靠,像是被人放了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行吧,到底还是倔不过你。不过你得答应我,别等我查到证据,自己先没了。’” “等一下啊!”夏鸣五指死死压在书页上,用力到指尖扁平泛白,她嚯地抬起头,看向那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门。 魂阵是趁自己睡眠时施展的,那么,只要自己也运用同样的办法…… 夏鸣的发丝、衣带缓缓飘起,半透明的白光自她胸膛中央,如同行星爆炸般猛然亮起,瞬息跨越了方才难以逾越的距离,撞上紧闭的大门。 “嗡——”清越的剑鸣声自门扇震响,一道圆形的半透明阵法从门上亮起。正是蔚天轻吻她眉心时,落下的那道法阵! 尽管能触碰到大门,可剑鸣铿锵,法阵在一瞬间的黯淡后恢复明亮。初时还能有推门的感受,可现在,只感觉这扇门是一堵墙,撼动不了半分。 试了好多次,夏鸣终于不再强行突破,而是翻开书本,去看蔚天此时的反应。 “还没等蔚天回复,他忽然愣了一下,伸手按住自己的眉心。李慕月正认真听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了个措手不及:‘怎么了?’ ‘夏鸣在冲击我的困阵。’蔚天呼出一口气,皱起眉,‘怎么反应这么快?她应当 先安睡几个时辰……’ ‘先别想这个了,得阻止她。神魂攻防,稍有不慎,你们两个都会受伤!’李慕月迅速站起身。” 他会受伤? 夏鸣收回释放出去的魂光,白光潮水般退却,她死死盯着书页,目光再也挪不开。 “‘没事。她……好像放弃了?’蔚天自言自语,‘这么巧?以她的性子,应当会死磕到底才对,该不会是受伤了吧。’ 说罢,蔚天抬眼看向木屋方向,神识穿透塔墙,径直落在塔底木屋床榻上那道身影之上。 ‘还好。’蔚天眉目一松,紧接着又重新蹙起,‘难道是因为吃过我那么多魂,我们之间的联结更密切了?’” “谁知道啊。”夏鸣望眼欲穿,恨不能一头扎进书里,“快放我出去,我要跟你一起走!” 话音落地,她突然想起自己与他之间还有一道心有灵犀术,连忙凝神朝他发去意念:【蔚天,听到没?不准走!放我出去!】 心念那一端沉默了片刻。随即,一声低沉的叹息渡了过来,无奈得像是早料到会如此:【什么时候察觉的?】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夏鸣压抑了许久的怒意终于炸开。她把书往怀里一抱,霍然站起,一腔急火全灌进了灵犀术里:【你管我什么时候察觉的!蔚天,你把我困在这里,给我下魂阵,留个分身就想打发我?你当我是谁?你养的猫吗?】 那一端不回话,夏鸣攥着书页的指节发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在耳膜上。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了。】蔚天的语气收敛了刚才的轻淡,变得有些认真,【那你也该明白,这是最好的办法。】 【最好的办法?】夏鸣几乎要被他气笑,【你一个人去对付九歌,让我缩在傀儡宗等你回来……这就是你说的‘最好的办法’?】 【夏鸣……】 【别叫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能掌握你在外面做什么,你那点心思瞒不过我。】她深吸一口气,把书页上正在浮现的那些字狠狠扫了一遍,【你想去找沐阳,好借青云剑宗的势,对九歌下手,可万一沐阳预判,先对你下手呢?你想过没有?】 依然只有绵长的呼吸。好半晌,那头声音再度响起,不紧不慢,却退去了哄劝的柔光,露出底下岩石般沉实的东西:【想过,所以我绝对不会带你去。】 夏鸣的心彻底沉下去。 【夏鸣,】蔚天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这一回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她耳边低语,【想出来,很简单。你去将那道魂阵吃掉就好。】 吃。这个字落在夏鸣脑中,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她张了张嘴,所有翻涌的气焰忽然都哑了,【……你会怎么样?】 【神魂受伤,可能会头晕头疼好几日。与之相对,你会变得更强。】 夏鸣攥紧了衣襟,那一端的蔚天低低地笑了两声——不是方才那种哄人的轻柔,而是料定了什么似的、略带苦涩的笑,【你舍不得。】 【大混蛋。】夏鸣眼眶烫得厉害,视线碎成一片。 【好好待在这里,我的一部分会陪着你。简单、快乐地活着,不好吗?】 【简单?】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想让她轻松,可他把所有的重量都扛走了,留给她一片轻飘飘的空壳。她宁可被他带在身边,宁可一起面对九歌、面对沐阳、面对所有想杀他们的人。可她说不出口,因为他说了“神魂会受伤”,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所以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摊在她面前,赌的就是她舍不得,他赌赢了。 【对不起。】蔚天的声音落在最后,温柔,却不容置疑。 夏鸣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望着书页里一行行浮现的字迹。螳臂挡不住车,她也拦不住任何事的到来。如果受伤的是她自己,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一旦涉及蔚天,她的软肋,她最碰不得的那根骨头,便只剩满心的迷茫与无力,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蔚天与李慕月又交谈了几句,敲定了后续的计划。随后,他撑着桌案缓缓站起,道:‘那我先走一步。’ ‘去吧,我还得给弟子们交代点事。’李慕月挥挥扇,神色在暮色中看不清深浅。” 夏鸣望着书中那句“蔚天飞身,离开了傀儡宗”,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都怪自己,沉浸在他深情活泼的模子里,日夜相处,竟被他骗了过去,没能及时看穿他的本性。她怎么就忘了,蔚天本来就是个独断专横、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的自大狂? 若不是她一心只想着治愈蔚天而失了洞察力,又怎么会被他暗算得手?这一切,都是她的懈怠酿成的。 夏鸣将脸埋在膝间,指腹抚过书页上那两个字——蔚天。 她擦干眼泪,眼角余光一瞥,落在了一行字上。 “李慕月仍暂留傀儡宗。” 还来得及。 116.密谋 既然蔚天说过她会在三日后醒来,那这道阵法的时效应当也只有三天。 时间还很充裕,夏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行动之前,她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手中新的《蔚天传》仍在不断浮现新的字迹。蔚天一路飞驰,进了青云剑宗的地界,匿去容貌,混入茶楼酒肆,四处打探奉仙大典的消息。他压低斗笠跟人套话的模样,她隔着书页都能想象出来。 可问题是,这本凭空出现的书,为什么能像真正的记述文一样,记录下他的言语、行为、遭遇,甚至偶尔还能捕捉到他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 他说是因为自己吃他的魂太多,联结加深了,又是什么意思? 困在这间无趣的病房里,夏鸣没有修炼的心思,干脆透过心有灵犀术,直接朝蔚天发去骚扰:【我现在能通过一本书看见你所有的言行,你又说什么联结加深,给我解释。】 书页上立刻浮现出一行字:蔚天刚从茶楼问完话,正迈步踏出楼门,动作停了一瞬。 随后,心音渡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又透出松了口气的意味:【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了。】 【再说废话,就真不理你了。】夏鸣幽怨地顶了回去。 【噬心兽本就可以在吞食寄主神魂之后,获取记忆与情感,取代寄主。】蔚天不再绕弯,解释道,【估计是这个原因。虽然书本的形式……我也没有见过。】 得了答案,夏鸣“哦”了一声,不再搭理他,转而开始琢磨自己目前的处境。 按理说,她现在是在做清醒梦,梦境反映的应当是潜意识,而她的潜意识,竟然还是身处病房、手捧《蔚天传》。从始至终,她都没能走出这两样东西。 若从噬心兽获得寄主记忆与情感的角度去想……夏鸣的思绪刹住了车。 自己明明没有吞吃另一个“夏鸣”,为什么却拥有这个人的记忆与情感,继承了这份人格?如果她不是记忆里的那个夏鸣,如果这些情感都并非从自身生发出来,那她对蔚天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丝丝缕缕的空虚与茫然,似缓慢侵入土壤的细嫩根须,无声地拱开她心底的土层。夏鸣的呼吸乱了节奏,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书页的边角。 就在这时候,心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夏鸣?】 她立刻把那些发冷的念头推到一边,清了清嗓子:【怎么?】 蔚天的语气微微加快,急于把什么东西一笔带过:【没什么。只是在想,你如今应当能获知我的一些记忆,如果真的看到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事,可以略过。】 夏鸣一听就知道他在藏什么,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戳回去:【哦,所以你担心我看了以后,会对你有看法?】 沉默的时间不长,但足够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然后,一声无奈的轻笑渡了过来:【对。】 【蔚天,】夏鸣靠上床头,把书搁在膝盖上,声音认真了几分,【让你放我出去你不肯,现在倒在意起我怎么看你了,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那一端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一会儿,蔚天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刚才低了些,带着斟酌过后的郑重:【不矛盾。不让你出来,是因为外面危险。怕你对我有看法,是因为那些事,确实不太好看。】 夏鸣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把书页翻得哗哗响了,最后只哼出一句:【早干嘛去了。】 蔚天没接这个话茬,把话题拐了个弯:【青云剑宗这块地界,服饰风格与天机阁不同。等我回去了,给你炼制些新的法衣。】 夏鸣低头翻了翻书,书页上写着,蔚天此时正置身一座成衣坊内,神识铺开,正在一件一件翻看衣架上所有的衣物款式。那些层层叠叠的裙衫在他意念中过了一遍,看得认真极了。 【你的灵石还在我手上,拿什么买?】 【身上的丹药还是能换不少灵石的。况且这些衣物只有外观能入眼,也不能买了就直接给你,需要重新炼制。】 【都怪你下了三天的阵法,我现在都没事可干。修炼去了。】 随后她单方面掐断了对话,盘膝闭眼,开始吐纳灵气。 蔚天又连续呼唤了几声,她权当听不见。但心念那一端的存在感始终没有消失,如同一道温热的视线,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她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催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留在那一端,不远不近。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听,想到他还在,心里某个地方就安定了不少。 收敛心神,内视丹田,灵力旺流哗哗啦啦,循着经脉奔涌不息,听得她连连点头。直到进入识海—— 原先那片单纯的纯白空间,此刻变成了一座宏伟的三层宫殿。她的意识核心仍置身于最内层的纯白房间,但更多的魂力铸成了外围广袤的殿宇,磅礴得令人屏息。细细感受,那些魂力中九成以上都带着蔚天的清冽气息。 这就是他说的实力会增强?夏鸣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随手一召,那些蕴含着蔚天气息的魂力好似自己原生的肢体一般,听话地靠了过来。再一挥手,它们又重新钻回宫殿的墙面,不躁不动,仿佛从未被惊扰过。 如果是常规修炼,即便丹药能催生出这种规模的力量,也不可能如此轻易便化为己用。而将外力化为己用,这分明是噬心兽的能耐。 清河村那帮村民看向周润良时如饥似渴的视线撞进脑海。夏鸣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竟然理解了那些村民的心态。 ……不,她一点都不想理解。 压下翻涌的恶心感,夏鸣重回丹田,将全部心神沉入灵力吐纳之中。 三日很快过去。 扣在大门上的阵法缓缓消散。夏鸣冷着一张脸推开门,终于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一坐起身,蔚天坐在床头手持书卷的身影便落入眼底。她停了半拍,才想起他还留了一个分身在这里。 分身蔚天合上书卷,抬眼看过来,目光里含着真诚的关切:“睡了三日,是太累了吗?” 哦,对,这个蔚天还不知道自己什么都清楚了。 夏鸣上上下下打量着分身,凑近前去,伸手捏上他的脸。柔韧的手感,雪白的发丝,长长的睫毛,毫无区别。若非她事先知晓,恐怕真会被他骗过去。 蔚天稍微后仰,避开了她继续动手动脚的手,嘴角含着一点笑意:“这是三日不见,如隔三秋?” “不准动。”夏鸣揪住他的衣襟,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思路:既然蔚天留分身是想骗她,那就说明这分身就是他自己。上回在天机阁,他收回分身之后就获得了分身的记忆,那她现在做的事,他迟早也会知道。 她用力一扯,凶狠地吻了上去。 蔚天的眼神微微一沉,手臂缓缓扶上她的腰肢,轻轻一带,便加深了这个吻。他吻得不急不躁,如一片深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将她单方面的横冲直撞兜头揽住。 夏鸣攻势激烈,撕咬吮吸全用上了,而承受她攻势的蔚天沉静若水,任她胡闹了半刻钟,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夏鸣气得举起手,一掌按上他的胸膛。 她掌心一摁一揉,蔚天的面色终于泛了红。他迅速制住那双不听话的手,侧头撤离战场,清了清嗓子:“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盯着他红润的面颊与下意识躲闪的动作,夏鸣满腔的怒焰熄了一半。这男人,真是该死的甜美。 “上回被打断,我早就不爽了。现在终于有机会继续,你怂什么?”她下巴微微扬起。 “只是因为上次吗……”蔚天瞥了她好几眼,目光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游移。 夏鸣打定主意要瞒死这个分身,一口咬定:“对啊,你还要不要继续了?” “暂时不了。”蔚天摇了摇头,将倒翻的衣襟慢慢折回去,指尖理得一丝不苟。 啥?竟然说不?夏鸣睁大眼,又凑上前半步:“为什么?” 蔚天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他伸出手指,轻轻擦掉她唇边晶亮的水痕,动作不急不缓,擦完才抬眼看她:“我们未立道侣契约。再下去,于礼不合。” 剩下的怒火又被他这句话浇熄了一半,夏鸣努力维持着残余的怒意,也维持着怒意给她撑出的那份勇气,仰头问他:“要怎么立?” 蔚天明显语塞,垂下目光看着她,语气里多了一层审慎的试探:“你今天真的很大胆。知道道侣契约是什么吗?” “不就 是结婚,用你们的话来说,成亲、结为夫妻嘛。” 蔚天挑眉,视线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语速放慢了:“果然,你的情绪不对。做了什么梦?” 这都能注意到……夏鸣沉默了。胸腔里那簇愤怒的火苗已经在摇摇欲坠的边缘,尽管只是分身,这副做派跟本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余烬里泄出一股委屈,她低下头,揪住蔚天的衣袖,声音塌了下去:“你真的是个混蛋,到底分了多少力量?说。” “啊?”蔚天面上浮现的错愕恰到好处,演技精湛得她几乎无话可说。 夏鸣咬咬牙,把所有底牌都掀了:“我都知道了。既然你也是蔚天,就该知道,吃了你那么多魂,我是可以看你的记忆,甚至能在梦里看见你本人现在的言行的。” 恍然大悟之色从他脸上一闪而过,蔚天捉住她的手腕,将她缓缓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对不起。” “我就是不想听这三个字!回答我!”夏鸣声音拔高,一拳狠狠砸在他胸口,力道却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收了半分。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交代:“分了两成力。别担心,在傀儡宗护你,绰绰有余。” “不打算放我走?”夏鸣不死心地追问,声音闷在他衣襟里。 “你知道答案的。”蔚天收紧手臂,把她更牢地箍在怀里。 胸腔里本已浇灭的愤怒死灰复燃,烧得她眼眶发烫。夏鸣撑住他的肩膀用力拉开距离,起身朝门口走去,步子又快又硬:“不准跟着我!” 门板被摔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 夏鸣站在门外,胸口剧烈起伏着。如今格外醇厚的神识直接笼罩住整个房间,她能感觉到蔚天的两成魂光自他体内蔓延开来,却没有纠缠到她身上,只是围住了幻戏台大阵。 好家伙,还防着她偷跑。 夏鸣牙根发痒,愤愤扭头,冲向近处的塔楼。 刚登上二楼台阶,便见绿发红扇的李慕月正朝下走来。两人视线撞上,夏鸣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慕月先问了一句:“他呢?” 莫名的,她明白了他在问什么:“他没偷看我。” “那上楼吧。”李慕月转身朝塔顶飞去。夏鸣灵力运转,紧随其后。 合拢门扉,李慕月红扇一抛,扇面瞬间变大弯曲,笼罩住整个房间,红光在四壁之间流转,形成一片密闭的空间。夏鸣神识穿过红扇扫了一眼外面:傀儡宗内一片祥和,沈墨与路远各自宅在屋中埋头研究,蔚天心不在焉地把书卷翻了一页又一页。 “别看了,都是幻戏。”李慕月提醒道。 夏鸣眨了眨眼:“幻戏?” “嗯,这是我的噬心兽天赋。”李慕月展开扇子,扇面上光影流转,“我能制造足以乱真的幻象,覆盖他人的五感。与人类时的天赋不同,扇阵是靠它来运转的,无论你现在看见了什么,都不是真实情况。” 夏鸣盯着那三人又瞧了瞧,动作自然,神态流畅,依然看不出半分破绽。她干脆收回神识,不再费这个力气。“能拦住蔚天偷窥吗?” 李慕月摇了摇头:“拦不住。但幻戏是我的天赋,他若想强行偷看,我会先遭反噬,就能提前当心了。” “那他应该不会看了。”夏鸣把话题拉了回来,“宗主找我,是为了什么?” 李慕月那双紫眸里的色彩沉了下来,带着一份掂量过的决绝:“我可以助你离开傀儡宗。” 夏鸣身体猛地前倾,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要我做什么?” “痛快。”李慕月潇洒一笑,撑着膝盖也稍稍凑近了些,“首先你得告诉我,这个蔚天剩几成力?” “两成,但用常规手段,我打不赢。你呢?” “两成……”李慕月沉吟片刻,指节在膝盖上敲了敲,“拼一拼,应该能算计到他。我会把他困在幻戏里,让他以为你一直没有离开傀儡宗。不过,这需要你配合,你得制造一个假象,一个能让他深信你不会离开的假象。” 他将一张空间传送符拍了出来,推到夏鸣面前。 “事成之后,你用这张符直接传送出去,先想法子去默原,等我拖延他一段时间,就来找你。” 117.计划实施 收下符纸,夏鸣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垂眼盯着掌心那枚薄薄的符片,指腹在边缘来回摩挲了好几遍,才抬头看向李慕月。 “我方才还在跟他吵架。”她拧着眉头,“这时候想让他深信我不会离开,太难了。但如果只是让他相信我暂时会安生一阵子,你的幻戏台能不能起作用?” “吵架了?”李慕月微微睁大了眼,随即叹了口气,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也是,我都跟他吵了一架,更何况是你。” 他把扇子搁在膝头,“有用是有用,但瞒过他的时间会短一些。一旦他从心底认定你要离开,自然会从幻戏台中挣脱,有什么计划吗?” “有一个,可行性还不错。” 李慕月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在修仙界,修士想订立道侣契约,条件并不复杂:双方念诵特定的誓约词,交换灵力,便可在天道法则的见证下结为道侣。誓词不同,契约的约束力也天差地别。寻常各取所需的道侣,通常会选择不绑定性命、代价较小的誓词;唯有自认真心相待的道侣,才会立下同生共死的重约。 天道法则之下,违逆誓约必受惩戒。曾有不少草率之人因此双双坠入忘川,故而修士对道侣誓约向来慎之又慎。 “我想和蔚天立‘同生共死’契。”夏鸣说得很快,像是在脑子里已经转了无数遍,出口时反而轻巧,“这样他就会相信,我有留在傀儡宗的理由。” “你等一下。”李慕月嘴角一抽,抬手擦了擦额角,一时竟不知道该夸她胆识惊人,还是感慨她执念太深。他把扇子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憋出一句:“先不说别的,他明知自己有性命之忧,会同意跟你立这么严苛的誓约吗?” “我自有办法说服他。”夏鸣抬了抬下巴,话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头。 “理论上讲,可行。但是,这可是在天道面前立誓,之后再想解除,难于登天。你当真考虑好了?” 夏鸣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要是没想好,当初就不会跟着他去天机阁冒险了。” 李慕月的紫眸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好似掂量什么。两息后,他挪开了视线,看向窗外。 “他只是个两成力量的分身,就算违背誓约,损失的也不过是这两成神魂。而你要押上自己的全部,这并不公平。” 夏鸣没有立刻回答。李慕月转过头,就看见她正用一种颇为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真稀罕,”她说,“你还会替我说话?” 李慕月当即嘿一声坐直了身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不能因为我过去对你有意见,你就认为我一直对你有偏见。况且孰是孰非明摆着,我还不至于睁眼说瞎话。” “哦,那还真是误会你了。”夏鸣毫无愧色地弯起嘴角。 他拿扇子指了指她,到底什么也没说。蔚天随时可能突破幻阵窥视而来,两人没有拌嘴太久。夏鸣把笑意一收,重新绷起脸:“我不觉得这是什么正经立誓,这只是为了牵制蔚天,不得不做的权宜之计。对手是素问剑仙,若没有豁出一切的决心,那还不如老老实实被他关着。” 李慕月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轮转敲击,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点了头。 “我明白了,就这么做吧。” 夏鸣撑着地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忽然说:“迟早要让他给我补个正式的婚礼,哪儿有人这样结婚的,都怪他。”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我下去了。要是他问你什么,你知道该怎么说的吧?” “你只是来向我打听道侣誓约的内容。”李慕月答得干脆。 夏鸣满意地点了点头,李慕月顺势收回红扇,笼罩塔顶的光芒如潮水般退去。 脚步还停留在阶梯上,夏鸣远远便瞧见了蔚天。他守在木屋外,没有踱步,也没有东张西望,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在她踏出塔门的时候,他恰好抬起目光,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整片空地撞在了一起。 蔚天快步迎上前,伸手来牵她,声音放得很轻:“你怎么出来了?” 夏鸣甩开他的手,“你监视我?” 蔚天连忙摇头,摇得比平时都快了几分:“没有,我没用神识。只是一直在外面守着。” 这张脸,这副小心试探又不敢靠太近的姿态,让她胸口的火气又窜上来几分。夏鸣哼了一声,扭头朝塔外走去,步子踩得比平时重。 蔚天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不前不后。她踢石子,他就停下等她踢完;她扯野草,他就站在旁边看。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怎么甩都甩不掉。 等夏鸣发泄得差不多了,停在一片树荫下,转过身来,看着那个一直守在身后的男人。 “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放我出去?” 蔚天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你不打算出去了?” “不回答就走开,别惹我,信不信我咬你?”夏鸣张嘴比划了一下,冲着空气狠狠一咬。 蔚天举起双手投降,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起码要等外面的我把九歌和沐阳都解决掉。在那之前,我会陪着你。” 夏鸣摸着粗糙的树干,掂量着他这句话的分量,“外面的你只有八成力量,能打过她们吗?” “不是直接硬攻。”蔚天见她没有继续发火,便又靠近了一点,试探着去勾她的手指,“或许会多花些时间,总能解决的。” “别碰我。”夏鸣拍开他的手,啪的一声脆响,蔚天将手飞速缩回袖中,倒也不恼。 夏鸣原地打转了许久,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定定地锁住蔚天的脸。 “要是我能比你强,你是不是就不会阻止我了。” 蔚天迎着她的视线,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若是你真能强过我,那我确实拦不住。” “需要修炼多久?学什么法术?你教我。” 蔚天闻言,非但没有反驳,反而认真估算起来。 “以你的天赋,修炼一百年,应当可行。” “什么?一百年?!”夏鸣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这已经非常快了,一般人这辈子都没机会。”蔚天对她摊开手掌,“不过那时候我应该已经把她们解决了,你还要修炼吗?” 夏鸣咬住嘴唇。她想起自己被关在病房里的两年,想起那间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的白墙灰顶。 两年已经够长了,现在他说一百年。 “……修。”她咬紧牙关,伸手抓住了他摊开的那只手,“还有,我现在就要跟你成为道侣。” 蔚天握住她的手,动作停滞了一瞬。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只是重复了一遍:“现在?” “我听李慕月说了。”夏鸣的语气郑重得不像是在谈一桩权宜之计,“只要立下道侣契约,我们就可以同生共死。你作为分身,如果本体消散,肯定也会消失,对吗?” 她攥紧了他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 “我不要那样。我绝不要自己一个人活着。” 若说之前蔚天还心存疑虑,忧心夏鸣会不会趁他教导时找机会逃跑——那么此刻,这份近乎偏执的执念彻底摊开在他面前,他才发现自己所有的防范和算计都成了笑话。 “可我做这么多,是为了保住你的命。” 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有多苍白无力,甚至能预判到夏鸣的回应。 “你要是没了命,不管立不立契约,我都不可能独活。”夏鸣摇头,橙眸里的执着炙热得可怕,“那还不如立一个。至少我们还能一起死,你怕了?” 蔚天张了张嘴,有什么东西在他嗓子里滚了一圈,烫得说不出话,最终还是在出口前消散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反驳不了,自己若是能活着,当然不会让她自损性命;但自己若真的陨落……他了解夏鸣,他根本阻止不了她。 “这种想法太极端了,正常而言,即便我离世,你也该哭过之后,再好好活下去。” “那是别人。”夏鸣抽回手,双手抱臂,“我是噬心兽,我的执念就是你。” 蔚天低下头去。这话说得太轻巧,太 天经地义,反倒让他无话可说。 “还说我呢。”夏鸣不等他想好措辞,埋怨道,“又是炼魂救我,又是用魂阵困我,还专门分出这两成力量守着我。你看起来也不是很正常,真的有把噬心兽割离了吗?” “那不一样。”蔚天捉住她手腕,声音低沉。没有解释哪里不一样,只是握得很紧。 夏鸣挣了一下,没挣动,便也由他去了。她把被他握住的那只手翻转过来,摊开手掌搭上他的肩,往后滑,勾住他的脖颈,上前一步,抬眼。 蔚天的眼神很复杂,有犹豫,有心疼,有太多她看太懂的东西,但她不在乎。 “和我结为道侣吧。”她说。 “……好。”蔚天的吐息拂在她面颊上,温热,微微发痒。 话虽这么说,夏鸣还是想要点仪式感。回到木屋,她掰着手指一条条提要求,坐姿随意,语气却郑重其事:“立誓虽然不复杂,但成亲不能这么随便。照我的规矩,起码要一套华丽的婚服,一对精美的钻戒,五种金饰,还要飞舟和房子,最后在浪漫的花海里跟你立誓。嗯……还也得让傀儡宗的大家做见证。”她歪头想了想,“剩下的还没想好,你先准备这些。” 蔚天已经拿起纸笔,低头一一记下。他写得认真,全程沉默,眉间有一道极浅的褶。 夏鸣偏头看他,又偏头看他。终于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干嘛不说话?嫌我要求多?” 他摇摇头,搁下笔,抬眼看向她时,那道眉间的褶又深了一分,“只是觉得,钻石、黄金与飞舟屋宅,都太普通了。你值得更好的。”他抿了一下唇,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是,不能离开傀儡宗,大多数法器也在外面……我恐怕拿不出更多。” 蔚天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光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夏鸣看得出来,他不是在故意装可怜,是真被这件事给堵得难受。她看着他垂下的眼睫,胸口堵着的那团火气也跟着消了几分。 但她没有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索性顺着蔚天的话头往下接:“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嘛。比如留一成半守着我,剩下的出去找?” “不行。”蔚天立马否决,眉心拧了起来,“那些地方毕竟凶险,至少要一成力才能应付,再分就更弱了。” 夏鸣心里一动。 要是还能分出他一成力,李慕月那边的胜算能高不少。她心一横,拿出了不依不饶的架势,揪住他的袖子就开始耍赖:“我不管我不管!你自己说的,要给我最好的,那就去找嘛。这可是我第一次成亲!” 蔚天被她晃了好几下,脸上的表情从为难变成无奈,又从无奈变成拿她没办法。僵持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败下阵来,唇角浮起一抹苦笑:“知道了,我一定尽力。” 说罢,他抬指点上眉心,抽出长长一缕洁白的神魂。神魂在空中凝形落地,化为新的蔚天。 成了!夏鸣按着砰砰乱跳的心口,把那股心虚硬压下去,凑上前问:“要多久才能回来?会不会有危险?” “问题不大,不过需要三个月左右。”新蔚天说。 连他都需要三个月,真的不会出事吗?夏鸣差点就要追问到底,可转念一想,是蔚天先算计她的,于是硬起心肠,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得寸进尺的骄纵:“我说的这些只是暂时能想到的,后面可能还要加哦。” “我会在你玉碟里留个信。”新蔚天凑近前来,朝她伸出手,“有什么要求随时说,一定满足。” 夏鸣掏出传音玉碟递过去,不忘叮嘱:“跟本体做个区分,我不想让他知道。” “……果然还在生气。”新蔚天在玉碟中留下一抹浅金的魂光,直起身,对她笑了笑,“等你消气了再说,我走了。” “早点回来。”夏鸣目送他闪身消失,这才转过头,看向留在原地的分身蔚天。 他的表情颇为微妙,视线还落在新蔚天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低低吐出一句:“虽然知道那是自己,但真有点不爽。” “活该。”夏鸣噗嗤笑出声来,用足尖轻轻蹬了两下他的鞋。 118.夏鸣的阳谋 略显沉重的气氛,在她弯起嘴角的瞬间化开了。蔚天眉间那点忧色终于淡去,他伸手捉住她的手腕,低头凑近,嘴唇若即若离地贴着她的腕内侧,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试探她的反应。 温热的呼吸拂过手腕内侧的皮肤,夏鸣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后脊蹿过一阵细微的战栗。她下意识往回抽手,动作先于思考,话音也跟着脱口而出:“干嘛。” 挣的力道轻飘飘的,与其说是反抗,不如说是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不知该往哪儿躲。蔚天看她这副模样,松开手,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夏鸣被这个笑弄得更加恼羞成怒,一把抽回手腕背到身后,瞪他:“你该不会觉得这样就能糊弄过去吧。在你本人回来之前,别想我原谅你。” “回来后就能原谅了?”蔚天立刻揪住她话里的漏洞。 “看情况。”夏鸣冷酷地堵回去,转过身不再看他,“好了,开始修炼吧,别浪费时间。” 双修之法,先以吐纳灵气积攒灵力之海,再牵引灵力洗炼神魂。灵力探入神魂的感觉就像被人按住后背压着做坐位体前屈,韧带一寸一寸被抻开,酸胀感没完没了地往骨头缝里钻。夏鸣咬着牙硬撑了不知多久,终于熬不住那股持续不断的拉伸感,灵力一收,睁开眼,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真是要命了……”她瘫着身子小声呢喃。 一只指尖贴上她的眉心,带着浅绿色的柔光。那光芒一触及皮肤,酸胀感便像被温水化开一般缓缓消散,夏鸣几乎是本能地朝那方向靠过去,脑袋枕进蔚天怀里,闭上了眼。 “你以前修炼,也这么难受吗?”她慢吞吞地问,声音显得懒懒的。 “是啊,那时候还没你坚持得久呢。”蔚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耳廓,低沉而安稳。 “我修炼多久了?” “一个月了。” 一旦沉进去,时间溜得真快。夏鸣应了声,在他怀里赖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坐直身子:“先休息会儿吧,我出去跟宗主聊聊。” 抚在她眉心的那只手停了一瞬。蔚天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你跟慕月……” 夏鸣面不改色:“在我那边的习俗里,婚礼现场必须要一个证婚人。而其他人辈分上怪怪的,所以只能请他来当。” “这样。”蔚天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掌心宽厚而温热,既像庇护,也像一种温和的掌控,“那我陪你一起去。” 戒心真重。夏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把手从他掌下抽出来:“不行,我要自己去跟他说。” “夏鸣。”他的声音放软了几分,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含混的音调压得低低的,几乎像在撒娇。 夏鸣抬手就捏住了他的嘴唇,把他未尽的话全堵了回去:“只是一起修炼了一个月而已,别想当没事发生过,况且你本人都还不在呢。” 想得寸进尺的男人被捏着嘴,乖乖安静下来。夏鸣自觉赢了这一回合,才松开手,在他怀里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起身。蔚天跟着站起来,替她把睡乱的衣带一一理好,耐心至极。 “我送你。” 这倒可以,夏鸣点点头。 推开屋门,屋外草坪上正热闹。李慕月的红扇翩跹翻飞,沈墨长发飘散脚步轻灵,师徒二人你来我往间,无形的魂力波动层层相撞,在空气中荡起透明的涟漪。 其中一缕涟漪朝屋门这边荡过来,夏鸣晃眼一瞧,那涟漪中竟浮出她此刻最想实现的愿望——她挣脱蔚天、独自奔向外界的画面。 “在屋外施法,还用上了天赋。”蔚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衣袖一拂,那道幻术涟漪便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风里,“练得这么认真?” 对练的二人这才收势停下,沈墨的呼吸还有些急促,直接仰面躺倒在草坪上,一副彻底放弃挣扎的模样。李慕月啪地展开红扇摇了摇,气定神闲得仿佛刚才只是散了趟步:“教导弟子,自然要多花些心思。”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夏鸣,夏鸣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小墨,”李慕月的视线转到身旁瘫在草地上的徒弟身上,“你最近得收收心了,以提升实力为重。” “我知道……”沈墨趴在草坪上,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但也不用一直上强度吧?谁能招架得了师父你这层出不穷的招数啊,我能坚持这么久,已经证明了完全没有懈怠好吗。” “还得再加油哦。”李慕月笑眯眯的,结束了对弟子的训话,转向二人,“你们怎么出来了?” 夏鸣扫了一眼趴在草坪上失去声音的沈墨,拧了下眉,犹豫着开口:“出来散散心,而且也想跟你说说……当证婚人的事。” 精疲力尽的沈墨果然立刻滚了半圈看过来,目光里写满了八卦。夏鸣轻咳一声:“上去说吧。蔚天你在这等我,师姐你不准听。” “啊?怎么这样——”沈墨的抗议声从身后传来,夏鸣只当没听见。 不管被留下的两个人心里怎么想,夏鸣已经和李慕月重新回到了塔顶。李慕月张开红扇大阵,红光将四壁封住,夏鸣便开门见山:“他现在只剩一成力量了,但戒心还是很重。刚才还想跟着我一起上来,摆明了在试探。现在不能出手。” “嗯,我刚才送过去的微小幻阵也被他挡了。”李慕月在蒲团上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扇骨,“这种小法术换作以前,他只会一笑了之。如今这么严阵以待,确实还不到直接动手的时候。”他抬眼看她,“你是怎么说服他又分出一成的?” “成亲当然要准备得充分些,他本就理亏,又想给我最好的东西,不敢不应。”夏鸣挑了只蒲团坐下,说到后面,语气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本是大喜的事,如今两人各怀心事,连坦然相对都做不到,闹成这副局面,说不遗憾是假的。 李慕月无奈地摇了摇头:“苦了你了。” “总会让他还回来的。”夏鸣抿了抿唇,把那些多余的感伤甩开,“寻常度日没法让他彻底放下戒心,只能挑特殊的时刻。他对我情义深重,婚礼当天一定会露出破绽。” “你是想……?”李慕月的扇子停在了半空。 “等剩下的一成力回归,他肯定会松懈下来。我趁机动摇他的心,你看准时机让他陷入幻境,然后我就跑。” 李慕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一连串的信息消化干净。他收起红扇,往后一靠:“真不愧是一家人啊……希望我还能有命活着去找你。” “以你们的交情,保命肯定没问题。”夏鸣弯了弯眼,随即和他讨论起两个月后婚礼主持的事。 …… 仅余一成力量的蔚天 穿行在山林间。他一手捂住腹部,青色衣袍被洇出鲜红的湿痕,呼吸粗重,神识全面铺开。 远方山脉间,一只尾部由颗颗巨石组成的墨绿长蛇缠绕在山体之上。蛇瞳危险地竖直,左右转动着,搜寻着某个目标的身影。 蔚天的目标是它的尾巴,他需要一颗尾石,用来制成除仙器外最坚硬的戒指,承载最复杂的防御阵法。 修行千年的石蛇之王,想在不杀掉它的情况下取走尾石,对只剩一成力量的他而言,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好在,已经得手了。蔚天摊开手掌,一枚缩小了无数倍的墨绿石块在掌中缓缓旋转。接下来只要打磨雕琢,便能呈现透明反光的七彩色泽,造出钻石的质感。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找地方处理伤势。他收拢手掌,加快速度,穿过茫茫野山,落入最近的一处城镇。 寻了家招待修士的客栈,蔚天深吸一口气跌进床榻。闭上眼,战斗时无暇顾及的杂念便纷至沓来。 夏鸣哪里会那么容易放弃,她那副执念,方向虽然是朝着自己,本质却与他见过的所有噬心兽一模一样——至纯,至烈,像天边乍现的惊雷,像弥漫荒原的烈焰,不把她自己烧干净,绝不会罢休。 在那之中,真正属于她的情感又能有几分? 这个念头悄然滑出,轻得像一缕烟,却分明已经在暗处盘踞了很久。蔚天强行掐断了它,另一抹心念自空无中生发,填补了空缺。 夏鸣要他教她修炼的场景历历在目。她手上还沾着青草的绿汁,随意拍了两下,便一转先前的怒意,提出了别的解法。明明忍不了百年不出海岛,却硬生生把异议咽了回去,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她另有所图的证明。 紧随其后的立誓……尽管不愿这样去揣测,可于她而言,那或许也只是裹了一层真情的陷阱。 在他原本的设想里,立契应当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两个人都轻松自在、随心所欲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发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仓促定下日子,草草准备仪式,依托着算计与谎言,利用着对方的真情,在他本人都不完整的处境下完成。 可就算把这一切都看穿了,又能怎样? 夏鸣是当真要与他同生共死,这本就是一场为他量身定做的阳谋。 脑中全是夏鸣那对璀璨的眸子。她说自己是头一回成亲,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要有珍珠宝石和鲜花簇拥,有飞舟和房屋遮风挡雨,还要亲朋好友都在身边祝福。每一条都合情合理,每一条都是她真心实意想要的东西。 蔚天长长叹了口气,捂在腰腹间的手掌中幽光轻轻闪动,那是从山野孤魂野鬼身上炼来的魂光,正一点一滴修补他破裂的魂体。他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根本拒绝不了。”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她?要不是自己一意孤行,也不至于把她逼到这个份上。 所以,哪怕这注定是一场徒劳的婚礼,他也必须倾尽全力,把眼下能拿到的最好的一切捧到她面前。夏鸣不懂修仙界有多少比珍珠宝石黄金更美妙、更配得上她的东西——没关系,他懂。 “再等等我吧。” 这句话轻飘飘地散在风里,融进一室的寂静。片刻后,腰腹的伤口止住了血,伤势愈合。蔚天重新坐直身子,在桌上丢下几颗灵石,推开窗,朝西边飞去。 119.婚礼前夕 一切安排妥当,夏鸣和李慕月告别,转身和蔚天汇合。两人慢悠悠沿着海岛散步,她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视线却总忍不住悄悄偏向身边的人。 每一次抬眼,蔚天的目光都早已落在她身上,像是一直就在这里等着她看过来。 这不是她错觉。 自从留在她身边的变成蔚天的分身,这个人明显比以前黏人太多了。 “本体在外面忙报仇的事,你是不是太闲了?”夏鸣歪头看他,“感觉现在,你天天就喜欢围着我转。” 蔚天抬手抚了下心口,坦然承认得干脆:“报仇的事交给本体就够了,我只要专心陪着你。” 夏鸣停下脚步,“以前的蔚天,就算骗我也要亲自去报仇。你只能待在这儿看着,真的不觉得可惜吗?” “护住你和报仇一样重要。如果有的选,他会给我五成力量,但对手是两个半仙,根本冒不起险。”蔚天语气平静,显然早就把所有利弊想清楚了,“我的任务就是守着你,没什么不甘心的。” “说得倒是好听。”夏鸣撇撇嘴别开脸,“说白了,就是变相把我困住而已。” 蔚天理亏。过了几秒,他指尖轻轻一动,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 夏鸣直接把手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道细碎又谨慎的传音,是远在外界的蔚天本体。 【夏鸣,你最近还在修炼吗?】 夏鸣心里憋着气,冷淡传声回去:【我正和你分身待着,别打扰我们。】 那头瞬间卡顿,隔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开口:【你们在做什么?】 【接吻。你分身很会,我很舒服。怎么,你感知不到?】 这句话发过去,对面沉默了格外久。 夏鸣已经踢飞三颗石子,才等来他闷闷的声音:【跟他走的……是不是有点近了?】 夏鸣又气又好笑。 她刚才还暗自等着,要是他道歉服软,她就转头故意捶分身一拳撒气,结果他在乎的是这个。 【分身是你自己放来陪我的,我跟他好好相处还有错了?】 蔚天本体的语气难得含糊,带着点说不清的别扭:【我只是想留个人看着你,心里踏实点,可现在反倒不放心了。】 【你还好意思说!】心底的委屈翻上来,夏鸣也放了狠话,【你一天不回来,我就一天跟他亲近,自己看着办吧。】 传音那头彻底安静了,许久,才传来一句很快、很轻的承诺:【我会尽快。】 心音从耳畔消失了。夏鸣站在原地等了一阵,又等了一阵,终于一脚狠狠踹飞面前那颗最大的石子,转身一把揪住分身蔚天的衣襟,仰头亲了上去。 蔚天低垂了眼,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腰,任她又啃又咬地发泄,带着她飞回了屋里。刚把人放在床榻上,下一秒自己就被拽着衣领往下拉,要不是反应快撑住了两侧,差点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过了好一阵,夏鸣才松开牙齿,看着他唇上被自己咬出的印子和血痕,抬手抹去那些细小的伤口:“你倒是自己治一下。” 蔚天说了声好,那些伤痕转眼便消失干净。他抬起手,擦掉她脸颊旁的水光,轻声问:“刚才突然那么生气,是跟本体说话了?” “你们一个比一个气人。”夏鸣语气硬邦邦的,眼角还红着,“我迟早要被你们气出病来。” 气什么呢?气他不肯松手放她出去,气他用最温柔的方式把她圈在原地,更气自己明明什么都知道,还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想要守护,害怕失去,唯恐意外再次发生——她都懂。 可欺骗、隐瞒、把她按在安全的地方不许动弹,说到底只说明一件事:他不信她能和他站在一起。而最让她憋闷的是,风见眠那一战,她确实拼了命也只是救了蔚天不被再次封印,没能保护自己的命,换成她是蔚天,估摸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道理全想得通,可心里的火还是烧得噼啪响,怒火底下全是委屈。 夏鸣吸了吸鼻子,把那阵酸胀压回去,撑起身重新坐起来。蔚天顺着她的动作也坐直了,没有多碰她,只是守在一旁。 “修炼。”她声音闷闷的,“快点。” 剩下的两个月眨眼就过去了,绝大多数时间夏鸣都泡在修炼里,倒也顾不上生气。可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哪怕跟蔚天好好说了九句话,剩下那一句他总能精准踩中她的雷区,把人惹得火冒三丈。最后的收场方式往往是夏鸣气得亲他,亲完继续生气,下次再亲。 梦里的新《蔚天传》也没有闲着,把本体蔚天在外面的动静一五一十地展现在书页上。他已经换了身份,混进了各大小宗门拜访青云剑宗的队伍,这些人都是冲着百年一届的奉仙大典来的,名义上祭奠青云真仙,实际上全盯着大典上的武斗大会。 毕竟,赢下头名,就能拿到青云真仙留下的仙藏。 蔚天似乎打算先潜伏下来,探查大典场地布置的各类防御,并暗中布置一座隐蔽的传送阵。等李慕月那边拿到确切消息,他就能瞬间跨越空间去取证据,再杀回来逼沐阳就范。 看到这里,夏鸣拿手指头一个劲戳着书页,边戳边念叨:“傻瓜,要是没有李宗主,你又打算怎么办。” 蔚天安顿下来之后便进入修炼,书页上也没什么新的动静了。夏鸣下意识又往后翻,没想到竟真的翻到了下一页,标题写着:附录一。内容是分身蔚天的言行,全是跟她相处的琐碎日常,夹杂着他本人的心理活动——心虚的、沉默的,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 夏鸣哼了一声,懒得细看,继续往后翻,附录二跳了出来。她本以为出去找材料的蔚天就算遇上些麻烦,整体应该还算轻松,可入目的字眼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腰腹负伤”“伤口深可见骨”“魂体被冻断一条手臂”……她捧着书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再往下看那些被记载的心绪,愧疚、情意、战斗中的冷静,层层叠叠交缠在一起,唯独没有恐惧,没有半步退缩。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她胸口喘不过气。 指腹轻轻扫过那些冰冷的字句,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夏鸣喉咙发紧,眼眶酸得厉害:“笨蛋。” 最后一行字安静地躺在那里:蔚天准备好了能想到的一切,治好了伤,飞往傀儡宗。 她从睡梦中睁开眼,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身旁的蔚天已经抬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睡好了?” 夏鸣点了点头,转身紧紧抱住了他。蔚天没有说话,只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安静地陪着。 过了一会儿,夏鸣扯起他的衣袍把眼角的泪水蹭干,蔚天才开口问:“是分身的事?”语气不像疑问,更像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看见了。”夏鸣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不早跟我说。” “能动就不算重。”蔚天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蹭过她的眼下,声音放得很柔,“幸好我留了两成魂力,够分身用,不然还没法实现你的愿望。好了,马上就是大喜的日子,别愁眉苦脸了。” “嗯……”夏鸣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他还没回来吗?” 话音未落,一阵清风从窗外灌了进来。一身清爽的蔚天出现在屋中,随手将一个储物袋抛过来,朝她弯起眉眼:“我回来了。” 说完,他化作一道魂光,融进了分身蔚天体内。 蔚天接住储物袋,瞬间收拢了数月间的记忆。他面不改色地从储物袋里另拎出一只箱子,说:“婚服和房间的装饰都在里面,我去叫念念她们。”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按你的习俗,我应该在仪式前回避吧?” 夏鸣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上下打量:“伤都好了?刚才融合得太快,我没来得及看。” “真的是小伤,早都治好了,放心吧。”他倾身向前,低头朝她眼睛轻轻吹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我现在精力充沛,只想快点布置完。想看看到时候你穿新衣的模样。” 被他这么一闹,夏鸣满心的担忧散了大半,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把距离拉开:“没个正形,还不快去把二师姐和念念叫来。” 就算把蔚天和自己都算上,傀儡宗上上下下加起来也只有九个人。人数太少,仪式只能从简,夏鸣没让叶念念和沈墨做伴娘,三人只是把箱中的红色喜字饰品分拣出来,抓紧时间往墙上布置。 “这个铃铛……是天清铃?”叶念念把一串轻盈的风铃挂在窗台上,忍不住凑近了看,“这可是好东西。” “这个是魂丝锦!真不知道师叔是怎么染成红色的。”沈墨一边贴着大红喜字,一边忍不住多摸了两把布料。 夏鸣已经听不见她们的感慨了,她望着眼前数十套婚服,各色款式铺陈开来,头都大了。 凤冠霞帔、西域金织,风格天差地别,但每一套都精准地戳在她的审美上。伸手去摸,有的丝滑凉爽,有的温润柔顺,件件都散发着令人舒服的灵力波动。稍微注入一点灵力,精妙繁杂的隐形阵法便亮起光芒,层层浮现,把本就华贵的服饰衬得更加流光溢彩。三个月能拿出这些东西,夏鸣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超人吗。”她小声吐槽了一句,左看右看怎么也割舍不下,最后痛下决心挑出两件。红底金边的传统凤冠霞帔用在仪式上,另一套挂满坠饰的裙袍留到敬酒时穿。 手指一挥,其余婚服齐齐飞回箱中。选定的凤冠霞帔转瞬间裹住了她,像是被无穷的灵力温柔地包裹起来。仅仅穿着这身衣服,经脉里的灵力就开始自行运转修炼。 夏鸣扶着层层叠叠的头冠跳了两下,轻盈得好像没有重量,一点也不影响活动。 “夏鸣姐,你好漂亮!”叶念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夏鸣有些羞赧地弯了弯嘴角:“还差妆面呢,你们过来帮我挑挑。” 两个人便不再小心翼翼,反正宝物实在太多,已经稀罕不过来了。 几个法术下去,所有装饰瞬间挂好,三人围拢到夏鸣身边。沈墨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摸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收录了所有适配婚礼的发型与妆容。三个人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用法术现场复原效果,一套一套试过去。 不多时,夏鸣换好妆发,扭头看她们。叶念念眼睛格外晶亮,沈墨也连连点头,夏鸣心里踏实了。 “外面交给我们,我们去帮忙。”叶念念挥挥手,推着沈墨出了门,热闹暂时退了下去。 屋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有灵动的蝶鸟悠悠飘飞,像是送祝福的小精灵,不时绕着她转两圈,发出悦耳的鸣叫。夏鸣走到更衣镜前打量自己的扮相,镜中人眉梢带喜,春色动人,跟真正的婚礼没有半分区别。直到这时候,她才有些不自在地摸了两下耳坠。 别慌,还要逃跑呢,冷静点。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用法术换回之前的妆面和衣物,迈出门去找蔚天。 自己是凤冠霞帔,总不能让蔚天穿得没个正形,毁了最美好的时刻。 120.逃婚 路远带着一众小辈,各自提着满满当当的行囊,骑着傀儡猩猩结伴往山下赶。只余下蔚天与李慕月并肩而立,两人凑在一处低声交谈,气氛透着几分隐秘。 夏鸣背着手放轻脚步,打算悄悄凑过去偷听,谁知她才刚踏出一步,蔚天便当即转头看来,唇角噙着笑意开口:“新衣都挑选好了?” 没能瞒住他,夏鸣便不再藏躲,缓步走上前问道:“我已经选好了,你那边怎么样?” “挑了几身,款式都是与你相配的。人生大事,自然不能草草应付。”蔚天不再理会一旁闲谈的李慕月,径直走到夏鸣身旁站定。 “不行,你得换上给我瞧瞧,不然我心里总不踏实。”夏鸣揪住他的衣角,言笑晏晏,似乎这只是寻常对谈。 让蔚天一件件试给她看,才能麻痹他的戒心,让他多信一分:自己是真心实意在筹备这场婚礼。只要他多信上一小点,胜利的天平就能朝自己多倾一寸。 只是在这最重要之事上如此细致盘算,到底还是令人心头不适。夏鸣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把这股不舒服的滋味按下去。 蔚天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夏鸣顺势转头看向李慕月,随口问道:“刚刚凑在一块儿聊什么呢?” 李慕月轻摇红扇,半掩住眉眼:“不过几句闲话。你们聊,我去海滩那边看看婚礼场地的布置进度。” 话音落罢,他将红扇抛落地面,红扇刷地变大,载起李慕月身形乘风而起,转眼便往远处飞去。 这般回避实在太过明显,夏鸣立刻转头看向蔚天:“你,老实交代!” 蔚天见她满眼好奇的模样,轻眨眼眸温声道:“同他说了一些婚礼上的安排细节,托他帮我一并筹备妥当。别再追问啦,若是提前说透,特意为你准备的惊喜,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心中疑惑散去,夏鸣便不再多问,“那我们快走吧。” 山脚木屋是女方的暂居地,按照规矩不能让男子进入,二人索性直接去往李慕月的塔楼顶层。 夏鸣关好门窗,仔细布下隔音隐踪的阵法,眼睛亮晶晶看向蔚天:“这下没人能窥探,快换上吧。” “你都还没让我看过你的婚衣……”蔚天拖着调子,故作为难。 “留到成婚当日看才最有新意嘛。”夏鸣理直气壮,伸手就想去扯他衣袖,“谁知道你会不会随便应付,我必须亲亲自监督。” “好好好,别动手拉扯。”蔚天侧身躲开,无奈浅叹一声,“真是拿你没办法。” 说罢,他从宽大袖中取出一袭红底织金的正统喜服。 法光闪过,转瞬功夫蔚天就换好了衣衫。平日里高高束起的雪白长发尽数散落肩头,衬得身姿清挺卓然,一身喜服贵气雅致,褪去了往日周身清冷疏离的气场,将那张本就俊秀出尘的面容,衬得愈发夺目亮眼。 夏鸣捂住唇角,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人,看着看着,她心里忽然泛上一阵说不清的酸软。 两人相伴日久,情意深重。他穿成这样站在她面前,满心满眼都是她,却全然不知她此刻的欢喜里掺杂了多少心虚。 可亲眼见到蔚天一身新郎装扮的模样,她依旧心动不已,仿佛下一刻,二人就要正式拜堂成婚,往后朝夕相守,岁岁不离。 她望了许久,蔚天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打趣:“入神了?” 夏鸣眨了眨眼,缓缓回过神,往前一靠,整个人依偎进他怀中,双臂环住他的腰身,软软开口唤道:“老婆~” 方才眉眼温柔平和的蔚天身形微微一僵,失笑:“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改掉这个称呼?” “怎么办,可能这辈子都改不掉了……”夏鸣将脑袋埋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语气满是亲昵,“你这么好看,能与你结为道侣,我好开心。” “别再打趣我了。”蔚天被她直白的甜言蜜语说得耳尖泛起淡红,拉开些许距离,换回一身素雅青衫,“这身红衣是搭配你凤冠霞帔的,我还备了别的款式,再换给你瞧瞧。” 夏鸣心里满是意犹未尽的惋惜,可等蔚天换好下一身出来,她立刻又弯起了嘴角,主动凑上去挨着他。 两人一来一回试了好几套,才总算全部敲定。蔚天搂着赖在怀里不肯撒手的夏鸣,觉得今天这一通折腾,比连着几个月在外头猎杀异兽还要累人。 “这么黏着我,”蔚天的语气听起来波澜不惊,手指却悄悄在她腰侧轻轻捏了一下,“莫不是早就盼着入洞房了?” 顺着算计与真情撒娇耍赖的夏鸣浑身凝滞。腰间酥麻的暖意迅速蔓延全身,她整个人唰地染上一层绯红,连忙伸手去推他:“我才没有!你别乱来。” 话音刚落,腰间那只温热的手臂便收紧了,稳稳地将她重新捞回怀中。 蔚天弯起眼眸,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刚才是你主动往我身上贴,这会儿倒知道害羞了。怎么也该轮到我讨点便宜回来……” 塔楼顶层这段温情缱绻的时光,无人知晓。只有屋外的暖阳微风见证到,两人迈出塔身时,面色都带着薄红,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步履慢悠悠,连周遭的空气都泛着温柔的甜意。 确认完所有衣衫都合心意之后,夏鸣羞得快步躲回自己屋里,说什么也不肯再跟蔚天碰面。 转眼便到了大婚当日。 天色微亮,夏鸣早早起了身。她运转法术,一遍遍仔细梳理发髻,调整妆容,将凤冠霞帔的每一处褶皱都理得服服帖帖,不敢有半分疏漏。收拾妥当,她端端正正坐在床榻上,透过垂落的层层红纱望着屋内,慢慢平复胸口翻涌的紧张。 一切事宜早已安排周全,迎亲路上的闯关阵法运转正常,蔚天也早早应下,会乖乖通过所有关卡来迎她。唯独心底还搁着一桩小事——蔚天和李慕月偷偷筹备的那个惊喜,到底是什么? 这缕思绪还没落下,房门忽地被轻轻叩了三声。 夏鸣立刻挺直了背,借着屋外布设的传音阵法,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我们相恋的纪念日,是哪一天?” 门外很快传来蔚天的声音:“三月十八,万物萌发的春天。若不是你,恐怕我到今天还看不清自己的心意。” 夏鸣心尖一暖,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膝上的裙摆,声音放轻了几分:“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他略带无奈的低吟:“嗯……这个问题,还真有些答不上来。或许是崖边那一夜之后?也可能是在清河村,见你执意要护住那些无辜的人的时候。”门外声音停了一瞬,像是在回忆里翻找,最后还是带着笑意放弃了,“你打动我的时刻实在太多了,我真的分不清。” 夏鸣压着心跳,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算你过关。最后一问,你现在最想对我说什么?” 屋外那帮看热闹的同门都在拼命憋着动静,可细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还是漏了进来,在夏鸣紧张的怦怦心跳声中,衬得门里门外这一小段距离格外安静。 蔚天的声音隔了片刻才传进来,只听他的语气,夏鸣就能想象出他站在门外是什么神情。 “想与你相守,生生世世。” 房门应声而开。夏鸣再也按捺不住,顾不上头上晃动的珠钗耳饰,也顾不上身后拖尾的大红裙摆,扑进了蔚天怀中。 他稳稳地接住了她,双臂收拢,怀抱沉稳踏实,如同不会动摇的山川。夏鸣隔着薄薄的红纱抬眸望他,两人的目光交缠在一起,再没有分毫距离。 洁白的灵蝶与飞鸟绕着两人盘旋,翅翼翩跹,鸣声清脆,像在为这场仪式添一份天赐的热闹。 蔚天的喉结微微滚动,漆黑的眼眸里,完整地倒映着她此刻的模样——繁复的珠翠垂落额前,红纱轻薄,衬得一双眉眼灵动又温婉。那身金纹层叠的大红嫁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只这一点微不可察的动静,便轻易拨乱了他的心弦。 望着眼前的人,千言万语全堵在喉间,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夏鸣伸出手,轻轻遮住了他的双眼,笑声清脆:“看呆了?” 蔚天回过神来,五指缓缓握住她的手,从眼前挪开。他稍稍退后半步,牵稳了她,掌心温热而有力。压下胸口翻涌的心绪,声音放得很轻:“走吧,去会场。” 两人十指相扣,并肩缓步向前。夏鸣还不忘侧头叮嘱身旁随行的人,而蔚天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直到灵力托着他们腾空而起,他才收拢目光。 今日晴空万里,暖融融的阳光遍洒天地,为两人相依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清风徐徐拂过,扬起她的裙摆,夏鸣低头俯瞰下方的傀儡宗海岛——山间林木苍翠繁茂,木屋与塔楼错落有致。远处沙滩上,各色花海连片铺展,一望无际,将碧海与沙岸融成了一片温柔的锦绣。 身后传来师兄师姐们说笑打趣的声音,身侧是决意相伴一生的挚爱,她只盼这一刻能停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要下去了。”直到身旁传来蔚天的提醒,才将夏鸣飘远的思绪拉回来。握紧掌心里那只温热的手,她随他一同衣袂轻扬,稳稳落进那片漫无边际的花海。 花海间整齐摆放着几张金丝楠木桌椅。李慕月一袭端正长袍,静静立在最前方,含笑望着这对新人自花雨中落下,又看着身后弟子们依次入座,眼 底尽是欣慰。 夏鸣与他对视,望见那笑意之下,藏着几分难言的复杂心绪。她知道他在想什么,等候已久的这一刻终于到来,他们不能出任何破绽。 按夏鸣先前定下的流程,李慕月将红扇轻轻一挥。漫天花瓣随风扬起,一只镶金白玉宝盒自空中悄然浮现。 “请两位新人交换戒指。” 蔚天抬手,玉盒稳稳落入掌中。他掀开盒盖的动作郑重而缓慢,盒内两枚戒指并排而卧,金质戒圈上盘龙与彩凤的纹路精巧得仿佛下一刻便要腾空而起。戒面镶嵌的宝石在日光下流转着细碎的虹彩,夏鸣的目光一落上去便被牢牢攥住了。 蔚天看着她这副被勾了魂的样子,朝她伸出手:“记得你从前还唬过我,想要我亲手给你戴上戒指。” “这么小的事,你记到现在。”夏鸣心头又暖又软,伸手捻起那枚盘龙男戒。 “我也是后来才慢慢想明白,”蔚天托起她的左掌,动作温柔又郑重,将凤纹戒指一寸寸推入她的无名指根,“那时候,你心里就已经装着我了。” “从前那些话,多少带着几分玩闹。”夏鸣只觉得掌心微微发烫,等他戴好,立刻反手托住他的手,将那枚龙纹戒指一点点送入他的无名指根,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郑重,“但现在不一样,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的。” 话音刚落,耳畔便传来海浪翻涌的哗哗声响。夏鸣下意识抬眼望向海面,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碧蓝的海面上,成群的巨鲸正自在地穿梭游弋,每一次翻身都掀起层层雪白的浪花,悠长低沉的鲸鸣在整片海域回荡。鲸群之间,各色鱼群像约好了似的跃出水面——粉嫩的飞鱼凌空滑翔,橙黄明媚的游鱼接连腾空,在阳光下划出弧线,又依次落回海中。它们簇拥着鲸群,汇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海中庆典。 转瞬间,绚烂的烟火自海面直冲云霄,在澄澈的晴空里轰然绽放。漫天花瓣纷纷扬扬,始终不曾停歇,与烟火、鱼群、鲸鸣交织在一起,铺成了一场盛大得不像话的婚礼。 夏鸣呆呆望着眼前的一切,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她转头环顾四周,很快便理清了前因后果。 李慕月轻挥红扇,扇动的节拍正好贴合海中鱼群游动起舞的韵律;路远几人围坐一团,专心调校各式傀儡机关;沈墨和楚凝心合力催动阵法,半空萦绕的柔光慢慢与漫天落花交融在一起。原来这些震人心魄的景象,全是早就知晓内情的众人暗中筹备的大婚惊喜。 夏鸣眼眶微微泛红,满心的感动翻涌上来,却怎么也压不住底下那股更深的不是滋味。 他们这样尽心尽力,是因为真的把她当成了这场婚礼的新娘,可她自己清楚,这场婚礼从一开始就不纯粹,她是真的想和蔚天成亲,也是真的打算在今天离开他。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让她此刻每多收一分好意,心里就多沉一分。 她看向身旁的蔚天。海风徐徐,烟火璀璨,纷飞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而他眼底那份动容和欢喜,几乎让她不敢直视。 这是他倾尽心血准备的一切……愧疚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疼得无声无息。 可正是因为他这么好,她才非走不可,正因为他把所有危险都挡在自己身后,她才必须站到他身边去。 夏鸣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行按住,她弯起唇角,露出自己最灿烂耀眼的笑容:“我好幸福。”倾身上前,压低他的后脑勺,主动吻住了他的唇。 蔚天纤长的眼睫轻颤了一下,缓缓闭合,像沉入了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不远处,李慕月握着红扇的手微微一紧,他望着那对拥吻的新人,眼底压着一层极力克制的复杂。 是他亲手帮夏鸣布了这个局,也是他亲口答应了蔚天要替他筹备婚礼。此刻满天花雨、鲸群烟火,都是真心的——可它们所铺垫的那个终点,却是他要亲手放走他的新娘。 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时机稍纵即逝,不能再拖了。紫眸微微闪亮,无形的天赋魂光顺着漫天花雨,侵入已彻底动摇的蔚天心识,只在转瞬便为他编织出一场与此情此景一模一样的幻戏。 “夏鸣,把握时机!”李慕月提声喝道,嗓音里藏着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歉意。 夏鸣猛地回过神,掌心转瞬浮现一张明黄符箓。她双手牢牢握紧,用力将符箓撕开。 无形的空间之力瞬间席卷开来,顷刻间将她整个人吞没。 身形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瞬,她笃定而清亮的声音顺着海风传遍整座海岛,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蔚天!等我回来!” 121.幻境之中 李慕月虽然把人从蔚天分身手里送走了,但事情办完之后,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的噬心兽天赋“灵魂共鸣”,除了能让自身的噬心兽意识与人类意识保持统一,也能作用于他人的神魂。用法有两种:其一,是更改他人的天赋;其二,便是将目标拉入他精心构造的幻戏之中。 这场幻戏更像是只属于目标一个人的舞台——一个唯有目标能够触碰、看见的新世界。而其中的一切幻象,都能反过来对现实中的人造成真实的影响。 就如此时此刻。 蔚天仍唇角带笑,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他的手臂虚虚拢在身前,圈着一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 李慕月愧疚地挪开视线,朝弟子们走去。迎着那几张或疑惑或震惊的脸,他将红扇展开,掩住半张面孔:“这里的蔚天只是一具分身,真正的他早就独自在外行动多时了。之所以留这具分身,是为了保护夏鸣……也是为了困住她。” 众人面面相觑,努力消化着这句话的分量。专精幻术的五弟子楚云飞掌中骰子一收,最先反应过来:“师叔现在是落进了师父的幻戏台?” “对,他应该还沉浸在自己想象里的那场婚礼当中。”李慕月轻轻啧了一声,“不过以他的心性,恐怕瞒不了多久,我再加固一下,就得走了。” “你要去哪?”沈墨问。 “默原。帮你们夏师妹跑路,也帮你们师叔找证据。”李慕月啪地合拢扇子,抬起扇柄,挨个虚点过每个弟子的鼻尖,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凌厉,“都给我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就你们现在这点本事,连师父我这关都过不去,听明白没?” “明白!宗里有我,师父你就放心去。”大师姐秦风挺身应下,说话时发间已有细微的火苗在飞舞,像她那股从不肯熄灭的劲头。 李慕月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转身,朝花海中的蔚天飞去。身后传来秦风指挥众人散开布防的动静,这让他稍稍安了些心。 飞到近前,蔚天正虚虚牵着谁的手。他眼眸半阖,神情专注而温柔,像在认真倾听什么,片刻后他开口:“我愿意与夏鸣共立同生共死契。从今往后,她命是我命,她陨是我陨。敬请天地见证,直至我们归于忘川。” 可他身前哪儿有那个人。 蔚天的唇角还挂着笑,那笑意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边缘蚕食着,一分一分地往里收缩。李慕月长叹一声,眸中紫光大盛。 如果是全盛之力的蔚天,就算被揪住了心灵破绽也困不了多久,好在眼前这具分身只有两成力量,与他旗鼓相当。 要高强度、持续地共鸣,不断加深蔚天对“婚礼是真”的认知,李慕月起初还算从容,可随着时间拉长,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头疼得像要裂开,嘴角甚至浸出一丝血迹。 即便只是无意识间的反应,蔚天的意识也正以不可阻挡的力度冲刷着周围的一切——要挣脱所有桎梏与枷锁,要抓住那个能让他幸福的锚,要找到夏鸣。 能让他安定下来的核心本就不多。高先生已死,夏鸣已逃,如今,只剩自己了。 李慕月沉入他的识海,放轻了声音:“阿天,恭喜你,以后再不会寂寞了。” 每一次,在弟子们欢聚笑闹的时候,蔚天的神情里总会不经意地漏出几分落寞。李慕月从来都看在眼里,只唯独这一桩事,他帮不上忙。 可现在不一样了,蔚天终于遇到了属于自己的缘分,他是真心为此觉得欣慰。 似是听懂了这言外之意,蔚天识海中那一缕若隐若现、扭曲着的疑虑,终于缓缓散去。 他选择了相信。 李慕月脱力地弯下腰,大口喘息着。他将溢出的血丝尽数敛入红扇,然后揪紧扇柄,抬头望向蔚天。 蔚天重新拾起了那份幸福的笑容,继续上演着那场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独角戏。 李慕月擦了擦嘴角,闭了闭眼,低声道:“等你真正回到傀儡宗,我一定给你们补一场更盛大、更好的婚礼。” 缓了片刻,他直起身,目送幻戏中的蔚天腾身飞往塔楼。直到那道背影远去,李慕月才撕开符箓,身形扭曲,被传送至十里之外的海面上。 接下来,就是去和夏鸣会合。他展开红扇,一根血丝从扇骨间探出头来,转悠了两圈,指向了某个方位。 ………… 回程的路上,蔚天的目光几乎没有从夏鸣身上移开过。 她今天漂亮得让他挪不开眼,那双橙眸亮晶晶的,每眨一下都在跟他讲悄悄话。红裙被风撩起一角,她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又软又暖。 “我们连席都没吃就跑了,真的没关系吗?”夏鸣从他臂弯里探出脑袋,往身后的方向张望。 蔚天伸手把她的脸轻轻掰回来:“你还有心思惦记别人?” “谁叫你刚才那副表情。”夏鸣缩回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他衣襟上的一缕金线,声音越说越小,“好像要把我吃了似的。” “我什么表情?”蔚天托起她的下巴,垂下脑袋看她。 她的眼里清晰倒映出自己此刻的模样,眼角眉梢微挑,侵略性十足。夏鸣伸手推开他的脸:“就是这种,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蔚天被她推开,也不恼,重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吓着你了?我没想做什么。” “……谁说你没想做什么了。”夏鸣把脸埋进他胸口,只露出一对红透的耳朵,“我们都已经结为夫妻了,你就算想做什么,也是应该的。” 蔚天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滚烫的耳尖:“我是很想,但还是觉得,不该这么急。” 夏鸣从他胸口抬起脸,不解地眨了眨眼。 “这场婚礼办得太仓促了。”蔚天看着她,语调不自觉地放慢了,“我本来以为,你一定会想办法溜走的……可你没有,你真的留下来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个事实本身带来的甜意。 “所以我不急着要别的,等以后,等一个更从容的时候,我要在更多人面前,光明正大地把你娶回来。那时候再——” 他话没说完,就被夏鸣揪住了衣领。 “笨蛋。”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就这么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蔚天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我是太知道你想做什么了,所以才更觉得珍贵。” 夏鸣没有在婚礼上逃离。身为噬心兽,她应当难以抗拒本能般的深刻执念,应当会不顾一切逃出去,去找自己的本体。可如今她依然在这里,只能证明一件事。 她摆脱了执念,做出了发自本心的选择,想留在自己身边。 这样,自己也总算可以安下心来,不用再被偶尔翻涌出的不安所侵蚀。 夏鸣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没藏好的鼻音:“别说了。” 蔚天便不再说了。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印在她的发心,停在那里,很久没有移开。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回到了屋里。蔚天把她放在铺满红褥的床榻上,替她取下头冠,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头冠摘下来的时候,她额前的碎发被压得有些乱,他伸手替她拨了拨。 夏鸣抬起眼看他。屋内的烛火映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她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把他拉了下来。 蔚天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开口,夏鸣已经凑上来,在他耳尖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那就先欠着吧。”她的声音细细的,尾音在发抖,好似鼓足了所有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蔚天低头与她对视。 那颗在胸腔里跳了不知多少年的心,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跳得又重又乱。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头,贴着她的鬓角,慢慢地、轻轻地蹭了蹭。 夏鸣被他蹭得痒了,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 他于是又蹭了一下。 “夏鸣。” “嗯。” “夏鸣。” 夏鸣的手指在他肩头戳了戳,算是回应。 蔚天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在她的发丝和衣料之间,听起来有些发瓮:“你没有骗我吧。这一切……都是真的,对吧?” 夏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揪住了他后颈的一块皮肉,轻轻拧了拧:“要不要我现在就走给你看?” 拧人的力道也不重,更像是在撒娇,蔚天被她拧得低低笑了两声,摇了摇头。 “那你还会想跑吗?”他问。 “什么啊,哪有你这样当面问的。”夏鸣把手从他后颈上收回来,翻了个身背对他,“不告诉你。” 蔚天看着她的背影,慢慢靠过去,从背后把她整个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我会好好对你的。” 他甚至在心里为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本体感到一丝滑稽:为了复仇,你东奔西跑、处处算计,可我已经把她抱在怀里,过上了真正想过的生活。 虽然只是一具分身,虽然只有两成力量,但他能为她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 千里之外,青云剑宗某间客舍房内。蔚天正专心修炼,心头却忽然窜起一阵烦躁。 他沉下心吐纳了几口气,那股燥意依然盘踞不去,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什么说不清的地方,拨不出也按不下。于是他起身推开窗,望向天边闪烁的星辰。 是夏鸣出了什么事?有分身在那边守着,应当不会有意外的,他紧了紧五指。 如果用心有灵犀联系她,不知会不会惹得她更生气…… 种种忧虑在脑中一闪而过,蔚天终究还是递去了心音:【夏鸣,你现在安全吗?】 【在傀儡宗能出什么事?我忙着呢。】夏鸣语气还是硬邦邦的,那团没消干净的恼火隔着心音都听得分明。 蔚天自知理亏,有心追问几句,可上回她那句“他技术很不错”始终残留在心底,成了个不大不小的疙瘩。最终他还是把追问咽了回去,只道:【就是忽然有些担心你,没事就好。】 【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夏鸣的声音猛地扬高了几度,蔚天听完,唇角反而微微往上翘了翘。 122.默原 佯装生气的夏鸣,此刻正贴着海面全力飞驰。头冠与红纱早已被塞进储物袋,身下是风压撕开的层层白浪,一袭红裙在深蓝的海面上拖出一道笔直的长线,热烈而沉默,像拉满了的弓。 必须再快一点。在蔚天发现之前,在他和分身之间互通消息之前,她必须扎进默原,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只有先站稳脚跟,才有机会等来李慕月,才能谈下一步。 【我现在不想理你,不准和我说话。】朝蔚天丢去最后一道心音,她便将整个意识按进了赶路的节奏里,再不分神。 太阳升了又落,落了又升,反复三次。深蓝的海面铺展到天际,没有尽头,也没有参照物。夏鸣已经飞得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前进还是在原地打转。 就在意识都快飘散的时候,视野正中心慢慢浮出一个小黑点。 夏鸣精神一振,加速朝那个方向扎过去,黑点渐渐变大,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片黄沙漫漫的大陆。 她几乎是砸落在岸上的。双脚踩实沙土的瞬间,又硬又烫的触感透过鞋底直直传上来,真切得让人感激。夏鸣忍不住跺了两下脚,缓了几息才掏出坤舆图,指尖从傀儡宗的位置一路向东拉出一条直线,落在标注着“默原”的边缘。 到了!不过眼下这片区域比预想中还要偏北,荒无人烟,属于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记的角落。据说这片广袤的沙漠深处藏着无数吸饱了灵力的可怖野兽,吞噬过不少修士与凡人的性命。 按跟李慕月事先约好的路线,必须横穿这片荒漠,赶往离此地最近的一处绿洲——边陲小镇卡索,在那里才能找地方落脚。 已经很久没有独自面对过这样的处境了,被蔚天护在羽翼之下太久,久到差点忘了独自赶路是什么滋味。 她低下头,摸了摸身上那件红裙的裙摆,充沛的灵力正顺着婚服上密密麻麻的阵法源源不断地涌进经脉。若论实用性,这套婚服比她所有的衣裳都好用。 捂住心口那片烫金的绣纹,夏鸣眼底暗了暗。随后单手捏诀,华贵的大红婚服瞬间敛去光芒,变回平日的素净衣袍。五指再一张一拢,魂力凝铸的黑柄白剑稳稳落入掌心。 神识无声地铺开。左前方五里处,一只巨大的带甲长虫正贴着沙地蜿蜒游走,脊背上的尖刺随着身体的起伏时隐时现,黄沙被它搅成一道翻滚的波浪,沙粒摩擦的唰啦啦声朝这边疾速逼近。 “这就发现我了?鼻子真够灵的。”夏鸣低声说完,握紧剑柄。 灵力在足底炸开,她整个人爆冲至长虫上空,剑锋朝下,拖着一道洁白的尾光砸向长虫,像一颗倒坠的流星。 沙尘轰然炸开,吞没了整片视野,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虫鸣在风沙中炸响,随即被轰隆塌落的黄沙吞得干干净净。 翻涌的沙雾里,神识看得清楚,那只想对她动手的大家伙已经拦腰断成两截,死得干脆利落。 比预想的轻松了太多,依稀记得这种长虫在沙漠里也算一方小霸主,能捕猎整片区域来着。夏鸣提起剑,对自己的实战水平终于有了个底。 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堆红彤彤的物件——罗盘、坠饰、项链、符咒,全是蔚天塞给她的新婚礼物,没想到头一个用场是在这儿。 她依次将灵力打入,各类物件上的防御阵法和隐匿术一层层点亮,变化为符光服帖地套在身外,重叠成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有了这些傍身,就算真撞上沙地霸主也不至于手忙脚乱。夏鸣腾空而起,开始朝坤舆图上标注的绿洲方向直线推进。 一路上避开的沙地野兽多得数不清,大的小的,带甲的带毒的,奇形怪状什么都有。 直到视野尽头的黄沙里终于冒出一株绿草,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黑暗里点亮的一盏灯。 绿洲,近了。 神识开始运作,忠实地传回探测结果:脚下这片流沙里,至少埋了四辆马车。马车上方的沙地,几道半透明的鬼影来回飘荡。 肯定是风见眠害的。夏鸣谨慎地收回神识,没有贸然探入镇子深处,而是又往前飞了一段,直到能远远望见小镇的屋舍轮廓,才停在高空仔细观望。 进出的人稀稀拉拉,没有关卡,没有盘查,更没有天机阁那种守在门口的弟子。默原跟传闻里说的一样,是一片自由之地,没什么规矩。 但没约束的自由,本身就意味着危险。她攥紧魂剑,悄无声息地滑过黄沙与绿草的交界线,落入了小镇边缘。 边缘区域人烟稀薄,零星往来的行人和飞过头顶的修士都亡命而逃,躲避着街道上好几道鬼影,那些飘荡的半透明鬼影追击着他们,不时嚎啕大哭,那声音又尖又闷,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好在外出之人早有准备,片刻后辗转腾挪摆脱了鬼魂。夏鸣抱住胳膊搓了搓,试图把竖起来的寒毛压回去。虽说以自己现在的装备和实力,就算在这边缘地带住上一阵也不成问题,可对于凡人和寻常修士来说,眼前景象跟噩梦没什么两样。 “死的人也太多了吧,”视线扫过脚边一道飘忽的白影,忍不住念叨,“这风见眠真是祸害……还好没有血淋淋的尸体……”从镇边一路走过来,撞见的鬼魂已经超过了两手之数。当初在天机阁的地界,哪儿见过这种阵仗。 碰了碰无名指上的婚戒,戒圈内嵌的隐容诀正无声运转,护着她的容貌不会被有心人记住。本就在被默原通缉,她就没敢再往深处走,只将神识像水波一样缓缓漾开,探入周围一小圈房屋。 好几间屋里都藏着鬼影和自在栖息的沙漠蛇蝎,翻了好一阵,才找到一间没有异物、还算完整的屋子。夏鸣闪身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 暂且松了口气,开始打量四周。墙面上歪歪扭扭挂着几个衣物展示架,大堂里摆着几张展柜,破碎的布片散落在台面和地板上,看格局,大概是间废弃的成衣铺子。 按惯例,里间应该是店主平日起居的地方。绕过前台,推开后面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里面的床铺、梳妆台、缝纫机一应俱全,只是破的破烂的烂,连板材都豁开了好几道深深的口子。 能住,收拾一下就行。 心念一动,夏鸣开始退去裹在身上的层层隐匿术,捏了个清洁口诀。屋内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沙和实在没用的废料都被风卷起来,呼呼地刮向外边的店堂。 清洁完毕,除了那些破旧家具实在救不回来,整个屋子倒是焕然一新,勉强有了可以落脚的模样。她叉着腰,颇有些得意地打量自己的劳动成果,下意识转过头:“蔚天你看——”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扇破木门在风里嘎吱嘎吱地晃。 回过神,夏鸣抿了抿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管了不管了。”她用力甩甩头,啪地拍了下脸颊,“开始收拾了。” 说干就干。从储物袋里掏出干净的木板、柔软的床垫、整齐的被褥,开始一件一件往那张吱呀作响的床架上铺。 只是伸手铺床时,无名指上那枚精巧绝伦的凤戒便扎进眼底。夏鸣嘴角立马往下一撇,揪住被子捻来捻去。 “明明从小到大,都更习惯一个人的……都怪你。” 包裹在身周的神识也随着这份低落缓缓波动,她心不在焉地扯着被角,思绪不由自主地往外飘:蔚天现在在做什么呢? 这个念头还没飘远,神识便猛地拉响了警报。有偷袭。 她几乎是本能地凝魂成盾护在腰背,一声沉重的闷响砸在魂盾上,巨大的压力隔着魂 力传过来,震得青筋直跳。 夏鸣豁然转头,原来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根本合不拢,成衣铺门口的景象尽数落入眼底——三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堵在那里,像一堵黑墙把外面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 中间那男人猛拽掌中锁链,砸在魂盾上的流星锤呼地飞回他手边。脸上堆满了笑,目光却黏糊糊地贴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小妞,你的同伴呢?” 夏鸣一步未退,死死握住魂剑,“有什么事?” 立在左侧的男人环视了一圈,压根没接这句问话,只朝他老大道:“大哥,附近没看见其他人,就她一个!” “一个人?啧啧,虽说有点本事,”为首的男人呼呼地转起流星锤,那笑容撕开了最后一层遮掩,“可撞到我们哥几个手里,算你倒霉。把法宝都交出来吧!” 话音未落,左右两道身影便已窜了过来。夏鸣刚提起剑,那两人已经逼到眼前,四只手掌齐齐朝她眉心与心脉拍来。 来不及挥剑了,她果断凝起神魂,两道魂刀凌空成形,迎面朝两人面门劈去! 一时间双方的速度都快得看不清残影,为首的男人脸色忽然骤变,张口大吼:“停停!给老子停下!”声波裹着惊涛骇浪般的灵力撞上来,耳朵里嗡地一声,两把魂刀上登时裂开了豁口。 但刀锋还在。 割肉的噗嗤声响起,两人慌忙收手斜身,可惜,从肩头到小臂的肉已被整齐切开,像被刀削的面条般垂落。而夏鸣早已重新凝起魂盾,黑发随着魂力余波飞扬,眸中橙光大盛。 魂盾飞速旋转,哐哐两声将那两人直接轰飞出去,砸穿了内室墙面,留下两个人形的窟窿。 “默原的人,都这么不长眼?”夏鸣刻意压低了语气,握紧剑身半蹲,力量压至足尖,猛地爆发! 那道身影比闪电更快,剑尖直指为首之人,男人哪儿还有半分嚣张的模样,咬紧牙也只来得及堪堪用流星锤护住要害。 剑已至。 沉重的流星锤在剑下整齐地裂成两半,一左一右砸落在地。剑尖抵住了他的喉咙。夏鸣微微抬起下巴,神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算我倒霉?” 男人呼吸急促,死死盯着她,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姑奶奶,您看这……误会,都是误会。来默原的大人物哪个不穿着宗门服饰?我们兄弟几个一时眼拙,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啊!” 她持剑的手纹丝不动,身后的神识却无声无息凝成利箭,瞬间贯穿了在她背后偷偷举起手掌的两人眉心。两声惨叫闷响过后,那两人皆歪倒在地,再没了动静。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配合得倒挺默契。”剑锋往前递了递,一缕血丝顺着男人的脖颈缓缓滑进衣领。 男人喉结疯狂滚动,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慌乱。他手忙脚乱地扯下腰间储物袋:“对不起!我们真的知错了!都是最近死的人太多,日子太不好过,为了家里的生计不得已才……这里,这些,所有都是您的了……这这,都是赔礼!还请饶我们一命!” 夏鸣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收了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储物袋,抬了抬下巴:“滚。” 男人哆哆嗦嗦,一手一个架起两个不省人事的兄弟,确认他们还有气儿后,脚步踉跄地逃出门去,连头都没敢回。 夏鸣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三道影子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把三个储物袋里的东西呼啦啦全倒出来,挑拣一番收进自己袋里。 板凳还没坐热,就收到这么一份“见面礼”。这帮强盗手段娴熟、身法灵动,哪里是半路出家?她算是明白,外面那些数量惊人的鬼魂是从哪儿来的了。 原来不仅有风见眠害人,默原本身,也绝不是什么善地。 123.静默 夏鸣收回目光,将那扇嘎吱作响的门勉强掩上,转身进了屋。 双手翻飞如蝶,指尖灵力闪烁,她在脑海中勾勒出数十道阵法的图样,灵力顺着掌心淌出,化作一笔笔画出层层叠叠的阵势,将这间破旧的小屋无声地裹了个严实。 李慕月到之前,最好别出门招惹是非。夏鸣伸手碰了碰门口的虚空,空气中应声亮起一道细碎的白光,底下交织着十重阵纹,每一道都是她苦学的心血——隐匿、幻阵、防御、警示、反击……她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阵法都画了上去,轻叹一声,转身坐上床榻。 咔嚓!身下猛地一空,夏鸣整个人连褥带人直直坠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床栏碎裂的木板上。要不是有那床厚褥子垫着,这一下骨头都得震酥。 “……这床质量太差了吧!”夏鸣气得在褥子上连拍了好几下,才抬手以神识将那散了架的朽木一根根拆了丢去店堂。 都怪蔚天!要不是他,自己这辈子都不至于沦落到打地铺! 她冷着脸踹掉鞋履,仰面躺倒在褥子上,神识如水雾般无声散开,将整座绿洲小镇一点一滴笼入其中。 镇子不大,边陲僻壤,但在镇内一角的两座建筑上,偏偏挂着阴阳殿与仁心斋两尊大佛的牌子。那两个弟子一个在屋里歪着打盹,一个在医馆里百无聊赖地翻书,日子过得倒是悠闲。 可再往他处看,便是另一番景象。一户破屋里,遍地骨灰,独活的那人坐其中间,两眼空洞。边缘的街道上,修士斗法拆了半条街的废屋,砖瓦乱飞。主干道上,凡人握着刀剑在血泊中对砍,谁也不肯先松手。 更多的人缩在四壁漏风的破屋里,缺胳膊少腿,却仍一口一口咽着干饼,拼了命想活下去。 夏鸣的神识落在一间连屋瓦都不全的小房里。一个女孩守在床前,握着老人的手,边啃干粮边低声念叨:“奶奶,再忍忍。静默一到,我就去给你买药。” 可那屋子,家徒四壁,连一枚下品灵石都翻不出来。 主干道上那两个武者还在对骂,一个吼“拖到静默时刻你就怂了”,一个回“放屁,是你怕了吧”。 另一间屋内,面黄肌瘦的女人咬着最后一口饼,气若游丝地给自己鼓劲:“静默时段……静默时段快到了……很快就能出去讨吃的了……” 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老婆婆、攥着老人手心不敢松开的小女孩、饿得连碗都端不稳的女人、逞凶斗狠的武夫、杀红了眼的修士,还有那几个对她的窥探浑若未觉、兀自打盹翻书的宗门弟子。 整座镇子,乱得不成样子。 夏鸣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但她很确定一件事:此刻,她就是这座小镇里最强的人。 不管他们嘴里那个“静默时段”是什么,她没法就这么躺着。夏鸣叹了口气,觉得肩上沉甸甸地压了什么。 她先是取出一枚森绿色的回春丹,九转纹路在丹身上隐隐流转。指尖一弹,丹药没入一缕轻风,顺着窗缝溜进女孩家中,趁她趴在床头,无声地化入老婆婆唇齿之间。 又取出辟谷丹,以风裹着绕开街上互砍的武夫与轰鸣的斗法,化成清水,悄悄浸进女人手里那块干硬的饼中。其余人家暂时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无需她多事。做完这一切的夏鸣收了御风诀,后背靠上墙面,望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她在的时候,还能替这些人挡一挡。可她走了以后呢? 小镇里不是没有宗门的人坐镇,可那帮人别说修士斗法,连凡人动武都袖手旁观,任由普通百姓缩在破屋里祈求灾祸别落到自己头上。这些还只是活下来的,更多没人管的,早就埋进了黄沙底下,成为了一架架白骨。 这就是默原,夏鸣狠狠咬住了下唇。 远处那场斗法已近疯狂。一柄巨斧从沙风中猝然劈出,势如开山,与它对阵的修士闪身避开,那斧刃却收不住去势,直直朝地上一栋小屋砸了下去。 屋里是一家三口,男人把孩子和妻子死死护在怀里,嘴唇发抖却还在低声哄着:“快到静默了,别怕。” 夏鸣瞳孔骤缩,猛转头去看那两个宗门的据点。阴阳殿那人打了个呵欠,往窗外瞥了一眼,闭上眼继续睡。仁心斋那个推门出来,只漠然扫了一眼那栋即将被劈成碎片的屋子,便不紧不慢地施法支起了摊。 人命关天,他们就这么看着! 夏鸣攥紧拳头,魂力骤然发力,将那一家三口猛地推至墙角。三人尚未回神,咔嚓——巨斧破顶而入,整柄斧身嵌进地板,将他们方才围坐的桌凳劈得四分五裂。 三张脸白得没了血色,夏鸣松了口气,可心头的火还在无声地烧。 忽然,一道钟声穿透天地,雄浑得像是从天边直直砸进耳膜。夏鸣倏地抬起眼,神识中那两个修士几乎同时熄了法术,街上互捅的武夫也满心不甘地收起了兵刃。沿街几间小店的门窗次第敞开,店主们陆续摆出最后的货物。 镇民们的眉眼几乎是同一瞬松开的,有人眼角甚至沁出了泪。大人拽起孩子,揣上钱袋,急急推门出去,尽管小镇人口不多,但黄沙遍地的街上总算多了几分人气。 女孩一路跑进仁心斋的医馆,女人扶着墙根端着碗慢慢挪向街口。被劈烂屋顶的那家三口赶到木匠铺前,压低声音商量修缮的价钱与工期。就连方才还在互骂的两个武夫,脚下已经一同站在了仁心斋的铺子前,掏出金银换疗伤的丹药。 而那两名修士,一个趁巨斧不再纠缠朝远方飞遁,另一个紧追不放。二人双目赤红,显然还没算完账。 这就是静默时段?钟声一响,兵戈俱歇。夏鸣心里的疑云却越积越沉——这钟声究竟是从哪儿传来的?为什么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停手?一个边陲小镇,既没几个阴阳殿的人坐镇,也没几个仁心斋的人守着,究竟是谁在维持这份规矩? 疑团甚多,夏鸣发现不能再缩在这间破屋里了,多摸清一点默原的现状,才能才多一分底气。她当即起身,随手拢了拢鬓发,推开那扇嘎吱乱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街面上,几道鬼魂正缓缓盘旋,听见开门的动静,齐齐转过脸来。 鬼魂有男有女,魂身半透,眼眶空洞,唯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赤裸又滚烫,满是不加掩饰的渴望。夏鸣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清河村的村民是这样看周润良的,识海里的自己也是这样盯着蔚天的。鬼魂就是噬心兽,是失了肉身的无心人,对神魂的渴求从来直白得毫无遮掩。 不知它们在忌惮什么,往前飘了 几寸,又忍不住往后缩了半尺。夏鸣懒得周旋,提起魂剑,目光一锐,将魂力压进声音里:“都退开。否则,死。” 几只鬼魂齐齐一颤,其中三道慢慢没入废屋的墙壁,另两只魂体稍显凝实的,非但没退,反而缓缓朝她逼了过来。 “变强……要更多力量,变强……”男人模样的那只呻吟着。 “烙饼……我的饼不见了……”女人模样的那只边哭边飘近。 夏鸣紧盯着它们,灵力灌入魂剑,剑锋泛起一层薄薄的白芒。她抬臂一挥,剑光化作一道纯白的弧刃拦腰斩去,磅礴而可怖的气息裹在剑芒之中! 两只鬼魂神色骤变,可下一瞬,它们做出的反应却违背了一切生灵的本能:不闪不避,直直扑了上来。 夏鸣眼神一沉,闪身,剑尖没入它们胸口。那本就不多的魂力瞬间溃散,化为点点碎光,朝天边飘去。 鼻尖忽然嗅到一缕极淡的香味,像烤肉刚离火时滋出的油脂,仿佛她一张口,就能咬到那口滚烫的汁水。夏鸣咬紧嘴唇,目送魂光消散殆尽,那缕若有若无的食物气味才跟着随之湮灭。 解决了两只鬼魂,她挺直腰继续往前走。从它们消散前漏出的只言片语来看,这两只的执念本身就和吃魂脱不了干系。弱成这副模样还敢扑上来送死,噬心兽果真是一群不可理喻的东西。 那她自己呢?夏鸣抬起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嘴唇上。 那股味道她忍得住,轻易就能忍住。它和蔚天身上的香气不同,也和林雪川丢来的魂球气味不同。可蔚天分明说过,她那时想吃魂,是因为伤得太重,而且以前从没对其他魂体起过这样的念头。 从只渴求蔚天和那枚魂球,到如今连别的灵魂都能闻出气味……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兆头。 她想不透,心口像被压了块石头,沉得人坐立难安。 【蔚天,你在吗?】她下意识递了心音过去。 【我在。】蔚天的声音几乎是同一瞬响起的,沉稳而平和,好像一直就候在她身边,【出什么事了?】 紧绷的肩头一下子松了几分,眉间的褶皱也不自觉地散开了些。其实仔细想想,根本没什么好怕的,只要她还有自制力就好了。但这事不能让他知道,他太敏锐了,万一顺着蛛丝马迹联想到分身那边,又要横生枝节。 夏鸣转了转眼,将语气放软:【没什么,就是忽然有点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很想你。】蔚天的声音低了几分,【只是这边还没忙完。等我有空了,立刻就回去,好不好?】 他当然不会起疑,她把话题往回家上引,本来就是为了堵他的猜忌。可话真从他嘴里说出来,这副语焉不详的敷衍口气,泥人也要被激起三分火气。 夏鸣哼道:【反正你不信我,又不觉得我重要。】 【你很重要。】蔚天的语气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底直接挖出来放在她面前般沉确定,【非常重要,相信我。】他顿了顿,声音又缓和下来,【过段日子,我给你寄些礼物回去,看看喜不喜欢。】 那股莫名窜上来的火气,又被他几句话轻而易举按了下去。夏鸣捻着自己的发梢转了两圈,嘟着嘴道:【好吧,等你。】 124.除鬼 夏鸣朝小镇深处走去。脚下的废墟渐渐被零星的人声与摊贩取代,那份久违的秩序感终于落了下来,她悄悄松了口气。 几个行色匆匆的镇民从她身边擦过,脚下片刻未停,小跑着扎进各自要找的铺子。整条主街最热闹的地方在左手边正中,挂着“仁心斋医馆”的牌匾,门前竟排了十几个人的队——在这座拢共三四十口人的边陲小镇,已经是了不得的人流量了。 夏鸣转头看向正对面,右侧挂着“阴阳殿”的牌匾,大门紧闭,只有一个哆哆嗦嗦的村民轻轻推开门钻了进去。 再次确认婚戒上的隐容诀还在正常运转,夏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阴阳殿的门。 屋里没什么待客的讲究,只潦草竖了张屏风,屏风前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摆。前来求助的村民局促地站在原地,屏风后头那位阴阳殿弟子大咧咧歪躺着,毫不避讳地打了个哈欠。 似乎是听见有人进来,那弟子终于有了动作。村民连忙开口:“仙人,我家附近瞧见了两只鬼魂,求您救救我们。” “啊?”那弟子声音还带着几分睡意,“不应该啊,上个月刚清过一波,这批小鬼胆子倒是不小……”他翻身坐起来,语调清朗了几分,“罢了,先去看看。规矩你都晓得吧?” “晓得晓得。”村民连连对着屏风鞠躬,“那两只鬼真的已经摸到我家周边三丈之内了,要不是这样,我也不敢随便来叨扰您。” 听着倒真有几分像报警,夏鸣好奇地插了一句:“要是不在三丈内呢?” “那就要收取报酬了,”阴阳殿弟子从屏风后绕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看你面生,也不懂规矩。外地来的?” “初来乍到,”夏鸣微笑着抱拳,“久闻阴阳殿济世救人之名,特来请教本地的规矩。” “我得先去镇里把事办了,不能让鬼魂祸害百姓。道友要是不急,就在这儿稍候片刻。”那弟子回了一礼,领着村民就想绕过她往外走。 “我能不能跟去看看?”夏鸣侧身让开半步,跟上了他,“只在默原才见得到这么多鬼,对这些东西我也好奇得紧。” 阴阳殿弟子点了点头:“收鬼是个枯燥活计,道友不嫌无聊就随意。” 条件满足就免费跑腿,还这么好说话?夏鸣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跟在二人身后,目光在那弟子背上多停了一息。 在清河村,她跟天机阁和阴阳殿打的交道可没什么愉快的。他们表面替苍生收鬼,背地里却残忍地吸食凡人魂魄,那位殿主更是冷酷至极,直接送来了折磨怀安大师的魂龛。 不过,阴阳殿毕竟也是遍布天下的大势力,这弟子被发配到这种边缘小镇,或许还真没核心人物那么狠辣。无论如何,他修为不及她,只要小心行事,构不成威胁。 夏鸣定下心,弯了弯唇角:“我正好有些事想请教道友。方才那两个修士斗法,道友既然在场,是有什么顾忌才没出手救人吗?” 阴阳殿弟子颇有些诧异地瞧了她一眼:“道友有所不知,默原地界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尚武是咱们的传统,生存、名誉、权力,样样都要凭本事去争。若有人因为弱小而死,我们也只能祈愿他来世莫再投胎到默原,这地方本就不适合弱者。” 迥异的价值观,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像是天经地义的正论。夏鸣费了些劲才把冲到嘴边的质疑咽回去,又问:“可刚才那道钟声一响,大家都收手了,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到了静默的时段。”弟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只要听见了钟声,就不准再舞刀弄枪、伤人性命。看来道友消息确实不太灵通,一般即便是外地人,多少也听说过这条规矩。” “可你刚才还说尚武是传统?” 那小弟子挺了挺胸,满脸自豪:“默原这个名字就来源于此。仙尊大人一句话,就能让这片土地上最凶残的人乖乖停手,不愧是仙尊大人!” “嗯,我也要感谢仙尊大人,肯给我们这些普通人一条活路。”一旁的村民也小声插话进来。 这类对话,夏鸣听着有些耳熟。潜伏天机阁的时候,周围弟子口口声声“天尊大人举世无双”的场面,与眼前何其相似。这世界有七成人已被害为无心人,阴阳殿与仁心斋本身也在参与狩猎人类的隐秘勾当。眼前这两人,可能早就是被执念驱使的傀儡了。 “那道钟声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夏鸣问。 阴阳殿弟子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钟声就是仙尊大人的号令,只管遵守就行了。” 夏鸣顿了顿,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一个问题,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我是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要是在静默时段依然动武,会怎么样?” “哈,当然是会死啊。”阴阳殿弟子爽朗一笑,抬手指向前方,“到了,让我看看——哦,还真有。” 村民的房子几乎紧挨着小镇最边缘的废弃屋舍。三只模样有些眼熟的鬼魂正四处流窜,活像受惊的老鼠,一会儿穿墙钻进这间屋,一会儿又飞出来扎进那间房。 “怎么像是受了惊?道友,跟你有关吗?”阴阳殿弟子轻拍储物袋,握住一叠符箓和一根毛笔。 “来的路上它们想对我出手,被我吓跑了,说来这事也有我的责任。”夏鸣说着五指张开,握住凭空而现的魂剑。 两剑一符落下去,三只半透明的鬼魂很快便被击碎了魂身,化作光点散入空中。村民对着二人连连鞠躬,嘴里不停地道谢,阴阳殿弟子摆摆手让他别这样,转头问夏鸣:“道友只身入默原,果然实力不俗。还想问别的吗?咱们可以回去再说。” “暂时没什么了,我先去别处转转。”夏鸣微笑收起剑。弟子抱拳告辞,转身往回走去。 等他走远了,夏鸣才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村民。这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满脸堆笑,又朝她躬了躬身:“多谢仙人!要是没有你们,我怕是撑不过今晚。” 被她轻易拿下的弱小鬼魂,就足以成为夺走他们性命的灾难。夏鸣脑海中忽然闪过从前上班时的画面:大领导随口一句视察,她熬夜做材料到后半夜,第二天大领导却因睡过头就取消了行程。 她抿了抿唇,心头泛起一股酸涩,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是我之前顾虑不周。不过老伯,你们就没想过搬走吗?青云剑宗,或者天机阁,至少那两个地方还算太平。” “仙人,您可千万别这么说!”男人诚惶诚恐地又鞠了两躬,“都生在默原了,您也瞧见这是什么地方 ,怕是还没走出镇子,我和家人就要被鬼或者猛兽吃了。只要小心些,咱们这小地方也还算太平,总能找到活计的。” 夏鸣没说话。男人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见她并没有不耐烦,又继续道:“之前魂网还在的时候,我听邻居那家说过,外面也没想象中那么太平。别的村子总要有仙人驻守才算安稳,我们这镇里可是有两位仙人,已经算很好啦,日子总归能过下去的。” 残酷,却也真实得无话可说。夏鸣垂下眼思索了片刻,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面小旗,递给男人:“拿着这个。只要往地上一插,不需要灵力就能展开一个一丈五尺的防御阵,能挡住这些小鬼和一般修士的斗法余波。你们住在这片地方,终究容易出事。” 男人不可置信地看看旗子,又看看她,满脸纠结地摇了摇头:“还是不用了……倘若真有您说的这么宽的范围,下回有仙人斗法路过瞧见了来抢,怕是反倒招来杀身之祸。” 夏鸣盯着手中的小旗,一时有些后悔没跟蔚天学点炼器,否则当场就能改造得更不起眼。她将旗子收回,神识在储物袋里翻拣了一轮,最终从满袋宝物中摸出一枚朴素的木牌递过去。 “那就这个。它能护身,也不容易引人注意。” 男人颤抖着手接过木牌,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谢谢……真的太谢谢您了。” 夏鸣抬手,一道风便将他托了起来:“不必,好好生活。” 说完她腾空而起,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把与木牌功效差不多的小物件,看准了全镇三十余口人的位置,操控轻风将三十多件护身之物送到了各家屋中最显眼的地方。 再落地时,她已经站在阴阳殿的屋门前,推开门,对那弟子开门见山:“我给镇民们都发了些护身的器具,用来抵御鬼魂骚扰,你们不介意吧?” 阴阳殿弟子满脸惊愕:“道友何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我毕竟不是默原人,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们担惊受怕。”夏鸣话锋一转,“于你而言,这些东西想来也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 “哈哈,道友说笑了。”弟子笑着摆了摆手,“我还不至于贪图这点小东西,阴阳殿的月供丰厚得很。” 夏鸣仔细端详他,这人至少还在无偿为凡人驱鬼,大约确有几分可信,“好。请问对面那位仁心斋的道友,为人如何?” “我们在这边陲都待了几十年了,她也不是贪心之人,道友尽管放心。” “那就麻烦你替我跟她也说一声情况。” 阴阳殿弟子爽快地应了下来。 夏鸣与他道别,折身回到自己的居所,躺下来,重新散开神识,一边吐纳修炼,一边静静等候。 两个时辰缓缓淌过。主街上的粮铺、木匠铺、铁匠铺乱中有序地收完最后的东西,闭紧了门。仁心斋门前也终于没了人影,那名修士悠哉游哉地收了摊子,像结束了一天的活计,躺回床上睡了过去。 “咚——”悠远的钟声再次响起,街道上已空无人烟。 看来在这座边陲小镇,人事果真没那么复杂。镇中最有威望的宗门弟子过得悠闲自在,多少还存着一点最起码的责任心。如此一来,倒不必担心居民们的护身法宝被他们夺去了。 125.王城 放下一桩沉甸甸的心事,又把手头能摸到的消息捋了个大概,夏鸣心里松快了不少,连带着那原本枯燥的修炼,竟也被她咂摸出几分滋味来。 她一口气闭关了两天,其间大大小小的鬼物和凶兽轮番上门找茬,却没一只讨到好——全撞在阵法凝成的硬壳上,碰得头破血流。 这天,窝在被褥里的夏鸣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神识笼罩的疆域中,终于闯进了一道她等了好些天的身影。蓬松的墨绿长发,深紫色的眼睛,还有手里那把鲜红精美的玄骨扇。李慕月总算到了。 夏鸣起身理了理衣裳,将阵法尽数撤去,掐准时机飞身掠出,在镇口与他迎面碰上。 “果真是你,我就说有人在暗中窥探。”李慕月摇了摇扇子,笑吟吟地打量眼前的镇子,“初来默原,感觉如何?” “我不想再睡地铺了。”夏鸣的眼神一片死寂。 李慕月啧了两声:“当年我跟阿天、高先生一起闯荡的时候,别说地铺了,野树上都照睡。难道你先前跟阿天出门,从不打地铺?” “还真没有。”夏鸣理所当然地接道,“他总有办法找到好房子住。” 李慕月立刻竖起手掌连拍三下:“打住打住,我可不是来听你们夫妻故事的。” 见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夏鸣抿嘴笑了笑,从善如流地换了话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抱怨两句,宗主不用特意照顾我。赶了这么多天路,要不要进镇歇一歇?” “不必了,还是尽快赶往默原核心地带为好。”李慕月收了扇子,神色也端正了几分,“还有,都到这时候,就别一口一个宗主了,万一被旁人听去起了疑心,反倒不美。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夏鸣眉梢微微一动,她连对蔚天都没正经喊过昵称……抬眼瞥了瞥李慕月,他神情坦荡,毫无别意,她便顺势接了句:“也好。你是默原本地人,这地方是不是风气还挺开放的?” “还好吧?不过确实比不过你们俩,一个比一个内敛,成了亲还只叫名字。”李慕月说着,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罗盘指针,银亮的针头悠悠指向东南方,“走了。” 他坐上骤然放大的红扇,只留下一抹潇洒的背影。夏鸣对着那道背影连撇了好几下嘴,才御风追上去。 起伏的沙丘从尽头一座接一座拔起,又一座接一座退到身后。鬼影、兽群都像被快进的胶片般飞速掠过,黄沙干涩的味道始终萦绕在喉间。夏鸣开口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九歌所在的大绿洲,她建的王城。跟着罗盘走就行。”李慕月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旧日的感慨,“不过,我离开那会儿她还没能一统默原,也不知道如今的大绿洲被折腾成什么模样了。” 循着罗盘指引横穿沙漠,夏鸣算是真正见识了李慕月那血傀丝的便利。不管是体型庞大凶悍的沙鼠,还是细小阴毒的沙蛇,他只消摇一摇红扇,一根血丝便从扇面钻出,倏地刺入它们体内,十指轮动间,那些恶兽便服服帖帖地变得乖巧,转身奔向不知何处的远方。 这一路飞往大绿洲,夏鸣连剑都没拔过,只消御风跟着,倒颇为惬意。 不知飞了多久,神识终于远远触到了一处庞大的阵法。大阵内外,恍若两个世界:外面黄沙遍野,大风卷起尘幕,连天色都被遮得暗沉沉;阵法之内却像一片肥沃的平原,绿草如茵,叶尖上的水珠晶莹剔透。 夏鸣将神识延伸出去,沿着大阵边界疾速蔓延,试图探清这方绿洲究竟有多大。可比光还快的神识转眼便拉伸至极限,竟仍未能将整座阵法覆盖全,只传回一个信息:至少笼罩了大半个默原。 “虽然叫大绿洲……这也太大了。”夏鸣喃喃着,趁无人察觉迅速收回神识。 “小心点,九歌可不是一般的无心人。”李慕月出声警告,落在阵法前,望着那若隐若现的阵纹若有所思。 夏鸣从储物袋里掏出从风见眠那儿缴来的人傀,摸摸它光秃秃的脑门:“这东西能撕裂空间,咱们偷渡进去不难。” “空间法术动静太大,不能用。”李慕月压低声音分析,“九歌平日不会用大阵护住王城,看来蔚天给她的压力不小。” “也正常啊,换作我,要是知道头号大敌偷偷出狱还杀了我的朋友,我比她反应还大。”夏鸣把人傀收了回去,“可这要怎么办?我们怎么进去?” 她嘴上说着,脑子里已经在飞快翻找自己所学的法术与魂术。攻击类的、防御类的、迷惑类的……眼下局势紧张,她学的几乎都是能直接投入战斗的东西,稍一施展就会打草惊蛇。既然靠自己不行,那就换个思路:除了自己,还有谁能轻松穿过这种护山大阵? 忽然,灵光一闪。夏鸣对着同样眉头紧锁的李慕月道:“你跟蔚天联系一下试试?” “我倒是有个法子,不过……”李慕月犹豫了一瞬,随即摇摇头,“算了,还是跟他说一声,稳妥些。” “先等等!”夏鸣飞快往自己身上套了七八重阵法——隐匿气息的,屏蔽魂力的,阻隔灵力的,一层层叠上去,然后远远退开,直退成一个小黑点,这才用神魂对李慕月传音:“开始吧。” 李慕月强忍住笑出声的冲动,缓了缓表情,取出玉碟点亮一抹明光。 “……是慕月啊。”蔚天的声音从玉碟中传来,里头藏着一丝极细微的失落。 “怎么,是我,你很失望?”李慕月调侃道。 “我还以为夏鸣终于肯联系我了。”蔚天倒也不掩饰,轻叹了一声,“不提这个,你发现什么了?” “要是想念她,就自己主动些。”李慕月目光投向阵法之内,“九歌开启了护山大阵,现在进不去。你有什么办法?” 蔚天轻轻呵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九歌:“果然。我给你的那些法宝里头,有十颗伪灵珠,刻着万兽图。你找一颗出来含在口中,就能被阵法识别成风或木石,自然进得去。不过九歌这座护山阵威力颇为霸道,穿行一次便会碎掉一颗,十颗应该够你用了。” “你什么时候连九歌的阵法都研究过了?”李慕月奇道,低头在储物袋里翻找,摸出十枚圆滚滚、小指粗细的玄色宝珠。 “在那五百年间搜集了不少情报。”蔚天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小心行事,还有一本法宝使用册子,你得空多翻翻。” “好,考虑得真是周全。”李慕月无奈地笑了笑。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两人又说了会话,一直到断了联系,李慕月才遥遥朝夏鸣挥了挥手。片刻后,夏鸣小心翼翼地飞回来,问:“他说什么了?” 李慕月递给她一颗伪灵珠:“没发现你,只是还在等你主动联系他。”他指了指珠子,“这东西能帮咱们进去,含在口中,随我来。” “明明是他自己不主动。”夏鸣嘟囔了一句, 捏起一颗珠子用净尘诀清理过,放入口中。李慕月也随即含下一枚,当先领路。 二人仿佛只穿透了一层空气,便双双没入阵法之中,踏上了青翠的草地。口中的珠子悄然碎成粉末,蓬勃的灵力霎时散溢而出,夏鸣下意识吸入体内:“还是消耗品?” “嗯,一共十颗,省着些用也够了。走吧,王城在这边。”李慕月坐上飞扇,笔直朝前掠去,夏鸣御风跟上。 没飞出多远,青绿的草地间便出现一处小村庄,鬼影幢幢,几乎全无活人气息。 再向前飞,村落越发密集,飘荡在大地上的鬼影甚至出现了满地乱飘的景象。被行人踏平的长路也陆续出现在视野中,夏鸣越飞眉头皱得越紧:“阴阳殿不是收鬼的吗,怎么都不管管这些?” “他们的首要目标是那些强鬼,这些弱小的游魂,不值当。再被岁月磨损几年,也就被忘川收走了。”李慕月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况且,这里一个活人都没有。” 夏鸣无言以对。凝神细看那满地鬼影,竟有一群密密匝匝地聚在一起,死死盖住一处地面。被它们围在中央的是一只中等体型的狼兽,此刻已双目失神,倒在地上纹丝不动。 原来除了人类,那些四处游荡的噬心兽竟也会对其他生灵下手?夏鸣心头一阵发毛,抿紧嘴唇只顾笔直朝前飞。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恢宏的灰色石门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还隔得老远,短兵相接的脆响和五光十色的法力波动便扑面而来,显然城里头激战正酣。夏鸣捏了个诀,给李慕月也套上三重防御阵法,压低声音问:“你的脸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这个年代,也没几个人认得我了。”李慕月压着嗓子答。两人默契地绕了小半圈,寻了一段没有打斗声息的城墙,悄悄翻过墙头,落入城中。 城内地面铺着整齐的砖瓦,街道两侧屋舍鳞次栉比,布局井然有序。本该是一派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可此刻,街道上空无一人,整座城仿佛都被淹没在金铁交击的声浪里,荒诞到了极点。 再放眼望去,城区的地势竟像梯田一般一级一级拔高,越往上屋舍越精致贵气,房屋也渐渐稀疏。在次高层,只矗立着两栋格外恢弘的建筑:一栋阴阳二色,一栋绿白相间。毫无疑问,那便是阴阳殿和仁心斋的总堂。 可即便是总堂,也比不过最高处那座宫殿。那宫殿高耸入云,即便仰起头也看不清顶端究竟是何模样。夏鸣只凭直觉便明白了——那就是天一宫,九歌的居处。 “……真变态。比我那会儿还夸张。”李慕月的轻喃落入耳中,夏鸣仍沉浸在震撼里,下意识追问:“你那时候是什么样?” “那时候她还在跟梵寺相争,没什么精力搞这些名堂,也就是把宫殿建得极高罢了。”李慕月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原来不光建了高殿,还把这么大一片地势全拔了起来,让人一层层朝圣呢。” “看来九歌很爱彰显自己的权势?” “岂止,她的梦想可是统一天下,不然能跟沐阳起冲突吗?”李慕月敛起冷然的神色,转开话题,“这地方还算安全,没人来这边打。先等静默吧,眼下要打探消息,只能靠那个时候。” 夏鸣点点头,忽然发现一个疑点:“欸,原来从你那会儿就有静默时段了?” “毕竟她喜欢彰显权势。”李慕月耸了耸肩,“只要是她治下的领土,全都要遵守她定下的规矩。” 126.违规代价 原来从八百多年前起,九歌就在自己的领地里立下了静默时段的规矩。那时她还没有钟,全靠神魂传音遍告整片领地。一开始总有人试图挑衅她的权威,可无一例外,全都死在了满天花雨之下。 随着九歌征服的土地越来越广,遵守这条规矩的地方也越来越多。如今,静默时段早已成为与尚武精神同等重要的传统。 虽说要等,但干等从来不是夏鸣的风格。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神识,朝四面八方探去,每一栋屋舍之间都摆着一座一人高的石台,台上立着石雕——拈花而立,衣饰飘飘欲仙,眉眼尚算清晰,带着一抹慈悲的微笑。正是九歌。 街道两侧的屋舍,一侧堆着山一样的骨灰坛,另一侧才是活生生挤在一起的百姓。家家都有小型壁龛,不少百姓自发面朝壁龛,对着里头或坐或立、或笑或怒的九歌雕像双手合十祈祷。他们的祈词也如出一辙:“祈请大慈大悲天一仙尊,降下静默,护佑家宅平安。” 夏鸣不解地拧起眉,凑近李慕月小声问:“那些雕像怎么瞧着有点像佛像?” 李慕月摇了摇头:“至少我在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大概是九歌打下这里之后,篡改了梵寺的什么传承,拿来据为己用吧。” “文化入侵?怎么跟风见眠篡改历史的手段这么像。”夏鸣不由得感慨,心头却也适时浮起一丝疑惑。这种大规模替换,背后是不是还有别的用处? 就在这时,心音忽然传来:【夏鸣,你现在在做什么?】 思路被打断,夏鸣皱了皱眉。但念在这是他难得主动,便先给李慕月递了个眼神示意自己跟蔚天说会儿话,才退到墙边回他:【研究文化入侵现象,总算想起我了?】 【只是碰巧。你这几日总在修炼,而我刚好有事要处理。】蔚天解释了一句,【研究出什么了?】 夏鸣眼珠一转,蔚天见多识广,说不定能从他那里多套些情报出来,便说:【我刚还跟念念在聊呢。她之前在默原,看见城里街道旁摆满了九歌的雕像,连居民家里都供着。感觉她是想取代梵寺的某个传统,但这事对九歌本身有没有利,你知道吗?】 【我当初确实研究过。】蔚天不紧不慢地开了个头,【那些雕像有仁心斋定期更换保养,在那些弟子手中,雕像会变成纯黑色。】 【变成黑色……代表什么?】 【有一次仁心斋弟子回收时不慎打碎了一尊雕像,里头的黑色化作黑雾扩散开,罩住了五个弟子。你猜,他们后来怎么了?】 【我能怎么猜!快说,不然三天不理你!】夏鸣简直想揪住他的衣领狠狠摇两下,再泄愤似的亲上几口。 恶作剧得逞的蔚天笑了笑,终于不再卖关子:【一个冲进人群,光明正大地逼百姓上供灵石;一个暴怒至极,用法术杀伤无辜;一个彻底呆傻,瘫坐在地上;一个叉着腰高声说自己是天下第一;还有一个,甚至质疑自己凭什么非得来收雕像,说九歌就是在害他。】 夏鸣愣了一下:【那黑雾……能影响人的情绪?】 【嗯,而且恰好能跟贪、嗔、痴、慢、疑对得上。我猜,九歌让雕像摆满全城,就是为了收集众人的五毒心。】 一股冰冷的凉意忽然从夏鸣脊背窜遍全身,像蛇鳞刮过肌肤。她不由得抱住手臂:【我记得,噬心兽想要变强到能吞吃寄主,就是要吸收寄主的负面情绪?】 蔚天应了一声。 【九歌收集这些,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但对天下人而言,绝非益事。慕月正在那里追查相关线索,有消息我就来告诉你,别想太多了。】 如果她还在傀儡宗那座海岛上,或许还能稍微安下心……才怪! 夏鸣猛地转头,盯着身旁石台上九歌拈花而笑的脸,后退了好几米远,像躲一颗随时会炸开的雷。随即她忙不迭给蔚天传去心音:【风见眠好歹还知道藏着点搞事,她是把害人摆在明面上了!你一定要小心,还不知道她有什么底牌,千万别随便出手。】 【我还想回来见你呢。】蔚天的语气平静而温和,【会的。】 夏鸣深吸一口气,慢慢冷静下来:【早点回来。】 断了联系,夏鸣抬起头,眼神警惕地望了望四周雕像,重新走到李慕月身旁:“蔚天跟我说,这些雕像是在收集五毒心,你知道这事吗?” 李慕月持扇的手微微一顿,“不知,恐怕是她打下梵寺之后才开始做的。” “……蔚天也不知道。”夏鸣再次眺望隐藏在云端的天一宫,试图理清头绪,“这件事,肯定跟她们要害全天下变成无心人有关,我们必须当心。” “说得是,尤其对我们两人而言。”李慕月轻摇红扇,眼神莫测。 夏鸣立刻领会了他的言外之意。他们两人,一个是无心人,一个是噬心兽,本质上都是靠吞吃神魂、吸收负面情绪活着。倘若吸饱了五毒心的雕像在他们眼前炸开,五毒心会怎么催化自己的精神,谁也不敢想。 她内视识海,看见那团包裹着自己神识空间的金色光芒,悄悄松了口气。有千变万化在,起码神魂安全上总归是有保障的。 “我有仙器护魂,应该问题不大。你呢?”她转头问李慕月。 李慕月面色古怪地瞥了她一眼:“我真不想听你们的夫妻故事。不必担心我,九歌的为人我比你清楚。”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是你自己想太多。”夏鸣叉起腰。 看李慕月的口型,他似乎是打算跟自己掰扯一番——可西南方三十里处忽然传来神识的警报,一道法术光柱正直直朝他们轰来。 夏鸣神色骤凛,伸手便要去拽李慕月后撤,余光一扫,他也骑着扇子同时探出手来。两人各自扣紧对方小臂,循着神识识别出的安全路径,默契地飞速撤离。 刚站定,夏鸣松手回望。轰隆一声,光柱击穿了一处屋舍,砖瓦、尘埃和细碎的骨灰混杂纷飞。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从废墟里爬起来,剧烈地咳嗽着。 光柱散去,露出后方一名女修的身影。她神情狰狞,再次抬手,阵法光芒在她掌心明灭不定:“去死吧!” 夏鸣的心猛地提起,虽然相互厮杀在默原是常态,可她实在不想目睹太多死亡。她正转过身收回神识—— “咚——” 洪亮悠远的钟声回荡在天地之 间,清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静默时刻,到了。 最先响起的,是嘎吱吱的开门声。目之所及,所有住着人的房门就像早就约好了似的齐齐敞开。人们鱼贯而出,寻常居民快步走向同时敞开的店铺,做小贩生意的则背着沉甸甸的包袱,赶往人流密集的好位置,麻利地支起摊来。 咳嗽的男修转瞬就被淹没在人流里。他贼笑一声,慢悠悠扶着碎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埃和骨灰:“可惜啊可惜,你慢了一步。” 女修脸都憋红了,掌心的阵法光芒如同狂风里摇摇欲熄的火苗,明暗闪动得愈发频繁。 “美女,我不过是玩了你一下,不至于为此拼命吧?”男修摆了摆手,双手插兜,慢悠悠朝仁心斋医馆走去,“瞧瞧你,又没少块肉。” 光柱,轰然落下。 男修的惨叫惊天动地,身形寸寸化作飞灰散去。女修怒发冲冠,目眦欲裂,像被拔了逆鳞的龙:“要不是你们这种人,我怎么会……!” “动手啦!”原本井然有序的人群瞬间炸开,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 女修瞥了一眼底下乱窜的凡人,嗤之以鼻:“跑什么,不就是口头规矩,我又不是真的要——” 话音未落,她的周身忽然转起几片花瓣。花瓣越旋越多,每一片贴过她的肌肤,都像切豆腐一样,割开她的骨骼和血肉。 女修顿时面露惊悚,拔地而起想要挣脱那花瓣旋涡。可她到哪儿,花瓣就绕到哪儿。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身越来越残缺,她高昂起破碎的脖颈,用断断续续的声音朝天一宫求饶:“我是青云剑宗弟子,求您……” 剩下的呼喊与她那曼妙的身形,一同没入飞舞的花瓣漩涡中。不消片刻,花瓣如雨散落,一堆只剩大大小小碎骨的灰烬砸落于地,仿佛被那片花瓣雨吃干抹净后又剁了个粉碎。 两道身影从同一层的远处疾掠而来,皆身着黑袍白斜纹,正是阴阳殿弟子。他们降落在骨灰所在之处,左右察看片刻,放声问道:“可有人被误伤?” 重新慢慢聚拢的居民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开口了:“仙人们,我的摊子……被他们砸了。” “好,容我等看看。”一人念起口诀,将骨灰随意扫开,一只完好的储物袋从大大小小的碎块间露了出来。那弟子弯腰拾起储物袋,抛给开口的老者:“她的遗物,给你做赔偿。” 老者顿时笑得连皱纹都舒展了几分,连忙接住:“多谢,多谢仙人。” 将一切尽收眼底,夏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转头看向李慕月,他适时递来一个眼神:“走吧,去找情报商。” “等等。”夏鸣脚下没动,目光仍落在那摊骨灰上,“那些花瓣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她难道能同时盯着整片默原不成?我刚才什么都没感觉到。” “她又不是风见眠,不会做这种自损的事。”李慕月摇了摇扇子,“这是默原独有的法则——违反静默时刻者,必死。虽然我也弄不清她是怎么做到的。”他顿了顿,刻意压低了声音,“反正,从她当年说过那句话之后,这些花瓣便每一次都能准时出现。” 127.引蛇出洞 连李慕月都说不清的事,眼下也无从打听。但若能摸透它,或许就能窥见九歌藏着的那张底牌。 夏鸣暂且把“花瓣雨从哪儿来”的疑问按在心底,跟着他穿过一排又一排低矮的房屋,一边用神魂传音密聊:“好,那说说为什么要找情报商。我们要查九歌作恶的实证,从本地情报商身上下手,就不怕打草惊蛇?” 李慕月的视线在她脸上缓缓扫过,笑得意味深长:“谁说我们要找他们拿证据?” 电光石火间,夏鸣脑中一道念头闪过。还在傀儡宗时,她急着上塔去找李慕月,为的就是开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逼他站到自己这边对抗蔚天的分身。 蔚天拿什么理由困住她,她对李慕月就有什么价值。而这价值再清楚不过——九歌正纠集天下之力,四处搜捕“夏鸣”。那么在九歌的大本营里,比起冒险去搜罗对她不利的证据,更该做的事只有一件:放出能让天一仙尊心动的诱饵,引她亲自入局。 她自己,就是那个诱饵。 “我承认这么做有些卑鄙,你若不愿意,随时可以退出。”李慕月耸了耸肩,语气倒不像是在开玩笑。 换作蔚天,绝不会把她摆到这个位置上。可如果一味缩在蔚天那对羽翼底下,她就永远只能被他护在身后,永远没有资格与他并肩而立。 夏鸣爽朗一笑,握拳轻轻敲了下他的肩膀:“你这句话才是真的卑鄙。” 李慕月的手臂微微绷紧了一瞬,听到她的话才倏然放松。他飞快地眨了眨眼,低声道:“谢谢。今天只是去探一探九歌的情报网能有多快,后面具体怎么走,我们再从长计议。” “不用谢,我也希望能帮上他。你打算怎么试?”夏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事先说好,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林雪川早就清楚我在蔚天身边了。” “哦?回头再细说,不影响现在。”李慕月摇了摇扇子,“我打算找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修士,去问问情报商,‘九歌大人当年征战用过的器物’现在能卖多少。” 这岂不等于在人家的地盘上公然叫卖人家领袖的私物嘛。夏鸣在心里迅速换算完毕,摸了摸下巴:“第一次就玩这么大?而且你居然还留着她的东西?” 一根细红的血线悠悠然从扇面飘出,晃到夏鸣眼前。她下意识伸手抓住,看那血线像条普通的红绳垂在掌心,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你想用血傀丝?” “哎,只是给你看一眼,怎么还动起手来了。”李慕月抬手一招,那血线瞬间化作一滴血液,从她指缝间往外钻。夏鸣玩心顿起,御风托住那滴血,操纵一团小旋风把它裹在中间转个不停。 “用血傀丝去试探,不是自投罗网吗?”夏鸣一边转着手里的风车一边问。李慕月盯着那团旋转不休的风,满脸无奈。 “看来你只能控制血液的方向,一旦被人制住,就没法让它逃掉了。”夏鸣摇了摇头,“这样太危险。九歌可比我清楚你的天赋限制。血傀丝的本质是血液,一滴血怎么可能活过几百年,还被一个普通修士捡到?” “当年他们没少让我献血。”李慕月捏了个诀,打散她的风车,将那滴血救回扇面,“昔日的血液一代代遗传至今,这个说法也讲得通吧?” “太牵强了。就算当年的血真有遗漏,你的一滴血凭什么能传几十代人?”夏鸣眼皮都耷拉下半截。 “说出去你未必信。”李慕月压低了声音,“刚激发天赋那会儿,九歌亲自让我试验过。结论是,我的血液可以在生物体内完整遗传——虫子、鸟,还有人。” 夏鸣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也太变态了……那些被试过的人,还有后代吗?” 李慕月用扇尖抵着下巴,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干脆将一幅画面直接用神识渡入她脑海。 那是一幅层层叠叠如梯田的王城图景。在夏鸣眼里,这座城不过是整齐的石砌城墙、鳞次栉比的房屋和来往的人流。可在这幅画面中,却多了无数血红色的小圆点,像游戏里悬在NPC头顶的标记,密密麻麻地浮现在城中居民的额间。大约三成的人都带着这个标记,触目惊心。 “这是你看见的?”话问出口,夏鸣心里已有了答案。 “对。看来这城里遗传了我血液的人,比我想的还多,他们的试验规模真是不小。” 夏鸣抬手按住心口。从李慕月口中听说那些过往,和此刻亲眼所见的分量,截然不同。 “所以,”她稳了稳声音,“你动动念头,就能控制这么多人?” “不止这些,只是眼下我能看见的就这么多。”李慕月轻轻叹了口气,“这里是九歌的主场,可也是我的主场。要没点倚仗,凭我这修为,蔚天怎么可能放我来涉险?” 原来并非自投罗网,他早有从默原脱身的把握。夏鸣沉吟片刻,又问:“可你的血液既然都遗传了这么多人,按理说也不值得引起九歌警惕了,这要怎么测?” “你看着就是。”李慕月嘴角挑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示意她减速。两人一前一后落进一条逼仄的巷道。 夏鸣脚跟刚站稳,就见他熟门熟路地在小巷里七拐八绕,她快步跟上。片刻后,两人穿过一层透明的波纹,忽然置身于一条热闹的街市。 每隔几步便支着一个摊子,人流不算拥挤,甚至称得上稀疏,比寻常市井要冷清几分。但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手中无不操持着某样法宝。看来,这里是专供修士交易的地方。 李慕月悠闲地踱步向前,活像个无所事事的贵公子,左边瞧瞧,右边瞅瞅,与无数修士擦肩而过。夏鸣眼尖,瞥见一缕血丝从扇面悄然钻出,无声没入前方一名愁眉苦脸的男修袖口。她不动声色地屈指一弹,一丝神识悄然粘在男修的衣领上。 那男修原本正满脸愁容地东张西望,此刻目光却忽然钉死在一个方向——一面写着“谢氏情报”四个金字的红旗,正在一处摊位上方无风自扬。 他迈步走过去,布下隔音阵法。透过衣领上的神识,夏鸣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开口问摊主:“天一仙尊昔日征战时用过的器物,现在什么价?” “胆子倒不小,先看看货。”摊主捻着胡须,不紧不慢地回了句。 男修从袖口摸出一只小木盒,搁在桌面上:“这东西,你认得吗?” 摊主用手指拨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根蜿蜒鲜红的血线。他扫了一眼,嗤 笑出声:“是当年仙尊麾下血傀师的血丝吧。这东西可不稀罕,连我家祖上都曾被赐过一滴。” “你们那些死血,怎么能跟这个比,看好了。”男修不屑地切了一声,掏出一只僵硬的蝴蝶标本悬在血线上方。那血线顿时如活蛇般盘旋起舞,倏地钻入死蝶体内,早已僵硬的蝴蝶竟轻轻扑闪了一下翅膀,缓缓飞了起来。 摊主足足愣了几息,第一反应是抄起木盒扑住那只蝴蝶,声音都变了调:“活的血傀丝?能自主行动?” “对,我可是费了老大的劲才捉到这一条,现在你懂了吧。”男修抬起下巴,趾高气扬。 摊主二话不说,从袖中摸出三只储物袋,只只鼓鼓囊囊,拍在桌上发出沉甸甸的三声闷响:“这市面上还敢收这玩意儿的,也就我一家了。看你修为也不高,拿了钱赶紧走。” “成交!”男修也不清点数目,抄起三只袋子便飞身而去。那摊主麻利地起身,摘下旗帜、折好桌椅尽数塞进储物袋,脚下生风,转瞬远去。 这番来往不过如一滴水落入汪洋,在集市中不起半分波澜。夏鸣有心追上去,她的神识早在方才就悄悄附在了摊主的桌架上。可李慕月仍在前面漫不经心地闲逛,她只好用神魂传音问:“你打算逛到什么时候?” “不急,我可是加了点料的。”李慕月语气悠闲,显然一切尽在掌握。 算了,反正那摊主跑不掉。夏鸣索性也不再细想,放松下来,顺着街道缓缓前行。 神识犹如她延伸出去的另一双眼睛,随意一瞥,便能洞悉那摊主此刻的动向。他像做贼一样在巷道里转了好几圈,竟真的甩掉了一波盯梢的人。即便如此他仍不放心,又硬生生绕了两个时辰的弯子,直到天边传来“咚”的一声钟响。 静默时段结束。那摊主当即双掌合十,一股洁白灵力以他为中心荡开。透过神识传来的丝丝刺痛,夏鸣猜测这大约是某种专门抹除追踪神识的术法。 只可惜,他今天遇到的是她。做完这一切,摊主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他躲开空中重新闪烁起五光十色的法术余波,钻进一栋不起眼的屋舍。 一进门,他立刻紧闭门窗,灵力不要钱似的狂涌而出,布下一道又一道隔绝屏蔽的阵法。直到额头沁满细汗、唇色都发了白,他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颤巍巍地掏出那只木盒。 “哈哈,发了,发了——!”他高举木盒仰天大笑,完全顾不上自己已近乎虚脱。 而此刻的集市上,方才还算平静的景象已被数十名修士的混战取代。夏鸣与李慕月自如地穿梭在纷飞的法术光芒间,夏鸣抽空问他:“你的血傀丝这么值钱?” 李慕月的紫眸微微亮起光,好似正透过另一双眼睛窥视着那男人的一举一动:“只要九歌还看重我的天赋,能驱动活物的血傀丝就是无价之宝。看那人的反应,我没料错。” “可是,就算把无价之宝给了他,九歌又怎么可能知道?”夏鸣困惑地挽了个剑花,随手将激射而来的一枚箭矢格飞。 “我也不清楚,但九歌对自己看重的东西,从来不会错过。”李慕月冷笑,“这几天就盯着这个商贩,看看天一宫究竟会怎么出招罢。” 128.又生一计 两人飞离修士交易街,迎面便撞上满天的法术烟火。 夏鸣低头望了一眼底下的民居,忍不住皱起眉。静默时段好歹还有赔偿可领,可一到这种尽情发扬传统的时段,真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想着想着,她的目光不由落在李慕月身上。这人天赋一觉醒就统一了两种意识,虽被九歌夺走,却又被养大活下来,死后还刚好撞见蔚天医治死者……这份运势,当真跌宕得离谱。 二人征用了一间无人居住的空屋,夏鸣五指一张,千变万化的金光便笼罩住整座屋舍,将内外隔绝得严严实实。她拍了拍手:“先在这里歇一歇,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动静。” 话音未落,粘在摊主屋中的那缕神识便传来警报。夏鸣讶异地挑起眉,凝神探去,只见那摊主蜷缩在屋内,死死抱着木盒,脸色惨白。四壁的阵法叮当作响、光华爆闪,他盯着那些摇摇欲坠的防护,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谁?是谁?!” 夏鸣迅速与李慕月对视一眼,在他眼底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惊讶,和随之而来的了然。 “来得也太快了。”她压低声音。 再看那摊主,频繁爆闪的阵法忽然安静下来,屋外之人的攻势竟随着他的质问同时停下。一道清脆的女声穿透墙壁:“阴阳殿第三执法队。谢庭升,你已触犯仙尊大人禁忌,限你三十息内撤掉阵法、束手就擒。” 名叫谢庭升的摊主慌忙挥袖散去阵法,站起身推开大门。门外悬浮着三名女修,皆身着玄色长袍,一道白纹自衣领斜贯至下摆,都是货真价实的阴阳殿服饰。 摊主双手高举木盒,垂下头大声道:“我原本就打算在下一个静默时段去阴阳殿提交禁物!请各位大人明鉴!” 领头者足尖点地,一把抓过他手中的木盒。她眉眼冷厉,目光居高临下:“庆幸我看见线报就带队抢先赶来了吧。说过多少次,禁物禁止交易,只能上报,再这么肆无忌惮,谁也保不住你。” “彻底记住了。”摊主笑得苦涩,朝她抱了抱拳,“大恩不言谢。” 线报、多支执法队、不同队伍能同时收到线报、队与队之间还得抢着来、摊主和这领队有交情。夏鸣飞速理出数条关键信息,再凝神细听,那女队长却像是懒得再跟摊主多说一句,转身带着队员高高飞起,朝极远处的阴阳殿总堂掠去。 还是总堂的执法队,夏鸣又添上一条情报。 摊主经过死里逃生,捂住脸,喃喃自语:“我的魂石、灵石……全白费了。” 看来这边已经榨不出什么了,夏鸣心念一动,粘在摊桌上的神识倏然回归识海。她转头看向李慕月:“摊主这边没什么可挖的了。那个第三执法队,回去了吗?” “快了。”李慕月并拢双指横贴眼前,向右一划,眸中射出两道光华,一面整墙大的投影在壁上铺开,供她观看。 画面中是飞速缩小倒退的屋舍,仿佛掌镜人正乘着一架飞机,朝着高处的云端直冲而去。视野很快跨越了梯田的第一道“田坎”,那条泾渭分明的界限之下,是灰扑扑的石砌屋舍;界限之上,则换成了暖棕色的原木建筑。 景象没有片刻停留,飞速掠过第二道、第三道……直到降落在黑白二色的阴阳殿总堂门前。那门洞恢宏得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瀑布,一队队阴阳殿弟子渺小如尘埃,正井然有序地穿行其间。 视角汇入入门的队伍,绕过重重丘陵般的楼宇,终于停在一栋正常尺寸的阁楼前。 匾额上写着三个字:戒律堂。 镜头没有丝毫迟疑,径直穿入其中,来到一方木质前台,歪倒在台面上。 画面外传来领头女修的声音:“我带禁物回来了,请问该如何处置?” 前台原本空无一人,却像是应和着这句问话,烟雾骤然弥漫,一道人影凝聚而出。一个脸蛋圆嘟嘟、扎着麻花辫的女童撑着脸颊盯住这个方向,手指戳了过来:“活的血傀丝,就在这个盒子里?” “对,我看过了,应当是在蝴蝶体内。要取出来吗?” “不了,若它真的还活着,随便乱碰太危险。喏,这是你们队这次办事的报酬。”女童弯下腰,手臂动了动,片刻后从柜底掏出一把魂石,足足十枚,递了出去。 “环长老,我们也是头一回接到禁物的线报。请问,这些消息有保证吗?”领头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困惑。 “哎呀,谁能保证它一定是真的?仙尊大人主打一个宁杀错不放过。”女童摆了摆手,“报酬也拿到了,追问这么多做什么。有这个功夫,不如多找找‘夏鸣’,把她抓回来,那才是大赏。” “可我听师父说,夏鸣已经被那位素问剑仙掌控了……”女修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虚。 “正因为如此,才有大赏嘛。”女童闭上一只眼,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实在不行就领个小赏呗。反正能提供一点关于夏鸣下落的切实消息,就有赏。” “好,多谢环长老指点。”女修的语气轻快起来。 环长老撑着下巴,笑眯眯地望了一会儿那个方向,才重新把视线落回来,喃喃自语:“好了,在确认之前,让我看看……哦?居然还藏了点小玩意儿。” 李慕月瞬间闭眼,切断了画面。他弹了弹袖子,看向夏鸣:“用血傀丝藏神识,隐蔽性还是不太够,连这种小长老都能察觉。目前只能探到这里。” 夏鸣担忧道:“阴阳殿发现了你的窥探,而且她们又是这种绝不放过的做派。那个被你操控过的修士,会不会已经出卖了你的线索?” “不必担心。”李慕月轻摇了两下扇子,语气平淡,“他早就开不了口了。” 夏鸣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李慕月已经悄无声息地抹除了那个卖货的男修。 随便从街边挑一个路人控制,用完便随意践踏性命……她垂下眼眸,压下了心底那股翻涌的不适。 “别露出这种表情。”李慕月的声音微微发紧,“我已经很久没有动过手了,这次只是因为情况危急。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愿这样。” 夏鸣摇了摇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还有些不太适应这个世道罢了。” 他陷入长久的沉默,而后轻轻叹了口气:“你跟蔚天,真的很像。” 嵌入灵魂的两个字让夏鸣抬起眼来,目含困惑。李慕月微微仰头,摇着红扇,墨绿色的 发丝被轻风吹得飘起,连声音也被吹散了几分:“准确地说,是跟以前的蔚天像。不过他那时候反应比你激烈多了,直接跟我打了一架。” “……还发生过这种事。” “嗯。我当时很不服气,觉得他就是被高先生护得太好,没见过真正的脏东西,迟早会变得跟我一样。”李慕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如今他真的变了,我这心里反倒不是滋味。” 夏鸣攥紧手指。傀儡宗那一夜,蔚天哑着嗓子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的模样,还在她脑子里盘旋。 “他的本性从来没变过。”她抬起眼,语气不重,却一个字都不肯退让,“只是被复仇的执念推着走,才把自己逼成现在这样的。我们这次来,不就是想替他扛一点吗?” 李慕月怔了一瞬,随即用红扇遮住唇角,眼睛弯了起来:“也是,还挺稳重的嘛。” “谁叫你们一个两个都爱往死胡同里钻,就我一个明眼人。” “我已经算无心人里最冷静的那一类了。你不也是一碰见蔚天的事就坐不住?” “……行吧。那接下来怎么办?”夏鸣清了清嗓子,把话头拽回正事上,“从线报发出到执法队赶到,大概两个时辰。如果后面换我去当诱饵,在这种反应速度下,怎么才能拿到九歌作恶的证据?”她顿了顿,半开玩笑道,“我看除了被他们抓进去,也没别的路子了。” 李慕月竟真的点了下头:“对,你得打入内部。” 夏鸣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认真的吗”。 “既然九歌这么看重你,她一定会亲自出马。”李慕月不紧不慢地解释,“以我对她的了解,你只要不反抗,就不会有性命之忧——不但没有,还会被当成上宾供着。” 他这话说得笃定,夏鸣便也沉下心来认真掂量了一番。片刻后,她皱起眉:“可九歌亲自来只是你的推测。来的人也可能是林雪川,或者九月,他们的修为足够拿下我。要是落进他们手里,我不一定有机会接触到核心啊。” “所以下一步就是验证这个。”李慕月摇了摇扇子,“先把你在默原的风声放出去,看看天一宫那位会不会亲自出马。” “行。”夏鸣点头,“那,就算一切顺利,我进了里面,东西怎么递出来?” “依照我对九歌的了解,她会把你安置在天一宫内的‘澄心域’,那是一处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异空间。我对澄心域很熟,知道哪里有空间薄弱点,届时会提前潜入其中给你留下标记,同时通知蔚天。你只要站在那处薄弱点上,他就能一剑斩破空间,救你出来。”李慕月扇面一开一合的时间里,竟是连蔚天都一并算了进去。 有他兜底,还有蔚天接应,这个计划的成功率瞬间大了许多,“那你进去留标记,能全身而退吗?” 李慕月笑眯眯地拎出一只储物袋:“阿天给我备的护身法宝多着呢。再说,我的两个天赋,最适合的就是潜伏和逃跑,别担心。” 说着,他已倒转储物袋,轻轻一抖,一堆样式各异的法宝哗啦啦散落于地。李慕月挑挑拣拣,直接分出一半划给夏鸣:“你也带上些,这样我们两个人的安危,就都有保障了。” 129.重视 将李慕月分来的护身法宝和说明书一并收好,夏鸣下意识摸了摸无名指上那枚金色凤戒。 他这么热情,她不好推辞,可光手上这枚戒指,再加上识海里的千变万化,护她这一趟早就足够了。 蔚天在这枚婚戒上花的心思,说呕心沥血也不过分。除了能替她遮蔽追踪的隐容诀,各种她认得、认不出的阵纹都以极巧妙的角度嵌在戒身里。而其中最隐蔽的,是一道剑气,她曾在梦中翻过《蔚天传》,知道那道剑气是用来危急时护人用的。 ……他从头到尾就没信过她会老老实实待在傀儡宗。 夏鸣咬了下唇,收回按在戒指上的手指,看向李慕月:“我们是不是得抓紧了?蔚天应该快挣脱幻戏了吧。” “等我确认一下。” 李慕月双指并拢点上眉心,空气中划过一道若有若无的涟漪。他缓缓拧起眉,片刻后又睁开眼,“嗯,幻戏已经开始松动了,果然困不了他太久。再有七日,不,五日,他就能彻底挣脱。” “还得祈祷蔚天本人别先发现不对劲,他要是提前把分身收回去,咱们可就白忙活了。”夏鸣一边说一边来回踱步,眉头拧得死紧,“刚才说的试探,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原本想缓三天,免得短时间里接连爆出两条大消息,惹人起疑。”李慕月叹了口气,把扇子在掌心轻轻一合,“算了,修士眼里三年都不算长,再多等三天反而夜长梦多。” 夏鸣的眉头一下舒展开,一巴掌拍在旁边那张小木桌上:“就是嘛,还好你也这么想。” “我要是没改主意,你打算怎么做?”李慕月拿扇子慢悠悠地敲着掌心。 “那就只好花灵石雇人,一层包一层替我往外传话。实在不行,用几道魅惑心神的魂术让人乖乖听话也能凑合。”夏鸣随口答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抢时间,说什么也不能让蔚天提前追过来把全盘计划搅了。” “太容易暴露了。”李慕月摇头。 “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杀人。”夏鸣神色未变,只是声音轻下去半寸,“真到了那一步,我也会动手。” 李慕月用扇尖抵着下巴,沉默片刻才重新开口:“现在还不到那一步,但这份心你得留着。因为,等你进了澄心域,九歌一定会逼你杀人。” 夏鸣低低应了一声。李慕月把话头转开:“撑一撑就过去了。对了,你先前说林雪川知道你在蔚天身边,怎么回事?” 她把天机阁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说到关键处,干脆用神魂凝成画面,配着讲解一并递过去。两人紧接着敲定了引诱的时机和话术,一条一条捋下来,直到李慕月揉了揉太阳穴叫停:“差不多了,先各自休息。等明日静默时段,再去试九歌的态度。” “好,明天见。” 夏鸣脚步随意一挪,脚下咔嚓一声脆响,踩中了一截不知是人是兽的碎骨。她挥手扬起一道风,将地上的骨灰清开,推开一扇卧房的门走了进去。 清理地面、铺上柔软的被褥,她倒在地铺上转了几圈戒指,发了一小会儿呆,又重新盘坐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开始吐纳灵气。 次日,天光破晓的同时,夏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起身收好被褥,推门而出与李慕月汇合。 为安全起见,两人这回没有同行。夏鸣留在城内,盯住天一宫的动静;李慕月则去往西城门,挑出城的人故技重施。 静默时段的钟声在日头西斜三分时准时敲响,耳畔的刀剑铮鸣瞬间切换成窸窸窣窣的人声,可夏鸣一双眼连眨都不敢眨,全部神识牢牢锁在天一宫的方向。 上一回试探,反应时间大约是四个多小时,但那毕竟是必须遵守规则的执法队,若九歌亲自出手,多半不会受这条规则的限制。 问题是,九歌真的会因为一句空口无凭的流言就亲自动身吗? 夏鸣的心口扑通扑通跳着,自己都分不清是期待还是紧张。全天下的搜捕,林雪川和九月接连试探,要不是蔚天一直挡在前头,她的行踪恐怕早就暴露了。九歌竟肯为她耗费这么多心力,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天一宫雪白的穹顶上忽然闪出一个粉色的小点,夏鸣下意识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那身影出现的瞬间,就带着碾压性的气场——只一刹那,她的神识就像被无数把弯刀同时凌迟,要不是千变万化及时护住识海,当场就要受伤。 但在收回神识之前,她捕捉到了那个身影:粉裳,身量高挑,墨色长发在风中飞扬,橙色的眸子晶亮而锐利。那张脸,与她有七八分相似。 九歌,真的亲自来了。 脑中还在嗡嗡作响,夏鸣已经抄起玉碟发出了讯报:“她来了!” 碧蓝如洗的天空中,那道浅粉色的光线破空而出,笔直朝西边射去。夏鸣攥紧拳头,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李慕月,你可千万别出事。 屋外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水膜,遥远而不真切。她死死盯着玉碟,一息,两息,三息……十个呼吸过去了,玉碟毫无反应。脑中翻来覆去全是李慕月临走前的嘱咐:“等会儿你务必躲好,要是九歌真的出来,我自有办法脱身,等我联系你就行,别乱来。” 夏鸣深吸一口气,把心底翻涌的慌张压下去,逼自己安静等着。既然蔚天都信了李慕月,她当然也信。 整个世界像凝固了似的,足足过了一刻钟,玉碟才猛地弹跳起来,夏鸣火速接通。 “我逃出来了。你现在在哪?”李慕月的声音略有些沙哑,但精神头听着还算足。 夏鸣浑身绷紧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松了:“就在昨天那个屋里,没动……你直接回来。” “胆子够大啊,一步都不挪。”李慕月也明显松了口气,“九歌没发现你吧?” “亏我刚才还在说服自己要信你,合着你不信我?赶紧回来。”夏鸣没好气地回敬。 不消片刻,紧闭的窗门被猛地撞开,一阵强风灌入,李慕月的身形已落在屋内。夏鸣挥袖以清风关紧窗户,目光上下扫了他一遍:衣袍完好,身上似乎也没有伤口。她拧起眉:“没受伤吧?” “啧,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天赋吗?”李慕月啪地展开红扇,负手摆了个颇为潇洒的姿态,“看见没,好着呢。” 夏鸣故作自然地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指甲:“不看臭屁男。” 李慕月扯了扯嘴角:“蔚天不比我臭 屁?” “他那叫反差萌。”夏鸣抱起手臂,好笑地睨了他一眼,“到底怎么回事,说说吧。” 原来,李慕月先在城门口操控了两名修士,让他们当众聊起“默原边境卡索镇好像有夏鸣的线索”之类的闲话。果不其然,消息刚放出去,一道粉色光线便破空而来,直奔西边那座边陲小镇。 他没有立刻撤走,而是远远缀在后面,先让那两人离开主城,确认九歌已被引走,才双掌各对上一人的眉心,同时操控他们运转灵力,以足量的灵力一丝不漏地撕开彼此的识海。 由于是在静默期间,收到打斗提醒的花瓣紧随其来,将倒霉蛋吞吃干净,只剩下细细碎碎的骨灰撒在地面。 夏鸣听完,咦了一声:“在静默时段动手,那些花瓣不会追究到你头上?” “以前九歌让我试过,用灵力或魂术操控别人杀人,处刑还是落到我身上。但若是我用自己的天赋直接要了人命,花瓣没有反应。”李慕月说得轻描淡写,却下意识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声音也压低了些,“就是要在一瞬间吃透他们修炼的功法、灵力运转的顺序……的确有点耗心神。” 夏鸣立刻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木质小瓶扔过去:“用回灵丹吧。”李慕月也不推辞,接过来拧开盖子,服下一丸。 见他确实没什么大碍,夏鸣心里惦记着那道气势惊人的粉色光线,便直接切入正题:“所以,就算是这么模糊的线索,九歌也亲自去核验了。看来我做诱饵的时候,可以确保直接落到她手上。” “对。”李慕月用拇指扣上瓶盖,抬头看她,“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夏鸣反倒愣了一下:“你怎么说得好像我随时想去就能去一样?不编个理由,呃,比如我是怎么从蔚天手里跑出来什么的,她不会起疑吗?” “都确认九歌会亲自现身了,反应还这么快,还真就是你想什么时候去的问题。”李慕月摇了摇扇子,“至于理由……你们不是吵架了吗?感情不和。” 夏鸣一拍手掌,当场采纳了这个提议。她掏出纸笔勾勾画画,开始自顾自地铺排一出情感大戏。 故事线基本照实来,只在噬心兽身份暴露那一段动了手脚:蔚天被安了个“记仇翻脸不认人”却又狠狠强制爱的霸总角色,而夏鸣这个顽强的小白花终于趁他某次情浓时反抗成功,携法宝潜逃,发誓这辈子绝不再复合。 “完美。”夏鸣扬着嘴角,满意地端详自己的大作——大片挥毫泼墨,已然初具书法家的雏形。李慕月好奇地凑过来,匆匆扫了几眼,连忙用扇子捂住嘴躲到一旁,肩膀直抖。 “有什么好笑的?我这个故事八真两假,足够把不知内情的九歌唬得一愣一愣的了。”夏鸣眼神和善地歪头看他。 李慕月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张严肃的脸:“好吧,你这故事确实有点意思。不过九歌生性多疑,就算她没听说过你们的事,也不会轻易全信。” “反正这种事她也没法查证,总不会直接去问蔚天,到头来还不是只能听我编……啊不是,讲。”夏鸣无所谓地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端详自己的书法,连连点头,“只要我演技到位,不怕她不买账!” 130.被逮捕 时间定在次日午时。选这个时辰倒没什么特别的考量,纯粹是夏鸣喜欢阳光灿烂的白天。 “之后很长一段日子,我们都要分头行动了。你在明,我在暗,各自去找九歌危害天下的证据,谁先得手,另一方就立刻撤退。” 李慕月说着,扇面上冒出一根根血丝,在空中交缠成一个“一”字。 “我会在关键位置留下这种标记。看到‘一’,说明这处空间已经和蔚天的传送阵连通了,可以随时跑,但我这边还没拿到东西。” 话音刚落,血丝流动着变了个形状,化成“二”字。 “如果是‘二’,说明我已经得手了,你不用等我,直接撤。” 夏鸣点点头,掌心运转灵力,凝出一朵小巧的白色三瓣花,“那我就用这个标记。你要是在附近看到这种花,不管是用灵力还是魂力凝的,或者干脆是刻在石头上的,都代表我这边成了,你可以走。” “好。你跟蔚天那边,联络没问题吧?” “放心,我跟他有心有灵犀术,随时能通话。”夏鸣眨了眨眼。 李慕月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那就好,只要咱们之间消息不断,撤退应该不成问题。我先去找机会潜入了,你准备好之后,找个地方把她引出来。至于怎么诱她……” “放心放心,这个我心里有数,你走就是。”夏鸣信心十足,用手势赶了他两下。李慕月也不拖沓,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窗户大开,屋外传来人们和平交谈的烟火气息。 又只剩她一个人了,夏鸣仰头望向那座高耸入云的天一宫,仿佛还能感受到九歌初登场时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压迫感。脑仁开始隐隐作痛,她下意识给蔚天去了条心音:【蔚天。】 【在呢。】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 像一道清凉的流水淌过,抚平了她砰砰作响的心跳,也抚平了那股隐约的疼痛。夏鸣弯起唇角:【没事,就叫叫你。】 蔚天轻嗯了声,转而开始分享自己的见闻:【我跟的这个宗门叫圣音宗。宗主打算派人去参加奉仙大典的比武大会,但小宗门只有一个参赛名额,随行的弟子却有四个,好几个弟子都想自己去。】 【哦?那你装成了哪个弟子?】夏鸣被勾起了好奇心。 【这个嘛……反正身份无非就是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弟、四师弟。你猜猜?】 【二师姐,我想看你穿女装。】夏鸣毫不犹豫。 那头的蔚天似是噎了一下,片刻后才回:【那我要看你穿默原舞娘的纱服。】 夏鸣探头往窗外瞅了一眼,街道尽头的大广场上,确实铺开了一方红毯,三位身段婀娜的舞娘正在摇曳生姿。她们身上的纱服颜色各异,只堪堪包住胸脯和腰臀,在阳光下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微光,简直像专门引人往身上瞧似的。 夏鸣下意识联想了一下那身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站在含笑不语的蔚天面前,就立刻涨红了脸,脱口而出:【不行!】 早就在等她这一句的蔚天迅速接话:【所以我也不行。快,正经点,再猜。】 夏鸣揉揉自己的脸蛋,把热度压下去:【小气鬼。是不是大师兄?】 【小气鬼回敬。为什么猜这个?】 【二次回敬。因为你九百岁,也习惯摆架子了,当不了四师弟吧。】 【……行,你猜对了。我不仅是大师兄,还是要被三个弟子联手陷害的大师兄。】蔚天轻描淡写地说。 事情的起因也简单,参赛名额只有一个,三个弟子都认为大师兄修为最高、威胁最大,便决定联手,趁白日比武时轰击他的双腿,让他受伤退出。 【不过这只是表象。实际上,二师姐跟我早就先一步结盟,会先废掉剩下两个师弟,然后她自愿让出名额。但这层也是假的,二师姐真正的盟友是四师弟,她早就和四师弟暗中勾连,想先挑拨我和三师弟相争,再坐收渔翁之利。】 夏鸣听得手指在窗棂上画起了圈:【真是水浅王八多。后来呢?】 【后来?我跟宗主挑明了此事,三人都被罚回宗了。没受什么伤,算他们走运。】 【你这些天都在处理这种事?】夏鸣忍不住笑。 【是啊,我考察了一段时间,这个宗门还算情况好的,毕竟人没那么多。现在已经处理完了,可以安下心等奉仙大典开席。】 【啊?其他宗门也这么勾心斗角吗?】夏鸣微微睁大眼。 【毕竟绝大多数都是无心人,正常。】 这个淡漠的语气,一听就是在小本本上又记了一笔无心人的罪过……夏鸣揪住衣角捻了两下:【但我不一样。】 蔚天那侧传来一声轻笑,落在耳畔,夏鸣顿时抬高了语调:【笑什么,你就说是不是吧!】 耳畔的笑声混在低低的气音里,回了她一句:【是,是。】 夏鸣满意了,重新望向恢宏的天一宫。敌营就在眼前,她即将面对那个可怕的大敌,可耳边是他清朗的声音,心中反而无比踏实。 没什么可犹豫的,早一步找出证据,就能早一步与他见面。她最后抻了个懒腰,说了句:【你这励志小故事还不错,我要去忙了。】 在蔚天叮嘱“注意休息”的告别中,夏鸣手指拂过婚戒,取消了持续运转的、出自半仙之手的隐容诀。随后,她在自己脸上轻轻一点,一道白色灵光迅速画出小阵法,没入肌肤之内——这也是隐容诀,不过是她自己布的,更容易被人识破。 “嗯,没什么好怕的。”夏鸣喃喃自语,抬手抓乱了自己的头发,使劲把眼角揉出红痕。 要装作和蔚天分开后迷茫无措、失魂落魄的样子,才好降低九歌的警惕心。她暗暗告诫自己,转身收好被褥,推门离开屋舍。 街道上人流还算稠密,正是难得的静默时段。夏鸣静静走在街头,深一脚浅一脚,扶着冰冷的墙面,恍若梦游。这般行径在静默时段实在太过显眼,连看不透隐容诀的凡人都投来了视线。 夏鸣暗自留意着每一道目光,这一圈人中,没有一个对她的容貌流露出惊讶,要么是看不透她的法诀,要么就是不认识九歌,总之,这帮人都不重要。 九歌究竟是怎么收集消息的?夏鸣心里没底。但之前修士交易街里不起眼的交易、城门口几句简短的对话,都证明了一件事:九歌有办法全面掌控这座城里她所关注的消息。如果不出意料,消息应当是分不同层级传递上去的,那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可能不至于触发警报,得冒点风险才行。 夏鸣佯装捂住额头,探出一截包裹着金光的神识。自从得到千变万化之后,她的神识就再也没离开过仙器的保护,千变万化还是蔚天的法宝,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 夏鸣一咬牙,闭上眼,撤掉了那一小层金光。 “夏鸣?”</p >【夏鸣?!】 两道声音同时炸响。一道近在身前,带着几分意外;一道炸在脑海深处,压着她最不想在此刻面对的焦急。 一股清淡的桂花香钻进鼻尖,她猛地想起李慕月说过的特征,就是这股香气! 夏鸣放下手,眼睛仍虚掩着,步子更浮了几分。她用气音含含糊糊地念了句“让一让……”,便跌跌撞撞地往前栽去。 一双手扶住了她,花香弥漫,浓得几乎要把她整个人裹住。夏鸣浑身僵硬地抬起眼—— 墨色长发,橙色眼眸,高大的女人正垂眼望着她。 “把自己弄成这样。”九歌的语气说不上温柔,倒像是见到了一个意料之中却又不太满意的局面,“蔚天把你赶出来了?” 夏鸣抿紧唇,从她手中挣开,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她声音发紧,警惕里掺着几分不确定的颤抖。 “九歌,默原的主人。”九歌收回手,那双与她七分相似的橙眸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也是你的母亲。一个人站在大街上,是想让全城都知道你回来了?” 话音未落,无数花瓣便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还没表态的夏鸣卷了个严实。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粉色的花幕倏然散开,一座奢华的园林府邸撞进眼帘。精巧的假山与湖泊,湖上架着木桥,而她正站在一片巨大的树荫底下,身旁是灰白的石桌石凳。 九歌就坐在石桌对面,坐姿挺拔而舒展。 夏鸣环顾四周,眼神警惕中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茫然:“……这里是哪儿?” “澄心域内,你的住处。”九歌将手搭上石桌,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寒暄,没有安抚,开门见山,“有几件事,你需要知道。第一,你的记忆是假的,你不是人类,而是一只噬心兽。第二,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所以整个默原都在找你。第三,你现在落到这个地步,正说明蔚天护不住你,但我能。”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夏鸣攥紧手臂,又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却开始发抖,“我活了这么多年,你说一句假的就全不作数了?你凭什么——” “凭你站在我的地盘上,凭你现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九歌打断她,声音不重,却稳得像一块落地的磐石。她看着夏鸣眼眶里又开始打转的泪,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语气到底放缓了几分,“我不需要你今天信我,先歇下,把情绪整理好。” 她翻过手掌,掌心多出一朵还带着露珠的粉色五瓣花,鲜嫩得像刚从枝头摘下来,“这朵花有我的灵力,可以随时找我。不管你是想问蔚天的事,还是想问你自己,我都在。” 说完,原地旋起一道细小的花瓣龙卷,九歌的身影便随那阵风一起散了。只是在花瓣即将散尽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又轻轻落下来一句:“别哭太久,伤眼睛。” 夏鸣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确认四周再无旁人,她才任由膝盖软下去,跪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把自己蜷成一团。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小声呢喃:“蔚天……救我……” 而此刻心音那头,蔚天的声音已经急得快冒火了:【为什么把千变万化撤了?为什么不理我?】 夏鸣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抽动着,看着像在哭,实际上她正拼命忍着笑——谁能像她这样,外面扮着失恋少女,心里还能顶着蔚天的连环追问?她压平嗓音传回去:【就是临时撤一下,真没事!不是跟你说了我在忙呢嘛。】 131.对谈 那句话显然没能安抚住蔚天,他的声音依旧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每个字都绷得死紧:【你到底在忙什么?有什么事非得把千变万化撤掉?】 【你的控制欲也太强了吧。】夏鸣先堵了他一句,才把备好的借口丢出去,【沈墨师姐要研究我的神魂,我不撤仙器,所有实验手段都被防得死死的,她还怎么测?】 那头静了一息,再开口时,蔚天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只残留着一点没好气的余韵:【既然是会伤到你的实验,还不如干脆别配合了。】 夏鸣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这个借口踩准了。又或者说,他对分身太有信心,压根没怀疑她人还在傀儡宗。不过她也不打算戳破,眼下已经进了敌营,每一分心思都得用在表演和警戒上,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安抚一个远在天边的蔚天。 【好啦,毕竟我早就答应过她,好不容易抽出空,肯定得帮。这段时间我都会动一动千变万化,人肯定没事,你别担心。】 蔚天没再追究,低低应了一声:【记得让分身在旁边守着。】 【知道知道,天天都待在一起呢。】 总算把这一头按下去了,夏鸣装模作样地擦了擦通红的眼角,撑着膝盖站起来。她刻意绕开桌上那朵粉色五瓣花,满脸戒备地盯了它一眼,才小心翼翼推开最近一间卧房的门。 房间分了内外两间,中间隔着镂空雕花的门框和一面绘了百花图的屏风,没有生人的气息。夏鸣像只受惊的小动物飞快闪进门缝,转身落锁,一步一挪地蹭进内室,在床沿坐下来。她又念咒布了好几道防御阵,神识全数铺开罩住整间屋子,在明面上做足了戒备的姿态,这才慢慢蹬掉鞋子,缩进被窝里。 这份警惕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演的那一半,在于她故意没把储物袋里那些真正能保命的法宝一并拿出来;真的那一半,在于九歌竟敢当街把她卷进澄心域。这种说动手就动手的作风,由不得她不绷紧每一根弦。 夏鸣蜷起双腿,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蔚天强行把自己按在傀儡宗那几天的画面被她翻出来,一遍遍地碾,委屈自然就涌上来了。她顺着那股酸涩呜呜地哭出声,哭到嗓子发哑,中间还借着这股委屈朝蔚天又闹了一通脾气。直到终于哭累了,放空脑子睡了过去。 临睡前,她的手指轻轻按住无名指上的婚戒。灵力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引动那道剑气。 一夜无事。 直到日上三竿,夏鸣才重新睁开眼。眼角那片红痕不但没消,反而因为哭得太久微微发肿,眨眼时磨得生疼。她凝出一点冰雾敷在眼皮上,缓了快一刻钟,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一个被伤透了心、对外界充满戒备的人,不会四处乱走。夏鸣缩在床角,低着头反复摩挲无名指上的戒指,时不时含混地念一句蔚天的名字。中间又倒下去睡了一觉,醒了继续摸戒指,累了接着睡,整个人像一株缺水的植物,蔫得没有一丝生气。 九歌应该不会眼睁睁看她这么消沉下去,正好,趁这个机会探探对方的耐心。夏鸣在心里打着算盘,再度合眼入眠。 第二日午时,她睁开眼,看见了床边的粉裳身影。 九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搬了把凳子坐在她床前,眉头果然拧着。夏鸣心底最先浮上来的是一阵悚然——那些防御阵法固然粗陋,可她的神识是实打实地铺满了整间屋子,这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坐在了她床边,没有任何预兆。她根本不是对手。 “本来想给你些时间自己静一静。”九歌缓缓开口,目光从她红肿的眼皮上扫过,“现在看来不行。鸣鸣,一个男人而已,至于把自己弄成这样?” 夏鸣往床里缩了缩,低着头不肯看她:“跟你没关系。” “跟我确实没关系。”九歌靠上椅背,语气平淡,“但你如果肯认,我可以帮你得到他。” 夏鸣猛地抬起头。九歌的神情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我听说,你跟另外两个人联手才把蔚天封印住。”夏鸣别过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现在说这种大话,骗谁呢。” “那是五百多年前的事了,他被封印困了那么久,你以为我会在原地踏步?”九歌稳稳坐着,交叠双腿,十指交叉搁在膝头,“风见眠没什么长进,是她把精力都耗在了魂网这等外物上。我不一样。” 夏鸣心里微微一动,眼珠转回来,语气还是倔的:“可他对噬心兽恨成那样……就算你能帮我弄到他的人,又有什么用?” 九歌挑起眉,像是听见了什么趣事:“我分明听说你跟蔚天亲近得很,怎么,原来他一直不知道你的身份?” 夏鸣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说话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截紧绷的后颈。 九歌轻轻笑了,嗓音放柔了几分:“能不能拿到心,要看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如你跟我说说,这段日子你是怎么跟他相处,又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来了。 夏鸣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心跳微微加速。能让她信几分,全看接下来的戏了。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用细若蚊呐的声音开口:“我从病床上死掉之后就看见他了。那时候,他还被封印着,对我也很冷漠,过了几天他破封出来,把我带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让他相信我不是卧底……虽然这张脸跟你长得很像,但我跟他保证过,我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所以后来他同意让我跟着他。” 说到此,她忽然抬手捂住嘴,眼泪涌出来,划过还没消退的红痕,刺得皮肤火辣辣地疼。她的声音越来越哑:“明明都已经……都已经是恋人了……就因为我是噬心兽……他……” 胃真的抽搐了一下,干呕感从嗓子眼往上挤,夏鸣死死捂着嘴压了回去。 她一个人在床角抖了许久,九歌才伸出手,在她后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不急,慢慢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夏鸣点了点头,努力稳住呼吸。可她的手开始发抖,丝丝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声音里带着真切的颤抖:“他不肯信我,说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噬心兽。每天把我按在床上……我好疼……我真的没办法了……” 九歌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个来回,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所以,你来找我了?” 夏鸣的眼睫剧烈地颤了几下,说出的话也带了咬牙切齿的意味:“谁想来找你,我是去找他的!” “哦。”九歌的手掌仍在不紧不慢地抚着她的后背,嘴里却毫不留情地往最疼的地方戳,“他把你当玩意儿摆弄了一通,然后丢下你自己走了?” 夏鸣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可反驳的话却快得出奇:“才不是!他只是布了阵法让我好好待着!” “都这样了还替他说话?”九歌歪头看她。 “谁替他说话了!”夏鸣一把拍开她的手,眼底染上一片怒红,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找他是要报复!他这么随随便便地对我,我不可能放过他!” “可你还是想得到他的人。”九歌从容地收回手,语气笃定,“也许还想得到他的心。” “我……那是要以牙还牙!”夏鸣攥紧拳头,脸颊涨得通红,扭开脸不肯再多看她一眼,“我要他爱我爱到发疯,然后再丢掉他!” 九歌饶有兴致地瞧着她,食指在膝头轻轻敲了几下:“听你这么一说,他对你的感情倒是复杂。恨你,又放不下你,所以一边作践你,一边又忍不住亲近。但他终究还是要给师父报仇,还是撇下你走了。” 每一句客观的复述都像一根细针扎进夏鸣的喉咙,让她喘不上气。她张着嘴大口呼吸,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要是没这个本事,就放我走,我要自己去找他。” “谁说我没有?”九歌手腕一转,掌心摊开,一只白瓷瓶静静躺在那里,鹅颈细身,红布封口。 她的耐心好得不像话,说出口的话却像毒花飘出的香气,危险而迷人:“此药名为噬心蛊。吃下去,能吞掉他心里那颗想给师父报仇的恨心。只要这份心意没了,他就只剩下对你的感情,不管是恨还是爱,他都只能一心一意地想着你一个人。” 夏鸣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整 个人僵在原地,只有眼珠不受控制地转向那只瓷瓶。 “留在我身边吧,我会教你运用你的天赋,不管是想让他爱你还是恨你,想让他把你捧在手心里还是踩在脚底下,都在你一念之间。他会变成你最听话的玩具,任你摆布。”九歌将瓷瓶往前一推,微微倾身,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样?” 夏鸣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把头转回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刚刚才被刺痛唤醒的警觉。 她的呼吸还未平复,声音却冷下来几分,“你说了这么多,凭什么让我信你?你说你是我母亲,那证据呢?空口白话就想让我信你?” 九歌看着她,没有急着回答。 夏鸣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我从小到大都在另一个世界长大,有父母,有医院,有病历。你现在告诉我那些都是假的,说一句‘我是你母亲’我就得信?你拿什么来证明?” 九歌沉默着,然后微微偏过头,像是在重新打量她。那眼神里没有恼火,也没有急于自证的不安,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欣慰。 “倒是比你刚进门时精神多了。”她说着,从袖中伸出另一只手。一朵粉色的五瓣花落在她掌中,花瓣尽数化作透明的魂光,只余花蕊处浮着一枚小小的符文。那符文繁复而古老,在魂光里缓缓旋转,散发出清甜的花香。 “它叫心弦符文,你应该从月月那儿见过,”九歌将掌心平伸到她面前,语气不疾不徐,“这是独属于我这一脉的符文,你也能创造它。” 夏鸣的目光钉在那枚符文上,一时说不出话。 她当然认得这纹路,和她递给怀安大师的那枚一模一样。可当初的猜测彻底落实,她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九歌并没有催促她,只是让那符文在掌心悬了片刻,才五指一拢收了起来,“你的识海里有一道仙器,那是蔚天的东西,对不对?” 夏鸣的心猛地一跳,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你怎么……” “五百多年前,沐阳就是用它制服蔚天的,我再清楚不过它的变化属性。”九歌将手收回袖中,重新靠上椅背,“看来蔚天把它夺走了。你能躲我这么久全是它的功劳,我没说错吧?” “……” “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今天就认我,但如果你想查,就去查,澄心域是你的家,无不可往,”她把那朵重新变回粉色的五瓣花放在床边,站起身,“等你自己想明白了,再联系我。” 她转身欲走,夏鸣攥紧被角,忽然开口:“为什么帮我?” 九歌停下脚步,侧过头。她的侧脸在窗光里线条分明,橙色的眼眸看不出什么情绪。 “母亲帮女儿,天经地义。”她说完这句,语气又恢复了方才那副不紧不慢的从容,“药留在你枕边,明天我再来。早点休息。” 花风卷起,她的身影消散在屋内。 夏鸣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确认四周再无旁人,她才缓缓把目光移到枕边那只白瓷瓶上。目光时不时移开,又忍不住瞥过去,最后,还是一点点挪过去,将它攥进掌心。 她立刻缩回被窝,把瓷瓶贴在胸口,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紧紧闭上了眼。 真有心机啊,专门针对“失恋”来想控制自己对付蔚天。虽然她很想立刻扔掉这块烫手山芋,但自己选的人设,跪着也得演到底。 而且……九歌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千变万化,这让她脊背隐隐发凉。她从来没跟她提过千变万化,蔚天也是刚刚收服不久,根本不该有人知道,更别提它具体藏在哪儿。可九歌不仅知道这件仙器,还知道它在她识海里,甚至知道它没有排斥她,这不可能是猜的。 唯一的解释是,九歌在把她卷进澄心域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把她的神魂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而她却毫无察觉。 ……这可真是跳进火坑了。 符文、异样的亲切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那些话掺杂了多少真相,她竟开始有些分不清。 怀抱着一股混杂着斗志与不安的情绪,夏鸣缓缓沉入了梦乡。 132.赐灵仆、见亲属 一觉醒来,夏鸣浑身松快不少。明面上,她现在有了“拿下蔚天”的手段和帮手,总算不用再成天扮那个颓废失恋的少女。要不是如今已踏入修士的门槛,就前两天那个哭法,嗓子早就该遭殃了。 自打进了这间卧房,这还是她头一回双脚实实在在地踩上地面。她捏了个净身诀把仪容收拾利索,又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件崭新的浅橘色衣袍换上,控风系好腰带,推门走了出去。 九歌来之前,得先把这座院子的布局摸清楚。夏鸣踩着白色鹅卵石,沿花园里那条蜿蜒的小溪缓步而行,神识铺开,将整片宅院拢在其中。 是座四合院的格局,但大得离谱。主宅底下甚至辟了一间网球场大小的地下室,书房、卧房、厨房、衣帽间、棋牌室一应俱全,而这么大的地方,确确实实只住着她一个人。纵然有内置的清洁阵法维持,整座院子始终纤尘不染,可那份空荡荡的冷清是任何阵法都驱不散的。 “也许该养点什么。”她自言自语着,忽然灵机一动,把灵石袋里的游鱼和蝴蝶放了出来。两个小家伙起初还谨慎地停在她左右肩头,观望了好一阵才放下戒心,小鱼摇头摆尾地游向溪流,蝴蝶扑扇着翅膀飞进花丛。 看它们自在的模样,夏鸣握拳抵着嘴唇,轻轻笑了出来。 她扫视四周,信步拐进书房,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翻开。入目是一道从没见过的法术口诀,往后翻了又翻,直到翻完整本,那道口诀才算念完,末尾还附着一行简介:熟用此法,可种世间万花。 “种花术?”夏鸣愣了愣,居然还有这么闲的法术,她把这本书塞回去,又抽出下一本。这回倒不是法术了,入眼便是一连串之乎者也,逐篇介绍修仙界特有的花卉品种——每种花的渊源、繁衍方式、形貌特征一应俱全,活脱脱是本古文版的花卉百科全书。 趁自己还没被满纸文言绕晕,她双手一合,飞快地把书塞回原处,“能不能讲点人话,根本看不懂啊。” 她对书房彻底失去了兴趣,转而拐进了棋牌室。 棋牌室正中摆着一张四方宽桌,三面墙上的木柜直顶到天花板,每格都搁着一只木盒。夏鸣放出神识扫过去,盒面上刻着“叶子戏”“斗蛐蛐”“打水漂”之类的名目。她好奇地勾了勾手指,神识卷下那只标着“打水漂”的盒子,揭开。 汹涌的魂力浪潮瞬间将她吞没,再睁眼时,她已站在一片静谧的海岸前。浪花轻缓地拍着沙滩,浅滩上的石子星星点点,每一颗都生得不同。 幻境?夏鸣弯腰捡起一枚石子,掂了掂,居然有分量。以她如今的修为,本不该再觉得一颗石头有什么重量,只能说这幻境做得几可乱真。 “怎么退出?强行打破未免太粗暴了。”夏鸣抬头对着空气问了句,话音刚落,魂力海潮便悄然退去,棋牌室的景象重新浮现在眼前。她手里还托着那只木盒,盒中只有一枚圆溜溜的鹅卵石,以及一小摊泛着海腥味的水,盒内肉眼看不见的虚空中,还流淌着浓郁的魂力。 “嗯……如果人多一点,应该还挺有意思的。”夏鸣阖上盒盖,把它放回架子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拐到了那个白发少年身上。 要是蔚天在就好了。 一阵轻柔的花香忽地从身后漫了过来,夏鸣浑身一绷,猛地转过身,九歌又一次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侧。 “精神多了?”九歌随手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木盒,盒面上刻着“花海”两个字。 “算是吧,”夏鸣后背抵着木架,仍是那副戒备的姿态,“这里明明是我的住处。” “是我赐给你的住处。”九歌橙眸微弯,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夏鸣立刻闭嘴,低下了头。 沉默让气氛僵了几息,九歌却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续上刚才的话头:“你不是想让蔚天当玩伴吗?眼下没法给你真货,不过,我找了个暂时替你解闷的小玩意儿。” “什么意思?” 九歌打开了那只木盒,磅礴的魂力瞬间将她拖进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七色花海,连空气里飘浮的微尘都像星屑一般闪烁着,美得几乎不真实。 可死死攫住她目光的,是花海深处那一抹背影。风拂动他白色的长发,青色衣袍随着万千花朵与星屑的飘洒微微律动。他缓缓转过身——那张脸,与蔚天足有八分相似。 夏鸣的手臂上立刻炸起一层鸡皮疙瘩,她捂住胳膊,警惕地扫了那“蔚天”一眼,猛地转向身侧的九歌:“他是谁?” “你的灵仆,名叫砚尘。在把蔚天弄到手之前,可以拿他解解闷,或者干脆丢着不管,都随你。”九歌的神态和语气都轻松得像随手递一件小玩意儿似的。 夏鸣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她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那个叫砚尘的男人已经走到跟前,单膝跪地,朝她行了一礼:“九鸣溪小姐,请吩咐。” 等等,需要吐槽的地方一下子又多了。这人本来就长了一张酷似蔚天的脸,还跪着行礼,甚至叫些奇怪的名字! “你先起来。”夏鸣挤出话,砚尘依言站起,她追问:“九鸣溪是谁?” 身侧的九歌悠悠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遗憾:“这才是你的真名。若不是那场意外,你本不该跟那个贱名有半分瓜葛。” 夏鸣倏地抬起头,视线死死钉在九歌脸上:“我的名字才不是什么贱名。” “看,就是这样。”九歌眼中的遗憾愈发浓郁,“错失的这些年,反倒让你更认同那个虚假的人类身份,可怜,可叹。不过现在还不晚,”她的语气放缓了些,“鸣鸣,先从名字开始,把自己找回来吧。” 夏鸣读懂了她眼底那层叹息之下藏着的东西。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掂量着“九鸣溪”的成色,看还剩下多少杂质,能不能重新锻造。要不是前两天自己的状态实在太糟,这场考核恐怕早就开始了。 不能立刻就顺从,那样太假了。夏鸣抱住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开口时语气放软了几分:“突然塞这么多东西过来,一下子要我全盘接受,真的很不习惯。” 九歌眉眼间染上几分理解,伸 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慢慢来,先把这一桩记住。你叫九鸣溪,是我九歌的女儿。” 夏鸣点了点头。 “好了,这只灵仆从此刻起就归你了,是生是死,你来定,他不会反抗。”九歌展开手臂,五指指向一旁静默而立的砚尘。砚尘立刻将右手贴在胸口,深深弯下腰去。 这下不收也得收了,夏鸣扫了眼那张脸,飞快地挪开视线,“灵仆到底是什么?雇人来当奴仆吗?” “人类只是原料。”九歌摇了摇头,“神魂足够强韧、足够美味的,才会被选中制成灵仆。具体的工艺以后慢慢告诉你,你只需记住,灵仆是可口的粮食,有趣的玩具,顺从的仆从,这就够了。” 一股浓烈的封建等级气息扑面而来,熏得夏鸣差点绷不住表情。她抬起袖子掩了掩嘴,顺着话头问道:“可我没握着他的命脉,怎么掌控他的生死?” “把你的心弦符文放进他体内就好,这只灵仆是专为你做的,新鲜得很。”九歌话锋一转,“心弦符文,会用吗?” “会。”夏鸣将意识沉入识海,与神识空间融为一体,轻巧得像一滴水滑入汪洋。汪洋深处,一枚形状尖锐的三角形符文缓缓浮升,她摊开手,那枚符文便落在掌心。 九歌的眉眼肉眼可见地舒展了几分:“去吧,收下你第一只灵仆。” 夏鸣抿紧唇,扬手将三角形符文掷了出去,符文滴溜溜旋转着,朝砚尘胸口没入。她紧盯着砚尘的脸,试图从那张酷似蔚天的面容上捕捉到一丝抗拒,然而那张脸始终平静如水。直到符文完全没入他心口,他才抬起眼望向夏鸣,微微一笑:“九鸣溪小姐,感谢您的恩赐。” 就像脑中忽然亮起一盏灯,眼前的砚尘好似变成了她掌中的玩偶,只需抬起手指轻轻一勾,就能掐断他的头颅……这有什么好感恩的!夏鸣拼命压下翻涌的不适,僵硬地嗯了一声。 “用惯了你就知道,灵仆有多方便。”九歌随口提点了一句,“好了,先让他在院里做些杂务,还有两个人你得认识一下,跟我来。” 她转身向外走去,夏鸣匆匆朝砚尘丢下一句“做什么活你自己看着办”,便快步跟上。纷飞的花瓣裹住她的身体,轻盈地带上半空,她追问道:“哪两个人?” “除了我,你还有父亲和姐姐。” 在天机阁凑热闹时听来的种种传闻悄悄浮上心头,夏鸣心底隐约泛起一丝不安。 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壁垒,脚下田园诗般的景致瞬间被一座金碧辉煌的庞大殿堂取代,数根巨柱雕龙刻凤,气势恢宏。九歌携着她飞越殿堂,步入一间宽敞的书室。 两张熟悉的面孔撞进视野——雾蓝短发、红眸金瞳,阴阳殿殿主林雪川;墨色长发、金灿双瞳,仁心斋斋主九月。不祥的预感猝然落了地,夏鸣一时间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雪川,我们的女儿回家了。”九歌自若地介绍着。她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夏鸣,又转向九月,“月月,这是你妹妹。她刚回来暂时还没习惯,你作为姐姐,多带带她。” 133.家宴 二十多年的人生全加在一起,夏鸣也没经历过这么尴尬的时刻。 她本就不擅长跟“血亲”打交道,另一个世界的父母眼里只有弟弟。 从小到大,她靠顺从和讨好才能从生父的拳头底下换来一口饭,再偷偷攒下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拼命考上好学校,靠助学贷款才读了书,生活费全凭课余打工一点一点挣出来,忙到连出门透口气的工夫都没有,更别提交什么朋友。工作之后,领导与同事勾心斗角,家里那两位则换了方式,开始伸手问她要钱。 她面对的一直都是这种极端的生存困境,每一次她都硬撑过来了,以为自己能行,结果体检报告给了她一个天大的玩笑。到最后躺在病床上,那两个讨债鬼竟还要榨干她最后一滴血,截断她最后一条活路。 除却寄人篱下的童年,她从没真心叫过一声“爸妈”。 眼前这三个人,也不比从前那对好到哪里去。非要细究的话,九月或许还算稍微像样一点,至少她做事从不较真,凡事能敷衍就敷衍。 夏鸣瞥了九月一眼。她眉眼微垂,唇角挂着一抹得体的浅笑,像是对这场面早已排练过无数回:“鸣溪妹妹,娘时常念叨你,这次终于回来了。” 反正说什么都尴尬,夏鸣把心一横,索性抱拳行了个礼:“原来九月斋主是我姐姐,林殿主是我父亲。之前是我不懂事,没认出你们,多有得罪。” 九月摇了摇头,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弧度,“我倒还好,林叔找你找了很多年。” “嗯。”林雪川端详着她,冷峻的轮廓松动了几分,“果然是这张脸,之前几次见面,总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他顿了顿,又问,“怎么从蔚天那儿逃出来的?” 夏鸣把那个“霸道剑仙强制爱、却又抛下她独自离去”的故事重新搬了出来。说到末了,还眼眶泛红,攥紧拳头,一副发誓断情绝爱的模样,“我一定要变强,把这笔账连本带利讨回来。” “只要你能对他心狠,在这里自然做得到。”林雪川神色未变,“不过你才回来,不必急于一时,先学学真正的噬魂兽该怎么活。” “不是噬心兽吗?” “那是劣化之后的叫法,只配用来称呼那些下等仆从。”九歌坐上主位,双腿交叠,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你和月月,都是出自我血脉的噬魂兽,天生就比那些劣化者高一等。” “娘,你说得也太简略了。”九月接过话头,对夏鸣解释道,“眼下的噬心兽,必须依附人类的灵魂才能诞生,也只能吃掉人魂之后才能独立存活。但在很久以前——那时候还没沦落到这一步,这个种族本该叫做‘噬魂兽’,从一开初就能独立诞生、独自繁衍,以一切众生的神魂为食。” 庞大的信息量从夏鸣脑中窜过,她睁大着眼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明白了。” 虽然还有几个小问题冒出来,但似乎不太适合在这个场合追问。这位九月斋主,目前看来性子还算不错,至少表面上可以处一处。 林雪川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紫砂杯,杯中液体模糊成一片,半透明的色泽微微晃动。他浅啜一口,抬眼问道:“鸣溪,你打算用什么法子报仇?” “等抓住蔚天以后,我要用噬心蛊。”夏鸣毫不犹豫地答,“让他只想着我一个人,唯我是从。” 林雪川动作一顿,少见地迟疑了片刻:“先前见你时,你还没有这种阴损心思……这法子是谁给你的?” 主位上的九歌微微挑眉,接过话头:“我教的。” “此计甚妙。”林雪川从容点头。 “一天到晚就这张嘴甜。”九歌唇角弯起,朝他勾了勾手指。林雪川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她身旁,弯下腰,由她抬着下巴在唇上轻点了一下,“可以了吗?”他声音稍低。 “先这样,回头再说。”九歌放开他,林雪川重新落座,垂眼又饮了一口那半透明的茶液。 夏鸣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三观碎裂的声响在心里噼里啪啦地回荡。 在她从前的印象里,九歌是残忍的暴君,林雪川是冷漠无情的殿主,只有九月还勉强算带了点人味儿,即使她知晓了这两人实为夫妻,也从来没有往深里想过。直到此刻,“夫妻”这两个字的分量才真真切切砸在她心上,沉得有些透不过气。 她飞快地扫向一旁的九月,想看看这种场合下“小辈”该作何反应。 九月双手撑在桌前,指尖恰到好处地挡住唇角。她眼睛弯着,看上去像在为双亲的恩爱而欣慰,但从夏鸣的角度,却刚好能看见她指缝间那条紧紧抿住的唇线,像是用尽力气才把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然而这丝紧绷不过维持了一瞬,等她放下手时,唇角的弧度已经和眼睛对上了号。九月微微侧头,语气轻松:“他们一向如此,习惯就好。” 还真有几分亲切姐姐的模样,夏鸣顺着话往下问:“他们什么时候结为道侣的?” “两百多年前。”九月笑了笑,语调里带着点调侃,“按修士的尺度,还算新婚燕尔。” 那便是与蔚天那一战之后。疗伤花了三百年,伤愈不久与林雪川在一起,然后生下了……她。夏鸣在心里默默排了一下时间线,排到最后本能地不想认下这笔账,可紧接着,另一个疑问也跟着浮了上来。 林雪川从八百多年前的第一次正邪大战起便追随九歌,若两人当真情投意合,为什么要等到最近两百年才结为道侣? 除非…… 九月的笑容已毫无破绽,亲切得恰到好处。但夏鸣记得听过的那些传闻:九月生父是前仁心斋斋主李雯霖,而那位前斋主早在第一次正邪大战期间便死于战场。 除非九歌是顾忌九月的心情,才拖了数百年另找他人。 这念头若放在寻常人家,或许说得通。可一想到李慕月曾被九歌折腾成什么样,夏鸣便打心底里无法相信九歌会日久生情,更不信她会有几分真心……更重要的是,九月看上去也并非真的不在意。 坏了。 夏鸣暗暗按住凤戒。她没想到天一宫里的人际关系竟也这般盘根错节,眼前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恐怕没几分是真的。以后必须把每句话都在舌尖上掂过再往外递,免得在不知情时又凭空招来什么暗箭。 纷杂的念头在脑中转了一圈,再抬眼时,她猝然对上了九歌的目光——那视线里竟带着几分感慨。夏鸣心头一悚,连忙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九歌收回视线,对九月道:“月月,你现在倒有几分做姐姐的样子了。” “妹妹刚回家,什么都不懂。我若不多照看些,难道指望旁人?”九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亲昵。 夏鸣顺势融入这氛围,故作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我还是知道怎么护着自己的。” 九歌却截住了她的话头:“月月说得没错。在外界你的修为或许不算差,但澄心域不同,在这里不守规矩,是要吃苦头的。”她又将话锋转向九月,“月 月,我与雪川近日还要筹谋战事。带她熟悉澄心域的事,就交给你了。” “我会教好鸣溪的。”九月点头应下。 九歌满意地眯起眼,重新看向夏鸣:“这段日子你先跟着她多看多学,等我得闲,自会亲自来教你天赋运用的事。没有月月或我的允许,就待在院子里,不要乱跑,明白了吗?” “嗯。”夏鸣试探着问道,“方才说的战事……是跟青云剑宗?” “不错。风见眠已死,总算不必再担心背后有人暗算。”九歌说着,意味深长地添了一句,“况且,蔚天多半也在青云剑宗。正好,我替你探一探他的下落。” 哪里用得着你来当中间人,她每晚翻翻书就能知道这些,甚至还能随时跟本人说话!夏鸣在心里腹诽着,脸上却半点不耽搁,豁地直起腰,双手合十,眼里几乎要迸出星星来,眉飞色舞地喊了一声:“多谢娘!” 简短的家宴很快便散了。林雪川与九歌在花卷风中消失,只剩下九月与夏鸣两个人。 九月忽然收起方才挂在脸上的笑意。她闭了闭眼,抬手揉了一下额角,几分疲惫毫无遮掩地浮在面上。 这般不避讳,夏鸣倒反而有些无所适从,只好硬着头皮问了句:“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先回去歇着?” “不是累。”九月睁开眼,那对金灿的眸子转向她,眼底含着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只是不太明白,你跟蔚天明明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回来?” “我跟他早就恩断义绝了!”夏鸣抱起双臂,声音里带着被踩中痛处似的愤然,“哪里过得好了?” “恩断义绝?”九月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也没再往下追问。她腾空而起,转过身来,“走吧,先把你送回住处。你住哪一处?” 嘶,得亏夏鸣出门前往宅子里留了两只小宠物,她立刻沉入识海去感应鱼儿与蝴蝶的踪迹。 将她与小宠物的距离作对比,此刻夏鸣就像是在岸上,而两个小家伙像是待在一汪池塘里。她的视线能穿透清澈的池水捕捉到它们的形貌,可伸手去碰落了空,才发现那只是折射的光影。夏鸣皱起眉:“能感应到大致方向,但不精确,难道是因为这座宫殿和澄心域不在同一层空间?” “我先带你回澄心域。”九月说罢,抬手打了个响指,金色的花风凭空旋起,将夏鸣裹入其中。眨眼之间,身后金碧辉煌的书室便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脚下连绵的木屋与草原,满目开阔的田园风光。 “这是怎么做到的?”夏鸣伸手捞住一朵金色的五瓣花,她记得很清楚,来时九歌也是用花风将自己卷进澄心域的。 莫非进出的机关,就藏在这种与花有关的功法里?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九歌大人没松过口。”九月语气平淡,“现在再试试,感应应该清晰了。” 夏鸣便不再追问,凝神静气,神识的感应便像一条无形的线,清晰地标出了两只宠物的方位。她御风腾空:“跟我来。” 刚启程时九月神色还算平静,越靠近宅院,她脸上的阴云便越沉。夏鸣神识扫过时察觉到了,回头问道:“怎么了?” 九月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用力晃了晃头,嗓音有些发哑:“这座院子,我小时候住过。没想到九歌大人把它放在这儿了。” 看来是勾起了旧事,夏鸣正想着该怎么接话,九月已经先一步移开了视线:“不提了,走吧。” 她越过夏鸣,率先朝院中落去。 134.答疑解惑 夏鸣紧跟着落进院中。 脚刚沾地,便见长了张蔚天脸的砚尘迎上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九鸣溪小姐,九月小姐,欢迎回来。” 九月的视线钉死在那张脸上,夏鸣一手捂住自己的脸,另一只手冲砚尘连挥了好几下:“你先去忙!别让我看见。” 砚尘应了声“遵命”,脚步声渐渐远去。夏鸣从指缝间窥了一眼,确认只剩个白发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悄悄吐出一口气。 “确实很像。”九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你不喜欢?” 夏鸣连连摆手,力道大得像要把那画面从脑子里甩脱:“我现在看见这张脸就来气,还喜欢?要不是娘塞给我的,我早把他轰出去了。” “他是你的灵仆,真要碍眼,让他去别处自行了断就是。”九月抱起手臂,不以为然地环顾四周,“这么忍着,你也不嫌费事。” “那也太过了!”夏鸣瞪圆了眼。 九月收回视线,无语地扫了她一眼:“听好了,澄心域的头条规矩,就是别把低你一等的家伙当回事。你对灵仆这个态度,不提外人看了作何感想,当心他哪天反过来咬你一口。”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便被溪流中跃动的天游鱼勾了去,尾音不自觉地拐了个弯:“什么时候养的鱼?” “这里的等级到底是怎么划的?”夏鸣一边追问,一边将鱼儿和蝴蝶招到近前,“娘是最高等,你跟林殿主是第二等,那我这种没官职没名分的算什么?” “九歌大人之下,就是我们三个。”九月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我们是平等的,至于其余的人……不重要。你只要记住,别对他们太客气就行。” 她说着,顺手用一朵金花罩住那条小鱼,捉到眼前逗了两下才放回去。随即转过身,撂下一句“我要一个人待会,你自便”,就朝书房方向走去,步伐利落,显然有自己的打算。 夏鸣眼珠一转,拎起裙摆就跟了上去,脚步轻巧地随她一道进了书房。 九月余光扫过来。夏鸣立刻扬起笑脸:“不是你自己说的自便嘛。” “你是真看不懂脸色还是装看不懂?”九月扬手,金色花群劈头盖脸地涌过来,卷着她就往外送。风里传来她没好气的声音,“我说想一个人待着,你当耳旁风?” 夏鸣当即凝出魂剑横卡在门框上,双手死死攥住剑身,整个人被吹得横了起来,却咬死了不肯松手。花风呼啦啦地灌进袖口,声音都吹得断断续续:“书房里——全是讲花的书!我就是好奇——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花——!” 这点修为确实不够逆风硬闯,但若只是这种不伤人不要命的风,还刮不走如今的夏鸣。 九月拧起眉头,数条藤蔓凭空探出,朝夏鸣四肢缠去。夏鸣立即放出神识凝魂为盾,藤蔓扑通扑通撞上盾面,旋即卷住边缘便要往外抡。魂盾却在下一瞬炸开,根根尖刺从盾面迸出,把藤蔓撕扯得七零八落。 九月眉梢微扬:“想象力倒是不错。” 就趁这一眨眼的空档,夏鸣脚下已经踩稳了凝魂化出的踏板。一道魂线从她指尖射出,穿过横梁,两端分别系紧踏板与窗棂,花风把她一头长发吹得猎猎乱舞,衣襟都散开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她伸出手,隔空狠力一扯那道系着窗棂的魂线,整个人借反作用力猛地冲出花风的范围,扑通一声摔在九月脚边。 夏鸣爬起来拍了拍衣袍,气还没喘匀就抢着举手宣告:“我保证不出声!” 九月垂眼看着她,那双金灿灿的眸子盯了好半晌,终于嘴角一松,漏出一声感叹:“我说你怎么能把蔚天拿下,原来是这样。” “跟他有什么关系!”夏鸣的脸腾地红了,这回纯粹是气的。 九月却真的笑了出来,转过身,熟门熟路地从架上抽出一本书,头也不回地说:“那可是素问剑仙,能医死人肉白骨,还能把九歌大人伤成那样。刚才家宴上你讲得太笼统了,回头好好跟我说说,你们俩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我现在,一个字,也不想提他。”夏鸣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 “不答应就出去。”九月手腕一翻,指间绽开一朵半透明的魂花,小如雏菊,却散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气息,“这一回我不会留手,反正你吃掉灵仆就能恢复。” 夏鸣噎了一下,随即换了副口吻,别别扭扭地挤出一句:“……说说也不是不行,你是姐姐嘛。” “你的底线还真是收放自如。”九月收回魂花,自顾自低头翻开了手里的书本。 夏鸣悄悄凑过去看,扉页上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潇洒随性,末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亲昵:给月月的生辰礼。 九月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敛尽了。她伸出手,指腹极轻极慢地抚过那行字,仿佛指尖触碰的不是纸页,而是某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许久,她才翻开第二页。 一朵连着绿枝的金色五瓣花从纸页间缓缓浮起。花瓣肥硕饱满,色泽明艳欲滴,像是刚从枝头采下来,还带着清晨的露意,清雅的香气随之在空气中漫开。 夏鸣一眼认出这种花,方才九月施法时用的就是它。她低头在书页上找到一行同样潇洒的字迹:此花名绽金丝,这朵更是花中之王,可千年不腐不朽。我费了好大劲才完好地取回来,不准不喜欢。 九月环住花枝,将那朵比她整张脸还大上一圈的花王捧在掌心。脱离书页的束缚后,香气像被解了封一般汹涌而出,夏鸣肩头的凤眼蝶像醉了酒,歪歪斜斜地飞过去,绕着花王直打转。紧接着,窗外涌进各色各样的蝴蝶,围着那朵绽金丝聚成一道斑斓的旋风。 九月对满室的蝶舞视若无睹,她只是垂着眼,指腹极尽轻柔地抚过花瓣,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好……你还在。” 她将花往腰间一贴,素雅的月白长袍上立刻浮出一朵硕大的金色五瓣花,鲜艳夺目,似永远不会凋零。 九月合上书,在蝶群中抬起头,朝她晃了晃手里那本浅绿色封皮的书册,语气随意而笃定:“物归原主。没问题吧?” “哦。”夏鸣了然,“难怪你方才那么急着过来。” 九月轻拍储物袋,书本化作流光落入其中,蝶群失了目标,茫然地旋了一阵,便从窗口陆续散去。夏鸣那只凤眼蝶软趴趴地落回她肩头,翅翼耷拉着,像是把力气全挥霍光了。 夏鸣伸指揉了揉它的翅膀,抬起头试探着开口:“现在不急了吧?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九月抬起手指点了点院中那张石桌石椅:“你先去坐着,我去厨房拿些点心,我们边吃边聊。” 夏鸣依言入了座,目送九月像只穿花的蝴蝶般轻盈地飘进厨房。再出来时,身后跟了一溜浮在半空的物件——一盘瓜子,一盘糕点,一把茶壶。它们排着队随她落在石桌上,安置得齐齐整整。 九月抓起一把瓜子,冲她扬了扬下巴,夏鸣便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里暖了暖指尖,开口道:“先前你说,我们是噬魂兽,可以独立存在。但我曾有过一种很想吃掉某个特定灵魂的感觉,我……真的是噬魂兽吗?” “特定灵魂?”九月一粒接一粒地捻开瓜子壳,攒成一小把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反问,“林殿主给你看过的那枚魂球?” “对。”夏鸣点头,刻意略去了自己对蔚天那份难以启齿的渴望。 “你现在还算噬心兽,只不过血脉特殊些,神魂比普通噬心兽高等,有几分压制作用,但算不上多大。”九月啜了口茶把瓜子顺下去,“那枚魂球是‘人类夏鸣’的一小部分灵魂炼出来的,你得吃掉 它,才能成为完全体的噬魂兽,它对你有吸引力很正常。” “可所有噬心兽都必须先吃掉寄主才能有神智吧,”夏鸣捻起一块糕点,没有急着往嘴里送,“你应该也吃过了?” “早就吃了,不然一个人类,怎么做得了仁心斋斋主。”九月轻笑,继续埋头剥她的瓜子壳,一面拿眼上下打量夏鸣,“至于你……我还真不清楚。反正九歌大人生下你后就总念叨,说你是她最骄傲的孩子,一定要培养成才,还嘱咐我多陪你玩玩。” 夏鸣挠了挠头,顺着生育的话题想起另一件事:“林殿主应该是有人类肉身的吧?噬魂兽和人类身体,呃,能结合?” “九歌大人给自己备了许多具人类肉身,挑顺眼的用就是。”她说得轻巧极了,就像谈论换件衣裳。 夏鸣本能地没有接这茬,把话头拽回来:“为什么娘对我的评价这么高?” “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我也没兴趣问。”九月又塞了一把瓜子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声音含糊。 “好吧。”夏鸣垂下眼,杯中茶水微微晃了一下,“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这话问出口,她悄悄攥紧了茶杯。 九月捻瓜子的手忽然停了。她垂着眸子,像在记忆深处翻找什么落灰的旧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都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我记得好像是一团白色的魂光,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只有林殿主来喂食的时候,才稍稍有一点儿反应,弱得很。”她抬起眼,补了一句,“要不是九歌大人养在灵魂摇篮里,那团光恐怕早就散了。” 夏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慢慢握紧,四指压住掌心的触感真实到不容置疑。可任她如何回溯,能捞起来的最早记忆,也只是现代那间客厅里,那对男女吵得天翻地覆的画面。 “完全没印象。”她摇了摇头。 “按噬魂兽的尺度,那会儿的你充其量算个胎儿,还没长开呢。”九月眯起眼,拈了块糕点咬了一口,“至于现在嘛,也不知道你都吃了什么,勉勉强强长到幼崽阶段吧,离成年还早着。” “吃”这个字像一枚细针扎进耳朵,夏鸣的心猛地往下坠了一寸。她弯起唇角,也跟着笑了笑,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浮起傀儡宗养伤时的画面——每隔一段时日,蔚天便会递来一枚白色半透明的丹药,他亲口承认那是他用自己的神魂炼的。 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她连忙回神,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九月的话:“勉勉强强到幼崽……”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差点从石凳上弹起来,“等等,我还没成年?那我和蔚天——” 要是九月说的全是真的,那她压根不是什么二十多岁的人类,而是一头连成年门槛都没摸到的噬魂兽。而她却差点儿,只差那么一点儿,就跟蔚天拜了堂。 九月眨巴着那双金灿灿的眼睛,语气无辜极了:“这有什么?你如今用的又不是肉身,谈谈也无妨。” “不是肉身?”夏鸣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血肉饱满,骨感分明,触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不过蔚天确实说过,她这副身躯是魂身,否则光靠吞他的神魂也治不了伤。 她拧起眉头,越发想不通:“可我明明有血有肉。” “你凝魂都玩得那么利索了,竟不知道这个?”九月扬起眉,脸上是真切地浮出了几分讶色,“这具身子是你自己凝出来的假肉身,底子还是你的神魂。” “我压根没——” 反驳的话猝然断在了舌尖,一段久远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刚“穿过来”那会儿,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先涌上来的是两种感觉,强烈到现在仍历历分明:天旋地转的眩晕,和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撑裂似的恶心。 难道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凝出了“夏鸣”这具身体? 135.逃跑暴露 对桌的九月瓜子不停,目光往她脸上一扫:“有头绪了?” “不。”夏鸣往后一靠,眼神有些发空,“这具身体会受伤,会流血,”蔚天手中那枚白得半透明的丹药又浮在眼前,清晰得扎眼,“怎么可能,我……”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她抬手按住额角,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可那股念头却顽固地扎在混沌深处,一遍遍地重复:九月没有说错。 她明明是穿越来的。不,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穿越……但身体怎么也会——不对,说得通。她不是穿越,身体当然就不是肉身,可是—— “怎么,”九月的声音忽然切进耳膜,夏鸣猛地抬头,对上她略带戏谑的目光:“你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人类了吗?” “知道和接受,是两码事。”夏鸣抬手蹭了一下发烫的眼角,站起来,“我进去待一会儿,抱歉。” “随你。”九月没再抬眼看她,低头继续剥手里的瓜子。她这副不追问也不阻拦的做派,反倒让夏鸣暗自松了口气,快步转身折回卧房,把门紧紧合上。 背靠着门板,夏鸣一寸一寸滑落下去。 她不是人类,不是夏鸣,她只是继承了寄主夏鸣的记忆,是这个人类的噬心兽。作为噬心兽,她叫九鸣溪。 胸口像被掏了个洞,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去。她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十字路口,抬了抬脚又放下,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迈。 【……蔚天。】她下意识朝最依赖的那个人伸出了手。 【我在。】 那道声音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篝火,沉稳而笃定地点亮她。夏鸣坐直身子,迫不及待地问:【你认为我是谁?】 只有他可以给出答案,只有他的答案才算数。 【我好像还没听过你的自我介绍。】 夏鸣愣了愣:【我没说过吗?】 【嗯,刚见面时闹得不太愉快,后来我心情不好,你也没敢提。知道你的名字,还是你初到傀儡宗跟小远说话的时候。】他如数家珍,语气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计较,【你应该跟我正式介绍一下自己了。】 【我自己都快忘了这茬。】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可被他这么一打岔,方才雾雨般罩在心头的忧郁茫然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她想让蔚天记住谁?那个不肯低头的夏鸣?还是九歌之女九鸣溪? 不对,这是自我介绍,是她想成为谁。 答案显而易见。 夏鸣郑重地开口:【你好,我叫夏鸣。夏天的夏,一鸣惊人的鸣。】 【很好听的名字。】蔚天声音轻柔,夏鸣几乎能看见他此刻的眼神,隔着不知多少重山水,正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恍惚间竟生出一股错觉,仿佛他们只是隔了太远的距离在通一道漫长而隐秘的电话。这个人,在她无数个濒临崩溃的夜晚,曾经反复幻想过他会出现,又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去做那样的梦——可现在他真的在。 她曾经被逼得活不下去,所以盼着那个故事里的大魔王毁掉一切,让整个世界给自己陪葬。可他从来不是什么大魔王,而她也早就不想再恨了。 【只是,我之前就在想,你明明那么讨厌那对男女,怎么还留着他们取的名字?】 【因为我最开始叫夏盼第。】夏鸣支起腿,把脸埋进臂弯里,【后来成年了,自己去改成了夏鸣。】 【难怪,果然是个好名字。】蔚天的尾音带着钩子,轻轻挠在她心尖上,【所以,你现在在哪?】 夏鸣的心脏差点停跳。 【什、什么意思?我当然在傀儡宗,不然还能在哪。】她搓了搓手,眼珠左右乱转,连忙爬起来钻进被窝,用厚厚的大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你和李慕月联手给分身设了个局。李慕月要去拿九歌作恶的证据,你又忽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你在默原吧。】蔚天的语气没有起伏,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在她胸口多压了一块石头。 她设想过无数种被他拆穿的场面,也许蔚天会暴怒,会逼问,会直接冲过来找她算账。她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这么平静。 可这份平静比任何怒火都让她害怕,夏鸣把被子攥得死紧,连指尖都在发颤:【我……我没想一直瞒着你……】 【先听我说,】蔚天压低了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你的身体是神魂所化,千变万化或许不止能守住识海。你试试,看能不能把它引出来,护住全身。】 夏鸣屏住呼吸,在心中默念千变万化。原本只裹着识海那片纯白空间的金光缓缓流动起来,穿过眉心,漫过肌肤,在她全身上下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泽。 她看呆了,翻来覆去地转着手掌,五指张开又合拢,那层金光稳稳贴附在体表,纹丝不动。恐慌一时被抛到了脑后,她连忙递去心音:【成了!】 【……】蔚天没有立刻接话,心音那头只传来一声极缓极沉的吐息,像是把压在肺腑深处的东西全数挤尽了,才重新开口:【好。你给我记住,无论如何,千变万化不准撤。就算九歌拿李慕月的命来威胁你,也不行,听见了吗?】 【可是它会发光,九歌一眼就能看穿,我还怎么找证据——】 【不准撤。】他声音陡然拔高,夏鸣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还在气头上。她立刻闭嘴,一声不吭。 【你还真跑到九歌跟前去了。】蔚天的语气冷得像淬过雪水,夏鸣不敢接话,只听见那头又沉默了几息,再开口时,那股翻涌的怒意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等我调试一下。】 相隔万里,夏鸣也不知道他能怎么个调试法,只好安安静静盯着自己的手掌。千变万化的光芒波动起来,泛起一层层细微的彩浪,七色依次闪过,然后慢慢淡去,覆在体表的金光化为透明。 【变透明了。】她赶紧汇报。蔚天低低应了一声:【我在外层留了你的魂息,他们探查起来不会起疑,现在你安全了。】 他一句一句交代得极稳,把她心口那些浮着的不安逐一钉死在地上。夏鸣眼眶一热,脱口叫了一声:【夫君……】 【在婚礼上跑掉的人,没资格这么叫。】蔚天的语气又冷了回去,可紧接着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叮咛,【戒指里封了一道剑气,被围住了就激活它突围。别的功能太多,来不及细说,紧急时刻直接灌灵力进去全部启动。还有,把定位阵打开。】 明明挨了他一记软刀子,鼻子反而更酸了。夏鸣揉了揉眼角,从婚戒里翻出定位阵注入灵力,小声问:【为什么开定位阵,你要过来?你不是在奉仙大典布置传送阵吗?】 【你若是想激怒我,那你成功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夏鸣的手指在被面上画了好几个圈,才憋出一个勉强像样的说法,【我只是有点不敢相信。你当初宁可留个分身把我扣在傀儡宗,也要自己去报仇,可现在二话不说就要来找我……】 【呵。逃婚的时候不是很有胆色吗?】 夏鸣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哎呀……对不起嘛。我也是太想帮你的忙了。】顿了顿,又不甘心地小声补了一句,【而且是你先自作主张的,我们扯平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心音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磨牙声:【你给我等着。】 明明心虚得心口都在发空,唇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一股诡异的兴奋在胸口翻涌,让她分外地、真切地期待起被蔚天逮住的那一刻。 【好的夫君,小女子恭候大驾。】夏鸣没忍住又撩了一把虎须,如愿听见了他气压极低的抽气声。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幅画面——蔚天冷着脸扣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吻下来。她猛地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拍了拍发烫的脸颊,强行把过度兴奋的神经摁下去:【既然我现在安全了,那就继续去忙了?你在路上也小心些。】 蔚天没答话。夏鸣吐了吐舌头,从被窝里钻出来,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阳光铺满地板,亮得晃眼。 浑身轻快地推开门,一抬头,九月的身影便撞进眼里。她还坐在石桌旁,正一勺一勺喝着一碗不知从哪儿端来的冰梅子汤。 “九月?你怎么还在。”夏鸣有些意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那副样子跑进去,我要是直接走人,未免也太不像个姐姐了。”九月手腕一翻,掌心凭空多出一碗汤搁在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倒是你,闷了这么一会儿出来,怎么反倒精神了。” “我这个人就这样,自己待一会儿就能缓过来,多谢啦。”夏鸣捧起碗,乌黑的汤面上漂着两颗梅子。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炸冰淇淋似的口感混着梅子汤的酸甜冰凉在舌尖上炸开,眼睛顿时亮了,忍不住又连舀了两勺,“这是什么做法?太好喝了!” “有品位。”九月扬起嘴角,“人类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儿,我照着加了点料。澄心域里没几个人稀罕这种东西,也就你还肯夸一句。” 对美食最大的尊重就是一滴不剩,夏鸣把碗底扫了个干净,靠着椅背舒出一口气,在日光里懒洋洋地揉了揉肚子:“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九月搁下碗,站起身来,“我先回去了,过两天带你去社交场转转,也该让旁人认一认了。” “这就走了?”夏鸣抬起头,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惋惜,“我知道你肯定忙,但要是得空,多来我这儿坐坐。” “放心,把你一个人丢太久,我也不踏实。”九月潇洒挥了挥手,腾空而去。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融进天际,夏鸣才放下手臂,悄悄握拳在身侧一振。蔚天隔空改良过的千变万化,连仁心斋斋主都没瞧出端倪,有这么硬的底牌傍身,在这片敌营里她总算能放开手脚了。 余光扫过桌上的残羹,她荡开神识传了道音:“砚尘,收桌子。”不等那张脸拐出走廊,便转身进了书室,反手合上门。 既然九月曾在这座宅院里住过,说不定还留了别的痕迹,得趁出门社交之前,抓紧翻一翻。 136.试砚尘 这次铺开神识仔细检查了一遍,夏鸣才发现书室里的藏书其实就两类。 一类是用于学习的科普读物和魂术功法,另一类是消遣用的小人书和连环画。每一本都留有笔记,字迹潇洒大方,和九月拿走的那本绿皮生日书一模一样,大概是九月的生父李雯霖亲笔写的。 夏鸣望着满架的书册,透过那些批注,几乎能想到当年的画面。 一个月白长袍的男人坐在宽椅里,小小的九月窝在他怀中,听他逐字逐句地念故事、教知识。可惜这座宅院后来被九歌收走,连收拾的时间都没给九月留,难怪她来时神情那么不对劲。 夏鸣摇了摇头,将神识收回来。这些书最多让她更真切地感受到那份父女情谊,对于怎么进出澄心域、九歌手下两大宗门到底干过什么勾当,却半个字也找不到。大概是做父亲的不愿让孩子太早触碰世界的暗处,可对眼下需要线索的她来说,等于毫无价值。 “唉,只能干等着了。”夏鸣靠着书架自言自语,百无聊赖地摸了摸婚戒,叹了口气,推门走出书室。 一出门,院子里那道白发背影便撞进眼底,“蔚天”两手各端一只盘子,满满当当地码着糕点瓜果。他察觉到动静,展颜一笑:“九鸣溪小姐,我马上就收拾好了。” 还是很不舒服,但多少适应了一点,夏鸣抱起手臂,故意摆出电视剧里娇蛮千金的架势,冷着脸问:“让你收拾桌子,怎么又端了新的过来?” “方才没能提前备好,劳烦九月小姐亲自动手,实在是我的失职。所以想早做些准备,下回再有人来访,不至于失了礼数。”砚尘屈身行礼,神色恭谨。 夏鸣搓了搓手臂,一句“别这么卑微”已经到了嘴边,硬生生被九月的叮嘱按了回去。她改口道:“行了,东西放下。我有话问你。” 砚尘弯身将糕点与果盘一一摆好,夏鸣走到石桌旁坐下,看着仍站在原地、一副随时听命模样的他,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恐怕要让小姐失望了。我没有从前的记忆,只记得仙尊大人对我说,从今往后要尽心竭力侍奉您,便来了这里。”砚尘微笑着答。 “但你至少有个名字,难道不是父母取的?” “此名是仙尊大人所赐,您若不喜,请为我另赐新名,我一定牢记在心。” 他说话时,白色长睫随眨眼轻轻颤动,那双漆黑的眸子专注地望过来,再配上唇边温驯的笑意,夏鸣看了没一会儿便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世上真会有长得这么像蔚天的人,还刚好被九歌抓来洗脑成仆从? 夏鸣重新睁开眼,上下打量砚尘的面容。在她毫不避讳的注视下,砚尘原本温和的神情渐渐染上一层薄红,眼睛眨得快了几分,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这张脸做出这种表情,简直叫人没法静心。夏鸣不自在地挪开视线,随手拿起一瓣切好的蜜桃,问道:“怎么了?” “失礼了。只是一旦意识到鸣溪小姐正在看我,就有些情难自已。”砚尘垂下眼帘,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语气也更像平时的蔚天。 夏鸣狠狠咬了一口桃子,九歌的用心她忽然品出了几分。因为自己对蔚天情根深种,她就专门造出一个跟蔚天如此相似的仆从。百依百顺,又对自己存着情意,长久相处下去,难保不会动摇她对蔚天的心意。 “你的脸,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夏鸣皱起眉。 “是。我能记事时便是如此了,算起来也没有几日。” 专为她而造的灵仆,生死捏在她手里,想怎么对待都可以。夏鸣瞥了砚尘一眼,又拿起一瓣桃子。 把这个长得像蔚天的人放在她身边,无非是想测试她的心性。若她意志不坚,把砚尘当成慰藉,就是对蔚天的背叛;若她心够狠,先利用砚尘再杀掉,也能证明她是个合格的噬魂兽。无论选哪条路,都是九歌想看到的。 夏鸣苦着脸叹口气,拿定主意,对他说道:“我不喜欢这张脸,想个办法遮起来。” “遵命。”砚尘将手搭在心口,弯腰行礼。下一秒,一顶垂着黑纱的斗笠凭空出现,他反手扣在头上,“鸣溪小姐,这样可以吗?” 夏鸣盯着那顶斗笠,白色高马尾从斗笠里垂下一小束,眉眼五官在黑纱后面若隐若现——怎么反而更像了?! “……换面具。” 砚尘依言戴上一副厚厚的白色面具,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一双黑沉的眼睛。不行,遮住脸之后怎么看都更像,夏鸣轻啧一声:“算了,别遮了,就这样吧。” 砚尘摘下面具,眉睫间染上几分忧愁:“鸣溪小姐,我不愿见您如此苦恼。如果您不介意,请允许我毁了这张脸。” “毁容?” 砚尘手腕一翻,一柄黑柄素白的长剑贴上他的面颊:“就像这样。” 夏鸣心头猛地一颤,她迅速起身推开那柄酷似素问的剑,让剑刃远离他的脸:“不准毁容!没有我的允许,也不准伤害自己!” 砚尘唇角不自觉地漏出一丝笑意,飞快收回仿素问剑,凝视着她:“是。您没受伤吧?” 这个人从另一种层面上来说,太危险了。夏鸣攥紧桌角站起来:“你太多嘴了,罚你去东边厢房,明天之前不准出来。” 砚尘眉眼低垂,像笼了一层薄薄的愁云。顶着这张脸,夏鸣总是不自觉看成蔚天在失落。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慢慢松开攥着石桌的手指,心跳又快又沉,不亚于刚打完一场硬仗。 这张脸必须处理掉,但砚尘说到底也是无辜的,不能真的伤了他。有没有什么法术能派上用场? “隐容诀”三个字忽然从脑中蹦出来。夏鸣吐出一口气,总算找到了打破僵局的出口。 趁着砚尘听话被关在房中,夏鸣站到屋外开始施法。她默念口诀,想象一串简单的圆形图纹如雾气散开,催动灵力,隐容诀在半空化作一道微光没入墙壁,精准地落向砚尘肩头。 他猛地出剑,在半空中将那道光芒斩成两截,目光如电般射来:“谁?” 神识的波动迅速扫过夏鸣,下一秒他便收敛了全部锋芒,收剑垂首,语气里满是懊悔:“抱歉,鸣溪小姐。我不知道是您。” 还没等尴尬涌上来,一阵诡异的悚然先一步穿透了夏鸣的胸口。她攥紧拳 头,隔着墙问:“你怎么察觉得到?” “我并非有意反抗,请您继续。”砚尘的头垂得更低了。 夏鸣盯着那面墙,目光几乎要在砖石上烧出洞来。她与蔚天一同修炼至今,已算得上高手,可这个砚尘不仅能及时察觉,还能瞬间反击,实力分明在她之上。 九歌竟把这样一个人放在她身边……她手指翻飞,重新打了一道隐容诀丢过去,一言不发地转身回房。 她扑倒在床,立刻在心里唤了一声:【蔚天,我刚刚经历了好恶心的事。】 【说说看。】他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好歹没有拒绝。 【九歌前两天给我派了个仆从,跟你长得很像——不对,应该说是她专门造出来的。我本来以为她只是想攻心,刚刚才发现,那个人居然比我强。】 【你怕了。】 【嗯,九歌根本不让我一个人待着,要出宅院必须她或者九月带着,就算待在院里,还有这个灵仆守着。我虽然能掌他的生死,但这种处境……】她的声音低下去,【真的很不舒服。】 【我越听越生气,说不出什么安慰你的话。】蔚天的语气更硬了。 夏鸣努努嘴,把声音放软:【那你多叫叫我的名字呗。】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夏鸣忍不住想再催一遍的时候,蔚天僵硬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夏鸣。】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的“夏鸣”,语气渐渐从生硬转为无奈。夏鸣慢慢弯起嘴角,绷紧的脊背终于松下来:【不用急着赶过来,我目前还是很安全的。】 【放心不下。】 【好吧,那就一路小心,】她轻声说,【我也想你了。】 【好。】 耳畔还留着蔚天轻柔的呼唤,周身裹在他仙器的庇护里,夏鸣合上眼,安然入定。 接下来几日,她连屋门都懒得出,一心沉浸在修炼里,偶尔跟蔚天说几句悄悄话。灵仆砚尘还算识趣,没来打扰,直到九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鸣溪,今晚赴宴,你先出来。” 她依言推门出去。九月仍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月白长袍,袍上的绽金丝大花鲜艳夺目,只是耳环项链之类的小配饰比平时多了好些。 “是要换礼服?”夏鸣问。 “嗯,我给你拿了几件,你来挑。”九月一拍储物袋,几十件衣裳凭空落下来,齐齐整整叠在她手臂上,一道递过来。她又在衣堆上搁了一只中等大小的木盒,“先把衣服换上,配饰也戴好,出来再跟你细说。” 夏鸣接过衣物回到房中,驱动神识让衣裳一件件悬在半空。有花纹繁复的,有简约大气的,有勾勒身段的,也有宽松典雅的,九月备得相当齐全。她照自己的喜好挑了件宽松典雅的华服,打开木盒,配饰在盒中闪着细碎的星光,煞是亮眼。 做好发型再一样样戴好,对镜仔细涂了胭脂,最后抿上口脂,镜中人面若桃花,眉眼如画。 夏鸣转身拉开门,虚扶着发鬓问九月:“这样可以吗?” “非常完美。”九月喜上眉梢,鼓了鼓掌,“就按这身扮相,没人敢小瞧你。” 137.散心 两人收拾妥当,在院中石桌旁落座。溪流从身侧潺潺淌过,九月往椅背上一靠,开门见山:“今晚的宴席摆在澄心域的宫殿里,就是专门为你办的。到时候阴阳殿和仁心斋的高层全都会到场,在他们面前你半步也不能退。心里怎么想我不管,架子得给我端稳了,真有必要的话,让灵仆替你出手伤人也不是不行。” “这么大阵仗,是为了立威?”夏鸣问,“可你之前不是说过,他们都低我们一等吗?” “你也不想今天赴完宴,明天就被人堵上门来挑战吧?刀剑无眼,真伤了你,亏的是谁?”九月在果盘里挑拣了一番,拈起一颗樱桃,又补了一句,“况且这场面也是给九歌大人看的。她最见不得的,就是自己的儿女在下等人跟前露怯。” 说到底还是为了九歌,夏鸣点了点头:“需要我发言吗?” “不用,露个脸就够了,有人凑上来搭话,你按身份应付几句就行。”九月将樱桃送入口中,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喜欢吃哪种魂?我好让人提前备下。” 思绪猛地停滞,夏鸣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你是指?” 九月咬破樱桃,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给她听:“果香的、肉香的、素香的;口感软嫩的、筋道的、一口下去迸汁的。你喜欢哪种?” “不不,我问的不是这个。”夏鸣摆了摆手,“是什么魂?” “山里的野兽,有修为的灵兽,普通凡人和修士,还有那些低等噬心兽。”九月拿一种稀罕的眼神瞅她,“神魂能拿来做食材的,掰着指头数也就这几样。你能长成如今这副模样,怎么也该吃过才对,怎么还一脸大惊小怪的?” 脑中又不受控制地闪过,蔚天捏着一枚白色半透明的魂丹,温声劝她吃下去的画面。夏鸣忍了又忍才把翻涌到喉咙口的恶心压住,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我虽然能闻见一些神魂散逸出来的香气……但从来没想过要吃。” “没想过要吃?”九月睁大了眼,那对金灿的眸子直直盯住她,像听见了什么天底下最离奇的事,“那些气味那么冲,肚子饿得那么难受,你硬生生忍下来了?” 这反应,就好像夏鸣本该是个饿死鬼,一闻到神魂自带的食物香气该不管不顾地扑上去一样。夏鸣回想了一下在默原边陲小镇闻见的那几缕浅香,确实像烤肉,但远没到馋得发慌的地步。真正能让她跟饿死鬼一样心痒难耐的,只有人类夏鸣那枚魂球……还有蔚天。 她坦然道:“能让我真觉得饿的,只有那枚魂球。大概是因为我还没把寄主完全消化,其他灵魂的吸引力还很弱。” “你要是刚出壳,只认寄主那点神魂,我半个字都不会多问。”九月拧起眉,上下打量她,眼底多了几分审视,“可凭你如今的神魂强度,正是该疯长的时候,本该大口吞吃其他灵魂补足养分才对,怎么会一点也不想碰?” 夏鸣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无意间露了什么不该露的破绽吧。可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人类都有体质一说,没准我就是这种魂质呢?” “绝无可能。”九月斩钉截铁,“我见过的噬心兽,没一个是这样的。只有一种解释,有什么东西压住了你的进食本能。”她抬手捏住下巴,兀自沉吟起来,“会是蔚天吗?他向来视无心人为仇敌……莫非是他不想让你继续长?” 反驳的话在胸口翻涌了几下,被夏鸣强行按了回去。她换上与眼下人设相衬的怒容,一掌拍在石桌上:“又是他?他到底拿我当什么,处处都要插手摆布!” “毕竟是半仙,打不过的时候就只能先忍着。”九月叹了口气,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要是想把那东西弄清楚,可以去找九歌大人。” 是真心给她指路,还是在试探她的态度?夏鸣夹起一块蜜瓜,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九月的脸,脑中飞速盘算。 九月的表情倒是自在得很,好像心思压根没放在这问题的答案上,满心只专注于用几颗葡萄搭出一座颤颤巍巍的小塔。再联想到她对九歌那微妙的态度,还有当初奉命搜寻自己时那副敷衍了事的做派—— 夏鸣决定赌一把。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明显的不舒服,要不就算了。”她面上仍一筷一筷夹着蜜瓜,袖下却悄悄攥紧了拳头。 九月面前那座葡萄小塔摇摇欲坠,终究还是稳住了。她舒出一口气,取下最顶上那颗葡萄,一边剥皮一边丢进嘴里:“那就让他们按最受欢迎的大餐来备。” 看来唯独这个推不掉了。夏鸣扬起笑:“谢谢你,九月。” “不客气。既然回来了,就该好好学学噬心兽该怎么活,该吃的东西总归要吃。”九月坦然受了这份谢意,又往嘴里塞了几块水果,拍拍手站起身,四下张望起来,“你的灵仆呢?” “找他做什么?” “他是食材啊。” 九月说这话的语气,和问“厨房里那块肉怎么还没化冻”没什么两样。她张开神识在整间宅院里扫了一圈,凝魂为手,一把拽住砚尘的胳膊,将人从走廊拐角处拖了过来。 砚尘稳住身形,先是满怀歉意地看向夏鸣,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先前失礼,实在对不住,鸣溪小姐。”而后转向九月,“见过九月小姐。” 九月眼珠在两人身上转了一个来回,嘴角一翘:“你们之间还有故事?他身上这道隐容诀,是你下的?” “是我下的,下的时候他反抗,我已经罚过了。”夏鸣语气淡淡,视线从砚尘脸上一掠而过——五官看得分明,感知里却像隔了一层薄雾,怎么也留不住那张脸,隐容诀的效果她很满意,“为什么说他是食材?” “灵仆的用处之一,就是当主人的口粮。他会自己修炼捕食,把神魂养得又韧又香再来喂你。”九月感慨地点点头,“这只灵仆成色很高。九歌大人对你,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不等夏鸣再说什么,她已经站起身来:“走吧,闷了这几天也该腻了。我先带你去宴会场那边转转,就当散心。” 拒绝的话还没出口,一阵金色花风便将夏鸣托了起来。 宅院随着她升高一寸寸缩小,广袤无垠的平原铺展在眼前。蓝天白云下青草连绵,大大小小的宅院错落其间,棋盘般散落在绿意里。她横渡过一条宽阔的河流,平原尽头忽然浮出一座宫殿的尖顶。 越飞越近,轮廓渐渐清晰,环绕在宫殿周围的宅院无不富丽堂皇。夏鸣看得惊奇:“住在这里的都是什么人?” “都是九歌大人的心腹,也就是你今晚宴上会见到的那些人。”九月遥遥伸手,朝其中一座院落点了点,“我的院子也在那儿。不办公的时候,就住那边。” 夏鸣顺着她指尖望去,一眼便瞧见那座院里种满了各色的花,尤其是那种金色的绽金丝,开得最盛。 “你真的很喜欢绽金丝。” “从小就爱花。”九月笑了笑。 谈笑间,宫殿大门已近在眼前,九月降下身形,夏鸣周身的花风随之消散。殿门前空无一人,九月低声念出一串玄奥的口诀,门上那些繁复的纹路便逐一亮了起来。夏鸣趁这间隙环顾四周,才发觉砚尘就立在自己身后几步远,正安静地望着她。见她看过来,他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方才被岔开的念头重新浮上来,夏鸣沉默片刻,开口问他:“待会儿……你会被怎么处置?” “应当会先抽取一 部分神魂,再汲取情绪做调味。”砚尘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脸上竟透出一丝压不住的紧张,“希望您会喜欢我的味道。” 有这样的实力,却连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夏鸣抿抿唇:“那就看你的质量如何了。” 殿门上那些纹路一根根亮透后,两扇厚重的巨门缓缓升起,露出内里金碧辉煌的厅堂。九月率先迈入殿门,夏鸣紧随其后,刻意留意了一下身后的动静——自踏入殿门那一刻,砚尘便凭空消失了,恐怕是被领去了后厨。 收敛心神,夏鸣开始打量四周。大厅宽阔华丽到极致,天顶不知用什么材质铸成,澄澈通透,将灿金的天光毫无遮拦地引入殿中,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恍如一汪金色的池水。细碎的金尘在光束中缓缓飘浮,把整座大厅映衬得如同一座流光溢彩的舞池。厅堂两侧砌着水晶般的流动河渠,溪水潺潺,光是听那声响便觉心神舒畅。 九月独自走进那片落满阳光的殿心,旋过身来,衣袍荡开一道利落又漂亮的弧线。她面向夏鸣,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雀跃:“晚间宴会就在这儿办。怎么样,期待吗?” “这么大的地方,究竟要来多少人?”夏鸣走上前去,让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肩上,“怎么连个座位都没有?” “有资格入席的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个,再加上伺候歌舞的仆从,其实没多少人。”九月轻快地摆了摆手,“坐席稍后就搬进来。先不说这些,除了办宴的前厅,这座宫殿还有不少好玩的地方,跟我来。” 夏鸣跟在她身后,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九月今天是不是活泼得有点过头了? 她们把整座宫殿上上下下玩了个遍。在金碧辉煌的书室里铺开棋盘落了几子,又摸出叶子戏拉着夏鸣斗牌;在花园里封了神识你藏我找,又蹲在碧波荡漾的水潭边,比谁的石子能在水面上弹得更远。 一圈疯下来,日头已经偏西。夏鸣看着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和脸上那亮得不正常的笑意,终于确定,这不单是兴致好,更像是心里压了事,在拿热闹当药灌。 趁宴席还没开场、九月总算安静了些的工夫,夏鸣把话递了过去:“是有什么好消息吗?这么开心。” “不,只是这几天杀了太多人,天天听着他们求饶哀嚎很头疼。”九月往花园的石墩上一坐,仰头看她,语调终于沉静下来,“灵仆只会顺着我,在那些下等人面前,我还得端着斋主的脸。可算回来一趟,就想找你说说话。” “堂堂一个斋主,怎么把自己过得这么憋屈?”夏鸣顺着气氛调笑了一句,也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除了不用操心丢命,这个斋主当得也没什么意思,横竖都是听九歌大人的命令。”九月双腿漫不经心地晃着,嘴角都撇了下去。话刚落地,她像是忽然回过味来,猛地左右扫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哎,刚才那句你赶紧忘了,千万别往外说。” “你也太信得过我了,这种话都敢漏给我。” “有什么不敢的。”九月仰起脸,张开五指接了一把从花叶缝隙里漏下的碎光,慢慢合上眼,让那片温融覆在脸上,“你看着就不像那种两面三刀的人,不会隔三差五跑去九歌大人跟前搬弄是非。” 夏鸣心底微微一动。九月从一开始就直来直往,反倒是自己,因为身在敌营、处处受制,每句话都要在心里掂三遍才敢出口,连旁人这份坦率都不敢大大方方地接住。 固然不能卸下警觉,但偶尔陪她松一口气,又能坏到哪儿去。 她朝后一仰,无形的风稳稳托住身体,躺进那片暖融融的光里。过了片刻,她听见自己说:“好吧。咱们两个,说不定还真有几分合得来。” 138.开宴 玩闹的工夫,时间溜得飞快。太阳沉下地平线,明月攀上东边天际,宴会将至。 夏鸣重新施了道净身诀,仔细整肃好衣妆。回头一看,九月正不紧不慢地用指尖一点一点抹平衣袍上的褶痕,悠闲得仿佛离出门还早得很。 “你这样要赶不上了。”夏鸣忍不住催了一句。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九月头也不抬,语气慢悠悠的,理所当然得很,“对下等人不能太客气。时辰这东西,是给地位最低那一拨定的,按着次序,每高一等就可以晚到一刻钟。至于咱们,半个时辰之后再过去才算刚刚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拔下簪子,将方才玩闹时散乱的发丝尽数松开。无数细密的小藤蔓凭空探出,密密匝匝排成一把过长的梳子,将那头发一缕一缕地理顺。 夏鸣向来准时惯了,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梗了一下,脑子里当即联想起现代那些自顾自浪费别人时间还当作派头的领导。如今换她自己坐上这位置,一时竟生出几分歉意来。 但入乡得随俗,九月又是好意提醒,她也只好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看九月慢吞吞地梳妆,随口问道:“要是在下等人跟前失了规矩,娘会怎么发作?” “光失个规矩倒还算好的,怕的是回头有人在宴上向你发起挑战。你若输了,九歌大人才叫真发作。”九月对着一面小镜挑拣口脂,任由藤蔓在脑后盘绕打转,“先关禁闭反思,再把灵仆扔进来给你当考官。考核过了,才能重得自由。” “怎么才算过?” “杀掉那个人。” 九月说这话的姿态闲适极了,夏鸣只觉得一股寒意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李慕月复述自己被九歌引导着杀人的经历,那些画面成了一幕幕电影,在脑中不受控制地轮番播放。 她拼尽全力才压住表情,没在九月跟前露出反感,只扯了扯嘴角:“是吗……听起来真严厉。” “可不是。”九月叹了口气,看过来的眼神难得带了几分认真,“所以你可得好好表现。不想落到那步田地,就别惹她。” 夏鸣点了点头。易地而处,她才真真切切触到了几分当年李慕月身上压着的重量。不过替未至之事担忧,未免太不聪明,她把思绪往旁边一转。 李慕月当年也曾对九歌言听计从过,后来才拼出一条生路。那九月呢?她如今看似顺从,却并不像打从心底里臣服。方才那几句抱怨,究竟是不痛不痒的小牢骚,还是压在心底的反意?眼下还摸不清她的真实心思,只能再多探一探,再细琢磨。 如果真探出是后者,这片敌营里,说不定能多出一条可走的路。 半个时辰总算到了。九月整装完毕,手腕一转撵拈住一朵金花,脚步轻盈优雅,踏着空中无形的台阶朝殿厅行去。夏鸣有样学样,执起魂剑利落踏空,九月回头瞥了她一眼,递来一个赞赏的眼神。 二人并肩穿过殿门,大厅之内,左右下首的席位早已坐满,只余最上方一个主座与它左右三席尚且空缺。殿内众人已等候多时,所有目光齐刷刷投过来,落在她们身上。 幽冷的雪粒子从右侧悄然飘至,夏鸣还没来得及转头,便听见林雪川凉意未褪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很准时。不错。” “……爹。”夏鸣扬起笑脸打了声招呼。 林雪川微微颔首算是应过,随即迈开步子。九月与他同步而行,夏鸣立刻跟上,三人保持着并肩的距离,走向上首席位。 从这个位置俯瞰下去,殿中一切尽收眼底。右手边是阴阳殿标志性的玄底白斜纹袍,左手边是仁心斋月白色叶纹长裳。夏鸣顺着阴阳殿那一侧依次扫过去,在席尾竟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当初在清河村和天机阁都有过一面之缘的小队长,刘安平。 众人整齐起身,齐声行礼:“恭迎三位大人。” 林雪川与九月抬手虚按,所有人便又齐刷刷落座。满堂寂静,都在等最后的主角:一殿一斋真正的主人,默原的统治者,天一仙尊,九歌。 一刻钟后,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抢先灌满了整座殿堂。夏鸣端坐位上,目光直直望去。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殿外那片开在半空的花海,而后才看清踏在繁花之间、粉裳猎猎、眉眼锋利的那个人。 九歌每落下一步,花海便跟着往空中铺开一片,恍若天地都在为她铺路。众人齐齐起身,弯腰躬身,夏鸣顺着大流低下头,下意识觉得这阵仗应当按古代臣子面见皇帝的规矩来,绝不能抬眼去望天子的尊容。 那股花香越来越近,花海也一层层铺到了光洁的石板地上。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拾级而上,最终停在了夏鸣身旁。 “都起来吧。”九歌的声音近在咫尺,夏鸣依言直起身,正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橙眸。九歌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指腹在面颊上缓缓摩挲了几下,像在端详一件绝世佳作,仔仔细细,不放过半分细节。 直到夏鸣几乎压不住那一身鸡皮疙瘩,九歌才收回手,利落旋身,张开双臂,宽袖扬风:“站在此处的,是本仙与林雪川之女,九鸣溪。自今往后,她与林雪川、九月一道,同为默原最尊贵之人。尔等面见她,务必恪守礼法。” “遵命!”阶下山呼般的应声震得地板都微微发颤。夏鸣偷偷瞥了身旁的九月一眼,见她面不改色,神情冷淡,于是也摆出同样一张冷脸,居高临下地俯视阶下众人。 “坐。”九歌一声令下,“开宴。” 众人齐齐落座。乐师与舞者从旁侧小门次第而入,奏乐的、起舞的各司其位,方才肃穆冷沉的厅堂开始浮起热闹,阶下臣属们也放开姿态,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起来。 气氛不再压得人喘不过气,夏鸣暗暗松了口气,垂下眼打量桌上的食物。 许是受了人类文化的影响,盘中菜色与寻常宴席上的山珍海味并无太大分别。唯一的区别在于,无论肉块、菜叶还是杯中酒液,都笼着一层极淡的白光。她甚至不用刻意去嗅,各式食物的香气便争着抢着往鼻腔里钻,鲜香浓烈。但说到底,也只不过勾起了她三分食欲。 她又看了看九月,九月已经端起酒盏开始品了,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十分满足的模样。夏鸣也学着样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 这东西不用说,肯定是灵魂做的,可既然做成这么像普通菜式的样子端上来,心里反倒没什么抵触。本以为要好一番挣扎才能跨过那道槛,现在看来,倒比预想中容易得多。< /p>将鸭肉送入口中,肉质鲜香在舌尖轰然炸开,她被这股美味冲得微微一愣,喉咙已先一步吞咽下去。 那块鸭肉随即化作一股细微的暖流,熨帖地渗进四肢百骸,最终汇入眉心识海。 夏鸣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识海扩了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一丝。 一口饭,一丝收益。这进度、这滋味,比起调动灵力冲击识海时那股无止境拉扯韧带般的酸痛,不知快了、舒适了多少。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鲜香美味、微微发飘的快感、实力切切实实增长的踏实——三重体验搅和在一起,着实难以抗拒。 好在夏鸣早就尝过比这更难忘的滋味,强行刹住动作,那股对食物的渴望慢慢退潮,理智重新占了上风。 她悄悄抬眼往阶下扫去,阶下已有太多人满面痴迷,全情投入。他们手里的筷子又快又急,只勉强护着最后一点体面,桌前菜盘早已空了大半。 靡靡乐声,水袖翻飞,旁侧小门里,衣着朴素的侍从井然进出。进去的端着空碗碟,出来的双手捧得满满当当,一队收菜,一队布菜,热闹而有序。 可总有人克制不住。坐在尾端的一名仁心斋女弟子就忽然失了分寸,一把攥住舞者扬来的水袖,将人扯进怀里,低头朝那条裸露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那舞者眼波如水,嘴角甚至微微翘着,任由那一口肉融化、被吸进对方口中,随即轻巧地旋了个身,又融回舞蹈的队列里。手臂上的缺口无声无息地重新长拢,完好如初——只是整个人倏忽间透明了一点点,若不紧盯着看,根本无从察觉。 夏鸣正看得后背发凉,身旁传来九歌的声音:“怎么,桌上的菜不合你胃口?” 后背一紧,她迅速转头朝上方台阶扬起笑脸:“菜色很好,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管住嘴。头一回参宴,总忍不住想多看看。” “巧了。”九歌指尖支着颊侧,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向阶下。那名女弟子正扯着布菜的仆从埋首啃咬,浑然忘我,“那个小弟子也是头一回来。仪容不修,当庭失礼,逐出去。” 方才还端着酒盏的九月搁下杯盏,声音清冽而干脆:“是。” 话音未落,那女弟子已直直飞出殿门,消失在夜色深处。 夏鸣只觉头皮发麻,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今天算是切身体会了。她连忙低下头夹菜,心里甚至有些佩服起当初那个敢当面顶撞九歌的自己,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你今天做得很好。”九歌声音柔和半分,探过手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娘,我只是在吃饭而已。”夏鸣肩膀微微松了些。看来九月确实没骗她,只要不踩线,这位暴君确实不难应付。 “从头吃到尾还能稳住分寸,这份克制可不是谁都有的。方才那个,不就是现成的对比?”九歌笑了笑,眉目间满是满意。 “哎,您再夸我都要不好意思了。”她顺势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那就多吃些,这桌宴本就是为你摆的,早点长大。”九歌收回手,在乐声与舞影间优雅地夹了一口菜。 不吃是不行了。夏鸣重新捏起筷子,将那幅惊悚画面按回脑海深处,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继续进食。 139.控心 空盘子刚撤下去,一只手便伸过来,将新菜稳稳补上。夏鸣抬头,正对上砚尘含笑的眼睛,左右一瞥,几个面生的灵仆也正躬身在九歌、九月和林雪川身侧布菜,动作娴熟而恭顺。 “你方才在哪儿?”夏鸣压低声音。 “在后厨,”砚尘温驯地答道,“为小姐备菜。” 夏鸣提起筷子,在桌面上方虚虚划了一圈:“哪几道用了你的魂?” “这几份取的是神魂,那几样用的是情绪提炼的调料。”砚尘伸出手指一一为她点明。前几道是烧鹅、炒肉之类的主菜,后几样则是素粉、米豆腐一类的清淡小食。 夏鸣终于明白了“烹饪”意味着什么。她吃进嘴里的,分明是砚尘的魂,是别的活魂做成的菜肴。可一经精心烹制、摆盘呈上,她竟然下意识觉得吃这种食材是天经地义的事,口中芬芳缭绕,层层叠叠往鼻腔里钻,令人沉醉。 真要细想,人类吃的东西,不也是由活生生的性命烹制而来?既然都是进食,噬心兽和人类,莫非其实没有差别?也许她真正厌恶的,只是那种茹毛饮血,像方才那女弟子一般,扑上去直接生啖人魂的吃相。那才叫人本能地不适。 不对。菜的香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深,像要绕过口鼻,径直往她魂魄里钻,要刻下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 在她未曾留意的识海深处,一道白绿色的剑影凭空浮现,微光一闪,又悄然隐去。原本萦绕在口鼻间勾魂夺魄的芬芳,忽然被抽走了核心,变成一块搁置太久而褪色的布料,灰白发皱,再也勾不起半分悸动。 夏鸣猛地惊醒,才发觉自己竟已握住了砚尘的手腕。 “鸣溪小姐,”砚尘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如果您想,不如等回去之后再……” 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将她钉在原地,九歌在看她,九月也在看她,林雪川的目光不动声色,阶下靠得近的臣属也悄悄抬起眼往这边觑。夏鸣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她连忙松开砚尘的手,胡乱点了点头。 完全……完全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握住他的。明明只是多吃了几口,竟然就被迷了心窍。要不是忽然惊醒,她岂不是差一点就成了那个被赶出去的女弟子? 且不提九歌会用什么手段将她“逐出去”,光是那种心智彻底脱缰、整个人沉溺在灵魂滋味中的感觉,就足以让她脊背发凉。 桌上的菜肴散出比方才更加浓烈的香气,一圈圈往外翻着诱饵,催着她露出那非人的本质。夏鸣搁下筷子,撑住体面,对砚尘道:“不必布菜了,我吃饱了。” “宴会还长着,这就饱了?”九歌的声音从身旁高处悠悠飘下来。 夏鸣抬起头,挤出一个笑脸:“不瞒娘说,菜太可口,女儿差点就失了分寸。毕竟是当着底下人的面,总得收敛些才妥当。” “倒也是。你这灵仆厨艺也不差,往后想吃什么便吩咐他吧。”九歌仰起酒壶,琥珀色的酒液划出一道弧落进口中,“自在些,不必太拘着自己。” 夏鸣却再不敢碰桌上的菜了。身旁的九月左边一个美男右边一个美女,两人一勺一筷地伺候着,她只用张嘴。再看林雪川,坐得端正,垂着眼亲自动手,将一片肉仔细蘸过不同的蘸料,没假借灵仆的手。 这场宴席跟夏鸣预想中的全然两样。本以为会是杯盘间勾心斗角、刀光剑影的角斗场,哪承想说吃便是真吃,连仙尊九歌都在带头,废话不多,就是吃。 她静静坐了片刻,砚尘又悄无声息地端上来一只木盒,在她面前打开——是围棋。 “小姐若不嫌弃,我愿陪您消磨消磨时辰。” “不必了。”夏鸣将棋盒推回去,合上眼,“你替我护法罢。” 沉下心神,引灵气入体化为灵力,再牵引灵力去冲撞固若金汤的识海。那股拉扯韧带般的酸涩感一阵阵冲刷着感官,煎熬了好半晌,识海总算又扩了细细一丝。 太慢了,用这种最传统的法子修炼,既艰难又缓慢,远远比不上方才多吃两口来得舒适,来得快。 夏鸣睁开眼,桌上的佳肴依然闪着诱人的微光,那香味热切地催促着她再提箸,再品一口。 不对不对,她怎么能开始贪这些捷径了?冷静下来想一想,自从咽下那些魂食,自己好像越来越能清晰闻见灵魂的“美味”。 再这样吃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失控,她可不想和蔚天重逢的第一个动作,是张口咬他。 可是那股从身体内部翻涌上来的躁动,痒丝丝地挠在心尖上,怎么也按捺不住。夏鸣反反复复在心中默念着蔚天的名字,一下一下敲打着那股燥意,直到它稍稍平息,才抬起眼看向九歌。 九歌那双眼睛仍然清冽,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锋利,她口中没停,却全不似旁人那般被食物牵着魂走。 夏鸣忍不住开了口:“娘,您就不觉得这些菜太诱人了吗?” “娘早就过了贪长身体的年纪。”九歌放下筷子,“倒是你,能忍住,才是我最没想到的。你这个年岁,本就该饿得厉害,要不停地吃魂,直到最后把你那寄主完完整整吃下去,才能彻底饱足。到了那时,你就会和我一样了。” “毕竟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要是只有咱们一家人在,女儿自然也不必强忍着。” 九歌认同地点了点头,语气轻描淡写:“嗯,这些菜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不急在这一顿。” 竟这般好说话,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便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夏鸣顺势问道:“既然我是九鸣溪,为什么我会有那个人类的记忆?” “因为她已经死了。”九歌往王座靠背上一倚,语气淡漠,“按天地法则,她的记忆与魂力本来就该由你来承袭。只是中间出了点岔子,害你在外头白白流落了这么多年。”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九歌当年是用肉身与林雪川结合,才生下了人类夏鸣……和附在人魂边上的她。可人类明明也是九歌的亲生女儿,提起来怎么能冷淡成这样?夏鸣暗暗蹙了蹙眉,嘴上却没停:“什么岔子?” “你很想知道?” 夏鸣用力点了点头:“想。” “那就好好吃饭,快些长大。”九歌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等到你能将天赋运用自如的那一天,我就把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啧,就知道没这么容易。她故意把语气放软,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回去之后我会好好吃的,您打算什么时候教我用天赋啊?” 九歌不慌不忙执起筷,随意往台阶下一点,点中了一个阴阳殿的人,“就现在罢。让他当庭失仪给我看。” 这是在让她施展天赋?夏鸣沉吟一声,闭上眼,沉入心识,整个人陷进那片纯白空间。 她躺在蛋床上,任凭意识一层一层往下坠,等到意识暂时歇止,那沉在底下的本能悄悄睁开了眼。神识视域下的宴会场中,每一个人都清明得纤毫毕现,每一个人,她都可以对其随心所欲。 这当中,甚至包括九歌。不过,她的天赋连蔚天都能撼动,对九歌起作用也不算什么稀奇。 夏鸣朝九歌所指的那人伸去一缕心识。她想象着这个此时还彬彬有礼的长老忽然间食欲大盛,风卷残云般扫尽桌前杯盘,将灵仆一把摁在桌上,俯身张开嘴。 意识重归现实的下一瞬,那长老果然应了她的幻想,桌上饭菜已被一扫而空,他正把灵仆死死摁在桌面,俯身便要往下咬。 “王长老!这可是仙尊大人御前!”身旁同行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起身一把将他拽回原位。 九歌早已无心去瞧那闹剧,她紧紧盯着夏鸣,那双橙眸里迸发出近乎璀璨的光。 “鸣鸣,”她的声 音轻而快,像淬了一把火,“再让这疯子跪到我跟前来请罪,能做到吗?” 请罪,那便需要这人心头还残留着愧疚、歉意,或者恐惧。九歌的威仪在此,应当可行,夏鸣定了定神:“我试试。”再度沉入纯白空间。 不过片刻工夫,那王长老像是从一场噩梦里挣了出来,面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他推开身旁搀扶的好友,颤巍巍地走到大堂正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九歌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仙尊大人,求您宽恕!属下……属下一时鬼迷心窍,求您宽恕这一回!” “王长老,”九歌弯着唇角,“当庭失仪,可是坏了规矩的。念在你多年勤恳,宴会之后,自己去领罚罢。” “……是。”王长老满面苦涩,又重重磕了一个头。夏鸣看得分明,那张脸上只有对自己失仪行径的追悔,竟没有分毫被人在暗地里使了手段的疑心。 一名老资历的长老当众失态,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场上残存的热闹气息浇了个干干净净。方才还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的人们,此刻鸦雀无声,连夹菜的动作都停了,唯恐自己步了王长老的后尘。 “看来今日这场宴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九歌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一手握住夏鸣的手腕,“雪川,随我来。” 花风席卷而起。在花瓣吞没视野的最后一瞬,夏鸣清楚地看见,九月正定定地望着这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含着一抹近乎被遗弃的悲凉。 她来不及细想,脚下已经踩实了地面。 眼前是一间纯白的房间,与她识海深处那片纯白空间别无二致。同样洁白光滑的墙壁,同样圆形半包围的蛋床,白得令人心慌。 “……这是什么地方?”夏鸣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要不是她十分确定自己没有沉入识海,几乎要以为来错了地方。 “灵魂摇篮。”九歌双手搭上她的肩膀,语气里的愉悦几乎压不住,“孕育你的地方。” 林雪川从花风中踏出一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方才对那长老出手的,是你?” 夏鸣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点了点头。 “怎么做到的?”林雪川眼底骤然迸出精芒,“把过程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要漏。” 他的视线与九歌的目光一同钉在夏鸣脸上,沉沉地压下来,仿佛她不开口便绝不会罢休。 夏鸣沉默了片刻。他们越是急切地想要答案,她反而越不想就这么交出去。她抬起眼,直直迎上那两道沉甸甸的目光:“在回答之前,我要先弄清一件事。以前,我在这间屋子里做过什么?又是什么模样?” “鸣鸣。”九歌的声音沉了一分,“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只一瞬,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闷滞厚重,堵得夏鸣胸口发慌。一股没来由的恐惧从心底涌上来,驱使着她想低下头,想往后退,想跪下去讨一句饶恕。 不行,夏鸣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恐惧死死按回去。九歌伤不了她,有蔚天护着她,千变万化也在她身上。她攥紧拳头,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把话挤了出来:“我的神识空间,就是这个房间的模样,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九歌轻轻挑了下眉,她伸手转过夏鸣的肩,与她四目相对。在那双深邃橙眸的注视下,四周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沉闷得让夏鸣连呼吸都费力。 夏鸣死死抓紧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在心里一遍遍念——蔚天不会让她受伤,千变万化在这里,她不会有事。直到嘴唇终于找回力气,才颤声吐出:“……我说的都是真的。” “嚯。”九歌眉梢微扬,松开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她越过夏鸣,望向身后的林雪川,语气里带着一种叹赏般的奇异腔调,“雪川,你可给我生了个了不得的孩子。” “您满意就好。”林雪川恭敬着微微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