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苹果芯》 1. 初见 经过一整个暑假的鬼混,长德高中的新高一学生们终于迎来了开学报到日。从早上七点开始,就陆陆续续有家长带着孩子进校门。到现在,整个门口已经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轿车、电动车和自行车。 袁茵挽着许夏凌的手臂,一刻也不停地叽叽喳喳:“好烦啊,这么快就开学了。感觉昨天还在中考,怎么今天就到这里了。我妈已经跟带我们的班主任打过电话了,听说是个小年轻。按理来说,她不该带我们的。不过她去年带的高三实验班成绩特别好,所以校领导就破例让她来带我们。” 许夏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她昨天看看到很晚,今早被袁茵的电话叫醒才想起来今天是报道日,简单洗了个脸换了套衣服就急匆匆过来了。 长德高中是明津市最好的高中,每年上清北的人数都能稳定在两位数。这意味着只要你能考进长德,那半只脚已经在清北的门上晃荡了。也正因此,长德的中考分数线每年水涨船高,家长们挤破脑袋想把孩子送进来,考不上来的硬交择校费也得挤进长德的门。 许夏凌环顾四周,到处都贴满了大红的横幅和夸张的标语。 “选择长德,就选择了一生的骄傲!” “今日你以长德为傲,明日长德以你为傲!” 袁茵注意到许夏凌的视线,也跟着看了一眼,随后摇摇头故作老成地叹气:“这些标语跟批发的一样,每个学校都印着一样的话,哪有那么多骄傲来骄傲去的,少布置点作业多举办点活动比什么都好啊。” 许夏凌笑着锤了袁茵一下,乐呵呵地说道:“你早上没睡醒呢?还活动呢?作业写得完就不错了。” “到底是谁没睡醒——我刚刚跟你说的你到底听了没!”袁茵不满地用手指在许夏凌眼前晃了好几下,似乎真的在确认她有没有睁开眼睛。 “听了听了,你说班主任是个小年轻,然后我、你还有袁周还在同一个班,还说了长德食堂很难吃。” 袁茵哼了一声,不满地补充:“我还听说严行也在我们班,更烦了。你都不知道一整个暑假,我妈都拿他来叨叨我,说什么他很早就规划好了自己的学业,要走物理竞赛还是什么的。我吃饭说喝水说看电视也说,听得我想到这个人就烦!” 许夏凌摇了摇头,感慨道:“明津市真的有你妈不认识的人吗?” “你可别说了,我每次和她出去,光打招呼就能从街头说到路尾。每条街每家饭店每个商场都有她认识的人,一聊天就说‘哎,你家小孩在哪里读’,我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 袁茵模仿得惟妙惟肖,许夏凌一看就想起了她和袁茵她妈——袁立华女士初次见面的那天。 许夏凌和袁茵在同一个小学就读,由于臭味相投又是同桌,她们很快就变成了好朋友,一起上课讲话下课吃辣条,日子好不快活。当时的袁立华女士对袁茵的交友抓得很严,对辣条这种垃圾食品的管控更是严上加严。 某天放学,许夏凌和袁茵如往常一样躲在小卖部吃辣条,两人一齐被蹲点的袁立华女士揪出来盘问。当时吃得满嘴红油的袁茵一下就哭了,许夏凌只好承担起辩解的责任。好在最后,袁立华女士决定放她们一马,她们的辣条地下情终于上得了台面,袁茵也终于不用再在吃完辣条后狂灌水来遮遮掩掩。 后来的袁茵每次回忆起那次抓包都信誓旦旦地说,一定是她妈想起每次考试的第一名都是许夏凌这个名字,才会大发慈悲地饶过她们。毕竟袁立华女士是她们认识的人中最紧张成绩的。 “哎——那边好像有完整的分班表,我们过去看看。”袁茵拉了拉许夏凌,指着巨大的公告栏说道。 公告栏前人头攒动,迫不及待的家长们和灰头土脸的学生们正挤在一起火急火燎地找熟悉的名字。 许夏凌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袁茵拖着拉了过去。袁茵弯下腰,一边说抱歉,一边如鱼得水地挤进去,其中路过的好几个人都发出了不满的抱怨声,但丝毫没有阻拦到袁茵的脚步。 许夏凌被袁茵紧紧攥着,只好也跟着她挤来挤去。 公告栏前张贴着十四张A4表格,分别是高一十四个班级的学生名单。表面说是分班完全随机,其实最好的学生都集中在头尾两个班——这是长德的传统。所以许夏凌她们要么在一班,要么在十四班。 许夏凌眯着眼睛盯着十四班的名单,从上往下扫,还没找到,就被袁茵一扯,她抬头看向一班名单。 袁茵哭丧着脸,指着严行的名字,绝望地说道:“我们都在一班,他真的和我们在一个班。” 许夏凌对袁茵的遭遇十分同情,据传袁立华女士和严行他妈是初中同学,而严行又恰好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和袁茵这种下课吃辣条上课开小差的人截然不同!于是严行顺利成章地成为了袁茵的对照组,也就是袁立华女士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当下的许夏凌一把搂住袁茵,豪气万丈地承诺道:“不就是个严行吗?怕他干什么?等开学我就帮你虐菜,让我来教教他怎么做人!” 天地可鉴!许夏凌说这番话时没有任何想法,只是突然戏瘾发作,想来上这么一段。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豪情里,以至于甚至没有注意到袁茵尴尬的手肘。 “不好意思,让过一下。” 陌生的声音从脑后传来,许夏凌下意识回头,愣了一下。 后面的人皮肤偏白,五官立体,瘦瘦高高,很长一条,长得很好看。不过面无表情,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袁茵又扯了一下许夏凌,许夏凌才后知后觉地让了一步。 男生看完分班表后,很快走开了。许夏凌原本还想问问他是几班的,但被袁茵往反方向狂拉。 等终于出了人群,许夏凌才感慨道:“没想到长德也有帅哥,不知道他是几班的,如果是我们班就好了。” 袁茵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他确实是我们班的。” 许夏凌好奇地看向袁茵,问道:“真的假的?这你妈也认识?” 袁茵沉默地点了点头后,说道:“你猜他叫什么?” 许夏凌刚想挥手说这我哪猜得到,又突然想起刚刚她们话题的主人公,不自然地问道:“应该不叫严行吧,哈哈。” “他就是严行。” 许夏凌愣了愣,张开嘴又合上,最后尴尬地说道:“也没那么帅嘛……” 然而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问道:“我说那些怪话的时候他就站在我后面吗?那他岂不是全听见了?” 袁茵视死如归地看着许夏凌,深吸一口气后庄严宣告:“小凌啊,他真的是一个很难相处又很记仇的人。我们还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吧。” 许夏凌牢牢抓住袁茵的手臂,火急火燎地盘问道:“他到底听到了没?我就说那么一 句,总不能那么巧吧。” 袁茵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许夏凌的肩膀说道:“他一直站在我们后面,我余光瞥到他了,一直撞你手肘,不过你根本没理我。” 许夏凌无力地挣扎道:“老天啊,怎么刚开学就碰上这种事。我再也不随便议论人了——” 下午两点,所有学生找到自己的班级入座并等待班主任。 许夏凌和袁茵特意找了一个离严行最远的位置,经过一中午的讨论,她们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不管他有没有听到,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样说不定他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们对这套新时代的掩耳盗铃法很有信心,主要也是没其他办法了。 班主任还没来,整个教室闹哄哄的,很快就有人来和许夏凌搭话,“你是今年的中考状元吗?我在门口的宣传栏看到你的名字和照片了。” 是一个戴着眼镜的齐刘海女生,看上去干劲十足,兴致勃勃的。 许夏凌自信地点了点头。 对面的女生随即崇拜地说道:“你好厉害啊,我听说九中今年只有两个人考上长德。在那种学校都可以考这么好,而且我听说你从不上补习班,真的吗?” 许夏凌假装谦虚地摆摆手说道:“确实很少上。” “你真的好强啊——” 袁茵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几乎从小到大,每个认识许夏凌的人都会发出近乎相同的感慨。 在这个靠补习、超前学习和刷题为秘密武器的时代,许夏凌是一个完全不随波逐流的神人。她从来不补课,作业也是一个字不多写,老师布置到哪她写到哪,能写完就不错了,哪还有时间去提前学那些以后要教的东西再刷上它十来套卷子呢? 她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放在了打游戏、看和给她妈看水果店上。但就这样,她还是总能毫不费力地考出很好的成绩,在九中是常年第一,中考更是叠加实力运气双重buff,一把拿下市状元。 九中建校三十年来,从来没出过此等人物,许夏凌的脸也在九中的电子屏上放了一整个暑假。几乎整个明津补习圈的家长们都知道这样一号人物,她们甚至跑到许夏凌妈妈的水果店里询问学习技巧,但许夏凌实在是无话可说,憋了半天也只能说一句:“提高效率。” 在袁茵的小学生涯,对照组不是严行而是许夏凌。她们同班,袁立华便总让袁茵学着点。后来上了初中不同学校,再加上袁立华可能也发现了像许夏凌这样的人实在少见,便转换目标,抓一个看起来更好实现的来鞭策袁茵。 林长乐又转向袁茵问道:“你也是九中的吗?” 袁茵摇了摇头:“我原本是一中的。” 林长乐点了点头,补充道:“我原本是师大附中的。” 一中和师大附中是明津市最好的初中,长德近百分之八十的学生都是从这两所学校考进来的。在明津市。几乎所有的好学生都遵循一样的升学轨迹,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因此,提起这两所初中,好学生们总有种心照不宣之感。 “对了,还没介绍我自己呢。我是林长乐,以后请多多指教!”女生兴奋地看向她俩,中二地伸出了一只手。 许夏凌和袁茵对视了一眼,一人捏住她半只手掌,同时说道—— “许夏凌。请多多指教!“ “袁茵。请多多指教!” 2. 同桌 闹哄哄的教室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许夏凌就知道班主任来了。她抬头看了一眼,还是不由得为之一震。 诚如袁立华女士所说,她们的班主任是个小年轻。但这小年轻似乎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形销骨立,枯瘦如柴,双目无神,几欲昏倒。 许夏凌悄悄戳了戳袁茵,低声说道:“带高三果然很辛苦。” 袁茵震惊地点了点头后补充:“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吗?” 许夏凌摇了摇头,讲台上的老师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今天是开学报到第一天,很开心见到你们,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黄青文。” 见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黄青文顿了顿,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 “这是我的手机号,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接下来有两件事情,首先我会发校服尺码表,每个人如实填写自己的身高体重,军训后校服就会发下来,到时候你们就不能再穿自己的衣服来学校了。第二件事情,我待会会发手机,每个人如实填写自己的后四位尾号。记住,你们上学放学都要把手机放在校门口的闸机上刷,这样你们的父母那边就能收到你们进出校门的信息。如果没有带手机被保安拦下,到时候可不要求我去带人哦!” 长德高中不允许带智能手机,但为了满足学生和家长的通讯需求,每个人会发一部没有上网功能的板砖老年机。老年机每天在校门口一刷,家长就能收到出入校的信息,极大地防止了家校扯皮还能更好地监管学生。 虽然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长德的这个传统,但真要到手一部老年机还是忍不住好奇地互相讨论。 没多久,就有两个同学搬着大箱子走了进来。 “有没有哪位同学来帮忙发一下手机?” “我!”林长乐兴高采烈地举起手,同时不忘回头低声说道:“我给你俩选个靓号。” 许夏凌笑嘻嘻地挑了个眉,袁茵则兴冲冲地和林长乐碰了个拳。 一盒一盒的手机被发到桌上,每个人拿到的第一步是看号码,第二步就是拆开和周围的人交换号码。整个教室像菜市场一样,充斥着问价和兜售的声音。 “拿去,你俩的。”林长乐抱着数十盒手机,从里面艰难地抽出两盒放到许夏凌和袁茵桌上。 “谢啦!” 这些老年机的前七位号码是一样的,只有最后四位不同。许夏凌看了一眼,扑哧笑了,“你的尾号是多少?” 袁茵手忙脚乱地翻盒子,说道:“6161。” “我的是0233。” 两人相视一笑,旋即将盒子拆开,往手机里存对方的号码。 老年机小小一个,只有打电话和发短信的功能,连贪吃蛇都没有,但这不妨碍人们玩得火热。虽然没有什么可玩的,但光留电话号码这件事就足够大家新奇好一阵子了。 真是奇怪,这些在家嫌无聊的事情,在学校倒觉得有意思的很! 一模一样的手机在不同的人手里传来传去,每个人在通讯录里留下自己的号码和名字,又顺势传给下一个人,兜兜转转最后又传回给原主。这样一通操作寒暄,原本互不认识的人也都逐渐眼熟能说得上话了。 黄青文站在讲台上,笑着看着底下活泼吵闹的学生。又是一届新高一,又过了三年,刚做完高考复盘就赶着过来,都没来得及眯一下。不过长德就是这样,没办法啊。 “你们现在都拿到手机了吧?那就把我发下去的两张表填一下。” 黄青文边扫视底下的学生边又拿出两张刚打印出来的热乎表格,顺手拿了两个磁铁贴到墙上,“这是接下来几天的座位表,我还和大家不熟悉,所以座位表是完全随机的。你们可能会和自己不认识的同学坐到一起,但没关系,马上就认识了嘛。也可能有异性同桌的情况,这个也不要紧,我们现在也不是封建时代,异性同桌没关系的哈。” 讲台下一片此起彼伏的起哄,黄青文没说什么,只让大家赶紧按照座位坐好。 几乎所有人都马上挤上前去看座位表,许夏凌、袁茵和林长乐被堵在外圈,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的头,A4纸上的字是一个也看不见。 “姐!你和我坐欸!”里头的袁周突然挤出来,激动地跟袁茵说道。 袁茵翻了个白眼,又叹了口气,应该没人想和表弟当同桌吧。 许夏凌在一旁焦急地问:“有没有看见我的?” 袁周又挤进去看了眼,然后马上退出来说道:“你和七号坐一起,七号是严行。” 他说完后,同情地拍了拍许夏凌的肩。 许夏凌听见严行的那一刻,五雷轰顶,只觉得老天真的要收她了。她下意识回头一看,严行同样站在人群外侧,似乎隔着远远的,也看了她一眼。 许夏凌吓得马上转过头,苦哈哈地对着袁茵。 袁茵沉重地拍了拍许夏凌,说道:“我这次真的没法救你了,不过……”她忽然凑近许夏凌耳朵,悄声说道:“你刚好可以趁这个时候教训他。” 许夏凌无语地锤了一下袁茵,袁茵则贱兮兮地笑个不停,还煽风点火地说道:“你终于可以体验一下我的感受了,这就叫好姐妹有难同当。” 虽然这是许夏凌第一次见严行,但在过去三年里袁茵时不时的吐槽浇灌中,她大概可以描摹出这人的样子。 首先是最为人诟病的话少不合群,据说严行从小话就很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六天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朋友更是少得可怜。其次是刻薄,初中正值青少年思春期,有不少人给严行递情书送礼物,但严行一概不收,拒绝也是一句生硬的“我不喜欢你,不要浪费时间了”。 袁茵对此的评价是,此人冷酷无情又自大—— “他怎么就那么确定所有给他送礼物的人都喜欢他呢?人家就不能单纯想跟他做朋友吗?” “但是应该很少有人送爱心巧克力只为了做朋友吧。” “许夏凌!你到底是谁的朋友!” “对对对,确实是冷酷无情又自大,爱心巧克力肯定也是可以送给朋友的嘛,这人真是不知好歹!” 袁茵的吐槽虽然大多时候有失公允,但有一点是板上钉钉的,严行是真的话少。 许夏凌难以想象自己和一个闷葫芦坐同桌的样子,从小到大,课桌就是她的战场,同桌就是她的战友。她和每任同桌关系都很好,谈天说地,口若悬河,如果不和同桌讲话,上学的乐趣将会减少一半。 林长乐在一旁唆使袁周进去再帮她看一眼,袁周虽然不认识她,但也又挤进去了。 袁周挤进去后,林长乐小声地在她们身边问道:“这是谁啊?长得还挺帅的。你们认识吗?” 袁茵一听,马上恶了一声,啧啧道:“我求你了,别再说这种话了。” 林长乐认真地说道:“真的啊,真的挺帅的。我刚刚来的时候就听见有好几个人说我们班有两个帅哥,一个是严行,另一个肯定就是他了吧。” 袁茵 摸着自己的手臂,像是起了鸡皮疙瘩般,嫌弃道:“就他还帅?你是没见过他小时候在泥巴里打滚!” 林长乐若有所思:“所以你们是青梅竹马?” “我呸!谁跟他是青梅竹马?我是他正宗表姐!我和这位才是青梅竹马。”袁茵一把搂过许夏凌,得瑟地说道。 许夏凌仍旧愁眉苦脸,她一想到要和严行当同桌,就觉得有蚂蚁在身上爬。中午讲大话被人听见,下午马上当同桌,老天一定是在惩罚她! 这人再怎么帅,她也不敢有兴趣了。只希望自己能谨言慎行,不要再跟嘴上没把门一样胡说八道。 黄青文看着一旁学生又哭又笑的众生相,不紧不慢地补充道:“这个座位不是永久的,过两周会有个摸底考,到时候你们可以按照排名挑选座位和同桌。好好准备吧,给14班和所有的科任老师看看你们的实力。” 许夏凌一听又活了过来,看来老天还是爱她的!她连忙低声跟袁茵窃喜道:“太好了,过两周就可以换同桌了,到时候我们就能坐一起了。” 袁茵啥都没说,面容抽搐,像是硬憋着笑。 许夏凌正想问她怎么了,一旁的黄青文就催促道:“看好座位表,就快点坐下吧。别一直堵在通道。” 许夏凌不明就里地转身,刚一转身就发现严行在她身侧,只隔了两三个人。 许夏凌僵硬地走到了自己的新座位,她还没来得及思忖严行到底有没有听到她说的话,就听见身边的人说道:“你讨厌我。” 许夏凌猛地看向身旁,严行直直地盯着她,仍旧是面无表情。 但大概是因为做贼心虚,许夏凌总觉得他面色不善,来势汹汹。 许夏凌尴尬一笑,随即立马凑近,佯装无事地拍了拍严行,大言不惭道:“怎么可能呢?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呢?你这么优秀这么好看这么一表人才,我喜欢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呢?” 话语出口的瞬间,许夏凌本就紧绷的头皮绷得更紧了。她平日里总胡说八道,忘了很久没认识新同学了,这样的话对于初次见面的人似乎是不太合适。 许夏凌眼神飘忽,想再说点什么找补,但越急就越找不到话说。心急如焚之际,严行把自己的老年机递了过来。 许夏凌茫然地看着严行掌心上的老年机,困惑了三秒后,缓缓问道:“怎么了?” 严行将自己的手机放到许夏凌手上,平静地说道:“我还没有你的号码。” “哦哦哦。”许夏凌接过手机,松了一口气。她输完了自己的号码后,打上“许夏凌”三个字,保存退出,又把手机还给了严行。 但严行的手还是没收回去,许夏凌盯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再次困惑地问道:“怎么了?” 严行淡淡地说道:“你不想要我的号码吗?” “哦哦哦。”许夏凌又手忙脚乱地翻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严行。 一通操作以后,许夏凌汗流浃背,如临大敌。一旁的严行倒是气定神闲,恍若无事发生。 袁茵和许夏凌隔了一个过道,从严行那句“你讨厌我“开始,她就在一旁静静听完了全程。 现下教室好不容易又安静下来,袁茵瞥了眼许夏凌,幽然开口道:“喜欢都来不及了~” “怎么可能讨厌你呢~”许夏凌前面的林长乐眉飞色舞地接了后半句,又朝袁茵使了个眼色。 许夏凌恼怒地踹了林长乐的椅子一脚,又揍了袁茵一圈,才让她们把调笑收回肚子里。 3. 水果店 许夏凌在校门口和袁茵、林长乐道别后,便一个人走向了公交车站。从初中起,她就是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家或是回店。许其方女士没有空来接送她,骑自行车吧又有点距离,思来想去还是坐公交车最好。反正她有很多时间可以挥霍。 一上公交车,许夏凌就找了个窗边位置,然后立即掏出刚发的老年机,袁茵的短信已经弹出来了—— “我想到严行那句‘你讨厌我’就想笑,我和他初中同班三年从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讲这种话,太好笑了。” “先是要教他做人,然后是不想跟他当同桌。许夏凌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说坏话就会被本人听见。” 许夏凌长叹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多想,下一条短信又弹了出来—— “不过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又是讲莫名其妙的话,又是要手机号的。我觉得他肯定在憋什么大招,他看上去就不像是个好人,阴飕飕的。” 大招?什么大招?许夏凌飞速地编辑完短信发了出去。 “我不知道,不过他可能在报复你。毕竟高冷男神怎么也想不到有人既要教训自己又嫌弃跟自己当同桌,对吧。他一定是觉得很没面子,所以故意调侃你。” 许夏凌越想越觉得袁茵说的有道理,看来这个严行非常记仇又很难相处。 她默默在心里为接下来长达两周的同桌生活哀悼了一下,甚至因此有些开始期待开学考。毕竟开学考完,就能顺理成章地换同桌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严行来我就装傻子......总而言之,我一定会在接下来的日子好好做人的。” “对了,开学考你要不要准备一下?我这里有我暑假补课的卷子,数理化都有,晚上我让我妈拿去店里给你?” 高一开学考是长德的传统,据说每年都会召集刚下高三的教研组老师合力出一份史诗级难度的卷子来区分学生。因此几乎所有高一学生都会在暑假大补特补,免得一开学就考得太差,丢人。 许夏凌想了想,认真地敲了几个字。 “不准备了,两周也学不完,该考啥样考啥样吧,我决定躺平任凭暴风雨捶打。” “你要不还是学点吧,我怕别人说你。” 许夏凌很清楚袁茵的顾虑,对于很多人来说,中考状元是一个隐形的魔咒。似乎拿了中考状元,这辈子就该开始走下坡路了,什么高中跟不上,什么再怎么努力也考不好,人们总是用最刻薄的标准去评价一个曾经考得很高的人。 但许夏凌完全不在乎,她既然敢一整个暑假打游戏看,就敢继续什么都不准备空着脑袋上考场。 “没事。这两周也来不及女娲补天了,等正式开始上课,我一定好好努力!” 几乎在下一秒,袁茵的短信就咻地又弹了出来,许夏凌不用看就知道她发了什么。 “呵呵!不管你了!” “别嘛,你最好了,茵宝~” 许夏凌隔着屏幕都能想到袁茵捧着手机呕吐的样子,想想就好笑。 到中心花园站下车,再往前走两步就到了——其方水果店。离婚以后,她妈的水果店越开越大,一件铺面也变成了两件连接打通的大店,各种各样的水果都有,逐渐成了明津市的水果龙头。 “妈——我回来了!” 许其方女士一看到许夏凌,就不满地说道:“你怎么又来这里了?你有跟你外婆外公说不回去吃吗?” “有啊,我今天出门就跟他们说了我要直接来店里。” 许其方狐疑地看了眼许夏凌,接过她的书包后,挥挥手道:“好了好了,该干嘛干嘛,别打扰我的客人。” “得嘞!”许夏凌立即溜进柜台边,顺手从桌下厚厚一沓的《故事会》中抽出一本,随意翻开一页看起来。 “老板,你女儿是不是就是今年的中考状元啊?” “真厉害啊,考这么好,又这么孝顺,一放学就来帮忙了。” “哎呀,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可太大了!我家那个一回家不是看就是打游戏,怎么说都说不听,愁死我了。” 许夏凌躲在书后低低地笑着,自从中考完几乎每次来店里都能听到大差不差的话。至于她为什么要来店里呢,一方面确实是为了陪伴其方女士,另一方面呢,则是为了躲避外婆外公的鸡娃。 许其方女士是个会和孩子抢辣条薯片吃的奇葩,从小就使唤许夏凌在校门口买指定品牌指定口味的辣条。她说自己大了,去学校买这个忒丢人,就让许夏凌每天帮她进货,她晚上边看电视边吃。 许其方女士是随心所欲了,但许夏凌的外婆外公可看不下去。两个老人都是稍微有点文化的,最怕孩子变成文盲。于是从小就逼着许夏凌练字学奥数,一见面就是问今天学了什么,作业写了没有。作业没写完的话,闲书不准看,电脑更不许开。所以许夏凌一有机会就来水果店逃难。 许其方被望女成凤的家长们团团围住,每个人都想知道养儿秘诀还有补习班推荐。 许其方哈哈一笑,神神秘秘地说道:“哎呀,其实这东西没有什么秘密的啦。这孩子啊,她就是随我了!“ 家长们无语地嘘了一声,许其方自在豪爽地喊道:“今天全场八折哈!”抽塑料袋的响声和挑水果的声音马上又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许其方女士很早就和许夏凌她爸离婚了,目前仅剩的联系就是法律规定每月按时的抚养费打款。除此以外,既不见人,也不见鬼。 对此,许夏凌觉得非常舒适。在她有记忆以来,家里就总是吵个不停,什么都能吵得不可开交,没有一天安静日子过,甚至连离婚这事都上了好几回法庭。领完离婚证的那天,许其方女士带着许夏凌去明津最大最好的商场买了一整套高端衣服,把许夏凌捯饬得时髦得很。 许夏凌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天,许其方女士像电视剧里说的那样,指了指她,豪气又阔绰地对服务员说:“把你们店最好最洋气的衣服全都拿出来。” 她有那么一瞬,觉得这才是许其方女士原本的样子。至于那些喋喋不休的争吵和鸡毛蒜皮的小事反倒像是幻觉一般,看上去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活力四射的女人身上。 那天许其方女士几乎花光了身上所有的存款,她给所有亲近的人包括自己都买了不菲的礼物。回到家后,外婆外公边笑骂她有病说接下来的日子难也不懂得省点钱 ,边举着新衣服在后边偷偷抹眼泪。 那是年幼的许夏凌对爱和自由最早的认知。后来的许夏凌完完全全践行了她妈的生活理念——及时行乐,享受当下。 “你好,帮我称一下。” “好嘞。”收银员小刘去洗手间了,许夏凌自觉地承担起这份工作。她熟练地在电子秤上按几个按钮后,把所有大包小包的水果都装起来,再撕下吱吱打印的账单,一并塞进袋子里。 “一共是55.8,给您抹零,再打八折,总共是44。”许夏凌将塑料袋提手递给女人。 女人从钱包里掏出整齐的纸币后放在一旁,提起水果袋刚要走,又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一样,盯着许夏凌看了半天,说道:“你是……你是那个……” 许夏凌一副了然的样子,她刚想说对,就是今年的中考市状元,就是名字和照片在九中门口滚动了一整个暑假的那个人! 女人忽然想起来,高兴地说道:“你们以前是不是在天街小区那块,好像叫方正水果?” 许夏凌一愣,随即立即点头,“对对对,阿姨您以前也去过那家吗?” “哎呀,何止是去过,我可是你们那里的熟客,当时你才这么一丁点大而已,现在都这么高啦,一米七了吧。”女人一边夸张地把手放在自己腰侧比划,一边看着许夏凌感慨。 许夏凌笑着点了点头,做生意的有一个惦记的熟客,那感觉真是好得不得了,她待会要马上告诉她妈这件事。 “你们后来怎么关了呀,你妈妈也真是的,搬到这里来,也不跟我们这些老顾客说一声。” 14年的通讯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很多人很多讯息都在一个转瞬间被时光的洪河冲散。 许夏凌笑着说道:“我妈和我爸离婚了,原先那家店离我们家太远了,又是和我爸一起开的,分不清楚,就重新开了一家。” 女人的反应和许夏凌预想中的一模一样,她先是一愣,而后似乎又很不好意思自己提起了这回事。 许夏凌接着补充道:“还好新开了一家,据说我爸后来干啥黄啥。估计当初也是因为他在拖后腿,否则方正水果店还能再大一圈不止。” 女人又是一愣,而后乐哈哈地笑了起来,“好,真好啊。你妈卖的水果永远是最新鲜的,价格也是最便宜的。你们店搬走以后,不止我在想,我儿子也嘀嘀咕咕了好久呢。” 许夏凌又和女人寒暄了几句,女人走后不久,许其方才从外头回来,她提着两碗麻辣烫赶到柜台前,挥挥手让许夏凌和她一起去楼上吃。 “欸,妈,我刚刚遇到一个客人,她说她是天街小区那边的,我们的水果店搬走以后,她一直没找到更实惠新鲜的店,今天偶然路过这边,才知道这家是我们的新店。” 正在拆塑料外包装的许其方女士愣了两秒,随后立即感慨道:“你妈我真是太强了,要不是被你爸搅混水,我可能早成为商业大亨水果大王了。可怜的孩子啊,你离富二代只差毫厘啊。” 许夏凌郑重地拍了拍许其方女士的肩膀,叮嘱道:“既然如此,妈,你千万不能松懈。四十五岁是人生中最好的拼搏时段,你女儿能不能啃上老全看你了。” 4. 第一天 长德的军训比想象中更为艰辛,除了午休可以回教室休息,其它时间基本都在大太阳底下站着。好在站着的时间过得非常快,这之中袁茵还晕倒了一次,为全班争取到了十五分钟的树荫休息。 七天不长不短,晒着晒着就到了第八天。 军训时大家基本都在外面晒着,很少回教室,因此这段时间许夏凌和严行可以说是相安无事。开始上课的第一天,许夏凌才又因为同桌是严行这件事而感到有点陌生。 她从来没有和同桌这么不熟过,无论同桌是谁。许夏凌悄悄瞟了一眼旁边的严行,边拿出抽屉里的数学必修一。严行低着头,沉默地算题,没有要讲话的迹象。 许夏凌在心中长叹一口气,这样一言不发的同桌生活竟还有六天才能结束。 黄青文上的第一节课,她废话很少,简单交代了一下开学考,就开始上新课了。 伴随着她讲课的声音,一大半人拿出了自己的习题册或是考卷。这个班级里绝大部分的人都提前补习过必修一的课程,因此对于他们来说,没有听课的必要。 许夏凌虽然不上补习班,但也不喜欢纯听老师上课。她一般会拿一本笔记本和一本习题册放在桌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习题册翻到对应章节。边听边写,有不会写的题目就圈起来,想一想,不然就看看答案解析理解一下。 这样一节课下来,课也听了,作业也写了,还顺便批改订正了。这是许夏凌认为的效率最高的学习方式。 许夏凌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又好奇地瞄了眼严行。 严行的课桌非常干净,只摆着一本摊开的《中学奥林匹克竞赛物理教程》,装样子的数学必修一仍严严实实地盖着。他一手掖着书角,一手转笔,黑笔在他细长的指尖滑出一个有一个流畅的圆圈。 许夏凌想,果然和袁茵说的一样。 严行察觉到许夏凌的目光,竟然主动凑过来低声问道:“你想看看吗?”还顺势把书往许夏凌这边推了推。 许夏凌没想到严行会说话,有些受宠若惊地看了一眼,书上有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各种圈圈画画。他的字难得的很漂亮,行云流水,飘逸自若,看上去是练过的。 许夏凌看了看摇了摇头,又把书推回去,没来由地问了一句:“你很喜欢物理吗?” 严行思索片刻后,很认真地嗯了一声。 许夏凌小声感慨:“真好啊。” 在这个梦想被吹得天花乱坠却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的年纪,拥有自己真心喜欢的东西意味着你比同龄人更早长大,更早认识自己。 这是一个隐秘但又颇让人羡慕的资本。 许夏凌偶尔会想自己的梦想是什么,但她不知道也想不出来。她有时候想像武侠里的人一样一朝功高盖世名震天下,有时候又觉得像现在这样就挺好,和妈妈外婆外公待在一起,不愁吃不愁穿还能一直看。 四十五分钟的课很快就过去了,周围的人陆续起身去上厕所接水活动活动筋骨或是倒头就睡。许夏凌头也不抬,她一边在草稿纸上演算一边往练习册里填答案,还不忘踹踹前面的椅子,问道:“林长乐,你去装水吗?” “不去。” 她又问:“袁茵,你去装水吗?” 袁茵正忙着写暑假没写完的补习班卷子,屁股都不挪一下,飞速地说:“不去。” 许夏凌看了眼自己仅剩十分之一的水杯,思考再三后,高声问道:“袁周,你去不去装水。” 袁周正在教室后的空地模仿投篮,听见许夏凌的声音,挠了挠头,又看了看这一周的空水杯,刚想答应,就听见另一个声音。 “我帮你吧。” “感谢。”许夏凌头也不抬地说道,她下意识以为是袁周,却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周围的空气似乎随着她的思考也被冻结了五秒,严行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周围一片人都听见了。 许夏凌缓缓转头,严行正拿着她的杯子看着她。 那一瞬间,许夏凌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她说要教严行做人的画面,她说不想跟严行当同桌的画面… 目光落在严行攥着的杯子上,许夏凌嘴角不免微微抽搐。 她又瞥了一眼严行,后者气定神闲,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许夏凌又回忆起袁茵的话,难免觉得这个场景颇为诡异。 严行拿着她的水杯说要帮她装水。 她和严行认识不到十天。 严行看上去不像好人。 袁茵虽然有点震惊,但她很快在调侃许夏凌和见风使舵中选择出了正确的方向,她当机立断把自己的空水杯按在许夏凌桌上,惭愧道:“我好渴啊。” 林长乐也立即转身,效仿着袁茵递上了自己的水杯,指着自己的嘴,做作地说道:“渴渴。” 桌上的水杯越来越多,几乎每个人都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们。许夏凌挥舞着拳头在周围一圈人面前晃了晃后,认命般起身说道:“我和你一起吧。” “好。” 许夏凌想拿走自己的水杯,但此时水杯被严行两只手紧紧扣着。她只好时刻留意,生怕有任何不测。 两个人抱着十来个水杯一起走去接水处,走廊里有不少人看向他们。 许夏凌想,他们要么在看中考状元长什么样,要么在看严行的脸,要么就是没见过严行和人类并排走路。 接水处在走廊的尽头,也就是十四班门口。许夏凌和严行并排站着,拧盖子装水再拧盖子,熟练得像两个流水线工人。 出水口源源不断地哗啦哗啦,许夏凌想到袁茵和林长乐贱嗖嗖的样子就受不了。这时十四班后门忽然飞一样地窜出一个人,火速地搭在了严行肩上。 许夏凌下意识后退一步,严行面无表情地说道:“滚。” “干嘛这样啊,好久没见居然对兄弟说出这么伤人的话。”那男生看了眼严行和许夏凌面前数十个水杯,恍然大悟道:“你改邪归正了还是你皈依佛门了。” 严行狠狠地用手肘撞了一下那男生,男生夸张地大叫了一声。 许夏凌一边低头装水一边偷看,她没想到严行居然有朋友。 那男生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许夏凌,他认真地看了许夏凌一会儿,然后问道:“你是不是许夏凌?” 许夏凌点了点头,很好奇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难怪严行——”他故意拖长语调,又瞟了严行一眼。 严行将手中水杯的盖子旋紧,忍无可忍地问道:“你到底要干嘛?” “嘿嘿,网球社招新你来不来?” “不去。”正好水壶都装满了,严行正打算和许夏凌回教室,又听见耳边传来熟悉的“难怪严行言行不一。” 许夏凌还在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听见严行无奈地说道:“报名表拿来。” “得嘞。”男生立即从窗边的桌上掏出一张表,还怕严行没手拿,细心地折好塞进了他的校裤口袋里,然后就摇摇扭扭回到了十四班。 等到水全部接完,许夏凌才松了口气。看来严行还是也没那么奇怪嘛…… 走回教室的路上,许夏凌好奇地问:“那是谁啊?” “陈奇,十四班的。之前和我一起打过网球。” 许夏凌想了想,袁茵似乎确实提到过这号人物,不过她没什么印象。她想了想又问道:“你居然会打网球?” 严行看了许夏凌一眼:“不像吗?” 许夏凌又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严行, 一米八几的个头,手长腿长,爱打网球似乎也合理,但她还是摇摇头老实地说:“你太白了,我看电视上网球打得好的人都很黑,至少得跟袁周一个色号。” “那如果有我和袁周的比赛,你会来看吗?” 许夏凌虽然不知道网球跟袁周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认真地想了想:“不去,网球场很热。天气凉快一点的话,可以考虑。” 严行没说什么,但看上去心情很好。 进教室的时候,数十道视线跟着他们一起进来——然后牢牢锁定自己的水杯。 许夏凌走回自己的座位,吆喝着让周围的人把自己的水杯认领回去。 袁茵拿走水壶后,笑嘻嘻地看着许夏凌,许夏凌哼了一声道:“下次你去。”又踹了踹林长乐的椅子补充道:“你也别想逃。” “是——” 十分钟的课间休息很快就过了,物理老师踏着铃声怒气冲冲地进来了。 正当许夏凌思考这节课要干什么时,两本重重的教案猛地摔在了讲台上,砰地一声,几乎所有人都在刹那间抬头了。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上课了不知道吗?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看不见吗?还一个个低着头好像很认真的样子。我告诉你们,这些都没用!” 许夏凌一惊,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袁茵,后者向她露出了一个大事不妙的表情。 如果没猜错,这就是长德最令人闻风丧胆也最德高望重的老师———李耀东。 说着,他走下讲台,挤进过道,顺手拿起旁边人的习题册,扫了两眼,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你们多有能耐,原来是在忙着做这种鬼东西。”说完,刷刷两声就把那同学刚写的两页撕掉揉成团向后一扔。 许夏凌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有很多老师讨厌学生在自己的课上做作业或是不听讲,但在尖子班这种情况很少发生。一来老师认为学生有能力规划自己的时间,二来就算真的不喜欢这种现象,说一说学生就会收起来,实在用不着动手。 然而李耀东并不打算停止自己的暴行,他一路向下走,随机抽旁边人的练习册,撕掉,扔掉,似乎卯足了劲就是要来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那条过道两侧的同学个个如临大敌,每个人都把头埋在书山里,生怕和李耀东对视上。顷刻间,整个教室陷入了死寂。 “我告诉你们,作为一个学生,上课最重要的就是听讲。你们真以为自己很厉害吗,真以为自己不用听也能考满分吗?搞笑,你们这里的一大半人估计摸底考都考不进前五十。” “初中的学习和高中是完全不一样的,不要以为能一直吃老底,也不要以为能把初中那套照搬过来。很多中考考得很好的人,到高中都一落千丈,甚至分班考连尖子班都考不进来。初中那是义务教育,学的东西简单,你们有些人就以为自己很厉害了。” 李耀东插着腰,靠在某个人的桌子旁,怒目圆睁地扫射整个班级同时中气十足地宣告道:“高中,不是义务教育,有些人再不转变思维迟早被淘汰!” 他一路走下来,声如洪钟,凶神恶煞。整个班战战兢兢,听凭他发落。 许夏凌隐隐地不太舒服,李耀东那些话听起来总让她觉得意有所指。 “你们别以为我在危言耸听,一周后的摸底考你们就知道了!谁是金子谁是石头,一试就知。往年有些中考状元甚至考不进前五十!” 原来不是意有所指,是明牌内涵。许夏凌看着面前空白的笔记本,能感受到身上落了一大半同情的目光。 一整节物理课就这样过去了,没有任何新课内容,是完全的四十五分钟的教训。 下课后,许夏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扭头跟袁茵说:“把你暑假补习的所有卷子都给我。” 5. 突击准备 许夏凌从来没有这么有干劲过,她一直对考试抱有一种得过且过的态度。考得好挺好的,考得差也无所谓。她每天按部就班地读书,希望能和绝大部分人一样找到好工作,过上幸福生活。尽管她不是很理解这两者有什么关联。 但现在不行了,李耀东明显要拿她开涮,用她来杀鸡儆猴,顺带警告那些上课不喜欢听课的优等生们。现在这种情况,许夏凌如果不逼自己一把,恐怕要被李耀东钉在耻辱柱上了。到时候听到的就不只是“有些中考状元连前五十都考不进”,而是“你们这届中考状元连前五十都考不进”,许夏凌想想就头疼。 下课后,林长乐颇有兴致地转身,靠在许夏凌桌上问:“哎,你们知道李耀东的来头吗?” 袁茵凑近:“他不是物理教研组组长吗,还是什么长德名师,听说每年他带的班清北人数都是最多的,所以他才来带我们。我妈说的。” “nonono,你太天真了。”林长乐晃着手指,神神秘秘地说:“并非如此。小道消息传,他上课从来不讲内容,全靠学生悟,脾气还奇差无比,不仅骂学生,也骂老师。我刚路过办公室,就听见他大骂物理教研组的其他老师,说卷子出得差没用心什么什么的。” 许夏凌难以置信地问道:“那他是怎么评上长德名师的?” 林长乐小心翼翼地转头,确认没有老师在身边后,又招了招手,三个人聚成一个角,低声道:“李耀东早年还是很认真教书的,后来有了行政头衔,就忙着在学校拉帮结派了。现在他五十好几,学校里没几个老师资历比他高,也没谁敢跟他对着干。他想要带什么班级还不就是说句话的事情。” 袁茵愕然:“我们该不会得这样到高三吧。” “不好说,如果十四班物理成绩比我们好,他也可能去教十四班。不过这是在往年分班后都有两个尖子班的情况下,小道消息又传,我们这届可能只分一个尖子班。” 许夏凌想到李耀东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不免胆寒,“所以他是真看不上我们,不是想先抑后扬搞挫折教育?” “废话,人家还跟你搞啥教育呢。挥挥手最好的生源就到手了,哪还用费劲教书育人。我听说去年有个带平行班的物理老师,很厉害,硬生生把那个班物理教到高三平行班第一。然后高考前一个月,这个平行班物理老师就变成李耀东了。最后还宣传李耀东是恪尽职守,绝不落下一个学生的好老师。”林长乐边摇头边叹气,一副看尽世事炎凉的样子。 袁茵忽然问:“你咋这么多小道消息呢,都是从哪听来的。” 林长乐扶了扶眼镜:“不必多问,消息保真。” 听完林长乐的话,许夏凌倍感压力,这下不突击是绝对不行的了。 “总而言之,此事,你知我知,不准透露给其他人,知道了吧。”林长乐一手搂着袁茵,一手搂着许夏凌郑重叮嘱道。 许夏凌指了指一旁一直在写题的严行,低声道:“有卧底。” 林长乐又点了点头,一边指着她们一边说道:“好,那此事就只有我知你知你知他知,不允许出现第五个人。” 一旁的袁周犹豫再三后插话道:“那个,其实我也全都听见了。” 还未等林长乐说话,袁茵立即踹了袁周一脚:“滚一边去,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袁周一听哦了一声又蔫巴地坐回去了。 袁茵慷慨地拿出了自己文件夹里的卷子,全都放到许夏凌桌上,郑重道:“这里有数理化三科卷子,据说考试范围就在这里面。” 许夏凌看着面前五六厘米高的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离摸底考还有六天,希望还来得及。 袁茵也跟着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她扫了眼许夏凌的桌面,发现水壶已空,便顺势拿起许夏凌的水壶,和林长乐结伴去装水了。 “这个给你。”一旁的严行突然拿出书包里的软皮笔记本,放到许夏凌桌上。 “嗯?这是什么?”许夏凌拿起笔记本,认真地翻看。 物理笔记(力学) 严行整理得非常有条理,概念阐述的地方寥寥几笔盖过,重点篇幅放在例题详解和衍生题型上。空白笔记本上画满了各种各样的小车滑轮,受力分析图用不同颜色的笔详细地标记了各种力的方向和分析过程。 许夏凌不由得赞叹一声,她又往后翻了几页,每页都像出版的教科书一样详细,堪称是物理自学全能手册。 但她又想起之前的乌龙,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真的要给我?” 严行点了点头,然后不自然地偏过头说道:“我如果有写不清楚的,你可以直接问我。” “你都写得这么详细了,怎么可能有不清楚的。不过如果我有不会的题,我会直接问你的!”虽然许夏凌不知道为什么严行这么好心,但在李耀东的压力下,她也顾不得这些了。 “嗯。”严行低低地应了一声,又把头放进了竞赛书里。 “欸,这本笔记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写的啊?我看你都写大半本了,你们学竞赛的进度这么快吗?”许夏凌就是这样,只要别人给点好脸色,她就能天花乱坠地一直聊下去。 “嗯,学竞赛进度会快一些。暑假开始学的,应该再过几周,力学就学完了。” 许夏凌双手合十,虔诚道:“看来你不是卧底,我会向林教头申请给你一个编制的。” 严行愣了一下,嗯了一声,脸也不自然地侧向一边。 许夏凌快速地浏览完了运动学部分后,就开始写严行笔记本上的例题,一边写,一边把有困惑的点记下来,很快整个草稿纸就画满了各种各样的符号和计算。运动学部分不难,大概率会作为送分题。但再怎么不难,毕竟是新课,还是需要注意的。 讲台上的语文老师讲得声泪俱下,讲台下的许夏凌也算得火花飞起无暇他顾。上课铃响了又响,下课铃响了又响,许夏凌好不容易进入牛顿的世界,抬眼一看,五点了,只剩最后一节自习课,这一天又结束了。 路过的袁茵瞥了眼许夏凌押在手肘下厚厚的草稿本,无奈地说道:“加油吧,孩子,成败在此一举。” 林长乐顺势从一大堆卷子里抽身,转身往许夏凌桌上拍了一本鼓鼓囊囊的笔记本,“看在你如此用工刻苦的情况下,本教头赞助你一份化学宝典,你务必要好好吸收。该宝典可祝你打倒恶人、直通仙境!” 袁茵不满地锤了林长乐两圈:“有这好东西你居然不早点拿出来,不够义气,亏我们尊你一声教头。” 林长乐尴尬地嘿嘿一笑,随后立即指着严行:“他也是刚拿出来的,怎么就说我。” 严行朝林长乐淡淡地瞥了一眼,林长乐立即噤声,袁茵却从这之中嗅到了诡异的气息,她低头看着许夏凌手边摊开的笔记本,问道:“这是严行的?” 许夏凌边做题边含糊地应了一声。说实在的,她也没想到严行人居然这么大方还如此不计前嫌。 袁茵眯着眼睛,在这几个人之间来回扫视,片刻后才搁下一句:“哼!你们这几个马后炮,还是我对许夏凌最好。” 林长乐立即说道:“没错没错,教头知错教头知错。” 许夏 凌看着眼前的各方笔记,沉重道:“一整个暑假,我怎么就没想过看两眼课本呢。” 袁茵还想安慰两句,但又想起李耀东的话,便没再说什么,只是无奈地看着做题的许夏凌。 自习课开始后,许夏凌又写了一会儿严行笔记上的题目,才把袁茵的卷子拿出来做。每份卷子都有两张,一张是全新的,一张是袁茵订正过的。 许夏凌找出对应的专题卷开始写,一眼能看出答案的直接跳过,稍有难度的算看看,压轴题先写个思路不算。扫完题目以后直接对答案对思路,这是目前来看最有效率的做法。 做完一套后,许夏凌长舒一口气,正确率比她想的高很多,但还是有不少错误。她又看了一边错题,排除掉粗心、计算错误、审题漏洞等,剩下一些她确实不会做的题目。袁茵的解析写得很潦草,东一句西一句的,许夏凌根本看不清楚到底写的是什么。 她抬头看了眼钟,快放学了。她是走读生,不上晚自习,但今天她恐怕不能争做第一个踏出校门的人了。 “袁茵,待会你先走吧,我再看会题目。” “好。”袁茵拍了拍许夏凌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周围陆陆续续响起收书包推桌椅的声音,许夏凌眼尖地瞥到严行丝毫未动,于是试探问道:“你还不走吗?” “嗯,我有点事待会再走。” “所以你现在没事?” “嗯。” “那太好了,帮帮我吧。”许夏凌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刚刚做的套题推到严行面前,双手合十虔诚地看着他。虽然她知道蹬鼻子上脸的行径十分可恶,但她现在十分急迫,实在顾不上自己若有若无的面子了。 严行没说什么,接过卷子就开始写。 他写题目很快,不一会儿就把许夏凌的错题过了一遍。他一边给许夏凌讲题,一边帮她分析为什么写不出来,讲完后还给许夏凌找了几道同类型题让她练手。 整个教室只剩下他们两个,走读生回家了,寄宿生去吃饭了。剩下临时抱佛脚的许夏凌和不知道有什么事的严行。 许夏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写题,严行则侧坐着看她,时不时给出一点讲解。 第一波吃完晚饭回来的人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得不敢说话,第一个踏进教室的男生还嚷嚷着“今天食堂师傅开恩了,居然比前两天好吃。”下一秒便对上严行冷冷的目光,后半句话瞬间咽回肚子里。 他后面的男生还在嘻笑着问“然后呢,怎么不说了”,便看到严行坐在位置上看着他们,身边还有一个正埋头奋笔疾书的许夏凌。 教室瞬间安静,许夏凌头也不抬地问道:“怎么了吗?” “没事,注意量纲。”严行的黑笔落在卷子的题眼上,语气平常地说道。 许夏凌倒吸一口凉气,立即推倒重来。 回教室的人越来越多,但都维持着一种怪异的气氛。不知是被许夏凌感化,还是想起了李耀东的话,众人纷纷回到座位上刷题。 直到六点十五,许夏凌设的手机闹钟响了,她才慌慌张张地开始收书包。她一边往书包里塞卷子,一边跟严行说:“我先走了啊。” 严行一抬头,许夏凌已经在班级门口了。他也开始收书包,等他骑着自行车到校门口的时候,许夏凌在校门口对面的公交车站扶着腰气喘吁吁。 他看向许夏凌的那一瞬间,许夏凌不知道为什么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就看见许夏凌在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中高抬起手向他挥了挥,他也效仿着,僵硬地抬起手,小声地说了句“明天见”。 6. 持续突击 许夏凌上了公交车以后,仔细地捋了捋接下来的待办事项。 离摸底考还有六天,数理化各十套卷子,平均一天得做五套,还得看知识点理解错题再融会贯通一下。 许夏凌看着公交车上的电子屏,现在是晚上六点半,如果一个半小时一套卷子,她晚上还能再做三套。周末两天再起早贪黑一下,能做的就更多了。 所以如果严格按照计划,她应该不会在摸底考丢太大人。 公交车晃晃悠悠向前,许夏凌忍不住又开始想李耀东的话。她在九中的时候,见过不少严肃暴躁的老师,他们的脾气都非常差,上课也是一惊一乍。但许夏凌不讨厌他们,她知道九中的生源实在太差了,老师们要让学生专心听讲没有什么其他办法,只能靠吼靠吓。但长德不一样,长德的学生都生怕自己学得比别人少。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还要靠辱骂来驱策他们呢。 原本许夏凌还能装傻充愣,假装没听见,但现在她实在没办法视若无睹了。李耀东已经把她架在台上,现在就看她摸底考能考成啥样了。 许夏凌一边懊恼暑假无聊到发慌的时候怎么不从袁茵那抽两张卷子出来写写,一边又想凭啥暑假还超前写卷子啊。超前超前超前,到底要超前多少才算超。 到家的时候,已经七点了。 许夏凌推开门的瞬间,坐在沙发上的外婆马上起身来拿她的书包,边拿边问:“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啊,老师拖堂吗?” 许夏凌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虚弱地指了指水。 外婆立马拿起水杯,放到许夏凌嘴边。许夏凌喝了一口水后,视死如归道:“我可能要完蛋了。” “什么?!” “什么?!” 外婆拿着水的手晃了两下,厨房里的外公闻声立即拿着铲子冲了出来:“你说什么?!” 许夏凌搂着外婆的肩,边往厨房走边说:“我们还是边吃饭边说,吃完饭我还有正事要干呢。” “小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在学校被欺负了?还是其他同学不喜欢你?” 许夏凌在餐桌边坐下,看了眼菜色,不错,都是她喜欢的菜。糖醋鱼,小酥肉,拌茄子,清炒空心菜。她一路拿碗装饭,等坐到餐桌边,才开始娓娓道来:“主要就是,我们物理老师好像讨厌我。” “怎么可能?这才正式上课第一天,怎么就讨厌上了呢?”外公拿着锅铲,坐在餐桌边,急切地问道。 “对啊,这才第一天。而且这是长德,又不是九中,咋会说老师讨厌学生呢。” 许夏凌边扒饭,边朝外公外婆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别急。等她终于吃了个半饱,才开始细细描述李耀东的恶行。 “他一进来,就撕了最前排两个同学的卷子。他说他们不尊重人,没有做好学生的本分。” “撕的是物理卷子吗?” 许夏凌摇摇头:“当然不是,是上一节课留下来的英语作业。” 外公小心翼翼道:“那上物理课确实不能写英语作业吧。” 许夏凌一听急了:“不是!虽然上物理课确实不能写英语作业,但他也不能一路走下来撕别人的作业吧。我们是高中生,又不是小学生。他说两句,我们不就把其他科的作业收起来了吗?” 外公有小心翼翼地问:“真的会收起来吗?” 许夏凌外公以前是小学老师,知道好学生的特性就是怕浪费时间,那最节省时间的办法是什么呢?当然就是在不同的课上写不同的作业。 许夏凌沉默片刻后诚实道:“确实不会。” “那我看你们这个李老师,其实也没做错什么啊。”外公谨慎地说道。 许夏凌更着急了:“那他也不能这样啊,把大家的卷子都撕了这能对吗?” “别讲这些有的没的,小凌你说,这个老师是怎么欺负你的!”外婆急得不行,看着许夏凌问道。 “主要就是这个摸底考,他居然在台上说,往届的中考状元连前五十名都费劲。又说了一大堆,中考状元上高中就会考得很差,说中考能考好是因为义务教育简单什么什么的。整整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他什么都没讲,就讲这个。” 许夏凌一口气说完,又扒了剩下半碗饭后,还是有点生气。 外公看了眼许夏凌,小心道:“其实他说的也不全是错的。这个中考确实是要比高考简单很多的。” “那也不能这么说吧!这中考状元就坐在教室里,他这么说不就是点我吗?!外公你到底哪边的啊!”许夏凌怒气冲冲地说道。 “你可别再说了,去给其方送饭吧你。”外婆坚定地和许夏凌统一战线。 “不说了不说了。”外公摆了摆手就拿起旁边提前装满的饭桶往外走。 “那小凌,你打算怎么办啊。” 面对外婆的关切,许夏凌大咧咧道:“我决定这几天提前进行高考冲刺,如果冲刺失败,我的高中三年可能都会在讽刺和嘲笑里度过了。” “好好好,外婆支持你。” 走出厨房的外公听了又忍不住说:“我就说嘛,暑假还是要去上补习班的。其他人都有上,就我们小凌没上,这样肯定会跟不上的。” “不是要去送饭吗外公!”许夏凌忍不住大喊道。 “这死老头净说些不好听的话。”外婆也跟着许夏凌吐槽。 “不说了,不说了,去送饭了。”门外很快响起关门声。 外婆看着狼吞虎咽又装了一碗饭的许夏凌,有些担忧地嘱咐道:“小凌啊,虽然你们物理老师确实不该讲那种话,但你也别太拼,一步一步来。” 许夏凌边快速扒饭,边含糊道:“我肯定不能让他看低我,这样我接下来岂不是要被他说整整三年。” 吃完饭后,已经七点半了,许夏凌背着一书包卷子进了屋,顺手把门口的自制挂牌翻到“请勿打扰”那一面。她先把第二天要交的作业写了写,然后就开始写卷子。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二点,她写了整整三套卷子,并浏览了整本高中数学必修一的内容。这期间,除了去洗了个澡喝了点水,她整个人都牢牢地钉坐在椅子上,寸步不离。 等终于把今天的错题梳理完,走到客厅喝水时,她才发现许其方女士还在看电视剧。 许其方看了她一眼,调侃道:“哟这么认真,明天要高考了吗?” 此时此刻的许夏凌已经困到眼皮要黏在一起了,实在没心思再贫嘴,只幽然道:“估计吧。”便飘回卧室,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许夏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是刚闭眼吗,怎么就起了。 她火急火燎地吃完了烫得要命的小米粥,便坐上了外公的电动车后座。早高峰的明津只有三种交通工具可以畅行:电动车、自行车和脚。在电动车上,许夏凌一边听着外公的叨叨,一边想今天的安排。经过昨晚的试炼,她认为晚上适合学数学,白天适合写物化。如果物理卷子和问题都可以在白天让严行帮她搞定就更方便了,但问题在于,严行难道每天放学都有事情吗? 想通这一点后,进教室的许夏凌问严行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今天放学还有事情吗?” 言下之意是,如果不急着回家的话,能不能再大发慈悲地帮我几天。 严行了然道:“有。” “太好了!那这几天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下,我觉得你讲题目很清楚,省了我好大自学的力气。” “好。”严行答应得爽快,许夏凌连连抱拳感谢,也忘了问他昨天晚上到底有什么事情。 从现在开始,课表对许夏凌来说就再也没有用了。她的时间被完整地切成三块,早上学化学,下午学物理,晚上学 数学,至于午休,她将拿着整理好的错题去纠缠黄青文。 许夏凌自认为她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容易走神。不是自吹自擂,就算讲台上老师讲到唾沫直飞,她也能完全屏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好像讲台上没人一样。但这个优点是把双刃剑,突击考试或者补作业的时候非常好用,但她初中的时候也曾经因为看太专注没发现老师而被罚站一整周。 又一节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许夏凌抬了抬头,发现讲台已人去楼空,随口问了句:“刚刚什么课?” “夏凌,刚刚是我的课。” 许夏凌一转头,发现英语老师田兰就站在她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她以及她身后的卷子。 许夏凌如临大敌,想找出一本英语书放在桌面挡挡,但估计是太久没拿过英语书,放在最底下,根本找不到。她手忙脚乱地在桌子里掏了半天,仍旧没摸到英语必修一的边。 田兰慢悠悠地晃荡过来,一手撑着桌子,一手轻轻地抚摸许夏凌的肩膀,慈眉善目地问道:“夏凌,刚上完英语课,你这桌上怎么一本英语课本都没有啊?我看看,哎哟,全是数理化的卷子。” “不是老师,你听我解释。” 许夏凌暗叫不好,刚想狡辩,又看见周围一张张不怀好意的脸。袁茵的脸上完全没有丝毫对她的担心,全是兴奋,前面的林长乐也转过头来幸灾乐祸,甚至连严行都侧坐着看她,几乎半个班的眼睛都放在她身上了。 她看着自己杂乱的桌面,实在想不出什么话可以解释,就又听见田兰慢悠悠的声音:“你知道你为什么课桌上一本英语课本都没有吗?” 许夏凌心里发怵,但又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只能老实地说:“田老师我错了,我再也不英语课干其他事情了。” 半个班哄然大笑,许夏凌困惑地看着其他人,田兰又问:“夏凌啊,你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吗?” 许夏凌诚实地摇摇头。 “因为上一节课根本不是英语课,下节才是我的课。不过既然你已经自首了,我待会会密切关注你的。”田兰慈爱地摸了摸许夏凌的头,便在同学们的嘻笑声中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出去了。 许夏凌僵在原地,林长乐笑得趴在桌上问她:“你真不知道上节是什么课吗?” “这我怎么知道,我一整节课都没抬过头。” 袁茵好心道:“上节是数学课,不过打铃前的五分钟,青文留了一道题给我们做就出去了。” “那田兰怎么在教室后面?!”许夏凌难以置信地问。 “她来找临时课代表收作业啊。喏,张涛和齐晓苗就坐在那。”林长乐抢着说,还指了指许夏凌侧后方的两个人。 许夏凌一回头,就看到两张憨厚朴实的笑脸,张涛和齐晓苗龇着牙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她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但又觉得太尴尬了。于是最后磨刀霍霍向猪羊,挥着拳头问严行:“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严行诚恳道:“你没问我。” 许夏凌有气也发不出,最后愤愤道:“算了,不跟你们计较了。” 托这群人的福,许夏凌度过了史上最充实的一节英语课。田兰在这节课上整整问了她十个问题,同时漫不经心地走到她身边五次,以及若无其事地点了她的号数三次。到最后,田兰都不用点名,她只要一问问题,许夏凌就自动答题。英语课上成了对口相声,田兰是逗哏,许夏凌则是唯一的捧哏。 一节英语课下来,许夏凌满头大汗,其他人则气定神闲地继续做其他科作业。侦察者田兰由于找到了自己的捧哏,也不去侦察其他人了,就专门和许夏凌对话。许夏凌看着抽屉里的卷子总是心痒痒,但又写不了,就这样心痒了一整节课。 下课后,不少人围到许夏凌桌子旁,感慨道:“真是辛苦你一人,造福一整班啊。” 7. 前五十名 “我知道很多同学最近在为这个摸底考紧张,也有很多家长来问我,这次摸底考成绩会不会和最后的分班相挂钩。大家可以放心的是。这次摸底考真的只是一次摸底,不会对分班产生任何的影响。大家不要紧张也不要过度焦虑,跟着老师们的节奏来走就可以。”黄青文站在讲台上,面对底下的学生平静地说道。 每年长德的高一摸底考都会出得特别难,一方面是为了摸清学生质量,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还因为考上长德而沾沾自喜的新高一们摆清位置快速进入学习状态。这本来只是一场简单的考试,可惜越来越多人认为摸底考考不进前五十就说明“资质差、不适合学理科”。 许夏凌隔着过道悄悄和袁茵说道:“如果所有老师都能像青文一样就好了。” 袁茵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可惜青文还太年轻,难以独自抵抗李耀东的庞大力量。” 许夏凌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讲台上的黄青文,不由得感慨,新老师出头确实好难,遇到像李耀东这样的同事更是难上加难。职业本心和同事关系居然变成了二选一的难题。 数学课总是过得很快,黄青文很会控制节奏和时间。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先讲概念,再讲例题最后布置几道现场思考的题目,很快就过了。更难得的是,她从不拖课,到点就走,一堂数学课上下来既紧凑又不累人。 “青文上课虽然有点平,但我喜欢,平凡才是人生啊,我的小心脏已经没法承受李耀东那种讲课法了。”林长乐无奈地叹息道。 许夏凌点了点她的头:“知足吧,像青文这样全程手推既不用ppt也不说易证可得的数学老师已经是国宝级人物了。什么讲课平,我就喜欢这种如沐清风的感觉,你懂不懂!” 两人拌嘴之际,窗边突然传来很大一声,“严行,有人找你!” 许夏凌顺着声音看过去,被窗台边的女生一惊。 那女生高马尾扎得紧紧的,一点碎发都没有,眉眼锋利上挑,即使只是平常的讲话也有种盛气凌人的感觉。整个人高挑傲然,漂亮得十分尖锐。 “天,那女生也太好看了吧。”许夏凌震惊道。 林长乐瞥了一眼问道:“你不认识吗?戴寒天啊,师大附中响当当的人物。” 许夏凌一时来劲,兴致勃勃地道:“说来听听,怎么个响当当法。” 戴寒天站在窗边和严行说话,两个人都面无表情,但由于都是校园风云人物,有不少人停下来偷看他们。 “首先,她们家是做生意的,非常有钱,给师大附中捐了一个图书馆,此为响当当之一。其次,她实力强悍,在师大附中常年前三。师大附中那个竞争激烈的啊,前十经常一批一批地换,能稳居前五的好像只有两个人,她就是其中之一,此为响当当之二。最后,如你所见,她非常漂亮,而且非常傲气,此为响当当之三。” 许夏凌看着戴寒天由衷感慨道:“这完全是女主啊。” 林长乐凑近许夏凌的悄声道:“你怎么不问能常居前五的另一个人是谁?” 许夏凌下意识问:“谁?”却好久没得到答案,她回头一看,林长乐正朝着她挤眉弄眼:“正是本姑娘我!” 许夏凌扑哧一笑,出去装水的袁茵恰好回来,她一看见门口的戴寒天,就急匆匆跑过来,不怀好意地说道:“这不是戴寒天吗?” “你怎么也认识?她不是师大附中的吗?” “对啊,但我和她和袁周在同一个英语补习班。我跟你说过上百次了,你果然没在认真听我讲话!”袁茵无语地朝许夏凌挥了挥拳头。 许夏凌挠了挠头发,企图在稀疏的记忆中找到关于戴寒天的描述。 袁茵又撞了撞许夏凌的手臂,示意她看一旁的袁周。一看袁周那副坐立难安眼神飘忽的样子,许夏凌就全想起来了:“所以她就是袁周喜欢的那个女生!” 袁茵捣蒜般狂点头,林长乐倒吸一口凉气,同情地看了眼袁周:“他这样是很难有结果的。” 袁茵嘻嘻笑了笑,随后又压低声音:“袁周从初一开始就持续热脸贴冷屁股,可惜毫无成果,戴寒天理都不理他。现在我们都没时间上补习班了,袁周和戴寒天又在不同班,可以说是无疾而终令人唏嘘啊。” 明明讲话的是窗边的严行和戴寒天,但袁周却如坐针毡,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许夏凌从没见过如此扭捏的袁周,一时袁茵过往的所有吐槽全部浮现脑海,她想笑又不敢笑太大声。 林长乐喟然长叹:“师大附中喜欢戴寒天的人可以从这里排到一中,但没有一个成功过,能和戴寒天讲上话的都寥寥可数。袁周的少男心事确实是岌岌可危啊。” 许夏凌被她们说的好奇得很:“真的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吗?” 袁茵看着她摇摇头长叹一口气,林长乐也跟着看看她长叹一口气后道:“我这么跟你说吧,喜欢戴寒天的人中,只有十分之一能和她讲上话,而这十分之一的人中又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能和她讲到下一句话。鉴于谈恋爱是一件需要连续讲话的事情而十分之一连乘数个十分之一趋近于0,总而言之,和戴寒天谈恋爱的概率为0。” 话音刚落,上课铃声响了,她们依依不舍地回到座位,严行和戴寒天也刚好说完。 严行一坐下来,许夏凌就想问戴寒天和他说了什么,但话未出口,又觉得有点不礼貌,于是生生咽了回去。 严行似乎察觉到她想问什么,于是主动转过来低声道:“她来找我说物理竞赛的事情。” 许夏凌哦哦了两声,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不自然,又趴回去继续刷题了。 严行看她好像不是很感兴趣,也就没接着说。 漫长的时间在刷题和焦虑中过得十分湍急,转眼就是摸底考的最后一个周五了,虽然摸底考前总共也就只有两个周五。 许夏凌初中的时候从来不午睡,每个午休她都在写作业,好让回家空闲的时间最大化。但这几天为了速通摸底考,她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连外婆外公都直呼罕见。 在这种情况下,午休她能一下子睡到两点——下午第一堂课老师走进来的时间。 通常她会在老师走进来的那刻自动睁眼,但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睡得很熟,连上课铃也没把她叫醒。 “啪嗒——”严行的黑笔敲在许夏凌的手臂上,不轻不重,是刚好可以让人醒来的力度。 许夏凌揉了揉眼睛,疲倦地支起身子。趴着睡太久,腿麻手酸脖子也不舒服。但下一秒,她看着严行愣住了。 漂亮的眼睛近在咫尺,高挺的鼻梁就在眼前,就连淡淡的鼻息似乎都可闻可感。许夏凌一时傻住,就这样直白坦诚地盯着眼前的少年。 “起床。”严行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说道,末了又补充:“这节是物理课。” “哦哦哦!”许夏凌后知后觉地挪开眼神,连忙从课桌中掏出教材放桌上。 袁茵狐疑地看了眼许夏凌和严行,虽然叫同桌起床是每个好同桌应尽的义务和责任,但她怎么就觉得,严行不是单纯的好人呢。 思来想去,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袁茵顺脚踹了一下袁周的椅子,不耐烦道:“快点起来!” 还在酣睡的袁周立即起身,动作之大带得旁边的桌椅都摇摇晃晃的,一时吸引了不少目光。他发现第一节是物理课后,飞速地整理好了桌面,整个人精神抖擞得像是一直在期待李耀东的粉丝。 李耀东走进来的那一刻,整个教室大气也不敢喘。每个人都低低地看着自己的书,丝毫不敢和 他直视。 “我听说你们有人跟班主任告状,说我上课的方式太激烈,令人难以接受,是吗?!”李耀东的声音本来就粗,吼出来更是吓人,他随手把课本和习题册往讲台一扔,然后怒气冲冲地走下来,“谁说的?自己站出来!别让我把你揪出来!敢说不敢当是吗?” “那今天就所有人陪这个人受罚!在没有人承认之前,我不会再给你们讲课!我最讨厌这种爱说三道四、打小报告的人。作为学生,上课不好好上,心思全用来对付老师了。呵!这样下去能学出成绩才有鬼!” 许夏凌忽然松了一口气,不上课就不上课呗,还能多获得几节自习课也挺好的。 “你们这批学生真是学习能力差、素质又低!我昨天发下去的随堂测没几个人做得好,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我听说中考状元还在咱们班,做得也不过就那样嘛,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许夏凌无语地抬头看向李耀东,看来这位物理老师不仅看她很不爽,还时刻想拿她开涮。 “我已经跟你们说过了,往年的中考状元有的连摸底考前五十都考不进去,还有的呢,中考光鲜亮丽,到了高考,最普通的985都费劲!老师苦口婆心跟你们说这些,你们中居然有人去找班主任打小报告?!” 这些话连在一起,听起来像许夏凌就是那个去告状的人,也是那个害整个班跟着被骂的人。许夏凌不知道往届的中考状元到底犯了什么罪,以至于李耀东要如此刻薄恶毒地给她这个连带责任。她也不想再听这些毫无根据的揣测,但此时此刻,她心里烦得很。 片刻后,许夏凌实在忍无可忍道:“如果我考进了呢?” 还在训话的李耀东顿时停下来,皱着眉,盯着她。偌大的教室瞬时落针可感,几乎半个班的人都紧张地看向了许夏凌。 “如果我考进了前五十,您可以正常上课吗?” 李耀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那如果没有呢?” “那我以后就不上物理课,所有物理课我都会去走廊罚站。” 许夏凌语气平静,口吻自然,像在讨论中午要吃什么一样随便。 李耀东冷哼一声:“好啊,让我们一起看看这个趾高气昂的中考状元能考多少分。如果你考不到前五十,以后物理课就别让我看见你。” 下课后,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许夏凌和李耀东的争吵。一大半的人对许夏凌持同情态度,因为摸底考是出了名的难以捉摸,而且就算考进了前五十,和李耀东杠上也有苦头吃的。 这个资历深的老教师最讨厌三种人,目无尊长的学生,跟老师顶嘴的学生,没有把全部时间用来学物理的学生,许夏凌刚好是三合一学生。 袁茵担忧地看向许夏凌:“这可怎么办,如果没考进前五十怎么办。”她最知道许夏凌的情况,也最为担心。 许夏凌挥挥手,蛮不在乎地说:“考不进就考不进呗,也没什么损失。” 林长乐转身趴在许夏凌桌上,颇为崇拜地看着她:“你简直太帅了,我敢打赌没人那么跟李耀东说过话。而且你也太聪明了,不上李耀东的课不仅毫无实际损失,还能减少换上心理疾病的可能性。大侠,受我一拜吧。” 许夏凌扶起林长乐的手,故作高深地回应道:“林教头这厮有礼了。” 紧张担忧的气氛瞬间被一扫而空,教室里也没再有人讨论是谁跟黄青文说了李耀东的坏话。 许夏凌课桌中的老年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低着头,按开了页面。 【你一定能考进前五十,我对我的教学水平很有自信。】 许夏凌看了眼发信人,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然后转头对一旁的严行说道:“我也对我的老师的水平很有自信。” 8. 第一次排名 许夏凌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放大话也是。周末两天她学得天昏地暗,把该看的看了,该做的做了,就知道应该没问题了。 摸底考持续两天,考语数英物化生这六科。 每科考卷发下来时,许夏凌都会先粗略地扫一眼题目和分值分布,对总体难度有个大概的估计。好在,出题老师手还是松了点,没有想要让他们一击毙命。基本上,每一科都有一半左右的材料题,四分之一的中等题以及四分之一的难题。 每一道题都不好做,没有什么送分题。计算量又奇大无比,算出来的结果长得也很不像答案,净是些奇奇怪怪带根号的数字。看来长德摸底考是打算对新高一进行一个智力心态的全方位打击。 每一科考完后,对应的学科老师会开始加班加点地改考卷。等最后一科生物考完,最早考的语文已经在分卷了,改得快的数学物理甚至在登分了。 林长乐一吃完晚饭就自告奋勇要去办公室帮忙,顺手带上了袁茵和许夏凌。整个办公室乌泱泱的,挤满了假意帮忙实则偷看成绩的学生。毕竟是高一入学以来的第一次考试,每个人都很好奇自己的定位,也很好奇其他人的能耐。 林长乐一进办公室,就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黄青文,在她身旁谄谀地问道:“老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黄青文正在吃炒粉,扫了眼林长乐,从抽屉中拿出一叠卷子,打开登分界面,默默地将椅子移远了些。 登分需要两个人,一个念成绩,一个输分。林长乐一把抓住身旁的袁茵,强行把她按到座位上:“你要念还是要输成绩?” 袁茵极力克制想翻白眼的念头,全世界大概找不到第二个像林长乐一样对这种事情如此热衷的人了。她叹了口气,认命般抓起卷子叹道:“我念成绩吧。” 整个办公室充满了高高低低的念成绩声还有抑扬顿挫的键盘打字声,许夏凌早早溜了,登分多无聊,她才不去登分,不如来看看语文组分卷分得怎么样了。 “哎,同学,你在这里干嘛呢?” 许夏凌飞速拿起一叠桌上的语文卷子,挤进人流中,朝后面狐疑的老师一笑:“老师,我在帮忙分卷。” “分卷就好好分,别东张西望的。” “好好。”许夏凌一边点头,一边低头看手中的语文卷子。面前的长桌上有十四叠稀疏的卷子,分别代表十四个班级。按班级名将考卷投放到对应位置即可,工作简单但劳动密集。 工蜂一样的学生来来往往,时不时跟身边的朋友交换一下感慨。 此次语文改卷很严,擦边的都不给分,只有准确写出核心要点才能得分,所以成绩普遍不高,都在一百来分上下。许夏凌分到几张一班和十四班的,最高的也就只有一百二十分。 “天呐,一百三十五。这是现在分到的最高分了吧。” “谁啊?是一班还是十四班的?” “十四班,戴寒天。” 许夏凌一听,赶忙凑近去看。一大坨人都挤在戴寒天的卷子前观摩,一张卷子被不同的手正正反反翻了又翻看了又看。 戴寒天的字和她人完全不同,她的字端正圆润,乍一看还有点可爱。整张卷子非常工整,没有任何涂改,错别字更是一个都找不到。简答题部分写得也正正好,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刚好到线末。 许夏凌对戴寒天越来越好奇,她刚想翻到后面去看作文,就听见背后一声怒吼:“全都挤在这里干嘛呢!堵得整个办公室都走不了!” 围着的学生一下子四散开,戴寒天的卷子顺理成章地到了许夏凌手里,许夏凌连忙把卷子插到中间,佯装无事地继续分卷。 这次作文很偷懒地用了上海高考考过的题目——一切都会过去和一切都不会过去。许夏凌完全忘记自己写了什么,只记得开头瞎扯一段,中间再胡诌两句名人名言假装和题目有关系,最后再得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结论。 但戴寒天写得很漂亮,整篇文章流畅自然,富有思辨色彩,又不过分卖弄做作。就连许夏凌这样对议论文一窍不通的人都能看出来好,难怪改卷老师毫不吝啬地给了五十五。 “物质的痛苦终将被时间掩埋在历史之下,而精神的荣光却将与代代相传的人民共同繁衍生息。” 许夏凌读了又读,几乎是爱不释手。最后卷子快分完了,她才依依不舍地把戴寒天的卷子夹进十四班那叠卷子里。 与此同时,办公室的另一角。 林长乐和袁茵终于敲完了三个班的数学成绩,黄青文正打算将她们请回去,就听见林长乐问:“老师,我们班这次考得怎么样啊?” 黄青文想了想:“还可以吧,中规中矩。” “那是我们班考得比较好,还是十四班考得比较好啊?” 黄青文笑了笑,几乎每一届的尖子班学生都喜欢比较,每次成绩一出来第一个问的就是这个问题。 “数学方面,从平均分和高分段来看,我们都更好一点。” “那物理呢?”袁茵和林长乐紧张地看着黄青文。 黄青文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好了,快回去吧,晚自习快开始了。” 林长乐和袁茵只好不情愿地回到教室,恰好许夏凌那边也被赶出来了。整个教室闹哄哄的,全在交流摸底考情报。 “听说语文段一是戴寒天。” “我们班数学平均分拉十四班整整一分半呢。” “物理整个年段好像都考得很差,不知道我们班和十四班哪个好点。” “祈祷物理之神降临吧,我真不想每节物理课都被骂得狗血临头。” 直到黄青文进来巡了一圈,教室才象征性地安静了点。但她一出去,就又开始了。没人学得进去,全在等排名出来。 严行雷打不动地翻他那本竞赛题,林长乐永远在写不知道哪里搞来的卷子,袁茵近日迷上了《百年孤独》,连许夏凌跟她说话她都没空回应,她说:“这本书得趁热看,要不我名字又全忘了又得从头翻。” 许夏凌实在坐不住,就敲了敲严行压着书的手臂:“好无聊,我们来讲话吧。” 严行挑了挑眉,合上了书,转头对着许夏凌:“讲什么?” 许夏凌没聊过这么正经的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思来想去后说道:“我也不知道讲什么,不然我们来互问问题吧。反正今天没作业。” “好。” “我先问!” “好。” 许夏凌认真地趴在桌上想要问什么问题,严行就侧着头认真地看她想。 “你什么时候会打网球的?” 严行用手撑着脸,思索片刻后道:“小学的时候在久零网球场学过很长一段时间,初中就比较少打了,偶尔周末会打两场。” 许夏凌回想了一下,以前方正水果店附近好像真有个网球场,“是不是在西平街那里啊,我好像知道是哪个网球场。” 严行低低地嗯了一声:“换我问了。” “你问吧。”许夏凌还蛮好奇严行会问什么问题的,他看上去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我们是朋友了吗?”严行看着许夏凌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许夏凌一怔,随即立即点头:“当然是!” 严行都对她那么好了,又是给笔记,又是帮她突击物理,还顺带附送叫醒服务,如果再说不是朋友,也太不是人了吧。 “换我问了。” 许夏凌摩拳擦掌,准备好好想一个问题刁难一下严行。 严行摇了摇头,淡淡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许夏凌刚想反驳,突然意识到严行把问网球场的那个问题也算在里面了。她无可奈何道:“您请。” 严行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也趴到桌子上,视线和她平齐问道:“那我们还可以做同桌吗?” 许夏凌愣了一下,她看着严行,心虚地把目光挪开了。余光撇到正如痴如醉的袁茵,她更是心虚加倍。 她试探性问道:“为什么你还想跟我当同桌啊,难道你......?” 难道你没有其他朋友吗? 严行诚恳地看着许夏凌道:“在这个班,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啊?”许夏凌惊异地呼出了声,但又突然回忆起军训时一言不发的严行,觉得他说的应该不是假的。平心而论,严行对她确实是挺好的,尽管他们只认识两周,她还大放厥词在前,但严行还是慷慨地借她笔记还一连五天帮她突击物理。但话又说回来了,袁茵就在这个教室里,她怎么可能抛弃袁茵呢,袁茵也只有她一个朋友。 许夏凌抬起头,眼神飘忽地看向另外一边,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严行手撑着头,侧看向许夏凌:“怎么不说话了?” 许夏凌思来想去,觉得此事没有万全之法,于是猛地回头,看着严行,郑重地说道:“我突然想起来有一个明天要交的作业还没写,具体的答案我以后再告诉你。” 说完,她就埋进书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自顾自地忙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但手就是在书里翻个不停,装得好像十万火急的样子。 严行看着书堆里的许夏凌,笑意直达眼底,他轻声道:“那你想好答案,记得告诉我。” 许夏凌含糊地应了两声,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好在下一秒,黄青文就走进班级:“这次摸底考的具体成绩和排名出来了,我贴在这里,你们下课自己来看。考试已经结束了,晚自习该干嘛干嘛。” 整个教室的人都虎视眈眈地看着排名表,但碍于黄青文还站在前面,没人敢上前去看。两分钟后,下课铃终于如愿以偿地响了。黄青文看了眼他们,走回办公室去。 被黏在座位上的学生立即焦急地冲向公告栏,每个人都想最先看到排名。 许夏凌如释重负地起身,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她主动跟严行说:“我帮你看你的。” 严行看着她,点了点头,笑意仍未消失。 许夏凌又心虚地看了眼一旁的袁茵,打了个响指:“我也帮你看你的。” “去去去。”袁茵挥了挥手,丝毫没有察觉到这暗流涌动。 许夏凌刚要上前,林长乐伸出一条腿来,佯装可怜道:“怎么不帮我看。” 许夏凌本想答应,但这么多人的成绩实在难记,于是硬生生拖起林长乐,嘿嘿一笑:“你跟我一起去吧,教头。” 林长乐负隅顽抗,最终败下阵来,只好跟许夏凌一起去人挤人。 公告栏前人头攒动,许夏凌撑在林长乐肩上,踮起脚眺望。排名表是按学号排的,从上往下,一眼就能看到她的。 许夏凌总分600班名7段名18 严行总分610班名3段名7 林长乐总分621班名1段名2 袁茵总分589班名27段名73 许夏凌飞快地速记了一下这几个人的总分和排名,又努力地找了眼袁周的名字。在看到排名的那刻,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又不信邪地再看了一遍。 没看错。 袁周总分541班名44段名127 9. 心事 成绩出来的第二天,走廊的公告栏就贴了摸底考前五十的名单。每个课间都围得水泄不通,几乎每个人都想去看一眼谁拿了第一、前五有谁、谁进了前五十。 虽然这世上没有真正的一考定终身,但在长德学子眼里,高一摸底考堪比哈利波特分院帽、修仙测灵根。在这场考试考好的人堪比黄袍加身,考不好的则自求多福吧。 自从昨天被严行那么一问,许夏凌现在干啥都觉得有点怪怪的。她觉得自己像个朝三暮四的负心汉,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她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想到办法。青文说,座位表由排名决定,也就是说考得高的人不仅可以决定位置还能决定同桌。如果严行写了她的名字怎么办,她该怎么跟袁茵交代。但她又不好意思跟严行直说,说我不能跟你当同桌,这显得她太没良心了。她纠结了一晚上也没想好怎么办,现在看到这两个人就发怵。 好不容易下了课,她赶紧拉林长乐出来透透风。至于为什么不拉袁茵——她现在还有点羞愧,不敢面对袁茵,生怕袁茵也问:“你要和谁当同桌?” 林长乐几乎每个下课都黏在椅子上,动也不动,永远在写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考卷和练习册。只有迫不得已必须去装水或者像现在被许夏凌硬拉着走时,她才会纡尊降贵,把屁股从椅子上挪开。 “公告栏前好多人,我们也去看看吧。”许夏凌说着,也不管林长乐同不同意,就硬把人拖进去了。 “这个戴寒天好厉害,十四班的。” “你不认识她吗?她可出名了。” “你去十四班门口溜一圈,第一个能看见的人就是戴寒天。” “她初中在师大附中读,当时就很厉害了。而且她没有短板,语数英物化生政史地,每一科都非常好。” 许夏凌看着戴寒天的名字,又想起在窗台边和严行说话的那个女孩,一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认识这个人的想法。 “哎,许夏凌不是今年的中考状元吗,她也考进了前五十。” “她居然只考了第十八名,看来还是戴寒天更厉害些。” 人群中的许夏凌面部抽搐,什么叫只考了第十八名,这六百分已经是她一整周通宵达旦地狂学才考出来的了。 “十九,二十,二十一。”林长乐一直在旁边默默数数。 许夏凌困惑地看了眼她:“你到底在数什么啊?” 林长乐扶了扶眼镜,故作深沉道:“段前五十里,我们班有19个,十四班有22个。” “所以呢?” 林长乐又扶了扶眼镜:“所以我们班好像略逊十四班一筹。” 许夏凌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能不能说点更有含金量的话。” 林长乐又扶了扶眼镜:“那好,我就告诉你一点真正有含金量的。” 许夏凌打起精神,打算再信她一次:“嗯,你说,我很认真在听。” “段前五十里,我们班有19个,十四班有22个,这就说明非尖子班有9个。” “然后呢?” “没了。” 许夏凌无语地又叹了一口气,她就不该相信林长乐能讲出什么东西。 恰好上课铃响了,公告栏前的人一下就散开了。许夏凌和林长乐回教室的时候,黄青文已经站在讲台上了,看见她们俩,用眼神示意赶快回座位。 许夏凌看着黄青文张张合合的嘴,暗自祈祷不要说换同桌的事情。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严行和袁茵说。 一时有强烈的不好的预感,果然,黄青文开口的第一句就是:“摸底考成绩出来了,很多同学在问我什么时候换同桌。” 许夏凌暗叫不好,她把头埋在书里,根本不敢看左右两边的人。 “老师答应过你们的事情,肯定不会反悔的。不过要注意一点,太高的同学不能坐太前面。下课后,我会在讲台留下一张空白座位表,你们按照排名自己上来写座位和同桌。” 讲台下瞬间一片躁动,绝大部分人都在这两周找好了新同桌,现在终于能如愿以偿自然是非常兴奋,像许夏凌这种左右为难的情况毕竟是少数。 许夏凌看了眼严行,后者正好抬起头和她对视,许夏凌连忙又把头低下,假装很忙。 不一会儿,她就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你想好了吗?” 许夏凌犹豫片刻后,硬着头皮说:“可是,我先答应了袁茵,这样不太好吧。” 明明只是换同桌,为什么说起来如此心虚。 严行叹了口气,小声道:“这样啊,看来我要落单了。”教室总共四十五个人,一定会有一个人没有同桌。 许夏凌抓了抓头发,又把不小心薅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这样啊,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嗯。那你再想想。” 许夏凌感觉自己现在左右不是人,思来想去,她决定到时候再看,能拖一会是一会。 “第二件事就是班委选举,主要有班长副班长团支书,以及各种委员各种科代表。我也都打印出来了,贴在这里。你们有兴趣的,准备一下竞选稿,我们周五的班会课搞一个竞选。” 黄青文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班总共有四十五个人,这里总共有二十几个职位,有的职位像科代表,一个职位需要两三个人。所以基本每个人都有个小官当。我知道很多同学对班级事务不上心,但我们是一个整体,我还是希望同学们能踊跃参加竞选。最后空缺的岗位我会按照我对你们的了解自行分配。” 许夏凌不太在乎班委竞选,也没多大兴趣。她整个脑子都是下课就要开始填新座位表,到时候怎么办。 越是发愁焦虑的时候,时间过得越快。 下课铃一响,黄青文把空白座位表放在讲台上就走了。底下的人都迫不及待,赶忙催促林长乐上去写。 许夏凌决定全程装死,如果严行写了她的名字,她就向袁茵忏悔再把锅推到严行身上;如果严行没写她的名字,她就顺利成章和袁茵当同桌。 林长乐做完手头的最后一道题,潇洒地写了个“C”后,刚要上去,便被袁茵拦住。 袁茵看了看这之中的几个人,斩钉截铁地问严行:“你要和谁当同桌?” 严行缓缓抬头,平静地看向了许夏凌。什么话也没有说,但又像什么话都说了。 许夏凌想,糟糕了,修罗场要开始了吗?她马上要被夹在袁茵和严行之中逼问,你到底要选谁了吗? 她心如鼓跳,刚想发表自己的感想,就听见袁茵飞速说道:“那我和你当同桌。” 林长乐看了眼她们,畅快道:“好。” 林长乐现在的同桌是个腼腆的男生,一句话也没和她说过。恰巧也没人主动找林长乐,她原本想放空,看谁要和她当同桌,她都随意。现在袁茵要和她当同桌,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结束了?这就结束了吗? 许夏凌有点懵,困扰她一个白天一个黑夜的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吗? 她迷茫地看向袁茵:“你怎么不问我?” 袁茵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指了指严行:“他排名比你高,他先选。” 言下之意是,许夏凌的个人意志无济于事。 < p>纵使如此,袁茵还是有些不爽,她看着严行,想道,他果然是一个心机男,但看在他在帮助许夏凌通过摸底考这一环节也算有出力,她决定先不跟他计较。 林长乐很快上去写了名字和同桌。 接着轮到第二名,陈平。 然后是严行。 许夏凌上去的时候,甚至没带笔。她巡视了一番,严行已经把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都工整地写好了。她们四个还坐在一起,不错。 至于袁周,他和其他男生打得火热,找个愿意收留他的,应该不是难事。 换完新位置后,袁茵成了许夏凌的前桌,林长乐则心不甘情不愿地成了严行的前桌。 严行去上厕所时,袁茵立即长吁短叹道:“袁周这次真的危险了,我们一起上了一整个暑假的补习班,他居然考出了前一百。我姑姑真的会骂死他吧。” 许夏凌回头瞥了眼,正在跟其他人打闹的袁周:“不过袁周心态很好,被骂两顿应该没什么问题。” 林长乐忽然好奇地问道:“你们从小一起生活吗?” 许夏凌思索片刻后说道:“可以这样说。我们家是开水果店的,以前我和袁茵袁周同一个小学,有时候家长没空接送,就会送到我们家的水果店寄存。所以整个小学,我们三都混在一起。” 袁茵接着补充:“后来水果店换址,我们也上了不同的初中。不过我和袁周还是常常去新水果店或者许夏凌家找她玩或者一起写作业。所以也可以说是,从小一起生活。” 林长乐若有所思道:“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袁周时不时就叫许夏凌姐、大姐、我的大姐……”林长乐没有说出的话是,袁周叫得热乎,听的人却不觉得她们真是姐弟。 袁茵点点头习以为常道:“袁周从小就这样,叫得一个比一个起劲。”说完她又转头,看了下周围,确认没什么人在后,神神秘秘道:“你知道,他在补习班跟戴寒天搭讪的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 许夏凌想到这个就觉得好笑,袁周搭讪的方式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随心所欲雷区狂踩。 林长乐困惑道:“什么?” “我得先跟你讲一下前情提要,当时某一次市联考,许夏凌因为进了市前十而名声大噪,大家都在讨论九中居然有能考进市前十的人。” 袁茵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开始模仿袁周,她扭捏地挤到林长乐面前,一副想说话又不敢开口的样子,最后百般挣扎之下问道:“你认识九中的许夏凌吗?她是我姐,我和她关系很好。” 林长乐爆发出一声长笑,袁茵又补充道:“你是没看见当时戴寒天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戴寒天当时在写补习班发的卷子,她扫了眼袁周,用看神经病的眼神跟袁周说‘滚’。袁周听完,马上麻溜地滚了。” “不过即使这样,袁周仍然非常坚持。他时不时就去找戴寒天说上那么一两句话,被戴寒天讽刺没事干,他也不在乎,好像能说上话他就开心了。” 林长乐感慨道:“真是十分浅显直白的少男心事啊。” “那可不嘛,袁周虽然嘴上说着‘许夏凌是我姐’,但其实真正喜欢的戴寒天,他根本舍不得说出口。”袁茵尖锐地点评道。 许夏凌听说过很多次袁周的补习班趣事,即使听再多次她还是很难以想象袁周的脑回路,她叹息道:“可怜的袁周。”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林长乐和袁茵立即噤声转身,许夏凌也随之埋头写作业。 严行坐到座位上,轻轻地皱了眉头,许夏凌似乎是在说袁周的事情。 10. 文学社 这一周可以说是顺风顺水,李耀东大概自知理亏,也没再找过他们麻烦,上课也正常了不少。摸底考的热度渐渐过去,但永远有人在讨论戴寒天的传奇故事。 如黄青文所料,班会课上主动竞选的人确实寥寥无几。大家都觉得,当班干部又浪费时间,又没什么实际的好处。少数几个准备稿子的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职位,剩下的人就由黄青文可汗大点兵。 袁茵是文艺委员,她能歌善舞,乐器也学过好几种,确实适合。袁周是体育委员,他每天一下课就往篮球场冲,也算符合个人性格。至于许夏凌和严行,一个是数学科代表,一个是物理科代表。 黄青文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把每个人适合的职位都分配得明明白白的。唯一让人有些意外的是林长乐,她没有参与任何竞选,但黄青文点名要让她当班长。 高中班长是个苦差事,既要上传下达,又要稳固民心,时不时还要承担来自科任老师的怒火和来自同学们的指责。没人想当,没人竞选,黄青文不知怎么地就指定了林长乐。 下课后,林长乐仰天长啸:“我真的不想当这个班长,早知道我就竞选一下其他岗位了。” 袁茵好奇地问道:“青文为啥要选你,你是不是之前也当过班长。” 林长乐叹了口气:“小学六年,初中三年,我当了整整九年的班长,我已经为人民服务九年了。” 许夏凌接话道:“难怪了,青文那里肯定有我们的档案表,她应该是看你以前这些丰富的经历才钦点你的。” 林长乐再次长叹:“我初中班主任也是这样说的,我小学班主任也是这样说的。没想到一年级一次小小的竞选会让我接下来十年都饱受班长之苦。” 与班委选举一同而来的,还有社团招新。其实长德的社团培养很糟糕,大部分老师也都不重视不鼓励不喜欢。在今年以前,社团可以说是形同虚设,自娱自乐。 但今年一中和师大附中都出了高中宣传短片,大大宣传他们丰富多样的社团活动以及德智体美劳的全面发展。恰逢教育局在推行素质教育,加上近几年长德垄断了高中生源让业内颇为不满,遂一拍即合。 如今整个明津市的家长都知道一中和师大附中的人性化教学,学生们也可怜巴巴地盼着长德能改善一下唯排名是图的糟糕氛围。至于长德,只要能影响到招生的事情,它就会严肃对待认真处理。 这不,马上就动员整个高一大兴社团,励志也出一个宣传短片,发扬长德光彩。 教学楼底下的各个公告栏万年不变地贴着每年的清北人数,如今终于被撕下来,换成了各种各样的学生自制海报。朴素的公告栏如今花花绿绿争奇斗艳,各个社团负责人卯足了劲想一雪前耻大展身手。 许夏凌自然是很想体验社团生活的,但她看着面前各种各样的社团,还是不由得犯难:“这么多,到底该选哪一个呢?” 一旁的袁茵早早就锁定了乐器社,她会拉小提琴也会弹钢琴,进乐器社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许夏凌站在公告栏前,又仔仔细细地浏览了一遍,她发现社团虽然多,但能让她选择的其实很少。 首先,她不会任何的乐器,也没有任何突出的才艺,更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爱好。这样就pass掉了所有的声乐舞蹈以及球类运动,把这些都去掉以后,公告栏突然变得空旷了起来。 只剩下戏剧社、文学社这种听上去就闷闷的社团。 许夏凌暗叹,这个世界对五音不全四体不勤的人实在太不友好了。但她还是想参加看看,凑个热闹。 于是几番思索后,她郑重宣布:“我要加入文学社。” 袁茵戳了戳神游中的林长乐:“你呢,你要加入哪个社团?” “没兴趣。” “我就知道。” 林长乐是一个十足的实用主义者,没用的东西她是不会浪费时间的。 每个社团都有规定的纳新时间和活动地点,时间通常在某一天的午休,地点则通常设置在空置的教室。袁茵和许夏凌记下了对应社团的时间地点后,便兴奋地去吃饭了。 虽然不知道社团能红火多久,但赶上这波新潮还是让人很开心的。 吃完饭后,许夏凌就马不停蹄去了艺术楼,连教室也没回。文学社的第一次纳新就在今天中午,时间是一点到一点四十五,在艺术楼202教室。 许夏凌越走越兴奋,她的脑子飘满对社团的幻想,比如应该有一群热爱文学的少年,比如应该有一些才华横溢的少年,再比如应该有一个形象光辉的引领者。 她迫不及待地来到了202教室门口,在看到教室内的人后,毫不犹豫地后退转身。 “哎,夏凌!别走别走!” 她一定是走错教室了,文学社的教室里面怎么会站着王平呢。 王平是她们班的语文老师,酷爱吟诗作对,同时极其感性,虽然没人听语文课,但他常常把自己讲得声泪俱下。 王平赶忙走出来问道:“夏凌快进来,里面已经有不少同学了。” 不少吗?明明只有两三个。 许夏凌僵住了,她缓缓回头,十分诚挚地说道:“王老师,我走错地方了,真的。” 王平自信地摆摆手:“不可能,今天艺术楼只有文学社在纳新。我可是特意找了艺术楼最空闲的一天来纳新。” 许夏凌嘴角抽搐:“哦哦,我走错楼了,我是要回教室。” 王平一脸“我还不知道你怎么回事“的表情,他拍了拍许夏凌的肩膀,低声说道:“夏凌啊,别紧张。里面都是和你一样喜欢文学的孩子,他们人都很好的。” 许夏凌欲哭无泪,她知道他们人很好,但谁希望自己的社团负责人是本班的语文老师啊。这跟上课有什么区别?! 许夏凌扭捏道:“王老师,我觉得自己文学素养不太够,我还是再提升一下自己再过来吧。” 王平一把拦住她:“哎!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啊!我们文学社不仅面向文学素养高的同学,还喜欢你这种想要提高文学素养的有志青年!” 许夏凌思来想去,决定自爆:“王老师,可我的品味很低级,我怕拉低了文学社的档次。” “哎!你这可就多虑了!文学社海纳百川,能接受任何形式任何题材的文学!只要你能看得进去,那就是好文学!” 许夏凌被王平这一番言论惊呆了,她直愣愣地接过了王平递来的社团申请表,无可奈何地走进了教室。 包括她,总共就四个社员。两男两女,另一个女生是戴寒天。 王平盯着许夏凌写完社团申请表后,利落地签了名,然后笑眯眯地把它收进了文件袋里。 许夏凌生想了想,走向了戴寒天。虽然她没想到能在这里认识戴寒天,但既然来都来了,不妨交个朋友。 戴寒天低着头看书,马尾松散地披向一边。许夏凌在她旁边坐下,轻声问道:“你在看什么啊?” 戴寒天看了她一眼,随后拿起书脊,展示了一下。 《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 许夏凌 没听过这本书,于是又问道:“好看吗?在讲什么的?” 戴寒天这次头抬都没有抬,一边翻书,一边冷冷道:“闭嘴。” 许夏凌吃了瘪,也不恼,就趴在桌上,静静地看着戴寒天发呆。 直到一点四十五,都再没有一个新的人进来。许夏凌有预感,文学社最后只会有五个人,四个社员再加上王平。王平最后还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番文学社的日后畅想,才舍得放他们回教室。 这一番折腾以后,就快到下午上课点了。 戴寒天走路飞快,许夏凌就紧紧跟在她旁边。反正高一教室在六楼,她还能说上两句话。 “那个,我是许夏凌,一班的。” 戴寒天冷冷道:“我知道。” 许夏凌一愣,随后立刻回想起袁周的搭讪。转眼,就到七楼了,十四班在楼梯口,戴寒天要踏进教室时,许夏凌忽地拉住了她的手:“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戴寒天甩开许夏凌,冷冷丢下一句:“0331”,就头也不回地走进去了。 许夏凌回教室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保存戴寒天的号码,然后给她发了一个“嘿嘿,我是许夏凌。”果不其然,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午休刚起的袁茵立即转头过来问许夏凌:“文学社怎么样?人多吗?好玩吗?” 许夏凌摇了摇头:“你猜总共有几个人?” 林长乐加入讨论:“最少应该也有十个吧。” 袁茵啧了一声:“你也太瞧不起文学社了,文学社可是长德大社,在社团不被允许的年代,它就活下来了,少说有四五十个。” 许夏凌伸出一只手掌,在她们眼前晃了晃。 “真是五十个?” “放屁,五个!加上王平才五个!” 袁茵乐了:“怎么还有王平的事,我以为社团都是学生自娱自乐的。” 林长乐科普道:“最开始的长德社团就是老师组建的,后来这些才是学生组建的。王平的文学社确实历史悠久,他好像从刚毕业来长德那年就接管了文学社。” 许夏凌长叹一声:“反正木已成舟,也没办法了。不过文学社还有戴寒天,总共四个人,一个我,一个戴寒天,剩下两个人,我都不认识。” 隔了一个过道的袁周抬头看了眼许夏凌,嘟囔道:“早知道去文学社了……” 一旁的严行忽然插话道:“其实,王平上课有说过,文学社目前是他在负责。还说过,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参加。” 许夏凌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质问道:“你怎么没跟我说!” 严行顿了一下:“你没跟我说,你要去文学社。” 前面的林长乐忽然又转回身子,趴在自己的桌上。许夏凌一把抓住她的衣服:“所以你也早知道文学社负责人是王平?!你也不告诉我?!” 林长乐讪讪道:“我以为你是一心追随王平的文学少年,不好意思说来着。” 袁茵在一旁狂憋笑,同时摇头:“我真不知道,我没听语文课。” 许夏凌这下总算知道,为什么王平一定要把她纳进文学社。感情在王平眼里,她是被语文课鼓舞但临到头又自卑不敢加入文学社的懵懂少女…… 许夏凌沉默半晌后,不甘心地问道:“所以你们的社团负责人都是学生?只有我的是王平?” 严行淡淡道:“嗯。” 袁茵笑着道:“乐器社是这样,不过音乐老师好像会提供指导。” 林长乐:“我不知道,我没有社团,别问我。” 11. 网球赛 摸底考过后,无论是教学进度还是内容都像起飞了一样猛赶,老师们对此给出的说辞是“前面教快一点,后面才有时间复习”,但对学生而言,这意味着作业指数级增长。 还未分文理,因此每个学生都有九科作业。每科进度都赶一下,单是翻练习册都得翻到手酸,更别提额外的卷子和老师自己出的测试题了。 自习课下课,袁茵趴在桌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奋笔疾书的林长乐:“你真的太牛了,居然能一刻不停地写,从早上到现在。你不会累吗?” 林长乐扶了扶眼镜,边算边说:“不会。” 袁茵又看了一眼后方的许夏凌,发现后者正饶有兴致地翻看《台北人》,她惊愕地问:“许夏凌,你作业写完了?!” 许夏凌点了点头,她每节课都在写当堂或者其他科目的作业,为的就是能有一个空闲看书的自习课。 袁茵崩溃了,她瞥了眼严行,仍旧是万年不变的竞赛书和草稿纸。 老天啊,所以只有她每天作业都写不完,晚自习结束还要回去补到十二点吗? 袁茵无可奈何地埋回作业堆里,片刻后,她突然转身问道:“许夏凌,你们那个文学社有啥活动没?我听说最近开始拍长德社团宣传片了。社长给我们排了一场乐器合奏,说是到时候让我们都出出镜。” 许夏凌合上书:“你可别提了,你知道王平说啥吗?他说到时候拍宣传片,让我们四个社员一人拿一本书声情并茂地朗读,来体现文学风采。” “啊——” “更恐怖的是,他们居然同意了。” “啊——” 林长乐转头:“所以,我到时候可以在视频里看见你和戴寒天深情对读吗?” 许夏凌生无可恋地摇了摇头:“我仍在抗争,四个人面对面朗诵实在太诡异了。” 说完,她看了看严行,脱口而出:“你想说啥?” 袁茵:? 林长乐:? 许夏凌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什么奇怪之处,她感觉到严行时不时往他们这看两眼,眼神飘忽,好像想插话,就直白地说出来了。 严行愣了一下,随后说道:“这周五体育课,网球社有活动,是我和陈奇的比赛,你要来看吗?” 林长乐和袁茵飞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许夏凌。 许夏凌思索片刻后,看向林长乐和袁茵:“你们要去吗?” 林长乐和袁茵瞳孔地震了一下,嘟囔着“都可以都可以”,就惊慌地转过身去了。 许夏凌考虑的点在于,她们三几乎每节体育课都会找一些阴凉的地方来蹉跎时间,看看书或是聊聊天。但网球场毫无遮挡,估计会很热。南方的九月末还是热得不行,太阳又毒又辣。 严行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补充道:“周五体育课是下午最后一节,应该不会太热。” 许夏凌刚要答应,严行又跟怕她不去一样补充道:“我听说十四班有很多人会去给陈奇加油。” 许夏凌了然,原来严行是怕没有人给自己加油。她想到严行说自己只有一个朋友,顿时豪迈道:“去,一定去,一定去给你撑场子。” 严行似乎是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后,轻轻地嗯了一声:“我会赢的。” 听完全程的袁茵火速在老年机上敲敲按按,发给林长乐——“你有没有觉得严行很奇怪。” 还在编辑短信的林长乐和袁茵忽然感觉椅子被踹了两脚,转头,许夏凌嬉皮笑脸地看着她们:“你们和我一起去。” 林长乐立即按下短信发送键——“没错……” 袁茵:【我从来没见过严行这样,又是送笔记,又是求人看球赛,生怕许夏凌不去。】 林长乐:【还说得好像没人给自己加油,他根本不缺加油的人吧。】 袁茵:【他到底什么意思,难道他......】 袁茵和林长乐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恐惧。 难道严行真的喜欢许夏凌?! * 事实证明,网球比赛的热度远比她们想象的高。 在严行有失偏颇的话里,许夏凌想象中的网球比赛鲜少人关注,同时陈奇号召了一批十四班人去观战助威。然而事实上,网球社早就铺天盖地地宣传开了,连去食堂吃饭的路上都能听到有人讨论周五的网球比赛。 许夏凌一行人又走过公告栏,停下来看了两眼就知道为什么网球比赛热度如此高了—— 【高一最强班级对决——网球冠军鹿死谁手!】 【一班VS十四班】 【高冷帅哥VS阳光王子】 【究竟谁能夺得网球新赛段桂冠?周五比赛不见不散!】 许夏凌、袁茵和林长乐看着海报,同时沉默了。 片刻后,袁茵说道:“我听我们社长说,网球社近几年都招不到人,可能实在是没办法了吧。” 林长乐象征性地扶了扶眼镜,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到合适的说辞:“这样啊,这样确实很不容易。” 许夏凌忽然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她没想到严行也有出卖色相的一天。 前往食堂的路上,左右都是讨论网球比赛的声音。 “你去看周五的网球比赛吗?听说其中有一个人很帅。” “去啊,为什么不去。不知道长德这次社团热会持续多久,总感觉拍完宣传视频就熄火了。” “真的假的,这届高一有帅哥吗?” “有啊,一班有两个很出名的,一个是打网球的,叫严行,话少脸冷。另外一个叫袁周,打篮球的,话多脸热,你喜欢哪一个?” “我都喜欢啊,长得帅我就喜欢。” 许夏凌看着前面打诨的女生,忍不住笑了出来。长德只有高中部,所以前面的要么是高二的要么是高三的。 “不过我听说这届高一到时候文理分班只会分一个理科尖子班,估计是觉得我们这届和上一届效果不怎么样,又想改回去了吧。” “长德就这样,一天一个样。到时候被家长联名投诉,它就完蛋了。说好两个班,如果真改成一个班,被分出去的学生怎么办?” 前面的女生渐行渐远,袁茵恍惚地问道:“不可能只分一个班吧……”她的成绩在五十名以后,如果只分一个班,那她很大概率留不下来。 许夏凌拍了拍她的肩膀:“青文不是说,还没出具体的通知吗?” 林长乐附和道:“对啊,我昨天刚问她,她说校领导还在讨论。” “你别担心,如果真的只分一个班,我一定会让你留下来的。”许夏凌坚定地看着袁茵,一如小时候那样。 “对啊,而且还有我,两大巨头为你坐镇辅导,你就别杞人忧天了。” 袁茵忽地笑了,一反常态,“嗯”了一声,就没再说什么了。 周五比想象中来得要快,严行提着巨大的球拍包进来时,许夏凌才恍然今天已经是周五。 球拍包又长又大,通体白蓝。许夏凌好奇地看着那个包:“严行严行,能给我看看吗?” 严行顺手提起包递到许夏凌手上:“随便看。” 许夏凌拉开拉链,前后夹层各放着两只球拍,中间放着一盒未拆封的网球、一套衣服还有一双鞋子。 许夏凌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球拍,不由得好奇:“你下午要用哪只拍子啊?” 严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道:“你觉得哪只拍子比较好看?” 许夏凌把包里的四只球拍拿出来逐一比较,最后挑出一个深蓝色的,对着严行比划了两下:“这个比较好看,这个衬你。” “那我下午就用这只拍子。” “哦哦,好。”许夏凌把拍子收起来,又还给严行。 不知道为什么,没来由地有点紧张,明明要打比赛的人不是她。片刻后,她为自己想到了原因。 万一严行用了这只拍子打输了怎么办,那自己岂不是罪过了。于是,许夏凌补充道:“要不你还是再想想,万一用这只输了怎么办。” 严行把球拍包放到座位边,笃定地说道:“不会输的。” 刚到教室的袁茵和袁周在他们身后目睹了全程,袁周彷徨地问道:“严行是让夏凌姐给她挑拍子吗?” 袁茵:“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袁周更困惑了:“可是我之前和严行一起打网球的时候,想动一下他的球拍,他都不肯。” 片刻后,袁周问出了似曾相识的问题:“他是不是看我不爽?” 袁茵叹了口气,又拍了拍袁周:“大人的事你少管。” 一天的课很快就在挤牙膏一样稀少的课间中磨过去了,体育课前的课间,严行忽然掏出一个钱包,按在许夏凌的桌上:“待会,可以帮我买瓶水吗?” 许夏凌愣了一下:“当然可以。” “给你自己也买。” 许夏凌又愣了一下,似乎是没转过弯来:“买什么都可以吗?” “嗯。” 前面的袁茵顿时冷汗直出,她当机立断地拽住林长乐,一齐转过身,顶着严行的目光,恬不知耻道:“我们呢。” 林长乐听见了她的话,下意识就要转回去继续写作业,和这疯子撇清关系,然而袁茵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强迫她一起等待严行的回答。 许夏凌直愣愣地看着她们,又看了眼严行的钱包,一脸茫然。 严行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都买”后,便提着网球包走了。 许夏凌还有些困惑刚刚那一出到底在搞什么,林长乐龇牙咧嘴地对着袁茵示威,做嘴型道:“以后这种事情别再拉上我了!” 袁茵却暗松一口气,不知为何,她觉得她和许夏凌坚不可摧的友情中即将插入第三个人——一个很有心机的人…… 12. 受伤 许夏凌、袁茵和林长乐各挑了一瓶冷饮,又给严行买了一瓶宝矿力,便美滋滋地走出了小卖部。当她们走到网球场时,还是不由得被场外的人山人海所震惊。 这场比赛的热度远超她们想象,网球场外围挤了整整一圈人,不止一班和十四班,看样子在上体育课的班级以及高二高三有时间的都来围观了。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单是说话的声音就有如锣鼓喧天无孔不入。 许夏凌三人站在外圈硬着头皮看了一会儿,愣是没找到可以从哪里挤进去。 林长乐喟然长叹:“真想回去写作业啊……” 许夏凌瞪了她一眼,林长乐立即改口:“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我是不会中途走人的。” “哎,袁周在那,我们去那里吧。”袁茵眼尖地扫到人群中凸起来的那个身影,火急火燎地拉着她们就往那里挤。 等到了袁周旁边,许夏凌马上就知道袁周为什么会杵在这了。 因为戴寒天在这对面的树下写练习册。 九月的南方仍然非常炎热,下午五点钟的太阳烫得人睁不开眼睛。还好网球场附近有一些稀稀拉拉的小树,可以挤着靠着避光乘凉。 严行和陈奇还没到,据说在换衣服。网球社这次铁了心要重振旗鼓,给每个社员都发了新定做的社服。 一个又高又壮的高二学姐拿着借来的话筒,清了清嗓子:“感谢大家来观看网球社新学期的第一场网球比赛,我是网球社社长丁妙。”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欢呼,许夏凌看着周围的生面孔想,看来有一大部分都是网球社社长靠人脉拉来的观众。这年头当个社长可真不容易,想想文学社那少得可怜的五个人…… “本次网球比赛的两位选手分别是高一一班的严行和高一十四班的陈奇,这两位选手都非常优秀,然后希望大家待会在观看比赛的过程中保持安静,任何的躁动都可能会影响选手的发挥。” “接下来,我要宣布本次网球比赛的规则。由于时间限制,我们采取短盘制,即一盘由四局组成,先赢下两盘的人即视为获胜……” 许夏凌不太了解网球,再加上热气升腾,她整个人听得晕晕沉沉的。还好手里有两瓶还带着冷气的水,可以稍微降降温。 林长乐戳了戳许夏凌和袁茵,小心地指了指丁妙旁边的女生,低声道:“你们知道那个人是谁吗?丁妙学姐旁边那个人。” 袁茵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当然不知道,我又不是谁都认识。” “她是林洛,曾经是全国出名的网球神童,据说在同年龄段百战百胜。后来好像遇到了克星,一怒之下就再也不打网球了。来长德据说也是因为,长德网球发展不怎么样。她当时在几十家媒体前放话,再也不碰网球。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她。” 许夏凌下意识地赞叹:“好厉害,这学姐好像退隐的高人,来这里视察小辈。”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和欢呼淹没。 许夏凌下意识顺着声音看过去,严行和陈奇已经换完衣服出来了。他们二人都换上了网球社的社服和短裤,一人拎着一个球拍包,大步流星地走到网球场左侧的椅子旁。 严行平常都穿长裤,很少见他穿成这样。 肌肉紧实,跟腱细长,看上去就很适合打球。 陈奇还在骚包地边走边和旁边的观众打招呼,严行已经放下了拍包,从里面拿出了球拍。 许夏凌定睛一看,真的是那只深蓝色的网球拍。 严行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朝她的方向看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许夏凌以为他是在问水买了没,于是兴奋地拿起水和他的钱包朝他挥了挥。 严行忽地朝她笑了一下,本就热腾的欢呼尖叫瞬间被推着更上一层楼。 许夏凌能感受到身上多了很多目光,但她本来就是大大咧咧的人,傻笑了两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糊弄过去了。 陈奇和严行差不多高,但黑一点。很显然,他在十四班的人缘很不错,所到之处到处是朝他吹口哨和起哄的声音,甚至连戴寒天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捕捉到这个细节的袁周愤愤地说了句:“可恶,希望严行打爆他。” 袁茵看了眼袁周,恨铁不成钢地低声说道:“可怜的怀春少男啊。” 比赛很快开始了,网球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网球弹跳的声音。 双方发球接球看起来势均力敌,网球在不同的区域弹起又被击中,丁妙时不时宣布得分并翻动计分牌。 许夏凌看不太懂网球,但看着严行不断侧滑,时而截击,时而挑高放小。她还是不由得感慨,难怪说网球优雅呢。 严行的整个身体都被网球调动到了极致,强有力的双腿在底线附近时刻移动,手臂肌肉牵引着网球拍一次次反击扣杀。大幅度的跑跳没有让他看起来慌张,反而更从容了。 “你们说谁能赢?” “不知道,严行看起来打得不错,目前略占上风。但是陈奇打得很灵很鬼,不好说。” …… 许夏凌对网球的唯一了解仅存在于她小时候一集不落看完的网球王子,当时她虽然看得魂不守舍,但最后却也没喜欢上网球。究其根本,大抵只是网球王子们的美貌短暂地吸引住她了吧。 许夏凌看着严行游刃有余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也挺“网球王子”的。长得帅又擅长运动的人,果然到哪里都很吃香。 “第一盘,严行胜。” 这么快,第一盘就结束了?许夏凌看了眼手表,从比赛开始到现在居然已经过了快四十分钟。 下课铃声响起,越来越多的人涌入网球场,整个网球场里三圈外三圈都是人。许夏凌这才注意到,严行放包的地方旁,有一台摄像机,旁边还有个工作人员,估计是奉旨来拍宣传视频的。 许夏凌发呆时,严行已大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水。” 旁边的人群自动分开让路,这一小片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有许夏凌和严行。 许夏凌忙把紧紧握在手中的矿泉水递给严行,左右两侧瞬间探出许多双好奇的眼睛。许夏凌被看得臊得慌,又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 严行离她太近了,一抬头就是他滚动的喉结和清晰的下颌线。 许夏凌人生中很少有过紧张的时刻,再说了,她也不是没见过帅哥,但怎么就是感觉这么别扭呢。 严行仰着头喝水,喉结剧烈滚动,上衣和短裤都已经被汗打湿了一片。整个人汗涔涔的,胸膛随着喘气不断上下起伏,肌肉线条却仿佛愈发清晰。 严行喝了一大半,又把剩下的矿泉水递回给许夏凌:“再帮我拿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许夏凌捣蒜般狂点头,忽然问道:“那你的钱包呢?” “也放在你那。” 许夏凌又点了点头,身边倒吸冷气的声音从严行过来就从未停止过。好奇八卦的目光在她和严行身上不断流窜,连带着她的心也跳得很猛烈,砰!砰!砰!像影视剧里被枪打中了一样。 她不断地用手在自己脸旁扇风,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么热。” 第二盘比赛很快开始了,袁茵和林长乐早在刚刚数次的人潮拥挤中不知被挤去何处。这一块竟只剩下她和袁周站在最前面。 她拿着矿泉水和自己的冰饮,袁周则站在一旁望眼欲穿地看着球场对面一直在写作业的戴寒天。 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刹那间,陈奇先发,但由于发球角度问题,高速旋转的网球径直打向侧边的柱子,直直地飞向许夏凌。 许夏凌拿着水为自己散热,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就猛地被身旁的袁周向后一拉。 许夏凌踉跄了一步,然而径直打过来的网球还是顺着她的脸擦过去了。 高速旋转的网球直接击中面部很容易导致鼻骨骨折或眼睛受损,但即使没有直击,它粗糙的表皮在速度极快的情况下擦过脸颊仍然会轻易地导致红肿出血。 许夏凌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凉气,然后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痛得火辣辣的脸。 还好,还好没有出血。 “姐,你还好吗?”袁周在一旁着急忙慌地看着许夏凌,眼里满是担忧。 许夏凌这才发现比赛暂停了,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她。 她忍着痛,笑了笑:“没事,不痛,还好没有打到眼睛,哈哈。” 没有人笑,袁茵和林长乐怒冲冲地挤到前面,捧着许夏凌的脸检查。 许夏凌摆摆手:“哎,真的没事,也没有很痛啊。”她天生就很能忍痛,这点痛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严行从网球场上马上跑过来,另一边的陈奇也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许夏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多人都在看她,她又一次捂住脸然后摆摆手:“我真的没事,你们继续吧,不用管我,我待会处理一下就好了。” 陈奇双手合十,不停地朝她道歉:“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我发球太烂了,你的脸痛吗,要不我带你去医务室吧。” 严行冷冷地看了眼陈奇,陈奇立即麻溜地退到旁边,但还是不断做着“对不起”的口型,一个劲地朝许夏凌作揖道歉。 许夏凌想说,她真的没事。从小到头,她对疼痛的忍耐程度就远超常人,这点擦伤真的不算什么。 只是话还没出口,严行就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了。 许夏凌觉得有点别扭,所有人都在看她。她刚想把脸甩开,跟严行说自己真的没事,就听见严行说道:“别动,我看一下。” 许夏凌这下只好定住。可严行的脸离她太近了,她不知该看哪里,于是眼神又开始不自然地飘忽。 然后她感受到,严行的手指轻柔地在她的脸上碰了碰:“有点肿了,我带你去医务室。” “不用,真的不用,小伤而已,不会怎么样的。”许夏凌看着严行认真地说道。 严行看上去很生气,脸比平时还要冷。但他跟许夏凌说话时,却是很温和的:“我带你去,网球很脏的,不去医务室后续可能会肿起来。” 许夏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明明严行的脸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一个样,怎么她就能感觉到他生气了呢。 许夏凌刚想插科打诨,把这个话题跳过去,就发现严行一直盯着她的擦伤,表情不是一般的严肃。 她可以确信,严行很生气,非常生气。 “冰袋来了——”丁妙急冲冲地跑进来,仔细地查看了许夏凌的脸后,松了口气:“我来处理吧,我有经验。你们先去比赛,宣传视频还在拍。” 许夏凌附和道:“是啊,是啊,我真的没事,你们先去比赛吧。” 丁妙清理了一下她脸上网球留下的尘土后,便小心地把冰袋按在她脸上,林长乐和袁茵在一旁焦虑地问东问西,丁妙都一一解答,没有丝毫不耐烦。 但严行看着没有要去比赛的样子,他站在原地:“还是我带她去吧。” “哎呀,我真的没事,小小擦伤而已,就算留疤也不会怎么样啊。”许夏凌一边往外走,一边往里推了一下严行:“我真的没事,你快继续比赛,好好打!” 严行攥紧了拳头,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后,看向陈奇:“继续吧。” 陈奇当时就觉得自己死定了,本来只是想为网球社纳新宣传,结果居然打到许夏凌,许夏凌旁边还是袁周…… 严行整个人冷得不像话,本就面无表情的脸上现在像覆上一层寒霜一样。 陈奇一边暗叫不好,一边颤颤巍巍地继续发球。严行回第一个球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盘不出十五分钟就能结束。 如果说刚开始的严行还为了比赛的观赏性而耐着性子和陈奇对拉,现在就是完全不管陈奇的死活想快点结束比赛了。 陈奇打得苦不堪言,但一句话都不敢说,只希望许夏凌脸快点好起来。 刚刚的 插曲并没有怎么影响群众的热度,新一盘比赛开始后,围观的人不减反增。毕竟高中生上学实在是枯燥又疲倦,好不容易有个大型活动,每个人都想来凑个热闹。 可惜严行不打算将这个热闹延续太久。 网球场外的围观群众七嘴八舌地讨论刚刚的插曲和现在的球况,各抒己见,好不热闹。 “严行怎么突然打球这么猛,陈奇完全接不住啊。” “按这样打,这盘不到二十分钟就能结束了。” “应该是很着急去看刚刚那个女生的情况吧,刚刚那个女生被陈奇的球擦到脸了。” “嘶——这么严重,网球擦到脸很痛的。” “那个严行好像和那个女生关系很好,他的水和钱包都放在那个女生那里。现在那个女生受伤了,他哪里还有心思慢慢磨。” “有道理,年轻人的春心萌动真好啊。可惜我们都太老了……” “滚,你自己一个人去老吧。本姑娘还风华正茂,好吗?” 如陈奇所料,第二盘十五分钟就结束了。结束后,网球场边的人群仍久久不散。长德好不容易一改以往的死样,重新操办起了社团活动,每个人都觉得又新鲜又好玩。 陈奇想去跟严行说两句话,但严行理都没理他,拿着自己的网球包就走。 严行到医务室的时候,医生说许夏凌已经走了,没什么事情,用冰袋敷久一点就可以消肿。他有些失落,如果不是他硬要邀请许夏凌来,她的脸是不是就不会擦伤了。 ** 一整个路上,袁茵都在讨伐陈奇,从面相到人品,狠狠地数落了一遍。林长乐一边义愤填膺,一边附和道:“我们就被挤出去两秒钟,就发生这种事情,太可恶了!” 许夏凌嘿嘿一笑:“其实我真的没什么事,这不敷敷冰袋就好了吗?” 袁茵不满地叫道:“可是被网球擦伤很痛啊!你拿着冰袋手也很冰啊!”说着她就夺过许夏凌手里的冰袋,硬要帮她敷脸。 许夏凌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由着她来。 林长乐在一旁细数十四班的罪行,袁茵和许夏凌两个人一个伸手,一个伸脸,步履维艰地走在路上。 回教室时,有不少人过来关心许夏凌的伤势。许夏凌大气地挥挥手,轻描淡写道:“小伤而已,没关系的。” 她看了眼挂钟,快六点了,便火速地收拾了一下书包,往公交车站赶。 今天的公交车来得很快,许夏凌没等多久就等到了。她如往常一样挑了个内侧座位,在公交车要关门时,她突然瞥见严行火急火燎地往这里跑。 许夏凌有些好奇,透过窗户和严行招了招手。没想到严行看见她以后,跑得更赶了,三步并作两步,直往公交车的方向追。 原本已经要启动的公交车因为严行又停了下来。 严行向公交车师傅道了个谢,投完硬币后,径直向许夏凌走来。 许夏凌拿起旁边座位上的书包,好奇地问道:“你今天怎么坐公交车?” 严行愣了一下:“我,我自行车链条断了。” “原来如此,难怪我平常等公交车的时候没看到过你。”许夏凌一手撑着脸,一手用冰袋敷着刚刚擦伤的地方。 从上车起,严行就一直盯着许夏凌擦伤的右脸,他犹豫着问道:“你,脸还痛吗?” “当然不痛,其实刚刚就没什么感觉了,真的,只有刚刚被撞到的时候,有一丁点痛而已。”许夏凌笑嘻嘻地说道,甚至为了证明自己没事而故意龇牙咧嘴。 “对不起。”严行看着许夏凌右脸上暗红的瘀伤,只感到后悔和后怕。如果自己没有邀请她来看网球赛就好了。 许夏凌摆了摆手,她从小到大受过太多次伤了,这点对她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她小时候皮得很,每天都走街串巷地为非作歹,磕磕碰碰宛如家常便饭,更别说有时候还摔得皮开肉绽,那才是真的痛得涕泪横流。 她看严行好像实在是很担心,便安慰道:“我真的没事,再说了,你道什么歉,也不是你打到我啊。”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没有邀请你去看球赛就好了。” 许夏凌嘻嘻一笑:“那万一你没有邀请我去看球赛,然后我找了个阴凉地呆着,这时候突然来了个篮球把我打得更惨怎么办。这样说,其实我还要感谢你让我避开这个更大的篮球,对吧。” 严行看着许夏凌古灵精怪的表情,怔了一下,然后嘴巴张了又闭,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许夏凌摸着冰袋,忽然计从心起。 “什么?” 许夏凌小拇指勾了勾,严行随即凑上来。正当严行聚精会神之际,许夏凌一把抓住严行的手,放在自己右脸的冰袋上,理所应当地说道:“这个冰袋实在太冰了,你帮我拿着吧。这样就算你将功补过,怎么样?” 严行的手微微颤抖,冰袋有些融化了,把他的手也弄得又凉又冰。许夏凌的脸近在咫尺,甚至手指无意的翕动也会不小心碰到。 他看着眼前许夏凌大剌剌的笑容,不自然地别过了头,低低地说了声“好”。 如果有人在此刻看一眼严行,就能发现他的耳朵像烙铁一样烧得红通通的,在白皙的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明显清晰。 不过许夏凌完全没发现,她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天才般的好办法,既能解放双手,又能减轻严行的愧疚。她边美滋滋地想着,边顺势从包里拿出了下午没看完的集接着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一路向前,时停时走。这一路公交车上没什么人,司机也开得慢悠悠的。许夏凌专心地看着眼前的,严行则保持着一样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紧紧握着那个冰袋,心猿意马地感受如鼓的心跳。 在许夏凌回家后的下一站,严行才下了公交车,朝相反方向的站台走去。 其实,他家离学校站台只有两站的距离。 13. □□好友 网球比赛后,陈奇一连来了一班门口好几天,不断地向许夏凌道歉,还送上了满满一大包吃的喝的。尽管许夏凌一再强调自己没事,但他还是坚持好几天,直到许夏凌的脸看不出任何异样,才松了口气。 网球社社长丁妙也来慰问过好几次,还趁热打铁问严行,要不要继续打。毕竟上次网球比赛的热度确实喜人,据说视频拍出来的效果也很不错,只可惜严行这次说什么都不接着打了。 许夏凌最后还是没拗过王平,被抓着拍了文学社的诗朗诵视频。王平带着他们声情并茂地诵读《致橡树》,拍了好几遍,给每个人都累得口干舌燥。 不过王平很满意,跟他们说:“这就是青春的感觉。” 可惜青春里的人是无法体会到青春是什么感觉的,许夏凌没法理解王平话语里的留念,只觉得终于大功告成,可以闲下来继续看点书了。 袁茵所在的乐器社据说排了一个很浩荡的演奏,社员们还自费租借了漂亮的礼服西装。 许夏凌想,那才是青春啊,穿着校服诗朗诵一点也不青春,还很土。不过想到这么土的事情也有戴寒天陪着做,她又平衡了不少。 随着各个社团陆续拍完视频上交给长德宣传部,十月月考也要来了。 国庆长假前,许夏凌看着那写了半个黑板的作业,虚脱道:“不眠不休把这些作业写完,假期应该也结束了吧。” 前面的袁茵还在传卷子,转头把剩下的卷子传给许夏凌问道:“你国庆看店吗?我补习班下课了去找你。” 许夏凌搓出两张卷子,一张给严行,剩下的往后传:“好,我应该都在店里,到时候给我发qq。” 林长乐转过头凑热闹:“什么店,你们要去哪里,带上我一起呗。” 许夏凌嘿嘿一笑:“好啊,是我家开的水果店,叫其方水果店,我回家以后把具体地址发给你。” “她家水果店可大了,而且其方阿姨超级好,我每次去水果店,她都会削好多水果给我吃,偶尔还能遇到许夏凌的外婆外公呢。” “哇——那你们啥时候会面一定要叫我!” 许夏凌点了点头,整个教室闹哄哄的,跟商场大清仓没什么两样。 黄青文站在讲台上,象征性地用书拍了拍讲台,清了清嗓子:“这次国庆假期,你们一定要认真完成作业,做好月考的复习准备。假期不是给你们大玩特玩的,而是让你们调节身心,劳逸结合的。其他班的人都想着弯道超车,你们也不能太放松。” “之前的摸底考,有些人是仗着提前学过一些知识才有了优势。月考就不一样了哈,全年级范围统一,也不会再出太超纲的题目。难度肯定是有的,但是都在教过的范围里。国庆假期回来再过两天,就要月考了。到时候别把上过的课全都还给我,我可不要。” 黄青文讲话总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语调平仄的变化。跟她人一样,看上去就很累,感觉已经被生活、备课和改卷压得半死不活的了。 林长乐也正是因此才决定要当班长的,她说黄青文看着实在太累了,如果她当班长,黄青文就能少累一点,也挺好的。 “很多同学可能不在乎这个月考,但是我必须强调的是,高一一整年除了摸底考的每一次大考,包括月考期中期末联考等等,都是会作为分班依据的一部分的,只是加权系数大小可能不一样罢了。很多家长都很关心我们这一届文理分科后到底会有几个理科尖子班。” “这个,我这边确实是还没有接到相关的通知,但是早准备总比到时候着急好对吧。老师也不希望你们给自己留下遗憾。” 闹哄哄的教室在黄青文开始讲话那一刻已变得很安静,在此时更是落针可闻。 林长乐一直忙着赶手头的英语卷子,ABCD写不停,却仍在停到黄青文最后一句话时抬起了头。 黄青文还是淡淡的,只是除了疲倦,不知为何看起来还有些落寞。 林长乐戳了戳袁茵:“你有没有觉得青文最后一句话像是意有所指。” 袁茵茫然地问:“什么话?什么意有所指?我什么也没听见。” 林长乐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继续写作业去了。 严行用黑笔动了动许夏凌,悄声问道:“你国庆一直在你们家的水果店吗?” 许夏凌思索片刻后说道:“白天应该都在,晚上会回家看电视。怎么了,你要来吗?” 严行没有正面回答,含糊道:“就问问。” 许夏凌却一下子来劲了:“你什么时候来,可以跟我说啊,我给你打折。对了,我好像还没有你的qq,不过你也可以直接给我发短信。但我不确定,国庆假期我会不会看那把老年机。算了,我们还是加一下qq吧。” 严行的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后不自然道:“我有你的qq。” 许夏凌困惑地嗯了一声,仔细回顾发现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忆。她眯起眼睛,仔细地盯着严行,严肃问道:“你该不会被骗了吧,你不会在网上搜明津市2014中考状元qq号吧。” “不是!”严行有点急了,声音也大了一点,连黄青文都朝他们这看了一眼。 许夏凌低着头憋笑,假装无事发生,过了一会儿才调整好,唰唰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移到严行的桌上。 ——你怎么确信那是我的qq号,你有和那个人聊过天吗。 严行看了眼,潦草地写下两个字。 ——没有。 许夏凌乐了,她一想到严行可能对着一个假qq号以为是她,她就觉得很好笑。 ——那你怎么确定那是我的qq号,万一是其他人骗你的呢。 严行抿了抿嘴,用力地写下几个字。 ——不会,就是你的。 许夏凌没见过这么较真的严行,觉得更有意思了。 ——那你说qq号是什么 她刚想把纸推给严行,又想到正常人是不会把别人的qq号背下来的,于是胡乱地把那一行字涂掉了。 但严行眼尖地看到了许夏凌原本写的东西,于是一把抽过本子,飞快地写下了一串数字。 许夏凌饶有兴趣地看着严行,等他写完后,又把本子拿过来看。 这次愣住的人换成她了。 因为严行写的真的是她的qq号。 她一抬头,就对上严行略显得意的眼神。但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严行为什么有她的qq。 许夏凌思来想去,不甘心地写道——我们真的是好友吗,那你有跟我聊过天吗? ——没有。 许夏凌越想越觉得诡异,她的qq没什么陌生人,都是认识的人。但她实在对严行没有任何一点印象。 她的qq好友大半都是亲戚和同学,要么是初中同学要么是小学同学,当然还有一些小时候在水果店附近的玩伴。 但她很确信,严行不是其中任何一个。 许夏凌看着严行,后者正慢条斯理地转笔,似乎很乐于看到她困惑的样子。 ——我们什么时候加上好友的。 ——自己想。 写完,严行还向她挑衅般挑了挑眉。 下课铃声适时地想起,黄青文抬脚走出教室的那一刻,许夏凌立即抓住严行收书包的手,死缠烂打地问:“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加上好友的。” 严行没有甩开她的手,而是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自、己、想。” 许夏凌泄气地问道:“除非我自己想起来,否则你绝不告诉我?” 严行不置可否,片刻后补充道:“看你表现吧。” 许夏凌又追问:“什么意思?” 严行摇了摇头:“没什么意思。” 许夏凌长叹一声,严行完全是一直在兜圈子。难道她真的以前就认识严行了,但把他完全地抛之脑后了吗? 这不可能啊,她通常对长得帅的人是会印象更深刻一点的。严行长成这样,没理由让人抛之脑后…… 假期前的最后一节班会课,一响铃,就有不少人提着早就准备好的书包走出去了。还没到五分钟,教室就没剩多少人了。 严行看着她冥思苦想的样子,心情大好,背上包后,轻声道:“走了。” 许夏凌还在想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没空和严行告别,胡乱挥了手作罢。 严行看着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许夏凌还是想不起来,她缠着袁茵问:“我们以前一起玩的那一群里有严行吗?” 袁茵如临大敌地跳起来:“怎么可能,大白天的说什么鬼故事。” “那他到底是怎么加上我的qq的。” 袁茵沉思片刻后,给出了目前最有可能的答案。 “应该是他盗了你的qq号,然后自己加了你。”说完,她还被自己的聪明才智给吓了一跳。 许夏凌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可行性后,严肃反驳:“应该不是,不然他为什么不直接盗走我的号。” “你的号有什么好盗走的。” “对啊,我的号有什么好盗走的。” 两人沉思片刻,实在得不出结论。 许夏凌摇了摇头:“算了,想不出来,再过两天再想吧。你明天补习班什么时候?” “早上七点到十一点。” “那你可以来水果店吃饭,我让我妈煮你爱吃的。” “好啊——那我跟我妈说中午不用带我回家了,我就一直赖在你那边就行。” 到家以后,许夏凌马上打开电脑登录自己的qq,她在好友列表里一个个看,终于找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头像是一只小狗,添加时间是2007年——她三年级的时候。 许夏凌没记错的话,那时她们家刚斥巨资买了台电脑,许其方女士给家里的每个人都申请了qq号,连她都申请了。 在那么早就加上好友了吗? 许夏凌试探着给那个昵称为一个句号的人发了条信息。 严行? 叮叮—— 企鹅头像不断晃动,许夏凌迫不及待地点开。 嗯。 真的是严行?她三年级的时候就加上了严行的qq? 许夏凌被这件事吓得向后一倒,稀里哗啦碰掉了一片书。 “小凌!你在干嘛啊!” 许夏凌立即把书捡起来:“外公,我没事!” 她怔怔地看着聊天页面,太诡异了,她真的三年级就认识严行了,为什么她毫无印象。 14. 神秘合照 国庆假期的第一天,许夏凌一起床就来水果店帮忙了。毕竟水果店总共只有两个常驻员工,许其方女士和收银员小刘,如果她再不来干活,就更忙不开了。 手套、口罩和发套全都搞定后,她就进了后厨准备切水果。近年来,果切的销量越来越好,早上要切的水果也是越来越多。好在许夏凌从小就是一个熟练的水果店帮工,除了没法开大货车去进货,其他的工作,她都是手拿把掐不在话下。更何况,在切水果这行,她已经干了整整五年了。 她挑了一个西瓜,掂量了一下轻重,就开始在案台上削皮切块。洗得锃亮的长刀把西瓜皮一块块切下直到看不见青白的皮,再熟练地把西瓜切成大小一致的长方体,然后全都拨到透明盒子里,如此反复。许夏凌很喜欢切水果,这种重复性工作做起来又轻松又不费脑子,最适合她这种不想读书的高中生了。 她边耍水果刀边又从篮子里挑了一个哈密瓜,边切边想,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严行的。 昨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也没想出来2007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加上了严行的qq。 2007年,她三年级,当时许其方女士还没离婚,她每天放了学就在水果店胡玩。小学离水果店不远,走几百米就到了,一下课,她就会带着袁茵袁周在水果店里大吃大喝,然后在街巷里玩到筋疲力尽。反正小学作业少,袁茵爸妈又常加班,她们就这样无知无畏地玩了好几年。 后来,爸妈离婚,许其方女士为了获得她的抚养权,几乎是净身出户,早年一起打拼攒下来的一间水果店也从方正水果店变成了李正水果店。当时,许夏凌才六年级,水果店和小学还是离得很近,只是她再也没有走过那段几百米的路了。 刚离婚那阵子,许其方女士可以说是身无分文、穷困潦倒,既没有工作,也没有钱,还带着一个小孩。她脾气又倔得很,不愿意要二老的钱,最后决定在小学门口开大货车卖新鲜水果。一来呢,小学有不少家长眼熟她,愿意支持她的生意,二来呢,也好接送许夏凌。不过她唯一但心的就是,许夏凌为此感到丢脸。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一个人可能会自卑,两个人以上,这种情况就绝不可能发生了。 当时,许夏凌和袁茵袁周每天早早在学校把作业写完,然后就在校门口帮忙吆喝卖水果。三个人,一个劲地比声音大小,比谁销售额好。如果有同学来了,她们就争先恐后地推荐,生怕这个大单落到其他人手里。玩够了也赚到了钱再回家洗澡吃饭,三个人的小学几乎从早到晚都待在一起。许其方女士有时候感到很抱歉,没能给许夏凌一个更稳妥的童年。 但许夏凌倒是蛮不在乎,管他什么稳妥不稳妥丢脸不丢脸,又有妈妈又有好朋友,还能一直吃水果,就是好童年。 不知不觉,许夏凌已经切了三大箱西瓜和哈密瓜。她清了清脑子,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和严行有什么关联,索性放弃继续想,不如假期结束再回去撬严行的嘴,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但话虽这么说,她盯着那些红红黄黄的小方块,总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信息。 正当她一边冥思苦想,一边转手中的水果刀时,门口的许其方三步并作两步,大跨着迈到许夏凌跟前,毫不手软地弹了个脑瓜蹦:“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玩刀,不要玩刀。” 许夏凌吃痛地啊了一声,老实地放下水果刀,辩解道:“我没玩,转转而已。” “别死不承认,我都在门口看见了。拿水果刀光转不用,那不就是玩吗?”许其方一边说,一边把一叠塑料盒递给许夏凌:“快把那些西瓜哈密瓜装起来,待会袁茵袁周就下课了,我先去炒两个菜。” “知道了......” 等许其方一出去,许夏凌又开始转水果刀,边转边装盒。她在果切行业从事五年可不是白干的,在这五年中,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有转花刀的天赋。每次切水果,她就切切转转,觉得自己很帅。只不过每次转都被骂得狗血淋头,搞得她现在再也不敢搞什么高难度动作了。 装完水果,再给透明塑料盒贴上日期标签,她一天的工作就算做完了。许其方女士不允许她一整天都在水果店里瞎忙,几番交涉之下,最多最多只允许她切半天水果,剩下的时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总之就是不准在水果店帮工。 许夏凌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十五分了。正想着袁茵袁周怎么还没来,就听见厨房门口有哒哒哒的急促脚步声。她马上跑到门外,果然是他俩。 袁茵提着补习班袋子,双眼迷离,像在说梦话般嘀咕:“我真的要累趴下了,一早上上四个小时数学物理,到底谁能学得进去。” 袁周更夸张,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面色铁青,有气无力地拖着脚跟在袁茵身后,跟梦游没什么两样。 许夏凌一看,赶紧拉过袁茵的胳膊,向楼梯上走:“走走走,吃饭去。你们两个太恐怖了,跟一晚上没睡一样。” 袁茵魂不守舍地说:“跟一晚上没睡也没差多少。我昨天晚上看漫画到两点,早上六点就起来了。” 鬼一样跟在后面的袁周终于开口道:“我也是。我昨天晚上,不对,我今天早上三四点才睡,今天六点半就被叫醒了。偶尔放一次长假,我根本舍不得睡觉。” 两个人脚步虚浮,有气无力。等终于上了二楼,闻到饭菜香,才回过神般感慨:“好香好饿。” 许其方一看到她们俩,就着急忙慌地端菜出来,一边忙一边招呼着:“袁茵袁周,你们俩快去装饭,阿姨还有一个最后一个菜就炒完了。” 三个人熟门熟路地在狭小的厨房领了各自的碗筷装饭,等都坐到餐桌上时,许其方的最后一道爆炒空心菜也端上来了。 青椒炒肉片,清蒸鱼,番茄炒蛋,炒空心菜还有外面买的卤牛肉。 袁茵和袁周看了一眼,立即虔诚地感恩道:“谢谢其方阿姨,那我们就开吃了。”话音刚落,她们两个就开始狼吞虎咽地进食起来。 许其方一边得意自己的手艺不错,一边不忘嘱咐道:“吃慢点,小心噎着。” 许夏凌单看她们两个那样,就知道早上的补课给她们带来了多少物理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 吃饭吃到一半,四人开始闲聊。袁茵和袁周几乎是在许其方眼底下长大的孩子,许其方思想又很年轻,她们几个聊起天来没大没小,像朋友一样。 许夏凌突然问道:“妈,你认不认识姓严的人啊?” 袁茵一听就知道许夏凌还在想严行qq的事,不明所以的袁周下意识接了句:“严行吗?”,又被袁茵踹了一脚。 许其方眯起眼睛,仔细地想了想后,笃定道:“没有,我从没认识过姓严的人,怎么了?” 许夏凌又追问道:“那你刚给我申请qq那会,有没有用我的qq加过什么人啊?” “怎么可能!”许其方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般极力否认:“那会刚给你申请qq,你每天都能去巷子里加几十个人。连去买水果的客人,你都要缠着人家问qq号。你是不是qq加了什么人,现在想不起来人家是谁?” 被说中了的许夏凌心虚道:“才不是,我就随便问问。” 袁茵不怀好意地戳了戳许夏凌的手臂,又被许夏凌撞了回去。置身事外的袁周则一直在茫然地吃饭。 吃完午饭后,许其方就去楼下上班了,二楼又只剩下他们三个。水果店的二楼可以说是一应俱全,厨房厕所书桌,甚至还有一个台式电脑。 袁茵笑眯眯地看着许夏凌问道:“你有没有觉得严行有点奇怪?” 还未等许夏凌开口,袁周就抢先回答道:“我早就觉得他奇怪了,一天天摆个臭脸不知道给谁看。” 袁茵瞪了袁周一眼:“有人问你话了吗?” 袁周撇了撇嘴,敢怒不敢言。 许夏凌装不懂地问:“什么奇怪,奇怪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袁茵的嘴角勾起一丝幽然的笑,她缓缓说道:“首先,我们都知道严行是一个话非常少脸非常臭的人。” “但是呢,这样的人居然主动要求跟你做同桌。” “那是因为他没朋友!”许夏凌辩解道。 “他怎么可能真的没朋友,随便找个男生,多的是愿意跟他当同桌的人。” 许夏凌语无伦次道:“但那都不是他的朋友啊。” “认识两周就能说是朋友的话,他再多认识几个朋友也不难吧。” 许夏凌无言以对。 “而且他居然还主动邀请你看网球赛,还把他的钱包给你,请我们都喝了饮料。”袁茵神神叨叨地说。 许夏凌据理力争:“那不是因为他没朋友吗!他缺人镇场子,镇场子你懂不懂!” 袁茵把手放在许夏凌眼前,做了几个no的手势后说道:“严行的网球赛从来不缺人看。” 许夏凌败下阵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袁茵神神秘秘地说道:“我觉得,严行,可能,喜欢,你。” “啊?”许夏凌和一边偷听的袁周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向后一仰。 “我觉得我的分析非常有道理。况且我和严行同班三年,我自认为我还是比较了解他的。”袁茵自信地说道,又补充:“至少是比较了解他不讨喜的那面。” 许夏凌摇摇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谁会喜欢一个刚认识两周的人啊?!”许夏凌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遭到了冲击。 “袁周你说,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一旁的袁周忽然被点名,支支吾吾道:“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不过,严行以前确实没主动要求跟别人坐同桌,也没邀请过别人去看他球赛。” 袁茵摊开手,一副懂得都懂的表情。 许夏凌急得面红耳赤:“不是,哎,真不是!跟你们说不清楚!” 袁周和袁茵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个人都是深谙于心的样子,许夏凌一看他们那样就急,但她又说不过袁茵。 忽然,她脑子闪过一个念头。 她从小到大的照片都在许其方的qq相册里面,只要找到2007年有没有什么和严行相关的照片,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想着,她马上打开台式电脑,雄赳赳气昂昂地说:“我绝对能找到反驳你的证据!” 袁茵和袁周不明所以地跟着上前,一左一右拉了把椅子坐在许夏凌旁边。 许夏凌登上自己的qq后,打开了许其方的个人主页,点进了相册,满满当当全是照片,从2007年到2014年,甚至每天还在更新。 许夏凌不断滑鼠标滚轮,直翻到最前面一张——2007年3月29日,然后开始一张一张仔细地往前看。 袁茵跟着看了半天后问道:“你不会觉得严行在这里面吧?” 许夏凌嘟囔道:“万一呢?” 袁周发现这里面有不少自己的照片,一边看一边乐呵地感慨:“我果然从小就很帅。” “真的有!真的找到了!”许夏凌惊叫道,她的鼠标指着电脑上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孩。 袁周立即凑到电脑前,仔细查看。 这小孩的脸长得和严行很像,不过很矮,比当时的许夏凌矮了整整一个头,应该只有一米三。这张照片里有四个人,站在最中间的许夏凌搂着严行,笑得很开心,严行倒是一脸闷闷不乐,左右两边的袁茵和袁周每个人头上各套着一个大孔径的塑料篮子,手里还都拿着小木棍,像是护卫一样。 袁茵震惊地看着这张照片,许久,才蹦出几个字:“我们到底为什么会和他有合照啊。” 15. 严行的秘密 许夏凌指着那张合照,得意洋洋地看着袁茵:“怎么样,这下我们和他真的在小时候就认识了吧。” 袁茵嘟囔着:“那也不能说明什么,谁还记得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啊。” “但这说明,我们和他在小时候就有过联系。所以,你觉得奇怪的地方有可能正是因为这些联系,只不过我们现在不知道而已。” 袁周又问道:“但都过了这么久了,我们怎么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啊,而且这里有他的照片好像只有这一张。” 许夏凌又看了眼相册,这确实是个问题。这里面有不少他们三个的合照,但有严行的只有这一张,看来那天发生了什么,让他们短暂地成为了伙伴。 但怎么在2014年10月1日知道2007年5月25日发生了什么呢? 袁茵忽然说道:“小学那个班主任不是每天都要求我们写日记吗,你找到当时的日记本,不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对欸!”许夏凌一下子蹦起来,马上走去储物室翻找。 一打开储物室,浓重的灰尘呛得三个人咳个不停。这么多年,许其方从来只往里面塞东西,从来不清扫,丢完东西就马上关门,如今灰尘厚到快有半根手指粗了。 许夏凌捂着嘴,顺着记忆的方向找。她记得她小学所有的东西都装在一个大箱子里,包括考卷笔记和作业本。她在一大堆纸箱子中艰难行走,终于在角落发现了一个贴着小学字样的巨大纸箱子。她跟袁周指了指那个箱子,就马上退了出去,再待在里面,她可能要窒息了。 袁周熟门熟路地把那个大箱子从最底下挖出来,然后憋着气把它搬出来,终于走出储物室时,他累得够呛,把箱子轻轻放在地上后,就到旁边的椅子上大口喘气了。 袁茵不知从哪找来了剪刀,将上面的胶带剪开后,便开始在里面翻找起来。大量的试卷扬起尘埃,袁茵憋气憋得面色苍白,才在里面掏出一叠笔记本。 三个人憋气憋得在一旁大喘气,等终于缓过来,才又聚到一起找三年级的日记本。 许夏凌边翻边嘟囔:“这是草稿本,这是五年级的,这是一年级的......找到了!是这本!” 三个人坐在地上,围成一圈,虔诚地看着许夏凌手中又脆又脏的笔记本,合照的秘密就在这本日记本里了。 许夏凌长吁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2006年9月15日 今天袁茵来我家玩,水果店卖得最好的是西瓜。我们玩了一整天,好开心。】 许夏凌皱了皱眉,翻开第二页。 【2006年9月16日 今天袁周来我家玩,玩了很久。水果店卖得最好的是哈密瓜,不过我还是觉得西瓜更好吃。】 许夏凌觉得大事不妙,立即哗啦啦翻到中间,看了一眼,两眼一黑。 【2007年5月25日 今天袁茵和袁周都来我家玩,玩得很开心。水果店今天的芒果很好吃。】 三个人无言以对,互相沉默地看了眼彼此。 许夏凌尴尬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我以前的日记好像都是预制的。通常我暑假就会写完一整年的日记,因为当时的班主任好像只检查数量,不检查质量。”所以,许夏凌每天的日记都是相同词语的排列组合,基本上一天她就能写完一年的日记,就是有点费手。 “那现在怎么办。” 三个人面面相觑,互相看了又看后,许夏凌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不是也写过日记吗?” “我们家前几年大扫除把以前的东西都丢了。”袁茵说完后,看向了袁周。 袁周挠了挠头,难为情地说:“我的应该没扔,但是我家离这里有三公里呢。” 许夏凌和袁茵对视了一眼后,立即说道:“楼下有自行车,两三公里只要十五分钟。” 袁周又推脱:“现在是下午两点钟,好热。” 袁茵立即接上话:“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有和严行的合照吗?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小时候其实和严行是结拜兄弟呢?” 袁周又倒吸一口冷气。 许夏凌看出了袁周的犹豫,大手一挥道:“这样吧,下次给你玩两小时电脑,不跟你妈说。” 袁周瞄了眼袁茵,袁茵立马跟道:“绝对不说!” “成交!” 下午两点,正是日头最毒最辣的时候,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连呼吸都汗涔涔的。 许夏凌借了小刘的自行车给袁周,袁茵还叮嘱道:“早去早回,一找到日记本就马上回来,如果你趁机跑去其他地方玩,我绝对会跟姑姑告状的。” 袁周嘟嘟囔囔应了两声,就骑着自行车出发了。 许夏凌和袁茵从货架上拿了一盒西瓜一盒哈密瓜,又顺了几个橘子苹果后,又溜上了二楼。 袁茵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自己的补习包里掏出两个HelloKity挂件,在许夏凌眼前晃来晃去,得瑟地说道:“我妈去上海出差买回来的,这可是地区限定,我们这里可买不到。” “谢谢阿姨!”许夏凌两眼放光,就要去够袁茵的手。 谁料袁茵手一缩,又把挂件藏到背后,笑眯眯地问道:“你真的真的真的,没觉得严行有点奇怪吗?老实招来!” 许夏凌知道是骗不过袁茵的,只好认命地说道:“我确实是觉得他有点奇怪。”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止我觉得他奇怪!”袁茵激动地说。 “等等等等等——我没有说他喜欢我,我只是说他比较热情,而且他不是小时候就和我们认识吗,万一这就是他热情的原因呢?” 袁茵摇了摇头,小声嘀咕道:“绝不可能,我就没看他对我和袁周有过好脸色。” 许夏凌趁袁茵走神,猛地从她背后揪出一个挂件,喜滋滋地看了又看道:“谢谢袁立华女士!谢谢袁茵小姐!” 袁立华女士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两百天都在出差。每次出差都会带不少小玩意儿,每次都带两份,袁茵一份,许夏凌一份。 袁茵感慨道:“还好袁周出去了,不然他肯定又要死缠烂打地问,姑姑为什么没买给他。” 许夏凌一边用叉子叉西瓜吃,一边说道:“你可小声点吧,待会被袁周听到,他又要闹了。” 两人边吃水果,边用电脑玩双人网页小游戏。 空调温度开到26度,手边有冻过的多汁西瓜,面前是闪烁的跳跳小人。 这是许夏凌和袁茵最平常的一个下午,袁周通常没有玩电脑的资格,只能眼巴巴地坐在旁边看。 四十分钟后,袁周迈着筋疲力尽的步伐爬上了二楼,他把日记本仍在桌上,整个人往椅子一摊,双眼无神地说道:“好热好累,热死我了。” 袁茵一看,立即把手边吃到一半的哈密瓜果切递给袁周,还贴心地给了一根叉子,慷慨道:“我们专门给你准备的,快吃吧。” 袁周眼睛又亮了,急忙狼吞虎咽起来。他整个人都大汗淋漓,脸也被晒得红黑红黑的。 许夏凌拿起袁周的日记本,开始翻找。年岁久远的日记本每翻一页都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无数个黑黑圆圆的字里,许夏凌敏锐地看见了她最想看到的字眼——2007年5月25日。 她迫不及待地读起来:“今天,我和姐姐又去了夏凌姐姐家的水果店。但是今天很特别,我们干了一件见义勇为的大好事。” “我们在水果店旁边的小巷子里,发现几个高年级男生在欺负一个很矮的男孩,那个男孩比我还矮,被堵在中间,看上去很害怕。那些高年级男生一直逼问他问题,但是那个小男孩一句话都不说。夏凌姐姐担心那个男孩被打,就领着我们回水果店穿装备,解救那个男孩。” “我们每 个人都把塑料篮子套在头上,假装是头盔,又各拿了一根长树枝当武器。准备好了以后,姐姐和我都有点紧张,夏凌姐姐就说,她打头阵,我们在后面跟上就行。” “我们从没做过这种事,有点紧张。但一想到那个可怜的男孩,我们还是鼓起勇气又走近那条小巷子。那几个高年级男生还是围着那个小男孩,夏凌姐姐喊了一声“放开那个男孩”就拿着树枝冲上去了,我和姐姐也紧随其后,冲上去站在那个男孩旁边。那几个高年级男生被我们吓一大跳,但还是没有走开,反而让我们快点走。” “我当时很害怕,一句话也不敢说,怕那些高年级男生打我。夏凌姐姐很勇敢地说,她要保护这个小男孩。那些高年级男生听了一直笑,还来抽我们手中的树枝。” “我们被逼得一直往巷子后面退,好在夏凌姐姐的妈妈发现我们不见了,出来找我们。那几个高年级男生一看见大人,就跑开了,我们终于获救了,真是一次刺激又惊险的经历。” 许夏凌读完后,看了一眼袁茵,恍然大悟道:“原来严行把我当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袁茵皱着眉努力回想道:“好像确实有这个事情,不过我记得我们什么忙也没帮上。要不是最后其方阿姨来救我们,我们可能会被连着一起打。” 许夏凌乐滋滋地说道:“这不重要,总而言之,我们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有那张合照了,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我那么早就加上了严行的qq,但一句话没说过了。” 许夏凌越想越兴奋,原来同桌是我小时候救过的人!原来他一直在知恩图报!对于一个从小想兼济天下的女孩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自豪的了。 她激动地跟袁茵说道:“我就说吧,他绝对不是喜欢我,他真的是来报恩的!他为什么想和我当同桌,还不是想离恩人近一点!他为什么借我笔记,还不是知恩图报!” 袁茵看着许夏凌欣喜若狂的样子,附和道:“有道理,确实有道理。但万一袁周的日记里面有一些美化加工的成分怎么办?” 一旁的袁周边吃边听,正起劲呢,见又说到自己,忙澄清道:“虽然我以前写日记爱胡说八道。但这个写这么详细,一看就不是瞎编的。” 许夏凌难以按耐住自己的狂喜,她恨不得跟所有人宣布这个消息。 于是她翻出了自己的老年机,信誓旦旦道:“这样吧,我给严行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不就知道了。” 在袁茵和袁周期待的目光中,许夏凌拨通了严行的电话并按了免提。 电话一接通,还没等严行出声,许夏凌就大声说道:“严行,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电话那头的严行握着老年机,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了!” 严行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听着熟悉的声音,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女孩得意洋洋的笑脸。心跳声像巨大的鼓,在耳边轰鸣不停。他隐秘地希望许夏凌发现了他的秘密,但又有点害怕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我看到我们小时候的合照了!你觉得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对不对!你一直在报恩,对吧!” 严行轻笑了一声,但同时又松了一口气。他听到自己轻声说“嗯,被你发现了。”,然后又听见女孩的欢呼声。电话挂断的瞬间,他发现这短短的三十秒竟让他紧张得整个手心都是汗。 * 许夏凌握着老年机,无比风光地说道:“怎么样?这下你信了吧。” 袁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她还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直到听到袁周的嘀咕“明明我也出了力,严行怎么不对我报恩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许夏凌说,严行不可能喜欢上一个刚认识两周的人。但如果那个人其实他早就认识了呢。 袁茵看着许夏凌,又摇了摇头,一定是自己最近看太多言情,脑子真的坏掉了。 16. 广而告之 许夏凌花了整整五天时间,跟身边的每一个亲戚朋友说这件事情。 “外公外婆,我接下来说的你们可得仔细听了。”许夏凌郑重地说道,外公外婆很是捧场地点头。 “首先呢,你们都知道这个羔羊跪乳、乌鸦反哺的故事。说的就是这个羔羊和乌鸦都非常有感恩之心,这恰好和我今天要给你们讲的这个小故事有很大关系。” 看着外公和外婆专注听讲的眼神,许夏凌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她接着说道:“首先呢,我的同桌是一个很厉害的人。袁茵说他早早就定好了走物理竞赛的路,中考完的一整个暑假他都在认真得学习物理,早就把高中物理知识全学完了。什么摸底考模拟考,那些对他来说都不在话下轻轻松松。” 外公赞赏地说道:“不错不错,那你可得跟人家多学习一下。” “且慢!”许夏凌补充道:“但是呢,袁茵和袁周都说这个人很难相处。他们都说他话很少,脸色很臭,不爱和别人交朋友,人很孤僻,性格不太好。” 听到这,外婆不禁担忧地摆手道:“怎么这样,小凌你还是找你们老师换一下同桌吧。这人呢,厉不厉害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性格得好!” “等等等——我还没说完,但是你们猜怎么回事,这样的人居然主动借我独家物理笔记,还不计前嫌地给我讲了好几天题目,甚至邀请我去看他的网球赛,还请我喝了饮料。你们知道为什么吗?”许夏凌颇为得意地说道。 她巡视着外公外婆困惑的表情,心里得意极了:“其实是因为,我小时候救过他的命!” “啊?!”外公外婆同时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声音。 “事情是这样的,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当时我年幼的同桌被一群人围堵在街道,我带着袁茵和袁周全副武装上前冲刺,从一群强大的对手中把他救了出来。当时那个情况紧急得很,对手又人高马大的,但是我完全没有害怕,迎头上前,这才把他救下来。所以呢,他非常感谢我,一直把我当成他的救命恩人看待......” 许其方路过客厅,见许夏凌还在讲这件事情,无语地摇了摇头。她已经听许夏凌讲不下五遍了,每次听都有一些细微的变化,越讲越惊险,越讲越离奇。现在已经变成小学生大战牛魔王了,明明对手只是另一群稍微大一点的小学生。况且她记得情况好像也不怎么惊险,她赶到现场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生,那几个大孩子也没拿什么武器,摆摆手就走了。 不过二老非常给许夏凌面子,又夸又奖的,快给许夏凌吹到天上去了,许其方在一旁默默地又打开了电视。 看外公外婆如此捧场,许夏凌心里美滋滋的,毕竟连她自己都忘了小时候这档子事情。告诉了所有人以后,她原本还想发个qq空间,展示一下他们和严行小时候的合照,但编辑完,又觉得时候未到,又全都删掉了。她一定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向所有人展示她英勇无比的三年级。 正当她幻想之际,忽然收到了袁茵的消息,她赶忙点开,被消息的内容震惊了。 袁茵:袁周和我姑姑大吵了一架,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去读物竞,还要报学校的物竞班。我姑姑说他成绩那么差,去读物竞纯粹浪费时间,还说他基础题都做不会还想做竞赛题。 许夏凌:他上次摸底考物理考多少来着? 袁茵:好像是58。。。 许夏凌望着那个数字,沉默片刻后,发道:他为什么突然想去读物竞?他暑假的时候不是还说,这辈子绝对不可能读任何一门竞赛吗,他还说读竞赛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袁茵: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许夏凌:戴寒天吗? 袁茵:没错!他暑假的时候还不知道戴寒天学物竞呢,他要是知道说不定那个时候就吵着闹着要去上物竞培训班了。 许夏凌眉心一紧,虽然她很支持袁周积极进取,但是袁周从小数学物理就很差,他需要比别人更多的时间来理解一个知识点。她真的很担心,去学物理竞赛让袁周本就岌岌可危的成绩更加岌岌可危。 许夏凌:那现在你姑姑和姑丈怎么说? 袁茵:不止我姑姑和我姑丈,我妈我爸,我爷我奶,所有人都不让他去学物理竞赛,都说现在学业压力已经这么大了,何必还自讨苦吃。况且我们也都能看出来,袁周既没天分,又不愿意下苦功夫,读了也是浪费时间。 许夏凌不读竞赛,纯粹是因为她听说长德的竞赛班学业压力非常大,而且每学年会举行定期考核,考核失败的人直接清退。同时每周还会布置大量的作业和习题,许夏凌最不喜欢写多余的作业,所以她从未认真考虑过要不要读竞赛。当时刚拿了中考状元,长德的竞赛组老师就联系过她,但她想也没想就回绝了。 读什么竞赛,还是过一个游手好闲的暑假吧。 她盯着电脑屏幕,突然想到严行。既然他是物竞生,不如问问他。 许夏凌火速打开了和严行的聊天框,飞速敲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许夏凌: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急急急。 一秒后,严行:怎么了? 许夏凌:你们竞赛班现在还开放报名吗? 一分钟后,严行:还开放,高一一整个上学期都接受报名。 许夏凌:需要考试吗? 严行:不需要,不过高一上学期期末会有物竞考试,没到及格线会被劝退。 许夏凌心想,不需要考试,袁周岂不是一报名就进去了。 她又问:那你们物竞班的作业和课程安排具体是怎么样的啊? 严行:九月份还没开始正式上课,十月月考完才开始。然后,每周一、周三的自习课要去上物竞课,带班老师是十四班的物理老师。作业量的话,一周大概有五张考卷,需要花费点时间。最后就是,每两周的周末得去学校做一次考试,每个月的考试成绩汇总会贴在公告栏。 许夏凌看完只有一个感 受,好可怕。 作业多就算了,考试成绩还要汇总公布,这压力也太大了吧。 许夏凌选中了几条聊天记录,直接转发给了袁茵。她只能帮袁周帮到这了,如果他再不幡然醒悟,她也没办法了。 桌面上的qq图标又在晃动,许夏凌点开,才发现严行又发了消息。 严行:你要来物竞班吗? 许夏凌:不是啊,袁周想去,我帮他问问。 五分钟后,严行:哦。 严行:你和袁周关系很好吗? 许夏凌没有任何犹豫地打字发送:当然了,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他小时候每天都在我家的水果店当牛做马,是我和袁茵最忠实的仆人。现在他想上物竞班了,我就想着帮他打听打听。 许夏凌:主要是他物理实在太差了,你知道吗?他从小数学物理就很差,结果现在不知道怎么搞的,吵着闹着非要上物竞班,怎么劝都劝不住。 许夏凌一聊到感兴趣的话题,就会没完没了地说个不停。 消息框不断弹出新的消息,严行越看脸色越黑。 他看着那一长串的袁周袁周袁周,只想把对话框赶紧关了,但他又舍不得关,鼠标晃来晃去,最后还是让消息框就这么放在正中间。 许夏凌:你认识戴寒天吗?她是不是很厉害? 终于有一个和袁周无关的消息了,严行斟酌着发送道:我和她不熟,不过物竞班的老师说她很强。 许夏凌:poor袁周,上什么班不好非得上物竞班,这下肯定会被戴寒天发现了。 严行不禁皱眉,困惑地问道:被戴寒天发现什么? 许夏凌:被戴寒天发现袁周其实不太聪明。 严行更困惑了:袁周和戴寒天有什么关系吗? 许夏凌:?!?! 许夏凌:你不知道吗?袁周喜欢戴寒天啊。 严行看着屏幕上的几个字,逐渐由困惑变得震惊:袁周喜欢戴寒天?! 许夏凌:对啊,你可能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了,每个人都知道袁周喜欢戴寒天。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严行的脑中不断回想起初中袁周在班级里吹嘘许夏凌的画面,当时的袁周跟每个人说九中有一个超级厉害的人,可以碾压他们所有人。其他同学都不信,但严行知道袁周说的是真的。 后来,全市联考,许夏凌真的考了全市前十。市前一百向来由一中和师大附中包揽,九中有人考进市前十,还是头一回。一时间,身边的所有老师所有人都在讨论许夏凌。九中的师资和环境实在太差了,在那样一个地方能考出好成绩,还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然后所有人就都知道许夏凌和袁周是青梅竹马,是从小玩到大的关系。他们亲密无间,以至于袁周能毫无负担地将许夏凌当成自己的骄傲。 不过,原来袁周喜欢戴寒天。 严行紧紧地盯着那条消息,长舒一口气,太好了。 17. 听墙角 国庆后的月考共考九科,本来应该考三天的。但为了压缩时间,硬挤在两天内考完,每科中间就只能间隔十五分钟。连上厕所排队都来不及,又马上要火急火燎地考下一科了。 最后一科地理考完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走廊里堆满了学生们临时搬出来的书和练习册,高高低低,摞成参差不齐的小山。长德抠搜得很,只有高三学生才有资格享用书包柜,高一高二学生每次考试都只能把书堆到走廊上,等考完再搬回教室。整条走廊被挤得水泄不通,每个人有且仅有半个脚掌能平稳落在地上,摇摇晃晃歪歪扭扭,像台风天的树。 许夏凌和袁茵一前一后在书堆中艰难前进,边走边找自己的书在哪里。 袁茵嘟囔着:“我记得就放在这啊,怎么看不见了。” 许夏凌放眼望去,全是大大小小一模一样的书。有些人放得晚,走廊没位置了,就把书叠在别人的书上。这样一来,早放的人的书根本找不到。 许夏凌瞅了又瞅,看了又看,刚瞥见自己的书角,想弯腰去捞,就被迎面走来的林长乐一把拉起。她趔趄了一下,又马上被林长乐扶稳了。 她刚想说林长乐两句,就见林长乐神叨叨地靠在她耳边说:“嘘,跟我来。” 许夏凌困惑地看了一眼林长乐,还是决定跟她走,还顺便拉上了身后的袁茵。 三个人穿出人满为患的走廊又花了好大一番功夫,等终于到了楼梯口,许夏凌才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了?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袁茵附和道:“对啊,书还都摆在外面呢,待会被清走了怎么办。” “不会被清的,待会上面的书被拿走了,我们反而好找书呢。”林长乐一边说,一边急哄哄地带着她们下楼,像是怕错过什么东西似的。 两个人云里雾里地跟着林长乐走到了四楼。 她们所在的这栋教学楼低楼层是高二年段,高楼层是高一年段,中间的四楼是一些大大小小的会议厅专门用来宣讲开会。 许夏凌和袁茵对视一眼,正想开口问到底怎么了的时候,就看见侧前方的走廊边上有一小簇黑黑的人影。紧接着,林长乐就示意她们弯下身子,猫着腰走路。 许夏凌仿照着林长乐的样子轻声走路,一步一步地挪向那间孤立的大会议室。 天色由青蓝逐渐转向靛蓝,那间大会议室所透露出的灯光也越加显眼。透过会议室的玻璃,隐约能看到一两个模糊的人影,许夏凌看着那扇玻璃窗,十分困惑地想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搞得这么神秘。 等终于挪到了大会议室门口,许夏凌才看清了那簇黑影。 陈奇咧着嘴朝她们笑,还兴奋地用口型招呼她们坐下。除了陈奇,还有两个十四班的人,许夏凌都不认识,但对脸有点印象。她们互相点了点头,就当是打过招呼了。 六个人排排蹲坐在会议室门口,一言不发,全神贯注。 袁茵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听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声音。实在受不了,就小声贴着许夏凌的耳朵问道:“到底在干什么啊?” 许夏凌也不知道,于是戳了戳林长乐,贴着她的耳朵小声问道:“到底在干嘛,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啊。” 林长乐比了个“嘘”的手势,用嘴型说道:“再等等,快来了。” 许夏凌虽是不明所以,但也只好学着其他人把耳朵贴在墙壁上等。 先是稀稀拉拉的入座的声音,然后是翻书的声音。接着好像有谁走了上去,咳嗽了几声。 林长乐朝袁茵和许夏凌招了招手,用口型说道:“快开始了。” 许夏凌几乎整个身子都半贴在墙壁上,她总觉得刚刚的那几声粗犷的咳嗽有些耳熟,但又完全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下一秒,愤怒的声音几乎是劈头盖脸地朝着她们砸过来——即使是隔着墙壁,许夏凌也能马上反应过来是谁。她猛地转头,在袁茵眼里看到了近乎一样的震惊。 林长乐朝她们又摆了摆手,意思是安心听,不会有事的。 “这次十月月考,一班的物理成绩非常差!在平均分上面,足足输了十四班三分半!我说实话,我教物理三十多年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分差。向来是我教的班平均分更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接着是教案或是试卷狠狠砸在桌上的声音。 明明骂的不是自己,但一听到这熟悉的声线和熟悉的话,会议室外偷听的众人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 许夏凌暗暗想道,下次上物理课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了,在同等实力的班级中,0.5分的平均分分差波动属于正常,一两分的话算是有点多,三分半的话已经算是天方夜谭教学事故。她想到李耀东,就忍不住摇了摇头。 ...... “青文,当初分班的时候,这两个班的中考成绩每科平均分分差不超过0.1,甚至总分1班还是更高的。现在出现这种情况,我真的很失望。而且我看了一下成绩细表,发现除了物理,化学和生物考得也不怎么样。” 会议室里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黄青文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成绩表,思索再三后开口道:“李老师,这只是一次月考。我相信再给同学们一点调整的时间,再磨合一阵子,一定不会再出现这样的问题。” “呵!只是一次月考!你说的倒轻松,这次月考结束到下次期中考还有不到一个月,到时候再像现在这样你拿什么交代!你怎么跟学校交代,怎么跟家长交代!” 一旁的王平终于忍不住,讪讪开口道:“李老师,这话不能这么说。青文这段日子很不容易的,又要跑教研组又要每天跟晚自习,我们也看在眼里。成绩上的事情,可能还是教学方法要多磨合一点。” “你懂个屁!”李耀东骤然怒吼道:“一个教语文的跟我说上物理教学方法了,懂什么东西!”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这次连翻页声也没有了。这几个老师无一不是教师队伍中的佼佼者,要么是教龄超过十五年的高级教师,要么是像黄青文这样带了两届高三成绩都有重大突破的年轻老师。但现在,他们全都沉默地盯着面前的成绩细则,无言地等待下一轮劈头盖脸的斥责。 李耀东是校长跟前的红人,甚至有传言未来他会被提拔为下一任校长。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什么资历什么成绩什么人情,他通通不看。除了校长,他就是最大的。 黄青文脑子又涨又晕,昨天晚上加班改卷,今天早上监考两场。一停下来,就被告知要开会,然后就得知了这个噩耗。她又看了眼面前的成绩单,数学平均分高两分,语文英语各高一分,物理大输化生小输,综合加起来还输三分。 她盯着那个刺眼的数字,怎么想也想不出,物理到底怎么能考出这么差的成绩。 ...... 许夏凌掏出老年机,看了眼时间,才过了十分钟,她却感觉像上了一节物理课一样漫长。她打开信箱,有一条新短信。 小凌,你什么时候好,提前跟我说?——外公。 许夏凌想了想,打下:外公,七点半再来接我吧,我要收拾一下课桌。 然后她新建了一条短信,劈里啪啦一顿狂按,然后拿到林长乐面前。 “我们班物理真输四点五分?不可能吧!那岂不是完蛋了!” 林长乐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接过手机,按下“如假包换”这几个字。 袁茵瞥了眼短信,更是大脑一阵缺氧。她夺过手机,急促地敲到:“那怎么办,感觉下次上物理课完蛋了。我感觉我这次物理考得也不怎么样,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青文都被骂成那样了,我们估计也是差不了多少。” “为啥物理考得差,他要骂青文,青文又不是教物理的,他不应该自己检讨一下吗?” 林长乐看了眼许夏凌的问题,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李耀东很明显是在拿青文开涮,青文最年轻,骂起来最没有负担。以后其他老师也不敢抱怨物理占用我们太多时间,他也可以继续肆无忌惮地乱布置作业了。” 许夏凌回想起这段时间,几乎每个人每天都赶着做物理作业,自习课写,晚自习写,下课写,物理作业多到需要所有的时间来写。这种情况,其他科作业就只能上课写,语文课写数学,数学课写英语,拆东墙补西墙,结果到头来,还是物理考得最差。 袁茵突然想起旁边那一簇十四班的人,拿过许夏凌的手机,打到:“为什么我们班的成绩分析会,十 四班也来了这么多人?” 林长乐看了眼此时此刻正听得聚精会神的陈奇,打到:“考完地理以后,原本有个小会,说高中年段所有的班长都要参加,好像要通知校运会相关的事情。我到了会议室以后,才发现原本的会议已经取消,转而在开年纪教学质量分析会。我就和陈奇在门口听了一小会,结果会议结束以后,李耀东说我们班的要再单独开,就又来了这个会议室。然后这个陈奇,也死不要脸地跟上来了,还在楼梯看到两个十四班的,也叫过来一起听。我觉得这样不行,所以又上楼去把你们叫下来了。” 小小的老年机在三个人手里传来传去,开了一条又一条草稿短信。 靛蓝色的天此刻已近乎全黑,悠长厚重的晚自习钟声骤然响起,已经七点钟了。 林长乐瞥了一眼,才发现十四班那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门内又响起稀稀拉拉的推椅子的声音,她急忙拉起许夏凌和袁茵,小声道:“快走。” 许夏凌猛地起身,因为坐太久,大腿和屁股几乎麻了,她用力甩了两下,蹑手蹑脚地大步走在林长乐后面。 门内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三个人僵直着身子,用脚尖点地大步走。但这条长廊到旋转楼梯还有一定距离,身后的门又感觉随时要开了。 三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下一秒,会议室的门打开了,李耀东在前,身后是几个灰头土脸的老师。 三人拔腿狂奔,拼命从长廊跑到旋转楼梯,然后猫着身子在楼梯上一步并作两步跑。又想快点回教室,又不想露出上半身被发现,于是发出的动静堪比坦克大炮,每一步都咚!咚!咚! 李耀东皱着眉看了眼楼梯上跑闹的学生,不耐烦地问道:“那几个学生怎么回事?怎么现在还在闹!等等,我看着怎么有点像一班那几个学生?” 王平定睛一看,立即认出了他的这几位好学生,但只当没听见,自顾自走自己的路。 田兰也瞥了一眼,应道:“是吗,好像没见过这几个学生。” 走在后面的黄青文看着楼梯上的身影,斩钉截铁道:“不是一班的,一班的孩子我都认得,没有这样的。” ...... 等终于回到七楼以后,她们才停下来大喘气。看旁边的班级还是闹哄哄乱成一团,她们才松了口气。 袁茵瞥了眼光洁如新的走廊,突然如临大敌,抓着许夏凌往教室的方向跑。走廊外果然一本书也没有了,她震惊地说道:“怎么办,书不会真的被清空了吧。” 许夏凌同样震惊,她喃喃道:“我的全副身家可是全在走廊上,被清空的话可以退学重造了。” 林长乐眼尖地瞄了眼教室内的座位,拍了拍眼前的两人:“不是就在座位上吗,看来有好心田螺帮你们搬进去了。” 两人这才放下心,又发现林长乐的桌子上空空如也,走廊上也空空如也,于是问道:“你的书呢?” 林长乐小声道:“我把书借放在了青文办公室的电脑桌子下......” “难怪你一点也不担心!” 许夏凌走进教室后,一眼就看到了座位旁收拾书包的严行,她颇有兴趣地问:“你怎么还没走,我还以为我回来的时候,你肯定回家了。” 严行边把书塞进包里边慢吞吞地说:“在找书。” “哦——原来如此。”许夏凌又指了指自己桌上的书,眉飞色舞道:“那么想必这也是你帮我搬进来的吧。” 严行“嗯”了一声:“你不在座位上,走廊里又还有一些书,我就一起搬进来了。” 袁茵转头,狐疑地问道:“我的书也是你搬进来的?” 严行又点了点头。 许夏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发出意味深长的声音,随后用拳头锤了锤自己的胸口,指着严行自信说道:“我懂你。” 严行一头雾水,但随后袁茵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跟着感慨道:“原来是这样。” 严行还是一头雾水。 许夏凌侧身在严行耳边轻声说道:“我懂你一片赤诚之心,别担心,我们是不会挟恩图报的。” 严行又想起小时候的许夏凌,于是忍俊不禁道:“我知道。” 18. 表彰大会 在晚自习开始后的二十分钟,各班班主任终于赶到现场,把所有逗留的走读生赶出了教室,还寄宿生们一个安静的晚自习。 走到校门口,袁周急哄哄地问道:“所以你们消失那么久去干嘛?” 林长乐怅然地留下一句“不是好事,不必多问。”就奔向他爸的电动车了。 袁周又看向许夏凌,许夏凌也效仿着喟然长叹道:“你明天就知道了。” 袁周指了指一旁的严行问道:你也不知道?” 严行摇了摇头,扶着自行车安静地跟在后面。 只剩最后一个人了,袁周只好又凑到袁茵跟前,但还没问出口就喜提一个单字“滚”他只好讪讪地缩回去,嘟囔着:“不说就不说......” 众人在校门口分别,许夏凌远远地就看到了电动车上的外公,有气无力地走过去。 外公一手接给许夏凌的书包挂在前面,一手递给许夏凌一袋刚买的热乎的烤肠,还边问道:“怎么这么晚?虽然考试是会晚点,但这也太晚了,我看你们晚自习都开始了。” 许夏凌抽出烤肠,香香的孜然烧烤味和焦脆的烤肠皮确实抚平了她的一些失落。 南方地区的秋天并不明显,但总归晚风还是很舒爽的,更何况是烤肠味的晚风。 许夏凌有些怅惘地问道:“外公,如果一个班级某个科目考得特别差,那班主任会被批评吗?” “肯定会啊,大家都会说是不是班主任没有把这个班级管理好,才会出现这个问题。” “但是这个科目又不是班主任教的,和她有什么关系?明明是这个科目的科任老师教得不好啊。” 外公思考了一会儿,语意悠长地说道:“你说的肯定是有道理的,但是很多时候,无论是家长、领导还是其他老师,都会认为班主任要负起主要责任。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哈哈。” 许夏凌吐槽道:“这也太离谱了,一个班主任哪能管得了那么多学生那么多学科那么多事情。而且,总这样的话,还有人愿意当班主任吗?” 外公笑而不语,他慢慢地骑着电动车,不免又想起了年轻时为学生跑上跑下的日子,然后缓缓道:“肯定是有人愿意当班主任的,至于为什么,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因吧。” 许夏凌一听她外公这标准的打哈哈的话,就觉得没劲。她回想起刚刚听到的话,就忍不住替黄青文觉得难受。 实话实说,黄青文是她见过最认真最刻苦的老师。她会做所有新鲜出炉的卷子和所有出名的教辅来总结近段时间的考试热点题目,然后让学生花最少的时间学会这些题目。她布置作业也很有技巧,分量适中难度分层,精准照顾到每种学生。 作为班主任,更是无可挑剔,甚至有点拼过头。她会出席每一个早读和每一个晚自习,然后永远坐在教室后面或者办公室里,就为了让学生有问题的时候能找得到人问、出事情的时候能找得到班主任。所以虽然才三十二岁,但已经脚步虚浮、面如土色。 这样一个人居然被指着手指在大庭广众之下骂“教得不好、带学生不负责任”,许夏凌想想都觉得无比窒息。 明天前五十名的榜单就会贴在公告栏,希望情况还不至于太糟糕吧。 ...... 事实证明,许夏凌还是把事情想得太乐观了。 她站在成绩细表前,难以置信地说道:“所以全科总分前三十名,我们班只有十个,前五十名,我们班只有十五个。” 林长乐惆怅地感慨道:“如你所见,童叟无欺。如果只看纯理科的话,还能更差一点。” 袁茵在一旁飘过,留下一句:“唉,还是差一点,再往前十三名就好了。” 许夏凌又仔细看了眼成绩表,她发现进前五十名的人和开学考那次差不多,但有些人已经滑出去了。她大概扫了眼之前在前五十但这次不在的人的成绩,发现无一不是被物理拖了后腿。 许夏凌暗暗想道,明明是李耀东的错,却变成了所有人的错。 这一整天课上下来,大家都不太好受。 青文没有说什么,反而开了几个玩笑,想让死气沉沉的班级活跃一点,但谁都笑不出来。 她笑着说:“只是一次考试,离期中考还有一个月,早发现问题,我们才能查缺补漏啊。你看你们一个个蔫了吧唧的,不知道的以为这是高考呢。” 但没有人接青文的话茬,连平日里那几个话最密的人都垂着头不说话。 其实没有几个老师真的指责他们考得差或者太丢人,但排名表就贴在公告栏,来来往往的人经过都会讨论,其他班的同学也会随口问一句“欸,你们班这次怎么考得这么差,听说比十四班差很多真的假的啊?”。 对于此类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只能随便打个哈哈糊弄过去。毕竟不在一班的人无法体会回到李耀东物理课的魅力,也无法明白为什么物理能考得这么差。 但更惊人的噩耗还在后面,青文上完课后通知道:“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改成表彰大会,你们物理课下课到后面领小板凳,然后由长乐带队一起去体育馆。表彰大会五点准时开始别迟到了,然后!不准带作业去写!” 青文走后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林长乐摇了摇头,有气无力道:“这下真的要被当众处刑了。” 袁茵附和道:“没错,我没考进前五十,能申请不去表彰大会吗......” 许夏凌笑道:“哪有这种好事,你不知道表彰大会就是开给没被表彰的人看的吗?” “啊——不要啊!”袁茵又是一阵哀嚎。 物理课上课时,竟一反常态几乎没人写其他科作业,连严行也把竞赛题目收起来了。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再触怒李耀东,他们的小心脏现在没办法再承担起一个大炸弹。 但该来的还是会来。 “我说实话,我真的没见过你们这么差的班级。方方面面,没有哪一个地方不差的。” “考试成绩差,行为规范差,课堂素质也差!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考上这里的,是因为今年中考卷子太简单所以不小心把你们全放进来吗?” “还有,你们班不止物理差,我听说化学生物也比十四班差。再这样下去,干脆你们这个拔尖班取消算了,剩十四班一个岂不是更好。” 每个人都低着头看自己面前的月考卷,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盯上。 “我看你们这次物理最高分才92,是林长乐,好像是班长对吧?” 林长乐点了点头。 “你觉得92分高吗,长乐,说看看?”李耀东忽然走下讲台,面对林长乐问道。 林长乐支支吾吾地回答说:“不算高。” 李耀东的音调陡然拔高:“你也知道不算高!这次物理考试,十四班最高分99分!连其他班都有人上95,你看看,你看看你们班这个成绩!” 林长乐沉默地看着眼前的试卷,其实她觉得92还可以。她并不特别精通某一科目,但也没有所谓短板。对于她来说,能在各科平衡下考这个成绩,她觉得是还可以的。 “来,长乐,你起立。你说看看,你觉得一班现在有什么问题,你以一个班长的角度说看看,为什么这次物理成绩会这样。” 林长乐依言起立,仍旧沉默地站着。 许夏凌看着眼前自己的物理试卷,忍不住想道,又来,假意民主,但真敢说就死定了。 李耀东上课最喜欢教训人,他有三大招:怒吼、质问然后反问。 先是劈头盖脸全部教训一遍,然后点对点突破,把各科课代表各种委员班长副班长团支书全部抓起来问一遍,问班级有什么问题问为什么大家学习物理一点也不热情。无非是想让大家说出问题,然后再把这些甩到青文头上。最开始还有人委婉地说出他的问题,用九曲十八弯的方式表达他的教学方式有点激烈,能不能温和一些,那位壮士下课以后马上被叫到办公室又骂了一个课间。 自那以后,大家上物理课只是沉默,头低低的,祈祷不会叫到自己。 许夏凌觉得李耀东应该去报名超级演说家,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拿下冠军。因为他会把给他投反对票的人全部处死。 物理课结束以后,林长乐张罗着大家一起拿小板凳去体育馆。 在去体 育馆的路上,不少人讨论这次的月考成绩。 “听说一班这次考得很差,我听见他们班物理老师在办公室骂他们班班主任了。” “天呐,物理老师骂班主任?他们班不是被物理拉的后腿吗,班主任不骂物理老师就不错了吧,怎么还能物理老师骂班主任呢?” 许夏凌听着眼前人的讨论,不由得偷偷一笑。在之前,她也是这么想的。 “而且这次月考,十四班前五十占了快三十个,前三十也超过一半了。一班完全被摁着打,毫无胜算。” “这下真有可能改成一个拔尖班了。” “欸,拔尖班选拔是不是面向全年段的啊?这样说,我们是不是也有机会挤一挤。” “是有机会,如果能把十四班的人挤下来就有机会了。” 袁茵嘟囔着:“不可能真改成一个班吧。两个班加起来快一百个人,再加上其他班厉害的,这不得一百二十个。如果只剩一个拔尖班,怎么挤进去?” “青文不是说学校还没决定好吗,有我们俩帮你,你就别老紧张了。”许夏凌说道。 众人一起进入体育馆后,很快按照划分的区域坐好了。 台上坐着三个老师:年级主任曾建华(十四班语文老师)、李耀东、以及德育处主任薛梅(某班生物老师)。 曾建华看位置坐得差不多了,就拿起话筒说道:“来同学们坐在位置上坐好,不要再说话了哈。我们这次这个表彰大会呢,主要是两部分,第一部分是表彰年段前五十名的同学,第二部分呢,是表彰各科的单科状元。最后,李老师和薛老师会和我们同学们分享一些感悟。” 林长乐盯着台上的李耀东,低声问道:“他应该不可能在台上把我们班训斥一遍吧。” 许夏凌低声回道:“不可能吧,这样也太尴尬了。” 一班绝大部分人对李耀东已经形成PTSD,现在看他坐在台上更是提心吊胆,生怕他再说点什么难听的话。 曾建华按着手里的名单,一个个念着名字,等到全都念完后,说道:“现在刚刚有念到的同学全都上台来领取你们的奖状,我们要一起合影一下。这个照片到时候还会彩印出来,贴在公告栏哦!” 他说完后,十四班哗地站起一群人,是一班的整整两倍,除了这两个班级,其他班都是零零散散一两个小跑着往台上赶。 到了领奖台上,几个老师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发着奖状,顺带指挥队形。 戴寒天是第一名,稳稳的C位。其他人就按身高排就可以了。 “唉,那边那个女生你往后站一排,你比较高,往后站哈!”负责拍照的老师突然指着许夏凌说道。 “我吗?”许夏凌指着自己问道。 “对对对,就是你,你往后站一点。” 许夏凌只好拿着奖状站到了男生那排去。 “哎哎哎,只有这个女生动,你们其他人都别动啊!” 台上的人群不知为何又有小小的骚动,大家挤来挤去,位置变来变去。 许夏凌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臂被戳了两下,转头一看,居然是严行:“你怎么站到这里了?你刚刚不是在另一边吗?” 严行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不知道,他们把我挤过来了。” 许夏凌笑嘻嘻低声道:“那还挺好的。” “嗯。” “别再动了!别再动了!” ——“咔擦!” 照片终于拍好了,袁茵看着走下来的许夏凌,思考着要不要告诉她,她换完位置后,严行不知怎么地,就偷偷挪到了她旁边。但鉴于场面混乱,她觉得还是不说了。 可能真的是太混乱了吧。 然后是单科状元表彰,十四班仍旧大幅获胜。戴寒天简直是超人,一人拿三个单科状元,其中甚至还有历史。 最后是老师发言。谢天谢地,李耀东什么也没说。如果他再说点什么,台下一班的各位真能尴尬得跑出体育馆了。但好在,什么都没发生。 表彰大会比想象中风平浪静地结束了。 在一整天的比较和失败后,一班学子终于能稍微松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