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但被男鬼皇帝逮回来》 1、第 1 章 北周都城,洛阳。 二皇子府。 昭告先帝崩逝的钟声连绵不绝,而从皇宫疾驰而来的使者也给二皇子府带来了一个期盼已久的喜讯: 二皇子秦延昭已经接下先帝遗诏,在灵前继位了! 周围的下人们已经喜不自胜,但接下旨意的二皇子正妻——如今的新皇后,越寻棠却面色淡淡,瞧不出有什么欣喜之情。 她平静地接过使者从皇宫里带来的信匣,拆开一看,上面是秦延昭那一笔秀逸的行书: [已接传位诏书,安好,勿念。酉时便归。 先前所见的太极殿道旁橘树已经结果,橘实味极甜。赠与棠棠。] 下方是秦延昭的亲笔画押,还有一方粗糙海棠花形状的私人小印。 字如其人,秦延昭的笔迹端方秀丽,行文间也温文克制。 信纸下,俨然摆着两枚暖橙色的蜜橘,如鸡蛋大小。 寻棠的贴身侍女青云悄悄看去,只见寻棠神色如常地送走宫中使者,从表情里压根儿瞧不出喜怒。 怪了,娘娘终于得偿所愿做了皇后,她怎么看起来没那么高兴呢? 等使者走后,寻棠又低头抚了抚那方粗糙的海棠花形状印章,似是疑惑: “什么时候把这印章拿走的……” 不过寻棠也没什么继续探究的意思。她捧着信匣,慢慢走向卧房,吩咐青云: “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殿——陛下一会儿便回来了,最好让他一回府就能喝上药。今日在宫中事务繁杂,他的身体本来就弱,咱们得好好照料着。” 青云忙应:“是,娘娘。” 寻棠回到院中,她瞥了一眼廊檐下的滴漏,距离酉时还有一刻钟。 她低下头,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枚样式普通的小瓷瓶。 到这时,她那张秀丽娇艳的脸上才透出一丝真情实意的愉快—— 【本世界任务:为避免生灵涂炭,感化北周王朝的暴君,或帮助仁善的君主登基。】 【帮助仁善的君主登基,已完成。】 【执行者成功完成任务,允许脱出本世界。】 她倚着院门静静等了片刻,直到看到一名神情有些不安的侍女匆忙经过,寻棠出声叫住了她。 “秋玲,你去库房给我取一坛酒来。别叫人看见。” 名为秋玲的侍女浑身剧烈一抖。 在寻棠的注视下,她强装镇定行了个礼,然后点头应下:“是,娘娘。” 寻棠看着她比往常更快些离开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废太子安插进府的暗桩也是时候起到该有的作用了。 二皇子府门口。 秦延昭用绢帕抵住唇角,自喉咙口攀爬上来的痒意无法克制。在亲随掀开马车帘的那一刻终于冲破出来,成了一连串急促的咳嗽。 亲随伸出手,担忧道:“陛下……” 秦延昭摇摇头,拒绝了亲随的搀扶,自己踩着木凳下了马车。 酉时正值黄昏,斜阳毫无暖意,却刺得人有些晃眼。 秦延昭一袭素白的孝衣,颀长的身子在秋日的风里显得有些纤瘦。一阵风过,吹得他袖袍鼓胀,仿佛一支落了雪的青竹摇摇欲坠。 门口的下仆早就跪了一地,叩拜这位新君: “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延昭脚步微顿,柔和道:“起来吧。” 下仆们感激地起身,视野里余下一片新君素白的衣角。 秦延昭走得有些慢,他自小体弱,但现在的速度比他往日里还要慢。 他低下头,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自己护在怀中的一口扁匣。 秦延昭用拇指轻轻拨开扁匣开口,抬起一寸的缝隙,借光瞧了一眼扁匣中的物件。 那是一支并蒂海棠的凤钗。 皇子府的道旁跪了一地的下仆,都是听闻新君回府出来迎接的。 秦延昭合起扁匣,故作镇定地示意:“都起来吧。娘娘呢?” 管家起身回答:“娘娘在院中。” 身为正妻和法理上的未来皇后,寻棠竟然没有出来迎接,这在礼数上极不合宜。但现在秦延昭一点也不在意这个,他的心神都为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占据,因为紧张,甚至有些口舌发干。 他揣着扁匣缓慢来到主院,青云守在门口,看到那一袭白衣靠近,就麻利地跪了下去。 秦延昭挥退青云,踏进院子,一眼就看到寻棠在廊下等自己。 因为体弱,秦延昭那张清癯俊逸的脸总是比常人白几分。见到寻棠,他脸颊上忽地泛起一层薄薄绯色,还未开口,笑意已经浮现在了那双微挑的琥珀色瞳眸中: “……棠棠。” 寻棠对他眨眨眼睛:“我现在是不是也该跪下,叫你陛下了?” 秦延昭立即推拒:“不必!你我私下本来就不必如此。我们本就是——” 因为说得有些急了,秦延昭又握拳抵住嘴角,竭力压住几声咳嗽。 见他如此,寻棠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回房间,从桌上端起一碗深褐色的药,双手捧给了秦延昭: “今日的药还没喝吧?” 秦延昭端起碗,寻棠又托起一盏半透明的碧玉莲花酒盏,晃晃里面的酒液,与秦延昭手中的苦药一碰: “陛下体弱,饮不了酒,那就由我来代劳,恭贺陛下梦想成真。” 语毕,寻棠就一仰头,径直将酒饮尽。 秦延昭定定地凝视着她,犹豫再三,还是拿出了怀中的扁匣。 “棠棠。我有件事,想与你说。” 喝完酒,寻棠看起来心情非常好。她微微笑着弯起眼睛,问:“什么事?” 秦延昭低声说:“三年前,你同我说,你愿意与我结盟,助我上位。我们二人的婚姻本就是为了夺嫡,如今我已登基,你也成了皇后,你……” 似乎是很喜欢这坛酒的味道,寻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眯着眼睛呷了一口,随意点点头: “没错。不过我只是要皇后的位置而已,和三年前说的一样,我不会干涉你把喜欢的人抬进府,往后自然也不会制止你纳喜欢的女子进宫。” 秦延昭微微张了张口,本要说的话梗在喉咙,又化作了蚀骨的痒意。 他竭力将那股痒意压了下去,轻声叫她: “……棠棠。” 寻棠抬眸看向他,双眼晶亮,里面是一派纯然的喜悦。 “我要同你说的话就是……其实,我一直心悦的人是……” 一丝黑血忽然缓缓从寻棠口角溢出。 眼前的场景实在太过矛盾,秦延昭头脑空白了一瞬。 寻棠的眼睛还在笑,但自她的双眸、鼻子还有嘴中却开始涌出暗黑色的污血。 “砰咚”,碧玉莲花酒盏摔落在地,寻棠身子晃了晃,软乎乎地往下倒。 秦延昭本能地扑了上去,立即接住她的身子,徒然地大喊她的姓名: “棠棠!棠——越寻棠!太医!传太医!快来人!” 寻棠往桌上的酒坛扫了一眼,她开口想说话,但又因为满口的血而呛咳起来: “看来酒里有……咳,咳咳……有毒……” 秦延昭的手在发抖,他从未喘得这么快,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握着寻棠胳膊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起来,心悸得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冷汗。 寻棠抬起眼,却又努力挤出一丝笑: “可能,我命不好吧……机关算尽,明明都,走到这一步了,却没当上皇后……不过也行,可以给你真正喜欢的人,腾位置……” 秦延昭慌乱地将那方扁匣往她手里塞,急急地解释: “没有腾位置这码事,我只想要你做我的皇后!棠棠,你坚持住,太医马上就来了,棠棠,你看着我,你睁开眼睛,你看看我!” 寻棠的眼皮缓缓地往下坠。 用尽最后力气,她揪住秦延昭的衣领,嘱咐他: “要做个……好皇帝。你要,一统天下……” “我一直想……看看江南的景色……” 秦延昭双眸赤红,泪水已经止不住地如珠串下落: “我一个人做不了好皇帝!棠棠,棠棠,我一个人做不到,我要你陪着我,棠棠,棠——” 后面的话,寻棠已经听不到了。 她的手无力地下垂,越寻棠闭上双眼,在秦延昭怀里安静地咽了气。 秦延昭的手指颤抖地谈了谈她的鼻端,然后又不信邪地触摸她的颈侧。 没有搏动,她的心不跳了。 下人们惊惶地赶来,却看见新帝衣襟染血,死死抱着面色苍白的越寻棠,发出了如受伤野兽一般的嘶吼。 他们从未见过平日温文的秦延昭有如此失态的样子。 “那酒!” 秦延昭抱起寻棠的尸身,脚下踉跄了一下,仍死死不放: “查那酒!是谁把它送来的!都有谁经过手,去查!” 可就算查明了,越寻棠也不会回来了。 他甚至没有把那支钗送出去,也没来得及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 他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要是他能警醒一些,方才不让她当自己的面喝下那酒…… “呕哇!” 秦延昭心头一痛,竟是硬生生呕出了一口血来! 【痛觉屏蔽,已完成。】 【成功脱出本世界。】 【任务结算中……】 寻棠的魂体悠悠地上浮,她垂眸看了一眼像是被抽干浑身力气的秦延昭,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作为执行者,寻棠的任务就是在不同世界的历史节点推动时局发展。这一次,她分配到的任务是尽快结束乱世,感化暴君,或扶持仁君上位。 这个时代是南北割据的乱世,北边的王朝叫做大周。 目前是开国君主,老皇帝秦存勋在位。他有两个长大成人的儿子,若按照历史发展,老皇帝驾崩后继位的会是皇长子,也就是原先的太子,秦延业。 寻棠这一次被投放的身份是开国元勋越国公的长女,准太子妃越寻棠。 她在这个世界观察了半年,沉痛地得出结论:“皇帝和太子都无可救药了。” 目前在位的北周皇帝秦存勋:战争狂人,年年打仗年年征粮,穷兵黩武,横征暴敛,坚信武力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弱小就不配活着。因此把天生体弱、生母早亡的小儿子扔在后宫自生自灭。 即将继位的北周太子秦延业:角斗爱好者,喜欢看人和人搏斗,人和恶犬搏斗,平民和骑士搏斗……小时候借着习武的名义暴打身边的所有人并不许对方还手,把本来就发烧的弟弟揍得一个月没起来床。 寻棠绝望地想:北周现任皇帝和未来皇帝就是这样的吗,那天下真是要完蛋了。 这种人要怎么感化? 但为了这个任务的高额酬金,为了幸福的退休生活,寻棠一咬牙,还是选择认真完成。 既然感化暴君行不通,她就扶持一名仁君继位! 寻棠选中了二皇子,秦延昭。 没错,他就是那个被老皇帝忽视、被太子霸凌的小可怜。 【秦延昭,北周二皇子。生母宫女胡氏于秦延昭三岁时病亡。因体弱不能骑马,秦延昭便被皇帝厌弃。】 【据记载,秦延昭为人仁善,性情和顺,钟爱琴棋书画。原历史中,太子登基后一年秦延昭就因病早逝。】 寻棠阴暗地揣测,恐怕原历史中的秦延昭并不是病逝,而是被太子给折磨死的。 不过没关系,她寻棠光芒万丈地来了! 从任务结果来看,寻棠也赌对了。 她通过联姻与秦延昭结盟,用越国公府的人脉帮助秦延昭夺嫡,最终成功将他推上了皇位。 任务完成,只等拿到结算的报酬,寻棠就打算带着多年的积蓄退休躺平。 干了这么多年的执行者,还在这个世界装了三年的贤内助皇子妃,她也该退休了! 哼哼,等退休之后,她要找个和平的高科技世界,天天可乐配炸鸡,还要把之前买了但没打的游戏统统打完! 寻棠已经陷入自己的幻想,开始“嘿嘿”笑了起来。 【任务结算失败。】 寻棠:? 啥意思? 她明明已经斗倒了废太子,扶持良善聪慧的秦延昭继位,刚才系统都已经认定任务完成了,为什么会结算失败? 【检测到历史发生偏移,重新计算中……】 【重新发布本世界任务:感化暴君或帮助仁善的君主登基,避免生灵涂炭。】 【已重新锚定时间点,正在选择新的身份……】 寻棠只觉得一股强大吸力把自己的魂体向下拽,直至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前,寻棠还在不屈不挠地试图戳客服: “我要申请重新结算!客服,客服,我有高级员工通道——给我转人工的客服!要人工的,不要ai客服!” 【投放成功。】 2、第 2 章 重睁开眼,寻棠只觉得憋闷,周围空气浑浊,她都喘不上气。 定睛打量周围,寻棠一愣—— 她所在的卧房是一间有些逼仄阴暗的屋子,屋里都是些看起来年轻娇艳的小姑娘,年纪在十七、十八岁左右。 她们或站或坐,但都像小鸡一样集中在屋中的大通铺旁。 整个房间只有一张梳妆台和一把椅子,这梳妆台摆在窗边,通风又明亮,无疑是最好的位置。 现在,这个位置正被一个悉心描眉画眼的女子占据。其余的小姑娘们都离那个位置远远的,不敢靠近。 寻棠定定神,开始下载系统刚刚获取的新身份信息。 她现在的名字叫“海棠”。 【姓名:李海棠】 【身份:舞女】 【地点:洛阳,鸿胪寺】 【背景:乾进三年,北周皇帝秦延昭征伐南吴,夺取两淮之地,迫使南吴遣使求和。】 【南吴太子作为质子北上洛阳,携金银重宝及美姬,赠送北周皇帝秦延昭,希望秦延昭停战。】 【李海棠原为南吴常州府农家女,家贫被卖,后被选入南吴乐府。此次跟随南吴太子北上,作为礼物,即将被送入皇宫。】 乾进三年? 距离秦延昭登基已经过去三年了吗? 太好了,看来秦延昭摆脱了他早亡的命运…… 可任务怎么还是“感化暴君”呢?暴君指的是谁? 而且老皇帝曾发动数次战争想要夺取两淮之地,每次都无功而返。秦延昭才继位三年,他竟然真的成功了? 寻棠心中隐隐有些雀跃和欣慰,但现在她身处陌生的地盘,身边还有一群陌生人,更紧要的事情是熟悉环境。 “吱嘎——” 卧房的门忽然开了,一名上了岁数的嬷嬷叫她们: “太子殿下叫你们出来。” 太子……? 寻棠先是一怔,又随机意识到,嬷嬷说的不是已经被废的北周前太子秦延业,而是前来北周当质子的南吴太子。 满屋子的小姑娘们一时之间竟然都不敢动,她们觑着梳妆台边那名女子的动作,等那名女子涂好口脂,款款起身,她们才悄悄跟上前。 寻棠让自己混在其他小姑娘之中,跟在那名女子身后出了门,来到了院子里。 稍等了片刻后,一名青年带着侍从进了院,他有些不耐烦地摆手免去嬷嬷的礼,问: “这次带来的伶人都在这里了吗?” 嬷嬷小心答道:“是。” 他命令:“抬头。” 院中的伶人便纷纷仰起脸。 寻棠飞速地在面前二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装作恭谨地将视线垂下,心中稍稍讶异。 陌生的那个锦袍青年显然就是吴国太子了。 吴国太子瞧着面容也十分秀逸,肤色白皙,只是眉宇间一股郁气凝在一处化不开。 而在他身旁的那人看着眼熟,似乎是吴国曾经派来北周的使臣,先前寻棠还是二皇子正妃的时候,就在宴席上与他见过面。 寻棠记忆力非常强,她略略一回忆,就想起来此人是吴国的礼部尚书陈弘业,曾在过年时入朝来送过节礼。 吴国太子一一看过这些伶人的脸,并介绍:“这是我从乐坊精选出来的,她们各有所长。有的会舞,有的擅歌。” 忽然,陈弘业轻轻“咦”了一声。 他指向最中央那名女子,说:“殿下,此女长得像北周的先皇后啊。” 只听吴国太子得意一笑,说: “没错,她是我特意寻来的,名叫青妍,长得和秦延昭死去的王妃越氏有四五分相似。” “三年了,到现在秦延昭连个新后都没立。都说他对越氏一往情深,那我就再送他一个佳人,三日后的宫宴,我会让她给秦延昭献曲。” 先皇后……指的是上个任务中的自己吗? 什么情况,秦延昭继位后整整三年都没有重新立后? 要说秦延昭对自己一往情深,寻棠并不相信。 他俩的感情不错,但那种感情是一起奋斗的纯纯同事情,压根儿上升不到爱情的高度。 这个吴国太子要是打着让替身攻略秦延昭的主意,那他的算盘可注定要落空了。 寻棠悄悄瞥向一旁,借着院子里明亮的天光,她也看清了那名歌女青妍的脸。 不得不承认,青妍的眉眼与自己上一个身体的确相似,只是她的下巴生得不太好,颏部略宽,显得有些土气。 陈弘业欲言又止。 吴国太子看出他有话要说,示意:“陈公往来北周数次,更熟悉此处宫闱。还有什么不妥的,还望陈公告知。” 陈弘业说:“秦延昭此人喜怒无常,滥杀成性,他刚继位时就血洗朝堂,当庭杀了几十名重臣。太子选的歌女的确有她的妙处,但我怕万一她触怒了秦延昭……” 寻棠的眉心轻轻一跳: 喜怒无常,滥杀成性? 说的是秦延昭? 她印象中的秦延昭是个文静疏朗的人,因为早年不受父兄喜爱,作为一个在后宫挣扎求生的苦瓜小透明,他的性格被打磨得相当温软。 她和秦延昭表面上的关系是夫妻,实则是盟友。夺嫡三年,两个人一直相敬如宾地相处着,寻棠甚至没怎么见过他发脾气。 如果他之前是装的,那装得也太好了吧? 听陈弘业这么一说,吴国太子也微微点头: “的确,只有她一个还不行。得再选个人送去才算保险。” 陈弘业提醒:“先皇后喜爱响屐舞,四年前,她曾在宫宴上给跳了响屐舞的舞女赏了金。不如选个会跳响屐舞的吧。” 响屐舞需要穿着木屐、裙摆缀着铃铛起舞,是吴国的宫廷舞乐,北周少有人会跳。 吴国太子便问:“谁会跳响屐舞?” 一片静默。 即便是吴国的宫廷舞蹈,响屐舞也趋近失传了。只因它十分繁难,而且起舞时需要在特制的中空木头地板上,稍有不慎,便会发出杂音。 这些伶人也都会舞,可她们从小修习的是吴国皇帝更钟爱的水袖白纻舞,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挑战响屐舞。 几个呼吸后,眼见着吴国太子就要动怒,寻棠却忽然抬眸,直视吴国太子的眼睛。 吴国太子只觉视野中什么一晃,一双清澈明丽的双眼吸住了他。 寻棠说:“我会。” 这次的任务谜团众多,只有进宫,去到秦延昭身边,她才能找出真相来。 三日后。 北周皇城。 正殿里,宴席已经开始了。 因南征大捷,吴国皇帝遣使求和,吴国太子带着重宝进献,皇帝秦延昭便设席宴请众臣与吴国使团。 侧殿中,寻棠与其他伶人们已经打扮停当,只待时辰一到,吴国太子献上歌舞,她们就得进入正殿表演。 除了要单独献歌的那名歌女青妍,其他伶人小姑娘们都挤在寻棠身边,俨然是一群小鸡把寻棠当做了母鸡妈妈。 为了表演好响屐舞,寻棠这些天一直在熬夜练舞。偶尔会碰见有小姑娘在院子里因为想家偷偷地哭。寻棠每次都会花些时间耐心地把人哄好,再把人送回去睡觉。 一来二去,这些小姑娘就都自发地把寻棠当做了老大。 “海棠姐姐,镜子!” 一个名叫白菱的伶人小姑娘偷偷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粗糙手镜,她把手镜塞给寻棠,鼓劲儿道: “你再瞧瞧自己的妆好不好,免得一会儿被青妍比下去。” 寻棠失笑,说:“谢谢你呀,不过我被她比下去也没什么的。” 白菱瞪大眼睛:“那不行!要是她被皇帝看上,进宫当了皇妃,那她还不得狂到天上去,转头给我们都踩死?前几日她只是被太子殿下叫去几回,她就敢抢我们的菜和首饰了!” 寻棠竖起手指,提醒:“嘘!这是在宫里!” 白菱立即闭上嘴。 在进宫之前,青妍就被吴国太子叫去过好几次。每次回来,青妍都故意把新得的首饰戴在头上炫耀。 显然,吴国太子是打算让青妍在宫里做他的眼线。 寻棠对这种事避之而不及,她不想掺和进去,给自己的任务徒增变数。 趁还有些时间,寻棠用小手镜照了一下,瞧了瞧她现在的容貌。 镜中映出一张淡极生艳的脸。寻棠并没有化很浓的妆,只稍修了修眉。在一弯柳叶眉下,她双眸明亮,嘴唇似衔着海棠花一般红润。 这张脸和上一次任务的样貌并不相同,可能是因为情况紧急,系统直接录入的是寻棠自己的身体数据,因此寻棠看到的是自己那张熟悉的脸。 但李海棠和越寻棠毕竟还是一个人,举手投足间还是会有些神似,但也只有非常亲近的人能看出来。 寻棠将小手镜还给白菱,平心静气地等待宣召。 “吴国太子献舞乐——” 传令的宦官拖长声音,寻棠定了定神,她挺直腰背,踩着木屐,与众伶人一起从侧殿绕行至门口,“踏踏”地走进了正殿。 青妍当仁不让地站在了队列的最前。 按规矩,臣下不能直视龙颜。伶人们进殿时只能垂下双目。 她们进殿时,原本还在谈笑赴宴的朝臣们忽然没了声音。 殿中静得十分可怕。 在这片骇人的寂静中,吴国太子跪坐在自己的席上,有点不安地悄悄挪动了一下身子。 “哦,南朝的舞乐。” 上首,一道略低沉的男声传来,寻棠心中一突,微微的错愕后,她认了出来。 是秦延昭。 那男声咳嗽了两声,不紧不慢地问:“太子要献的是什么舞乐啊?” 吴国太子避席起身,答道:“回陛下,是我朝的宫廷乐舞,《玉树春江》和响屐舞。” 秦延昭“唔”了一声,说:“让她们过来,给朕瞧瞧。” 周围静得更可怕了。 寻棠与其他伶人们到了皇帝的坐席前,她们都垂着眼睛,排成一字跪下。 其中,青妍跪得最挺拔,头也抬得最高。 “笃,笃,笃” 木屐的声音。 视线中,一双踏着木屐的脚从上首走下。 如今已是深秋,即便大殿温暖,可这是国宴之中,朝臣面前,皇帝竟不着金丝履,而是散漫地穿着木屐? 秦延昭以前是这样的人吗? 在寻棠的记忆中,他因为体弱,常年裹得严严实实,衣服穿得都比旁人厚一层。即便去了温泉行宫,他也只是衣着严整地在岸边泡泡脚。 很快,寻棠就看到了秦延昭的衣摆。 绣着龙鳞纹路的袍子轻轻晃着,在点燃的千枝烛火下摇曳泛着灿灿的光。 秦延昭停在了青妍面前,似乎是在端详她的脸。 “你,抬头。” 青妍的身子动了动,寻棠屏住呼吸。 “铮——” 是剑出鞘的声音。 殿中没什么人反应过来,反应最快的是离他们最近的寻棠。 她裙摆上的金铃响了一声,因为温热的鲜血飞溅到了她的身上。 一柄长剑直入青妍的胸口,自她背后穿出剑尖,血顺着剑身滴滴沥沥地淌下,无声地浸没在了铺满大殿的长绒地毯中。 青妍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在秦延昭抽出剑后,就软软地倒于地上。 秦延昭开了口,声音又冷,又带了一丝疲倦的沙哑。他说: “我最恨这张脸。” 他甚至都没有自称为“朕”。 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之后,伶人们都吓软了。吴国太子更是跪伏于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寻棠僵直地停留在原地,裙子上、脸上还沾着血珠。 拖着剑,秦延昭向旁边“哒”地又迈了一步,他停在了寻棠面前。 他用剑尖轻轻抵住寻棠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剑尖本该是凉的,却因为鲜血诡异地多了一丝暖意。寻棠的目光慢慢移到了秦延昭的脸上。 她看到了一张熟悉但阴郁的脸。 曾经秦延昭是个如春风般和煦的人。在寻棠的印象里,秦延昭一直在笑。 只要见到她,秦延昭都会柔柔笑着,永远耐心地听她说话,无论她说些什么,从怎么摆放卧房的夜灯到如何筹谋收买天子身边的宦官,他永远笑意盈盈,目光如水。 现在的秦延昭不笑了。那张如初绽雪莲的俊逸面孔并未改变,只是看向她的目光冰冷,掺着审视和厌烦。 秦延昭凝视着眼前的小舞女。 这是一张笼着水气的秀美面孔。江南水乡养育长大的少女肌肤润泽,白皙得没有一丝瑕疵。她也未施粉黛,淡淡的五官组合起来相当娇美。 她被迫抬头,那双黑亮的眼瞳中映出两个小小的他自己。 “这个倒不像。” 秦延昭心里的某个地方悄然放松了,但进而是更深的失望。 他“嗤”了一声,懒懒地问:“你会什么?” 寻棠稳住声音,答:“回陛下,民女会响屐舞。” 秦延昭的剑尖收回一寸,他用另一只手抵住嘴角咳嗽了两声,说: “那就跳吧。” “若是跳得好,便遂了你们太子的意,让你进宫。” 3、第 3 章 吴国太子萧业成仍跪伏于地上,心中恐惧如泥淖,一寸一寸将他的理智吞没。 青妍是他精挑细选的歌女。即便发现了青妍不够聪明,更不适合做眼线,但就因为她的那张脸,萧业成也硬着头皮想要赌一赌,赌秦延昭迟迟不立后是因为对发妻还有感情。 在秦延昭即位之前,所有从北周回来的使者都众口一词,说秦延昭是个良善心软的人。 比之喜好杀戮的废太子,他简直是一头绵羊。 甚至从内廷有流言传出来,说秦延昭的王妃出身高贵,身为国公之女野心勃勃,一心想要成为一国之后,秦延昭是被她架着才去夺嫡。 于是,萧业成就想利用这些伶人放手一搏,毕竟付出的也只是一些伶人女子的命。 但这穿胸一剑,彻底绝了萧业成的幻想。 该怎么办…… “谢陛下。” 萧业成满心绝望之际,上首响起的是那名舞女的声音。 萧业成不记得她叫什么,只记得她长得很漂亮,平日里安安分分,从不往上面人的眼前凑。 她不害怕吗? 还是已经吓傻了? “铃……铃……” 缀着金铃的舞裙下摆出现在萧业成的视野中,他跪伏于地面,有些茫然地看着寻棠向他走来。 这是要做什么? 响屐舞需要踩在中空的木头地板上才能跳出最好的效果,但这宫殿之中铺着长绒地毯,木屐踩在地毯上根本就没什么声音。 众目睽睽之下,寻棠将吴国太子方才所用的几案给抬了起来。 宫宴和寻常人家的酒席不一样,宫宴是分餐制。每个人都有自己单独的几案,而这些几案都是实木所制,结实稳固,用来做小舞台再好不过。 寻棠把几案上的餐盘碗碟都放到地面上去,心里想着:萧业成要是一会儿还想吃的话,可以再叫一份饭菜。 只要他还吃得下。 寻棠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摆好实木几案,她理了理裙摆,激起一阵轻轻的金铃晃响。 而后,她站到了木头几案上。 “白菱,为我伴唱。” 寻棠一呼唤,已经吓趴在青妍尸体旁边的小姑娘哆嗦着慢慢起身,她先恐惧地一瞟上首—— 秦延昭已经重新回去坐下了,地上蜿蜿蜒蜒留下了一串自剑尖淌下的红色血迹。 白菱强忍害怕,弓着背来到寻棠身边。 在她之后,又有一个小姑娘双腿发软地站起来,她手里拿着一支笛子。 原本她是负责给青妍伴奏的,青妍死了,她为了自己的性命也要一搏。 有了伴奏,还有伴唱,寻棠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这样一来,表现效果也不至于太差。 她挺直脊背,又抬起手臂,摆出了响屐舞的第一个动作。 “哒,哒,哒” 木屐齿在几案上轻敲三下,这是开始的节拍。 笛声响起,白菱也有些声音发紧地开始歌唱。 寻棠跳了起来。 与众人的预想不同,响屐舞并不是一支柔美的舞蹈。 南朝吴国宫廷奢靡,尤其喜爱柔若无骨的水袖舞,追求一种弱柳扶风的美感。 殿中的公卿贵族中不少在府中豢养歌伎舞女,他们知晓南方的舞女都腰肢柔软,仿佛迎风就倒。 但寻棠的响屐舞完全不是这样。 即便只有笛子与单薄的人声伴奏,寻棠也将木屐与木头桌案接触的声音踩得让全大殿每个角落都听得见。 木屐的响动就是节拍,清脆铃声为辅,舞裙上的暗红血渍像是飞绽后跳动的火焰,在几案上跃跃燃烧。 寻棠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能力非常强,每个动作都很有力,展臂,抬腿,旋转,她在只有方寸的桌面上施展。 像一只有勃勃生命力的鸟,随时可以展翅飞出宫廷。 扬起头颈,某一个刹那,寻棠短暂地与龙椅上的秦延昭对视了。 秦延昭半阖着眼皮,看起来好像兴致缺缺,但他又一直没有叫停。 他神情漠然地注视着寻棠,脸上不见喜怒。 寻棠踏着节拍旋转起来,进入最为激昂的最后一个段落,心中想着: 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秦延昭? 金铃齐响,如鸟鸣。 笛声与歌声都收止了,一舞完毕,寻棠慢慢走下几案,俯身再度向秦延昭行礼,等候最后发落。 秦延昭将剑归入鞘中,发出一道长长的金属摩擦声。 他淡淡道:“舞不错,伴奏一般。但念在勇气可嘉,你们三人就进清商部,负责教习南吴的音乐舞蹈吧。” 命保住了。 寻棠长舒一口气,领着另外两个小姑娘叩首:“谢陛下。” 秦延昭紧接着又来了第二句: “其余那些伶人,萧业成你自己领回去享用。朕乏了,都散了。” 语毕,竟然兀自拎着剑离开,留下了一殿的文武大臣。 片刻静默后,便听礼官高声道:“恭送陛下——” 大臣们起身下拜:“恭送陛下——” 寻棠站起身,周围的官员们开始离场,其中不乏窃窃私语: “今天竟然只死了一个。” “死的还只是个南吴的伶人,看起来陛下今天心情不错。” 寻棠:? 啥意思,心情不好的时候要死更多? 难道在宴会上杀人对于秦延昭来说是什么很寻常的事情吗? 几个小宦官小碎步前来,用一张草席熟练地将死去的青妍裹起,然后用麻绳束起头尾,合力向外抬。 白菱凑到寻棠身边,茫然地叫她:“海棠姐姐……” 寻棠用手揽住她的肩膀,回过头去,搜寻南吴太子萧业成的踪迹。 萧业成也刚刚起身,因为跪了太久,他的腿还有些软。 他歪歪扭扭地勉强站直了,然后略怨毒地盯住秦延昭消失的地方。 意识到寻棠正在看他,萧业成转过目光,他稍皱起眉头,又松开,然后轻轻颔首。 虽然青妍死了,但至少还有三个他的人进了清商部。 事情还有转机。 稍后不久,就有小宫女前来告诉寻棠: “姑娘随我来吧,我带你们去住处。” 寻棠走向前去,行走间,染血红裙上的金铃还清脆作响。 先落下脚,之后再慢慢调查秦延昭变成如今这幅模样的原因吧。 紫宸殿。 自新君继位,这紫宸殿就总是开着窗户,殿里常年冷飕飕的,所有前来面圣的人都只能死扛着寒风。 秦延昭用锦帕捂住嘴,爆发出一串极痛苦的咳嗽,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 越云林垂首站在桌前,心中担忧,但又必须恪守君臣之礼,不能随便开口询问。 他是越国公的庶子,先皇后越寻棠同父异母的弟弟。 在越寻棠死后,秦延昭的脾气变得捉摸不定,越云林也不敢像以前一样与他亲近。 秦延昭喘息了许久,才有力气叫他过来问话。 “萧业成……出宫后去了哪里?” 越云林恭谨道:“吴国太子在宫外与吴国使团的陈弘业交谈了几句,然后就回了鸿胪寺,再没有出来。” 秦延昭将锦帕揉成一团,起身随意扔进炭盆,说:“继续盯着。真是狗胆包天,竟敢找一个长成那样的女人送过来……他把朕当作什么人了?当朕是个见色起意的蠢物?” 越云林想起那个与他死去的姐姐四成相似的女子,轻轻咬住下唇。 秦延昭忽然问他:“你觉得,她和你姐姐长得像吗?” 越云林身体不明显地一颤,斟酌着回答: “是有些像,但……但远远不及。” 秦延昭一时没有再开口。 静默中,越云林的掌心微微汗湿。 每次回答这种涉及到越寻棠的问题,所有人都必须小心,再小心。 还在做皇子时,秦延昭和越寻棠相敬如宾。可即便他们在人前保持距离,越云林每次与姐姐姐夫相见,都觉得秦延昭看他姐姐的眼神又轻又软,缱绻含情。 或许正因如此,秦延昭的政敌才选择了对越寻棠下手。 在秦延昭登基当日,趁他入宫接先帝遗诏,隐藏在二皇子府中的废太子眼线用鸩酒毒杀了越寻棠。 那天,秦延昭眼睁睁看着发妻在自己面前饮下毒酒,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在门外,越云林都听得见秦延昭像野兽一样的恸哭哀嚎,又因悲痛诱发旧疾,最终竟吐血昏迷了过去。 也是自那之后,秦延昭性情大变。他大开杀戒,血洗废太子一党,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又过了些两年,秦延昭忽然就不许身边的人再提越寻棠了。 先皇后成了御前的禁语,他还砍去了宫中的所有海棠树。任何可能让秦延昭想起越寻棠的人和事,都会被他直接毁掉。 秦延昭的性情越发古怪,身体也大不如前。 越云林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能小心谨慎地继续替秦延昭效力,保住自己的命,还有全族人的命。 过了许久,秦延昭才慢慢开口,语带怨毒: “是啊,远远不及棠棠。” “她竟敢用棠棠的眼睛那样看着我,用那么恶心的眼神……我不该直接给她当胸一剑那么痛快,我该把她的眼睛先挖出来。” 越寻棠从来不会用如丝的媚眼去勾人。 她永远是清澈的,坦然的,一往无前的。如一团跃动的火,毫不疲倦,熠熠生光。 就像…… 有那么一个瞬间,秦延昭脑中闪过今日看到的那个跳响屐舞的舞女。 她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被皇帝看中,只是自顾自地投入在舞蹈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秦延昭伸出手,轻轻招了招。 帘幕的阴影中,一名宦官立即小步上前,低声道:“陛下。” 秦延昭问:“那三个吴国送来的女人,都安排到哪里去了?” 总管太监吴玉祁说: “回陛下,已经送去清商部。三个人全都拆散了,没让她们住在一处,都是与其余乐师混住,方便监视。” 秦延昭略点点头,一般这就代表他对安排比较满意。 越云林鼓起勇气,问:“陛下故意将这些吴国伶人留在宫里,是为了拿到吴国太子安插眼线的证据,好作日后重启战端的理由?” 秦延昭疲倦道:“自然。” 总管太监吴玉祁立刻表示:“小臣叫人盯着她们,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马上报于陛下。” 秦延昭离开御座,慢慢回到了重重帘幕之后。 “尤其是那个跳响屐舞的,盯住她。” 同行的歌女被捅死在身边,她竟然没吓破胆,还能从容搬运几案,完成舞蹈。 要么是天赋出众,要么就是吴国精心训练过的眼线。 秦延昭永远喜欢往最坏的地方揣测。 4、第 4 章 宫宴后的第二日,寻棠那头已经开始工作了。 她被分配到的清商部是宫中负责收集、演奏舞乐的机构。 作为宫里的边缘部门,清商部上下都死气沉沉的。领导没精打采,乐师敷衍了事,底层的仆役每天机械地擦一遍乐器,然后就在院子里呆呆一坐。 这宫里向来是得皇帝青眼的部门才有油水。但秦延昭继位后从来就没听说他有什么爱好,清商部只在宫宴的时候去奏奏乐,整个部门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寻棠早晨去找主事点了个卯。她的顶头上司清商丞是个看着没精打采的中年男人,他有气无力地打量了寻棠几眼,就敷衍地打发她去整理乐谱。 和寻棠她们这些人一起被送进宫的,还有一批吴国的宫廷藏书。 这些书现在都堆在库房里,没人过问。显然,这以后都是寻棠的活儿了。 整个上午,她都在清点从吴国送来的宫廷藏书,她把和音乐有关的都抽了出来,等待之后慢慢整理。 翻书的间隙,寻棠也在思考: 秦延昭昨天说的:“我最恨这张脸”是什么意思? 指的是他痛恨替身的这种行为? 还是说,他其实恨的就是越寻棠这个人呢? 不行,还是得在宫里多搜集情报,把秦延昭转变的始末搞清楚。 中午,寻棠去领了自己的饭,也找了个机会和白菱碰头。 白菱被安排去了唱部。另一个在宫宴上吹笛子的小姑娘叫燕桥,她被塞进吹鼓部,负责在皇帝出行的时候在仪仗里伴奏。 白菱拉着寻棠,两个人找了个清净的角落,确定周围无人后,白菱就急不可耐地开始分享情报: “我同屋的那个歌女说,咱们能活着进宫真是命大!皇帝刚登基那年开了个很大的宴会,他在宴会中的酒里下了毒,死了几十号大臣呢。个个都是肠穿肚烂,吐了一地黑血,宦官拖了一整天才拖干净!” 寻棠微微一皱眉,问:“参加宴会的全死了?” 白菱摇头:“这倒没有。要是全死了,宦官得拖两天地。” 寻棠:……这什么计量单位? 以宦官拖地的天数为准,来测量大臣死亡人数? 寻棠又问:“他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白菱压低声音:“为了给皇后报仇啊,就是和青妍长得很像的那个皇后。听说皇帝登基那天,就有人给他留在府里的先皇后下了毒,给她毒死了。” 当事人寻棠:“哦,这样呀……” 白菱用力点头:“对呀!听说还是皇帝的哥哥废太子手下投的毒,为了报复,皇帝就把废太子的党羽全杀了。” 寻棠绷着脸,心里升起了一些古怪的欣慰。 死遁那天,寻棠特意叫住的侍女秋玲正是废太子的眼线。寻棠早就察觉到了,一直没动她,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皇后喝了废太子的眼线送来的酒后毒发身亡,这就是现成的用来清洗废太子一党的把柄。 当年,虽然秦延业被废了,但秦延业毕竟做了十几年的太子,他的生母也是把持后宫多年的皇后。这对母子在北周根基深厚,如果没点实打实的把柄,秦延昭还轻易没法将他们的势力连根拔起。 就算强行清洗了,也会留下“手足相残”的骂名。 想到这儿,寻棠又有点恨铁不成钢起来: 为什么要用当庭毒杀这么粗暴的方法? 她刻意留下线索,就是为了给废太子头上泼脏水,不损害秦延昭的仁君美名。 几十号大臣在宫宴上肠穿肚烂地喷血死了,史官要怎么记?世人会怎么看?难道秦延昭不知道这样对自己的名声会是极大损害吗! 是为了用这样的手段震慑宵小,还是因为他要…… 为被毒杀的她复仇,以牙还牙? 白菱悄声道:“总之,咱们两个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离皇帝远一点,千万别把他惹生气了。” 寻棠也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声音:“好。” 此时,寻棠心里又浮起一层忧虑: 既然秦延昭能为了给她复仇血洗朝堂,那当日在寻棠身边的侍女们呢? 尤其是一直跟随在她身边的青云,那个出身寒微的圆脸小姑娘,她会不会被秦延昭迁怒? 一旁,白菱的注意力已经从宫廷八卦上转移了。她低头用筷子戳着菜,嘀咕: “这个季节应该可以开始吃螃蟹了。唉,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姑苏,阳澄湖的螃蟹现在都肥了,一张网能捞十几只……” 寻棠笑说:“你是姑苏的?我是常州府的,这个季节也吃螃蟹呢,不过是从太湖里捞的。” 白菱托起腮帮子,问:“海棠姐姐,你说,周国会打到我们家那边去吗?” 寻棠正欲回答,却听见旁边传来草木不太正常的轻响。 寻棠立即起身,如闪电般掷出手边半截枯枝,“啪”地准确砸中了一名藏在树后鬼鬼祟祟的小宦官。 那名面生的小宦官捂着脑袋,一声不吭地扭头就跑。 白菱吓了一跳,她躲到寻棠身后,哆嗦着问:“他,他干嘛?!” 寻棠盯着小宦官顷刻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心里慢慢有了猜测。 “白菱,我们最近还是别见面了。你也不要去找燕桥。少说话,少打听。” 她们被盯上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小宦官是谁的人,但对于她们这些从南吴来的伶人来说,宫里什么人都能捏死她们。 下午,寻棠回到了清商部,继续整理手头的南朝藏书。 清商部还和先前一样,人人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只偶尔响起点丝竹之声。 身为执行者中业绩数一数二的卷王,寻棠真的很不习惯这样的工作效率。 别人躺平,她可不愿意随波逐流,她是要认真工作的! 很快,寻棠就从一本书里辑出了一首南吴民歌,叫做《华山畿》。 这是一首女子所唱的哀婉之歌,华山女的爱人已死,她不愿独活,遂开棺殉情。 读完《华山畿》,寻棠又想起了中午所讨论的毒杀复仇之事,隐隐觉得后背发凉。 还是不对。 为什么在看到和先皇后长相相似的青妍时,秦延昭会说: “我最恨这张脸”? 恨从何来呢? 在上个任务里,身为盟友,寻棠觉得自己也没得罪过秦延昭啊。死遁之时,秦延昭抱着她哭得还挺情真意切的…… 寻棠从库房中找了一架普普通通的琴,她随手拨了拨弦,照着《华山畿》的谱子粗弹了一遍,弹得她自己都皱眉头。 寻棠的琴技算不上好,是秦延昭在琴棋书画上颇有研究。在上个任务中,为了和秦延昭建立信任,也为了打发时间,寻棠就跟着他学了些最基础的弹奏。 看来这点粗浅的弹奏能力不够用。 等到下值,寻棠包起琴,带回了她的居所。 和白菱不同,寻棠住的是单间,没有人和她同住。 整个院子空空荡荡的,枯枝败叶落了遍地。一株没有叶子的枯树孤零零站着,一看就是荒了许多年,临时才拨给了她。 没有同住的人倒也清净,至少寻棠不怕练琴吵着室友了。 她先打水给院子简单扫了扫,然后掌上灯,对着谱子开始练琴。 “华山畿……华山畿……” 寻棠低头挑弦,一边弹,一边回忆秦延昭教的指法。 “你看,你的拇指和食指合在一处,像不像是一只凤凰的头?这个就叫凤眼。” 那时候,秦延昭坐在她身旁,两个人中间隔出了一段距离,他如玉的长指捏成漂亮的形状,言笑晏晏: “拇指和食指先成团,然后拇指发力,形如凤眼击出,让食指挑中琴弦……哈哈哈哈,你剩下的三根手指不要也一起跟着用力,像凤凰尾巴一样全翘起来了。” 寻棠再练,可其余三根手指还是上翘。 他就笑弯了双眼,口称“得罪”,然后用手绢包住她的手,隔着手绢替她纠正指法。 回忆到这里,窗缝中有夜风吹进,拂过她的脖子,像是剑锋一闪。 寻棠骤然一抖,弦音一突。 回忆里秦延昭的表情扭曲起来,那是宫宴上凶恶冷漠的新帝,他用还带着血的剑尖挑起她的下巴,嗤笑一声,道: “这个倒不像。” 寻棠无声地鼓起了腮帮子,低头继续愤愤地练琴。 那个温柔礼貌的秦延昭早就已经消失了,她不该让过去的事绊住自己。 寻棠现在的任务是接近皇帝,找到他崩溃黑化的根本原因,然后对症下药,让他重回正途。 但心里还有个忧虑的声音在悄悄问:要是秦延昭本性就如此暴虐,先前都只是装的…… 寻棠不愿意再想下去,原本哀怨凄清的曲子愣是被她弹得气势汹汹。 “华山畿,华山畿,君既为侬死……” 她反反复复地练,直至子时,寻棠才感觉自己能对着谱子将整首歌熟练地弹一遍。 但什么感情,技巧,那暂时还是都没有的。 寻棠有些困了。她用布重新蒙起琴,打了个呵欠,准备去打水洗漱。 刚起身,寻棠就察觉到外头不太对劲。 有脚步声,还有光。 她迅速地去包袱里找了一支尖尖的铜簪子,刚握到手里,就听见门板上传来粗暴的拍击: “海棠姑娘在吗?” 寻棠将簪子藏在袖中,戒备地去开了门。 刚一推开,她就被明晃晃的灯闪到了眼睛。 门外,数个宦官执着宫灯火把,把破败小院照得亮如白昼。 领头的宦官穿着绸布的料子,年轻无须的脸上挤出一个有些阴恻恻的笑: “姑娘好运气。陛下半夜睡不着,想听南朝的曲子,正好记得姑娘昨日在宫宴上跳过舞,就宣姑娘过去呢。” 5、第 5 章 寻棠有些懵了: “陛下想听曲子?可我是个舞女……” 那大宦官看起来逐渐有些不耐烦: “能在陛下面前露脸是福气,多少人想要这个机会还没有呢。姑娘,你刚才不是还在弹琴吗?抱着琴一起去吧。” 说着,大宦官就亮出了“请”的手势。 寻棠还想拖延:“我换一下衣服……” 大宦官打断她:“不必!就这么去。” 寻棠心里发紧。 她把簪子往袖中又藏了藏,转身抱起琴,像是个犯人一样,被押送着走向皇帝的寝宫。 为什么? 寻棠心里疯狂盘算着,思索: 这么晚了,秦延昭怎么没头没脑地点名要她过去? 总不可能是秦延昭也得到一个系统砸在脑袋上,搞到了什么“读心术”之类的金手指,一下子读出来她就是自己的暴毙前妻吧? 想到这儿,寻棠不免又开始在心里抱怨自己的系统: 什么额外功能都没有!除了发任务、任务结算和脱出世界,平时就跟死的一样! 这时候,寻棠余光瞥见一个走在她前方小宦官的侧脸,似乎有些眼熟。 稍一回想,寻棠就记起来了—— 这是中午那个偷听她和白菱交谈的小宦官。 寻棠明白过来,自己中午和白菱讨论皇帝的事怕是已经被秦延昭本人知道了。 看来秦延昭早就对吴国太子有所防备,所以叫人紧紧盯着她们这些吴国伶人,一有风吹草动,就要把她拎到跟前去剁成臊子。 寻棠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战斗力,想: 以她的身手,从皇宫里杀出去倒没什么问题。只是任务应该就完不成了吧…… 毕竟秦延昭也不是傻子,怎么会被一个有敌国间谍嫌疑的女人感化呢? 寻棠做好了任务失败的准备,心里又重重地长叹了口气。 可恶啊,这可是她退休前的最后一个任务,而且她也已经很久没有任务失败过了。 秦延昭,难搞的男人!之前瞧着他不声不响,温温柔柔的,没想到她竟然会折戟在他手上! 紫宸殿。 殿中依旧烛火通明。 “陛下,乐师带到了。” 寻棠抱着琴等在偏殿,颇有些破罐子破摔地垮着脸。 那大宦官得到了命令,又来传她:“跟我来。” 寻棠也不低着头亦步亦趋跟着,她挺着背,拉长面孔,直接进了皇帝寝宫的正殿。 穿过重重帘幕之后,寻棠又见到了秦延昭。 正殿很冷。怪异的是,明明已经是深秋了,四面却开着窗。 秦延昭今天倒没有特立独行地穿着木屐,他裹着厚厚的锦被靠在床头,眼圈青黑,淡淡地瞟了一眼抬头挺胸的寻棠。 “听说,吴玉祁他们去找你的时候,你在练琴?” 寻棠觉得这也没什么可隐瞒,干脆地承认:“是的。” 那个大宦官原来叫吴玉祁啊? 吴玉祁忍不住也瞥向寻棠,心说:吴国太子是怎么训练这个眼线的,没教她要怎么和皇帝说话吗? 秦延昭也没计较这些,毕竟他眼里这个眼线也没多长时间好活了。 他又问:“在弹什么?” 寻棠说:“《华山畿》。” 秦延昭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烛光下,他的脸孔极白,这一笑,像灯花一爆,叫人不免晃了眼睛。 他本就生得很俊朗,寻棠在上个任务的时候偶尔会盯着他的脸出神。每次秦延昭询问,她都笑嘻嘻推说是在想事。 这一笑,寻棠不免又有些恍惚。 “《华山畿》,是吴声啊。曾经听人讲过,却无缘一听。正好,你来给朕弹一遍吧。” 真弹吗? 难道是要等她弹完之后再找理由砍头? 寻棠狐疑地抬眼快速扫过秦延昭,没从他似笑非笑的脸上找出什么端倪。 眼下也没什么别的法子,寻棠咬咬牙,答应下来:“好。” 吴玉祁给她找了矮凳,寻棠坐下,支好琴,没怎么调弦,就开始弹。 “华山畿,华山畿……” 正殿冷风瑟瑟,寻棠眉头锁紧,很使劲儿地挑弦。不像弹琴,倒像要把琴给拆了。 秦延昭歪歪靠在床头,垂着眼睛看她。 他失眠严重,每日不到寅时睡不着觉。但刚眯上一会儿,就又要上早朝。因此他身体越发亏虚,而脾气也日渐暴躁。 子时还远远不是秦延昭睡觉的时间。他只是兴起而至,听吴玉祁汇报了那三个吴国眼线的动向。 听说这个舞女和同伴悄悄议论自己,秦延昭便命令把她叫来,看看这个眼线究竟打算做什么。 “华山畿,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 弹得真不怎么样。秦延昭心中评价道。 指法生疏,手腕僵硬,挑弦的时候,除了挑弦用的拇指食指,剩下三根手指竟然还会翘起来! 这样的指法,简直就像是…… 对了,像是他的棠棠。 秦延昭半阖眼皮,耳边琴声叮咚叮咚,而心思已经飞回了过去。 “我也知道不对,可我忍不住这样翘……” 越寻棠垂着脸,嘴向下撇着,眉头也很可爱地纠结在一处,鼓起一点小小的包。 她低头瞪视着自己的右手,一下一下反复做着挑弦的动作,三根手指一翘起来,她就用左手去把手指拍下去。 翘起来,拍下去。翘起来,拍下去。 秦延昭看着看着,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越寻棠把手攥回拳头,气恼地用拳头去怼他的胳膊:“不许笑话我!” 他的王妃气性极大,什么事都逼着自己做到最好,要是办不成就生自己的气。 但她生气的时候就会忘了要和他保持距离,会像现在这样轻轻推他,好像他们是一对真正的爱侣。 秦延昭心中涌起些隐秘的欢喜,但又生怕她又跟弹琴较上劲了,就赶紧哄道:“没笑话你。好了好了,我又想到一支曲子,给你弹一遍怎么样?” 越寻棠板着脸,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秦延昭便把双手又放到琴上。 今日要给棠棠弹什么呢…… 要弹什么,她才愿意留下来……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琴音停了。 寻棠弹完最后一个音,然后重又抬起脑袋,等待皇帝发落。 谁料,吴玉祁像见了鬼一样轻手轻脚地上前,对她打手势,用口型说:“快走!” 寻棠疑惑地皱起眉,她抱起琴起身,便看到面前的秦延昭竟然已经睡着了。 他保持着听琴的姿势,裹着厚被倚在床头,双眼已经闭上,胸膛也均匀起伏。 睡着的秦延昭倒和皇子时期的他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神情放松,好像嘴角还噙着一丝笑。 吴玉祁的动作轻得像做贼,他特别小心地扶着秦延昭躺平在床上,然后回过身,连比带划地示意寻棠跟着自己一起出去。 寻棠跟着吴玉祁退到了侧殿,这才觉得稍微暖和过来一些。 侧殿关着窗,碳炉也更多。寻棠悄悄挨近了一些碳炉,搓搓手,就听吴玉祁稀奇地问她: “你很会弹琴?” 寻棠茫然道:“不,弹得很烂。” 吴玉祁自言自语:“对啊,弹得确实很糟,那陛下怎么……” 寻棠顺着他问:“怎么……?” 吴玉祁没继续说,他复杂地瞧了一眼寻棠,叫来一个宫女,道: “送海棠姑娘回去吧。路上多加注意,务必安全送到地方。” 这李海棠,以后说不定会有大运道。 紫宸殿一时之间变得极静。 今日休沐,没有早朝,也没有宫人敢触霉头去叫醒秦延昭。 一直睡到天光大亮,他才恍惚醒来。 自三年前开始,秦延昭就噩梦缠身。 一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越寻棠了无生气的尸体躺在自己身边,就和那天的情形一模一样,暗红的血浸没了被单,流淌到了他的身下。 后来,噩梦愈演愈烈,梦里的越寻棠不再只是安静地躺着,她开始试图逃跑。 她挣扎着从秦延昭身边离开,踉跄地奔向正门。即便中毒后身体发软,她爬也要向外爬去,离自己越远越好。 最远的一次,秦延昭看着她爬到了宫殿的门槛边,眼看着就要真的逃离他的身边了。 在她即将离去的那一瞬间,秦延昭睁开了眼睛。 身边空空如也,梦里的越寻棠这次也没能成功逃离。 秦延昭捂住脸,忍不住疯狂地大笑起来。 三年来,他一直这样和自己的梦魇较着劲。只有到身体实在撑不住,秦延昭才会近乎昏死地睡过去,短暂地睡上两个时辰,得到一段无梦的睡眠。 可昨天,秦延昭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 他坐起来,感觉神清气爽,肺也没那么痒了,脑袋也不昏沉得好像灌了水。 秦延昭坐在床边,裹着锦被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忽然招手让吴玉祁过来。 “去查一下炭盆。” 秦延昭多疑,他不信自己的失眠忽然就有了好转,他怀疑是有人给他下了药,用某种安神的药物让他睡觉。 吴玉祁跟在秦延昭身边三年还能保住性命,靠的就是揣摩上意。他当然知道秦延昭在怀疑什么,当即表示: “查过了,陛下。已经叫御医验过,残炭没有问题,昨天一夜也都开着窗户。” 秦延昭依旧没有打消疑虑:“那个吴国女人……” 吴玉祁赶紧说:“从把她叫出来之后,小臣就一直盯着呢。自她进殿一来,除了琴,她别的什么都没碰过。” 难道他真的是因为听琴才睡着的? 秦延昭静静想了想,吩咐:“继续盯着。” 他不信吴国太子只安排了那个长相酷似棠棠的一个歌女做内应。 秦延昭掀开锦被起身,刚站直,就又是一阵有些急促的咳嗽。 吴玉祁赶忙端药上来,秦延昭抬手拒绝了,他弓着背,直到咳得眼眶通红、泪花满盈,才将将止住。 他说:“洗漱,更衣,把今日的折子给朕呈上来。” 这三年来,无论他有多不舒服,病得多重,秦延昭都雷打不动地要处理好本日的政务,批复奏折,阅读军情。 曾经有个人期许过,想要他一统天下,做个好皇帝。 秦延昭自知他不是个好皇帝,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有拖着这残破的身子,拼了性命继续打下南吴的疆土,然后…… 把江南的海棠花供到那人的坟前,从此两不相欠。 吴玉祁把药轻轻放在桌角,然后折身叫宫人来给秦延昭更换常服。 刚迈开脚步,吴玉祁就又听见身后传来皇帝略带迟疑的声音: “那个吴国的女伶……今晚,照旧叫她来吧。” 6、第 6 章 回到那个荒败的小院之后,寻棠百思不得其解,躺在床上自己琢磨了半天。 秦延昭不会是真的精神出问题了吧?明明都已经冷到裹紧棉被了,为什么他还要打开寝殿的窗户吹风? 他也没到更年期浑身燥热的那个年纪啊! 三年前,秦延昭完全是个林黛玉一样的柔弱青年。见风就咳嗽,走快了也咳嗽,更别说骑马了。 每次咳嗽完,秦延昭眼睛里还会蓄上一汪生理性的泪水,就这么双眼盈盈地跟寻棠道歉: “我止不住咳,打搅棠棠的兴致了。” 寻棠每次都说:“没事没事。今天的药喝了吗?” 皇子府中,秦延昭的衣橱全是厚衣服,厨房里常年有个灶是留给他煎药的。寻棠跟他做了三年夺嫡搭子,连他的药里都有哪些中药材都能背了。 正是因为秦延昭体弱,先帝秦存勋才不喜欢他。 秦存勋是北周的开国皇帝,他行伍出身,信奉“拳头硬才是老大”,把丛林法则弱肉强食那套也带到了后宫。 秦延昭偏偏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在先帝眼里,和一个大号废物没有区别。 一个体弱的人却固执地选择开窗吹风,秦延昭如果精神没有问题,那背后一定是有什么缘故。 寻棠翻了个身,又暗暗叹了口气。 秦延昭身上的谜团真是越来越多了。 是什么让他整个人像是被夺舍了一样,性情大变,行为也诡谲难测? 感化暴君…… 她踢了一脚被子,咬着牙决心: 先找机会接近秦延昭再说! 他不是想听弹琴吗? 好! 她就努力把琴技练好,练到让他着迷! 第二日。 寻棠夜半被召去弹琴的事并没有传开。御前的人嘴很严,可见秦延昭在管理上的确很有手腕。 清商部依旧死气沉沉的。 昨日大家在做什么,今日也在做一样的事。擦乐器,翻书,核对库中清单,做完之后就等中午放饭。 寻棠都有点佩服他们了: 要是北周政权能稳定传下去,那他们岂不是一辈子可以就这么躺平? 可她不能这么躺平! 寻棠一向是个高精力斗士,一旦她下了决心,就会全力以赴将一件事做到最好。 她在藏书库的书架边坐下,架好琴,摆出了一往无前的气势,手指如钩地去抓弦。 “铛——呱——呃——呕——” 琴发出了相当难听的声音! 清商丞原本都快在自己的位置上睡着了,突然魔音入耳,他惊得一颤,抬头张望,然后打发自己旁边负责算账的小吏去寻找这怪声的来源。 过了片刻,小吏回来了,说:“是那个南吴的女伶在藏书库里弹琴。” 清商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摆摆手,说:“罢了罢了,身为伶人,练琴也是应有之义。” 虽然他们不上进,但也不能拦着想上进的人去努力吧。 只不过…… 清商丞说:“你去给我寻两球棉花来。” 还是把耳朵塞上稳妥些。 将耳朵一塞,清商丞重新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脑袋一歪继续打瞌睡。 寻棠还在练琴。 古代没有节拍器,她就自己给自己口述节拍,念念有词地边记边弹: “一哒哒哒二哒哒哒三哒哒哒……” 突然间,藏书库的门“砰”地一声被踢开了: “够了!够了!停!” 寻棠愕然抬头,只见一上了年纪的乐师气喘吁吁地立在门口,跨过门槛就来夺她的琴: “有你这么弹的吗!这首曲子你刚才弹了八遍,弹得是呕哑嘲哳!令人作呕!你简直是侮辱这把琴!要是制琴的那棵树知道它今天会被你弹出这种东西,它恨不得刚长出来就被雷劈死!” 寻棠懵了:“……啊?” 那乐师就地一坐,将琴置于自己的腿上,语气很粗暴,但抚琴的动作却轻柔: “看好!应该这么弹!” 这是个很古怪的乐师。 寻棠的目光止不住地往她的身上打量——乐师中少有年老之人,更少有女子。 但眼前的这名乐师就是名女子。她满头花白,头发简单绾起,右侧的脸颊上有一道起自下颌又蜿蜒至颧骨的长疤,瞧着异常狰狞。 “看我干什么?看琴!” 乐师注意到寻棠的目光,她狠狠剜了寻棠一眼,问: “你是新来的?不认识我?” 寻棠点头:“我是南吴的舞伶,昨日刚来清商部。” 乐师一听,脸上那副愤懑之色稍稍淡了一些:“原来是舞伶,那不会弹琴倒也说得通。你想学琴?” 寻棠坐得端正了一些,认真道:“我想好好学。” 乐师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寻棠,又叫她:“伸手。两只都给我。” 寻棠乖乖对着她摊开两只手掌。 乐师微微躬身,低头去打量她的十指,语气更加和缓:“资质不错。刚才你一个人练了八遍,难听归难听,但每一遍都有细微的进步。如果没人教你,那说明你确实是有天赋的。” “你先前拜过师吗?” 寻棠脑海中浮现出秦延昭教她弹琴时那张柔柔微笑的脸。 “没有。”她说,“我是自学的。” 乐师嗤笑一声:“没有师承啊,那怪不得弹成这个样子。” 寻棠试探性地问:“您愿意教教我吗?” 乐师断然拒绝:“我不收徒。” 寻棠脸上登时挤出了很可怜巴巴的表情。 乐师在琴上信手拨了几个音,板着脸道: “只是因为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所以来给你点拨几句。远远算不上师徒。我今天只讲一遍,你能学进去多少,全看你的本事。” 说完,她就摆好姿势,重又弹起了《华山畿》。 同一首曲子,在这名乐师的手下流淌出来便是清丽哀婉的林中清泉。乐音自然流畅,情绪饱满,一听就能让人沉浸于其中。 寻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乐师按弦的手,心里在一刻不停地记她的演奏节奏。 《华山畿》一节完毕,乐师徐徐将双手上抬,姿态相当优美地对听者略一点头。 “好了。你再给我弹一遍,我听听。” 说完,乐师把琴又捧给寻棠。 寻棠在自己腿上架好琴,然后撑起胳膊,将手搁在弦上。 “慢慢慢!起手不是这个姿势——你绷得这么紧,是要把弦扯掉吗?放松!” 乐师拍拍寻棠的肩膀,又拍拍她的胳膊,提醒:“放松下来,手腕也别僵。好,就保持这个姿势,开始吧。” 寻棠模仿着刚才乐师的演奏又弹了一遍,听完之后,乐师的神情看起来还是不那么满意,但眉头已经松开了。 “你要是自小就学琴,说不定能有一番成就。” 说完,她站起身,径直就要离开。 寻棠放下琴,连忙追上前: “多谢前辈!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乐师睨她一眼,淡淡说:“荣湘。” 寻棠将她的名字记在心里。 之后一整天,寻棠都在练琴。 亥时,提着灯的宦官再度“砰砰”拍响了寻棠的房门,她开门一看,还是吴玉祁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陛下召你去弹琴。” 寻棠沉默片刻,问:“陛下真的喜欢听我弹琴?” 吴玉祁冷淡道:“这不是你一个伶人可以揣测的。带上琴,马上跟我走。” 寻棠穿上披风,抱起琴,认命地跟着吴玉祁离开了。 就当秦延昭现在精神错乱,就是喜欢听噪音吧!现在更重要的是借机能用新身份和秦延昭熟悉起来,找到他变成暴君的原因。 紫宸殿。 正殿依旧窗户洞开,寒风阵阵。 在进殿前,还有宫女前来给寻棠搜身,从袖口到裤脚没有一处放过,细致程度堪比春节前的机场安检。 寻棠身上没什么饰物,衣服也没那么繁琐,很快就获准通过。 她抱起琴,再一次来到了秦延昭面前。 这一次,秦延昭依旧盖着棉被倚在床头,怀里还抱着一个暖炉。他如墨的长发散在身后,脸颊依旧比常人要苍白些,但看神色,他的精神要比昨日好上不少。 寻棠放下琴,规规矩矩地向他行礼。 秦延昭掀起眼皮,那双泛着凉意的琥珀色瞳仁在她身上一瞥,而后,就听他轻轻地问: “听说,你今日在清商部一直在练琴?” 秦延昭的消息实在是太灵通了。 寻棠也并没有为之多么惊讶,她坦荡地承认:“是。我也听得出来自己琴技不佳,我想弹得更好一些。” 秦延昭勾起嘴角,眼中毫无笑意: “是因为怕你的琴音触怒朕吗?” 寻棠小声说:“昨日陛下应该也没听到太多……” 他听了一半就睡着了。 秦延昭眉心一跳,先是为区区一个女伶竟敢这么回话而惊讶,很快,他眸中霎时闪过一丝狠厉: 问题就出在这里,太医院中的御医都解决不了他失眠的问题,怎么一个南吴的女伶用一支琴曲就让他安睡到天明了? 她一定是用了什么伎俩。 秦延昭特意提前一个时辰把寻棠叫来,就是为了让自己在足够清醒的情况下分辨缘由,找出她做的手脚。 他心中已经给寻棠定了罪,但语气依旧平淡:“那今日朕就再好好听一次。还是昨日那首《华山畿》。” 正中寻棠的下怀。 她摆好琴,如荣湘所教的那样放松肩颈和手臂,认认真真地开始勾弦。 第一个小节过后,秦延昭稍有些意外。 和昨天惨不忍睹的琴音比起来,寻棠今天的演奏进步可算是神速。虽然依旧是普普通通,但已经不能算是难听了。 《华山畿》本是殉情之曲,凄切决绝,可寻棠赋予它的情绪饱满有力,听着反倒像是热恋之人手挽手去登华山。 一开始,秦延昭还盯着寻棠的动作,企图从中找到一些破绽。 可听着听着,他的心古怪地静了下来。 胸口一直涌动的那股怨毒愤恨竟然悄悄地平息了。 寻棠并没有做什么小动作。她只是很投入地在弹奏,尽管情绪不对,节拍稍稍错乱,指法也有不足,可她的琴音是清澈的,这种澄澈叫人生不起杂念,自然,也不会受心魔困扰。 这一次,秦延昭完整地听到了一曲终了。 再抬起头,寻棠却撞进秦延昭凝视自己的双眼。 那双比普通人的眼睛更淡一些的瞳眸不再积着冷意,他只是在静静凝视着寻棠出神,双眸空空的。恍惚间,寻棠重又看到了过去那个温温软软的二皇子。 寻棠心中一动。 可再一眨眼,秦延昭回神。他面上寒光一闪,寻棠立即把头垂了下去。 “……确实比昨日好些。” 秦延昭顿了顿,忽然问了一个不着边的问题: “这琴是你从南吴带来的吗?” 寻棠答道:“不,这是清商部库房里的琴。” 秦延昭意味不明地“唔”了一声,说: “这琴不好。吴玉祁,朕记得先帝库中有一把前朝传下来的桐木古琴,名为‘枕流’。明日领她去取吧。” 寻棠猜不透秦延昭究竟想做什么,可她面上还是乖乖起身谢恩。 “行了,退下吧。” 秦延昭抬手放下床边幔帐,漫不经心道: “至于旧琴,吴玉祁,你顺手给它收拾了便是。” 寻棠向后慢慢退出正殿,回到温暖的侧殿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困惑地眨眨眼睛。 难道她真的是音乐天才,一日就能速成古琴大师,让秦延昭一听就愿意给她赏赐? 可寻棠自己也听得出来,她的琴曲和荣湘的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秦延昭在夺嫡前寄情于琴棋书画,在乐器方面深有造诣,他不可能被自己这种水平触动。 秦延昭身上的谜团真是越来越多了。 寻棠重新系好披风,返程回她的小院。 身后,正殿中,秦延昭的声音自厚厚的幔帐里透出来: “你去找人把那琴剖开,让太医看看里头有没有藏什么药物。” 吴玉祁迅速应下:“是,小臣这就去办。” 既然演奏没问题,那就查查别的,说不定那个南吴女伶是在琴上做了手脚。 “熄灯吧。” 秦延昭的声音带了些困倦:“朕要歇下了。” 吴玉祁的反应稍稍慢了半拍:“……是。” 他看了一眼滴漏,此时还未到子时,远远不是秦延昭入睡的时间。 奇了怪了,那个南吴女伶的乐曲竟然有此等奇效? 吴玉祁近乎无声地示意宫人熄灭烛火,而他抱起琴走向偏殿,准备联系尚宫局去寻匠人把琴给锯开。 他叫来一个小太监,嘱咐:“你把这琴送去给温尚宫,就说陛下要找匠人剖开一把琴,看看琴里有没有东西。” 小太监得令,刚走到偏殿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轻声通传: “温尚宫有要事求见陛下。” 吴玉祁稍怔:“她倒自己来了……快请温尚宫进来。” 偏殿的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个高瘦的影子裹在漆黑披风里从缝隙中钻进来,带着一身冷气,默不作声地近前。 吴玉祁熟稔地同她打了个招呼:“温尚宫,你来得巧也不巧。” 披风下,温尚宫声音低哑地问:“怎么?” 吴玉祁道:“我有事托你去办,正想差人去寻你。不过嘛,陛下今日已经歇下了,你恐怕得多等几个时辰。” 温尚宫的语气带了丝诧异:“还未到子时,陛下就歇下了?” 吴玉祁笑了笑,并未透露更多。 温尚宫也乖觉地没有刨根问底,她从披风中取出一封折子,嘶声道: “十万火急,烦请吴公公进去向陛下通传一声。就说陛下交予我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吴玉祁的目光在那封折子上掠过,他不敢多看,点点头:“好。” 他转入正殿,不消片刻,就折返: “陛下召你进去。” 温尚宫悄无声息地进入寒风阵阵的正殿。 龙榻的幔帐只掀起来半边,榻前点着一支鲸油蜡烛,秦延昭半阖双目歪歪坐着,影子被烛火拖长了映在身后墙上,闪闪烁烁,扭曲怪异。 温尚宫双手呈上折子,低声道: “宫中确实还有废太子和厉后的残党。折子上是名单,还请陛下过目。” 秦延昭没有睁眼,只淡淡道: “不必看了。明日把人都捉起来,然后召集宫人,去太极殿前观刑。” 温尚宫问:“用何种刑罚?” 秦延昭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片刻后,他却牛头不带马嘴地提及了另一件事: “小时候,一到春天,太子就在宫里跑跳着放纸鸢,每次都带着许多人,欢笑声连我在屋里都听得见。那时候,我娘为了让我开心,就自己亲手也给我做了一只纸鸢。” 温尚宫闭紧嘴巴,不敢作声。 “那时候我还没染上咳疾,身体还好,我就自己出去放纸鸢。不巧,纸鸢被风刮到了树上,跟我一起的太监用树枝捅了半天也没法把它弄下来。” “后来,太子来了。” 秦延昭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他跟我说,他可以托着我爬到树上去取。于是我就让他把我举起来,把我送到了树杈上。我拿到了纸鸢,却没法下树,急得要命。太子就站在树下看我,还让他的人扣住我带的太监,不叫他们救我下来。太子一直在笑,原来他是故意把我送上去,就是想看我下不来的样子。” “我在树上哭着求他,求他放我下来。太子说……” 幔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折断了。 “太子说,纸鸢能飞,那我不如就背着纸鸢从树上往下跳。他正想看看人能不能靠纸鸢的翅膀飞起来。” 讲完之后,秦延昭轻轻地笑了一声,像是藏在锦被中的斑斓毒蛇: “既然他们到现在还忠心于秦延业,那这些忠仆就用命去逗他们的好主子开心吧。” “给他们捆上纸鸢,从太极殿最高处推下来。要是其中有人真的侥幸无恙,朕就额外开恩,饶他们不死。” 7、第 7 章 寻棠刚到清商部点上卯,就被通知: 所有宫人今日辰时都要在太极殿前集合观刑。 集体观刑? 宫里还有这种诡异的团建活动吗? 寻棠本能地一皱眉,可身旁其余的乐师并没有表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 从他们的反应来看,似乎都是习以为常了。 太极殿位于皇宫东北角,是先祖灵位、先帝灵柩停放之地。 秦延昭选择这么一个地方来行刑,似乎也是打定主意不让先帝安宁了。 从清商部到太极殿的路途遥远,乐师们得到消息后就认命地立即出发了。寻棠混在其中,四下悄悄搜寻着熟人的影子。 很快,她就看到了同为南吴女伶的白菱。 寻棠绕到白菱身侧,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子,又“嘘”地提醒: “小声些,我们找条小路走,别让人瞧见了。” 一看到寻棠,白菱的眼睛就亮了。她乖乖地捂住嘴巴,然后跟着寻棠一起绕到了小路上。 谨慎确认过这一次周围真的没有偷听的人之后,寻棠松了口气,问: “你这两日过得如何?” 白菱可怜巴巴道:“不太好。这里好吓人,别的歌女都绕着我走,好像我会吃人一样。那天我们被偷听之后,我心里一直很害怕,吃不好睡不好的,嘴巴里都长泡了……” 寻棠低头看了看,发现白菱下嘴唇上还长了两个溃疡。 白菱的年纪放在寻棠原本的世界中还只是个高中生,寻棠看她就像是看小妹妹,天然地多些宽容和怜惜。 见白菱害怕上火,寻棠想了想,悄声说: “我偶然听别人讲,太极殿有一棵橘子树。那棵树生长的位置比较隐蔽,没什么人经过,这个季节应该挂上果了,等观刑结束,我带你去摘些橘子吃。” 白菱一听,脸上就泛起笑意:“好!谢谢海棠姐姐!” 寻棠又温言安慰她:“别自己吓唬自己,安心做目前安排给你的事就好。如果真的遇到麻烦了,你就来找我。我白日都在清商部。” 白菱默不作声地贴到了寻棠身侧,像只淋了雨的小狗。 还用着“越寻棠”这个身份的时候,寻棠多次进宫,对宫里的路线并不陌生。 她领着白菱顺利来到了太极殿前,又找到了清商部宫人们所在的位置。两个人对了一个眼神后就分开了,站到了各自所属的队列中去。 太极殿处忽然传来异样的响动。 宫人们循声看去,不少人变了脸色—— 大殿边架起了长梯,人高马大的侍卫们正将捆缚结实的宫女与宦官往房顶上搬。 这是要摔死他们吗? 很快,第一批被处刑的人就被拎到了房檐边缘。 观刑的宫人们已经站了黑压压一片,但没有人敢出声,太极殿前的广场上陷入了极诡异的寂静。 很快,吴玉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都抬头看好了!今日要处刑的,是厉后和废太子留在宫中的余孽!他们皆是不忠不义之辈,先帝还在时,他们就暗中串联,替厉后和废太子传递消息、谋害妃嫔皇嗣!” “如今陛下已登极三载,他们仍有悖逆谋反之心。此等逆贼,天理难容!” “今召诸宫人观刑,以警醒尔等!” “行刑!” 太极殿的房顶上,只见侍卫给那些将死的宫人们背上捆好了纸鸢,然后将他们的绳索解开,重重一推—— 随着一声惨叫,没有人能真正克服重力飞向天际,他们自房顶摔落,重重砸在地上,抽搐几下之后就不动了。 许多观刑的宫人悄悄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这血腥的一幕。 寻棠无言地静立着,她感觉心里某个地方正一点一点褪色—— 回忆里,那个曾温柔对着她微笑的小皇子已经在她不知晓的某个时刻消失了。 她慢慢移开目光,看向稍远处的天际。 刚才,吴玉祁在宣布罪名的时候提到:这些人曾经“谋害妃嫔皇嗣”。 不知是不是因为常年骑马得了暗伤,先帝子嗣稀少,只有两个儿子。废太子的残党自然不会害他们的主子,那被他们谋害的皇嗣自然就是秦延昭了。 他是在为自己童年时的经历进行报复吗? 秦延昭,这样浓重的恨意在你心里已经存在多久了呢? 为何在他们两人相处之时,他没有提及过过去在宫中所受的欺凌,也从未显露出来这样极端的怨恨? 寻棠轻轻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这一次重启任务简直是迷雾重重。 过去熟悉的人突然变得无比陌生,更离奇的是,寻棠意识到,恐怕她过去所认识的那个人也并没有对她表现出真实面目。 到现在,她也不确定自己究竟了不了解秦延昭了。 屋顶上的废太子残党已经被尽数推下,没有一个人成功飞了起来。 侍卫们从太极殿屋顶上爬下,撤去了长梯。训练有素的宫人们上前收拾尸体,刷洗地面,而吴玉祁也摆摆手,示意观刑的人各回原位。 寻棠默不作声地离去,她悄悄来到荒僻的小道上等了一会儿,白菱就按照先前的约定来与她会合了。 白菱的脸色和其他宫人一样不好看。 即便自己心里并不好受,但寻棠还是习惯性地装作自己没受影响。她揽住白菱的肩膀轻轻晃了晃,宽慰道: “看过就是看过了,不要再去回想。咱们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不会有危险。走吧,我带你去采橘子。” 白菱勉强笑了一下,还是有些恹恹的。 太极殿少有人来,这附近的草木都长得颇为野蛮,小径上有已经枯黄的干草,路两旁的灌木和树杈横生到了路中央,她们时不时还得低头躲避。 寻棠凭着记忆向前,很快就在路旁看到了那株枝叶间掩映着暖橙色硕果的橘子树。 看到橘子,白菱的精神稍好了一些,脸上也出现了笑意,跃跃欲试地问: “姐姐,我们怎么摘?要爬上去吗?” 寻棠笑道:“不用那么麻烦。我做个小钩子,把树枝从高处拉下来。等拉到你能够着的高度,你再摘就是了。” 说着,她从地上捡了一根较长较直的树杈,然后解下一条细发带,在树杈顶部系了一圈,套了一条圆环。 在白菱双眼闪闪发亮的注视下,寻棠用这个简易钩子勾住了一根结着好几枚蜜橘的树枝,慢慢将它拉了下来。 “姐姐,你太聪明了!” 白菱笑着踮起脚尖去采橘子,然后把橘子小心地放进她兜起来的衣摆里。 寻棠帮她拉着树枝,也慢慢弯起双眼。 这株橘子树是她和秦延昭一起发现的。 那时候,寻棠刚和秦延昭完婚不久,太子还没有被废。宫中召开蟹宴,他们二人盛装赴会,却在宴席上讨了个没趣。 老皇帝执意要喝烈酒,太子就一杯一杯地跟着他喝。其余的臣子宗室为了讨北周最尊贵的这二人欢心,自然是围着他们频频敬酒。 秦延昭体弱沾不了酒,也吃不了太多性凉的螃蟹,他理所当然地被边缘化了。 他只是自己低头坐着,默默给寻棠剥着螃蟹。 寻棠去和越国公府的人脉交际完一轮,喝了不少酒入腹,感觉有些头昏脑涨。 她回到座位,塞了几口秦延昭剥的蟹,又打量了一圈周围,心里突然升起一个主意: “延昭,我们偷偷溜出去吧?” 秦延昭剪开一条蟹腿,“啪”地一声,他自己倒一怔:“……什么?” 寻棠对他眨眨眼睛:“皇帝他们都喝得醉醺醺的,没人会注意到我们。咱们就说要去更衣,然后趁机溜到御花园里去,好好逛一逛!” 秦延昭迟疑:“要是被发现了……” 寻棠胆子大,她直接伸手一拽秦延昭的胳膊,把他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走吧!哎,青云,我和二殿下要去更衣,你们不用跟着了。” 圆圆脸的小侍女懵懵地被留在原地,看他们两个拉拉扯扯地快步离开。 “娘娘和殿下一起去更衣……?” 一出大殿的门,寻棠就笑了起来。 那一夜的月色很明亮,他们踩着如水的月光漫游了半个宫廷,兜兜转转,竟就走到了荒僻的太极殿。 “你看那棵树,上头似乎有果子。” 在同一条小径上,秦延昭伸出手,露出一截月下显得越发白皙如玉的手腕,向寻棠笑着指出了这株隐没在夜色里的橘子树。 寻棠定睛一看,乐得双眼都弯成缝了: “真的哎!等我一下,我爬上去给你摘!” 秦延昭赶忙拦住她: “别!不要爬,千万不要爬树……我给你做个钩子,把树枝勾下来。” 说着,他掰下一截长枝,然后解下发带,开始制作软钩。 寻棠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看发带在他颀长手指翻飞间牢牢被系成一圈。然后,秦延昭仰起头,手很稳地去勾橘子树的枝条。 夜里视物不算清明,秦延昭尝试了两次,直到第三次,他才勾住了一根挂着几枚橘子的枝条中段,一点一点地往下拉。 “好了,越姑娘,你摘吧。我帮你勾着。” 寻棠侧脸去看他,却佯装愠怒地问: “你刚才叫我什么?” 秦延昭猝然被这么一问,有些结巴地答: “越、越姑娘。先前也都是这般唤你的,我说错了么?” 寻棠借着醉意向他凑近了一步,有点凶凶地重复: “你再好好想想呢,应该叫我什么?” 秦延昭微微张开口,他眉头微蹙,露出些茫然与委屈的神态: “我……我应当叫你,王妃娘娘?” “噗!” 寻棠维持不住刚才的表情,终于被逗笑了。 她抬手,轻轻从秦延昭头顶摘下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黄叶,柔声说: “我都叫你延昭了,你叫我寻棠就好。总是越姑娘越姑娘的,多生分啊。” 银亮的月光从摇曳的叶片缝隙中透下,照亮了秦延昭微红的面颊。 寻棠踮起脚尖,哼着歌开始摘橘子。 她拧下了一枚半个手掌大的橘子,然后就拍拍秦延昭的胳膊,示意: “好了,放下来吧!先摘一个尝尝味道。刚才你给我剥螃蟹,现在轮到我给你剥橘子了。等会儿啊!” 秦延昭默不作声地收回软钩,然后低头开始解他的发带。 寻棠手脚麻利地剥开橘子皮,分开一瓣,先递给了秦延昭: “你先吃!” 秦延昭抬眸看她一眼,眼瞳中盈盈泛起波光。 他小心捏过橘子瓣,放入口中咀嚼。 寻棠期待地盯住他:“怎么样,甜吗?” 秦延昭表情不变,咽下后点头:“甜。” 寻棠赶紧也捏了一瓣,塞进嘴里一嚼—— “啊!!!” 荒径传来寻棠的惨叫声,接着就是她追打秦延昭的怒音: “酸死了!你骗我!” 秦延昭小跑几步,边咳边笑:“橘子皮还青着,应该是不熟……哎,哎,好了好了,是我的错,对不住对不住。” 寻棠“呸呸”吐掉嘴里的酸橘子,然后忿忿地去戳秦延昭的后背: “回府以后我要吃夜宵!” 秦延昭温和地应答:“好,好,叫厨房给你做。” “我要吃阳春面!面是细细硬硬的碱水面,面汤是深红的酱色,放些板油融化提香,再撒上葱花……对了,我还要蛋黄流红油的咸鸭蛋!” 秦延昭笑着点头:“你是府里的女主人,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寻棠勉强消气。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扯了一下秦延昭的袖子: “是不是该回去了?” 秦延昭脸上的笑意减退了些。他垂下双目,轻声道:“啊,要回去了。” 他们离开了太极殿旁的荒径,重又走上了明亮些的宫道。 即将回到殿中之时,秦延昭的嘴唇颤了颤,忽然开口: “……我可以,叫你‘棠棠’吗?” 寻棠理理衣裙,毫不介意地回应: “好啊。” 秦延昭便又低低呼唤她: “棠棠。” 寻棠弯眸一笑:“哎。” …… 看着枝头已熟透的蜜橘,寻棠一时有些恍惚了。 她勾着枝条,出神地陷入在回忆之中,没有发现白菱忽然“噗通”地跪了下去。 身后,只听熟悉的那个声音又发着颤问: “……棠棠?” 8、第 8 章 一听这声呼唤,寻棠心头一惊: 大事不好! 秦延昭怎么会到这里来? 莫非他是来亲自观刑,看完空中飞人之后,两个人碰巧就想到一处,都来这里散步? 但当下容不得寻棠思索太多。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是继续把女伶李海棠装下去,还是回头应答、承认自己是死而复生的越寻棠? 青妍的死状还有方才从太极殿上传来惨叫声还清晰留在寻棠脑海中,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松开手,决心把李海棠装到底。 秦延昭怔忡地望着前方,话刚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竟然失了理智,对着一名宫女喊出了已死之人的名字。 那踮着脚尖拉低枝条的女子原本背对着他,听到那声呼唤,她骤然松开手,树枝“哗啦”地上翘了回去。 叶片慌忙摇曳的光影间,一张清如粉荷的面孔转了过来,她双瞳往秦延昭面上飞快地一转,然后又急急垂眸,敛衣下拜: “陛下!” 秦延昭视线缓缓下移,半晌无言。 原来是那个南吴女伶。 也对,越寻棠怎么敢回来呢? 在狠心抛弃了他、消失了整整三年之后,又以这样浑不在意的姿态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当初既然宁可死都要逃离他身边,那自然也不会回来。 只是背影有些相像而已,他不该这样疑神疑鬼。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从头顶上传来秦延昭冷淡的问询。寻棠俯着身,稳声答道: “回陛下,奴婢初到宫廷,与同乡一时迷了路。走到这儿偶见了一株橘子树,就想着摘些尝尝。” 脚步声。 金缕步云履碾过小径间丛生的黄草,慢慢来到寻棠面前。 秦延昭问: “橘子呢” 寻棠脑袋顶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怎么,这是要没收? 寻棠稍抬起些头来,满腹疑惑地瞟了秦延昭一眼,然后从地上把橘子一一拾起来,捧给秦延昭: “方才摘了四五个,都在这里了。” 秦延昭没有去接,他的视线还停留在寻棠脸上,眉头微皱。 见秦延昭时不时就卡顿陷入沉默,寻棠只好主动又问: “陛下也想尝尝么?” 方才吴玉祁一直跟在秦延昭身后保持沉默,听寻棠这么一问,他瞪大眼睛: 这南吴女人是吃熊心豹子胆长大的吗? 谁料,秦延昭反而嗤笑了一声。 “你虽然是被南吴太子送过来的,但你先前也不在南吴宫廷内吧?” 寻棠心中疑惑,不明白他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点头:“奴婢本是农家女,家贫被卖进了乐府。三个月前被选中,立即就启程北上了。” 秦延昭淡淡道:“果然。你的胆子太大了,大得简直像有什么依仗一样。若是之前就在宫廷中,可能一个月都活不过去。” 寻棠听他这么说,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秦延昭也没指望她回应,他扫了一眼吴玉祁,冷声命令: “还愣着干什么,叫人过来把橘子全摘下来带走,拿回紫宸殿去。” 吴玉祁当即称是。 寻棠扭头看了一眼橘子树上密密麻麻的果实,悄悄问: “吴总管,用我帮忙吗?” 吴玉祁:………… 秦延昭睨她一眼,说: “你想摘就摘吧。今晚亥时,带着‘枕流’依旧来紫宸殿弹琴。” 嘱咐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玉祁小碎步地跟上,不忘跟寻棠飞速用手势示意: 你先摘着,我马上叫人过来! 等二人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白菱才哆哆嗦嗦地瘫软在了地上。 寻棠过去扶起她,宽慰道: “好啦好啦,没事了。你是想马上回去,还是留在这儿陪我摘一会儿橘子?” 白菱忍不住问:“姐姐,你不怕吗?” 寻棠:“怕什么?” 白菱:“陛……陛下。” 寻棠苦笑起来:“怕有什么用?他如果真是不讲道理的人,只一个‘南吴奸细’的罪名就能把我们也砍了。” 白菱又打起了哆嗦:“我一直怕的就是这个……” 寻棠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后背,说:“但他还没对付我们,对不对?走一步看一步,先别自己吓自己了。趁别人还没发现,你要不要吃个橘子?” 白菱垂下头,闷闷地点了一下:“……好。” 寻棠就挑了一枚颜色最深的,然后快快地开始剥皮。 “姐姐,你之前和陛下很熟悉吗?” 白菱忽然小声问。 寻棠手指一顿,说:“只是最近这两天被他叫去紫宸殿弹琴而已。我们南吴人的身份始终还是被怀疑。他是皇帝,怎么可能会和我熟悉?” 白菱:“可他刚才叫你‘棠棠’,我以为……” 寻棠沉默地将橘子剥好,然后递给白菱。 “应该是认错人了,又碰巧名字同音而已吧。” 白菱回忆了一番刚才秦延昭的态度,她接过橘子,说: “那还好……哎呀!” 她的脸整个儿皱了起来:“酸死了!” 寻棠低头看看手里还没吃的橘子瓣,有些哭笑不得。 过了这么多年,这棵橘子树上结出来的橘子怎么还是老味道? 白菱不肯再吃剩下的酸橘子,于是寻棠往树林里多走了几步,把橘子皮和剩下的橘子掩埋了起来。 很快,就有几个太监带着箩筐和梯子剪刀匆匆而来,吴玉祁竟然也来了。 “海棠姑娘,先前陛下令我带你去库房里取琴,现下我得了空,咱们即刻便去吧。” 寻棠本来折起袖子已经准备一起采橘子了,听他这么说,稍稍还有些遗憾:“这样啊……” 这种采摘活动放在她原先的世界还要收钱呢,叫做农家乐! 吴玉祁被她失望的态度噎了一下。 不过这也不是吴玉祁第一次被噎了,他迅速调整好心态,示意寻棠跟他走。 寻棠和白菱交代了一下从太极殿返回清商部的路线,然后小快步追了上去。 吴玉祁不是个多话的人,他的脾气也算不上坏。只是这一路他都沉默着,寻棠也不觉得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和秦延昭有关的情报,于是两个人就保持了一路的安静。 从太极殿前往库房的路线要经过御花园。穿行间,寻棠倒发现了一些古怪。 先帝是个粗人,不懂得什么园林设计,只觉得能开花结果的树才算上品。 于是御花园里最多的就是梨树和杏树,中间还夹杂些海棠树,结些孩童拳头大的酸海棠果。 可在行进中,寻棠发现有不少太监在重新栽树。 秋天种树? 寻棠问:“吴总管,怎么到了秋天突然又要重新种树呢?这还能活吗?” 吴玉祁目不斜视道:“陛下是这么吩咐的。” 秦延昭不仅精神有点问题,智力也出现问题了吗? 寻棠越发困惑。 她仔细去看,发现太监们在栽树前先把原先位置上的树给砍倒。而原位的那些树全都已经枯死了,叶片不自然地下垂,片片焦黄。 宫里怎么会出现这么多枯死的树? 而且…… 寻棠照着几年前自己进宫时的记忆进行比对,细细回忆了一番之后,她心中一沉。 那些枯死的树原先所在的位置,种的全都是海棠。 可她回想起来,从这一次入宫开始,她在北周皇宫里根本就没见到海棠树。 宫里的海棠怎么会突然消失了呢? 穿出御花园,吴玉祁带着寻棠到了库房。 他凭口谕开了库房门,和库管一起根据单子找到了“枕流”。 和通常桐木所制的琴不同,“枕流”是一把杉木琴,弹起来的音色要稍稍沉一些,没桐木的琴那么好出声。 寻棠带着枕流回到清商部又练了一个下午的琴。 因为在库房里放了许久,枕流的弦都有些松了。寻棠给它紧了紧弦,再弹奏时,她发现枕流弹出来的音和先前那把的确有区别。 弹了约莫三遍,她的琴房就被不速之客打开了。 “我说怎么有人能把这么好音色的琴弹成能这样,果然是你!” 荣湘毫不客气地钻进了琴房,然后低头去仔细观察枕流,还上手轻轻摸了一下: “经年的老杉木做的琴,琴弦是金陵的银蚕丝做的,基底是硬木……你从哪儿得的这么好的琴?” 寻棠说:“陛下赐的。” 荣湘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不是糟蹋了嘛。” 寻棠:………… 荣湘咳嗽两声,然后罕见地露出些拘谨的神情: “你还练吗?我想稍稍试一下杉木琴的音。” 寻棠大方地站起来让位置:“好啊。” 荣湘抿起嘴瞧她一眼,小声说:“谢谢。” 她端端正正地在琴前坐下,面容严肃,相当轻柔地将双手放到琴弦上,轻轻一拨。 “咚——” 圆润沉静的乐音响起,尾音还有些丝柔的缠绵。与桐木琴的清越不同,杉木琴似投石入潭。 荣湘很珍惜地弹了一首曲子。 虽然已是秋日,但曲中春光盎然,景色和煦,寻棠即便没什么音乐功底,也能听出演奏者饱含的欣悦。 一曲终了,寻棠忍不住轻轻拍手:“荣先生,这是我此生听过最好听的琴曲了。” 荣湘的手还轻轻摸着枕流的漆面,完全没听进去她的话: “山形依旧枕寒流……这琴一定是有名的琴匠斫制,虽然弦被调得乱七八糟,但不影响它是一把好琴。” 寻棠望望天:“我会重新调弦的。” 荣湘站起来,脸上罕见地露出笑意:“好好练吧。你的确弹得不好,但这是因为你自小没有学过。假以时日,希望你不会辜负这把琴。” 寻棠认真点头:“我会好好对它的。” 荣湘转身欲走,寻棠赶紧叫住她: “荣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 荣湘心情不错,停下了脚步:“什么?” 寻棠说:“宫里为什么一棵海棠树都没有呢?” 荣湘有些意外地稍挑了一下眉毛:“你倒观察得细致。是,大约是在前年,陛下忽然叫人把宫里的海棠树都砍了。” 寻棠懵了:“……啊?” 荣湘说:“那之后,原来种海棠树的地方种什么死什么,栽了就死,死了又种。要我说,这就是浪费银子,留个坑在那儿得了。” 秦延昭把宫里的海棠树全都砍了。 海棠树哪里惹到了秦延昭? 寻棠不敢相信地问:“为什么呢?陛下不喜欢海棠树吗?” 荣湘意味不明地一笑:“是因为不喜欢某个人吧。好了,我走了,你继续好好练。” 海棠树……棠…… 因为“棠”吗? 9、第 9 章 寻棠带着枕流来到紫宸殿时,秦延昭在剥橘子。 紫宸殿的窗户还是开得那么大,殿内凉飕飕的。不过寻棠早就有所准备,提前穿上了棉衣。 她照旧来到榻前,却有点惊奇地发现,今天秦延昭难得地坐了起来。 他在肩头披了一条白狐裘披风,绒绒的毛领子衬得他下巴尖尖。那裘衣洁白没有一根杂毛,不过秦延昭的肤色甚至能和白狐裘一比,白皙得像新雪。 橘子就是他身上唯一的暖色了。 秦延昭慢慢地将橘子皮剥成一朵花的形状,然后顺手把它扔进床边的炭盆。 橘子皮缓缓烧着,淡淡的柑橘香气飘散在空气中,给这冰凉的殿内带来一点点聊胜于无的慰藉。 寻棠将枕流摆好,放松身体,认真地去勾弦。 可刚弹了三个音,秦延昭就打断了她。 “怎么还是《华山畿》?你不会别的曲子了吗?” 寻棠很诚实地回答:“对啊。” 秦延昭:………… 秦延昭嗤笑一声:“算了,今天就先别弹了。朕倒是还没问过,你出身南吴何处?” 进宫时,南吴太子萧业成应该就将进宫之人的名册提前做过交接了。寻棠不信秦延昭没有查过自己的背景,今日的询问应该是因为他亲眼见到自己摘橘子,所以心里起了一些疑心。 寻棠定定神,语气平稳地回答: “回陛下,奴婢是常州府人。” 秦延昭神情不变,看起来像是早就知晓,但还是接着问了下去: “你在进乐坊之前是做什么的?” 寻棠回忆了一番系统给的背景设定,说:“奴婢出身农家,十一岁那年父亲过世,母亲改嫁,她带不走我,就把我卖去乐坊了。” 秦延昭轻轻“嗯”了一声,把剥好的橘子果肉放在瓷盘中,又拿起一枚橘子,用指甲掐出一个豁口,一点一点又剥起来。 寻棠的目光看向盘子里的橘子,心想: 他吃过这次摘的橘子没有? 白菱今天试吃了一瓣,差点把眉毛都酸掉。 “你与萧业成私下见过面吗?” 秦延昭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 寻棠想也不想,立刻答道:“没有。” 秦延昭把橘子皮慢慢地往下撕,动作之轻柔,简直像在剥人皮。 他抬眸看了寻棠一眼,比常人稍淡一些的瞳仁闪烁着烛火的幽光,亮得让人心悸。 秦延昭似笑非笑道: “若是撒谎,那你也背上纸鸢,和今天白日里那些废太子余孽一样试试能不能飞吧。” 寻棠本就和南吴太子没有往来,自然不会害怕秦延昭的威胁。 她稍稍皱起眉头,很严肃地纠正道: “陛下,人背着纸鸢是飞不起来的。” 究竟是谁教了他这种荒诞又残暴的点子,想出用这种酷刑来惩处敌对势力? 秦延昭这一次没有把他手中的橘子皮剥成一个完美的花瓣形状。他把橘子皮撕成一条一条,淡淡回应: “朕知道。背着纸鸢飞不起来,只会重重摔在地上。” 为了“感化暴君”任务,寻棠决定胆子再大一点。 她问:“那陛下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法惩处他们?” 秦延昭稍挑眉:“你想劝谏朕?” 寻棠缓缓起身,整理衣衫,肃容道: “是。” 秦延昭大笑起来。 他笑得面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绯色,甚至都开始咳嗽了。 他用拳头抵着嘴角咳了几声,眼尾泛红,双眸泛着一层晶亮的水光,就这样笑意盈盈地问: “朕已经杀了不知道多少敢劝谏的人了,前朝老臣都难逃一死。你不过是一个南吴进献的女伶,哪来的胆量也要进谏?” “莫非你也想踩着朕这个暴君,来成就你直言敢谏的名声?” 寻棠在心中为秦延昭现在的多疑残忍叹了口气。 “陛下。” 她行了一礼,一板一眼地说: “奴婢已入大周宫中,那便是陛下的臣民。身为臣民,即使地位微贱也要有报效主君之志。如果明知主君行为有过失而不想办法匡正劝阻,那岂不是不忠不义之辈?” 她这一番话说得太冠冕堂皇,秦延昭都有些吃惊了。 听完之后,看着寻棠那张绷得紧紧的漂亮面孔,秦延昭再一次大笑起来。 忠义……一个南吴送来的女伶跟他讨论忠义! “好,好好!既然你这么迫切想要向朕表忠心,那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秦延昭把手伸到软枕后,竟随意掏出了一把一尺长的短刀。 显然,他长期将这柄利器放在身边防身,随时准备对想象中要来戕害他的人发起致命一击。 “说说看吧。要是朕觉得你确实讲得有道理,朕可以许你一件事。若是朕听了觉得你还是在讲那套仁爱宽恕的陈词滥调,那你就自己到紫宸殿门口抹脖子,别脏了殿中地毯。” 看到短刀,寻棠在心里撇了撇嘴。 拿这种小玩意儿比划,吓唬谁呢? 就秦延昭这病秧子身体素质,一会要是真的打起来,不出三招寻棠就能把他制住。 但现在也还没到要动手的地步,寻棠眼下需要做的,是想出一番能让秦延昭接受的说辞。 若是在三年前,说服秦延昭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秦延昭曾经是很乐意听取旁人意见的。 他脾气好,性格温和,即便有时候别人说的话他不是很爱听,他也会耐下性子礼貌地听完,并扯扯寻棠的袖子,让她别为了自己当众发怒。 “那人话里话外都是瞧不起你,觉得你没能力,你怎么还拦着我、不让我骂他呢?” 那时候寻棠也恨铁不成钢过,不明白秦延昭怎么就这么窝囊。 秦延昭只是露出稍许苦涩的笑,说:“我处处比不过太子,能让人称道的也就是脾气好罢了。若是我再不忍耐着一些,岂不是连唯一能胜过太子的地方都没有了吗?” 寻棠竖起眉毛,大声宽慰他: “你的优点才不是只有脾气好,你比秦延业优秀多了!这两年咱们暂且忍一忍,等你当上了皇帝,那就无需再忍,谁还敢冒犯你,那就给他两拳!” 秦延昭的笑终于透出些真心实意的愉快: “好啊,给他两拳。” 秦延昭并不是真的没有脾气,他只是忍耐了太久,如今完全报复式地在行使好不容易得来的权力。 现在他真的有能力处置冒犯他的人了,可他自小积攒的怨恨是仅仅两拳发泄不了的。 如今,他身边又没有可以真正拉住他的人,于是秦延昭失控了。 寻棠要完成的任务,就是将秦延昭从这种失控的状态中解救出来。 “我给陛下讲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吧。” 寻棠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说: “小时候,村口一户人家养了狗,可我路过他家院子附近时,总能看到他在打狗,狗的惨叫声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我年纪小,遇到次数多了,我就开始恐惧那个打狗的人。每次路上见到,我都会直接避开他,连眼神都不敢接触,生怕他也来打我。” “直到我被卖去乐坊,我都没和那人说过话。” 听到这儿,秦延昭皱起眉头:“你想说明什么?” 寻棠平静道:“陛下,你觉得那人打狗的原因会是什么?” 秦延昭厌烦地回:“朕怎么知道?” 寻棠说:“是啊。我们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打狗,可能是狗偷吃了家里的肉,又或是狗咬了人。” “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只看到他打狗,而且打得很惨。” 说到这儿,寻棠对秦延昭深深一拜: “陛下。宫人观刑之后,当然会心生畏惧,不敢与外人勾结。但恐惧所带来的服从与真正的忠诚是不同的,陛下聪明睿智,自然能分辨其中的区别。” 秦延昭把玩着手中短刀,似笑非笑地问: “你的意思是,朕惩戒罪人,反倒会叫底下的人对朕不忠?” 寻棠说:“陛下,宫人没看到废太子余孽具体做了什么事,但他们实打实看到了太极殿上有人被推下去摔死。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冷静理性又明辨是非的。” 秦延昭坐直了一些,他身体微微前倾,双眸盯住寻棠: “那你呢?” “进宫第一天,朕就在你眼前杀了人。你对朕难道没有心存恐惧?难道你就忠诚吗?” 寻棠将手轻轻搭在琴上,随手拨了一下弦。 “咚——” 圆润的清音在殿中回荡了片刻,也打断了此刻有些紧绷的氛围。 “陛下是皇帝,天下谁不畏惧皇帝呢?可陛下不仅没有杀我,也没有因为我的琴弹得不好而罚我,还日日召我来演奏,赐给了我‘枕流’这么好的琴。” “比起恐惧,我更想向陛下展现我的价值。” 说到这儿,寻棠又稍稍有些警惕地问: “陛下应该不会把枕流收回去吧?” 秦延昭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嘲笑。 他自己都没发觉,此刻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放松下来,语气中也带上一丝真切的笑意: “赐给你的就是你的了,朕在信誉上还是没什么人能指摘的。不过枕流要是有意识,恐怕也不会乐意被你弹。” 寻棠:好了我知道自己弹琴难听了,请你不要反复强调! 秦延昭把短刀收回软枕下,他咳嗽了两声,又拢了拢白狐裘的领口,问: “你的谏言竟然还有几分道理。朕说到做到,许你一件事。你想要什么?” 寻棠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秦延昭也不催促,他开始慢悠悠地剥第三只橘子。 寻棠想到了。 她试探地问:“和御前有关的……行吗?” 秦延昭掀起眼皮,问:“你想来御前伺候?” 寻棠摇摇头。 她说:“我想让陛下把紫宸殿的窗户关上。马上要入冬了,陛下一直在咳嗽,殿里这么冷,我觉得陛下的身子会受不了的。” 秦延昭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 他原本都料想到了这个有几分小聪明的女伶或许会向最有可能一步登天的御前钻营,没想到,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却被她近乎浪费掉了。 他又问了一遍:“关窗?你只想要这个?” 寻棠点头:“嗯。” 秦延昭忍不住问:“为什么?” 寻棠:“因为冷。” 秦延昭难以置信道:“只是因为冷?” 寻棠反而不理解了:“对啊……我老家虽然比洛阳要更靠南,但冬天湿冷湿冷的,我小时候还长冻疮呢,手上耳朵上都有。陛下不怕冷吗?” 秦延昭现在的表情有些呆呆的。 他睁大眼睛,不错目地盯着寻棠,眼神中满是困惑与茫然。那些戾气与冰冷一扫而空,现在看着,竟然有些三年前他还是皇子时的气质。 秦延昭似乎是正在思考,艰难地给寻棠的行为寻找一个理由。 寻棠落落大方地任由他看。 过了许久,秦延昭放弃了。 他皱起眉,说:“朕不能答应你。” 这回轮到了寻棠困惑:“……为何?” 秦延昭没有回答,转而道:“换个要求。” 寻棠克制住自己撇嘴的冲动,她怏怏地嘟哝: “我没有别的要求了。” 秦延昭问:“钱,权,这些你都不要吗?朕还能把你放出宫去,让你在洛阳置地做个普通富户。方才劝谏时朕瞧你挺能说会道,怎么现在反倒傻了?” 寻棠说:“外头还不如宫里。洛阳的官又多又大,随便谁都能欺负我。宫里只有陛下一个主子,还是宫里好。” 秦延昭被她的逻辑弄得既无语又想笑。 面对他时,无论是宫人还是朝臣都两股战战,生怕他暴怒后杀人。唯独这个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南吴女伶胆大包天,从不知畏惧为何物。 吴玉祁已经把她的旧琴剖开查过,里面没有问题。温尚宫也去查过她的档案,没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 她或许真的是个清白干净的人。 “……既然你什么都不想要,那朕就赏你个橘子吧。” 秦延昭将瓷盘向前推了推,懒洋洋地说: “就是今日你在太极殿摘的那些,正巧,让你尝尝味道。” 寻棠面色一僵。 她硬着头皮谢恩,然后双手捧起一枚相对来说小一些的橘子,在秦延昭的注视下,捏了一瓣送进嘴。 寻棠已经做好了在紫宸殿被酸得原地起飞大叫的准备,但橘子瓣在齿列间被咬开那一瞬,她还是震惊了。 是甜的。 寻棠稍稍睁大眼睛,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橘子,困惑地又往嘴里塞了一瓣。 秦延昭把剩下的橘子皮都扔进了炭盆。他拿起绢帕拭了拭手指上的汁液,随口说: “明日你就来御前伺候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10、第 10 章 好消息,调岗了! 更好的消息,是大领导身边的岗位! 寻棠一想到自己又能投入到紧张刺激的工作中去,一时之间,心中竟涌起了诡异的兴奋。 她非常麻利地下拜谢恩: “谢陛下!奴婢姓李,木子李,名为海棠。” 秦延昭垂眸看着她,轻轻念了一遍:“李海棠……” 半晌后,他嗤笑一声,如自言自语般道:“怎么偏偏取了这么个名字。” 寻棠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回答: “江南多草木花卉,村里给女孩取名就多以花木为名,诸如桃、杏、梅、芙蓉……之类的。” 秦延昭没有深究。他摆摆手,脸上流露出些许厌倦之色,平淡道:“下去吧。” 寻棠迅速抱起枕流撤退。 退到暖和的偏殿之后,寻棠特意留在殿中等了等。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吴玉祁也从正殿里退了出来。 他看向寻棠的眼神就像是第一天她竟然把秦延昭弹睡着时一样,混合着震惊与好奇。 寻棠就状似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 不过她自己心里也知道,这一次人事调动完全是她自己争取来的。 无论秦延昭精神有没有问题,脾气究竟为什么变得那么古怪,有一点寻棠可以肯定—— 他确实在努力当皇帝。 一个想把皇帝做好的人,是不会拒绝有理有据的劝谏的,更不会苛待进谏的臣属,即便她只是个小小女伶。 现在,寻棠就不是女伶了! 她是御前宫女! 吴玉祁已经放弃了探究为什么寻棠能几次三番得了皇帝青眼,他开口告诉寻棠: “明日你就不要再去清商部点卯了,寅时来紫宸殿,先在一旁学着要做什么,怎么做。碧峰,碧峰你来。” 一个瞧着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宫女悄无声息地快步走来。 她在寻棠和吴玉祁身侧站定,稍稍仰起脸去看他们两个。 吴玉祁就指着寻棠告诉她: “这是海棠,陛下刚刚亲口点了她来御前伺候。你明日开始带着她,先给她找几套宫女的衣裳,再好好教一下她御前的规矩——” 说到这儿,吴玉祁神情异常严肃地加重了语气: “一定要好好教,用心教,别叫她轻易死了。” 寻棠觉得吴玉祁现在的口吻简直像是吩咐老兵好好在战壕里带新兵。 再一看那个叫碧峰的宫女的神色,俨然也沉重得真的像是个老兵。 你们御前的工作氛围怎么这样…… 吩咐完之后,侧殿门口传来响动。吴玉祁没久留,只是甩下一句: “温尚宫来了,你们两个先下值吧。碧峰,先把御前的禁忌先同她说说。她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 寻棠的目光追着吴玉祁的背影过去,只见侧殿门口站了一个浑身裹在黑色披风里的清瘦影子,仿佛就是他口中说的“温尚宫”。 碧峰拽了一下寻棠的衣角,说:“你随我来。” 寻棠收回眼神,安静地跟了上去。 碧峰穿过侧殿,领着寻棠到了一处宫女休息的小套间,告诉她: “陛下没有吩咐的时候,当值的宫女就可以在这儿待着。你等一下,我给你拿套衣服。” 寻棠趁机打听起来: “碧峰姐姐,你今年多大?在御前待了多久啦?” 碧峰打开套间衣柜的门,捡捡选选,拿出一套衣服来比划了一下长短,说: “我今年二十二,再过三年就能放出宫了。在御前待了两年——比我在御前待的时间更久的,恐怕只有吴总管了。” 寻棠没问比碧峰更早来御前的人都怎么样了,毕竟猜也猜得到,应该都是犯了什么忌讳,被强制消失在秦延昭眼前。 御前工作的人员流动性看来也挺大。 终于,碧峰选出一套和寻棠身材差不多的宫女衣服,郑重交给了她。 “前两天我当值的时候就看到你了,你给陛下弹了琴,陛下应当也是中意你,否则不会特意把你调来御前。既然吴总管让我好好教你,那我就把丑话先说在前头——” 碧峰紧皱眉头,相当严厉地警告道: “别以为自己长得漂亮、又让陛下有几分兴趣就是你的本事了。这些年,御前生了心思的宫女不止一个,她们的结局一个胜一个的惨。今日太极殿观刑你去了吧?若是你动了歪脑筋,陛下能叫你羡慕今日被摔死那些人。” 寻棠稍稍睁大眼睛,然后赶紧点头。 她一点也不想勾引秦延昭。她只是想感化他,帮助他再一次感受到真善美,重新回到仁君明君的这条道路上来! 碧峰将信将疑地评估了一下寻棠的表情,然后继续教她: “在御前,除了好好当差,就是少说话,少打听,还有……” 说到这儿,碧峰露出了一丝迟疑。 她顿了顿,说:“不要提及先皇后,也不要提到海棠,身上不要出现任何跟海棠有关的东西。” 寻棠小声道:“可我就叫海棠啊。莫非陛下已经对海棠脱敏了?” 碧峰:“脱敏是什么?” 寻棠只好解释:“是……是南边的说法,意思是不敏感了,不介意了。” 碧峰皱眉说:“陛下的心思,哪里是我们可以揣测的呢?唉,为了安全起见,其实你最好改个名字……” 寻棠明知故问:“陛下避讳‘海棠’,和先皇后有关吗?” 碧峰看起来不是很想讨论这个话题,勉强回答:“是。先皇后名讳中有‘棠’字。” 寻棠继续刨根问底:“陛下是怕触及伤心事,还是……” 碧峰的脸色已经发白了。 她立刻制止寻棠发问:“够了!没听我刚才说吗,少说话,少打听!拿着衣服快回去吧,明日寅时过来找我,不要迟到!” 寻棠没再继续刺激她,乖乖称是,然后就抱着枕流和新制服离开了紫宸殿。 今晚这一趟收获不少,不仅调岗了,还得到了一些新的线索。 比如紫宸殿开窗是秦延昭的刻意为之,这件事对他来说非常重要,轻易不能更改。 比如秦延昭确实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对越寻棠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回避心理。 比如,橘子树上的橘子似乎并不都是酸的。 寒凉的夜风中,寻棠打了个呵欠。 把这些先记下来,之后再继续探索吧。 第二日。 寻棠早早地起床洗漱穿戴,收拾整齐后就赶赴紫宸殿,准备开始新岗位的第一天工作。 进了侧殿,她很快就找到了碧峰。 碧峰是个行动如风的人,她个子有些矮,但走起路来步频很快,步子也迈得大。 她发现寻棠之后,就旋风一样卷了过来,扯过寻棠认真上下端详了一番,然后满意道: “外表没问题!一会儿你就跟着我进正殿,陛下刚起,正在用早膳。陛下不喜欢身边跟着太多伺候的人,你就待在我旁边不要出声也不要动作,看着学就行了,记住了吗?” 寻棠就低头看着碧峰,然后点头。 碧峰又大步流星地走向正殿,寻棠赶紧小碎步跟上。 正殿中,层层幔帐已经被宫人挂了起来,太监正在传膳。 秦延昭站在榻边,平举双手,表情略阴沉地让吴玉祁给他整理衣衫。 寻棠悄悄瞥他一眼,然后找回了一丝熟悉感—— 一般露出这种表情的秦延昭都是在发起床气。 三年前,在二皇子府,虽说寻棠和秦延昭是表面夫妻,但他们还是住在同一间房里的,毕竟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 他们的床是寻棠让越国公府特意打制而成,是一张宽大的双人拔步床,中间还有滑动的帘幕能隔断两张床位。 因此,寻棠很熟悉秦延昭每天早上的状态。 他醒来之后总会板着脸,嘴角微微下撇,双眼无神,任由别人摆弄他穿衣梳头,连话都懒得说。 直到吃早膳的时候,秦延昭才会慢慢地从这种闷气里恢复到平常状态。 寻棠有晨练的习惯,她的饭量也大,精神更好。每次用早膳时,她都会跟秦延昭漫无边际地聊一会儿。聊着聊着,她就看着秦延昭的表情渐渐柔和,然后也开始回应她的话题。 不过在皇宫里,应该没有人和秦延昭同桌共食,也不敢在他吃饭的时候拉着他聊天吧。 寻棠从碧峰身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去看秦延昭。 吴玉祁给秦延昭穿好了衣服,然后就引着他到餐桌边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大大小小至少十几个小碟,里头琳琅满目的是各式面点、小菜。 秦延昭的目光在桌上逡巡一圈,表情似乎更加阴沉了。 “御膳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一天天的做的这都是什么?” 殿里越发死寂,眼看着秦延昭发怒,没人敢触他的霉头。 只有吴玉祁硬着头皮上前,强笑道: “陛下,您昨日说想吃江南的早点,御膳房就做了江南的玉兰饼和梅花糕……” 秦延昭直接将筷子掷到地上,怒道: “只因为朕没去过江南,御膳房就这么欺瞒朕吗!真当朕没吃过南方的早膳?” “李海棠,过来!” 突然被点名,寻棠浑身一震,碧峰也惊惧地稍稍侧过脸去看她,然后立刻又低下头。 寻棠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 “奴婢在!” 她这一嗓子给吴玉祁也吓一跳,他像是从没见过这样上赶着凑过来找死的,看向她的眼神里都带着绝望了。 秦延昭偏过头去扫她一眼,苍白的脸上,一双带着怒火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说,你们常州府的人早上吃什么?” 寻棠回忆了一番,然后开始细数: “我们吃……包子、小笼馒头、阳春面、馄饨。包子有肉包子、菜包子、菌菇肉包、笋干肉包还有菜猪油包;阳春面有汤面拌面浇头面,浇头各种各样,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比如茭白肉丝、雪菜肉丝、响油鳝糊、炒腰花、素鸡;馄饨有荠菜芦笋香菇芹菜开洋。当然,馄饨也可以干拌。” 说到这儿,寻棠看到秦延昭的喉结微微上下动了动。 寻棠补了一句:“这个季节太湖和阳澄湖的蟹肥了,小笼馒头可以做蟹黄的,面也可以拌蟹黄。” 秦延昭略想了想,跟吴玉祁说:“朕要拌面。浇头要茭白肉丝。” 吴玉祁跟一条灵活的泥鳅一样领命溜走。 秦延昭冰凉的目光又扫向寻棠。 寻棠微微垂下脑袋,挤出一副低眉顺眼的工作表情。 好在秦延昭还在起床气状态时精力不济,除了发火其实不太愿意说话。 他又用拳头抵着嘴角咳嗽了几声,然后就后背抵住椅背,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猫,一声不吭地缩在椅子中间生闷气。 直到吴玉祁带着热气腾腾的面还有浇头赶回来,秦延昭都没再说一句话。 谁料,刚看到吴玉祁摆上桌案的拌面,秦延昭又毫无征兆地发火了: “不是这种面!他们怎么敢拿这种又粗又软的面来糊弄朕,南方的面是又细又硬的!当初在府里,棠——” 说到这儿,秦延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所以的话都哽在了喉咙口,连一个音节都无法再发出来。 这一个“棠”字一出,整个紫宸殿的宫人都无声地跪伏于地。 寻棠一脸困惑,有些拿不定主意,然后以慢动作缓缓缓缓地试图往下跪。 “李海棠。” 秦延昭忽然抬眸盯住她,眼神冰冷: “朕想起来了。” 寻棠心一颤。 他想起来什么了? 想起在皇子府时,名为越寻棠的皇子妃三天两头就要厨房做阳春面,吃的就是细硬的苏式碱水面? 这不会正好又触发了他的什么暴怒开关了吧? 秦延昭扭曲地提起嘴角,露出一抹阴气森森的笑,道: “萧业成为了求朕停战,给朕弄了一群唱歌跳舞的女伶,还有你这样的琴都弹不好的家伙,却连一个正经的江南厨子都没送。” “你,去鸿胪寺给萧业成传个口信,要他三日内给朕送个能做江南菜的厨子进宫。否则朕就把他的皮剥下来给紫宸殿糊窗户。” 11、第 11 章 秦延昭的这顿早膳最终还是有惊也有险地吃完了。 他勉强用了一些面点小菜垫了垫肚子,把做了错饭的厨子罚了,然后就阴着脸离开了紫宸殿,坐上步辇,去往前殿上朝。 刚出紫宸殿,秦延昭的神情就微微有了转变。 他的肌肉一点点地放松,原先谁都能看出恼怒的神色微妙地消失。明明并没有刻意做出什么表情,但能觉察到,他的所有情绪再一次被压到了最底部,重又变得漠然。 “吴玉祁。” 步辇上,秦延昭只是动了一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总管太监便立刻凑近了,垂首等待命令。 “找个人跟着李海棠,回来之后把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萧业成之后是什么反应都告诉朕。” 吴玉祁小声说:“小臣这就传信给温尚宫。” 秦延昭的指尖“叩叩”敲了两下扶手,沉吟片刻,吩咐:“也不必安排旁人了,就叫她亲自去跟着吧。” 吴玉祁称是。 紫宸殿中,寻棠跟着碧峰刚收拾完桌子。 这时候,就有小太监来传信,说让寻棠去皇宫侧门等待,这一次她要和温尚宫一起去找萧业成。 小太监一走,寻棠就问碧峰: “温尚宫是?” 碧峰的表情已经很僵硬了。 她看起来也不愿意多说,只含混地回答:“温尚宫是后宫女官之首,负责管理宫中事宜,是陛下的心腹。” 寻棠当然知道尚宫这个职位代表什么。尚宫掌管宫中一应事宜,没有妃嫔,尚宫就是后宫中除了皇帝以外最有权势的人。 曾经先帝还在位时,后宫中的尚宫是废太子生母厉后的心腹。现在秦延昭登基,自然要把这么重要的位置换上自己人。 昨天晚上,寻棠隐约还看见那个温尚宫来紫宸殿汇报。浑身都裹得严严实实,神神秘秘的。 为什么秦延昭要安排这么重要的人和她一起出行呢? 寻棠轻易就猜到了背后的用意。 这是监视。 她表情不变,心里还是微微叹了口气。 恐怕秦延昭打的是一石二鸟的主意,让温尚宫监视自己,看看自己是不是南吴奸细,也为他打探萧业成的现状。 这次出行,寻棠必须慎之又慎。 想明白这些事之后,寻棠很快就做好了出差准备。 她向碧峰借了一件稍微厚实些的披风,出借的时候,碧峰几乎是用“这衣服和你一样应该回不来了”的表情将披风交给了她。 裹紧披风后,寻棠就沿着自己入宫时的路走至皇宫侧门,等待载她的马车。 此时已经是深秋,天气寒凉。等待时,寻为了让自己暖和起来,寻棠就在原地小碎步晃悠,时不时蹦蹦。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一辆马车停在了侧门口。 车帘稍稍地掀起了一角,露出半张隐没在阴影中的脸,还有一只探究的眼睛。 “李海棠?” 寻棠应答:“是。” “上来吧。” 车帘很快就放了下去。寻棠搓搓有点发凉的手,她走上前,拽住车门,稍一使劲儿就登上了车,弯腰钻进车厢。 车厢摆了暖炉,比室外温暖许多。 寻棠理了理披风坐下,然后抬眼去看车里的另一个人。 温尚宫端坐在正中。 古怪的是,即便是在马车里,温尚宫依旧将兜帽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一小截下巴。 寻棠怀疑秦延昭挑选心腹的标准可能是和他相似的精神状态。 “李海棠,今年十八岁,常州府金匮县人,曾在南吴乐坊做舞女,这是你记档的内容。” 温尚宫开了口,声音有些哑,但语调却给寻棠一种微妙的熟悉之感。 莫非是她还在做皇子妃时的故人? “先前,你与南吴太子私下见过面么?” 听温尚宫这么问,寻棠坦诚地摇头否认:“没有。进宫前,我只在鸿胪寺见过他一次,他来遴选入宫的女伶。他恐怕都不知道我叫什么。” 温尚宫对寻棠的回答不置可否,她接着问: “和你一道进宫的另外两个人,你熟悉她们吗?” 寻棠也照实说:“我和进了唱部的白菱算是同乡,她年纪又比我小,我在鸿胪寺里就照顾她一些。进宫后我们只见过两面。另一个进了吹鼓部的燕桥,我和她没有来往。” 温尚宫问:“哪两次?” 寻棠说:“进宫第一日我们一起用的午膳,还有就是一起去太极殿观刑。” 温尚宫又问:“你和萧业成私下见面的时候,他对你说了什么?” 寻棠反应很快:“我没和他私下见过。” 怎么还用上了反复询问的审讯技巧呢? 看她不上钩,温尚宫兜帽下发出低哑的轻笑声。 寻棠越发警惕了。 温尚宫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看起来放松了一些。她问: “听说,萧业成原本还送来了一个长相酷似皇后娘娘的女伶来,被陛下当庭斩杀了。是真的吗?” 皇后娘娘这个称呼有些古怪,仿佛越寻棠还没死似的。 寻棠记下了这点违和之处,点头:“是。” 温尚宫的声音越发轻:“萧业成和那个女人关系如何?” 寻棠也没什么义务替他俩隐瞒,实话实说: “她叫青妍。在鸿胪寺的时候,我就听说,萧业成是照着先皇后的画像选中的她。她经常被萧业成叫走,回来的时候还会把萧业成赐给她的首饰戴出来炫耀。” 温尚宫沉默许久,直到马车停驻,才从兜帽下传来她冷硬起来的声音: “一会儿见了萧业成,你不要开口,我来负责传话。” 寻棠听出了一丝没掩饰好的愤怒。 鸿胪寺。 寻棠先身手矫健地跳下了车,然后回过头,发觉温尚宫下车时的行动稍稍有些迟缓。 于是寻棠向她伸出手,想帮忙扶一把。 见她这么做,温尚宫一愣,顿在原处停滞了片刻。 兜帽向后微微滑开了一些,寻棠自下而上看过去,瞥见半张轮廓熟悉的脸。 这是…… “不必了。” 温尚宫避开她的手,自己踩着矮凳下了车,然后像不适应光线一般又往下扯了扯兜帽的帽檐。 “走吧。” 寻棠略微失神,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表情,闷头跟着温尚宫踏进了鸿胪寺。 鸿胪寺有专门负责给使节提供住宿的区域。南吴使团来到北周后就一直住在这里,直到现在,萧业成还没给自己在洛阳找到宅邸,于是也没搬出去。 温尚宫是秦延昭的心腹,也有手牌,进出官署畅通无阻。 她很快就把萧业成从鸿胪寺内叫了出来。 萧业成听说有皇帝口谕,不敢怠慢,飞快地从住处赶到外间。 没想到,来传话的却是两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姑娘,其中一人更是被他亲自送进宫的女伶。 面对萧业成,温尚宫上前一步,将兜帽摘下,露出了她的面容。 寻棠侧脸看去,心骤然一缩—— “有口谕。” 萧业成诧异地瞥了寻棠一眼,然后迅速跪了下去。 “萧业成,先前你给朕送的歌女,朕不喜欢。命你三日内找来一个会做正宗江南菜式的厨子,若做不到,就把你的皮剥下来给紫宸殿糊窗户。” “钦此。” 说完之后,她又上前一步,微微垂首,对萧业成露出了眼中毫无笑意的微笑: “吓着太子殿下了?初次见面,太子殿下怕是不认识我。” 萧业成面色苍白地起身,表情流露出一丝受辱的不忿。 温尚宫轻言细语道: “我姓温,蒙陛下拔擢,目前在宫中任尚宫一职,掌管宫中大小事务。陛下即位前,我只是潜邸中侍候皇后娘娘的区区一名女使。” “我没有别的什么长处,只是皇后娘娘喜食鲜果,我平日里便替皇后娘娘给鲜果去皮。三日后,要是见不到厨子,我愿请缨来给你剥皮。” 萧业成嘴唇都在哆嗦,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 威胁完萧业成,温尚宫转回身,平静地吩咐:“走吧,李海棠。” 寻棠怔怔地凝视着那张消瘦的脸。 温尚宫,就是曾经越寻棠身边的贴身侍女,青云。 她长高了,也瘦了。原本那张圆圆的脸蛋已经凹陷了下去,变得轮廓分明,有了大人的样子。嗓子也哑得听不出原本清亮的本音。 越寻棠走后,这个世界真的变了很多,很多。 宣读完口谕,温青云又迅速将兜帽戴了回去,像是怕光一样。 寻棠收回视线,她们把萧业成甩在身后,默不作声地离开了鸿胪寺。 上马车前,温青云停在了车门处等了一会儿。 寻棠见她如此,就也停住脚步,不敢轻举妄动。 温青云告诉她:“你先上吧。” 寻棠没推辞,她提起衣裳下摆,一跃就跳上了马车,然后习惯性地向温青云伸出了手,想把她拉上来。 温青云抬起头,从兜帽下方露出一双眼睛,神色有些复杂地睇她一眼。 终究,温青云没说什么,只是牵住了寻棠的手。 寻棠稍一使力,在温青云攀上车架的那一瞬间,又握住她的胳膊向内搀了一把。 当温青云重又稳稳坐下之后,她都有些恍惚了。 以前皇后娘娘还在时,每次出行,皇后娘娘都是这样把自己拉上来的。 温青云与常人不同,她的足弓是平的,平时走路会比别人更容易累,攀爬或跳跃也都容易抓地不稳。 温青云不敢让其他人知道,她以为这是一种身体残缺,要是被发现,很快就会被赶出府去。 可皇后娘娘知道之后,一点也没有嫌弃她。不仅给她做了特质的鞋,让她走起路来更稳,还在每次出行需要乘坐马车时先行一步,帮青云自如地上下。 直到皇后娘娘离世,她都一直在替温青云保守着秘密。 皇后娘娘待她就像是待妹妹,她的恩情,温青云粉骨碎身也难以为报。皇后娘娘的秘密,温青云豁出命来也要守住。 正因如此,温青云才要威胁萧业成。他胆敢送一个和皇后娘娘长相相似的歌女进宫,这简直是对皇后娘娘莫大的侮辱。 若不是这个南吴的质子对皇帝还有用,温青云真的能在今天就剥了萧业成的皮。 温青云的目光重又投到了眼前与她同坐一辆马车的寻棠身上。 这个南吴送来的宫女…… 经过数次的查证、试探,无论是秦延昭还是温青云,都没发现她是南吴奸细的证据。 在北周这个人人自危、惶惶不安的宫廷中,她甚至过得十分积极向上。 皇后娘娘当初也是这样的。温青云忽然有些荒谬地想到,当初刚和二皇子成亲时,在一潭死水的皇子府,面对京中公卿权贵的奚落,废太子和厉后的报复,还有病殃殃的二皇子,皇后娘娘一点儿也没有气馁。 她斗志昂扬地对温青云说,无论出于什么境地,总有破局的办法。就算她有朝一日落魄了,成了和温青云一样的仆役下人,她也要做下人里最出色的那个。 马车的另一端,寻棠将双手放在膝盖上,正不做声地悄悄练习新曲子的指法。 似乎是察觉到温青云的目光,寻棠抬起头,善意地笑了一下。 温青云隐没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揪紧了。 马车重又停在了皇宫侧门。 寻棠先下了车,她又回头去看温青云,伸手给她。 温青云这一次也握住了她的手。 寻棠扶着她下马车,温青云站稳之后,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李海棠。” 寻棠看向她,疑惑地眨眨眼睛。 温青云抿了一下嘴唇,却说:“走吧。” 她主动松开手,走向紫宸殿复命。 秦延昭已经下朝了,他在殿中正在批折子,从表情来看,他现在的心情似乎还不错。 温青云与寻棠来到他桌前叩拜,秦延昭头也没抬,问: “如何?” 温青云说:“陛下的口谕已给萧业成带到。他看着还有些不忿。” 秦延昭搁下笔,用丝绢捂住嘴巴咳了两声,冷笑道:“他还敢不忿?他的命和南吴的命都捏在朕手里,待兰雪浪回朝,他——” 说到这儿,秦延昭的目光扫过寻棠,将将止住了话头。 “李海棠,你去一趟御膳房,跟那帮蠢物说说江南的阳春面是什么样的。今日午膳,朕还是要尝尝拌蟹黄的阳春面。” 寻棠起身,领命离开。 等寻棠走了,温青云很有眼色地继续汇报: “李海棠和萧业成没有联络。奴婢在路上仔细问过,也看过,她说的应当都是实话。” 秦延昭的目光虚虚地落在殿中一处。 紫宸殿依旧开着窗户,寒风吹得他四肢发凉。秦延昭将手掌贴在了放在腿上的暖炉边,面色比平日里还要白一些。 “又要到棠棠的忌日了。” 此话一出,温青云的头又低下去一分。 秦延昭的语气很平静,他问:“这三年来,你梦到过她吗?” 温青云深深埋着头,回答:“没有。” 秦延昭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他微微提起嘴角,用一种愉快到诡异的语气说: “兰雪浪要回来了。今日朕收到了他的信,他说,他在路上抓到了几个自称懂得长生之术和搜魂之法的道人,原本是想处死,但他们自荐入宫给朕做法事,兰雪浪就留了他们一命……” “温青云,你说,他们会不会有办法把棠棠带回来?” 12、第 12 章 寻棠对于皇宫里即将举行封建迷信仪式的事一无所知。 秦延昭把她支到御膳房,让她指导厨子制作正宗的阳春面,她就真的非常认真地去盯着白案揉面。 说是阳春面,秦延昭想要的其实是苏式面。 苏式面的面条又细又硬,是特有的银丝细面,和面的时候要特意加碱水和鸡蛋,吃不惯的人会觉得面条没做熟,但其实要的就是硬的口感。 由于之前已经有厨子受了罚,御膳房对这一餐也是十分重视。白案大师傅拿出了看家本领,用拉面的方法把面条拉得极细,每根面的粗细都相当均匀,确实像是银丝。 不过在调制面汤的这一步,寻棠和大师傅都卡了壳。 大师傅小心地询问:“据我所知,苏式面分白汤和红汤。不知陛下想要的是哪一种?” 白汤是用土鸡、蹄髈、鳝鱼虾壳等等食材经过长时间熬制吊出的高汤,颜色清亮,味道也更清淡一些。 红汤则加入酱油和肉卤汁,颜色深红,味道更浓烈些。 寻棠想了想,决定别拿自己和御膳房厨子们的性命冒险,说: “备两碗吧。一碗白汤,一碗红汤,再配上一些调料。若陛下想吃拌面,也好当场给陛下调。” 御膳房的灶上常年背着高汤,面条煮得又快,只消片刻,就出锅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汤。而银丝细面煮熟后被捞出来,单独放在碗中。 另一边的炒菜师傅也快快地出了几碟浇头小菜,最终一并装进食盒,由寻棠带回紫宸殿。 日头挂到了正中,也是用午膳的时候了。 寻棠带着食盒进了正殿,意外发现温青云还在殿中。 她侍立在秦延昭的身侧,但表情僵硬古怪。 秦延昭正在案前作画。 吴玉祁对寻棠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去侧殿把面和浇头都拿出来摆好。秦延昭这边,吴玉祁负责劝他去吃饭。 “陛下,李海棠从御膳房把阳春面提来了。” 秦延昭没有理会,只是皱着眉头盯着画,又自己退后两步,似乎是在思量如何下笔。 “你觉得像吗?” 冷不丁地,秦延昭忽然问了一句。 吴玉祁一头雾水,他瞟了一眼画幅,神情大变,马上把脑袋埋了下去,一个字也不敢说。 画上是个没有脸的女人。 秦延昭幼年不得宠,身体又弱,自小只能寄情于琴棋书画。在丹青上,他倒颇有造诣。 他的手很稳,用细线轻易就勾勒出了一名宫装女子的轮廓。纤纤兮似春风拂柳条,即便没有画上五官,也能看出是名绝代佳人。 可让秦延昭下笔去画的女人还能是谁? 这世上,恐怕也只有先皇后越寻棠一人了。 为了保命,吴玉祁无论如何也不能和越寻棠的话题扯上一星半点儿的关系。 好在原本这个问题也不是冲着吴玉祁去的,是温青云回答了他: “似乎不太像。” 秦延昭的神色果真一点点冷下来,吴玉祁余光瞥去,越发胆战心惊。 “是啊,的确不太像。” 秦延昭轻声喃喃:“三年过去了,明明只是三年,我却连她都画不像了……” 寻棠左等右等等不来人,她穿过侧殿来到正殿中,就看到龙案前的三人保持着诡异的寂静,站着不知道在沉默些什么。 寻棠走近了,出声提醒: “陛下,面要坨了。” 吴玉祁身子微微一颤,目露惊恐: 怎么还有人主动往刀口上撞?! 秦延昭闻声抬起头,在望见寻棠的那一刻,他眼神变了,有一刹那的怔然—— 寻棠停下脚步,迷茫地眨眨眼睛。 怎么这样看着她? “陛下?” 秦延昭嘴唇微动,半晌后,他掩饰性地低下了头,默不作声地起笔,三两下又勾出了一版剪影。 温青云瞟了一眼剪影,然后又将目光落到寻棠身上,眼神中透出些探究之意。 寻棠完全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干什么。 她只好又重复了一遍:“陛下,午膳已经准备好了。” 秦延昭搁下笔,吴玉祁立刻很有眼色地递上手帕让他净手。 他绕过桌案,随口吩咐温青云: “通知少府司,让他们准备好丹青画材,各类颜料都要最好的,纸要蜀纸,朕这几日要作画。” 温青云低头应下。 秦延昭来到侧殿,他扫了一圈桌上已经排列好的浇头与汤汁,然后取了一柄银汤匙,尝了尝红汤的汤底。 入口之后,他蹙起眉头。 寻棠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见状,她问:“味道不对吗?” 秦延昭放下银汤匙,没有发怒,但也瞧不出满意: “味道尚可,但……感觉还是不对。” 寻棠刨根问底:“哪里不对?我再去找御膳房,让他们改改配方。” 秦延昭摇摇头,坐下示意吴玉祁给他盛汤盛面,说: “汤鲜味美,御膳房已经尽力了。只是……” 他垂眸看着微微泛起琥珀色波澜的碗中面汤,淡淡道: “以前有人给我做过阳春面,那个汤的味道和今天的不一样。” 寻棠呼吸一滞。 她想起来了。 给秦延昭做阳春面的就是她自己。 那是夺嫡已经进入白热化的阶段。秦延昭与废太子已成分庭抗礼之势。废太子频频出招,为了应对,秦延昭也不得不强撑着进宫侍奉讨好皇帝,每每回来都心力交瘁。 那一日,秦延昭回府时已近子时,寻棠打着呵欠把他接回来,却发现他已经饿得快低血糖了。 “你也真是傻!怎么这么实心眼儿,非得饿着等到皇帝睡着了才走?就不知道偷偷懒,垫垫肚子?” 寻棠赶紧给秦延昭灌糖水,又扶着他半躺下,然后就立刻嘱咐厨房去做夜宵。 面条是最快的热食了,寻棠就让厨房立刻做碗汤面来。 秦延昭虚弱得眼前发黑,头脑昏沉。他靠着软枕,脸上还勉强挤出了安慰的笑,解释: “……御前也不知道有多少太子和皇后的眼线,我必须不留破绽。伺候皇帝,必须不出哪怕一点差错。” 寻棠翻了个白眼: “要是换我在御前,就不会像你这么听话。要是遇到个坏皇帝,我恨不得往他药里倒香灰。” 秦延昭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那……咳咳,我以后若是真的当上了……咳咳咳,一定得小心不能得罪——” 寻棠伸手去帮他拍了两下背:“好啦好啦,我去看看夜宵好了没有。吃完之后你就赶紧睡吧,明日还得上早朝呢。” 秦延昭感觉有双温热的手在轻轻拍抚后背,他下意识想挽留,可刚前倾上身,寻棠就已经站了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寻棠抽回手,从自己眼前离开。 秦延昭慢慢仰起脸,一点一点从软枕上滑下。 寻棠压根儿没注意到身后之人复杂难明的心绪,她叫上了青云,脚步飞快地赶去了厨房,刚好碰上面出锅。 “汤底调好了吗?不能太油,也别太浓,延昭胃不好,大晚上的不好消化。” 寻棠手快,直接舀了一勺汤底尝了尝,然后皱起眉头:“怎么放胡椒了?算了,这碗换给我吧,去接一碗面汤来。” 她动作麻利地挽起袖子,往清面汤里兑了点高汤,加了勺酱油,又挖了点白花花的板油进去,最后撒了一小撮葱花。 端走之前,寻棠又偷喝了一口面汤,想了想,往汤里加了一点糖。 “提鲜用!” 搞定了夜宵,寻棠就又快快地领着青云往卧房赶。 青云边跟着她走边笑: “娘娘也太喜欢吃甜的了。炒青菜要放糖,红烧肉要放糖,包子馄饨的肉馅儿也要放糖,现在不仅往面汤里放糖,还要带着殿下一起这么吃。” 寻棠被打趣了也不恼火,只是认真为自己的口味解释: “加糖是为了提鲜,真的很好吃的。上次的小笼肉包子你也尝了,是不是好吃?” 青云承认:“好吃。” 寻棠露出得意之色:“对吧。哼哼,我觉得秦延昭应该也会喜欢我调的面汤的。” 她们已经回到院里,寻棠进了卧房,连袖子都没放下来,就去扶秦延昭起身。 看到秦延昭已经躺下,还闭着眼睛,寻棠赶紧叫他: “别闭眼啊,吃点夜宵再睡!” 秦延昭早就听见了寻棠的声音,只是因为太累,实在没有力气坐起来。 他勉强支撑着坐好,没去看桌面上的食物,而是先提醒寻棠: “棠棠,你的袖子……” 寻棠低头一看,赶紧把刚才在厨房里卷上去的袖子又扯下。 秦延昭浅浅笑了一下,然后拿起瓷勺,先尝了一口面汤,给胃先暖一暖,垫个底。 见他喝了几勺面汤,寻棠不由得问: “怎么样?好喝吗?” 秦延昭弯弯眼睛:“好喝。” 寻棠于是骄傲地宣布:“面汤是我调的哦!” 刚才秦延昭就已经听见她们主仆的对话,早就知道面汤出自谁手。即便如此,他还是假装不知情,露出惊讶之色: “原来是棠棠亲手调的汤?棠棠还有此等天分,我再多喝几口,一定不会浪费你的一番心意。” 寻棠被夸得都憋不住笑,她用手托住腮帮子,一边盯着秦延昭慢慢吃面,还一边小声询问感想: “你会觉得面汤甜吗?” 秦延昭:“还好,味道很适中,不算甜。” 心里甜。 寻棠就叨叨地跟他讲: “这算是非常简陋的阳春面做法,我自己琢磨出来的。配料很简单,酱油,板油,条件允许就加点鸡汤,加点糖,撒点葱花。基本上两炷香时间之内就能搞定一餐,多方便!” 秦延昭问:“越国公府竟让你自己下厨?” 寻棠语塞,敷衍过去:“这是我爱好,他们又不能拦着我。哎,面要是吃不下也别硬吃,我怕你晚上积食,对胃又是不好。” 秦延昭很听话:“嗯。我吃半碗就够了。” 但他还是坚持把面汤喝了个干净。 在那之后,每次他进宫侍疾晚归,寻棠都会给他备着夜宵。 只是,再没有机会尝到她亲手做的阳春面了。 忆及过往,秦延昭和寻棠都陷入了沉默。 寻棠闭上嘴巴,悄悄向后缩。 而秦延昭目光放空地进食,动作机械,仿佛吃饭只是一样不得不做的任务罢了。 吃了半碗,他放下筷子,似乎也没什么食欲。 见状,吴玉祁用眼神示意寻棠上去收拾。 在一旁等待多时的碧峰也将秦延昭餐后要服用的药端了上去。 秦延昭看着那碗乌黑暗沉的汤药,忽然问: “李海棠。如果是你,你会往朕的药里放香灰吗?” 殿中一静。 寻棠慢慢把碗筷放到托盘里,她想了想,假装没听懂弦外之音,答道: “回陛下,如果香灰对陛下的身体有好处,那就放。” 秦延昭忽地笑了。 他说: “一会儿你来给朕侍候笔墨。朕许久未画丹青了,你的身量与朕要画的人仿佛,你给朕做个参照吧。” 13、第 13 章 寻棠问:“什么叫做参照?” 御前的人都已经对寻棠这种屡屡向皇帝发问的行为麻木了。 偏偏秦延昭还对这个南吴来的姑娘过分宽容,放任她屡屡踩踏底线,硬是到现在都没给她吃过什么教训。 莫非真让那个南吴太子押对了宝,送来了一个能讨皇帝欢心的女人? 这一次,秦延昭也没阻止寻棠发问,甚至相当平静地解释了一番: “朕绘画的时候,你就摆出朕让你摆的姿势,站着不动即可。” 寻棠恍然:“哦!” 原来是模特! 寻棠感觉自己这工作是越干越有奔头了。 从乐师升级为御前宫女,然后又从普通的御前宫女升级成皇帝的兼职速写模特,谁看了不说一声上进? 只是希望多劳多得,把速写模特的报酬也单独结一下吧。 她把碗筷收拾进食盒,交给跑腿太监,然后就去正殿准备绘画用的东西。 温青云已经退下了,画案上只压着那张涂了无面女人的草稿。 寻棠挽起袖子去研墨,歪着脑袋也瞧了瞧秦延昭已经画成的画。 她打量了一番画纸上的无面女人。只见此人身披一袭贵女的大袖衫,胳膊上松垮地搭着披帛,手中持着花枝,姿态娴雅,即便没有画上五官,也能看出是风姿绰约的佳人。 好啊,秦延昭,当暴君当得越来越得心应手,都闲情逸致开始惦记美女了? 寻棠撇下嘴角,又扫向无面女人右下角。 几根线条和墨团涂抹出了一个小人,从衣饰来看,这是个女子。 她昂首挺胸,两手自然下垂,一只手攥着拳头,另一只拿着一根小棍。 而她是有脸的,虽然这脸上的五官相当糊弄——秦延昭给她点了两团圆圆的眼睛,她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眉毛皱着,气势汹汹。 寻棠瞪着简笔画小人。 简笔画小人在纸上也瞪着她。 没来由地,寻棠觉得这就是她自己。 寻棠跟简笔画小人互瞪之时,秦延昭喝完了药,从侧殿出来了。 他来到桌案前,随意扯开些衣襟,然后挽起袖子,提笔蘸墨,随口吩咐寻棠: “换张纸,然后站到前面去。” 寻棠把原来那幅画揭起来,吴玉祁立刻上前接过,由他处理皇帝的字纸。 铺上新的画纸,寻棠照吩咐来到指定位置,然后就垂着手直愣愣地看向秦延昭。 秦延昭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又叫吴玉祁: “把你的拂尘给她。李海棠,拿着摆个姿势。” 寻棠:? 拿拂尘摆姿势? 她从吴玉祁手里接过拂尘,也从吴玉祁眼里看到了相同的困惑。 同事,在这样一个领导手底下干活一定很辛苦吧? 以前有没有偷偷往秦延昭的药里加香灰? 寻棠拿着拂尘比划了两下,先是摆了一个用拂尘扫灰的姿势。 秦延昭看了,皱眉:“不要这个,换掉。” 寻棠想了想,拿着拂尘模仿仙风道骨,表情都换成缥缈的微笑。 秦延昭嘲笑:“什么怪相!鬼迷日眼的,换掉。” 寻棠深呼吸,告诉自己:他是病人,他刚喝完药,我不跟他一般计较。 ……竟敢说她鬼迷日眼! 她明明是淡颜系江南美女! 寻棠拿着拂尘柄在手中转了一圈,想象着自己就在敲秦延昭的脑袋。 说些好话,梆梆梆! 看到这个姿势,秦延昭呼吸一滞,骤然出声: “别动!” 寻棠保持着持棍袭击的姿势,抬眸去瞧。 秦延昭已经绷着脸迅速下笔。 “唰唰”几笔下去,他又去看寻棠,确定了动态,继续去勾笔下的人物。 寻棠握着拂尘,靠着对全身肌肉的强大控制力,她让自己固定姿势定在原地,充当秦延昭的速写模特。 秦延昭画得相当认真。 他每一笔都落得慎重,手稳稳地控制着线条,从头到尾粗细均匀,且自然流畅,接头处也瞧不出线条交错的痕迹。 等动作的大轮廓勾勒完毕,他额头甚至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寻棠看到秦延昭额角那一层晶莹的细汗时,眼睛都因惊愕而微微睁大。 深秋,在开着窗的紫宸殿,一向体弱的秦延昭竟然出汗了? ……他的身体,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好了,把拂尘放下吧。” 秦延昭搁下了笔,又扯开了一些衣襟。吴玉祁很有眼色地上前递了擦汗的丝帕,秦延昭随意擦擦额头,然后继续指挥寻棠: “搬张凳子坐下,再拿本书读一读。” 好,看来是要画第二张了。 寻棠左右张望一圈,没人帮她搬椅子,也没人替她拿书。 她也不介意。毕竟这是职场,在职场得到同事帮助本来就很看运气。 寻棠很自觉地主动游荡到书架前,她上下扫了一圈,抽出一本来看了一眼,然后问: “陛下,我能拿这本《九章算术》吗?” 秦延昭还在给上一张画细化,随口道: “拿吧,就是别看睡着了。” 寻棠:“……我不会。” 她才不会在上班的时候睡觉! 寻棠一手拿着书,另一手拎着凳子回到原位。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摆好,翻开书页,开始为自己补充数学知识。 秦延昭感觉越来越热。 他不住地擦着汗,吴玉祁在旁边备了茶,一直胆战心惊觑着秦延昭的脸色。 寻棠解了几道“方田”章节里的平面几何题,已经进入了数学课上应该发呆的时间段。 感觉画案那边的声音不太对,她就抬了头,望向秦延昭。 只见秦延昭的脸上泛起两团不太正常的潮红,他的领口已经被扯得很松了,露出一片白雪般的肌肤和影影绰绰的锁骨,看着简直像被人欺负了一样。 画着画着怎么变成这样了? 难道颜料里有什么毒物,让秦延昭吸了进去? 寻棠放下书,恰巧秦延昭抬头,二人四目相对。 秦延昭蹙眉,冷冷命令:“继续读。” 寻棠站了起来。 见她竟敢抗旨,秦延昭脸上浮现出些微惊愕。但寻棠不给他反应时间,速度极快地逼近画案。 “李海棠,你放——” 寻棠刚抬起手,就被秦延昭一把扣住手腕。 但她手里没有任何武器。 秦延昭的掌心异乎寻常地烫,寻棠感觉自己的手腕被灼得都有些疼痛了。她神情越发凝重,严肃地问: “陛下,殿中寒凉,但你却出了这么多汗,这不奇怪吗?是不是画材颜料有什么毒性,对陛下的身体起了作用?” 秦延昭不答反问:“谁准你抗旨起身的?” 寻棠干脆道:“那陛下罚我好了!” 她从秦延昭掌心抽回手,毫不畏惧地迎向他的目光。 ……她耍赖。 秦延昭想,手指无力地颤了颤,对这样横冲直撞的语气甚至都摆不回皇帝的架子。 太奇怪了。这个李海棠明明和她毫无干系,一个是国公贵女,一个是南吴舞女,可为什么从语气到神态,处处都像她? 秦延昭一点一点将手收回,浑身的燥热在此时被他勉强压下,他将手按回桌上,无力道: “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体热和颜料无关。你太放肆了,李海棠。” 寻棠依旧观察着秦延昭的脸色,认真回应: “奴婢担忧陛下的身体。陛下本就体弱,从奴婢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陛下,陛下就一直在咳嗽。殿里的窗户又日日开着,陛下流着汗吹冷风,还把衣服扯成这样,万一病了怎么办?” 秦延昭冷冷刺了她一句:“你倒是忠心。” 寻棠理直气壮地受着了:“上回进谏时,陛下不就已经知道我有多忠了吗?” 她都能改名叫李忠了! 秦延昭:………… 他深深吸了口气,咬牙说: “谅在你初犯,朕不罚你。若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 寻棠倒有点惊讶了:“我是初犯?” 秦延昭:? 不然还想怎么样?! 秦延昭气得有点脑袋发昏,寻棠赶紧绕到他身边,抬手去拍抚他的后背: “我错了,我错了,陛下缓一缓。陛下快喝口茶!” 吴玉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寻棠又反客为主地从他手里抢过茶盏,凑到秦延昭嘴边。 她拍背的力度和节奏都太熟悉,秦延昭喘着气,一时间没来得及计较如此逾矩的行为,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盏的茶。 放下茶盏,寻棠又拿起丝帕递过去,问: “陛下感觉好些了吗?” 秦延昭夺过丝帕,掩住嘴角,眼尾红通通地瞪了她一眼。 但这一眼毫无杀伤力。 “吴玉祁,你怎么带的人!她放肆至此,怕不是都要骑到朕头上来了!” 吴玉祁慌忙跪地讨饶:“小臣知错!小臣一定好好教训她!” 应该被教训的人还在执着地问: “那陛下是感觉好点了?” 秦延昭:………… 秦延昭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朕,很,好!” 寻棠便倏然绽开笑:“好,我去给陛下再沏一壶茶来!” 秦延昭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偏偏面对那样一张认真的脸,他还拔不出剑,也道不出一个“罚”字。 他看着寻棠用极快的脚步赶在自己发火前遁回侧殿,半晌无言,然后看向吴玉祁。 吴玉祁还跪在地上,半天没敢起来。 秦延昭垂眸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 “三年了,敢过问朕身体情况的,竟然只有一个从南吴来的宫女。” 吴玉祁心里发苦: 陛下,谁敢过问你的身体啊? 整个紫宸殿的人在秦延昭刚登基的时候就被清了一遍,这三年来几乎每个月都有人被拖出去,整个御前工龄最长的是他吴玉祁,其次就是碧峰,她也才干了两年。 御前的人只求活下来,谁还敢肖想进步? 寻棠已经飞速地逃进了侧殿。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太过出格,但她不能不赌。 要是一直恪守宫女本分,那她的任务真是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完成了。 好在这一回秦延昭被她说蒙了,没来得及惩戒。她得再接再厉,赶紧弄明白秦延昭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然后对症下药。 寻棠去茶水间准备新茶,在挑茶叶的时候,身后有人叫她:“李海棠。” 寻棠回过头,意外发现是温青云。 “温尚宫,您有事吗?” 温青云平静道:“你刚才在殿中的话,我都听到了。” 寻棠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温青云。 她捧着茶叶罐子,不自在地垂落双眼,轻声说:“我殿前失仪了。” 温青云沉默片刻,再开口,说的却是另一码事: “陛下体弱,登基前一直是皇后娘娘为他调理身体,照顾他的起居。皇后娘娘去后,陛下完全不顾惜自身,昼夜颠倒,几度在处理政事时昏厥。因此,越国公府为陛下寻来了医生,为他下了猛药。” 寻棠慢慢不敢置信地抬头。 温青云语气依旧平淡,就这么娓娓道来: “我不通医术,不清楚药方里有什么。只知道陛下服了那药之后确实精神好了许多,即便夜不能寐,也能在白日清醒地上朝办公。” “可这药不是没有代价的,服药之后,陛下的咳疾没有丝毫好转,身体还会忽冷忽热。冷时手脚冰凉、嘴唇发乌。热时就如刚才一般,即便是数九隆冬也恨不得去卧冰枕雪。” “受此等折磨,陛下的性情也骤然大变,焦躁易怒。” 寻棠咬牙问:“他不知道这是会透支性命的吗?” 温青云定定地看着她,神色一点点变得哀郁。 “可皇后娘娘临终前说,想要陛下一统天下。” 寻棠哽住了。 ……又是为了她。 秦延昭,你难道就这样被越寻棠困住了三年吗? 如果寻棠没有因为任务回来,是不是……他这一辈子都要为了越寻棠死前的几句遗言榨干所有的生命力,直至早亡? 温青云没再继续。她吩咐: “陛下这几日都要作画。颜料中会用到许多蓝色。你去太府寺取一盒空青,还有一盒青金石。掌库的黄门叫常满,你去寻他,就说是奉敕取色。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他会给你的。” 寻棠低头闷闷地应:“是。” 与温青云擦肩而过时,温青云用极低极轻的声音哑声道: “宫里若是有人为难你,就来同我说。” 寻棠脚步一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胡乱嗯了一声,然后快快地跑了出去。 温青云看向她的背影,眉头微蹙,露出似喜又似悲之色。 若是寻常宫女,听见尚宫说出这样照拂的话语,当下就该欣喜道谢。 但落在旧识耳中,这句话就生出了别样的意味。 “府里若是有人为难你,就来同我说!” 那还是六年前,温青云也不叫温青云,叫温招娣。 14、第 14 章 六年前。 那是寻棠刚刚降临到越国公长女,越寻棠身上,开启任务的第一年。 洛阳郊外,初春。 已是草长莺飞之时,洛阳的王公贵女们也纷纷换上了轻薄春衫,结伴出游。 农庄旁侧,有一马车缓缓前行。一名锦衣的小少年策马从马车边飞掠而过,路上留下一串欢笑。 这是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寻棠。 寻棠换了一套男装,束起头发,又给脸上画了些妆,假借越国公府公子、她的弟弟越云林的名号,从国公府里溜了出来。 她刚结束上一个末世世界的任务。在那个世界,她每天醒来都得考虑生存问题,日均斩杀怪物二十只。到任务完成的那天,她都感觉自己身上染上了一身去不掉的怪物臭味。 为了调节心情,寻棠主动选择了这个相对和平的古代世界。 虽然任务主题是她不擅长的政斗,可无论什么斗都是斗,大不了到最后她把什么暴君奸臣的都干掉,让她自己来当皇帝好了! 没有工业的古代,空气都相当清新,自然的景色美丽怡人。寻棠展开双臂拥抱暖融的春风,感觉自己的身心都得到了净化。 忽地,前方林中传来了人的声音。 寻棠习惯性地伸手到背后,但没摸到弓箭。再碰碰腰侧,也没找到刀。 啊呀,忘了,在这个时代出门不需要携带武器。 不过寻棠也不是单纯来郊游的。 她打开系统任务列表,再一次查看了她的任务: 【为避免生灵涂炭,感化北周王朝的暴君】 前方林中簌簌,人的喊声与叫声越发接近。 很快,一队轻装的骑士就奔了出来,拦住了寻棠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金带高冠的青年,他手持弓箭,随意瞥了一眼寻棠和她身后的马车,然后对身旁的卫士使了个眼色。 那卫士就控马前出,来到寻棠面前,极不客气地问: “你是谁家的?” 寻棠按下心中不爽,故意把声音压低,挤出年少男孩子的声线: “越国公府,越云林。” 那个金带高冠的青年闻言笑了,语带轻蔑: “原来是越国公的庶子。行了,走吧。” 身边又有亲卫谄媚道: “殿下,都打探清楚了,前头有猎物,瞧着能有十几个。保管能让殿下尽兴!” 青年调转马头,大笑:“今日谁射杀的最多,孤赏十金!” 骑士们纷纷怪叫起来,一队人马直接加速纵马狂奔而去。 寻棠看着他们扬起的沙尘,脸色一点点变冷。 没错,她今日出门就是为了偶遇此人,北周的太子,秦延业。 系统任务中所指的【暴君】,正是北周皇帝秦存勋与太子秦延业二人。 秦存勋, 如果按照这个世界应有的时间线发展下去,秦存勋在三年后就会病亡,由秦延业继位。 寻棠没有接近老头的打算,系统给她规划的最佳路线也是感化秦延业。 她的身份是越国公的长女,也是太子妃的人选之一。如果一切顺利,寻棠能和秦延业成婚,三年后当上皇后,引导秦延业成为一个宽和睿智的明君。 ……如果顺利的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前方传来了女子的惨叫声。 寻棠心一紧,一夹马腹,箭一样地就冲了过去。 青苗已经被血染红了一片。 几名农人倒伏在田间,而剩余的行人和农人正四散奔逃。 骑士们张起弓,瞄准了那些穿着葛麻衣衫的苦命人。 金带高冠的那个青年,太子秦延业,他还在和左右调笑: “这些猎物跑得还没有鹿快呢。” 就有亲卫答:“毕竟鹿有四条腿,人只有两条。” 惨叫声不绝。 秦延业看向田亩,目光一转,就发现了一个奔跑起来跌跌撞撞的小姑娘。 他张弓搭箭,笑道: “孤也来小露一手吧。” 那个小姑娘跑起来不快,而且还只知道沿直线跑。秦延业轻易地就瞄准了她的后心。 在松手前的那一刻,斜里忽然窜出了一匹马。 一名锦衣的少年直接单手将那小姑娘捞上了马,然后非常漂亮地回转马身,气势汹汹地直冲秦延业的骑队。 秦延业愣神了一瞬。 马上少年的双眼极亮,那是燃烧的怒火。只见那少年一点没有减速的意思,直直对准秦延业,明明只有单骑,却好似身后有千军万马跟随。 秦延业慌了。 他大喊: “越云林!你找死吗?” 也有太子亲卫拔刀相护,可他们脸上也都流露出心虚之色—— 对面毕竟是越国公的儿子啊! 千钧一发之际,秦延业骑着马让开了。 若从天空俯视,就能看见一骑冲散了整支骑队的奇景。 那锦衣少年急急一勒缰绳,从马上直接站了起来,厉声道: “秦延业!你滥杀无辜,竟游猎行人为乐,难道就不知羞耻吗!” 秦延业瞳孔骤然一缩,被骂得怒意翻腾:“区区一个庶子,你敢?!” 锦衣少年冷笑一声,抬起手臂一抹面颊,竟擦去调暗肤色的伪装,露出原本白皙如雪的明艳面孔。 “我是越寻棠!越国公的长女,越寻棠!今日我假借弟弟的名义出游,不想却撞见你仗势行凶。若你今后要寻仇,找准我本人!我随时恭候!” 说到这儿,她又嘲讽地补了一句:“如果你怕了,就是喜欢恃强凌弱,转头去欺负我弟弟,那你晚上在东宫休息时千万小心。” 说完,寻棠就带着紧紧贴在她身后的小姑娘扬长而去。 秦延业怔怔看着她的背影,面色青青白白。 稍远处,那辆被寻棠超过去的马车中,车帘被折扇微微挑起一角,露出半张苍白的面容。 明明已经是春天了,秦延昭却还穿着厚冬衣。他的衣领上镶了一圈兔毛,衬得他的下巴尖尖。 “越寻棠……” 他凝眸注视着那策马飞驰的身影,双眼中泛起一层荡漾的涟漪。 寻棠带着被救下的小姑娘来到了田亩旁。 寻棠搀着她下马,小姑娘跌跌撞撞地扑到了那被射杀的行人身边,放声大哭。 寻棠搂着她,等她哭累了,才询问原委。 小姑娘名叫温招娣,本是邺城人。因连年战乱,家中贫困,生父几次想要把她卖掉,都被她的母亲苦苦相求拦下。 可母女还是没有办法抵挡铁了心的生父,为了把她卖掉,生父把她母亲暴打了一顿,直接拿出绳子想要把温招娣捆了绑走。 还是温招娣机警,早早藏了剪刀捅伤了生父,然后带着母亲从家中逃了出来。 母女俩一路逃亡,本想是来洛阳做工,却不想在城郊遇到了秦延业这个以人为猎物的畜生。 温招娣眼下也无处可去了。 寻棠扶起她,柔声说: “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放着不管。我会出钱帮你安葬母亲,至于你,如果无处可去,你愿意跟着我进国公府,做我的侍女吗?” 大哭过一场之后,温招娣的脸上混合着泪水和尘土,头发也乱糟糟的。她仰起脸,抽噎着说: “以前,我,我娘领我去问过,可大户人家都嫌弃我,说,伺候小姐的侍女样样都要会。我不识字,也不会绣花……” 寻棠斩钉截铁道:“谁生下来就什么都会?只要你愿意学,我就教你!” “府里若是有人为难你,就来同我说!” 温招娣跪下就要磕头: “您是菩萨再世!大恩大德,我来世做牛做马也要回报!” 寻棠用力把她搀起来,说:“用不上来世,你这辈子好好活着就行啦。对了,你叫招娣,是不是?这个名字……你介意我帮你改个名字吗?” 温招娣摇头。 寻棠也不嫌弃她脏,用自己的袖子帮她擦掉脸上的泥土和泪水,温柔道: “以后你叫‘青云’吧。天上青云,你喜欢吗?” 温青云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之后,寻棠送信回王府,叫下人买了寿材来给温青云安葬母亲。她也把青云带回府中,让人给她量体裁衣。 当然,她冲击太子队伍的事也传到了越国公的耳朵里。 越国公气得倒仰,赶紧把寻棠叫来书房。 他本想教训女儿一通,却被寻棠反过来指着鼻子大骂: “你们竟然还想把我嫁给这种人?我今天亲眼见了!那个秦延业骑术不佳,射术稀烂,人品更是低劣!你要是敢把我往火坑里推,那我就敢在嫁过去之后趁夜里给他气管割开!” 听她口出如此虎狼之词,越国公吓了一跳。 他赶紧去看房门,确定大门紧闭,才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他好歹也是跟着皇帝马上打天下的武将,越国公迅速捕捉到寻棠口中的关键: “什么叫骑术不佳,射术稀烂?皇帝偏爱太子,就是因为太子从小就武艺出众,每次射猎都能猎回一堆猎物,上回甚至还猎了一只熊。你这回都见到什么了?” 寻棠慢慢凑近,她双手撑在桌面上,压低声音对越国公说: “太子射箭射不准。” 越国公蹙眉问:“什么意思?” 寻棠比划了两下:“比如猎物在这儿,太子瞄准了,但他对距离的感知有问题,箭出去了,却没挨到猎物就落下来。或是擦着猎物的头顶飞了过去。” 越国公:“可射猎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也戛然而止。 他本来就是行伍出身,最清楚射猎可以造假。 寻棠站起身,理理衣衫,平静道:“反正我是绝不会嫁给他的。” 越国公在她身后问:“因为你,我们府上已经和太子结了仇。你难道打算就把这个烂摊子甩给我吗?” 寻棠说:“谁知道他还能当几年太子呢?” 她刚要离开越国公的书房,又赶紧刹车。 越国公眼睁睁看着寻棠折返,问:“又要做什么?” 寻棠从他书架上往下扒拉书,漫不经心道:“这些书你本来也不看,都是买来做样子的,我拿走了啊。” 越国公再一次血压升高:“难道你就有文化了吗?!” 寻棠翻了个白眼:“至少比你强吧?哎,桌上的砚台和笔都不错,还有这个墨,你买来用过吗?都拿走了嗷。” 越国公:………… 真是太气人了! 一出门,寻棠就在头脑中呼唤: “系统,我要向客服提交申请,更改任务目标。” 【已收到申请,请等待客服上线。】 寻棠:“高级执行者有人工客服通道!给我转人工客服!” 【申请中,请稍后。】 得了,又得等。 寻棠跟客服的大战从她刚当上执行者就开始了,恐怕要到她正式退休才会终结。不过寻棠也有非常丰富的战斗经验,她锲而不舍地狂戳,终于把人工客服叫了过来。 【工号0805为您服务!您的诉求是更改任务目标对吗?请问您有没有提交更改任务目标的申请书?】 寻棠:“没有。懒得写。我现在就要改。” 【亲亲,按照规定,部门需要收到您的申请书然后进行最多30天的审核……】 “不给我改的话,我现在就脱出世界然后去把部长办公室的发财树浇死,我说到做到。” “对了,上一棵发财树也是我浇死的。” 【…………】 【好的,亲亲想要怎么改任务目标呢?】 寻棠说:“任务目标是‘为了避免生灵涂炭’,才让我‘感化北周王朝的暴君’。为了避免生灵涂炭的手段有很多,为什么非得感化暴君呢?” 【亲亲的意思是?】 寻棠果断道:“太子秦延业没救了,我也不可能去感化他。” “听说秦存勋还有个小儿子,这个月宫里有赏花宴,我肯定会受邀,到时候我去考察一下那个皇子品性如何。如果还能救,就把目标改成……” “改成‘帮助仁善的君主登基’,怎么样?” 15、第 15 章 寻棠小跑几步,前方已经能看见太府寺了。 温青云让她来太府寺取颜料,寻棠就飞速地过来了,一点也不敢在紫宸殿和温青云再多相处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捂住胸口,感受到心脏在“咚咚”跳动。 温青云刚才的那句话应该不是无心之言,大概率是她的试探。 寻棠很了解温青云的秉性,她是个固执到可以说是犟种的小女孩,恨不得把自己心和肝都掏出来给寻棠。 刚被系统送回这个世界、以李海棠的身份重新活动时,寻棠一度非常担心温青云。 她怕温青云为了追随自己,直接就当场一头碰死。 好在温青云活下来了,还成为了尚宫,在后宫中做了秦延昭的心腹。 可从温青云的状态来看,这些年她过得不算太好。她长高了,但瘦了许多,嗓子也莫名其妙哑了。 寻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连累了她,如果是,那寻棠情愿不再给温青云带来伤害。 她得速战速决,赶紧完成这个任务,别和太多人产生情感纠葛了! 想到这儿,寻棠又细细梳理了一下刚才从温青云那里得到的情报。 秦延昭长期失眠,又一直在喝不知成分的药,导致身体忽冷忽热,性情也被影响得暴躁易怒。 这药肯定有点什么问题。 寻棠琢磨了一下,做了个决定—— 她得把那个给秦延昭开药的医生找到! 至于怎么找…… 取完颜料之后,去找温青云再打听打听医生的事吧。 太府寺是保管皇帝一应用具的库房,寻棠按照温青云的指示找到了负责管库的黄门,常满。 常满是个较为壮硕的宦官,他的脸白白圆圆的,听说寻棠是御前的人,又听说她竟然叫“海棠”,他就挤出了相当喜庆的笑: “原来是御前的海棠姑娘!您这名字真是有大运道。您是要取什么来着?” 寻棠说:“一盒空青,一盒青金石。” 常满一直笑眯眯的:“好嘞。有条子吗?” 寻棠:“奉的是陛下的口谕。” 常满的笑变了一些,露出些许为难之色:“不是我不想取,实在是……太府寺出库的流程是出入都需登记,如果没有文书,轻易是不能把东西取出来的。更何况还是空青和青金石这样名贵的矿石呢?” 寻棠盯住了常满。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常满那张饱满到泛着些油光的脸。 常满的笑容也一点一点消失了。 寻棠平静地问:“你是要为难我吗?” 常满轻声说:“我怎么敢呢?” 寻棠重复了一遍:“我奉敕来取画材,陛下亲口吩咐,温青云温尚宫直接差我来的。” “你如果一定需要凭证,不如我把温尚宫或者陛下亲自请来取?” 常满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皮笑肉不笑道:“那是最好。” 寻棠点点头,对他说:“好,你等着。” 说完之后,她头也不回地往紫宸殿赶。 紫宸殿正殿。 秦延昭身上的燥热已经退去了一些,他把奏折都摆了出来,在高高的折子后开始埋头办公。 两淮的战事虽然已经停止,但新占领地区的治理依旧十分棘手。人事安排和灾民赈济都需要秦延昭费心。 他本性多疑,不肯放权,宁可用猛药吊着命也逼着自己亲力亲为。 秦延昭冥冥中也知晓自己恐怕会短折而亡,但他更怕自己荒废时光,在死前也做不到一统天下。 他把批复过的折子放到一边,在摊开的书册里记了几笔,然后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 吴玉祁在一旁注意到了秦延昭的不适,他本打算装看不见,可不期然地,他想起来中午秦延昭对寻棠逾矩行为的过分宽容。 当时秦延昭好像还对自己表达了不满,说他们御前的人都不像李海棠那样关心他? 莫非陛下真的需要这样的关怀? 吴玉祁便鼓起勇气,上前问: “陛下可要歇一会儿?” 秦延昭侧过头去,用看傻子的眼神瞪向吴玉祁。 吴玉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秦延昭轻声问:“朕歇息了,折子谁来批?你要不要试试将先帝从太极殿扶起来?” 吴玉祁丝滑熟练地一跪。 他以后再也不尝试了!!! 秦延昭勾起嘴角,轻轻冷笑一声,不过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站起身,走向了窗边。 寒风从大开的窗户里灌了进来,秦延昭本就脑袋发胀,被风一吹,脑袋就像针扎一般疼痛,可昏沉感夜去了大半。 “他欺负我!” 女子抱怨的声音从侧殿里传了出来。 秦延昭睁开眼,缓缓看向了侧殿。 吴玉祁在后方绝望地垂下脑袋。 他们都听出来了,说话的人是李海棠。 秦延昭没有作声,他无声无息地慢慢靠近了侧殿,然后站在侧殿隔断的幔帐后,靜靜地听了起来。 说话的是寻棠,而被她逮住的是温青云。 温青云原本也不该在紫宸殿待这么长时间,但她刻意找了个由头,在这里等到了寻棠从太府寺回来,当然也就顺势被她“抓住”了。 寻棠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太府寺掌库常满的言行,重点强调了他不合作不办事的态度—— “我问他,是不是要温尚宫和陛下亲自来取?他竟然说:那是最好!” “他这就是为难人,而且他不只是欺负我一个,他这就是看不起你啊,温尚宫。你能忍吗?” 秦延昭的角度看不见两个人的表情。 即便如此,温青云的语气还是令他稍惊。 那是一种极平缓,甚至带了些温柔的语调。 过去三年,秦延昭没从温青云口中听到这样的语气。 越寻棠死去的那一天,也有许许多多的人陪着她一起死去了,其中就包括曾经的秦延昭和温青云。 温青云却用那样柔和的声音对寻棠说: “你说得对,他是刻意为难你。我也很气愤。正好,我下午没什么事,那我就陪你再去一趟太府寺吧。” 秦延昭认出了这种语调属于谁。 这属于曾经的越寻棠。 在皇子府中,越寻棠就是用这样大姐姐一般的语调照拂着当时还比她矮的温青云。 也照拂着他,关怀着那个体弱的、不敢对心中耀眼的太阳道出自己心中爱慕的秦延昭。 温青云把自己活成了曾经越寻棠的样子。 那他呢? 若是越寻棠还在,在她眼中,现在的秦延昭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另一头,寻棠和温青云已经起身准备离开。 为了不被她们发现,秦延昭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折返回了正殿。 重新坐回龙椅,秦延昭对着折子静静发了一会儿呆。 寻棠那头是一点也不清楚某人的少男心事。 她和温青云一起走在宫道上。沿途的宫女宦官见了她们,都赶紧对着温青云行礼。 寻棠站在温青云身边,自然也被一起礼敬了,每个人看到她都客客气气的。 待周围没了人,寻棠才开玩笑:“我这算不算狐假虎威?” 温青云说:“不算。你是虎,我才是那个狐。” 寻棠装傻,皱眉去看她:“温尚宫在说什么啊?” 温青云没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而问起了寻棠的情况: “在宫里还待得惯吗?吃穿用度上有没有什么问题?” 寻棠倒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条件没什么意见: “还挺习惯的。菜有荤有素,米饭管够,就是米的质量一般。” 温青云笑笑:“宫女吃的糙米自然是比不得江南鱼米之乡的大米。我也是进宫之后才发现,宫里下人的吃穿竟然还不如皇子府。” 寻棠有些惊讶:“为什么?” 温青云说:“当然是因为克扣。皇子府由皇后娘娘管事,谁敢中饱私囊,皇后娘娘能直接把人敲死。可宫里就不一样了,先帝时期掌管后宫的是厉后,她和她的心腹靠克扣捞足了油水,然后都送去了东宫废太子那儿。” 寻棠几乎都养成条件反射了,只要是涉及废太子秦延业和他生母厉后的事,寻棠都无条件地反对他俩。 听温青云这么解释,寻棠立刻就给厉后和废太子定了罪: “太坏了!就是他们把宫里搞得这么乌烟瘴气!……可陛下不是来来回回清洗过后宫,把厉后还有废太子党羽都杀得差不多了吗?” 前些天太极殿上还有空中飞人活动呢。 温青云无奈道:“人是死了,但风气留了下来。谁不想中饱私囊,神不知鬼不觉地多捞几笔?” 寻棠慢慢撇下了嘴角。 啧,看来这帮人还是没吃够教训。 要是让她来管理后宫的话…… 想到这儿,寻棠忽然感觉一道明悟的光芒闪过脑海—— 她好像明白宫里诸人为什么这么小心压抑了! 先帝在时,后宫是厉后的一言堂,上下腐败成性,唯有讨好厉后和废太子才能平步青云。 秦延昭登基之后,为了清洗厉后和废太子党羽,也为了震慑,第一步就必须是杀人。 可杀人之后,秦延昭很快就发现后宫风气并没有为之一肃。他又难以相信他人,只能提拔保证忠心的温青云来做管理后宫的尚宫。 问题是,即便温青云这些年个头窜高了不少,但她并没有什么管理经验。 她能做的也只有整理出废太子残党名单,交给秦延昭继续杀。 杀下去会好吗? 秦延昭不可能不明白这是治标不治本,但秦延昭现在也没有更多精力分给后宫管理了。 他现在就是吊着一口气,强撑着到天下一统的那一天。 想通到这里,寻棠只觉得心头如海潮淹没般难过。 她正想对温青云说些什么,一抬头,她们却已经到了太府寺。 “温尚宫到!” 太府寺里慌慌张张地跑出了好几人,掌库常满更是把其他人都挤开,在温青云和寻棠面前点头哈腰: “怎么劳动温尚宫亲自来了!” 温青云看了寻棠一眼,寻棠就上前一步,嚣张道: “方才我一人过来奉敕取画材,你说必须要有条子,非得温尚宫或者陛下亲至才行。陛下在批折子,来不了,我就只好请温尚宫来啦。” 温青云一唱一和: “掌库大人,我能取这两盒颜料吗?” 常满一后背都是冷汗,他把脑袋深深埋了下去,谄媚道: “能,当然能!小的瞎了眼,小的蒙了心,尚宫和海棠姑娘随小的来便是!” 温青云轻声对寻棠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常满亲自带路,来到了存放颜料的库房前。他招来了一个小宦官,那小宦官拿出钥匙,将上锁的库房打开,又去存放矿石颜料的架子上搬出了盒子。 “海棠姑娘,劳烦您检查一下。这空青和青金石都是极昂贵的矿石,存放的盒子都锁着,钥匙由对应的人保管,每年都要核查重量。” 常满脸上堆着笑,双手将两盒矿石递到寻棠手中:“您要不现场去称一下重量?核实一下?” 寻棠没接。 她脸上也扬起笑容,对常满说:“不必了。颜料是呈给陛下用的,若是有问题,陛下自然会遣人来太府寺查,到时候谁都跑不掉。” 她又不是第一责任人,只是跑个腿取东西而已,连取件都是温青云陪着来的。 如果颜料有问题,秦延昭要追究,难道还能把罪责推到她头上? 听她这么说,常满连连口称不敢: “不会有问题,不会有问题。王仲!锁门!” 负责保管钥匙的小宦官赶紧带着钥匙“叮叮当当”地跑过来,在寻棠和常满离开后关上库房门。 取到了矿石,寻棠回去找到了温青云。当着温青云还有常满的面,寻棠揭开封泥,打开了盒子,检查了一下里面的空青和青金石。 至少从表面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做了出库登记,温青云亲自按了手印后,二人又折返紫宸殿。 对寻棠来说,这真的是相当漫长的一天。 亥时,寻棠用枕流给秦延昭弹了一首她新学的琴曲。 秦延昭听得发困,嘲笑了一番寻棠的琴技之后,他就躺下入睡了。 第二日,寻棠又准时上工。 无惊无险地度过了一个上午之后,过了午时,秦延昭用过午膳,就又让下面的人铺开画材,准备继续画他的人像。 “……这是群青?” 将昨日取来的矿石研磨之后,秦延昭用水将粉末化开。 一看到那发灰的色彩,秦延昭的脸色就变得比调色碟中的灰蓝色还难看。 群青是一种漂亮的深蓝色,饱和度很高,还带一些紫调,是由青金石制成的,因为青金石昂贵,群青也成了稀有的颜色。 寻棠还是越国公府贵女时,她衣柜里有一件群青的褶衣,但她很少穿。 毕竟群青的色调太庄重,对一个正值芳龄的姑娘来说太显老气。 秦延昭作画时,寻棠还是坐着给他当速写模特。听他发怒,寻棠又放下手里的道具书,向秦延昭的方向张望。 “李海棠!” 秦延昭叫她,然后指着小碟中的灰蓝颜料质问道: “这就是你取来的青金石?” 寻棠探头看了一眼,然后立刻给自己申冤: “陛下明鉴,昨日我是和温尚宫一起去取的矿石,我也是当着温尚宫和掌库常满的面揭开的封泥。如果有问题,应该是库房那头保管不善!” 秦延昭深深吸了一口气。 出人意料的是,他没有继续对着寻棠发怒。 “去叫温青云——不,这点小事用不着她。” 秦延昭看向寻棠,将那碟灰蓝色的伪劣群青、还有剩余的青金石粉末都推给了她: “李海棠,你去太府寺查。好好查一查,看看朕的宫里为何还有这么多的硕鼠。” 寻棠当即领命: “是,陛下!我会提着硕鼠的尾巴叫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秦延昭:………… 秦延昭噎了一下。 16、第 16 章 寻棠得到了新的工作项目! 现在,她是宫内的反贪专员,迷你钦差! 秦延昭看她这么干劲满满,就问:“你打算怎么查?” 寻棠:“找吴总管借我十个身强体壮的宦官,我们直接杀去太府寺,堵住前后门,大吼一声,把掌库常满按倒在地,逼他交出账本!” 秦延昭:………… 他现在反而是有点想笑了。 秦延昭没有立刻笑出声,他绷着脸,故作严肃地继续问:“万一他不交呢?或是已经伪造了一份假账目,你又要如何?” 寻棠想了想,说:“他肯定不是一个人完成了贪污的全过程,太府寺其他人不至于一点都没察觉。我会扣住太府寺的其他人,一起送去审问。” 秦延昭:“审问,还是拷问?” 寻棠抿了一下嘴唇,小声:“必要时……那就拷问。” 秦延昭终于绷不住,露出了清浅的笑:“先前是谁胆大包天地劝谏朕,让朕少施酷刑的?朕似乎有些想不起来了。” 寻棠:………… 哎呀!这个男的怎么这么记仇呢! 见寻棠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秦延昭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单手支起脸,晶莹的琥珀色双眼定定地注视着寻棠,平日里过分苍白的面颊上涌起两团淡粉的血色,瞧着全然不像宫内宫外疯传的嗜血暴君,只是个喜笑语的翩翩佳公子。 “若你不给出个合适的法子,朕可不让吴玉祁给你拨宦官去拿人。” 寻棠被他这么盯着,觉得浑身不自在,脸上身上都有点发烫。 “……好吧。其实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寻棠清清嗓子,然后说: “昨日我去取颜料的时候,掌库常满就强调,说颜料的重量和入库时没有分别。库房每年都要查验重量,偷窃的人不仅知道,还要造假,因此几乎可以断定是监守自盗。” “嫌疑人要么是常满本人,要么就是能接触到钥匙的人。” 秦延昭点点头,脸上的笑意不减:“继续说。” 寻棠继续剖析: “库中名贵的矿石颜料不少,我觉得,应该不只是青金石被替换,其他颜料应该也存在这种偷梁换柱的事。所以还要查验别的颜料,积攒证据!” 秦延昭弯起眼睛:“没了?” 寻棠观察着他的表情,有些迟疑: “应该没了。我还有什么遗漏吗?” 秦延昭慢条斯理道:“遗漏不少呢……哎呀,朕有些口干。” 寻棠:………… 吴玉祁看看秦延昭,又看看寻棠,然后默不作声地挪远了一步。 寻棠只好端起茶盏,递到秦延昭手边,嘟嘟囔囔: “请陛下教我。” 秦延昭接过茶盏,吹了吹,轻轻呷了一口。 “喀哒”,他盖回盖子,说: “窃走颜料之后,硕鼠总不可能自己用吧?他得销赃。” 秦延昭将茶盏放回桌面,气定神闲地道来: “查查常满的金银来源,查查他这些年出宫的记录。洛阳收售名贵颜料的店铺也就那几家,叫他们认认常满的脸,一天就能出结果。” 推理与拟定计划时,秦延昭语气平静,娓娓道来,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他好像,身上都在闪耀着光芒。 寻棠以前并没有在身为二皇子的秦延昭身上看到这样的自信和风采。过去的秦延昭总是有些孱弱的,好像风吹就倒,寻棠觉得自己更像是他的保护者,而非战友。 重启任务之后,寻棠反而见到了秦延昭的更多面。 短暂的愣怔后,寻棠心服口服地夸:“陛下简直像是故事里的军师,摇摇扇子就能决胜于千里之外。” 秦延昭倒不以为意:“皆是小打小闹的计谋而已。朕离战场上的军师差得远了。” 寻棠注视着秦延昭,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如破釜沉舟般,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既然,陛下完全能想出细致调查的方法,也完全可以用这样的方法甄别忠奸,为何陛下在这些年来总是一杀就杀一串呢?” 此话一出,吴玉祁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秦延昭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消失了。 他双眸落在桌上那张未完成的女子肖像上。 画中的女子依旧没有五官,她的姿势和寻棠拿着拂尘摆出的第一个姿势相同,张扬自得,只是手中拂尘被更改成了一枝海棠。 “朕能够,但朕不想。” 秦延昭侧过脸去,带着寒凉之意的眼瞳缓缓盯住了寻棠,并一字一顿地说: “朕是天子,朕能尽情施为。” 寻棠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她轻轻道: “以前有个人跟我说,只有懂得忍耐,才能最终得到更好的结果。” 秦延昭提起嘴角,一点一点地露出毫无笑意的一抹冷笑。 “朕告诉你,那个人错了。忍耐不会带来什么好结果,只会让你错过你最珍视的人或事,追悔莫及。” “现在,朕也不想忍耐了,你马上从朕眼前消失。” 寻棠迅速行了一个礼,迅捷地离开了紫宸殿。 秦延昭静默地坐在原地。 吴玉祁胆战心惊地在一旁候着,许久之后,秦延昭才重新发出声音: “她要是管你要宦官,就给她吧。” 吴玉祁小声应答:“是。” 秦延昭又拿起了笔。 笔锋悬停在画中女子空白的五官上方,可他几度想要落笔,终究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罢了。把画和颜料都收起来吧。” 秦延昭烦躁地搁下笔,吩咐:“朕再批会儿折子,半个时辰后召丞相进宫议事。” 皇帝的确可以为所欲为,但秦延昭如今选择做个至少能维系住江山的皇帝。 寻棠在侧殿稍稍等了一会儿,等到了出来传旨的吴玉祁。 她挡到了吴玉祁身前,笑容满面地拜托他给自己支几个身强力壮的宦官。 没想到,吴玉祁二话没说,立刻就去叫人拨了十个宦官给她,还亲切地问够不够。 他好像根本就不记得刚才在殿内发生的事一样,完全没把寻棠惹怒皇帝的事放在心上。 寻棠对吴玉祁这样友好的态度都有点感动了,领着宦官们走之前,寻棠还夸他: “吴总管,你还是个厚道人啊!” 比先帝那时候的御前总管苏太监好多了! 夺嫡的时候,寻棠花了好多钱和精力想去收买御前的大太监,让那个苏总管传点御前的消息回来,至少要让他们知道皇帝的病情如何。 结果那个王八蛋收了钱不办事,有时候甚至还帮着废太子坑人。 那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那是她的私房钱!她的嫁妆! 也不知道秦延昭继位之后收回来没有…… 吴玉祁听了只能干笑。 他知道的要比寻棠还更多些:要是在以前,如果秦延昭发现身边竟有人敢偷梁换柱,那他是不会好脾气到叫人去查的。 秦延昭只会叫温青云把整个太府寺接触过颜料的人都抓去剁手。 他在御前伺候了两年多,从没见过有人能在惹怒秦延昭两次的情况下还好端端地活着。 基本上只要惹怒秦延昭一次,这人就直接被送去见黑白无常了。 先帝在时,吴玉祁只是御前的一个小黄门。论逢迎、捞钱、贿赂,他哪一样都不如御前的人精,自然也没什么人来收买他。 谁料,秦延昭继位了,一上来就对御前来了个血腥大清洗。 那时的御前大太监叫苏全忠,他的死相格外惨烈。秦延昭叫人抄了他的家,把他在宫外的宅子也端了,然后把抄出来的金子融成了金水,全都从他嗓子眼儿里灌了下去。 苏全忠的尸身被扔去乱葬岗之后,还有人偷偷跑去从他胃里把那些金子重新掏了出来,搞得苏全忠落得一个死无全尸。 吴玉祁知道秦延昭此举是为什么。先皇后还在时,她曾经偷偷给苏全忠送了许多金银财宝,连地契都给了,就想让苏全忠能从宫里递些消息出来。 苏全忠把这些贿赂都收了,表面笑眯眯答应,背地里却一样都不配合。 秦延昭这是在报复。 御前的人死得七七八八,吴玉祁就被提拔了上来。他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办事能力却也不如苏全忠,也不像温青云那般心狠手辣。但凭着小心谨慎,他艰难地在秦延昭的宫里活了下来。 在吴玉祁眼中,这个名叫李海棠的宫女简直是来整顿御前职场的。 顶着一个犯忌讳的名字,不仅屡屡挑衅暴君,还主动给自己揽得罪人的差事,这个李海棠像是有九个脑袋不怕砍一样。 偏偏在她来了之后,秦延昭的脾气确实好了不少,连带着御前的氛围也相对缓和。 对这样一个不知是灾星还是福星的人,除了供着,还有别的选择吗? 难道要孤立霸凌她? 御前都已经被血洗过好几遍了,能活下来的都已经吓破了胆,没人会做这种傻事的。 吴玉祁就看着寻棠兴冲冲地领着十个身强体壮的宦官杀去了太府寺。 这时候,吴玉祁忽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莫非先皇后也是这么个胆大包天的性格? 陛下不会一直喜欢的都是同一款吧? 吴玉祁晃晃脑袋,把大逆不道的想法抛到了脑后,继续去替秦延昭传旨了。 另一头,寻棠在去太府寺的路上想起了一件事: 她没有拷问常满的场地啊! 总不能就在太府寺就地拷问吧? 寻棠思忖了片刻,点了十个宦官中的一个,吩咐: “你去找温尚宫,把陛下交代我调查颜料失窃案的事讲一遍,就说,我一会儿要把偷窃颜料的嫌犯押到她那儿去,麻烦温尚宫行个方便。” 既然温青云现在司掌后宫大小事宜,那手底下一定也有刑罚相关的部门。 审问这种事,交给更专业的人就好! 安排完毕,寻棠就继续雄赳赳地前往太府寺。 “咚!” “奉旨拿人!常满和王仲在何处?” 常满是太府寺的掌库,而王仲是保管颜料库房钥匙的人,这两个人身上嫌疑最大。 她叫宦官们堵住前后门,然后威风凛凛地一挥手:“把存放颜料的库房给我打开,取走里面的所有颜料,以备查验!” 太府寺见到闯入拿人的情况自然也不敢反抗。可宦官们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常满和王仲,还是有个小黄门战战兢兢地说: “掌库刚才带王仲出去了,说是掌库在花房的老相识要送他盆栽,他叫王仲帮忙搬东西……” 寻棠一皱眉头:“他是算好的还是……” 莫不是要潜逃? 于是寻棠就点了两个宦官跟着自己,其余的人封锁太府寺,查封账簿和各库,并打开其他颜料检查内容。 她赶往了花房,准备抓捕常满和王仲。 花房在御花园一角,寻棠对御花园的路是相当熟悉了。 早在上一次完成任务之时,她就多次出入御花园。 甚至她和秦延昭的第一次碰面都是在御花园。 寻棠轻车熟路,脚步快得跟要飞起来一样,那两个跟着她的宦官也快快地倒腾双腿,努力跟紧。 来到御花园的人工湖边时,寻棠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对侧湖岸边的二人。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胖的那个是常满,矮瘦的那个是王仲,得来全不费工夫! 寻棠双眼一亮,然后立刻吩咐身后的两个宦官: “辛苦你们绕一下路,绕到他们背后去。我到他们面前吸引注意力,到时候你们就从后面扑出来,直接摁住他俩,我们搞个声东击西!” 宦官们心领神会,立刻拐上另一个方向的小路去实现绕后。 寻棠遁入到假山后,穿行于花叶间,借着树丛的掩护悄悄靠近。 远远地,她看见常满与王仲在湖边停了下来。 二人似乎是说了些什么,忽然间,王仲身体一软,眼看着就要倒地—— 就在这时,常满伸出手,狠狠推了王仲一把。 王仲毫无反抗能力,“噗通”落入湖中。 这时,常满毫不犹豫,扭头就跑。 寻棠见状,毫不犹豫地大吼出声: “快救王仲!!!” 绕后的那两个宦官也顾不得走位了,赶紧下水去捞人。 听到寻棠这石破天惊地一声吼,常满被吓了一跳,自知被撞破了行凶现场,不管不顾地只是埋头狂奔。 寻棠再无顾忌,使出全力追了上去: “哪里跑!” 常满左冲右突,十分奋力地逃到了假山石堆旁。 他本就有些肥胖,奔跑让他气喘如牛。他借着假山嶙峋遮掩了身形,稍稍缓了一口气,然后扭头去看究竟有多少追兵。 看到逐渐逼近的寻棠,也只有寻棠这一个人之后,常满不禁气笑了。 “就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想拿住我?” 寻棠也冷笑一声。 她一点也没减速,忽地一扭身子,朝道旁的太湖石上狠狠一蹬,身子如飞燕一般轻飘飘地就腾空而起—— 常满缓缓抬起了头。 下一瞬,一记重重的飞踢就踹到了他的脑壳上! “来十个你都不够我打的!册老!” 常满被寻棠一下踢倒,她踩着常满落地,一脚又给常满踢翻面,叫他面孔朝天。 寻棠低头看去,发现常满已经双眼紧闭,似乎是被她踢昏过去了。 寻棠揪着他的衣襟将常满提起来,一拳头又砸向他的脸: “当着我的面竟然还敢谋杀?你想抗法,是不是?在这儿给我装昏,我就让你——” “娘娘!” 呼唤声从假山石后响起。 寻棠浑身一颤。 温青云气喘吁吁地从假山后扑了出来,她跌跌撞撞地去扯寻棠的衣袖,哑声求道: “我来处置此人,娘娘别再打了,千万不要脏了娘娘的手!” 17、第 17 章 听到温青云如此呼喊自己,寻棠浑身一颤。 越是如此,她越是不能放过常满了! 寻棠一记狠厉的手刀劈在了常满后颈,然后将他像死狗一样扔回地面。 温青云剧烈喘息着,一手还紧紧拽着寻棠的衣袖。 寻棠搀住温青云,语气稍稍软了下来: “怎么跑得这么急,摔着没有?” 温青云用力摇头,再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了些哭腔: “你怎么回来了呢?” 寻棠见身份已经被识破,对温青云也没有再遮掩的必要了。 她笑着想去拍拍温青云的后背,结果发现现在的温青云个头已经比她还高。 寻棠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揉揉她的胳膊,示意地上昏死的常满: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先把这个册佬带走吧。我刚才亲眼看到他把王仲推到水里,恐怕是想要灭口。” 温青云闷声道:“我去叫人把他押去暴室审问。至于他身上的伤,我就说是暴室行刑时做的,不会暴露娘娘所为。” 寻棠点点头。 她想要离开假山石堆,重回御花园的宫道,可温青云原地没动,依旧紧紧攥着寻棠的袖子。 寻棠侧头去看,发现温青云眼眶已经一片全红。 寻棠心中终究还是不忍。 当初是她亲手把温青云从废太子面前救下,也是她给温青云取了新名字,带着小姑娘从国公府到了皇子府,几乎是把温青云当妹妹在养。 可任务就是任务。寻棠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在这个世界陪伴他们一生。 寻棠踮起脚尖,像是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摸了摸温青云的头顶: “我还有事要做,所以回来了一趟。你看你,长得都比我高了,怎么还跟小姑娘似的哭鼻子呢?” 温青云哽咽道:“娘娘,这些年,你……” 那两个寻棠带过来的宦官已经将王仲从湖里捞了上来。其余人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都是来捉拿常满的。 最后,温青云只是用力捏了一下寻棠的手,说: “……晚上,我来寻你。” 常满和王仲都被带去了暴室,寻棠就领着她的迷你钦差小团队继续调查太府寺颜料被盗案。 果然,同一个仓库里的其他颜料也出现了相同的情况。颜料的重量和入库时相同,但打开一看,下层的颜料已经被换成了更劣等的颗粒。 这是一只超级硕鼠! 很快,他们就在常满宫内居所找到了为数不少的金银。 按照秦延昭教的方法,寻棠原本还准备出宫去洛阳城中的画材店铺找找常满倒卖的证据。可天色已晚,宫门要下钥了,寻棠只能悻悻作罢。 戌时,夜色深沉。 寻棠带着枕流来到紫宸殿。 因为先前和秦延昭可以算是不欢而散,寻棠就留了个心眼,提前来上工打卡,先试探一下秦延昭的心情。 要是他还在怄气,不愿意见她,那寻棠今晚就能早点下班回去了。 “叫她进来吧。” 秦延昭正批奏折批得头疼,本想要些冰来按按头,听说寻棠提前到了,就搁下笔吩咐吴玉祁把人带上来。 寻棠抱着枕流行了礼,秦延昭以手支着头,懒洋洋地抬手示意平身,问: “听说你的案子查得颇有成效,直接把两个太府寺的宦官捉拿归案了?” 寻棠如实回答:“我只是碰巧遇到常满谋害王仲,想来他也是狗急才跳墙的。” 秦延昭点点头,继续问:“现在这两个人呢?” 寻棠说:“常满在暴室,他的住处搜出了许多金银,温尚宫在派人审讯他。王仲应该在治疗,等他醒了也会押入暴室。” 秦延昭浅浅笑了,瞧着心情倒是不错:“你还真的抓住了两只硕鼠。手段粗陋,但忠心可嘉。” 寻棠抗议:“我的手段也不至于被评价为粗陋吧?” 秦延昭稍稍挑起眉毛:“几个时辰前有人来报,说你在御花园喊着‘哪里跑!’就去追赶常满,把他追得慌不择路,头撞假山昏厥过去——这难道是很精妙的计谋吗?” 寻棠:………… 寻棠干笑:“虽然不精妙,可我一路狂追的行为恰恰说明我极具责任心!而且人这不是也抓到了嘛……” 秦延昭也放松地笑了起来。他按按胀痛稍缓解了一些的额头,随口道: “萧业成今天把厨子送来了。吴玉祁,明日早膳叫他做阳春面,朕要尝尝正宗的江南口味。” 吴玉祁低头称是。 “陛下,温尚宫求见。” 殿外小黄门通传,秦延昭一听,就侧头对寻棠说: “常满的审讯结果出来了。正好,你一起听一听。” 寻棠就微微垂下头,在温青云进殿时装出和她不熟的样子,只像普通宫女一样行了一礼。 温青云余光瞥见寻棠在殿内,但她表情不变,很正常地汇报: “陛下,常满招了。” 秦延昭淡淡地问:“是他吗?” 温青云说:“是他。常满见陛下登基后从未开库取丹青作画,就动了监守自盗的心思。王仲分管画材库房,常满便让王仲给他开库窃宝,陆陆续续掏走了许多珍惜颜料,倒卖后价值能上百金。” 寻棠在一边竖起耳朵仔仔细细地听,眼睛也瞪得溜圆。 秦延昭扫了一眼寻棠,沉吟片刻,又主动问: “他为何要推王仲下水?” 温青云语气平板地答: “常满想把过错都推在王仲一人身上,并伪造王仲投水自尽的假象。” 寻棠悄悄地捏拳头:哇,果然是这样! 秦延昭却觉得不太对劲:“他怎么会笃定王仲一定会溺死?王仲是个成年男子,要是反抗起来,常满也不一定能打过。” 温青云迟疑了。 她余光又悄悄带过寻棠,在心里做足了准备,才哑声开口: “常满事先给王仲下了毒,用的就是他从库中盗走的矿石粉。王仲被救上来之后,除了呛水,太医还检出了中毒的症状。如果无人施救,中毒状态的王仲是没有力气挣扎求生的。” 寻棠忍不住问: “王仲没那么傻,要是饭食里掺了带毒的粉末,吃下去也会感觉不对劲的吧?” 温青云解释:“常满也想到了,所以他没有从饮食下手,而是在王仲取暖用的炭盆里撒了粉末,通过熏蒸的方式让王仲中毒。现下天寒,为了取暖,王仲又紧闭门窗,就……” “下毒。” “还是在炭盆里下毒。” 秦延昭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枚苦到极点的苦胆。 殿中原本还有些轻松的氛围瞬间凝固了。 秦延昭双眼中的一点一点地消失殆尽,他静静坐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如严冬风雪,降至无人能承受的极寒。 这时候,寻棠发觉秦延昭的身体在轻微地发抖。 没有人敢说话,在紫宸殿比往日更甚的寒凉风里,所有人都在祈祷天子的狂怒不要将自己卷入其中。 “没想到,在死了这么多人之后,还有人敢在朕的宫里做这样的事。” 秦延昭缓缓站了起来,冰冷的指尖死死扣着掌心。 怒火让他的头更痛了,昏胀眩晕的痛楚中,许多诡异的影子开始在他眼前飘摇,露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并对着他嘲讽地狂笑。 废太子,厉后,还有,越寻棠…… 下毒……在他母亲的饭食里下毒……在他的炭盆里下毒…… 在……在他此生挚爱的酒里,当着他的面下毒…… 他失去了生母,失去了健康,失去了恋慕的人,现在,他的宫里还有人在继续下毒,他还要继续失去吗? 唯有一个念头在秦延昭心里狂跳—— 报复回去! 把他自小经历的所有屈辱、痛苦和绝望,全部报复回去! “剑!我的剑呢?!” 秦延昭的双眼中已然出现了不太正常的血丝,他目光四下逡巡,立刻就要找到能让他实现心愿的武器。 殿内诸人自然谁也不敢把利器在此时奉上,吴玉祁“噗通”一声跪地,哀求道: “陛下三思!区区一个太府寺掌库,陛下只消叫下头去处理了就是,何必劳动陛下,还惹得陛下动怒伤神呢?” 秦延昭完全听不进去了。他只知道自己从身边这些人手中得不到他想要的——但没关系! 他回过身,目标明确地大踏步走向床榻。 寻棠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秦延昭掀开床上软枕,枕头下赫然藏了一把短刀,正是先前他拿出来吓唬过寻棠的那一柄。 他举起短刀,但寻棠已经扑了上去。 她眼疾手快地从秦延昭手中夺过短刀,然后厉声喝道: “你想做什么?!” 秦延昭咬牙去掰她的手: “还给我,还给我,我要杀了他们……” 寻棠当然也看出现在秦延昭的状态很不正常。她狠下心去,将短刀扔到地上,一脚给它踢进了床底。 秦延昭当即被刺激得越发愤怒! “你敢拦我!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也是废太子残党!我要——” “咚!” 秦延昭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他忽然被大力一推,整个人向后跌坐在了床榻上。 寻棠欺身上前,熟练快速地桎梏住他的双手,然后捏住了他的面颊,迫使秦延昭只能看向自己。 秦延昭被动地抬起双眼,眼尾绯红一片,双眸中还蓄着说不上是愤怒还是痛苦积起的生理性泪水。 “我是谁?” 寻棠逼近了他,低声问: “看着我,告诉我,我是谁?” 秦延昭头痛欲裂。 许多散碎的残影在他脑海中飞掠,过往的声音反复回响。 废太子狰狞的笑脸,越寻棠七窍流血的面孔,母妃被人抬出去时从白布下露出的一截青白的手腕…… 所有人都要害他,所有人都在弃他而去。 可女子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他耳边: “别管其他!现在,你只要看着我就行了。秦延昭,仔细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秦延昭双眸失神,他挣扎未果,只能怔怔地望进眼前的那双眼瞳。 “不会有人来伤害你了。” 寻棠又轻又慢地告诉他: “你很强,你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也有许多人在努力保护着你。” 秦延昭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他眼中倏忽闪过一丝清明,这是理智渐渐回笼的征兆。 寻棠继续轻声问: “还记得我是谁吗?” 秦延昭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从舌根下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棠。” 寻棠的双眼稍稍弯起来,她松了一口气,终于放开了秦延昭的脸颊和手臂。 她慢慢向后退,一边观察着秦延昭的表情,一边准备再度镇压。 秦延昭双手撑着身体,缓缓站了起来。 殿中其他人早就已经都跪下了,个个伏于地面,大气也不敢喘。 紫宸殿中,只有寻棠还立在那里,定定地回望向秦延昭。 秦延昭嘴唇翕动,眼里那层水光还没褪去,就要对寻棠说些什么。 寻棠已经做好了被他送去做空中飞人的心理准备。 这时候,温青云却赫然出声了。 她猛地抬起头,直起身子朝向寻棠。因为急切,她本来嘶哑的嗓子甚至还破了音: “大胆!你竟然对陛下行此不敬之举,冒犯龙颜!快快押去暴室,给她单独关起来!” 寻棠看了一眼温青云,而秦延昭也缓缓蹙起眉头。 “你又在把朕当傻子戏弄了,温青云。” 他冷冷开口,一步又一步轻缓地逼近。 温青云垂下头去,摆出恭顺的姿态:“奴婢不敢。” 秦延昭越过了温青云,穿过了跪伏一地的宫女宦官,慢慢来到了寻棠面前。 他探究的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寻棠脸上刮过,然后眯起眼睛。 “你最近确实放肆得过分,李海棠。朕觉得你理应好好吃个教训。” “从今日起,你不要在御前伺候了,就去坤宁宫给先皇后守灵吧。从早到晚,香烛不断,灵前灯不灭。若有差池,拿你是问。” 说到这儿,秦延昭的目光又从殿中诸人身上一一扫过: “刚才发生在殿中的事,若有外传,朕会把你们的舌头割下来喂鱼。” 宫人们屏住呼吸,把脑袋又按低了一寸。 温青云稍稍抬起头,发现寻棠竟然还直挺挺站在原地,她一咬牙,出声道: “李海棠,为何不谢恩?南吴连这点规矩都没有教你们吗?” 秦延昭定定凝视着寻棠,比常人更浅淡的眼瞳中烛火摇曳。 他看着寻棠脸上漾起一丝不知是讥讽还是真心的笑,缓缓俯身: “谢陛下。” 18、第 18 章 闹剧之后,殿中的人全都被挥退了,只余秦延昭和温青云两个人。 温青云面无表情,脊背挺直地跪在原处。 秦延昭坐在床沿,也在出神。 过了一会儿,秦延昭才开口,语气略缥缈地说: “短短几天,你好像就特别喜欢那个李海棠了。” 温青云哑声道:“何以见得?” 秦延昭依旧盯着床帐子顶端,像是浑身力气被抽干了一样,平淡地揭穿: “你刚才一直在回护她。你主动出声呵斥,却是为了抢在朕之前惩罚她。把她送到暴室就等于将她纳入你的保护范围,不是吗?” 温青云反问:“自陛下继位以来,我在暴室里杀死过的人多得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陛下怎么会觉得让她去暴室是保护她呢?” 秦延昭只淡淡一笑,没有继续跟温青云辩论。 温青云是个犟种,早在他还是皇子时,秦延昭就很清楚了。 温青云的忠诚是粉身碎骨式的忠诚。秦延昭也知道,她不忠于自己。维系着他们两个的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们也只能和对方一起怀念越寻棠。 现在,忽然出现了一个让温青云尽力保护的人,秦延昭不能不多想。 更何况,李海棠这些天的举止破绽百出,秦延昭也不能自己骗自己,假装没有意识到她身上那令人心悸的似曾相识。 “……温青云。” 另一人依旧沉默。 秦延昭没有在意,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有没有想过,她当初为什么要走?” 温青云依旧不动也不吭声,好像一块死硬的石头。 秦延昭平静道:“她抛弃了我,也抛弃了你。你明知道她不要你了,却还是帮着她瞒我,甚至不惜吞炭来继续保守秘密。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吗?” 温青云这才微微动了一动。 她抬起双眼,冰冷地回答: “我不觉得自己可怜。如果娘娘想要离开,那我就会帮她走。” “陛下只是自己觉得自己可怜,所以才想让我替你承认罢了。” 秦延昭开始微微发起抖来。 药效又发作了。 他只觉得四肢像浸泡在雪水里一般冰寒彻骨,可通身最冷的地方是胸口,他的心像是被冰碴刺透了,就连跳动都不再甘愿。 对,真正可怜的是他自己。 秦延昭一点一点地蜷缩了起来。 温青云站起身,她转过头去,毫无留恋地大步离开了总是寒风吹彻的紫宸殿。 寻棠在自己的破败小院里洗衣服。 秦延昭怎么发疯都影响不了她的日常生活,无论她是在清商部、御前还是灵前工作,每天下班回来,她还是得洗衣服。 今天她的运动量不小,贴身衣物沾上了汗。寻棠把衣服放到水中搓洗,井水寒凉,没一会儿她的手指就冻得发红。 温青云提着一盏小夜灯来到她院落门口时,看到的就是寻棠在擦她关节发红的手。 寻棠听见了脚步声,抬头看去,先唬了一跳—— 来人浑身裹在漆黑的披风里头,和夜色完全融为了一体,只有手中的宫灯发着微微光芒,简直跟半空中悬浮着一团火苗似的。 寻棠赶紧迎上前去,嘴上还叨叨地抱怨: “怎么穿了一身夜行衣出来?搞得好像你要飞到房梁上去搞暗杀一样。我都怕别人晚上踩到你。” 温青云默不作声地听着熟悉的琐碎话语,然后忽然动作很轻缓地从身后抱住了寻棠。 她的个子已经比寻棠高了,可她依旧用了很依恋的抱法,双臂小心地环住寻棠的躯干,然后把额头贴在了寻棠的背上。 寻棠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她柔声问:“秦延昭是不是欺负你了?” 过了很久,从寻棠背上传出温青云闷闷的声音: “嗯。” 寻棠就像三年前那样回应:“他怎么你了,我帮你欺负回去!” 温青云又将寻棠抱紧了一分,说:“我已经报复回来了。” 寻棠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拍拍温青云的胳膊,提议:“进屋再聊吧。” 她把温青云请进了目前居住的小宿舍。 温青云站在门口,眉头紧皱地打量室内的陈设,然后像是自己受委屈了一样,扁着嘴看向寻棠。 寻棠忙忙乎乎地收拾出一块地方,然后拉着温青云坐下,挺高兴地给她介绍:“只有我住在这里,很方便!” 温青云说:“这还不如我在皇子府时住的房间……” 寻棠却不觉得自己受什么虐待了。她很自然地伸手示意:“我觉得挺不错。该有的家具都有了,保暖也还可以。” 温青云又郁郁地叹了口气。 寻棠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茶点来招待客人,只能直接切入正题聊天。 她选了一个很适合用来做开场白的问题,问: “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温青云将双手放到腿上,就跟以前还在跟寻棠上课学识字时那样,乖乖地回答: “动作,语气,习惯。一起坐马车出宫时我就觉得有些熟悉,娘娘记得我腿脚不便,每次都会来扶我。那动作不是谄媚讨好,完全是习惯,我能分辨得出来。” 寻棠恍然,不过也松了口气:“这世上,像你一样了解我的人怕是再也没有第二个了。换了别人,应该也不会这样轻松认出来吧。” 温青云想到了刚才紫宸殿里明显话里有话的秦延昭,欲言又止。 寻棠观察到了她的神色,却错误理解了背后的含义,她便说: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能够死而复生,换了身份重新来过?” 温青云斩钉截铁回答:“娘娘是神仙菩萨一样的人,什么都做得到。只要娘娘还愿意认我,我不在乎娘娘是什么身份。” 寻棠没忍住开了个玩笑:“万一我现在是个附在别人身上的孤魂野鬼呢?” 温青云毫不犹豫地回答:“那我就找法子给娘娘延续阴寿!我愿意把命借给娘娘!” 寻棠:………… 寻棠干巴巴地制止:“逗你玩的,我是活人。咱们别搞那种迷信的东西。” 温青云反过来又问她:“娘娘又为什么一定要回来呢?还偏偏要入宫,要到御前?” 寻棠苦笑一声:“我有不得不做的事。” 温青云定定地注视着寻棠,然后嘶哑地问:“和秦延昭有关?” 寻棠为她的敏锐感到欣喜,可不免也有些无奈: “是的,和他有关。” 温青云抿起嘴角,却道:“……娘娘,离他远一些吧。我能帮你出宫,不会被他查到的。” 寻棠轻轻摇头。她向温青云倾斜了一些身体,认真道: “我不能放着他不管。” 温青云咬牙问:“为什么?” 寻棠严肃地答: “天下纷乱近百年了,百姓无不渴盼能有一名仁善英明的君主一统天下,开太平盛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秦延昭误入歧途。” 说到这里,寻棠深吸一口气,问出了自入宫来就困扰着她的疑惑: “秦延昭,他为什么看起来还有些恨我?” 温青云垂下双眼,一只手轻轻摸上了自己的脖子。 “娘娘。” 温青云的声音嘶哑得难以分辨,她说: “对不住,瓶子最后还是被他发现了。” 寻棠一开始并没有想起温青云说的是什么瓶子。 短暂愣怔后,一道闪电划破她脑海—— 死遁时,她身边有一枚装着毒药的小瓷瓶。 秦延昭已经发现她是服毒自尽了? 他恨自己的欺瞒和背叛,所以才砍光了宫中的海棠,并将“海棠”和“先皇后”都列为了禁语? 可她在秦延昭来之前已经将瓶子藏起来了,按理来说,他不可能找到,除非…… 温青云低声解释:“娘娘,你走之后,他一直发了疯一样在查你的死因。送毒酒的秋玲被查出是废太子的眼线,她受了刑,几乎是千刀万剐,可她一直不松口。” “于是,他就派了我去查。” 那时候,温青云想要报复真凶的渴求和秦延昭一样强烈。她几乎是把寻棠的卧房挖地三尺,也恰恰因为如此,温青云找到了那个存放毒药的瓷瓶。 “我记得,那个瓶子娘娘曾经拿出来过。可我不敢确信,也不敢记录。我把瓶子藏了起来,照旧去查秋玲,但……” 纸怎么包得住火呢? 秋玲下毒的证据不多,而且颇为勉强。再加之秦延昭几乎是日日在关注追查的进度,温青云又舍不得毁掉寻棠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样东西,瓶子的存在终究是被发现了。 “对不住,娘娘,我没能保住你的秘密。” 温青云微微垂下头,哑声说:“我慢了一步。” 寻棠的目光悬停在温青云的喉咙处,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使她几乎喘不上气。 “……你吞炭了?” 温青云苦笑一声:“立刻就被他发现了,所以只是伤了嗓子,没有完全哑。” 寻棠闭上双眼,只觉天旋地转。 她扶着桌子缓缓起身,温青云也跟着站起来,一直解释: “其实没什么,只是影响声音,其余的什么都不——娘娘,你要去哪儿?” 寻棠吐出一口气,艰涩道:“我去找他表明身份。如果他因为自尽和欺瞒恨我,那叫他只报复我一个人就好,不要再连累旁人了。” 温青云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惊恐万分: “不!娘娘,你不能去!坦白之后,你这辈子都走不了了!” 寻棠温声宽慰她:“没事的。虽然秦延昭变了很多——” “他没有变!” 温青云骤然提高了音量,声嘶力竭道: “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只是从前一直在娘娘面前伪装罢了!” “他装得柔弱可欺,善良宽厚,实则只是为了博得娘娘的同情怜惜。他心里一直对废太子和先帝厉后恨之入骨,只是娘娘走后他大权在握,就不管不顾暴露了本性而已!” “娘娘,你莫非真的以为厉后是病死的吗?” 小屋陷入了死寂。 窗外夜色沉沉,狂风呼啸。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寻棠寒毛竖起。 寻棠轻声问:“秦延业被废之后,厉后惊惧交加,又在跪求先帝时淋了雨……难道不是因为疾病?” 温青云说:“不是。我在清洗宫中厉后残党时才知道,她暴毙那天,秦延昭去见过她。而且厉后的死状相当凄惨,下葬时做了伪装才没叫人察觉。” 寻棠怔怔望着窗外出神,没有立即做出反应。 温青云低低叫她:“娘娘,你如果不信,我可以去找证据。” 良久的沉默后,寻棠终于开了口。 “不用了。” 她站起身,慢慢走向窗户,又将窗户推开窄窄一条,让寒风吹吹她的脑袋。 窗外,院子里枯败的老树枝条摇曳,天空漆黑一片,浓云掩月。 “不管前事如何,我都已经决定留下了。现在他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很不好,我不放心。” 温青云问:“为什么?难道是为了所谓天下苍生能拥有一个明君吗?” 寻棠轻声回答:“是我有私心。” 她重掩上窗户,转过身去,肃然询问: “青云,秦延昭现在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喝的那种药似乎不只是会让他忽冷忽热,还会让他出现幻觉。这些年他的性情大变恐怕也有这药的部分原因吧?” 窗外风声依旧,还有“沙沙”的轻响,似乎是叶片摩擦的声音。 院子里没有月光,在同样没有灯光映照的角落,一个形销骨立的影子站在房檐下,长发披散,不知在这里已经静静站了多久。 沉沉夜色里,这幽魂一般的影子忽然仰头向天,无声地狂笑起来。 19、第19章先皇后灵堂... 19、第19章先皇后灵堂 溫青云也不知道秦延昭的药里有什么,但她知道那个醫生给秦延昭固定请脉的时间”他姓马,叫浮渚。漂浮的浮,江渚的渚。 溫青云介绍后,寻棠嘀咕了一句:“这人命里缺水啊?’ 温青云叹了口气:“每隔十日,他会进宫给陛下请一次脉,送一次药。上回他来请脉,就是我们出宫去鸿胪寺找萧业成那天。 看来只能蹲守下一次了。 了解了醫生的情况,寻棠又开始打听自己下一份工作究竟是个什么性质 ’秦延昭要讓我去给自己守灵,守灵要做什么?' 温青云想了想,说:“倒也不用做什么。你就当是去寺庙修行吧。每日只是需要诵诵经,打掃打掃宫殿,并敬香就行了。 寻棠觉得这没什么难度。 温青云也宽慰她:“有我在,不会有什么事的。 第二日。 寻棠在卯时准时来到了坤寧官。 刚来到门口,她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烛味儿,和寺庙確实一模一样, 过去,坤寧宫是废太子秦延业的生母,属后的居所。她是先帝的皇后,曾经执掌后宫多年,给夺嫡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每次寻棠碰到她,属后都会给她脸色看,笑里藏刀,阴阳怪气的。寻棠也相当讨厌她。 真是没想到,过去属后的寝宫,现在竟然变成了寻棠的灵堂。 寻棠心里感慨着,然后跨入了坤寧宫。 没有人来迎接,宫里静悄悄的,一点不复当年属后在时鲜花着锦的热闹 寻棠进到正殿,里面一片死寂,安安静静,连人声都没有, 她繼续向内走去,香烛味儿也越来越浓 终于,寻棠来到了正殿最深處,终于看到了第一个活人,和真正的灵堂神座, 神座正中的供案极大,中央高高供着牌位,上用金粉描字”昭文皇后神主” 寻棠意外地挑起眉: “昭? 秦延昭把自己的名字分给她做了谥号? 除了牌位,供案上还有各式祭品。如香炉、烛台、供果,还有白瓷盛的清水。 一名上了年纪的嬷嬷正在给香炉中敬香。她连看都没有看寻棠,拜祭之后就跪在了蒲团上,雙手合十,开始默不作声地涌经 寻觉挠挠脸 線香是檀木味儿的,整个灵堂都已经被檀香腌入味儿了,寻棠感觉自己待在这个房间里都能平心静气。 桌上的供果按照时令放置,如今已经是深秋了,盘子里擺着的是新鲜香梨,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还有一圈山楂。 寻棠在看到那圈山楂的时候都想笑。 她離开灵堂,那个诵经的嬷嬷也没管她, 寻棠継续游荡,路上倒是零星遇到几个掃地擦桌的宫人,但他们都只是瞟一眼寻棠,又一声不吭地做自己的事去了。 诡异得像是一群假人, 寻棠很快就来到了自己曾经没来过的地方,寝殿 曾经她作为二皇子妃来坤宁宫给厉后请安,被允许进入的地方也仅限于正殿。 想到温青云昨天透露的秘密,厉后极有可能是被秦延昭杀死的,寻棠就好奇心大起, 厉后会是在这里死去的吗? 秦延昭后来把这儿改成越寻棠的灵堂,厉后在天有灵一定气死了吧! 想起厉后那张对她挤出虚伪假笑的脸,寻棠就觉得解气。 很快,寻棠意识到自己记错了。厉后在死前已经被废去了皇后尊位,她是在冷宫中死的,坤宁宫当时并没有主人。 废后那天,寻棠在皇子府还高兴到喝了一壶酒呢! 说实在的,寻棠其实一点也不在乎厉后究竟是病死还是被杀 她的確是个善良的人,但寻棠不蠢。政治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厉后是她和秦延昭共同的政敌,在当时的情境下, 厉后暴毙对他们这个夺嫡同盟才是最优解 寻棠踏进了寝殿, 可刚进门,她就被吓了一跳,竟以为自己走错了屋子 这儿的確是坤宁宫,没错吧 寻棠退出去又张望了一圈,确定外面还是坤宁宫的院落,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又探头进去, 寝官的内部和当初她在二皇子府的住所一模一样。 屏风,书柜,架子,花瓶,每一處陈设都是原封不动从二皇子府搬来的,就连花瓶里的花都是原先那一扎,过了三年,已经完全枯死了。 寻棠做梦一样继续向里走,她摸了一把桌面,手指留下了一道指痕,原来桌上全都是灰, 这里没有人打扫。 书架上依旧泾渭分明地擺着两个人的书和摆件。左边是寻棠的,右边是秦延昭的。 她喜欢看山川志异和精怪传说,为了秦延昭的身子,她又硬着头皮读了些医书。只是医理没怎么学会,反而从五行生克出发又学了点杂七杂八的术数。 秦延昭那边的书多是诗赋经义,棋谱畫轴。 他身子弱,平时也不太能剧烈运动,绝大多数时间就用在了读书上。 寻棠刚和他成亲时,秦延昭就特意把原本满满登登的书架腾空了一半,讓给寻棠放书。 可寻棠本来也没几本书要放,为了不暴露自己肚子里没几滴墨水的事实,寻棠就打劫了弟弟越云林的书架,抢了一箱子书来充门面。 后来,寻棠又趁着秦延昭不注意,一点一点把那些书换掉,将越云林的书完璧归赵, 想到这儿,寻棠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又继续向里面走。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 张格外大的拔步床,比普通的拔步床甚至还宽上一倍 这是秦延昭特意找人打制的床铺, 床单和褥子还都是她離开那天的原样,床帐积了一些灰,寻棠探头进去,果然在床铺中央找到了拉帘。 她拽着帘子来回滑动,扬起了細細的灰尘, 寻棠就咳嗽着笑了起来, 她和秦延昭竟然就在这样一张床上相安无事地躺了三年,中间隔着这条薄薄的帘子,像做游戏一样,做了三年的表面夫妻, 在二皇子府的那三年,他们从来没有吵过架, 寻棠曾经以为是自己和秦延昭性格相契,意气相投。现在想想,以秦延昭的心机和性格,或许只是他在一味忍让而已, 她真是太迟钝了”你在那里做什么? 寻棠吓了一跳,她猛地从拔步床里钻出来,雙眼瞪得溜圆,看向立在门口的人 秦延昭一袭月白色的常服,袖口绣着竹枝纹,一条玉帶将他的腰勒得细窄。 他今天也没裏着厚披风,看来是让哪个宫人替他拿着了。只是不知道在门口已经站了多久 情急之下,寻棠赶紧给自己找借口:“我卯时就来了!我去灵堂前面看过,但没一个人理我,那个念经的老嬷嬷看都不看我,点了香就开始自己念经,我就 秦延昭逆着光,寻棠看不清他的神情。 寻棠的声音一点一点轻下去,直至消失 他沉默地听完了寻棠的自辩,低声开↵ “又不是要罚你。 寻棠稍稍松了口气。 她谨慎地上前了一步,秦延昭像脚下生根一样纹丝不动,寻棠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然后又上前一步。 那,陛下,这个房间需不需要打扫?你看,这儿到处都是灰 秦延昭:“不 咳咳咳咳!”不必”还没完整说完,这屋里的灰就刺激得他开始咳嗽 他用手捂着嘴咳了一长串,咳得背都微微弓起,身子蜷缩起来,双眼都沁出了泪。 每次看到他这个样子,寻棠都觉得不忍心。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去两步,轻轻拍抚他的后背,说:“里面灰大,出去说吧。 秦延昭垂下双眼,喘息的间隙,他低声道:“好。 离开了寝殿,来到坤宁宫院中,寻棠发现外面一个下人都没有,吴玉祁都没有跟着过来, 寻棠不免疑惑:“陛下今日没有帶人来吗? 秦延昭又闷闷地咳了两声,说 ’朕来看先皇后,要那么多人跟着做什么?" 寻棠默了默,努力不把“先皇后”往自己身上想 不过今天秦延昭看起来心情尚可,至少没有因为先前她失仪的事对自己发怒 秦延昭很快就发现寻棠在悄悄观察自己 他掏出丝绢拭了拭手指,语气要比平时更淡两分: “寝殿里放置的都是先皇后的物品,未经朕的许可,旁人不可进入。因此也没有人打扫。 一听,寻棠又把眼睛瞪圆:“那我!’ 秦延昭抿起嘴,冷淡道:"不知者无罪。里头的灰确实大,往后就由你来打扫寝殿吧。 说完,他还补了一句: “反正你做讨足以杀头的事也不差这一件了。, 寻棠: 寻棠没忍住呛了回去:“那陛下怎么还留了我一命?难不成是因为觉得我的琴弹得好? 秦延昭扫她眼,挤出了一个明明像是嫌弃,但却带着笑意的表情,”虽然你屡屡犯上,可你的确忠心一片。”他说,”不过,琴确实弹得不好。 寻觉心相,最后一句可以不说。 秦延昭抚了抚衣襟上不存在的褶皱,又恢复了冷冷淡淡的表情,道: “朕要去前殿给先皇后上香。你随朕来。 寻棠就跟了上去,但很注意地落后了秦延昭一步, 秦延昭的步速不算太快,他缓缓走向正殿,寻棠在他身后,几番欲言又止。 正殿已经被清空了。 原本在蒲团上诵经的老嬷嬷也不见了人影。秦延昭熟门熟路地从供桌下的抽屉里取出線香,然后回头去看寻棠, 寻棠:? 怎么,这是要对着她拜? 讨了两秒,寻棠反应过来,这是让她也取香的意思 差点忘了,死遁的自己成牌位了,她每天得供一下, 寻棠心虚地前去取了一支香,用宫灯点燃,然后跟着秦延昭一起拜了三拜 新点的线香是桂花味的,寻棠嗅出了一丝甜味。 将线香插进香炉之后,秦延昭就静静跪坐在了蒲团上。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卷畫轴,轻轻叫寻棠: “先皇后的忌日快到了。朕给她畫了一幅肖像,打算日后供奉在灵堂中。你也来看看吧。 寻棠就一点一点小心地蹭了过去, 她很留心地不让自己和秦延昭有身体接触,中间留出了一掌的距离, 然后探头去看缓缓展开的画。 这画,寻棠前两天就见过一回,正是秦延昭以她为参照绘制的, 先前寻棠看到的是一个没有上色的无面女人,手中拿着海棠花枝,却摆出了一副像是拿着长剑的姿态 如今,秦延昭给画上了颜色,又补上了五官。 画中,身着浓烈群青色褶衣的少女灵动得像是要从画中跳出来。她美目圆睁,面有不平之色,虽穿着锦衣华服,却像侠客一般挥着花枝,好似要鞭答恶徒,”这是她第一回见我时的样子。 秦延昭唇角含着笑,缓缓回忆道: "她原本都不认识我,只是看到我救了一只在树上下不来的猫,就冲上前来就直接问:你愿不愿意和我结盟,一起把太子踩在脚下?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第19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瓶营养液 o30 Y 20、第20章垂丝海棠.. 20、第20章垂丝海棠 "先皇后胆子很大。’ 寻棠憋了半天,勉强憋出了这么个评价。 秦延昭瞥她一眼,更正:“是胆大包天。” 寻棠:哦! 秦延昭无视了她有点不忿的表情,继续讲了下去: “那天是厉后在御花园中组织的赏花宴。她是越国公长女,也是先帝属意的太子妃人选。厉后特意邀她进宫,就是想先看看她的为人,再讓太子和她见一面。 说到这儿,秦延昭和寻棠都想起了那时的情形。 秦延昭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寻棠则是悄悄皱起鼻子。 “秦延业那天其实装得也很好。’ 身为太子,秦延业在朝臣面前一向是有礼有节的,尤其是在他父皇秦存勋面前,装得更是直逼三代圣明贤良 赏花宴前,,想必厉后也对他耳提面命过,再三强调越国公的人脉与势力有多么重要,讓他一定将越寻棠拉拢过来, 只可惜,那时候寻棠已经救下了溫青雲,见到了秦延业禽兽不如的本性。 御花园中,赴宴的几乎都是年轻的勋贵子弟。秦延业穿着杏黄的明亮外袍,风度翩翩地与前来溜须拍馬的人寒暄,瞧着竟然真的还有些人样。 厉后还特意把寻棠叫到了身邊去,領着一众后妃和命婦们亲切地夸了她一通,但明里暗里全是在审视打量。 周围的后妃命婦自然是以厉后为馬首是瞻,笑吟吟地讓寻棠好好侍奉皇后娘娘,还说什么”这姑娘一看就是个命好的,今后嫁的人家也不知道是何等权势富贵呢’ 寻棠对着她们回以假笑,心里已经狂躁得在拳撃空气了。 要不是有任务压着! 她现在就把桌子掀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厉后放人,寻棠腳步飞快地退回席间,就又看着秦延业满面笑容地向她的方向移动 寻棠立刻决定离席 她要去更衣! 那时候寻棠还不熟悉御花园的路线,,她由宫女領着穿过假山石,忽然一股花色的小旋风从她们腳底下刮过,差点把宫女绊倒, 寻棠眼疾手快地扶住宫女,回头一看,竟是一只逃窜的三花猫 寻棠好奇地问:“这是谁散养的吗? 宫女心有余悸,先谢过寻棠,然后回答: "后妃中以前有人养过猫,现在倒没有了。许是谁的猫儿偷偷在花园里下的患子长大了,宫里时常能看见几只。 寻棠就对那只小三花“嘬嘬嘬”地呼唤了几声。 三花猫听了,尾巴悄悄竖起来,歪歪着脑袋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喵”地叫了一声 寻棠看见它翘着尾巴向自己走过来, "哇,还是一只长毛的三花小美女~" 寻棠笑了,她站在原地,不想贸然行动吓到小猫 谁料,假山后忽闪出一个杏黄的人影,一脚就向三花猫踢去: "哪里来的狸奴,去! 寻棠骤然变色! 三花猫吓得几乎原地起飞,它大跳着逃开了,霎那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寻棠气得险些怒发冲冠。 她目露凶光地抬起头,将眼神死死钉在了来者的脸上。 秦延业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什么问题,他负手站在寻棠面前,笑着问 "越姑娘在躲孤? 寻棠咬着牙根,脸上还偏偏得挤出笑,于是表情显得异常難看: “怎么会?' 秦延业悠然道:“上次城郊一见,越姑娘给了孤好大的惊喜。 寻棠心说自己上次就该带着武器出门,当时一刀给秦延业这没道德的畜生攮死得了, 秦延业特意出来堵寻棠,自然是有话要说的, 他为自己上次在城郊射杀平民的事做出了解释,”他们是賊人。’ 秦延业一本正经地如是说, 寻棠脸上的表情都要维持不住了。 “賊人?”她重复了一遍,“正常在路上行走的贼人?其中还有妇孺? 秦延业:“是啊,越姑娘有所不知,近日来一直有贼寇伪装成农人和行人在城外劫掠,孤是为了清肃治安才领兵出擊的。 寻棠知道秦延业在撒谎。 可秦延业是太子,他现在还願意撒谎骗骗寻棠,只是因为她是越国公之女,有拉拢的价值罢了, 寻棠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顿道:“那,是我误会太子殿下了。 秦延业笑说:“哎,无碍,孤不计较。越姑娘英姿飒爽,孤也为之心折啊。只可惜,听父皇和母后谈论起来,说越姑娘似乎就快要谈婚论嫁了,婚后越姑娘怕是没有 以平就快 这样的机会出去骑马了吧。 这是在威胁她? 寻棠看向秦延业,手已经在袖中攥成了拳头,随时准备狠狠把他的牙给打掉。 秦延业见寻棠不说话,只是一味瞪着自己,不免也觉得有些兴味索然 这越国公的长女性格实在是太差了。 念及越国公在军中的势力,秦延业还是最后意思意思了一番: "宫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听说越姑娘闺名里也有个棠’字,孤可否与越姑娘一同去一观那边的垂丝海棠? 寻觉脸上堆起假到不能再假的笑容: “多谢太子殿下厚爱,但臣女身子不适,恕難从命。 说完,她立刻冷下脸去,转身就走, 那宫女已经被寻棠和太子之间的对话吓呆了,寻棠刚走,她还没反应过来,僵直地立在原地 等过了一会儿,她才惊慌失措地向秦延业行礼,追着寻棠而去。 秦延业也变了脸色,阴沉地盯住寻棠消失在假山邊的位置,嘴角微微抽动起来, 不识抬举 寻棠大步流星地走在御花园中,胸腔里满是怒火: 这怎么就不是个宫廷大逃杀类的任务呢? 让她在这种人人都戴着假面、说话要绕三个弯子的环境里完成任务,难度实在太大了 就算让她变成一个将军去南下夺城也好啊 "喵 远处传来了猫叫声。 寻棠回过神来,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那片垂絲海棠林中 粉花就像是串串流苏,密密匝匝地从枝头垂下,坠了一路的粉雲。 在粉云之中,有一抹月白的影子立在樹下, 那是一名身穿月白竹叶纹交领衫的青年,他孤零零站在一株海棠樹下,正仰头看着什么 春风乍起,吹了他一身的落花。宽大的衣衫也被吹得鼓胀起来,飄飄荡荡,显得他形单影只,伶仃消瘦. 腰也格外地细. 寻棠好不容易将目光从他的腰上挪开,就又看见他向树上伸出手,绣着素雅竹叶的袖子向下滑落,露出一截莹白漂亮的小臂,像玉一样泛着和润的光。 树杈上,先前险些被秦延业踢中的长毛小三花猫有些可怜巴巴地蜷缩着,因恐惧而不敢移动 原来他是在尝试把下不来树的小三花救下 那青年很溫柔地捏住三花猫的后颈,另一只玉白的手就稳稳又托住了猫的肚子,然后像抱孩子一样,让小猫伏在自己胸前, 或许是察觉到了身后有人,他抱住猫后就侧身来瞧。微微哑然之后,他抿起嘴,对寻棠露出一丝浅淡腼腆的笑 他生得本就丰神俊朗,眉目含情。这一笑,如天光乍穿乌云,雾时云霁风清。 寻棠看得有些呆了。 那青年见寻棠足下生根似的原地不动,就缓缓上前几步,温声问:”姑娘不像是宫里的人,可是今日来参加赏花宴的?莫非是迷了路? 寻棠的嘴巴张合几下,回神: “我对,我原本是离场出来更衣,但走得急,和引路的宫女走散了。 青年抿唇一笑,说:“若不嫌弃,我带着姑娘回去吧。 寻棠一礼:“多谢公子。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青年:“秦延昭。 寻棠面露讶然之色:”你是原来是二皇子殿下,臣女失敬。我是越国公长女。今日与殿下初见,殿下真是俊秀人物 秦延昭笑着揉了揉小三花的脑袋:“今日赴扑宴的哪个不是钟灵毓秀之才呢? 寻棠直言不讳道:“但有真才实学,又仁善磊落之人寥寥无几。今日我虽然第一次与殿下见面,但殿下在无人处都願意对弱小的猫都施以援手,可见心地善良。 小三花也,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绿眼睛直溜溜地盯着寻棠看。 秦延昭被夸得有些窘迫。他比常人都白暂一些的脸上淡淡染了一层绯色,这让他本就秀逸的五官看起来更浓艳了一些 "越姑娘盛赞,我愧不敢当。只是举手之劳罢了。越姑娘很喜欢狸奴? 寻棠;"哩哩,是的。 春延昭微笑;”載姑娘觉得帮助狎奴是善举,并大加赞扬,说明越姑娘也同样是心地善自之人,不是吗? 寻棠被反讨来夸了一通,感觉有点不对劲,但也有些飘飘然: “嗯好吧,谢谢你啊! 长毛小三花在秦延昭怀里翻起了肚皮,开始呼噜呼噜, 秦延昭垂下头去,嘴角噙着一丝笑,用手指去逗弄它。 小三花猫瞧着也就三四个月大,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它举起前爪,轮番去拍击秦延昭的手指,秦延昭也任由它用粉红掌垫去拳击, 寻棠-直在观察他。 可能是因为早年的军旅生涯骑马太多伤到了根本,皇帝秦存勋只有两个儿子 长子秦延业是皇后所生,在寻棠眼里已经连做人的资格都没了。 宫女所生的次子秦延昭就在她身旁, 参考系统所给的背景资料,这个世界若是按照原有的历史发展,秦延业会顺利登基,然后在皇位上做出更多畜生不如的事来。致使北周民不聊生,天下距离一统更遥遥无期 秦延昭呢? 秦延昭在历史上只会留下很短的几笔。背景资料的历史记载中,秦延昭是个面目模糊的年轻人,体弱而早亡,在秦延业继位后一年就早早离世, 但现在,秦延昭就活生生站在她身旁,温柔地劝诫小猫不要啃他的食指。 做出决定只是一瞬间的事, 寻棠止住了脚步,然后叫他 “二殿下。你定亲了吗?‘ 秦延昭戛然停住,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愕 “我,我还没越姑娘缘何如此发问? 寻棠点点头:“我想也是。那二殿下觉得我怎么样? 秦延昭连呼吸都停住了。 他稍稍睁大眼睛,双唇微颤,一时间竟不知所措起来。 见秦延昭失语,寻棠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直接从身旁的树上用力折下了一截花枝 而后,她把那枝垂丝海棠笔直地递出,就像是持剑一样,递到了秦延昭面前 “我直说了吧。二殿下应该也听说陛下在考虑让我做太子妃,但我不愿意, “那个位置,我觉得你比秦延业更合适。 秦延昭此时才重新找回呼吸的能力, 他胸腔起伏,深深吸了口气,慎重地问:”越姑娘的意思是 寻棠不想绕弯子,干脆直接地给他选择:”如果你也想试一试,争一争,而不是眼睁睁看着秦延业登基,要不要和我结盟?我愿意与你成亲,虽然只是表面夫妻,但越国公府的人脉势力从此为你所用,我与越国公府将全力扶助你夺嫡。”你若是愿意,此处也没有什么信物,就收下我这一枝海棠花吧! e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第20章 感谢小天使们的1瓶营养液~ 62673639 X1 秦延昭:费尽心机在棠的必经之路上凹出救猫造型 21、第21章不是天生体.. 21、第21章不是天生体 回忆到这儿,寻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当年她自以为姿态很潇洒地向秦延昭递出花枝,怎么却被秦延昭画成了这种好像要上山打虎的样子? 她是这样的嗎? 秦延昭也在低声叙述:”她那天就是穿了这一件群青的褶衣。 “群青染料昂贵,但这个颜色不太适合年轻女子穿着,显得老气。那天許多人私下笑她,说她为了炫耀富贵却硬生生把自己穿成了老诰命,可他们都不知道,其实她是故意为之。 寻棠的心忽被轻轻扯了一下。 “厉后办这场赏花宴,目的就是见一见她,撮合她与废太子。她偏偏反行道而行之,把自己往老气与沉闷打扮,想讓厉后与废太子放弃。 说到这里,秦延昭对着神主牌位微微笑了,”可她哪里知道,就算素衣荆钗,有些光华也是掩饰不了的。 原来,他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 寻棠此时的心绪難以言表 她凝视着秦延昭的侧颜,而秦延昭定定地注视着“昭文皇后神主”的牌位,二人都陷入各自的沉默之中 良久后,寻棠才涩然开口:”听陛下这么描述,先皇后似乎是个很有趣的女子。’ 秦延昭收回目光,淡淡道:“是啊,有趣,也薄情寡义。 寻棠:? 寻棠又悄悄咬牙了:"薄情寡义?为何这么说? 秦延昭語气不变:”她看似心地善良,重情重义,路见不平一定会拔刀相助,可她又随时能收回自己的感情。无论多深厚的情谊和关系, 若她想舍弃,很轻易就能舍下了。 寻棠先是一怔,对号入座稍微反思了一下自己: 她是这样的嗎? 好像是这样,真是这样的, 可这也不能算是薄情寡义吧! 此时此刻,为了不暴露身份,寻棠也不能跳出来和秦延昭争辩。 但她依旧有点不忿,于是她小小顶了一嘴: "既然陛下覺得先皇后薄情寡义,那陛下是讨厌她嗎? 秦延昭沉默了几息,说:“或許吧。 寻棠:“那陛下为什么还留着她的神主牌位? 还要给她画像,前来祭拜? 秦延昭緩緩侧过身来,他正面朝向了寻棠,双眸直视了她的眼睛。 “你覺得这是为什么呢? 寻棠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秦延昭眼瞳的颜色要比常人更浅一些。 光下,他的眼睛会泛出很漂亮的琥珀色,随着情绪变化,眼中的波光盈盈流转,经常会讓她在说话时讲着讲着就忘了上下文 现在,寻棠又有些難以自制地被吸进这双眼瞳里。 她像初见时那般,有些愣怔地几度张口,终于在失語后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陛下,陛下或許是珍重你们二人一路走来的夫妻情谊吧。 秦延昭微微勾起嘴唇,重复了一遍:“夫妻情谊。 他终于移开目光,寻棠也松了口气。 秦延昭缓缓从蒲团上起身,并把画轴合拢,放到了供台上,淡淡道 “我们之间没有夫妻情谊 寻棠刚松的那口气,又梗在了喉咙里。 秦延昭瞥她一眼,见寻棠还维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就问:“你要留在这里继續给先皇后念经吗? 寻棠嘟囔道:“明明也,是陛下让我来这儿守灵的 秦延昭一哂:”这倒是。不过忘了同你说,她不喜欢听经,一听就犯困。 寻棠: 秦延昭说:“朕要回去了。这儿没什么活,只是记得打掃寝殿。 他将要离去,寻棠手撑地一骨碌起身,赶紧问: “陛下!昨日你睡得还好吗? 没有她弹琴,他还失眠吗 秦延昭身形微顿,留下一句: “睡得很好。 语毕,他便跨过门槛,径直向外走了, 寻棠双手叉起腰,望着秦延昭的背影看了半天,然后长长地泄了一口气 这宫里的风水真咬人啊!在宫里长大的人说话都弯弯繞繞的! 她看了一眼供桌,把那副画摆到正中,然后从盘子里拿了枚香梨,“嚓”地啃了一口. 嗯,还行,挺甜的。至少没有用次等的果子来糊弄人, 不过供山楂是几个意思? 寻棠心想,明天她要在灵前供脆柿 因为她喜欢吃 坤宁宫的工作其实和清商部有些类似, 她要做的事很少,灵前进香诵经不用她做,也不用伺候人,只需要每天去寝宫擦擦灰扫掃地就行。 寝宫里还是以前寻棠在二皇子府时居住的卧房,这让寻棠感觉自己只是在家里打扫卫生,更不像是在上班 只是秦延昭每天都会来。 他有时候会去寝殿里坐一会儿,有时候会在灵前点起线香,然后静静地聞线香所逸散的气味。 不过秦延昭的嗅觉不是那么灵敏,和他素来体弱有关。每次点了新的香,他都要问问寻棠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味道 寻棠觉得秦延昭的脾气要比先前好了一些。 很快,寻棠就在坤宁宫等到了她期盼已久的日子一 不,不是先皇后的忌日, 是马浮渚进宫给秦延昭请脉开药的日子。 寻棠给供桌擦了灰,又给自己点了根桂花味的线香,跟大清早就跪在蒲团前的老嬷嬷打了声招呼;”早啊! 老嬷嬷依旧把她当空气,雷打不动地无声念经。 寻棠没招了。 从她第一天来上工开始,这老嬷嬷就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坤宁宫里其他所有宫人都是一样,只自顾自干自己的事情,不理人也不说话,感觉就像是什么规则怪谈一样 不过也好,同事之间的交往本来也不是必须的 同事间的感情不要当真! 这句话也送给秦延昭!不要对夺嫡搭子动真感情! 寻棠聞了闻线香飘出来的浅浅甜味,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就准备出发紫宸殿 温青云早就已经在坤宁宫外等着她了, "几日不见,你身上怎么也染上了线香的味道?' 一见面,温青云就嗅出了一些分别, 寻棠不以为意:“正常。坤宁官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点着香烛,我都怕宫里着火了。 温青云立刻紧张起来:“千万别这么说!走水是大事!" 寻棠只好呸呸两声: “我乱说的,乱说的。 温青云当上领导之后,她对消防安全也不得不重视起来了啊。 她们行过宫道,然后来到了紫宸殿侧殿旁的官道上, 温青云嘱咐:”马浮渚已经进去给晔下诠脉了,你在这里稍稍等一会儿,他每次都是从汶里出来的。 寻棠点头,然后向紫宸殿正殿张望了一眼。 不出所料,正殿的窗户还是大敞着。”青云,你知道他为什么必须要把正殿的窗户都打开吗? 温青云摇摇头:“我不清楚。 寻棠也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她抬起手,示意:“没事,我就随口一问。你忙你的去吧,我在这儿等着他。 温青云便沿着宫道继續前进,拐弯进了紫宸殿,去找秦延昭汇报今日的宫事了 稍稍等了一灶香的时间,前方的宫道上便隐约能看到了人影。 一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很陌生,不讨矮的那个寻觉先前是认识。 是在御前教过她的宫女碧峰 许久未规见,碧峰第一眼看到寻棠的时候先是一愣,脸上流露出些许惊喜,但很快又紧蹙起眉头,回头张望了一眼。 跟在碧峰身后的是一个精瘦的小老头。他穿了身青色的长褂,从衣着上看不出什么富贵,肩头还挎着一个药箱,想必就是马浮渚本人了, 寻棠先是对碧峰一笑,然后上前一步礼貌地问:”阁下是马浮渚,马驮大夫吗? 马浮渚也略微吃惊地上下打量了一圈寻棠,说:“正是。姑娘有何要事? 寻棠也没打算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问皇帝的药方和脉案,这是蠢货才会干的事, 于是她堆出笑容,小声说:”打扰马大夫了,是这样,我有个同郷病了,他自小体弱,今日更是一直咳嗽不见好转。他一直吃着一个药方,本来进宫后还是想照着这个方子抓药,可因为总不见好,我就想来问问,是不是这个药方有什么问題 着这 说着,她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叠好的纸 马浮渚没有立刻接过,可是看向了碧峰, 她是御前的人,一会儿要如何行动,得看御前的示意, 碧峰沉默片刻,对马浮渚说:“麻烦马大夫给她看看吧。 马浮渚心下了然,便接过药方,皱眉读了两遍”这位姑娘,不知你那同鄉除了咳嗽,还有什么症状? 寻棠都不需更向忆,不假思索便开口道: "第一个就是咳嗽, 夜里和早晨尤其重。还有就是容易胸闷,也不能爬楼骑马,久站也不行。 嗯到了秋冬他就更体弱了,有时候感了风寒,他都要比旁人多病半个多月。”对了,他还不太能分辨气味!" 马浮渚又问:“这些症状是从何时开始的? 寻觉卡壳了:“汶,汶我倒不大清楚” 马浮渚:“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分不清气味的呢? 寻棠:“我不知道。 马浮渚脸上露出了一种医生特有的无奈神情:“即便是神医,也要对症才能下药。从姑娘目前的描述来看,你的这位同鄉像是喘疾。不过同样的症状也需要鉴别,因为中毒同样会引起一样的症状。 寻棠敏感地蹙眉:“中毒? 马浮渚点头:“是。若是一次性吸入了过多伤肺的东西,人便会像得了喘疾一样,稍加刺激便咳嗽不止,还会胸闷气促,而且也会闻不清气味。”这张药方是用来治喘疾的。据姑娘所说,你的同乡一直在服药,但喘疾久久不愈。我想,或许并不是药方有问题,而是诊断出了错, 说完,马浮渚就把药方还给了寻棠。 寻棠接讨那张单薄的纸,脸色已经相当難看了。 碧峰多看了寻棠一眼,什么都没说,领着马浮渚继续向着宫外走去 寻棠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迈开脚步,僵直地走回坤宁宫 在她身后,过了片刻,碧峰却带着马浮渚绕了回来, 马浮渚被重新带回同了紫宸殿。 寒凉的正殿里,秦延昭裹着厚重的貂裘,垂眸看向重又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马浮渚,问:”路上可有人同你搭话? 马浮渚不敢隐瞒,垂首答道:“有一名宫女在宫道上拦住草民,想让草民帮忙看一张药方,说是她同乡一直服药却久病不愈,想看看药方有无问题。 秦延昭轻声道; "什么药方?' 马浮渚按照记忆将药方复述了一遍,谨慎道:"如上所述,是个治喘疾的方子。 马浮渚一直低着头,他看不到的地方,秦延昭正在笑, 他那张苍白的面孔上,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马浮渚盯着地上的金砖,只听上首皇帝的声音微微发着颤:”你是怎么同她说的?‘ 马浮渚立刻一五一十地复述: “那姑娘把她同乡的病情概述了一遍,草民听了,像是喘疾,不过也不能排除是中毒,于是便问那姑娘她同乡起病的时间和年龄。 她答不上来。草民便让她回去再细究一番。 上首传来窑寐窀宠的脚步声,御前总管轻言细语道:“陛下,药好了。”放在旁边吧。 托盘轻响,接着就是皇帝一下一下搅弄调羹的声音,“咔铛”“咔铛” 皇帝问: “你说是中毒的时候,她是个什么反应? 马浮渚越发疑惑,但他心知自己绝对不能深究,便把头又埋得更低,说 "她睢着,很难过, "OT' 调羹撞击瓷碗,发出清脆的响动, 皇帝许久没有再开口, 马浮渚胆战心惊坤笙待着可殿中的沉默实在太讨难敖,他只能一分一秒地前敖,直至-”你回吧,马大夫。十日后,你照旧过来。 马浮渚立刻跪地谢恩。 起身时,他悄悄向上膘了一眼,却见皇帝的双眼和嘴角都带着笑,像是发自内心感到愉快似的 直是君心难测。那姑娘为同乡而难过,皇帝却为之而喜悦,或许天下人从来都不可能同韭欢喜乐吧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第21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48瓶营养液~ 苏妹X1_把猫给我X3( 财源滚滚来 明天总比今天好??X! 啊啊啊啊一X1 62673639、 棠:宫里究竟有多少绝命毒师啊啊啊啊啊啊 昭:她!心!里!有!我! 22、第22章我恨你.. 22、第22章我恨你 温青雲剛从紫宸殿出来,就在官道上遇到了一脸凝重的寻棠 寻棠现在都很難去做表情管理。 温青雲一看到寻棠,就预感到馬浮渚告诉她的消息不会太好。 温青雲想了想,问:“萧业成送来的那个厨子已经在御膳房了,要不要一起去试试菜? 寻棠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御膳房的人见过寻棠,但更认识温青震的脸 一见到温青云,,整个御膳房鸦雀无声 不少人两股战战,其至有人直接掉了手中的岔 面对这样的情形,温青云已经见怪不怪了。她双眼扫视一圈,哑声问:“你们的典御呢? 一个膀大腰圆的宦官灵活地从灶台间挤了出来,身形像一坨油润滑腻的肥肉,满面堆笑地向温青云行礼, “温尚宫! 温青云“嗯”了一声,又向后退了一步,显出寻棠来: “这是李海棠,李姑娘。 御膳房的典御一也就是后世俗称的“总管”,他隐约記得眼前这个漂亮姑娘在前些天来过,说是从御前来监督他们给皇帝做面食的, 看温尚宫的态度,这个李姑娘怕是御前的紅人呢! 她竟然还能顶着“海棠”这个犯忌讳的名字到處晃悠,更说明她的背景深厚, 典御脑袋里一刹那已经转过了許多弯弯绕绕,大概明白各處关节之后,,他姿态越发恭敬:“李姑娘!在下御膳房典御,杨尖。若李姑娘用得上,来御膳房直接寻我便是。 寻棠的心情不算太好,人也没那么有精神,只略略一点头,客气了一句:“多谢杨典御。 没想到,这样疏離冷淡的态度越发讓旁人覺得她深不可测了 温青云直接问:“南吴送来的那个厨子呢? 杨尖躬身带路:“在这儿。 三人来到御膳房角落,只见一名貌不惊人的厨娘正低头捏面点 见有人来,厨娘抬头扫视了他们一圈,局促地将手中已经捏好成型的小笼包子放到屉上 寻棠低头看看那整整齐齐码放了一笼屉的小笼包子,终于勾起嘴角。 她问:“阿好做碗阳春面来吃吃? 大约一刻钟后,寻棠和温青云各自拿到了一碗熱气腾腾的紅汤面。 她们就在御膳房的院子里支了个矮桌,桌上托盘里摆着现炒的浇头,寻棠的是茭白肉絲,温青云的是一份红烧大排 寻棠夹起细如银絲的面,轻轻咬了一口,感受苏式面特有的硬硬口感,然后满足地轻叹了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寻棠又喝了一口深红色的面汤,再把半盘茭白肉絲倒进面里,搅了搅,将茭白肉丝和面一起送进嘴。 茭白爽脆,肉丝滑嫩,面又是韧劲十足,寻棠咀嚼时还眯着眼,光看表情就能知道她此刻有多快乐。 温青云一直在用眼角余光观察她,等寻棠把整碗面都吃得差不多了,情绪也恢复了正常,便试探地开口询问 "如何?馬浮渚说了什么? 寻棠放下筷子,她深吸了口气,原本被压下去的伤感和愤怒又在胸口翻腾起来。 她尽量压制住情绪,总结并转述了今天得到的情报: “马浮渚说,延昭他身子不好不一定是天生的,还有可能是小时候有人给他下了伤肺的毒。 温青云静静听了,表情却未变,只是问:“有什么证据吗? 寻棠: 暂时没有。但我之前就覺得很疑感,你不覺得延昭他坚持要开窗这件事很奇怪吗? 温青云也思索起来: “是啊。之前在皇子府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个习惯,是在登基之后才忽然开始这样做的。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寻棠蹙起眉头,说: “开窗的事可以之后再查,你现在是尚宫,应该能接触到先帝时期的記档吧?你能不能去查一下有关延昭生母的记录,还有延昭生病的记录? 温青云应承下来:“我回去就查。 二人離去之前,御膳房典御又满面笑容地凑上来送客,点头哈腰地询问她们的用餐感受 寻棠点点头,温青云冷淡道:“不错。 杨典御脸都要笑烂了:“温尚宫和李姑娘喜欢就好!二位慢走!’ 回坤宁官的路上,寻棠揶揄道:“我们青云现在可是大人物啦。走到哪儿都有人吹着捧着。’ 温青云轻叹了口气,说:“先敬罗衣后敬人罢了。他们这样对我,一是因为我是掌管整个后宫宫务的尚官,皇帝心腹;二是因为这些年的后宫大清洗都是由我执行的,被我抓去处死的厉后残党不知凡几,他们只是畏惧而已。 寻棠却心中一动:”青云,下毒会不会就是厉后干的? 不等温青云回答,寻棠就分析了下去 "延昭他是自小就体弱,说明下毒的人在他幼年时就下了手,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在当时的后宫里只有厉后有这个能力和动机了。’ 温青云迟疑道:“我抓到的厉后残党中并没有人供述了这些罪行。 寻棠说:“年代久远,下毒如果是真的,距离现在都过去近十几二十年了。可能做这些脏活的人早就被厉后处理掉,没能活到今天。 那要怎么调查才好: 寻棠沉思許久,忽然提出:“不如这样,你去查一查当年负责照料延昭和他生母的宫人还有没有在世的?或许他们知道些什么。 温青云立刻应承下来:“好。我这就去查。 她们在坤宁宫前分别, 寻棠回到线香弥漫的坤宁宫中,老嬷嬷依旧在灵前无声地诵经, 寻棠抽出一支檀香味的香点燃,对着自己的神主牌位,苦笑一声 此情此景,着实有些荒诞 死人没死,当然也没有什么在天之灵能保佑活着的人,敬香诵经实打实地成了活人的自我安慰 如今只能讓她名不正言不顺地去缝缝补补秦延昭已经破烂不堪的人生了。 敬完香,寻棠就去了后面的寝殿 寝殿已经被她彻底打扫过一遍,至少明面上是已经找不出灰尘了。每天寻棠会在固定时间擦一遍灰再扫一遍地,做完这些事大约也只用一个小时,那之后就都是寻棠的休息时间, 寻棠选择用休息时间练琴 不过今天她心里存了事,弹出来的琴音颇有些她剛入宫时的水准,实在是呕哑嘲哳難为听, 要是清商部的荣湘在这儿,她能气得冲过来把枕流抢走然后和寻棠激情互殴, 秦延昭还没进殿门,就已经被魔音贯耳,头早早地就开始胀起来了”你和先皇后有仇吗?’ 他在门口问 寻棠冷不丁听见他的声音,手指在弦上滑了一下,迸出"嘟”的一声 她抬起头,抱怨道:“陛下你总这么冷不丁地出现吓人,反而像是你跟我有仇- 样我才进宫不久,怎么会和先皇后有仇呢?’ 秦延昭却浅浅一笑:“你在她灵前弹这种东西,不是仇人恐怕做不出来。 寻棠: 幹!什!么! 窗外传来人声,寻棠起身张望,发现坤宁官竟然进了不少人 许多宫人抬着祭祀的用具,如素帷、香灯,院落中,更有宫人开始整齐码放蒲团,显然是预备大型的诵经法事, 先皇后的忌日要到了,坤宁宫也该开始布置了 秦延昭说:“先皇后忌日在即,朕来看看你将寝殿打扫得如何。’ 寻觉对自己的打扫成果很是自信 不过秦延昭也没怎么仔细检查,他只是慢慢地在寝殿里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书架前,伸手在书架上摸索起来 寻棠的目光一直紧紧跟着秦延昭,想从他身上看出些被下毒过的痕迹 秦延昭不期然地一回首,就撞见寻棠紧盯的目光, 忽然被抓包,寻棠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移开视线,一副“我只是不小心和你对上眼神而已”的心虚表情, 秦延昭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凝视着寻棠。 直到寻棠承受不了他这样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小声嘀咕 “怎么了?' 奉延昭倏狀笑了, 恍惚间,寻棠好像又看见了御花园垂丝海棠树下那个落花满身的小皇子。 秦延昭举起一只手,说:“书架上有灰。 寻棠: 寻棠登时感觉有一口气梗在胸口,吐不出去也咽不回来, 把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心动还回来! 她“咚咚咚”重重地走过去,凶巴巴地问:“哪儿呢!哪里有灰!” 秦延昭就稍稍退后一步,手指书架的最上层:“这里。你一定没好好擦。 寻棠踮起脚尖,努力去够书架上层,一边摸一边自证:“我都是踩着凳子擦的,用微微湿的抹布先擦一遍,再用幹斡的布擦一遍哎? 一个小扁盒放在书架的边缘处,寻棠这么一摸,不小心把扁盒往外碰出大半, 她赶紧伸手去接,眼疾手快地将它护在了掌心 好险好险 寻棠低头看了看扁盒,又有一些疑惑 这似乎不是以前卧房中的东西啊 她想把扁盒物归原位,但抬起头,寻棠有些慌乱地发现自己和秦延昭之间的距离有些太近了。 原木秦延昭就站在书架前,她走近前时,秦延昭只是向后让了一步,并没有撤出太远的距离。 扁盒掉落,寻棠不自觉地也向后挪动了一些,现在她的后背几乎快要贴上秦延昭的前胸 秦延昭也不闪躲,他就这样垂眸看着寻棠,脸上的表情晦暗难明。 他沉默得令寻棠有些心悸了 陛下,我把这个放回去。 寻棠努力让自己忽略秦延昭的怪异举止和杰度,试图踮起脚尖把扁盒寒回, 可秦延昭却伸出手,从她那儿把扁盒抽了出来。”这是先皇后的遗物,朕来放吧。’ 寻棠:“先皇后的遗物? 虽然瞧着眼熟,她可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东西啊 秦延昭语气,如常:“嗯,是她的定情信物。 寻棠: “啊? 秦延昭微微低头看她,语气中带了丝笑意: 朕与先皇后伉俪情深,自然是有定情信物的。这么吃惊做什么,莫非是觉得朕与先皇后之间毫无情意? 寻棠低声道:“陛下前几日才刚说过先皇后薄情寡义。 秦延昭:“你似乎很为她不平?" 寻棠:"陛下与先皇后之间的事,岂是我一个宫女能置喙的呢? 秦延昭又是一笑。 他把扁盒放回原处,抬起手臂时,他身子微微前倾,动作好似将寻棠半抱住一样 自身侧传来了微微有些清苦的气味,那是常年服药的人身上已经挥散不去的味道。隐约间寻棠还能闻到些桂花线香染在他衣襟上的浅浅甜味 寻棠僵直在原地,不敢动作, 只是放个盒子而已,说快也快,但在寻棠看来似乎已经过去了漫长的时光 等秦延昭向后退去,寻棠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异常了。”陛下,该服药了。’ 门外响起的是吴玉祁的声音。秦延昭蹙起眉头,他瞥了一眼在原地努力平复心率的寻棠,缓步走向殿门口。 吴玉祁看来已经在殿外候了许久。他捧上托盘,将药碗举到秦延昭面前。 寻棠一听到“药”就竖起耳朵,她也顾不上自己的心率了,快走两步跟到秦延昭身后,紧张地盯住他 秦延昭拿起药碗,将深色药汁一饮而尽 他将药碗重新搁了回去,再转身,就看见寻棠—— 脸犹豫之色地站在桌旁,欲言又止, 秦延昭问:“怎么了? 寻棠一咬牙,还是豁了出去,直接问 “陛下,我还在御前的时候,曾有一次见到陛下浑身发汗,燥熱异常。那时我还以为陛下是身体有恙,现在想来,那天陛下也喝了药。敢问陛下,发熱和刚才的药有关吗? 秦延昭微微蹙起眉头,他垂眸看着寻棠,语气异乎寻常地冷:”是又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干系,李海棠? 寻棠严肃道:“我是陛下的臣子,我自然要对陛下尽忠。 秦延昭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一抹嗤笑的弧孤度:”想要朕死的臣子不知凡几,朕死了,换了别的皇帝上来,你照样可以对他尽忠。 寻棠:“那是不一样的!‘ 秦延昭逼问:“怎么不一样? 寻棠哽住了: “我 秦延昭向殿外走去,说:“朕的身体不消你操心。有这个工夫还是多练练琴呢! 这时候,秦延昭忽然闷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桌子。 寻棠慌忙上前:“怎么了?‘ 今天的药效怎么发作得这么快? 她根去搀扶,秦延昭伸手推拒,艰难道:“朕没事!不要碰 寻棠强硬地捉住他的手,心头又一惊- 秦延昭的手简直像冰一样凉。 她立刻同忆起先前温青天的提醒:”服药之后,陛下的身体会忽冷忽热。冷时手脚冰凉、嘴唇发乌。热时,即便是数九隆冬也恨不得去卧冰枕雪。 这- 一次难道是身体发冷吗: 秦延昭的嘴唇迅速变得青紫,他面色苍白如纸,身体也开始止不住地发颤 寻棠迅速走向窗口:“我去关窗!吴玉祁,你快去前殿找些炭火来! 秦延昭的呼吸急促,他身子发软,可还是嘴硬: “别关窗!朕没事!也不许拿炭 寻棠用力关上窗户,合上插销,又去扶秦延昭 秦延昭伸手去推她,可胳膊已经软绵绵使不上力,呼吸又浅又快,还忍不住开始咳嗽。”咳咳咳咳说了没事你、你做什么 寻棠用力架住他的身子,向拔步床移动: “先躺下,我带你先去躺着! 秦延昭昏沉不定地被她扶进帘子的另一端,那是曾经秦延昭睡了三年的位置 寻棠左右张望一圈,寝殿不住人,自然没有被子,于是寻棠一咬牙,直接把自己外袍脱了下来,强行给秦延昭惠上 秦延昭看起来已经有些昏沉了。 寻棠转身想去给他找热水,手却被秦延昭一把抓住。”今天,你堵住马浮渚 寻棠心下一惊 她垂眸看着秦延昭,微微睁开眼,他面容惨白,眸中却清明,”你问的那个药方,是谁用的? 寻棠已经无暇询问秦延昭为何会知道自己和马浮渚的对话,她急着脱身去找保暖之物,就咬死说 “是我的一个同乡。 秦延昭低声道:“你的同乡同一批进宫的南吴女伶只有三个,你,白菱,燕桥。其中只有白菱和你勉强算同乡,你是常州府人,她是姑苏的。而白菱一向康健 寻棠的心跳越发急促:他怎么连这点小事都知道? 见寻棠哑口无言,秦延昭微微笑起来,眼尾却泛起一片红,沁出一层湿润的水光 他喃喃: “骗子。 寻棠说不出话, 秦延昭动动嘴唇,又问:“那,就算是,你的同乡。你为什么要,特意去问?你对那个同乡,是什么心思? 寻棠不忍地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她重睁开眼后,下定了决心,去掰开秦延昭的手指:”自然只是同乡之情。 秦延昭兀自用力,和寻棠较劲一般硬是不松手。 可他服药后本就虚弱,很快,寻棠就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出来 秦延昭的胳膊无力地垂了下去,他嘴唇颤抖起来,看着寻棠起身,给他又留下一个背影 “我恨你。 他轻轻地,却掷地有声地吐出最怨毒的心绪 “你要是还敢回来,我一定会杀了你。 寻棠停住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秦延昭,平静道: “那我还是要回来。快躺好,我去给你接热水。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第22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72瓶营养液~. 蓝莓_x20 苏妖、 X1.030_X162673639_ X25 vafi X15 酸辣小鱼干要多醋多辣来点糖哦X10 昭:恨恨恨恨恨恨恨(狂写大仇恨书) 棠:恨的时候别忘了盖被子 23、第23章骑.....欺天... 23、第23章骑欺天 寻棠说到做到,她是跑着去接热水的, 再回到坤寧宫的寝殿,吴玉祁也着人搬来了炭盆,可他没敢进去,只是将炭盆放在门口,有些焦急地原地翘首以盼,等待寻棠归来 寻棠提着一壶热水刚到门口,就看到炭盆和徘徊的吴玉祁。 她是真的有点生气了,问:“吴总管怎么不进去?陛下现在冷得发抖,正等着用炭呢!" 吴玉祁苦着脸道:“海棠姑娘,陛下不许任何人进寝殿" 寻棠提高声音:“事急从权! 算了,我来搬!’ 她快步冲进寝殿,先把热冰水放到桌上,然后回到门口,抓住炭盆两邊一提,就一个人把炭盆搬进了寝殿, 拔步床上,秦延昭已经冻得蜷缩起来,他弓着身子,紧紧揪着寻棠披给他的外袍,脸色比起方才更差了, 寻棠把炭盆放到床邊,确认窗户已经关紧,然后就倒了杯热水来到床邊, “陛下,陛下,先喝点热水暖暖。” 她一手揽过秦延昭的后背,用力半托半抱地将他扶起 秦延昭软软地倚靠在她的肩头,他无力地垂首,依偎在寻棠颈侧,依旧喃喃推拒: "炭盆拿走 寻棠完全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她先用嘴唇沾了沾杯子边缘,试了一下温度,然后把茶杯凑到秦延昭嘴边: “喝。 秦延昭掀起眼皮,艰难地向上看她一眼,嘴角下撇,露出了有些委屈的神情。 寻棠最见不得别人这样的表情。她不自覺地放轻放软了語气,劝:”喝下去暖暖,不烫的,也没毒。 秦延昭十分轻微地叹了口气,一点一点就着寻棠的手去抿杯中热水,像一只谨慎伸舌头的猫。 喝了半杯热冰水后,秦延昭把头扭了过去,拒绝再喝了。 寻棠把水杯放到床沿,继續讓秦延昭靠着她的肩膀半坐着,她则是拉起了秦延昭的雙手, 被牵起雙手时,秦延昭盯住了寻棠,哑声问:“做什么?' 寻棠包住他的雙手,感覺像是握住了一柄在雪中浸了一夜的玉如意 太冷了。 寻棠捂着他的双手,用掌心慢慢地搓,想帮他活一活血。 秦延昭抑制住喉咙间的痿意,道:“没有用的,还是会冷。 寻棠刺了回去:“吃完饭,人也还是会饿啊。至少现在搓一搓能叫你好受一些,你就乖乖讓我搓吧。要杀要剐,等你有力气站起来再说。 过了片刻,寻棠感觉到自己颈窝傅来毛茸茸的沉重一压,原来是秦延昭把脑袋偎在了她的肩膀上。 简直就跟放下戒备心的动物一样。 寻棠忽然升起一个特别坏的想法,想伸手去轻轻挠挠秦延昭的下巴和耳朵根,看他会不会呼噜呼噜, 念及秦延昭特别惡劣的精神狀态,寻棠还是遗憾搁置了这个计划, 为了转移秦延昭的注意力,让他好过一些,寻棠随便扯了一个话题: “萧业成把厨子送进宫了。今天中午我去御膳房看了一眼,那个厨子给我做了一碗阳春面。哇,就是老家的味道!" 秦延昭倒也回应了:“是嗎。 寻棠继續叨叨 “我还看到她在捏小笼包。虽然没尝到味道,但看着外形就知道应该是正宗的。我们那里管小笼包又叫小笼馒头,面皮是死面的,薄薄一层能直接透出里头的肉馅儿。 秦延昭:“嗯。 寻棠:“刚从笼屉里夹出来的小笼包很烫!得这么吃,先在底下咬-小口,然后从小口里把蒸出来的湯汁吸出来一我跟你说,这个湯汁是有点甜的哦!‘ 秦延昭:“这样啊。’ 寻棠:“对啊!我们金匮县可以说是全天下最一一能吃甜的地方了。外地人来了全都吃不惯!小笼包的肉馅儿就是带点甜味的,可这个甜味非常提鲜。不光如此,拌面和拌馄饨也都要加糖,我反正喜欢这么吃。 秦延昭:”听起来不错。‘ 寻棠:“不光是听起来,吃起来也很不错!" 她每说一长段,秦延昭都有回应。 简直就像是曾经在皇子府中一样,寻棠讲,秦延昭听 秦延昭的手在寻棠的揉搓下渐渐回暖,为了感受温度,寻棠又拉着他的手背贴到自己的面颊上,评估了一番, 嗯,有些热乎气了。 李海棠。你真的是在江南长大的吗? 秦延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指节蹭过寻棠的颧骨,蹭的寻棠感觉有些瘠痒, 寻棠说:“当然啦。刚入官的时候,陛下不是还一口一个‘南吴奸细’地叫着我嗎。 秦延昭轻轻道:“那你讲几句吴语听听。 寻棠稍想了想,就随口哼起来: “我有一段情呀,唱拨拉诸公听~诸公各位,靜呀靜静心呀~’ 曲调陌生,却婉转清雅。秦延昭静听了片刻,问:“这曲子叫什么? 寻棠说:“《无锡景》。 秦延昭又不说话了。 寻棠有些费解,她问:“怎么?我承认我的琴弹得是不好,但我唱歌还可以吧。你为什么不吭声啦? 秦延昭悶悶道: “原来你真的是南吴人。 寻棠:? 寻棠:这不是废话吗! 她已经彻底不能理解秦延昭的精神狀态了。 脖颈处又傅来轻微的瘙痒,寻棠稍稍低头去看,原来是秦延昭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他的睫毛搔到了她的皮肤 寻棠叹了口气:“唉,陛下,幸亏你不让别人进寝殿。咱们现在这个样子要是叫别人看到,那就真的说不明白了。 秦延昭的手反握住寻棠。他维持着将脸埋在寻棠颈窝的姿势,轻声道: "何必说明白呢。我本来也无所谓其他人怎么想。 寻棠仰面看向床帐顶,嘀咕:“好好好,这种心态才是成功人士的心态。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创飞别人 秦延昭突然问: "你知道借尸还魂吗? 寻棠忽然身子一抖:"什、什么?’ 秦延昭:“借尸还魂。南吴没有类似的传说吗?宫里以前就发生过,有妃嫔突然疯了,用宫女的口吻开始说话,自述自己是怎么被害死的。 寻棠觉得这个话题实在是不太对劲,想要敷衍过去:“哪里都有类似的鬼故事吧?不过我是不信鬼神的。 秦延昭追问:“为什么不信?’ 寻棠就坦诚回答:“因为这世界上的惡人和坏事还是太多了呀。你看,有那么多的恶人在把别人害得家破人亡之后还逍遥自在地活着,如果真的有鬼神,怎么还会有善终的恶人呢? 秦延昭轻笑一声:”也是。朕杀了那么多人,朕现在的惨状也并非那些鬼魂的报复,都只是朕自作自受而已。 寻棠: 寻棠嘟囔:“你又不是自己想要自己身体不好的。 秦延昭平静道:“或许一开始不是。但现在如此,的确是朕自己选的 寻棠蹙起眉头,扭头问:“什么意思?‘ 秦延昭没再回答 他说:“朕好些了,松手吧,朕要回紫宸殿继续处理政事。在此处已经耽搁好久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他还是靠在寻棠肩头,像是在汲取些难得的暖意 寻棠也没有松手, “紫宸殿冷死了。你要是回去继续批折子,身体又会冷得跟冰一样。 她想了想,提议:“要不,把折子拿到坤寧宫这里来批?’ 秦延昭闷闷地冷笑一声: "什么话。你的意思是,朕照旧这样被你扶着搂着,在坤宁宫同你拉着手批折子?’ 寻棠反问:“那又有什么不行的呢?既然你不肯在紫宸殿关窗,那在坤宁官办公有什么不好?反正你现在也出不去一你都说恨我了,还说要杀了我,那我就把罪名坐实了,把你扣在这儿好啦。 秦延昭抬起头,稍稍直起腰,語气里带上些恼怒: "李海棠! 寻棠干脆耍起了无赖. 她手上稍稍一使劲儿,将秦延昭推倒在了床榻上。 秦延昭骤然向后一仰,脑袋枕上了软枕,双眼大睁,极惊怒地仰面看向她 寻棠双腿一跨,直接骑到秦延昭腰侧。她俯下身去,拉住秦延昭的双手,逼问道: “陛下,选一下吧?要么被我扣在这寝殿里,你一举一动都被我挟制,到时候你的安危啊清白啊什么的可都不好说啦。 要么,你答应我,回到紫宸殿之后把窗户全都好好关上,摆好炭盆,穿上厚衣服,再抱个汤婆子或者暖炉。 秦延昭望着寻棠,她脸上带着笑,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自信神情,似乎真的笃定自己拿她毫无办法。 她总是这样,许多年前就是这样,总是能想出出格又真的可以破局的法子,叫他无可奈何。 秦延昭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的双手被寻棠牢牢抓着,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热意源源不断,而她现在离自己又这样近,好似真的一对亲密夫妻,在拔步床的帷帐间肆意妄为 "好,我关窗。 她又赢了一次 寻棠脸上骤然绽开了笑。 她笑得双眼弯弯,露出了一排细密的牙齿,和洛阳城里那些从小被教育要娴雅淑静的贵女一点也不一样 寻棠手臂使力,将秦延昭拽得坐了起来,而她满意地发表胜利宣言: "一言为定!那我送陛下去门一" 秦延昭忽地欺身上前,凑到了寻棠耳边, "但你要怎么确保朕关了窗? 寻棠语塞:“我打听打听就行了吧。’ 秦延昭低声道:“或者,你可以真正成为朕身边的人,这样就能一直监督朕有没有关窗了。 24、第24章在明君和昏... 24、第24章在明君和昏 什么叫真正成为他身边的人: 寻棠心里猛地一突,她几乎立刻听出了秦延昭话里的意思: 身边人,还是枕边人? 秦延昭依旧灼灼地凝视着她,等待寻棠的回應, 寻棠却无法回答, 她不能再让秦延昭深陷和自己的情感关系中了, 在上一次任务里,她给秦延昭带来了深重的创伤,这是她的处理不当。寻棠必须要为此善后,不能增添更多的因果纠缠 寻棠按下心中微微的刺痛感,佯装没听懂.强笑着反问”不是陛下把我发配来坤宁宫的吗?怎么,现在又想让我回御前伺候?这才过去多少天啊,陛下怎么就说话不算话了呢。 秦延昭抿起嘴唇。 他低声道:“御前没有人会注意朕的身体如何。他们都只想自保。’ 寻棠:“那不都是因为你老罚他们,你还凶,成天阴晴不定的。人家只是打工,当然保命要紧啊。 秦延昭: 寻棠猛地捂住嘴: “哎呀,我又说了大实话!" 秦延昭用胳膊肘撑住身子,实在是气笑了:“那你呢?你就不是打工了?' 寻棠振振有词:“我不是啊。我和萧业成是同一批来的,我也算質子!暂女! 秦延昭想告诉她:从身份上论,寻棠其实还不够格当质子。 而且质子更不会对为质敌国的皇帝有什么正向态度,比如他就能肯定,如果有机会,萧业成一定想先杀了他再回南吴杀了南吴皇帝- 可这些话都没必要跟她说。于是秦延昭憋住了。 秦延昭将语气放软,问:“那你要怎么确定朕好好地关窗保暖了呢?" 寻棠想了想,提出一种方案:“我愿意回御前,但陛下不只是要关窗,我还要看陛下的脈案一哦对,那个藥也得停了。’ 秦延昭蹙眉:“你的要求实在是太多了,李海棠,真当朕能容你这么放肆吗?不仅窥伺脈案,还要置喙朕服藥的事? 寻棠环抱雙臂,要起无赖:“陛下覺得放肆,那我就放肆好了。可陛下要的不正是放肆吗?陛下,你直接说接不接受就行了。 秦延昭此时一点也生不起气来。 他说:“看脉案,可以。但朕不会停藥。 寻棠失望地问:“为什么?陛下你就一点没察覺到吗,这药的药效已经过于猛烈了,你每次服完药都要受一次折磨,这又是何苦呢!" 秦延昭淡淡道:“这药能让朕每日有足够的精力批完奏折,还能让朕在人前行动自如,表现和常人无二。副作用只是此不适,朕能克服。 言语间,他一点也没有把自己的感受当一回事, 寻棠胸口涌起一阵莫名的恼怒,她脱口而出:“可我在一"”陛下!" 窗外,吴玉祁小心翼翼地呼唤道 “蘭将军送信来了。 寻棠的情绪戛然被打断。 她望向窗边,心想: 蘭将军蘭雪浪? 是曾经越国公麾下的小将,这一次征伐南吴大胜而归的兰雪浪? 秦延昭注意到了寻棠的神情。 他的面色稍黯,扬声回答: “门外等着。“ 寻棠向旁边让开,然后想伸手把秦延昭扶起来, 秦延昭却一躲,自己自顾自起了身,然后理理衣襟,冷淡道:“朕现在没什么大碍了,也没到行走站立都需要搀扶的地步, 寻棠悄悄地撇下嘴角。 秦延昭仔细地把身上的褶皱都抚平,并绕开了炭盆,向外行去。 寻棠跟上,走到门口时,秦延昭脚下顿了顿,輕声问 "你不妨跟朕先回一趟紫宸殿,亲眼看到窗户都关好,如何? 寻棠没有拒绝:“好。 吴玉祁就这样看着皇帝和宫女李海棠一起走出了寝殿。 他分明看到皇帝的臉色红润了起来,李海棠身上的衣带则凌乱得有些可疑, 皇帝果然就是喜歡和先皇后同一个类型的女人! 秦延昭回紫宸殿自然是坐步輦。步輦和抬驾的宦官都在坤宁宫外候着,可踏出官门后,秦延昭只瞥了一眼步辇,然后就叫寻棠到他身边来回话 抬驾宦官们只好把空步辇抬着,跟在他们身后慢慢地走。 秦延昭问她:“你刚才说要看脉案。你还懂医術吗,也能看得懂脉案? 寻棠承认:“没那么懂。但我就是想看,这样也能关注一下你目前的身体状态。 秦延昭没立刻接下茬。 他平视向宫道的另一端,嘴唇稍稍用力抿起,显然是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目前看来,是在强忍笑意。 按规矩,宫人不能和皇帝并肩一起行走,因此寻棠看不到秦延昭的表情 见他久久不说话,她还以为秦延昭又不高兴了,于是试探性地问:“你要觉得不放心,那我再去自学一下医術? 秦延昭问:“为了朕去学医吗? 寻棠: "对,对啊。 秦延昭这一次是微微低头看向地上的石砖,再次陷入沉默, 寻棠被他这样频繁的静默弄得有点发毛,她皱起眉头,有些逾矩地小小快走一步,然后歪着腦袋去看秦延昭的表情。 结果她就发现秦延昭垂着腦袋,臉上是一副已经扭曲了的诡异微笑表情。 他扬着眉毛,雙眼大睁,嘴角向上勾起,可又努力克制着自己不露出明显舒展的笑容,所以神情似笑非笑,实在是可怕极了。 寻棠一惊,马上又有些无奈: “陛下你这我说要学医很好笑吗?难道我在你心里是块朽木,不适合学医? 秦延昭深吸了口气,用尽全力将笑容按了下去,然后严肃道:”没什么。朕只是想到了好笑的事。你愿意学就去学吧。 寻棠:“什么好笑的事?' 秦延昭:“太子秦延业被废了。’ 寻棠: 那都是多久之前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啦 这人就是在笑她吧! 寻棠微微鼓起脸,但又不能在这么多人前跟他拌嘴,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秦延昭也知道自己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就輕描淡写地迅速转移了话题: "你说你已经试过了那个南吴厨子的菜,朕今晚也想点些江南的菜式。你有没有什么推荐的? 寻棠偷偷摸摸横他一眼,顺顺气,回答 "江南的许多菜式都是取新鲜时令的蔬菜河鲜烹调。中原物产和江南不同,一些河鲜是做不成了,那就松鼠桂鱼,糖醋排骨,八宝鸭,还有油面筋。 秦延昭:“听着怎么都是肉菜? 寻棠说:" 陛下叫我推荐,我推荐的就都是我爱吃的。” 秦延昭没忍住又笑笑:”你真是无肉不歡。若是一直做宫女,怕是月钱都撑不起这么吃。 寻棠没接这茬,而是叨叨起江南的物产: “这个季节其实應该吃螃蟹的。深秋蟹肥,阳澄湖和太湖里的螃蟹可以捞了。无论是整只吃,还是挖出来蟹黄蟹膏拌饭拌面,都特别好吃。 秦延昭问:“你喜欢吃蛴蟹吗?' 寻棠不太好意思地笑笑:”还行吧。螃蟹好吃,但吃起来麻烦. 秦延昭:“若是有人一直给你剥蟹呢? 寻棠的声音轻了一分: “怎么可能会有人一直给我剥解。 秦延昭说:“有的。 以前是有的。 只是她忘了,或是刻意不去记起而已 在皇子府的那三年,每一年的秋天,秦延昭都会给寻棠剥蟹, 这一次故意沉默的人变成了寻棠。她不知道要如何接话,只能闷头向前, 好在他们也到了紫宸殿。 碧峰今日当值,看到寻棠跟着秦延昭又回到御前,她看过来的眼神都带着震惊。 寻棠对她笑笑,眼睛亮亮地挥挥手, 碧峰僵直住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见秦延昭没有注意,她就很生硬地也冲寻棠抬起手,幅度轻微地抖了两下。 一进正殿,秦延昭就吩咐左右: “去,把所有窗户都关上。 听到这个命令,御前的人都以为自己疯了, 哦不对,一般来说在这个皇宫里疯癫程度最深的就是这个皇帝, 秦延昭的怪异命令实在不少,御前的人也没这个胆量质疑或是违拗。更何况关上窗对他们的好处也不少 至少大家不用跟着一起在冷风里受冻了! 接到命令,御前的人只互相对了几个眼神,就都安静地行动起来,扑向窗户,一扇扇地合拢, 寻棠见状,她小心地又挪动到秦延昭附近,试探地提议:“那,陛下,可不可以再加个炭盆?' 秦延昭睨她一眼:“你的要求是不是有些多了? 寻棠:“可是加炭岔能更暖和些嘛 秦延昭没有答应, 他转回龙案前坐下,问吴玉祁 “兰雪浪的信在哪儿? 吴玉祁立刻恭敬地呈上。 秦延昭裁开信封,取出信纸,细细地读了起来, 寻棠也悄悄侧目,开始观察秦延昭的神情 信并不长,很快秦延昭就折起信纸,平静地吩咐吴玉祁 "传朕口谕,兰雪浪明日回京,叫百官明日清晨随朕去城外迎大军凯旋。 寻棠垂下脑袋,很兴奋地悄悄弯起双眼: 不错!君臣相得,善待功臣,秦延昭距离明君又进了一步!”还有。 秦延昭补了一段: “兰雪浪从南边给朕带回来几个道士,说是懂些能搜魂和起死回生的法术。很快就是先皇后的忌日了,把那几个道士接进宫来,叫他们在忌日当天做一下搜魂法事,看看先皇后还有没有希望还阳。 寻棠:? 不是,什么玩意儿? 秦延昭没有放过她, 他转向寻棠,微微笑道: “正好,你不是还不想回御前吗?你便协助那几个道士去筹办法事吧。若是先皇后真能还阳,朕一定会重赏你。 ef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感谢小天使们的19瓶营养液~ 足七:+t:+t+V1 大 25、第25章真龙天子... 25、第25章真龙天子 兰雪浪! 兰雪浪就是个十三点! 寻棠快气成胖头鱼了。 什么叫搜魂和起死回生啊?这种东西也能放到明面上来讨论吗? 这不就是诈骗! 秦延昭竟然还相信了! 完了!这个皇帝的名声要完了! 寻棠一向不是很擅长掩盖自己的情绪,秦延昭就眼睁睁看着她的臉在听说“道士”、“法事” 之后一点点地变红 少女的臉红胜过一切的情话,前提是她不是被气红温的 秦延昭明知她生气,还佯装没有察觉,繼续跟寻棠说:“筹備法事的一应支出,都可以寻温青云给你报销。只是在法事结束后,你要列个明细,来紫宸殿给朕过目。 寻棠憋了半天,问: “我能不能不_" 秦延昭笑眯眯地截住她的话头:“对了,明日为庆贺南征凯旋,朕要举行宫宴。你也一起参加吧。 寻棠的话哽在喉咙口,上不去又下不来 寻棠问: “我能不去吗? 秦延昭说:“宮宴有美食歌舞,为何不去? 寻棠也不知道秦延昭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她索性摊开来讲明白:“我是宮女,在宮宴上要一直侍立着伺候人。陛下你说有美食歌舞,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秦延昭輕輕道:“你也可以不是宫女。" 寻棠一点也不想接这个话茬。她敷衍了过去: “我也没法献舞。近日来我都没有练习舞蹈,身子都僵硬了。’ 秦延昭忽然问:“你不好奇兰雪浪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寻棠:? 兰雪浪是越国公的旧部,寻棠认识他比认识秦延昭都要早,她一点也不好奇兰雪浪是个什么人。 但她现在不是越寻棠,而是李海棠,于是寻棠就装模作样地跟着问了一句”哦,他啊。我在南吴的时候就听说他是个天资卓绝的小将軍。他果真能百步穿杨吗?‘ 秦延昭稍默,然后脸上挤出笑容:“能的。 寻棠禮貌地捧了一句他的心腹爱将:“往后有机会真想看看。不过宫宴我就不去了。祝陛下吃好喝好玩好,不要飲酒殺人啊。 秦延昭: 以前他好像听寻棠说过,这种拒绝方式叫做“肉夹馍拒绝法” 开头结尾都是对方喜欢听的好话,把拒绝夹在当中,既明确拒绝了,又尽量不伤感情 但秦延昭觉得这种方法在目前是没什么用处的 因为他的感情已经被伤到了。 饶是如此,秦延昭也没法硬下心肠把寻棠拖回来 第二日,洛阳城外, 归来的南征軍队旌旗招展,其中有一银甲小将,身量挺拔雄壮,于高头白马上沉沉四下环视 到得城门前,那银甲小将动作极流畅潇洒地跃下马。他快步行至城外明黄的皇帝仪仗下,俯身便拜; "臣,兰雪浪,叩见陛下! 秦延昭沉默地看着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将跪于自己身前。 他的无言只有一瞬。几乎是兰雪浪刚刚将头叩到地面的那一刻,秦延昭就已经弯腰去扶他了: "爱卿不必如此。快起快起。 兰雪浪没有让秦延昭多使力气,他贴心地顺势起身,然后就双眼微亮地看向秦延昭。 秦延昭柔声细語道:“爱卿辛苦了。且与朕满飲此杯,好为卿接風洗尘。 吴玉祁早就准備好了两只金杯,一只盛满酒,一只盛满清水。 兰雪浪也心知秦延昭的身体不宜饮酒,他端起酒杯,先嗅了嗅杯中气味,确定是酒后,便举杯道: "臣敬陛下,祝陛下健康长寿! 不待秦延昭开口,他就将酒一饮而尽, 秦延昭只用清水润了润嘴唇,就将金杯放了回去,亲自抓着兰雪浪的手臂,说 “来,且与朕一同回官。 兰雪浪是个很俊朗的青年人。 皇帝率百官出城亲迎,又赐同車回宫的殊遇,这是多少臣子将领一生的梦想 兰雪浪却在二十四岁时就已经全部体验到了, 他立在車驾外側,秋日晴好的阳光将他的银甲与面孔都照得耀耀夺目, 整个洛阳城都涌到了街边,只为-睹这名一战就打下两淮的少将军。 兰雪浪与秦延昭的身高仿佛,但兰雪浪却结实多了。因为常年在外,他肤色偏深,眉毛粗浓,面上是掩也掩不住的英气。 街边不乏贵女们的欢笑声与呼唤声,不过倒没人敢向兰雪浪抛掷香帕与花簪 因为秦延昭和兰雪浪在同一辆车上。 要是把皇帝惹怒了,那真不是闹着玩的, 越靠近皇宫,兰雪浪的喜悦就越发黯淡, 又要回到那个冰凉的紫宸殿了,回到那个没有一点人味儿的皇官,也是秦延昭的伤心之地 秦延昭一路都默然不語。直到过了宫门,他才挥挥手,让下人去传令,叫百官们去大殿入席,等待宫宴开始 而秦延昭带着兰雪浪一路长驱直入,掠过紫宸殿,直向坤宁官, 车驾在坤宁宫门口停下时,兰雪浪已经默默攥紧了拳头,神情紧绷。 下车前,兰雪浪先秦延昭一步跳下,然后向秦延昭伸出手,严肃道: "臣扶陛下。 秦延昭对他微微一笑,颔首:“有劳爱卿。 兰雪浪上一次来到坤宁宫还是在三年前,当时他护送秦延昭进宫接遗诏,接管宫廷护卫,并在秦延昭登基后进行了清宫。坤宁宫就是重点的清理地点 兰雪浪也清楚地记得,他赶回二皇子府时看到的可怕场景一- 越寻棠七窍流血,静静躺在秦延昭怀中。而秦延昭面色苍白如纸,衣襟前还有血渍,就这样死死抓着越寻棠,不许任何人靠近。 从那日起,他的陛下就已经半疯了。 秦延昭负手望着坤宁宫内的布置,柔声道:”还记得吗?棠棠的忌日快要到了。朕打算在她忌日当天举行搜魂的法事,你带回的那些道士都可以派上用场了。 兰雪浪咬牙道:“陛下,若搜魂失败了呢? 秦延昭神情不变:“不会失败的。 兰雪浪还想劝说:“皇后娘娘已经下葬了,即便搜到了她的魂魄,那也无法为她还阳啊。陛下,逝者已逝,没有必要惊扰亡者,若法事失败了,就干脆放- 秦延昭的视线已经移开,定在了坤宁宫正殿之中 寻棠正在更换供桌上的供果。 她撤去了昨日供奉的脆柿,换上新鲜的脐橙,还不忘捏捏柿子的软硬 嗯,还能吃,- 会儿去把这盘柿子洗洗,回寝殿练会儿琴,然后她就把这几个脆柿啃了。 反正这些供果也都是给她的嘛! 寻棠-一转身,却看见两个熟人站在门口看着她 这宫里走路没声音的人怎么又多了一个? "奴婢见过陛下。 秦延昭随意一抬手:“起吧。这是刚把供果换掉?今日供的是什么?‘ 寻棠小声说:“脐橙' 秦延昭问:“甜吗? 寻棠就轻微幅度点头:“甜的。 这可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水果 秦延昭没过问她要怎么处理撤下的脆柿,想也知道她肯定自己躲起来偷偷吃了 寻棠喜欢吃脆柿,她喜欢吃的都是甜滋滋的东西,秦延昭非常了解。 他说:“这位是兰雪浪,兰将军,他今日刚回洛阳。雪浪,这是李海棠,坤宁官的堂事官女。先皇后急日,由她负责协助那些道士筹备法事, 寻棠垂着头,很拘谨地见礼:"见过兰将军。 兰雪浪皱眉看向寻棠,语气有些硬邦邦道: “李姑娘。 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 秦延昭将这两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没说什么,只是轻声嘱咐:“陪朕还有兰将军走走。 寻棠就抱着脆柿有些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来到坤宁官的广场,这里已经搭起了棚子,地面摆好蒲团软垫,以备忌日当天的诵经法事, 秦延昭神情自若地穿过前殿,径直向寝殿而去。 兰雪浪落后秦延昭一步,寻棠和他算是并行。兰雪浪时不时側头扫视寻棠,明显正在观察她 来到寝殿门口,寻棠上前一步打开门,然后就询问地看向秦延昭, 秦延昭没有进去。 他立在门口,忽然问:“雪浪,你还记得那天吗?你把棠棠从朕怀里硬生生扯了出来,说什么,入土为安才是真正对她好。 兰雪浪吸了一口气,严肃道: "记得。 秦延昭侧身去看他,微笑着说:“朕从来没有怪过你。朕知道,你那么做是出于忠心。 兰雪浪神情微变,他脸上短暂闪过一丝动容,但很快他就调整了过来,低声宣誓 “臣愿为陛下效死。 秦延昭繼续说:“这一战,你帮了朕大忙。两淮之地已下,南吴如今只剩长江一道防线可守。只待来日兵强马壮,便可一战定乾坤。 “"不过,雪浪。南吴送太子萧業成到达洛阳为质子之后,朕听到了些许風言风语。 兰雪浪的目光一下子就变了。 那是已经在尸山血海中满满浸过一遭的凛然殺意,即便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旁人也完全可以断定,兰雪浪此刻可以毫不犹豫地动手殺人, 秦延昭轻声道:“萧業成叫人在洛阳散播消息,说你在竞州放纵手下劫掠无度,还杀俘虏。有这回事吗? 寻棠看向兰雪浪的眼神也微微变了 兰雪浪沉默片刻,说:“萧业成这是蓄意挑拨。我并未放纵手下劫掠,俘虏我倒的确杀了不少。’ 秦延昭问他:“怎么回事? 兰雪浪坦然陈述:“竞州刺史开城投降。可他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平日里在竞州剥削甚重,欺压乡民百姓,充州人已经恨他入骨胜过恨我们。于是我杀了他,抄了他的家。 那些道人也是从他府上带出来的 秦延昭微微叹了口气,苦恼道: “雪浪啊,莫非你们从越国公府出来的人都是一样的性子么?嫉恶如仇,性烈如火,眼里容不得哪怕一点沙子 兰雪浪小声反驳:“云林就不是这样的。 秦延昭:“朕知道。越国公也不是这样的。下次在人前也不要反驳朕,这对你不利,知道吗? 兰雪浪垂下头:“是。’ 秦延昭继续教他:“朕知道你不齿兖州刺史为人,朕也不齿。可他毕竟献了城。你得到兖州后立刻就杀了他,这叫南吴其余地方太守刺史怎么想?他们还敢投降吗? 兰雪浪看起来又想反驳,因为他的肩膀在颤抖。 寻棠替他把疑问讲了出来: “那就放任这样的人渣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到咱们北周来继续当座上宾? 秦延昭看向她:“什么叫‘咱们北周’’ 兰雪浪也稍稍抬头,有些惊异地瞟她一眼。 寻棠继续问:“那陛下觉得要怎么处置兖州刺史这样的小人? 秦延昭平静道:"先礼遇,然后借口高官厚禄将他带回洛阳, 寻忠诚的能吏接管兖州,再在洛阳杀掉小人。 兰雪浪露出恍然的神情:"臣受教! 秦延昭向前一步,随手敲在兰雪浪头上: "下次遇到类似的事就赶紧给朕传书,拿不定主意就问问朕。这次萧业成的风言风语朕已经替你按住了, 一会儿宫宴他也参加,要怎么报复他,你定,朕不拦着。 兰雪浪看向秦延昭的表情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挖出来给他 寻棠望着秦延昭,双眼也微微闪烁起来, 他从来都不弱小。 即便身体拖累了他的行动,可秦延昭的智谋让他牢牢地控制住了这半壁江山,并笼络住了自己的臣子和兵马, 为他征伐天下 那么,过去的秦延昭又是为什么要在她面前刻意遮掩自己的心机呢? "对了, 秦延昭侧过头去,吩咐寻棠:“朕一会儿就把那些道士送过来,你与他们谈谈,看法事都要哪些物件,尽快备齐,不要耽误了搜魂。 寻棠: 就不能放弃这个法事吗?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第25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88瓶营养液 木木朝昭 X5( たかねX. 张小六ッX20 蛋挞挞挞、 X; o30 X] 蓝莓 X5 62673639 X1( 兰雪浪:陛下你不要被南吴坏女人迷惑了!(尖锐爆鸣) 26、第26章招魂成功,.. 26、第26章招魂成功, 寻棠滿腹怨言地在坤寧宫迎接了那三个道人。 这三个人倒也还算老实,应该是在路上就被蘭雪浪反复恐吓过,而且也听说过秦延昭这三年的血腥战绩,一个个都夹緊尾巴,好好做人, 蘭将军就够凶暴的了,听说北周皇帝更凶暴啊 什么设宴毒死反对派看着废太子一党的大臣们喝了毒酒在地方翻滚嚎叫而他在上面哈哈大笑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他们一定乖乖听话,只求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面对寻棠,他们也相当客气。 寻棠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也不掉书袋拽名词,对法事各种环节都解释得相当清楚 首先,搜魂的法事不能在白天进行。 原理也很簡单一白天阳气重,先皇后是已死之人,万一被大太阳晒蒸发了怎么办? 寻棠:搞了半天我是水做的呀 其次,搜魂的地点要设在寝殿,这是先皇后的“故居” 虽然越寻棠没住过坤寧官,但寝殿里头的家具都是她曾经用过的,摆设也一模一样,怎么不能算是”故居”呢 最后,他们还得准备一些先皇后生前喜爱之物,比如她穿过的旧衣、读过的旧书之类。 最荒谬的是,这些竟然还有理论依据- 那名年岁最长的道士用很浓厚的南方口音说:“《礼记》中的复礼便是让魂魄的亲友持着旧衣登屋,面向北方三呼。 《楚辞.招魂》也有记载,巫者使用招具倒退着为魂魄带路,将魂领回故居 寻棠听得滿臉狐疑。 不过听这些道人讲完法事仪轨,寻棠发现需要的东西其实也不多,还也不用太多人参与,完全可以做成一场簡短秘密的小法事 算了,就当是做一场戏,让秦延昭觉得越寻棠的魂魄已经往生极乐,叫他赶緊断了这个念想吧。 寻棠往更深层去相,隱隱也有了猜测:蘭雪浪把这几个道士详进宫来,或许也是为了让秦延昭死心 唉,希望法事的结果真的能如大家的意吧, 秦延昭,别追忆前妻了!好好看病吃藥比什么都强! 寻棠忙忙活活地筹办法事,很快,就到了先皇后忌日当天 从早晨寅时起,坤宁宫就罕见地热闹起来了。 祭祀的第一项是进香。 从秦延昭登基开始,每一年先皇后忌日,他都会让文武百官一起来坤宁宫进香。 每个人都要庄严穆肃,追求进步的人还会当场痛哭流涕,好像死的是自己亲女儿一样悲痛, 而秦延昭就在供卓边站着,香震缭绕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时不时听见他咳嗽几声 寻棠和朝臣都一点也不怀疑,要是在进香过程中有人露出了不尊重的轻佻神情,秦延昭能当场把那人的臉皮切下来 进香结束,文武百官依次序退场,回去继续上朝 想啥呢,该上班还是要上班! 而坤宁宫这里也要进行下一项:献供诵经, 寻棠找温青云要了一百两银子,买了几大车新鲜的蔬菜、水果、米面还有肉。 供上一天,她就会把这些供品用车拉出宫门,分给城中百姓, 对秦延昭,她说这样是给先皇后积德 秦延昭自然也没有什么异议, 僧人们在棚子下面“嗡嗡”地念着经,寻棠坐在正殿里守着,背后就是自己的灵位 她托着下巴,幽幽叹了口气,只觉得此情此景实在是太过荒谬。 哪有自己给自己筹办忌日的 这往生极乐的经她听了也没用啊 不过更荒逐的建 入夜后,诵经的僧人们撤走了。官人们收起了蒲团,拆掉棚子,供品也跟车拉出宫门,给洛阳城中的贫民们送去 寝殿亮起了宫灯。 秦延昭与蘭雪浪来到寝殿门口,寻棠和三个道人已经布置好了寝殿,就等秦延昭。 秦延昭視线扫过寻棠,面上神情不变,跨过门槛,进入了殿中。 寝殿四角都放了小灯,拔步床上盖着素色的长绢,又摆着整齐叠好的旧衣,还有她生前爱看的书。 床前,寻棠又搬来了一个小桌案,道士说这是用来放香爐的。法事开始之后,燃香生煙,可以通过煙雾的方向观察魂魄是否歸来 道士对秦延昭恭恭敬敬地下拜行礼,然后跪着问 “陛下,您是否有什么先皇后珍爱之物,或是生前贴身之物,可以做招魂引路之用? 秦延昭垂眸思索片刻,从袖中缓缓掏出一个小玩意儿。”试试这个。 道士连忙取出一块帕子,雙手接过一 那是-只小瓷瓶。 一看到那只瓷瓶, 寻棠的瞳孔就紧紧缩了一瞬, 那是她上一次任务时买来装毒藥的瓶子! 在场的人当中只有秦延昭和寻棠知道这瓶子的来历,寻棠不能叫其他人看出破绽,她只能在袖子里紧紧掐住自己的手心,逼自己不要露出什么怪异的神情, 那道士也没有多想,他接过瓷瓶,其中一名弟子就为他在香爐中点上了香。 白煙缓缓上升,道士将瓷瓶放到了香炉上方,奇怪的状况就出现了。 烟气竟然调整了方向,微微地缠住了盗瓶 “这的确是先皇后生前贴身之物。好,可以招魂了。 寻棠看着那些缠住瓷瓶的白烟,目光已经带上些惊疑: 好家伙,这,这符合自然规律嗎? 为什么这些烟能出现这样的形状? 难道这帮道士真的有点东西? 道士吩咐开始招魂,另一名弟子领命,出门前,他把北面的窗户推开了一些,留出了一条缝隙。说是能让魂体从这里进入殿中 过了一会儿,大家就听到房顶上传来了响动 道士解释:“招魂需要登屋三呼。陛下与将军稍候。 很快,窗户缝里就传来隐约的敲馨声,以及呼喊 “鐺~’”昭文皇后越氏一歸来!’ 道士立刻看向犀内四角的灯火 火焰平静地燃烧着,没有什么跳动和闪烁的迹象 “鐺~ "昭文皇后越氏_归来! 北窗口的风没有变化 “铛~”昭文皇后越氏一归来!' 连着三声招魂呼唤,殿中却没有任何奇异之事发生。 寻棠看到兰雪浪的臉上已经隐隐透出喜气,随时准备劝说秦延昭放弃 秦延昭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失望之色 他平静道:“你们招魂的方法不对。喊的是谥号, 而非本名,她自然不会应答。 那屋顶上的弟子有些 些狼狈地顺着梯子翻了下来,站在殿门口,瑟瑟发抖:“陛下恕罪 秦延昭伸出手,简短道:“磬给朕。 兰雪浪犹疑地看了秦延昭一眼,主动上前夺过磬,交到秦延昭手上。 秦延昭站在北窗口,稍稍叹了口气,然后轻轻敲响了磬, “铛’ "越寻棠,回来。 宫灯的火光微微摇动。”越寻棠,回来。 北窗的风忽然变大了。 最后一次,秦延昭转过身来,看向殿内, "越寻棠,回来。 香炉的烟变了方向,缠绕上了寻棠。挂在拔步床上的素色白绢忽然开始轻轻摇动,像是柔软的手,向寻棠肩头拂去 寻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她雙眼发直,脸色也,“唰”地变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三个道士不会是真的行家吧? 眼见香烟和白绢都指向寻棠,兰雪浪也一时失声,只惊疑不定地盯住寻棠 道士转向寻棠,忽然大喝一声 “先皇后魂休已归来在此! 喊完,他便和两个弟子非常整齐地“噗通”下跪,叩首道: "小道参见皇后娘娘! 寻棠呆立在原地,完全没想到事态竟然会发展至此。 她面色惨白,目光惶感地从道士们跪下之后拱起的脊背上抬起,掠过已经雙目圆睁满脸震惊的兰雪浪,最终望向了秦延昭 秦延昭手中还拿着那口小馨,他垂下双臂,一步一步缓缓近前 “棠棠? 他轻声问, 寻棠脑子里各种杂念和情绪乱得几乎要爆炸, 她嘴唇颤抖,几度想说话,可又死死哽住,一时之间发现自己竟然说什么都有问题 最终,寻棠咬紧后槽牙,决定 为了任务,她豁出去了! 不就是要載寻棠回来嗎?好,她这就魂兮归来 寻棠猛地低下脑袋,浑身开始剧烈抖动 兰雪浪孩了一大跳,手立刻按向腰间,却没摸到剑柄。于是他立即伸手去书架上抓了一支竹笛,摆出防御的架势 寻棠再猛抬头的时候,她已经调整好了表情。 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寻棠四下环顾一番,略迷茫地问 “这是在我记得我明明咦,小兰,还有延昭?’ 小兰,这就是当年越寻棠私下对他的称呼。 越寻棠都已经过世三年了,一个陌生的宫女又能从哪里得知这样隐秘的事呢? 兰雪洎的声音都发抖了:"娘娘,真的是你嗎? 寻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和双手,迷茫道:“可我记得,我明明已经 秦延昭忽然开口:“你们都出去。 道士们立刻头也不回地向外溜了。 兰雪浪咬了一下嘴唇,回头又看了一眼寻棠,他轻轻把竹笛放回原处,大步地离开了寝殿,还关上了门 殿中就只剩秦延昭与寻棠二人了。 寻棠的手心里已经潮湿一片,沁出了汗。这时候她都不需要表演,脸上都已经有了心虚的神色 她垂眸看向香炉边的那枚瓷瓶,低声问: “你现在已经做了皇帝了,对不对?' 秦延昭又上前一步,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只余三步了 他说:“是啊。可我还是不明白,当时为何你要走。 寻棠不敢抬头同他对視,只是依旧低着脑袋,轻声说: "对不起。我你就当,我已经把此世要做的事都做完了,更回天上去了吧。 秦延昭忽地冷笑一声:“把我扶上皇位就是你要做的事吗?那万一我没有好好当皇帝,你是不是还要回来? 寻棠: 从技术卜来说是汶样的 寻觉只好生硬地转移了一个话题:“那,你现在讨得好吗?身体怎么样, 夜里还咳嗽吗?有没有长胖一些?政务上有没有什么事让你烦心?要是有讨人厌的政敌,你跟我说,我走之前把那个人也带走。 秦延昭又缓缓上前一步,说:“过得不好。 “”你走后,我过得一点也不好。我很根你,身子也没有气色,朝中宫中都有人变着法子要和我作对。疲惫了一天,可身边没有你宽尉我,鼓励我,也没有你在床的另一边来来回回地玩帘子 寻觉忍不住悄悄碎了一句嘴;"你怎么光记我玩帘子的事啊!' 秦延昭笑了。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轻轻的,黏糊糊的,像是从前那个可怜兮兮的二皇子,总用期待和钦慕的眼神望着她,和她相处的时候也从来不生气,只是笑眯眯,永远这样没有脾气 秦延昭柔声道:“是啊,我怎么总记着这样的事呢?你宁可服毒都要从我身边离开,我应该恨你的。可每次回忆,我想起来都是你的好。 “我记得你△背我的药方,重全给我求购卜笙药材、半夜我相避开你咳嗽你就,‘哗’地把窃子拉开,给我拍背倒水 在外头偶到狗眼看人低的小人。 你就挡在我前面去和对面吵架,还让雪浪跟着你一起去那人家门口泼,泼 寻棠也想起自己以前干过的荒唐事,不免汗颜:“这种事就别说了! 秦延昭:“你不知道吧?雪浪在出门前还找我偷偷告状,想让我拦着你。我说,棠棠这是要为我出气,我怎么好辜负她的一片心意?雪浪听了之后说我简直是耙耳朵是啊,我跟他说,我就是。 寻棠本根笑,可她笑不出来, 她满心的非伤与愧疚,胸口像是有细宓的小针在扎 她閉了閉眼,强迫自己不要沉湎于过去美好的回忆,开口道: "延昭,对不起。 秦延昭静静凝视着她,轻声说: “我不要你道歉。我想让你留下来。 寻觉逼自己抬起头直视春延昭的眼睛 昏暗的寝殿里,光源只有四角的宫灯。秦延昭的脸被映照得昏黄不定, 那双眼睛也沉沉的瞧不出色彩,乌黑一片 寻棠狠下心去,叮嘱 “我已经死了,现在只是借用活ノ 的身体和你说话,很快还是要走。你听我说,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多睡觉,多吃饭,按时服药,不要_不要滥杀,不要损害自己的名声了,好吗? 秦延昭微微一歪头: “我若是不呢? 寻棠:“你!你不一你别怄气,行不行? 这还是害的你自己啊! 秦延昭又柔柔地反问:“是啊。我害我自己, 与你有何干?你不是不惜服毒也要走吗,怎么还心系于我呢? 寻棠被逼得用力闭了闭眼睛,咬牙道: “离开和关心你是两码事,我,我很担心你,秦延昭,我想要你好好的。 秦延昭凝视着寻棠,脸上一直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听到了这样的回答,他清浅地出了一口气 “好。 “既然如此,我也不多留你了。在你离开前,我有几句话还想对你说 寻觉如蒙大赦 太好了!这出戏终于要演完了 秦延昭又上前了一步,这下,两人间就只留有一步的短短距离了。 他慢慢地伸出手,牵起了寻棠, 他摸到了寻棠手心的汗,可秦延昭仿佛一无所觉,只是温柔地缓声道”你死前说,希望我能找到自己真心喜欢的人。近日来,我身边确实出现了真心对我好,愿意照料我的人。她的家乡就是你一直很中意的江南,她叫李海棠 “我喜欢她。 寻棠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正对上秦延昭盛满笑意、暗沉沉的双眸”你会祝福我们的,对不对,棠棠?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第26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24瓶营养液~ 62673639 X10 财源滚滚来X10 頁x: たかねX1 たかね、X1 蛋挞挞挞心x1 棠:这对吗?这不对吧!这不对!这不对! 昭・噎噎。 27、第27章你的演技让.. 27、第27章你的演技让 什么 秦延昭喜歡李海棠?! 寻棠这时候也失去表情管理了,她驚愕地瞪向秦延昭,而秦延昭无辜地回望 寻棠被架在中间了。 是的,没错,她死遁前确实说了一些“给秦延昭真正喜歡的人腾位置”这样的话 可她的本意也不是讓自己的一个马甲给另一个马甲腾位置啊! 现在她的身份又是”越寻棠”,越寻棠又不认识李海棠,,她确实应该祝福秦延昭, 怎么办,怎么办! 寻棠用尽了力气,使出她最强大的肌肉控制能力,讓自己挤出一个微笑: “那很好啊,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子?你喜歡她什么地方?‘ 春延昭沣视着她的双眼脉脉含情痂如情人私语”她和你一样,胆子很大,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聪明又勇敢,还很有正义感,好像永远都有用不完的力气。 “但她又很好懂,因为她没有坏心思。想什么都会在臉上表现出来,我一看就知道,高兴了,伤心了,生气了,还有像现在这样,心虚又慌乱 秦延昭微微带着热意的指腹贴上了寻棠的臉颊 寻棠的眼睫在止不住地颤抖, 秦延昭的拇指抚过她的颧骨,又一点点向上,按住她的眼尾 "没关系,我会学着更有耐心一些的。既然我已经等到了你回来,那我一定也能等到她回应我的那天。 说着,他輕輕弯起双眼,露出一抹如初见那日一般干净柔和的笑 "如果我得到了幸福,你会觉得高兴吗,棠棠? 寻棠没有办法说出打击他的话。 战栗中,她僵硬道: “当然,我会为你感到" “我" “我很" 秦延昭的笑容染上了几分苦涩。”没关系的。”他輕声说,“你能回来,我就满足了。 寻棠摇了摇头。 "春延昭。 她将脸颊上的手捉住,然后包在自己的掌心,就像是几日前她在同一个寝殿里做的那样, “虽然剛才我已经道过一次歉了,可我还是想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不知道要怎么弥补你。可我是真的想讓你得到幸福,千真萬确。 秦延昭哑然,又无奈地笑:“好,我知道了 她仰头看去,双眼晶亮地告诉他:”这世上的幸福有很多。比如把身体养好之后去骑马,养一只小猫,吃到很好吃的东西,还有因为做好事被人夸奖感謝我希望你能尽可能品嘗世上许许多多的幸福。和人相恋的确也是幸福的事,但它也并不是全部。”你是个很好的人,你一定值得幸福,而且是百花齐放的幸福。 说完,寻棠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身子一软,恰到好处地向前倒去。 秦延昭立刻伸出手臂,将她揽在怀中。 "棠棠? 寻棠的身体软绵绵的,呼吸均匀,已然没了意识。 秦延昭静静凝视她片刻,然后打横抱起她,走出了寝殿。 兰雪浪看守着三个道士,已经在殿外等候了许久 他听不见殿内在说什么, 心中焦急。好不容易看到秦延昭出来,他急忙迎上去,又被昏迷的寻棠吓了一跳 “陛下!你要不要紧?她这__不如讓臣来抬她吧! 秦延昭横他一眼:“你眼里的朕难道真的手无缚鸡之力吗? 兰雪浪尴尬地垂下头:“臣萬死。 秦延昭向外走去,甩下两句话: “这场法事做得很好。赐金,以后你们三人就留在宫中负责祈福吧。 道士们连忙叩头謝恩, 寻棠闭着眼睛裝昏迷,缩在秦延昭怀里竖起耳朵听他在说什么 只听秦延昭又嘱咐兰雪浪:”今日法事的情况,一个字都不能与外人说。記住了吗?’ 兰雪浪铿锵应答:“是! 秦延昭叹了口气,说:“你去坤窒宫门口叫吴玉祁备车,朕要回紫宸殿 兰雪浪就跟一匹千里马一样蹿出去了, 寻棠的脑袋枕着秦延昭的肩膀,她有些拿不准自己要在什么时候醒来。 要是真的让秦延昭就这么抱着她出现在坤寧官门口,叫吴玉祁还有那些抬步辇的都看见了,那她以后还怎么工作? 要不现在就假裝悠悠醒转 秦延昭稍稍低头,叫她:“棠棠。 寻棠心中一凛,繼续装晕 "也不知道这魂魄附体对人有没有损伤,下次朕不办这样的法事了。’ 寻棠在心里用力鼓掌:太好了! 秦延昭继续自言自语:"等你醒了,朕要怎么向你解释剛才的事呢?‘ 寻棠:没事!都能理解 秦延昭:“其实,剛才先皇后从地府回魂了,她告诉朕,你其实是南吴皇室流落在外的血脉,所以朕应该立刻迎你这个南吳公主做继后 什么玩意儿!!! 寻棠的表情扭曲起来,而秦延昭也发出了輕笑 他说:“别装了,醒了就睁眼吧。 寻棠皱着脸,憋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假装醒来。 她先迷茫地四下环顾,发现自己竟然在秦延昭怀里之后,她立刻挣扎了几下,故作驚讶: “这!我怎么会被陛下抱着呢?陛下,万万不可啊,快放下吧! 秦延昭评估了一下,觉得她的演技没有刚才好 他从善如流地将寻棠放下地,寻棠赶紧理理衣衫,佯装困惑地问”发生什么了,陛下?刚才我記得我们还在寝殿里给先皇后招魂 秦延昭垂眸看她,说”法事失败了。你可能是受不住香炉里的烟尘,又或者是这几日操劳过度,昏了过去 秦延昭想把刚才的法事盖过去。 寻棠对这样的結果求之不得,毕竟再追问下去,她恐怕就要面对秦延昭那驚世骇俗的告白了 于是寻棠就装出悲伤的表情,安慰他:“陛下节哀。说不定先皇后已经往生极乐,投胎去了。 秦延昭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道:“朕要回紫宸殿。折腾了这么一趟,朕有些饿了,想嘗嘗你之前提到的拌面。你去一趟御膳房,帮朕叫一道你们江南口味的拌面来。 寻棠支棱起来:“哦!好!’ 坤宁宫门口,兰雪浪和吴玉祁在此等候。 他们看着秦延昭和寻棠就这样并肩说说笑笑地从官里走了出来,而坤宁宫里为先皇后忌日布置的白幡甚至都还没撤掉 这后宫真的要变天了吗 吴玉祁对此毫不惊讶。 早在秦延昭听完琴曲就昏睡过去那一夜,吴玉祁就隐约料到这个南吴姑娘会有大运道。如今皇帝对她的喜爱都已经完全不掩饰,恐怕成为这后宫里第一个妃嫔也只是时间问题, 吴玉祁甚至很期待这样的发展 快来个人控制控制皇帝吧! 兰雪洎则是震惊更多 他南征吴国,对于秦延昭的印象还停留在“为了越寻棠要死要活”这个阶段。眼睁睁看着他和另一个女子暧昧不清实在是超出了兰雪浪的认知, 虽然说,陛下斩断情丝是好事 但是,但是 这也太快了吧?! 秦延昭被扶着坐上步替,寻棠还立在他身侧,仰着头问他: “些下,我按照江南口味原本的糖量给你加糖行吗 吗?你会不会觉得太甜?或者我先不让御膳房放糖, 我带一碟子糖一起送到紫宸殿,让您自己酌情放? 秦延昭也不觉得烦琐,垂首看着她,微笑着应:“都好。你看着来就行了。 寻棠对他眨眨眼睛:“好!我再叫他们给陛下加点小菜,多多地加葱花,再放个溏心蛋陛下吃香菜的,对吧! 秦延昭的笑更暖了几分:“嗯,吃。 寻棠草草行了个礼,说:“那我去啦。 她转过身,秦延昭还扭着头盯住她的背影,看她“哒哒哒”飞快地沿着宫道离去 等寻棠拐过弯,秦延昭才重新直起身,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消失不见, 他说:“走吧。 吴玉祁早就习惯他这样的阴晴不定了,拖长声音:“起驾_ 兰雪浪步行跟在秦延昭的步辇身侧,问 “陛下,您似乎颇为爱重那位李姑娘。她原本也是先皇后身边伺候的人吗?" 秦延昭瞥他一眼,淡淡道:"不是。她刚入宫不久,是萧业成送来的南吴舞女。’ 兰雪浪更惊骇了:“一南吴人?她,那,陛下就不怕她其实和萧业成私下有勾连? 秦延昭语气丝毫未变:”她不是奸细。温青云已经来来回回查过她好几遍了。她的身份没问题。 兰雪浪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担心一下秦延昭是不是喝了什么南吴的秘制迷魂汤 这还是他那个多疑的陛下吗? 不会那个南吴女人才是直的会法术的吧 兰雪洎环相再问,奉延昭已经转移了话题:”你在今天的宫宴上把萧业成折腾得不轻。可还觉得解气? 兰雪浪便不好继续劝诫。 他也顺着秦延昭的意图谈论起了南吴太子”臣今日看到萧业成特意去给越国公敬酒了。 秦延昭稍稍挑眉: “哦?‘ 兰雪洎又汇报了他的所见所闻:“百也觉得奇怪,就到附沂去听。越国公提到他有一个本家侄女,长得和先皇后也有些相似,性情却和陛 下曾经还是皇子时仿佛,文静娴雅,腹有诗书 秦延昭忽地冷笑一声”朕这位岳丈原来是受到了萧业成的启发,想给朕后宫塞人了。他光做开国元勋还不够, 看着是想做实打实的外戚啊。 兰雪浪小心地问:“前朝不是已经有云林 秦延昭冷冷道: “云林是麻子,早年一点也不受越国公重视。云林又和棠棠亲近,棠棠成日里嘴边挂着的都是什么‘原生家庭’,什么 、'父慈子才孝 云林耳濡目染,以后怕是连三年丧期都不一定能服满呢, 兰雪浪沉默下来。 秦延昭随意挥挥手,说:“此事你不必操心。他要敢送,朕立刻推拒了便是,或是先下手为强,给那越氏小姐指个婚。宫里不需要妃嫔,朕也不想见着这些莺莺燕燕。 兰雪浪鼓起勇气,问:“那,李姑娘是 秦延昭侧过头去,直直地看了兰雪浪一眼,”你离她远点,她是南吴人,一定不喜欢你。 秦延昭如是说。 兰雪浪:呃? 步辇进了紫宸殿,兰雪浪在门口行礼告退 紫宸殿中,秦延昭才坐稳,就听官人通传,说是温尚宫到了。 消息倒挺灵通,看来温青云是掐着点算到坤宁官的招魂仪式已经結束,就来到紫宸殿等候,想打探些消息 秦延昭故意说:“让她候着,等朕用完夜宵再传她进来。 侧殿。 寻棠提着食盒刚进来,就看到温青云脊背挺直地坐在侧殿里等候传召 她小碎步凑上去,悄悄问:“来汇报啊? 温青云对她露出笑意,先点点头,然后打手势示意让寻棠先去正殿回话 寻棠冲温青云挤了一下眼睛,手指指食盒底部 温青云心领神会 这两个人打过哑谜,寻棠就脚步轻快地进了正殿,目标明确地直扑龙案 关上了窗户之后,紫宸殿正殿的室内温度高了不少。秦延昭也不用总裹着裘衣保暖了 他里头是轻软的棉衣,肩头搭了一件稍厚的外袍,正在龙案前随意翻书 听到寻棠来了,他抬起头,笑着说:“终于能让朕见到被你描述成仙馔一样的拌面了。 寻棠揭开食盒盖子,把碗往出拿,嘴上还挑理: “我喜欢这道拌面,所以我会用盛美之辞夸奖它。但是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陛下可能就不太喜欢。 陛下可不要真的抱着吃仙馔期待去品菖它哦? 秦延昭应她:“好好好。朕不报那么高的期望。 她把已经加了酱油葱花等调料的拌面取出,然后又拿了一双银筷,先尝了尝白糖,往里面抖了一点点,再亲自给秦延昭拌开, 等到一整碗的面条都裏上了一层油光发亮、赤红喷香的调料后,寻棠把提前炒好分来的溏心蛋小心地盖在了面上。”锵锵看起来非常简单但实际上我觉得非常好吃的酱油拌面,请陛下品尝! 秦延昭一直微微笑着看着她, “谢谢。”他轻声说,“你也坐下陪朕用一碗吧。’ 寻棠稍稍扭捏:“这不合规矩 秦延昭:“朕怕南吴厨子在面里下毒,所以朕让你先吃。 寻棠: 寻棠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她明知道奏延昭其实就是根跟她一起吃饭,但这个借口找得也实在太警脚了! 寻棠只好嘟嘟囔囔地给自己分出一小碗:“多谢陛下,那我先给你试个毒 她夹起一筷子面条,咬了一口,然后皱着眉头细细品了一会儿 秦延昭泠动筷子,而是观察她的脸色, 寻棠皱着眉头放下筷子,说:“不行。 春延昭问:“怎么? 寻棠去取白糖,把半碟都往自己碗里扣进去:"不够甜。 秦延昭: 秦延昭:“你们南吴是不是每顿饭都要吃一罐子的糖?’ 寻棠辩驳:"怎么可能!这是刻板印象! 秦延昭也尝了一口他自己碗中的拌面,评价:“联觉得这面的甜度已经足够了,加到你那个程度不会好吃。 寻棠据理力争:“好吃的!非常好吃!都说了好多遍,我们加糖是为了提鲜一_啊呀,你尝尝这个就知道了!" 她从食盒底层又夹了一只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出来,放到了秦延昭碗里 秦延昭默默抬眼看她,问:“这是什么?" 寻棠:“小笼包啊!不过我们管这个叫小笼馒头。' 秦延昭:“朕的意思是,怎么朕的食盒里还有不给朕吃的东西? 吴玉祁在一旁已经震惊到麻木了。 哈哈,这种事也只有李海棠才敢干。 不过也只有她做出这种事还不用掉脑袋 寻棠小声解释:“陛下的夜宵是拌面,我也想吃夜宵啊。我就让厨子给我蒸了两屉小笼包你要想吃的话,我可以给你分一点的。 秦延昭: 他该生气,还是该高兴: 春延昭最终怀是没说什么、 他夹起小笼包,寻棠就在一旁悄悄指手画脚:“不能一口吞下去,要先咬一口底部的皮,把汤汁吸出来哎哟! 秦延昭咬破了薄薄的死面包子皮,肉馅鲜美的汤汁“滋”地喷了出来,有一些还撒上了他的前襟 寻棠条件反射地就要掏出绢帕去给他擦拭 “第一次吃小笼包或者灌汤包的人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啦!我有帕子,用这个 她凑了讨去,低着头刚要拭上奏延昭的衣服 可秦延昭却立即向后避了几寸。 他放下筷子,拿走了寻棠的帕子,说:“朕自己来。你带着碗筷食盒去侧殿吃吧。吃完了就回去歇息,朕今夜用不到你了。 寻棠不明所以。 她原地踌躇片刻,小声说:“那,奴婢告退。 寻觉提着食盒撤到侧殿、目标明确地找上温青云”青云,你吃夜宵了吗?我给你分两个小笼包!’ 温青云见到她来,便立即起身 她借着从食盒里拿碗筷的动作,在寻棠耳边低语 “我查到了。 寻棠抬头看她一眼,没有发问,已经默契地猜到了结果 看来是秦延昭幼年中毒一事有了线索, 约一刻钟后,寻棠回到了自己的居所,温青云也很快跟了过来, 关紧门窗,点上灯烛,温青云便立刻分享了她得到的情报 陛下的生母,胡氏,她的死颇为蹊晓, 寻棠问:“她也是被人害死的吗?’ 温青云说:“娘娘可知,陛下为何幼时被先帝漠视? 寻觉:"我记得是因为什休弱秦存勋不喜欢他? 温青云严肃道:”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其实症结在胡氏身上。”胡氏死前一个月,据说她因嫉妒,将先帝看上的一名宫中女子毁了容。从那之后,先帝就厌弃了胡氏,她也迅速在一个月后病亡。 寻棠难以置信地问:“把人毁容?这,这_ 温青云说:“我一开始也不信,可宫中记档就是如此记载的。我还找到了那个被毁容的女子的信息,她甚至现在还在宫中,娘娘说不定此前还见过她。 28、第28章胡黛娘与荣.. 28、第28章胡黛娘与荣 荣湘?! 寻棠脑海中立刻出现了一个能“哐”一脚把门踹开的女樂师 荣湘脾气那么坏,,她还能叫别人把她欺负了? 很快,寻棠又意识到,荣湘其实长得不错,而且她的臉上确实有一道很长很丑陋的疤痕 莫非,那就是秦延昭的生母所为? 寻棠夹了一只小笼包到溫青云的碗里,紧张地问:“究竟怎么回事? 溫青云先是为了这夹菜的举动抿嘴笑了笑,然后答: “我只是在記档里查到了寥寥数笔的記录。胡美人把樂师毁容之后,處罚是禁足而已,一个月后她就暴亡了,死因記载是病亡。我去太医院也查过,太医院都说那年的脉案早就轶失 寻棠紧皱眉头:“"怎么可能禁足后一个月就突然得病死了 溫青云说:“所以,我明日想要去找到那位乐师谈一谈。 寻棠自告奋勇:“我认识她!她在清商部教过我彈琴。我也要去!" 第二日, 寻棠回到了她曾经的工作单位,清商部。 入宫才短短一个月余,寻棠就接连换了三个工作单位。她都驚讶于自己的跳槽速度,更驚讶于秦延昭的想一出是一出, 看到溫青云温尚宫到访,清商部众人的惊慌程度并不亚于前几日的御膳房, 什么情况! 为什么皇帝心腹、主导了这两年几次后宫大清洗的温尚宫会来清商部? 她是来提人去暴室受刑的嗎? 当温青云询问荣湘在哪里时,清商部的人先是松了口气,很快又提起一口气: 原来是荣湘得罪了温青云 荣湘难道是厉后和廢太子的残党嗎?真看不出来啊! 寻棠对温青云说:“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你出行的时候都要戴兜帽了。他们见到你都这么害怕,你心里不会不好受嗎? 温青云輕微地耸了一下肩膀:“我习惯了。 她们找了一處琴房,挥退了其他人,等到了荣湘的出现, 荣湘还是一身惯常的暗色衣衫,臉上的疤痕蜿蜒,她皱着眉进入琴房,看向寻棠的眼神都不是很友善。”温尚宫,还有李海棠,二位找我是什么事? 寻棠率先起身,她迎上前两步,热情地与荣湘打了招呼: “荣师傅!好久不见了。其实没什么,只是我和温尚宫想问你几句话而已。 荣湘看起来更警惕了:"什么话? 温青云端坐着,她这两天已经被淬炼出了些气度,不紧不慢地问: "你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荣湘稍抿了一下嘴唇,说:“我自己划的。” 温青云挑眉:“自己划的?不对吧,许多年前你可不是这个口径。 荣湘立刻变了脸色。 她先是闭了闭眼睛,然后摆出了一副几乎是破釜沉舟的表情,沉声问 “是陛下叫你们来的吗?’ 看来,荣湘知道胡美人是秦延昭的生母,她也很清楚其中的利害。 温青云不动声色道:“我们只是想知道真相。 荣湘看向寻棠:”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寻棠: 寻棠磕磕巴巴道;“我,我是因为 温青云平静地随口解释:“她是我的副手。’ 荣湘露出些许惊讶之色:“你晋升得这么快? 寻棠:“哈哈,可能是因为我俩比较投缘 荣湘: 她看向温青云,发现温青云竟然在点头, 荣湘:温尚宫终于和陛下一样疯掉了? 荣湘歎了口气,说:“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当年的那些人都已经过世了,只剩我一人还活着,也只有我还知晓真相。说出来,也好还黛娘一个清白。 寻棠问:“谁是黛娘?‘ 荣湘:“就是你们口中的胡美人,陛下的生母。我们其实是同乡。 胡黛娘和荣湘在刚进宫时就认识了。 那时候她们的年纪都不大,一个是清商部的女伶,一个是尚官局的小官女,两个人经常偷偷约着一起出来说话,在宫里保持着经年的友谊 二人渐渐长开,某日,胡黛娘意外被先帝看中,先帝临幸了她 后来,胡黛娘怀上了龙嗣,产下了二皇子秦延昭,并得封美人, ’陛下小时候胖胖的,还愛笑愛闹。我总是去看他,每次去都给他彈琴。黛娘就在旁边给陛下缝小衣服和小褥子。厉后不喜他们母子,宫里伺候的人也不够,黛娘喜欢我来,她说,每次见到我都会安心。”一开始,也都相安无事。陛下一点点大了,会说话走路了,也会认人了,他叫我荣姨,虽然他现在应该早就不记得 说到这儿,荣湘垂下双眼,眉头紧锁地叹了口气。 "他三歲那年,先帝突然来了。’ "原本,先帝是不怎么去黛娘那儿的。黛娘也不在乎,虽然没有宠爱,可她有陛下这个孩子,二人相依为命也就是了,在宫里也饿不死。 “可有一回,我在黛娘处弹琴时,先帝突然来了。他看见了我,就问我弹的是什么曲子,我叫什么,年方几何。 寻棠已经能猜出后面的结果了。 她輕声问:“他看上你了? 荣湘点头:“是。 秦存勋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良配 在做二皇子妃时,寻棠也隐约听说过一些有关秦存勋后宫的风言风语 虽然孩子少,但秦存勋的后宫数量并不小。直到死前一年,他的后宫还在纳新,秦延昭入宫总能看到年轻的陌生妃嫔在前殿侍疾, 更何况当年正是厉后如日中天之时,那个心狠手辣又气量狭窄的女人牢牢把持着后宫,在她手下生活绝非易事, 荣湘不想成为妃嫔。她只喜欢弹琴,她想永远钻研乐谱,活在单纯的世界里,永远不要被卷入斗争 因此,荣湘只剩-种选择。 “我把自己的脸划伤了。” 荣湘手指伤疤,平静道:“用的簪子,划得又长又深,这样恢复起来时间长,疤痕也会很醒目,从今往后也再也不会有男人能看上我了。 寻棠问:“那为什么记档里会说是胡美人因嫉妒_’ 温青云轻声道:”她替你顶了罪。因为万一先帝知道你是自毁容貌,他一定会处死你。 荣湘垂下头: "是的。 她想得太简单了。 荣湘一直是这样的一个人,她不太懂人情世故,也参不透很多弯绕,所以即便琴技高超,她在清商部也一直只是个普通的乐师, 因此,她选择的方式也太过粗糙,粗糙得需要胡黛娘来给她兜底。”黛娘她对先帝说,是自己因为嫉妒就划伤了我。先帝很生气,罚她禁足。我躲在清商部养伤,等面伤勉强痊愈了,我想去见她,可她却 胡黛娘在禁足后的一个月暴亡。 温青云追问:“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荣湘稍默,低声说:“不知道。但我不信她是病死的,她的身体没那么差。 寻棠终于抛出了她最关心的一个问题:“陛下呢?我是说,秦延昭,你是见过他小时候样子的,他天生体弱吗? 荣湘摇摇头:“陛下三歲前都不怎么生病,我也没听黛娘说过他体弱。 至此,究竟是不是中毒,结论已经可以清晰得出了, 寻棠沉思片刻,说:“是厉后。 "胡美人暴亡,又给秦延昭下毒,能做到这两件事的人在整个后宫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秦存勋一但他没有动机。另一个就是厉后。她有动机也有手段。 “而且,青云,你别忘了那天你对我说过,厉后的死是 温青云立刻截断她接下来的话: “可我们没有证據。 寻棠严肃道:“证據是用来审判的,厉后已经死了,证据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活人。’ 她侧过身去,正对荣湘,认真问:”荣师傅,你愿意去见见陛下吗? 荣湘一怔:“我?为何? 寻棠说:”他还叫过你荣姨呢。陛下三岁就没了母亲,他那个爹更是还不如没有。你可以说是他的长辈了。 此话一出,温青云先吓了一跳:”不可以这么说!陛下是皇帝,没有人能在陛下面前充长辈!‘ 寻棠眨眨眼:“不能吗? 温青云:“不能!越_越国公都,都曾经总之陛下不能容忍。” 她的声音小下去,用眼神示意寻棠不要乱来。 寻棠问荣湘:“我只问你,想不想见他?不必告诉他你是谁,只给他弹一支琴曲就好。 荣湘毫不犹鸡:“我相。 寻棠一拍手:“我来安排!‘ 温青云闭上眼睛,无力地长歎了一口气。 个是胆大包天,一个是毫无政治嗅觉,这两个人碰到一块儿可真是完蛋。 荣湘仔细瞧了瞧寻棠,压低声音问她:“李海棠,你刚才对陛下直呼其名,现在瞧着地位也不低,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做娘娘了? 寻棠眼神飘移了一瞬:“没啊!没有!我还是一个普普通通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后宫打工人!‘ 温青云叹气叹得更沉重了。 荣湘是个直肠子,寻棠这么说,她也信了:“那陛下一定很信重你吧。” 寻棠: "呃,应该算是。 温青云在心里嘀咕:“信重”这个词都稍显不足。 如果当年秦延昭能以自己的命去换取寻棠活下来,他一定会换的。 又问了荣湘一些关于秦延昭小时候的事后,寻棠与她作别,带着温青云离开了清商部 "如果真的是下毒手基本就是厉后了。 寻棠慢慢走在宫道上,轻声分析:“当时后宫里只有两个孩子,另一个是廢太子,他比延昭也就大几岁。而且厉后自己肯定清楚,废太子他其 实并不像演出来的那样优秀。 温青云目露困惑:"什么? 寻棠侧头看了温青云一样,面上流露出了稍许有些复杂的神情。 “青云。你还记得我们初遇的情景吗? 温青云的眸光一点点冷了下去,低声道:“记得。秦延業带着骑士以猎杀行人为乐,是娘娘救了我。 寻棠说:“我把你扯上马的时候,秦延業对你射了一箭,但他没射中。当时我就发现了,他身边的骑士故意把你留了下来,可无意冒犯,可你逃跑的速度是最慢的,也是最合适的猎物。 温青云已经不太在意自己腿脚不便的事了。她顺着寻棠的思路想了下去:”他们故意把我留给秦延业,因为他们知道秦延业的射术不精? 寻棠点头:“是。”秦延业其实根本射不準,他才是生来有恙的那个 他有眼疾。 说着,寻棠伸出手指,平移向前方比划了一段距离,说:”他的立休视觉有问题,简单来说,就是他没法進确判断休积和距离。因此他是决计不可能射簖射准的, “但这就很奇怪了,因为秦延业曾经在数次射猎中都捕到了许多猎物,其中甚至有熊和虎。先帝秦存勋宠爱他,就是因为觉得这个儿子英勇敢战。 说到这里,寻棠冷笑一声 ’秦存勋不知道,他好大儿的特长竟然是靠作弊得来的。’ 对厉后来说,她必须更隐瞒儿子眼睛有羔的秘密,也必须要扼杀秦延昭这个未来的竞争者。 为保万无一失,厉后必然会下手毁了秦延昭。 温青云棋起什么,说:“娘娘,我记得废太子他是在一场游猎后被废- 寻棠轻描淡写道:“对,我和延昭给他设了个局。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第28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3瓶营养液~ 蛋挞挞挞、 X1 たかね、 @X1 62673639、。X 昨天身体不太舒服,歇了一天 今天恢复日更 我打算开的新文,感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一个吧 「HP1留学,但是 仙尊是我弃养的 霍格沃茨 狐狸籍 29、第29章被猫碰瓷.. 29、第29章被猫碰瓷 “陛下,海棠姑娘来了。 亥时。 秦延昭正在核对账目,听吴玉祁这么一通传,他抬起头,语气惊讶,但嘴角已经勾了起来:”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也罢,传她进来吧。 随即,秦延昭就开始整理衣衫,捋捋碎发,并調整坐姿,摆出一副泰然轻松的模样。 寻棠带着荣湘进入正殿时,看到的就是微笑着正襟危坐的秦延昭, 寻棠总觉得他这个样子很诡异, 秦延昭本以为寻棠是单独前来,可他失望地发现,寻棠身邊还有一位脸上蒙着面紗的抱琴女子 秦延昭问:“这是谁?‘ 寻棠说:“自从我去了坤宁宫,陛下每天睡前也听不到弹琴了。我担心陛下失眠,就特意去了清商部,把清商部琴技最好的乐师请了过来。 秦延昭随意瞟了一眼荣湘,心里稍稍有些尴尬 先前,梦魇失眠都是因为他被寻棠死亡的心魔缠绕,如今寻棠换了一个身份回到了他身邊,秦延昭没有必要再听琴来助眠了。 可这毕竟是寻棠的一片心意,看她如此惦記自己的起居,秦延昭忍不住又觉得心底甜意泛开, 他不想讓寻棠觉得自己是白费力气,也丝毫不懷疑寻棠的目的,就抬了抬手,说”你有心了。那,叫这个乐师给朕奏一曲吧。' 荣湘一直恪守禮仪地垂着双眼,听皇帝如此命令,她抱琴一禮,一旁的宫人也赶緊来给她端过桌椅, 寻棠回紫宸殿有点像回家一样,她完全不认生,自顾自搬了把小绣凳, “咚”地就搁在了秦延昭旁边 秦延昭转头看她一眼. 寻棠理理裙子坐下。见秦延昭侧头,她不明所以地对上秦延昭的视线,眨眨眼,说”看我干什么,欣赏音乐呀。 秦延昭: 秦延昭:“好,好。 荣湘本来在調弦,听寻棠竟然这么和皇帝说话,她忍不住抬眼一瞥,然后又迅速低头 “铮_ 琴调好了。 她想了想,拨动了第一个音符 三两声过去,秦延昭原本还帶着笑意的神情忽然凝固住了 这是个非常厉害的琴师。 秦延昭自己就是精通乐理之人,也会弹琴作曲,韬光养晦那些年常常抚琴以自娱。 可眼前这位琴师的技艺,放在天下来看,怕也是数一数二的。 节奏,轻重,情感,几乎每一项都无懈可击, 听着听着,秦延昭甚至有些失神了。 "小福。 有个人这样呼唤过他, 温柔的手曾经抚过他的面庞,擦掉他嘴角的糕饼碎屑,牵着他的手,提着他迈过门槛,来到那方小小的院子里去跑跳 她是谁呢? 琴音渐弱,慢慢地,慢慢地隠没,自然地收尾结束了。 荣湘起身,深深地又向秦延昭行了一礼。 秦延昭回过神来,他看了看荣湘的容貌,忽然问:“为何要戴面紗? 荣湘垂下头,低声答:“臣面容有损,恐污了圣目。 秦延昭说:“无妨,摘下面纱。 荣湘的动作有些迟缓,她一点点解开脑后面纱的系带,露出了真容。 果然,秦延昭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她脸上的疤痕吸引过去了”你脸上被人用刀划过?‘ 他身子微微前倾,眉头緊锁地仔细瞧了瞧荣湘那道长疤,又判断: “颜色泛白,这是旧疤了吧。 荣湘轻轻道:“陛下睿断。这是二十多年前臣为了避祸自己划的。 秦延昭问:“避什么祸,讓你不惜自毁容貌? 荣湘:“先帝想纳臣进后宫。 此话一出,秦延昭眉毛一抖,”你竟然还活着。 他稍稍向后靠去,贴上腰后的软枕,颇具兴味地问:“先帝知道你脸上的伤是为了躲他才划的嗎? 荣湘悄悄吸了半口气,回答:”回陛下,有人替臣顶了这个罪。臣入宫以来有位同乡好友,她叫胡黛娘。她对先帝说,是她出于嫉妒才划破了臣的脸。 秦延昭的表情骤然变了。 即便已经忘記了母親的容貌,也无法查证母親的死因,但秦延昭依旧牢牢记得母親的姓名,”你认識我母亲?’ 秦延昭不是傻子,在意識到荣湘不是一个普通琴师后,他第一反应是看向了寻棠。”你把她寻来,究竟是为了_' 寻棠站起身,认真道:“陛下。我与荣师傅相识在先,如果不是我好奇问起她脸上疤痕由来,她怕是要把这个秘密隱瞒一辈子,陛下的母亲也要永远蒙冤下去。 秦延昭重复了一遍:“蒙冤? 荣湘低声道:“黛娘替臣顶罪后,她被罚禁足。禁足一个月后,她就莫名去世了。其他人说她是因为生了病,可 秦延昭死死凝视着荣湘,良久后,他干哑地开了口,说”朕知道,她是被害的。 荣湘稍稍抬头,问:“是厉后? 秦延昭声音没有起伏道:“是她。 他也已经报复了回去 荣湘神色平缓了一些。她上下扫视了秦延昭一圈,又垂下眼睛,轻声说: 陛下长得很像黛娘。脸型和黛娘一样,眉眼也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秦延昭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嗎?从未有人和朕说过这些。我娘我娘和你是同乡?你们认识多久了?" 荣湘不是个油滑的人,秦延昭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甚至都不知道为尊上隐恶,连秦延昭小时候喜歡用手去抓吃的都讲出来了 秦延昭并没有恼怒。 他静静听着,脸上似乎是有些笑意,可始终笼罩着一层薄雾一样淡淡哀秋。 他才三岁就失去了母亲, 尽管他竭力想抓住幼年时的记忆,可那些片段依旧不可避免地如同指间沙一样漏走,只剩支离的些许碎片供他拼凑 现在,秦延昭终于遇到了一个熟悉他母亲的人了。 "荣 他张张,刚道出姓氏就陷入迟疑, 该怎么称呼 秦延昭呼出一口气,他下定决心,稍提高音量,宣布 荣氏。你与先妣有旧,又在幼时照拂过朕。朕会封你为懷恩君, 脱清商部乐籍, 赐食邑一百户,赐洛阳城中宅邸、奴婢、车马、田产,及印绶。并可随时入宫朝见。 荣湘惊呆了。 她根本没想到自己今天竟然会得到如此厚赏,她呆滞半晌才记起来跪下谢恩:”陛、陛下!这些赏赐实在太过优厚!我这些年来寸功未立,怎么能,怎么配得上一 秦延昭苦涩地笑笑:“朕恐怕只有你一个长辈了。 荣湘抬起头,愣愣地看向他,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 “陛下。”她哽咽道,“若真的要赏,就准许我去给黛娘一一不,太后祭扫一番吧。二十多年了,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埋骨何处 春奏延昭轻轻点头:“当然。下个休沐日,朕就带你去。 说完,他看向寻棠。 寻棠不等他开口,就心领神会地问:“我也能去吗?’ 秦延昭:“嗯。 寻棠轻轻笑了一下,她说:“那,陛下出门那天可要穿得厚实一点,免得让太后见了心疼。 奏延昭也微微提杞嘴角;“会的。 快到子时,寻棠带着荣湘行礼告退。 离开紫宸殿后,荣湘还觉得好像踩在云里,有些恍惚。 “我成封君了? 寻棠提着宫灯送她,帮忙確认:“是啊,恭喜荣师傅,哦,不对,是怀恩君!’ 荣湘机械地继续向前,口中喃喃:“官中都说陛下是个喜怒无常、不可理喻之人,可他明明宽和优容,比先帝更贤明仁爱。为什么 还没等寻棠接话,荣湘就自顾自给自己找到了答案:”一定是厉后还有废太子的残党在宫中散布谣言,抹黑小福!" 寻棠:? 寻棠:“小福是谁?” 荣湘一惊,满脸慌乱地闭上了嘴。 寻棠偷偷摸摸地压低声音:"不会是陛下的乳名吧? 荣湘抿着嘴,绷着脸,努力不出声。 寻棠借着夜色掩护窃笑了一番,然后换回正经的语气,说”从今往后,荣师傅就要出宫居住了,恭喜荣师傅。 荣湘瞟了寻棠一眼,问: “陛下为什么把你从御前调走,塞去坤宁宫? 这问题倒有些没头没脑,寻棠不解其意,简单作答:“因为我有一回把他惹恼了。 荣湘:“可你们现在看起来关系非同一般。黛娘以前和先帝都没那么亲近。 寻棠竭力找补:“因为,因为陛下心善,容许我以下犯上!' 荣湘依旧准確找到了破绽:“你特意要带我去见他,是因为你知道陛下没有长辈,拿准了他会因为见到我高兴,对吗?”你不止了解陛下,你还如此关心他你喜歡陛下吧? 寻棠直接提着宫灯原地蹦起来了: "没有!荣师傅!你一你别一我和陛下之间什么都没有!纯纯的主仆情!" 荣湘看着她,表情不变:“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喜歡陛下又不丢人。而且我看陛下也挺喜欢你的。” 寻棠空着的那只手都开始激动挥舞了: “那是不一样的!不一样!我确实很关心陛下,但那是因为我,我想报恩,懂吗?你看,我本来是一个南吴的舞女,陛下拔擢我去了御前,还交付给我许多重要差事,他发现了我的闪光点,他还_ 荣湘:“你赶上好时候了。陛下还没登基的时候,宫里很多宫女喜欢他。现在基本没人敢了。 寻棠:? 寻棠: “这我倒没听说可这和我也没关系啊!" 荣湘对她一笑:“行了。年纪轻轻的,喜欢就喜欢了。你要是不想成为妃嫔,在宫里困守一生,那就少在陛下面前出现,免得他纳你为妃。等到了年纪,自然就被放出官去了,那时候你就知道,自由和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寻棠的心跳趋于和缓,但胸口也稍稍刺痛起来 是啊,自由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她在上个任务结束之后迫不及待地饮下了毒酒,想要离开这个世界。 后半程,她和荣湘都没怎么说话。 把荣湘送回住处,寻棠垂着头,慢慢吞吞地向自己的小院移动。 "喵~ 有猫在叫, 寻棠站在院门口,她向路旁的荒草处挪了几步,将宫灯凑近了,照亮了黑暗的一角, 灯光中,一对尖耳朵"忽”地从草中探出来,紧跟着是一张漂亮的毛绒小脸蛋- 只绿眼睛的三花猫坦坦荡荡地现出身形,走到寻棠脚边,“咚”地躺了下去 这是碰瓷 寻棠低头看了它半晌,忽然叫起来:”是你!? 这是她和秦延昭初遇那天,秦延昭在御花园树上救下的那只小三花 寻棠蹲下仔细瞧了瞧,她小心地伸出手让三花猫闻,三花湿漉漉的鼻头在她指腹上戳了几下,然后就“呼噌呼噜”起来,脑袋主动去拱她的掌心 花色确实对得上,还有 寻棠的目光移向三花猫肥肥的大肚子, "_你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 是示所右文的作迁 第29章第29章 感谢小天使们的3瓶营养液~ 蛋挞挞挞X1 たかねX1蛋挞挞挞X] 棠:即将负担起育儿的重任 30、第30章你的乳名叫.. 30、第30章你的乳名叫 "你怎么连孩子都有了啊!' 寻棠跟在三花猫身后一溜小跑,三花猫就像是回自己家一样,闲适无比地进了她的小院, 三花猫先在那棵枯死的树底下轉悠了一圈,然后翘着尾巴走进房门,”咻”一声就跳上寻棠的床铺。 它大大方方地在寻棠的床正中躺了下来, 寻棠: 寻棠问:“你把我这儿当产房了?" 三花甩了一下尾巴,充当回答 寻棠点上灯,添了炭,然后找了几件不穿的衣服,给三花铺了一个新的窝 她又小心翼翼地靠近三花,先把手伸给它,三花闻了闻味道,小小地“喵”了一声 寻棠抓住三花的前肢腋下,将它举起来,尽量平稳地轉移到了新窝里头。 三花就在新窝里转着圈隉 寻棠去洗漱了一番,换了衣服,准備了点清水,想给三花放到窝边 没想到窝里空空如也,抬头一看,,三花还是大喇喇地躺在她床上, 寻棠: 寻棠站在床边,低着头问:“什么情况,你睡这儿,我睡哪里? 三花开始舔爪子。 寻棠试图跟它讲道理:“这是我的床,麻烦你让一下,你可以睡床角,但是不能占正中间,好吗?‘ 三花抬爪继续洗臉, 寻棠深呼吸,但完全生不起气来。 她掀被子,自己努力往被窝里钻,三花依旧岿然不动趴在被子上, 直到快要被掀下去了,它才不情不願地跳到床边,重新找了一个位置,又沉重地压住了被子一角 寻棠只能直挺挺地滑进被窝,并努力忽略自己床上还有一只活物的事实 半夜,月上三竿,寻棠被猫脚硬生生踩醒, 她感覺到三花踩着她的胸口走了过去, 过了几分钟,三花“砰”跳上床,又踩着她的胸口回到原位, 寻棠覺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陛下~' 秦延昭刚刚下朝,还没换上常服,就看到寻棠在紫宸殿里头笑眯眯地等着他 秦延昭见她笑得热情,本能地就觉得事情不太对。 他问:“你来做什么? 寻棠就细声细气道:“给陛下送礼~' 秦延昭:? 寻棠终于开窍了? 很快,他的理智就否定了这个猜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果然,只见寻棠从脚边抬起一个瞧着其貌不扬的木箱子,上头还蓋了一大块布,说 “这就是哎?’ 重是不对! 寻棠迅速回头,就看见一条高高竖起的猫尾巴在龍榻边一闪而过, 猫跑了!猫跑了! 猫从箱子里跑出来了! 秦延昭问:“什么? 寻棠尴尬道:“这个我会儿跟陛下解释_我先去把礼物抓回来! 她连滚带爬直扑龍榻,吴玉祁在一旁看着都惊呆了。 莫非这是海棠姑娘设下的计策? 秦延昭赶紧跟在寻棠身后,看她一头扎进龙榻的层层幔帳,然后就去掀床单掀被子, 秦延昭站在她身后一步,说”找什么呢?想看朕有没有金屋藏娇? 寻棠扭头看他一眼: 寻棠指着他的枕头,还有枕头上已经趴下来的三花猫,说”这个是你藏的娇吗?藏个孕妇?’ 秦延昭:??? 没看到猫但是听到了“孕妇”一词的昊玉祁:!!! 什么? 陛下竟然做出了这种事?! 秦延昭瞪視着三花猫,猫甩了一下尾巴尖儿,也定定地凝視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寻棠小声解释:“我昨天捡到了它,它怀孕了,我没法在我住的地方养。它很亲人,不抓也不咬人,不过有没有虱子我就不知道了 秦延昭凑过去一步,向三花猫慢慢伸出手 三花猫压下耳朵,同样谨慎地嗅了嗅秦延昭的气味。 忽然,它“咕”地侧身一翻,露出肚皮,并“呼噜呼噜”地示好起来。 秦延昭失笑,他摸了摸三花猫的头顶,又很熟练地撓撓它的耳朵根 “我認识她。 他輕声说:“她是一只老猫了。在她还小的时候,朕喂过她一段时间,没想到她还認得朕。 寻棠扭头看向秦延昭,面露讶异之色:“你竟然喂过一一我是说,陛下真是,嗯,仁慈善良!’ 秦延昭又去挠三花猫的下巴,三花猫干脆仰面朝天躺着,四爪蜷缩,呼噜声震天响 寻棠问:“后来为什么不喂了? 秦延昭:“成亲后出宫建府了,王妃不让。 寻棠:??? 血口喷人!她什么时候不让了 寻棠吭哧吭哧半天,决定还是刨根问底一下:“王、王妃为什么不让啊,她不喜欢猫吗?’ 秦延昭转头看她一眼,又笑:“骗你的。出宫前我就找不到她了。猫就是这样,不认主,想走就走。 寻棠: “哦 她和秦延昭一起又静静在龙榻边看了一会儿猫 三花猫又恢复了侧躺的姿势,脑袋慢慢低下,好像准備就这样趴在皇帝的枕头上睡觉 寻棠说:“不过,你现在可以养她了。 秦延昭凝视着三花猫,片刻后,他輕輕点头:“好。” 真有趣。 他失去的东西竟然都在慢慢地回来,譬如寻棠,譬如长辈,譬如这只猫 寻棠弯弯眼睛笑起来:“太好了!陛下,那你给她取个名字吧?’ 秦延昭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 他就把这个任务重新交给了寻棠:“是你把她送过来的,你来取吧。’ 寻棠登时有些紧張了:“我吗?我,我来取我的文采可不如陛下,取不出什么好听名字。 秦延昭搖头:"没关系。只要是用心取了的名字,无论是猫还是人都不会嫌弃。 寻棠根相,提议: “要不,叫小福?福气的福,代表了我和陛下对她的祝願。 秦延昭的表情变了, 他臉上露出了一种混合着尴尬和犹豫的神情,寻棠只见他張了张口,欲言又止,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寻棠问:“陛下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吗? 秦延昭罕见地支支吾吾起来:"也不是不好 寻棠:“那叫小福,可不可以? 秦延昭:“不,不可以。 寻棠叉起腰:“为什么! 三花猫也微微睁开眼,盯住秦延昭。 秦延昭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小福是我的乳名。 寻棠早就隐隐有此猜测,给猫取名也是为了试探。 听秦延昭这么承认,她故作惊讶:“陛下的乳名?哇听起来很不错呀!‘ 秦延昭苦笑一声:“知道的人不多,也只有我娘,照顾我的嬷嬷会这么叫。就连先帝都不知晓。 寻棠把幔帳放下,轻轻掩蓄住他们二人,笑眯眯道 "现在我也知道啦。不过我会为陛下保守秘密的。 秦延昭垂眸看着她,神色间有一丝从不曾示于人前的忸怩:"嗯。 寻棠看他耳朵尖微微发红,不禁心尖一颤, 她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然后说:“嗯既然陛下的乳名已经告诉了我,那我也把我的乳名告诉陛下作为交换吧。 秦延昭立刻抬眸,双眼稍稍发亮:“你的乳名? 寻棠语气不在意,但神色也带了一丝不自在:“对,对啊。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有乳名的吧。我自然也有。’ 秦延昭追问:“是什么? 寻棠的手不自觉地揪上衣摆,然后哼哼道:”毛毛。 秦延昭“吭”地发出了半声被堵在喉咙口的笑 寻棠悄悄瞪他一眼,说:“怎么啦!和小福不是半斤八两吗? 秦延昭努力憋住笑意,问:“为什么叫毛毛? 寻棠嘟囔:“我们家那边的土话管小女孩叫'毛Y头’,我妈_我娘说,我一出生就有胎毛,头发从小就浓密,他们就都叫我毛毛。 秦延昭打量了一眼她头顶的发量,评价:“确实当得起这个名字。 寻棠瞟他一眼,也轻轻说:“你的福气也会来的。你的福气都在后头呢。 秦延昭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他垂眸看着寻棠,温声道:“好。借你吉言了,毛毛。 寻棠: 寻棠:“陛下,私底下喊喊可以,外人面前就不要这么叫我了!” 秦延昭:“好的,毛毛。 寻棠: 寻棠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和任务目标太计较, 一切以完成任务为先! 她努力清空杂念,然后指着三花猫问:“现在她还没名字,要不陛下给取一个吧? 见秦延昭脸上依旧带着笑,寻棠迅速补了一句:"不可以叫毛毛! 秦延昭无辜地问: “你怎么会这么想? 寻棠:我还不了解你! 秦延昭笑着搖摇头,然后说:“叫璩珀吧。 寻觉问;“为什么? 秦延昭:“六年前,我还在宫里喂她的时候,心里就是这么叫她的。 有了名字的琥珀三花在枕头上抬起爪子往前够了够,伸了一个懒腰,咂吧两下嘴,准备睡了。 寻棠小声叫:“琥珀,琥珀。 琥珀不理会。 寻觉扭头看秦延昭:“那以后她就睡这儿吗?' 秦延昭: “那朕睡哪儿? 寻棠: “好问题,昨晚她把我床占了的时候,我也是这么问她的。 秦延昭就掀开幔帐退了出来,吩咐吴玉祁: “去,找猫狗房要猫用的东西。什么猫窝,猫砂盆,食盆,猫食对了,还有猫的玩具,速速叫他们送到紫宸殿来。 寻觉跟在他身后钻出来,比比划划地补充: ‘她现在怀孕啦!需要营养。所以得给她做些水煮鸡胸肉泥、鱼肉泥之类营养丰富的食物。对了,有没有羊奶?’ 吴玉祁非常努力地去记他们索要的这些物品。 秦延昭斜了寻棠一眼,说:“你倒胆大包天,都开始使唤朕的御前总管了。 寻棠赶紧道歉:“啊呀,我不是故意的!对不住啊,吴总管。我不是命令你。 秦延昭补了一句:"但你要是愿意成为" 寻棠打断他:“我想起来了,陛下,猫还喜欢磨爪子。你得注意着点,恐怕一会儿你回去就发现琥珀把你的枕头挠出几十个洞洞来。 秦延昭: 一提到这个话题,她就会故意岔开。 寻棠装出沉思的模样,迅速后退,准备撤出紫宸殿 “所以要剪指甲,还要准备磨爪子的猫抓板我想想,嗯嗯,还有小梳子,给琥珀定期梳毛一啊呀! 她转回身,差点碰着一个等候在正殿外的人。 寻棠及时刹住车,用很强大的控制力扭转身体,抱歉道:”对不住,我方才没有瞧见马医生? 马浮渚挎着他的药箱,有些愕然地抬头看向寻棠 作者有话说 第30音第30音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4瓶营养液~ 蛋挞挞挞X] たかね X] 62673639 X] 小黑点X] 小福和毛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打算开的新文,感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一个吧. 仙尊是我弃养的 [HP]留学,但是 狐狸粉 霍格沃茨 31、第31章宫里的风水... 31、第31章宫里的风水 忽然在紫宸殿碰面,寻棠和马浮渚都很心虚 寻棠干笑一声,马浮渚也同样挤出礼节性的皱巴巴微笑。”早上好啊,马大夫!”这位姑娘,真巧。 一个人心虚于自己向马浮渚打听过秦延昭的用药 而另一个人则心虚于将对方打听的内容告诉了秦延昭 两个人各怀心思,只想快速结束这次接触,生怕对方看出什么。寻棠向旁边一让,示意马浮渚可以直接通过。 等马浮渚进入了正殿,寻棠又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站在角落,竖起耳朵去听。 今日又是诊脉开药的日子。马浮渚向秦延昭行过礼拿出软垫放于秦延昭的左手下方,然后铺好丝帕,为他按诊 片刻后,马浮渚又说:“烦请陛下張口吐舌。 一番面诊,马浮渚思索片刻,臉上浮现出些许笑意: “"恭喜陛下。从脉象看,陛下近日来睡眠尚可,郁结之气也轻了许多。 秦延昭也微微笑起来:“确实如此。 他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吴吳玉祁无声地匆忙过去。 马浮渚说:“天气渐寒,这次的药,草民会再添二钱的红参。只是服后发热的症状会更甚,陛下,药的事是否还需斟酌? 秦延昭稍稍抬头,就看见寻棠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張臉直直对着自己,眼睛瞪得极大极圆, 不!许!喝! 秦延昭: 秦延昭:“就像先前一" 寻棠往前走了一步,整张脸都在用力 不!行 秦延昭心头也有些怨气: 你现在是朕的什么人,凭什么管着朕? 药就” 寻棠咬住了嘴唇。 她明明白白地露出了哀求的神情,眉头稍蹙,定定地凝視着他。 秦延昭陷入了沉默。 此时,吴玉祁蹑手蹑脚地从龙榻边退了出来,他手中捧着一只小烛台,有些为难道:”陛下,方才琥珀将它推倒了。‘ 秦延昭瞥了一眼烛台,吴玉祁身后,琥珀翘着尾巴走了出来, 她完全没有犯错的自覺,还想来蹭秦延昭的腿 秦延昭低头看看正努力把三种颜色的猫毛均匀涂抹到他龙袍上的琥珀,又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焦急中的琥珀前领養人 秦延昭弯腰把琥珀抱了起来。 琥珀肚皮朝天地躺在他怀里,四爪自然伸长着,无辜地仰面看着秦延昭, 秦延昭伸出食指点点琥珀的鼻子,问 “是你干的嗎? 琥珀抖了一下耳朵。 秦延昭说:“你肚子里还有小猫呢,到时候你的孩子们也有样学样,那紫宸殿岂不是要被你们掀翻过来? 璩珀听不懂, o且田的土叫士Zon、 使劲川#i ルー5 上dn 秦延昭无奈一笑:“罢了。 罢了,强求不得 他无法强求小猫能理解人言,正如他无法强求寻棠也对他产生对等的恋慕之情 她能回来,并愿意留在他的身边,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他该满足了。 秦延昭强忍下心底阴寒的怨憎,抱着猫对马浮渚说: “往后的药,不必照先前的开了。先以温養身体、弥补亏空为主吧。 马浮渚稍稍抬眼,面容中闪过一丝讶异: “是,陛下。 秦延昭看到寻棠笑了。 她非常用力地連連点头,并举起双手,比了很奇怪的手势,把她的两个大拇指都亮了出来。 秦延昭并没有笑 他神情甚至有些冷峻,丝毫不见喜色 寻棠将手慢慢放下,她覺得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但她一时间也找不出来问题所在 往好处想,至少现在秦延昭愿意好好调养自己的身体了, 之后两天,寻棠總找借口去紫宸殿,说是打探三花猫琥珀的情況,实则是观察秦延昭的身体 让她相当安心的是,秦延昭没再出现先前那样身体忽冷忽热的情况。 寻棠和温青雲在她的小院子里围坐着烤肉时,温青雲还告诉她一个好消息 秦延昭似乎在有意分权,给自己减轻一些工作量, "他这两日召见了一些臣子,尤其是和越国公还有越雲林面谈了很长时间。我听说,前朝有人放出风声,有部分废太子党羽可能要得到赦免。 寻棠用小钳子翻过一片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她看了看熟度,然后将这片肉夹给了温青雲, 温青云有些羞赧:”娘娘,怎么还是您一直在照顾我 寻棠随口道:“你那么瘦,多吃点!继續说,他要赦免的是哪一批?是两年前官宴上被他当众毒死的那些人吗? 温青云想了想,摇头:”不是。后来又陆陆續续清洗了清洗了几批呢?我也忘了。’ 寻棠: 寻棠:“秦延昭这些年杀得不少啊。 温青云:“嗯,国库也充盈不少。 寻棠笑了:“冰冷的政敌变成了温暖的金银,也挺好。 温青云有样学样地给寻棠也加了一片烤好的五花肉,问: “既然陛下的情况有所好转,娘娘还要继续待在宫中嗎? 寻棠给五花肉沾了沾珍贵的胡椒粉,她夹起肉抖抖,塞进嘴里,先咀嚼着体验热乎乎的油脂香气在口腔里爆开,等那幸福的感觉慢慢散去, 她才回答: "等他身体好得差不多了,政事步入正轨,我總要离开的。 温青云沉默片刻。 寻棠又在烤炉上添了两片五花肉,看它们“滋一”地被煎出金色的油点子,香气四溢 "娘娘。如果您回来的目的是为了天下太平,国朝安定,除了陛下的身体,还有一件事是绕不开的, 寻棠掀起五花肉看了看背面,评估了一下熟度:“什么? 温青云说:“后嗣。陛下需要有一个储君。只要一日他没有后嗣,天下就难以真正安定。 寻棠手中的夹子一下子夹緊了烤肉。 油脂从夹子的缝隙里满溢流出,滴在烤盤上,发出不祥的噼啪声, " 她脑中一片空白。 是啊,秦延昭眼下最要緊的是拥有一个后嗣, 可这个问题她解决不了,甚至是逃避性地不想去解决 理由当然有很多,比如秦延昭的身体不好;比如这个后宫的风水咬人,显然不适合养小孩;比如 但理智告诉她,这些问题都能解决。 甚至解决的方式都很简单,只要,只要她主动去找秦延昭,对他说 寻棠最终还是慢慢地把那片肉放回了烤盤。 "他喜欢我。 寻棠突然道:“忌日那天,他办了一场招魂法事,道士说先皇后的魂魄附在了我身上。我当时没有办法,只能假扮先皇后,那时候秦延昭就对我说,他喜欢我 温青云只隐约听说有招魂仪式这回事,乍一听其中内情,她惊呆了: "什么?什么叫先皇后的魂魄附在了娘娘你身上?陛下找了一群骗子吗? 寻棠抿起嘴,说 “我后来仔细复盘过,我觉得他们恐怕就是骗子。是秦延昭提前和他们串通好,叫他们把魂魄的事往我身上引 她抬起眼,求助地看向温青云: “我觉得他已经猜到我是谁了。 温青云脸上没有讶异之色,她其实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如果不是认出来了,秦延昭绝不会绕这么大的圈子,并容忍寻棠如此接近他最深的秘密 温青云轻轻叹了口气。 她问:“娘娘,你希望陛下纳妃嫔入宫吗?‘ 寻棠语气生硬:“"我管不着。这是他的自由。 温青云静静凝視着她 半晌后,温青云说 "只要您在这宫里一日,陛下就一日不会纳妃,后嗣更是无稽之谈。”娘娘,早做决断吧。 寻棠的心一点一点地揪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非常不堪,正是她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当断不断,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要完成任务,可她又不想看到秦延昭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 莫非,她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上秦延昭了? 为什么是在现在?偏偏要在她抛弃过他一回,名不正也言不顺的如今? 温青云察觉到了寻棠的动摇和不忍。 她把烤盘上的肉都清了下去,避免烤糊。然后搬着小凳子挪到了寻棠身边,笨拙地抬手去摸她的后背 "娘娘我知道,虽然娘娘刻意瞒着,但我猜到娘娘应该是天上的仙人,这两次都是下界来救凡人的。仙神不能对凡人动情,故事里都这样说。 寻棠: 寻棠:”你这么理解也行吧。 温青云又略带紧张地问:”娘娘没有什么羽衣留在凡间吧? 寻棠:“啊阿?什么?" 温青云比划了一下:“我娘以前跟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是仙女穿着羽衣才能回到仙宫,若是被偷走了羽衣,就再也不能离开了。' “我担心 寻棠替她续上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你担心秦延昭会把我的‘羽衣’藏起来,对吗? 温青云无言地点点头, 寻棠笑了一下, 可在温青云眼中,她完全是在苦笑 "没有羽衣那种东西。 她说,声音也越来越轻: “我也没有理由留在这里。 她有自己真正的故土,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江南水乡,太湖明珠。她终要回到那里去,去过她期盼了无数年的安稳清闲生活 温青云定定地注视着她,双眼之中盛着难以言说的悲哀, 仙女总是要回到天上去的,没有什么能牵绊住她,皇帝不能,一个区区的女官更是不能, 可她真的很想要寻棠留下来。 温青云终究没有将心声宣之于口。她低头拨弄炭火,忽然升起一个非常阴暗的想法 她留不住寻棠,那秦延昭呢? 秦延昭,那个内里癫狂的疯子,他能不能拼尽一切把寻棠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第31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4瓶营养液- 62673639 X] 蛋挞挞挞X] 66700660 X1 たかねX1 已经在严肃思考三花猫的孩子都是什么花色了 我打算开的新文,感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一个吧 [HP1留学, 但是 仙尊是我弃养的 霍格沃茨 狐狸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