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肉也可爱》 1. chapter1 几场来势汹汹的雨过后，华清市彻底宣告入秋。昨晚被打湿的地面已经半干，高楼的玻璃窗映出一片暖光，和风习习，晨光微曦，匆忙步履间又是新的一天。 喻柔是被一段轻快的纯音乐铃声叫醒的。 意识还飘飘浮浮的不知道飞在哪里，她下意识扯过被子蒙住头，试图阻挡这令人烦躁的魔音……只可惜效果聊胜于无，没过一会她便败下阵来，认输似的从被窝里坐起身，抓过手机将闹钟按掉。 8：01几个大字明晃晃进入视线，喻柔单手捧着脸长叹了一口气，头还是晕的，恍惚间只能记起自己要减肥这回事。 “结局好感人，就是女主再瘦一点就更好看了。” “故事很好但最后那个镜头我真的磕不起来，既然要上镜女生还是减减肥吧，脸颊肉太让人出戏了。” “男主很帅女主也很美，但说实话女主有几个特写真有点崩，看着完全没有江南美人摇曳生姿的感觉，新中式裙装挺好看的但人不行。” “……” 几条印象最深的评论涌入脑海，喻柔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当即放弃了继续赖床的想法。 大二开始，喻柔和几个同为编导专业的学生一起组建了个微电影小团队，从最开始的课堂作业拍到脑海中乍然而现的小灵感，再到毕业后正式开始微电影的拍摄制作，账号上能有今天近十万的粉丝也算他们共同努力的结果，但与之而来的，便是更多的审视和批判。 165cm，125斤，在体重标准表中只属于微胖级别，但和网络上一众纤细而高瘦的女生们比起来就显得格外相形见拙，喻柔原本就对此有所认知，只是评论区里这场小规模的批评来得猝不及防，让她不得不重视起来这件事。 作息健康且规律是减肥的基础条件，这可苦了三天两头要熬夜的喻柔，天知道她昨晚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多久才睡着，现在又是做了多大的心理准备把自己从床上拔了出来。 随手理了理头发，她趿拉着拖鞋有气无力地走进卫生间，借着头顶的白色灯光，镜子清晰照出女孩脸上的懵懂和困倦。 整齐的刘海因为睡姿有点炸毛了，乌眉下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睫毛微翘，双眼皮恰到好处，是很漂亮的眼睛，只可惜瞳孔里一片涣散，让人看不出其中的神采。圆润的鼻头下，一对唇瓣自带微微的红，唇珠圆润，由于缺水有些泛干，瓜子脸线条流畅，颊上挂的两坨婴儿肥即便不刻意做表情也十分明显。 喻柔呆呆地凑近镜子，随即捏住一侧脸颊肉往上提了提。 触感细腻，捏着也很软，但她却满心想着要是这些肉能自己消失就好了。 洗漱过后，趁还处在空腹阶段，她又幽魂般的走到了客厅的电子秤上，显示的数据比昨晚小了零点几，大概是一晚上没喝水导致的。 去厨房囫囵灌了几口凉水，意识在这一番折腾下清醒不少，可饥饿感也与之而来，想吃肉食和碳水的欲望瞬间攀到了顶峰。 戒掉高热量食物已经一周，碳水摄入也被严格压在了最低限度上，一想到又只能啃菜叶子充饥，喻柔恨不得直接晕过去算了。 紫甘蓝、黄瓜、洋葱，圣女果……最后再辅以香油和胡椒粉等提味，一碗网络上爆火的减脂早餐便做好了，新鲜的紫搭配着纯粹的红，只需一眼便能让人食欲全无。 喻柔端着沙拉碗走到客厅，用手机怼着碗拍了张照然后上传视频平台。 这个日常用的手机里登的是小号，和大号并不互通，她也没在这上面发过自己的照片，所以不用担心被拉到大众面前审判，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发牢骚或是记录生活。 “好想吃肉啊。” 人没了精神，文案也配得有气无力，等页面显示内容发布成功后，她才放下手机，全神贯注对付起这顿早餐来。 大约过了两分钟，搁置在旁边的手机突然亮起，是刚发的动态被人评论了。 点进消息，一个平台初始的黑白头像映入眼帘，昵称叫“User-10844153”，大概率也是注册成功后自带的乱码，评论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为什么吃这些？” 吐字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似乎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对方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沉沉的冷冷的，像是鲜少生出波澜的一池静水，带着些许骨子里透出的强势和自傲，但达不到质问的程度，并不会让人觉得反感。 这样的口吻，很容易让喻柔想到一个人。 记忆中的靳骁总是那副似笑非笑、成竹在胸的样子，举手投足间尽显优渥家境养出的从容，无论做什么都是自信且游刃有余的，那是一种无需衬托便与生俱来的少年意气，似乎自带着光环，即便放在茫茫人海中也足够耀眼。 大概当初喻柔提出分手，是他有生之年最狼狈的时候吧…… 扯得太远了，她连忙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捏着手机的手竟无意识地在颤。 怅然的情绪来势汹汹，裹挟着说不分明的悲伤，一时间让人难以控制，喻柔连忙按灭屏幕放下手机，动作里带着近乎逃避的急切。 但或许是用的力气有些大了，她用来记录体重的本子被撞得直接掉到地上，几张便签从松散的纸张缝隙里飘了出来。 绿色或是蓝色，四方形，是市面上最常见的便签纸款式，清隽有力的笔迹落于其上，横竖相交，转折锋利，寥寥几笔写出很简单的留言—— “我去公司了，早饭在电饭煲里。” “我买了鱼，晚上给你做鲜鱼汤。” “包好的饺子在冰箱里，饿了记得煮。” “一日三餐都要吃，荤素搭配，我回来会检查。” …… 好像又回到了那年，矜贵的公子哥屈尊和她窝在一方小小的出租屋，在因为工作而醒来看不到靳骁的日子里，冰箱上贴的便条就是他们诉说关心的方式之一。 干自媒体这行，忙得忘记吃饭都是常有的事，喻柔因此得了胃病，她原本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却被靳骁发觉，自那之后，男人在工作之余主动扛起了照顾她吃饭的任务。 饭点前的提醒、每天换着花样且营养充足的晚饭，以及即便出差赶不回来也会提前在冰箱里准备好的食物……喻柔还记得靳骁第一次下厨时烫了手，那时她一边给他擦药，一边心疼地掉了好久眼泪。 身为伤员，男人却还有心思笑，声音低低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哭什么？又不疼。” 靳骁说这话应该是想安慰喻柔的，可她听过后却哭得更凶了。 最后还是靳骁败下阵来，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无奈而迁就地说：“怎么又把自己哭成这副小花猫的样子？” 伤口最终结了痂，脱落后只留下淡淡的印子，至于这点痕迹如今还在不在，喻柔已经无从知晓了。 毕竟他们已经分手了。 眼眶莫名地开始发热，喻柔拼命让自己止住泪意，她伸手把本子捡起来放回茶几，至于那些留言…… 余光不经意扫到手边的蔬菜沙拉，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随即将便签纸 悉数丢进垃圾桶。 洗好沙拉碗没过多久，喻柔接到林湛的电话。 沉稳的男声从手机里传出，无论什么时候听都给人如沐春风之感，作为合作出镜的老搭档，林湛总是那副随和的样子，平时也会和大家打闹，但在涉及到团队的利益和发展问题时又会变得严肃且专业，在五人中算得上是主心骨的存在。 “喂，小柔，你起床了么。” 上一阶段的拍摄工作已经收尾，这通电话大概率是有新的事要交代，喻柔赶紧集中了注意力，回：“已经起了，有什么事吗？” “嗯，上次在邮箱里收到的合作邀约我看过了，和那边也初步沟通了一下，感觉这个广告我们是可以接的。”说话的同时，那边还传来一阵鼠标按下的声音，顿了顿，林湛又道，“所以现在我们需要去那边拿合同，回来看完了才能商量进一步的细节，但今天大家都抽不出身，你如果有空的话去拿一趟吧。” 账号的“四时之景”系列微电影仍在继续更新，拍摄过后还有剪辑上的一大堆事要处理，即便是林湛，也需要继续细化接下来的剧本，所以目前能跑这趟的人就只有喻柔了。 他们是小团队，满打满算只有五个人，谁有空谁去干活的情况早已屡见不鲜，没怎么多想，喻柔答应下来：“好，那你把地址和具体的情况发我。” 在微电影镜头中适当地插入少量软广为某产品做推销，也算是目前视频博主们赚钱的一种方式，效果好的甚至能顺势拿下该产品的代言，而且只要广告没那么生硬突兀，观众们也不会介意，这对他们来说是有利无害的事。 挂断电话没多久，林湛那边把地址发了过来——“悦仙姿”是一家涵盖多种门类的美妆公司，总部位于华清市中心，旗下门店已有几十家。这次他们新推出的栀子花护肤套装，和喻柔他们后续的栀子花主题微电影不谋而合，所以这场合作想要达成，还是很有希望的。 换好衣服，再戴好口罩，步行去地铁站只需要十分钟左右，但不知道是不是最近饮食条件改变得太快，身体还没适应，喻柔总觉得有点提不起精神，走出地铁站口时更是被刺眼的日光晃得头晕眼花。 和前台交代好情况后，对方欣然放行，负责给她合同的是一位宣传部的女士，两个人坐下后又简单对接了目前进度，以及后续大概的安排，基本明确后，喻柔便起身告辞。 站起来后眼前又是好一阵晕眩，喻柔扶着桌子才没让身体歪斜，对方见状关切地问：“喻小姐，你还好吗？” 喻柔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她以为只是起身太快还不适应，可直到走进电梯，头晕感依然没有减轻，力气似乎在一点点流逝，她有些站不住了。 电子屏上的楼层数逐步减小，喻柔努力去看现在在第几层，但眼前尽是层层叠叠的重影，她什么也看不清。 轿厢最终停下，“叮”的一声代表门即将打开，她强打起精神迈开腿，下一秒，眼前天旋地转，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般不受控制地栽倒了下去。 意识瞬间变成空白，但这一跤摔得结实，不用想也知道该有多疼，喻柔只能任凭自己失去重心，直到陌生却也熟悉的清冷香气侵入鼻腔，脸颊随即触到一片温热，腰身被稳稳扶住，下落的姿态戛然而止。 头还很晕，喻柔完全没办法思考当下的状况，耳边隐约有嗡鸣声，可除此之外，她还能听见一个低沉而淡漠的男声—— “两年了，喻柔，你还是照顾不好自己。” 模模糊糊，似远似近，恍惚间像是个幻觉。 2. chapter2 “初步判断是低血糖的症状，女士，方便我为你做更细致的检查吗？” 悦仙姿不愧为大公司，即便是在高楼层，配备的医疗人员依然来得很快。对方一身白大褂，从医药箱里拿听诊器的动作迅速又专业，喻柔见状连忙起身，拒绝道：“不用麻烦了，应该就是低血糖而已，我现在已经……” “我们公司，还不至于冷血到要把晕倒在电梯里的人赶走。” 话还没说完，便被办公桌后的男人打断了。 对方声调平平，语气中听不出情绪，喻柔本能地转头看去，靳骁还保持着看文件的姿势，眉眼微垂，唇角压成一条直线，周身气场冷漠到令人陌生。 不知为何，喻柔只觉得心突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霎时间痛得厉害。 她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重新坐回沙发上。嘴里的糖块已经化完，很快就连最后一丝甜味也消失在唇齿间，喻柔不留痕迹地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糖纸还被她攥在手里，皱皱巴巴的，但无论是商标还是外形，都和她以前最爱吃的那款毫无差别。 当初实习的那家M对新人极度不友好，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他们干，喻柔经常忙得没办法好好吃饭，靳骁每次来接时就会带上几颗糖，说让她先垫一垫，很快就能回家吃好的了。 长此以往，靳骁几乎养成了随身备糖的习惯，以防喻柔有不时之需。 而就在刚才，喻柔记得这颗糖也是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来的。 包装是很鲜艳的颜色，红得几乎刺眼，抬起头时，她无意识收拢五指，将糖纸捏得更紧了些。 见顶头上司发了话，医生顺势道：“突然晕倒也可能涉及到心脏问题，保险起见，还是听一下心跳，真有什么情况的话也好提前防范。” 对方说得很诚恳，但喻柔知道这确实只是个低血糖，她想要拒绝，可对方实在热情得过分，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几乎找不到说出来的时机。 就在她犯难时，靳骁那边先一步出声：“就到这里，你出去吧。” “啊……好的，小靳总。” 医生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随即飞快收好医药箱出去了，磨砂玻璃门随着他的动作打开又轻轻合上，在本就安静的办公室里没能激起一点声音，转眼间，屋内只剩下两个人相对无言。 手上蓦地传来钝痛感，喻柔连忙松开力道，这才发现指甲已经把糖纸扎出凹痕，几乎要嵌进肉里，掌心不知何时出了汗，闷成潮湿而粘腻的一片。 沉默在空气中徐徐蔓延开来，难以言喻的尴尬和窘迫感随之充斥了整间办公室，二十多年里积攒的交往话术在此刻全部失效，毕竟喻柔从来没想过，和前男友再见面时应该怎样打招呼才算礼貌。 沙发是真皮材质，坐上去很舒服，她却像是被困在了那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度过的每一秒都只觉得如坐针毡。 两年不见，靳骁无论外表或者气质，依旧是足够惹眼的存在——眉目如刻、鼻梁高挺，唇形精致得近乎完美，发丝被固定最得体的样子，一身浅灰色西装服帖地熨在身上，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男人高挑而精瘦的身材。职场没能磋磨掉他与生俱来的锐气，反而为其添上几分沉稳，虽然还很年轻，但举手投足间已依稀可辨作为决策者的风范和气度。 如此看来，当初那个选择应该是正确的吧…… 这样的念头出现时，喻柔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心里稍微好受了点。 男人还在翻阅文件，看上去并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深吸一口气后，她鼓起勇气站起身，主动开口：“谢谢靳总刚才出手帮忙，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就先不打扰了。” 说完，喻柔也不管对方要如何回应，拿起东西便打算离开，可就在转过身时，靳骁的话音在背后响起，听着依然是冷淡的，却隐约带上了些别的情绪—— “这么久不见，你就只想对我说这些？” …… 喻柔浑身一僵，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就这么茫然地愣在了原地。 呼吸之间，后方有脚步声渐起，皮鞋缓慢而规律地踏过地板，最终停在距离她几步远的位置。 “不说一句，好久不见么？” 简单的一句话，却掀起心底的惊涛骇浪，身体的温度似乎在流失，明明才初秋，喻柔却突然感觉冷得厉害，那些好不容易堆砌起来的勇气在顷刻间分崩离析，碎成凌乱而破败的一片。 落在背上的视线有如实质，芒刺般的透过皮肉扎进了心里，时间开始变得格外难熬，每一秒都像是在催促她面对。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操控着麻木的身体，动作僵硬地将身子转了回去。 靳骁看着喻柔做完这一切，眼底寒芒微敛，墨黑的瞳孔却还一错不错地锁定在她脸上。与其说是在看，不如用找更贴切……他在找，在那双日思夜想的眼睛里找有可能的蛛丝马迹。 可喻柔只是垂着眸，自始至终不敢抬头和他对视。 扯起的笑容极度不自然，可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开口时喉头还在发颤，她花了好大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算是平静的：“我跟靳总之间，应该没有寒暄的必要了……” “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吧。” 尾音落下时，空气蓦地陷入安静，靳骁一字一句地将话听去，只觉得刺耳无比。 “呵。”他冷笑一声，皮鞋发出的声音回响在两人之间，和他的语气一样毫无感情，“原来现在在你眼里，跟我说话都算是浪费时间了。” 说到最后，他无法控制地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意味。距离拉近，两种气息开始缓慢地交融，清淡的木质香钻入鼻腔，那是靳骁在大学时期就很喜欢的一款香水，后来每每闻到，都会让喻柔感到无比安心。 酸楚感来势汹汹，不知哪来的大石头砸在了胸口上，疼得喻柔几乎要掉眼泪。 重话是她先说的，可难过的也是她，近乎慌乱地，喻柔解释道：“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过程中手上无意松了力气，那张糖纸就这么突兀地掉了出来，飘飘摇摇地，正好落在离靳骁鞋尖几寸远的位置。 喻柔心头一紧，连忙弯腰去捡，但男人的动作更快一步，转眼间，糖纸已经出现在对方手中，夸张的红色将指节衬托得越发白皙修长。 伸到一半的手只能不尴不尬地停在半空，喻柔抿了抿唇，然后沉默地收回。 虽然已经分手，靳骁却没把随身带糖的习惯纠正过来，上衣的左边口袋是固定的位置，早些时候是他拿出来递过去，到后来喻柔会得寸进尺地自己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不过最近两年里，这些糖几乎很少有过见天日的机会了。 要么是化掉，要么是过期后被丢掉，一遍又一遍，直到今天。 垃圾桶就在茶几边上，喻柔其实没道理一直把这张糖纸捏在手里，她不敢说是私心在作祟，可证据就在对方手里，如果真的问起，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逃避似的把头垂得更低。 但这个行为落在靳骁眼里，再结合刚才的对话，似乎就有了别的意思。 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他将口袋里剩下的两颗糖掏出来，和那张糖纸一并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似有若无的讽刺，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算我自作多情了。 ” 糖掉进垃圾桶底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喻柔循声望去，在看到其中的内容后终于忍不住掉下眼泪，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垂下的刘海很好地挡住眼睛，她想让自己不要在靳骁面前那么狼狈，可泪水却不听话得越流越多，让人避无可避。 幸运的是敲门声很快传来，礼貌的三下，不轻不重，刚好够引起靳骁的注意。 清了清嗓子，靳骁收回放在喻柔身上的目光，很快又恢复成那副雷厉风行的样子，冷声道：“进来。” 秘书随即推开门，像是没看到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似的，公事公办地说：“小靳总，董事长叫你回公司一趟。” 沉吟片刻，靳骁回复：“知道了，我很快过去，你把我桌上的文件整理好带上。” 秘书点点头，走进来后径直越过了喻柔，道：“好的。” 吩咐完这些，靳骁再也没看面前垂着头的女孩，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像一首歌最终走到了结尾。 秘书收拾文件的动作熟练又麻利，尽管眼前这一幕怎么看都有内情，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不会在工作时分一点心，回公司后还有一堆事需要处理，他不敢怠慢，很快就抱着文件跟出去了。 泪水欲落不落地挂在眼睫上，将目光所及处染成水茫茫的一片，喻柔吸了吸鼻子，从包里拿出纸巾，胡乱擦掉脸颊上的泪痕。 说好要放下的，怎么还是哭了…… 她在心里暗暗骂自己真没出息，简单收拾好情绪后才走出办公室。电梯一路畅行无阻，遇到的人也多是有事在身，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女孩通红的眼眶和未干的泪痕。 市中心打车要方便很多，喻柔拦下一辆出租报了目的地，上车后便开始闭眼假寐。这场猝不及防的见面几乎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窗外晴光大好，她却只觉得内心此时一片寒凉。 去了工作室，其他四人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孙曼曼在筛素材，见喻柔回来，扬声道：“柔柔你来啦，脸色看着不太好，生病了吗？” 喻柔强打起精神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说完，她走进一旁的小房间，将合同从包里拿出来递了过去。 他们的工作室在写字楼里，面积不大，光是器材和道具之类的东西就占了一间屋，大厅的方桌是他们开会聊天经常坐的地方，角落小单间被改成林湛的办公室，等单独处理完事务后，大家多数时间都会呆在一起讨论或是学习。 林湛松开鼠标抬手接过，先翻开看了眼标题，确认无误后放到一边，起身为喻柔倒水，温和地道：“辛苦了，先喝杯水吧。” 温热的液体流过喉管，很有效果地抚慰了疲惫的身心，林湛看了看她无精打采的样子，语气关切，问：“发生什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减肥是她自己的事，喻柔不打算拿出来宣扬，至于靳骁，今天过后或许也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她掩下情绪，只用没睡好的借口又敷衍了过去。 之后，他们五个人凑在一起研究了悦仙姿给的合同，挑出了几个有待商榷的要点，但在和对方沟通下一次面谈的地点时，那边却指名道姓要让喻柔来。 团队里的合作事宜大多是林湛来处理，可甲方的这个要求算不上难办，他们也不好拒绝，商量过后便决定两个人一起去。 直到抵达约定的咖啡厅时，喻柔一进门便看见坐在窗边看菜单的男人。 毫无征兆地，两道视线在空中相遇，靳骁神情很淡，却在看到喻柔身边的那个人时悄然暗了几分。 3. chapter3 四月还没走完，空气里已经带上了热意，树梢被阳光染成金色，穿短袖的同学骑着自行车从身旁呼啦而过，宣传部部长还在口若悬河地交代今天的任务，喻柔老神在在地抬起头，当即被透亮的天光晃了眼睛。 她眯了眯眼，心想夏天真的快要来了。 “……带了相机的同学就负责拍摄图片素材，尽量抓拍到一些精彩的瞬间，比如说冲线啊、领奖啊或者运动员们努力拼搏的样子之类，我和纪律部部长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们到时候说自己是宣传部的，就可以去操场中间拍了。” 听到和自己相关的内容，喻柔收回思绪，和另外两个同部门的人一起点了点头。 “OK，清楚了。” 简短的部门会议到此结束，散开的成员们三三两两结伴进了食堂，站在旁边的女孩拍了拍她的肩，问：“吃早饭去，要一起吗？” 喻柔小幅度地摇摇头，道：“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去吧。” 再过一个小时，就是华清大学今年春季运动会的开幕式，他们需要提前集中到操场准备拍摄，时间有限，女孩便没再多说，和剩下的人一起走了。 现在就去操场未免太早，秉着“既然出来了就顺便逛逛吧”的心态，喻柔开始顺着路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校区主道从正大门一直向内延伸，两旁树木高耸，绿荫浓郁，分岔出的小路正好穿过花田，紫色的重瓣花朵挤挤挨挨地开在一处，看上去很是喜人，有细碎的阳光洒在上面，更添几分妍丽和生动。 她正打算找个角度把这一幕拍下来，掏出手机时却看到微信来了消息，是他们微电影小组的群聊正在热火朝天地说着什么—— 孙曼曼：“林湛长得太平易近人了，说话也温柔，看就是那种根正苗红的三好学生，一点儿也不像个混混。” 许书繁：“昨天试的几个同学效果也一般，按照这个要求的话，我感觉可能找不到人了。” 孙曼曼：“@所有人，你们怎么看，有适合的男主人选吗？” 林湛：“暂时没有，前几天在校园墙上找的人我看了下资料，都不太符合条件。” …… 全国大学生微电影大赛即将开始报名，身为编导专业大二的学生，几乎每门课的老师都在鼓励大家尝试参加。群里七个人是同班，又因为小组作业结缘，聚在一起商量后很快编出了个剧本框架，如今正在细化阶段，与此同时，演员的确定也需要开始推进了。 为贴合大赛阳光积极的价值观，剧本背景设置在高中，讲了好学生女主无意发现混混男主的秘密，得知他是因为家庭创伤才自甘堕落，于是联合老师和同学们一起救赎了他，最后大家意气风发走上高考考场的故事……情节理想化，结局也是常见的大团圆，放在平时肯定备受诟病，不过在这种官方的比赛上倒是很吃香。 将历史聊天记录看完后，喻柔紧跟着回复：“我这边也没有。” 等待几秒后，孙曼曼说：“诶，我突然想到一个人选。” “谁？” “谁？” “谁？” “who？” 追问的消息瞬间刷了大半个屏幕，孙曼曼回复：“靳骁啊，金融系的那个大帅哥。” 看到这个名字，喻柔下意识在脑海中搜寻有关此人的记忆，很遗憾，大部分都是道听途说，直接的接触也不过是上下课路上偶尔遇到，或是喻柔路过球场时对方正在和一群人打球等等。 毕竟是校内小有名气的人物，据说家里的有钱程度在整个华清市都排得上名，本人不仅是校篮队主力，大学三年还斩获了无数金融竞赛荣誉，但除此之外更让人乐道的，还是他那张帅得很突出的脸。 这种人的感情生活总是备受关注，不过关于靳骁的绯闻却几乎没有，偶尔冒出来的几个也都是空穴来风毫无根据。前段时间他还因为一张打球时无意露出腹肌的照片在校园墙上小火了一把，很多女生鼓起勇气大胆表白，无一例外都是不了了之了。 像这种只可远观无法接近的人，怎么可能愿意浪费时间来给他们这个草台班子担任男主呢？ 还没等喻柔发言，三四条和她想法一致的消息已经出现在了屏幕上，谢子枫更是大胆吐槽：“你怕不是在做梦？” “哎呀……” “你们不觉得靳骁真的很适合吗？气质清冷，不爱跟人接近，看着拽拽的，简直完全贴合咱们剧本男主的形象啊，当然我没有说他像个混混的意思哦。” 孙曼曼连忙解释了一大段，最后半句引得喻柔不受控制地笑了一下，看来暂时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她滑动屏幕退出群聊界面，心里却有些认同孙曼曼的话。 的确，无论外形还是气质，靳骁都很适合当男主，况且先不论内在条件中的接近之处，就凭着这张脸，也足够为他们的微电影在吸睛程度上提升好几个档次了，毕竟有谁不爱看帅哥呢。 收起手机，她从包里拿出相机，对准了刚才想拍的地方。周末的早晨路上人并不多，大部分也只是往返于食堂和寝室之间，不用担心有人误入镜头，调整好角度和焦距后，喻柔便按下了快门。 “咔擦”一声，画面定格，阳光下的花丛、绿叶，还有逐渐隐没于树后的青石板小路就这样被留在了相机里。 喻柔记得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第一个岔路是可以直接通向操场侧门的，正好里面是个面积不大的花园，假山边还有一方池塘，旁边立着清水亭，这两天天气好，拍照应该会很好看。 除了他们用来分享小组作业的账号外，喻柔自己也在独立经营着一个私人账号，上面不发刻意装饰过的东西，只零零散散分享些日常拍得好看的照片，或是心血来潮的小感悟，点赞收藏都不怎么高，但她却乐在其中，像是在浩瀚无垠的网络海中给自己修了座小屋。 随着踏进小路，周身的温度立刻下降了几分，空气中充斥着草木林叶的气息，带着露水未干的潮湿，让人感觉舒服极了。 一边走，她一边举着相机随处拍，或是挨在一起的不同颜色和品种的树叶、或是砖石边开得热烈的不知名小花，自然风景，且静且美，尽入人眼。 所以当镜头里突然出现人像时，喻柔的第一反应是错愕的。 调整好相机，等她再度对准深浅绿色中那条格格不入的朱红色长椅时，却发现不知何时有两个人站在那里了。 秉着礼貌的原则，喻柔本应该立刻将镜头移开，可看清楚画面中男生的脸后，她不自觉停下了动作。 就算真人没见过多少次，凭着保存在手机里的露腹肌照片，她也足够认出这是靳骁不错。 而站在靳骁对面的，竟然是一个女生！ 两人中间相隔大概两步距离，正好将小路拦了个严实，侧对的姿势让喻柔无法确定靳骁的表情，只能大概看出那个女生在说着什么，表情有些急切，看上去和她脸上精致而温婉的妆容很是违和。 靳骁今天穿一件带有浅黑细条纹的白衬衫，下身是款式很常见的铅灰色长裤，但即便是这样再普通不过的装扮，在靳骁身上给人的感觉格外不同。男生身材高挑，四肢修长，五官轮廓立体而深邃，硬生生把这身穿出了某宝模特图的感觉。 再看他的神情，眉眼怠惰，兴致缺缺，显然对于 女生的话题并不感兴趣。 直到女生说完话，靳骁才淡漠启唇，只回了简短的几个字便没了下文。 通过口型，喻柔猜测前两个字是“抱歉”。 女生的脸色很快黯淡下去，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冷水，连眼角的细小碎闪都光泽尽失。喻柔在心里默默地叹气，一瞬间竟有些同情她。 放低了姿态，却得不到想要的，毕竟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一旦涉及喜欢，便是把惩罚自己的权力完全交到了别人手上。 感叹过后，她回过神继续看向镜头，却和一道锐利而冰冷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个女生已经走了，画面里只剩下靳骁一个人，可与刚才不同的是，他正一瞬不瞬地看向喻柔这边，将她朝自己举着相机的样子看得一清二楚。 喻柔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还没思考便把相机放了下来，然后迅速转过身，妄图用背对的姿势逃避这窘迫的场面。 未经他人允许偷拍是很不礼貌的行为，虽然喻柔本意不是要拍他，也并没有按下快门，但事实上她确实用相机看了人家好久，还被抓个现行，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脸颊更是被烧得发烫，她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种进去，成为这花草树木中的一员好了。 时间在忐忑的心跳中被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毫无起伏的声线在背后响起，没有质问或是辱骂，却平白让人觉得压迫感十足—— “你在偷拍我？” 喻柔大难临头般的闭了闭眼，心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艰难地咽下口水后，她挪着步子，慢吞吞地把自己转了回去，嗫嚅着道：“这……这是个误会，你听我说……” 近距离下，男生的帅颜更加直观地展现在了面前，要论喻柔的人际圈里，林湛算是公认的好看，但此刻如果让她再说，她会毫不犹豫地承认靳骁这张脸甩了林湛十条街不止。 相比她的惊慌，靳骁看上去要从容许多，目光在她涨红的脸上停顿了两秒，随即下移，落在她手中的相机上。 他没开口，但意思再清楚不过，既然是误会，那喻柔需要解释一下。 “咳，是这样的。”她清了清嗓子，努力在混乱的脑子里组织出通顺的语言来，“我本来是想拍这条长椅的，但是调相机参数的时候，你们突然过来了，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说着，她自己都没了自信，不小心看到是真，但没反应过来却是假，但凡她早一点挪开镜头，都不至于弄成现在这个情况。 顿了顿，喻柔垂着脑袋，紧张却也诚恳地道：“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没有偷拍你，不信的话，我可以把相机给你检查。” 提及此，她稍微有了些底气，二话不说便把相机摘下来递给对方。 靳骁没有立刻接，而是掀起眼皮又看向她的脸，很有肉感的双颊因为情绪泛上一点红，眼神却很坚定，微微反射着天光，像是雾蒙蒙的清晨里沾着露水的葡萄。 从唇瓣到鼻头再到眼睛，他一寸寸扫过，难得地在看一个人时带上了些许认真。 短暂的对视后，靳骁平静开口：“不用看了，我相信你。” 喻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嘴里只发出个单音：“啊？” 靳骁没解释，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喻柔总觉得他这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时间更长了些。 略一点头算作示意，靳骁随即转身离开，喻柔讷讷地跟着看过去，男生还是那副单手插兜的姿态，步调从容地踩过青石板，最终消失在眼前。 她在呆滞中伸手摸了把脸，还是烫的。 4. chapter4 大学的运动会自由性更高，不是每个人非要参加，必须留在操场观看的规定也仅仅对大一大二生效，但得益于宣传部成员的身份，喻柔可以畅通无阻地活动，不必被拘泥于班级区域那一小块地方。 早上和靳骁偶遇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和同伴集中在树荫下休息的时候，她没留神又发起呆来，直到耳朵里突兀闯进那熟悉的名字，明明说的是别人，却一下子把她的思绪唤了回来。 “今天下午球馆有比赛呢，据说靳骁会去。” 部门里一个女孩正抱着手看操场中间的跳高比赛，一边随口说道。 这话立刻引起了另一人的兴趣，她有些惊讶地问：“真的假的？不是都说他目前在创业吗，怎么还有空回来打球。” “我对象有他室友的微信，昨天人家发朋友圈了。”挑起话题的女孩解释，“不过这大概率是最后一次了吧，金融系的大三已经没有多少课了，更何况他们还在自己搞金融公司，没必要天天待在学校里。” “真厉害啊，本来就是企二代，还想着自己开公司，要我说，干脆回去继承家产多香啊！” “你懂什么？人家肯定有更大的目标呗。” “就是可惜了，以后再也没机会看他打球了，校篮队也快要换主力了吧……” 闲来无事，众人你一嘴我一嘴地聊着，喻柔安安静静地听，心想难怪早上会遇到，原来靳骁是回来参加球赛的。 拍摄随着赛事的落幕而结束，喻柔回了趟班级的位置拿包，其他成员已经先后走了。现在去食堂未免太挤，室友们又都有别的事，她只好一个人先去最近的图书馆里坐一会，等过了这阵高峰期后再去吃饭。 没过多久，部长给她发了消息：“柔，你现在在哪？他们走太着急把一架小录像机落在球馆了，就放在支架上，你方便过去取一趟拿到部门办公室吗？” 正是下午五点多，毒辣了大半天的太阳还没落，连带着空气里的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喻柔从操场走进图书馆已经花了好大力气，公共空调的风正吹在身上，她抬头看了眼门口刺眼的光线，心里不是很想这么快又在热浪跑一趟。 很快，聊天界面又有了新消息，是部长紧接着发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包，动漫小熊双手合十，眼睛里泪光莹莹，围绕在周身的小星星也在一闪一闪的，看着很难让人不心软。 反正这里离图书馆也没有特别远，咬咬牙就去了吧…… 这么想着，喻柔打字回复：“好。” 几秒后，对方连发了好几个谢谢过来，甚至说要请她吃雪糕，喻柔没多思索便拒绝了。重新把相机包挎上肩膀，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走出了图书馆。 还好是在吃饭高峰期，路上的人并不多，三两成群的几个也都是往最近的食堂去。喻柔一路踩着树荫走到球馆，又小碎步踏过几十级台阶，推开玻璃大门时，与室外截然不同的清爽凉意瞬间扑面而来，她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球赛比操场上的赛事结束得还早，观众们已经离开，目前只剩下几个打散球的同学，喻柔没怎么费力地就在两边观众席之间的过道里发现了那架小录像机。 屏幕上显示还在录像中，她将其拿下来关闭了拍摄，有大半个人高的三脚架还需要收起来，可挂在身上的相机包也在沉甸甸地找着存在感，她只好先把包取下来放在座位上，一时间还有些手忙脚乱。 一番折腾后，总算把该收的都收好了，但要怎么带走又成了问题，几样东西都谈不上轻巧，三脚架更是要两只手才能拿得稳，喻柔有些头疼，试了几次都没找到个合适的姿势。 于是等靳骁从休息室出来时，看到的便是女孩孤零零地站在一边愁眉苦脸的样子。 头顶蓦地罩下一片阴影，身旁有不同于空气的气息在接近，喻柔抬头看去，男生背光而立，眉眼微垂，问她：“需要帮忙么？” 打完球洗了澡，靳骁现在穿的是一件深灰色薄款无袖卫衣，褪去白衬衫带来的文气，此时的他看上去多了几分随性和散漫，露出的胳膊上覆盖着流畅而富有美感的肌肉弧度，很容易让人联想起那张偷拍照片里块垒分明的腹肌。 面对面之下，靳骁自然是看不出喻柔的内心所想，只发觉她瞳孔略有些涣散，像是突然发起了呆。他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唇角扬起个很轻的弧度，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喉头还带着点运动完休息过后的懒—— “想什么呢，嗯？” 白皙指节划过面前，喻柔的眼睛一下子有了焦点。刚回过神，她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脸上刚刚降下来的温度又“噌”地一下升到最高，场馆内的公共空调还在运作，现在却跟坏了似的一点作用也没起。 “没……没想什么。” 喻柔结结巴巴地回答，眼睛躲闪着不敢看靳骁。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些，明明自己不是那种轻浮的性格，当初保存下那张照片也只是觉得光影和氛围感很不错而已…… 没想到看着看着，还是把那些白花花的腹肌看进去了。 靳骁从她手里的录像机扫到旁边收起来的三脚架，心里大概有了猜测，长臂一捞，东西被他拿进了手里，语气十分自然：“我帮你吧，要送去哪？” 喻柔眼睁睁看着他把三脚架单手提起，整个过程可以说得上是轻松，可她还没能消化一天内遇到靳骁两次的情况，对方此刻要帮她拿三脚架的事实就这么闷头砸下来了…… 难道今天是她专属的“偶遇靳骁日”吗？ 脑子里还在嗡嗡响，她勉强找回一点理智，说：“这是宣传部的东西，办公室在行政楼六楼。” 靳骁“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继而提着三脚架便往场馆大门走，独留喻柔还在原地梳理着现状，等反应过来后，她连忙挎上包，捧着录像机追了上去。 最重的一样被分担走，喻柔这趟轻松了不少。刚好太阳已经落山，被暴晒一整天的大地开始缓慢转凉，风徐徐过，落在皮肤的触感不再是闷热的，而是一种久旱逢霖般的清爽与畅快。 喻柔踩着风走完最后一级阶梯，靳骁正站在几步开外，衣摆被吹得微微晃动，像是在等她。 实在想象不到自己和靳骁能有什么话题，可人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不好再磨蹭，只能硬着头皮走上 前去，和男生保持着一拳之隔的距离。 这种感觉很奇妙，原本是连擦肩而过一次都要看老天爷脸色的人，现在就这么活生生地走在自己旁边。他们之间说过话、出现过误会，靳骁甚至还帮忙解决了她的困境……就像有调皮的小孩在她的生活轨迹上多画了一笔分岔，让她短暂地和靳骁产生了交集。 头顶的树叶在扑簌作响，杂乱却不聒噪，是这方天地里唯一的背景音，他们之间保持着无话可说的状态，喻柔却在这片恬静里感到了安定，心里那份不真实感也逐渐烟消云散。 进入行政楼，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一前一后走进去，轿厢里依然只有他们两个人。 和并不熟悉的男生在密闭空间里独处，喻柔多少有些不自在，但她并不是善于言辞的人，就算想要缓和气氛也是有心无力，只能靠四下乱看打发这段尴尬的时间。从厢壁上已经过期的电梯维修公示，再到随着上升缓慢增长的楼层数字，视线最后的落点是面前反光的金属门。 顶灯照亮空间，于是电梯内的一切都在门上无所遁形，喻柔凝神看了看自己，刘海还算整齐，脸上被热出的红也已经散去，一双眼睛眨巴眨巴，莫名的有些呆。 余光不经意一瞥，注意力便被身形高挑的男生吸引了去，对方高出她两个头，三脚架还提在手里，那条胳膊连颤都不带颤一下，让人无法想象其中究竟蕴藏了多少力量。 刚想到这里，鬼使神差般的，喻柔视角上移，恰好触及到反光里对方也在看着她的视线。 说不准已经看了多久，发现的刹那，靳骁还是那副好整以暇的姿态，半边眉毛轻轻挑起，像是无声的惊讶，却又给人在他意料之中的感觉。 而喻柔只能以近似落荒而逃的姿态连忙把头转到了一边。 心脏一瞬间跳动得飞快，把胸腔砸得砰砰直响，而她转头的动作太匆忙，于是错过了男生唇边一闪而逝的浅淡笑意。 终于，六楼抵达，喻柔等不及想要逃离这片令人心慌意乱的空间，先一步抬脚走了出去。宣传部办公室就在右手边第二个，门是开的，部长正在里面等她。 先把录像机交到了部长手上，靳骁并没有跟着进来，喻柔又小跑出去，从他手里接过三脚架，匆匆忙忙地说“谢谢”，没等靳骁回话便又进了办公室。 不善于跟陌生人打交道的性格在和靳骁相处时几乎到达了顶峰，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一个人面前表现得如此手足无措，还好部长忙着检查录像机里的视频，没有发现她的异状。 “那几个新来的实在太马虎了，下次开会我得好好说说他们，辛苦你了啊，这个雪糕给你买的，快拿着降降温吧。” 之前在消息里说要请她才吃雪糕，喻柔还以为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对方真的买来了。她原本不打算接，但奈何对方一副你不要就誓不罢休的样子，最后没办法只好收下。 确定送回来的东西都没什么问题，喻柔便打算离开。检查器材花费了一点时间，她觉得靳骁应该已经走了，可刚跨出办公室门，那个后背靠墙、正百无聊赖刷着手机的身影就这样映入眼底。 ……他竟然没走！ 5. chapter5 暮色浅淡，路灯将影子拉长，足音悄然消散在空气里，两人在空旷的大道上并肩而行，彼此无言。 如果说来的那一程还有送东西作为目的，那么现在他们已经完全没有理由继续走在一起了。 部长送的雪糕还在手里捏着，融化的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喻柔奔波了一整天，其实已经有些渴了，但靳骁还在旁边，她不太好意思吃。 这一趟靳骁也帮了忙，自己吃雪糕让人家光看着总归不太好，喻柔想着路过便利店时要不要给他买一根，两个人都吃，就不至于那么尴尬了。 正这时，身旁的人主动开了口—— “你很怕我？” 喻柔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反应片刻后才答：“没有啊。” 她有些奇怪对方为什么会这样说，于是下意识抬眼看他，而靳骁也在此刻将目光投了过来，隔着朦胧不明的暗色，落在背后的路灯给身体轮廓镀上一层浅晕，虽然看不清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对视时却依然有让人心跳漏拍的感觉。 “那你怎么不说话，还走得那么快？” 靳骁淡声开口，说的是问句，但隐约带着笃定，像是在陈述证词。 喻柔被他说中，一时间气势弱了下去，抿了抿唇，音量也减小不少：“我……有点社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听到靳骁很轻地笑了下，再开口时，对方声音里似乎带上些许愉悦的情绪：“嗯，原来是这样。” 起初只是出于早上误会了人家的愧疚，靳骁才决定出手帮忙，可见惯了那些恨不得贴到身上来的人，他还是头一次被人晾在旁边这么久，新奇之余，他竟然觉得有些可爱。 走出大道，前面便是分岔口，一方通往食堂和寝室楼等，另一方直达学校北门。喻柔还记得有人说过靳骁正忙于创业，目前已经不在学校住，那么当下这段路程应该也就只能走到这里了。 即便有了今天的交集，她和靳骁也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不用有刻意招呼一声说“再见”的必要，他们也不会再见了。 一点怅然涌上心头，喻柔也说不清这究竟从何而来，她轻轻叹气，然后在经过岔口时稍微加快了步伐。 自顾自地走过去，像是根本不知道身边的人消失了一样，反正这条路本来就该是她一个人走的…… 直到手腕突然被人从背后拉住。 “你要去哪？” 腕间的温度来得突然，丝毫没给人反应的时间，喻柔下意识回头望去，独属于男人的大手正不紧不松地扣住她的手腕，再看靳骁，神色从容，微挑的眉头露出一点困惑，丝毫没有对这场肢体接触表现出意外。 北门离附近的商场较远，因而少有人从此经过，于是这方天地之下，只有喻柔一个人心跳如鼓。 四目相对时，靳骁朝她身后扬了扬下巴，又问：“这么晚还出去？” “啊？” 喻柔不明所以地跟着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只顾闷头走，完全没注意到走错了方向，径直往大门口去了。 一路上堆积的尴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她只能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然后顶着对方的目光将呆滞的身体转回来。 “哈哈哈，那个……我，我走反了……” 在这过程中，靳骁不动声色地松了手，眉眼间笑意更盛。 他将一只手插进兜里，语气懒散地道：“又社恐又路痴，让你一个人走的话，岂不是要走丢了。” 尾音带着戏谑的上扬，很明显是在逗她，喻柔被说得脸上一阵发热，偏偏就是找不出反驳的话。 但很快，她反应过来另一件事，忙问：“那你不出校门吗？” 趁着这会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从岔口走进了去寝室楼的路，靳骁为了迁就她的速度，脚下步调迈得随意而慢，根本不像是忘记了或是走错了的样子。 自己在学校的行踪从来不是什么秘密，以前靳骁还会觉得有点烦，但此时被喻柔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他竟然没生出什么抵触的情绪，反而耐心地解释：“下周课多，而且有考试，我会在学校住几天。” 喻柔消化了这个信息，然后呆呆地点了点头，心里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好像掌握了靳骁动态的一手信息。 毕竟是从本人口中听到的，绝对保真！ 再往前走，男寝和女寝又是两个方向，加上这条路上经过的人要多得多，他们也不适合再继续一起走了。 喻柔顿时如蒙大赦，指了指侧边，鼓起勇气说：“那祝你考试顺利，我就先回寝室了。” “好。” 靳骁简短地应了一声，目送她转进了和自己不同的一条路。 路灯将景观树叶片的边缘照得发亮，明光之下，女孩长发如瀑，乖顺而整齐地披散在背后，素净的T恤袖口下露出大半截白生生的手臂，裙摆刚好没过膝盖，白袜上方的小腿笔直而匀称。 比起当下细成竹竿才算瘦的标准来说，喻柔并不是纤细的类型，但也绝对称不上胖，整体看上去是很健康的身材，只是脸颊上的肉肉略有些突出，靳骁现在还记得那上面染着一点红晕的样子…… 回到寝室，其他几人要么去了考研考公班，要么正做兼职，只有孙曼曼和元清瑶在。喻柔坐下还没休息多久，孙曼曼便伸着懒腰直叹气，道：“男主人选现在还没着落呢，愁啊！” 元清瑶往椅背上一靠，也跟着说：“实在不行就还是林湛来吧，我跟他搭档过那么多次，也很熟了。” 元清瑶自这个小组第一次作业时便担任女主，到现在已经成了不言自明的惯例。她个子高，人也苗条，再加上脸小，五官精致，上镜总是很好看，喻柔虽然没说过，但偶尔也会打心底羡慕她在镜头前美丽又大方的样子。 喻柔把雪糕嚼得“咔嚓咔嚓”直响，冰凉而清甜的水果味道在口腔里化开，整个人顿时变得清爽，好像从里到外通了风。她含着半块没化的冰，有些口齿不清地问：“那岂不是只有靳骁最合适了？” 她白天大多数时候都在忙，没怎么关注群里的消息，不过现在看来，大家显然没有商量出更好的结果。 “唉，是啊。”孙曼曼有气无力地说，“而且我刚看了学校给校篮队发的公众号，感觉靳骁更合适了。” 元清瑶随之附和：“做公众号的人也知道靳骁长得好看，所以专门用他的照片当封面，文章量比平时高了好多呢。” 喻柔连忙打开微信，果不其然，学校最新的公众号文章讲的正是这次运动会上的篮球赛，虽然这还是第一天，但仍不妨碍他们拍了许多照片，其中大多都有靳骁的身影。 她一目十行地看过文字， 指尖一边向下滑动着，直到视线触及其中一张配图。画面中心的男人手臂抬起，关节微屈成赏心悦目的角度，修长的指节扣住篮球，眼睛锐利地锁定着前方的篮筐，似乎下一秒就要将球投出。 背景的观众席做了模糊处理，但通过轮廓，也能依稀分辨出大家正在举着手欢呼呐喊，为当时赛场上的唯一焦点。 即便是在这样热火朝天的时候，靳骁的表情依然是冷静的，没有紧张没有慌乱，只不过发梢被汗打湿了些。即便这颗球是否能投中无从可知，但在他的眼睛里，似乎已经能让人预见出结果了。 清冷而孤傲，很符合微电影剧本里男主前期的样子。 嘴里的冰块已经化完，喻柔又咬下一口，沉吟道：“或许……我们真可以尝试一下找他。” 孙曼曼顿时眼前一亮，问：“什么意思？你有办法把靳骁拉来当男主？” “说让他来他就来，我哪有这个本事啊。”喻柔赶紧解释，“只是下个周靳骁会住在学校里，如果我们想联系他的话，也还是有机会的。” 还没进一步探究这份新鲜出炉的一手情报，孙曼曼惊讶地提高了音量：“你怎么知道他下周要住学校的？” 喻柔一瞬间哑口无言。 能说她今天莫名其妙偶遇到靳骁两次，而且他还帮了自己忙吗？喻柔觉得孙曼曼大概率不会信，思索过后只能遮遮掩掩地道：“那个……今天下午我走在路上遇见靳骁了，他和他室友走在一起，正在聊这个事，我不小心听到了。” 说谎的时候人总是没什么底气的，喻柔没敢看她，只能垂着眼睫装作认真啃雪糕的样子。还好孙曼曼也没继续刨根问底，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重重一敲，连声说：“不错不错，天助我也，这确实是个好机会啊！而且我们剧本的内容量也不大，几天就拍完了，不会耽误他太多时间的。” “道理是这么说……”元清瑶对她的想法表示赞同，转而又道：“那你想好要怎么联系靳骁了吗？” 孙曼曼闻言垮了肩膀，又变成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喻柔还在吃着雪糕看手机，突然发觉上方的灯光暗了一瞬，她抬头，孙曼曼正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柔柔，你一定有办法的吧，你能遇到靳骁一次，就能遇到第二次，要不……你去跟靳骁说呗？” 喻柔顿时慌了神，连忙反对：“我……我不行的！” 只要一想起白天两个人站在电梯里却无话可说的时候，喻柔尴尬得想把自己找地方埋了，且不说后面她还有没有像今天这样的运气，就算有，她也不一定能把邀请靳骁的话说出口。 “哎呀，就试试嘛，咱们的男主人选可都指望你了，要是真能把靳骁请来，就算不获奖，发到咱们账号上也能吸引不少粉丝呢……” 喻柔完全不对自己抱有希望，但奈何孙曼曼的磨人攻势太强，她最后还是抵挡不住败下阵来，松口说那我试试，但不保证能成功。 话是这样答应下来，可她本人还一点思路都没有，孙曼曼就把这个消息在群里广而告之了。 “好家伙，喻柔加油！” “真要请靳骁啊，我的天，他真能来吗？” “管他呢先试试呗，喻柔加油，我看好你！” 喻柔看着群里弹出的一连串消息，霎时间欲哭无泪。 6. chapter6 思来想去，喻柔选择了一种最稳妥的办法—— 先以正事为由要到靳骁的联系方式，然后代表整个团队向他发出邀约，这样不仅避免了遇不到人的问题，线上交流也让她无需直面靳骁，极大减少了紧张感。 说干就干，她迅速编辑了一段看上去像模像样的文字，然后投稿给了校园墙。 “墙，你好，本人因工作原因需联系金融系大三的靳骁同学，特在此投稿询问靳骁的微信或手机号，如果有愿意提供的同学，请私聊校园墙，感谢！” 据喻柔观察得来的经验，所有在墙上表白捞人的几乎都没有结果，这样的话术便是把她和那些人区别开了，有了正当理由，她相信总有人愿意帮忙的！ 但第二天，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这年头捞人的手段都这么稀奇了吗？要联系方式就要呗，还搞得冠冕堂皇的。” “老大，我们这么装疯卖傻真的能加到靳骁吗？” “这位姐妹还是放弃吧，靳骁从来不加陌生人的，而且之前有个人私下卖他的微信号，差点被靳骁告了呢，现在没人敢给你的。” “真心奉劝姐妹别追靳骁了，他不好追的！” 喻柔：“……” 她很想说自己不是要追靳骁，是真的有正事，但眼看着评论区的风向已经完全一边倒，她现在再跳出来解释也无疑是欲盖弥彰，所以也只能等这条帖子热度过去，任由其石沉大海了。 “唉。” 早八起来只为上水课本就让人足够烦躁，她面如死灰地往桌上一趴，连玩手机的欲望都没有了。 孙曼曼刚借着桌子的遮挡吃完早点，边喝水边蹭了过来，笑着问：“别愁眉苦脸的嘛，有什么事跟我说说。” 喻柔侧过头看她，有气无力地说：“要不咱们不找靳骁了吧。” “啊！”孙曼曼小声地哀嚎，“真的不行吗，要不你再试试呢？” 喻柔疲惫地叹了口气：“可我现在都联系不上他，怎么找啊。” 孙曼曼突然打了个响指，道：“我有个办法，咱可以去学校官网查他们班的课表和教室啊，这样不就能遇到了。” 喻柔眉头一皱，接着猛地直起身子：“有道理哦！” 于是第二天，她便踩着点等在了博远楼下，只等下课铃声响。 正值春夏之交，日日都是好天气，大楼门口对面的路直通晴明湖，喻柔随便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着等，抬起头便能看见湖里结伴嬉戏的鸭子，只要岸边有学生丢面包，它们就会像箭一样冲过去疯抢，翅膀扑棱时激起好大一阵水花。 喻柔看着只觉得有趣，再加上微风和煦，太阳晒得也暖，她不知不觉便投入了进去，举起手机对着鸭群们连拍了好些照片……直到岸上的人因为上课铃响而陆陆续续离开时，她才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好像已经错过了机会。 真是美景误人啊！ 一计不成又来一计，这次她干脆追去了靳骁选修课课堂上。 偌大的阶梯教室里，一百多人一起上课，多她一个也不会有谁看得出来。这次喻柔更是学聪明了，早早就过来占上座位，给自己选了最后排的位置，这样只要靳骁进门就能一眼锁定，下课后也方便迅速跑过去把他截住。 随着上课时间渐近，教室里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来，大部分都集中在后排的位置，毕竟这只是选修课，来混个学分就完事。 喻柔用书挡住脸，一刻不停地在前后门之间来回瞟，终于在上课前两分钟看到了从前门走进来的靳骁。 对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拼接色衬衫，半袖下的小臂线条硬朗而流畅，黑色皮带很好地勾出精瘦的腰身，也将衬衫下摆整齐地收束其中，略长的裤腿搭在鞋面上，整个人看上去休闲又慵懒，当那道视线扫过教室时，喻柔反应飞快地将自己藏在了书后面。 估摸着靳骁应该已经到了座位，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果不其然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发现了那个眼熟的背影，坐在一起的人大概率是室友，右侧还有几个空位。 计划已经初步完成，喻柔在心里小小地松了口气，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等待下课，不用费工夫，她自然乐在其中。正准备用玩手机打发完这些时间，讲台上的老师突然发了话：“怎么节节课都躲在后面，后三排的同学现在往前坐，什么时候坐好了，我们再上课。” 这节课的老师是个秃头的中年男人，从面相上一眼给人数学很好的样子，很适合带这门微分几何课程，但此刻他正皱着眉，一脸不善地打量过教室后面，随即指了指喻柔这边，又道：“角落里那几个，坐到前面来。” 火没烧到自己身上，后三排之外的学生们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出好戏，原本是边缘小透明的喻柔就这么成了众矢之的，她求助地看向其他被点到的同学，发现他们已经开始听话地挪位置了。 ……呜呜呜，这可是她精挑细选的好地方啊！ 还来不及感伤自己和这个座位有缘无份，那些动作快的同学已经迅速将前排靠边的位置占住了，现在留给喻柔的就只剩中间的空位，可无论是哪个，都和靳骁只有几步之遥的距离。 停留在原地的状态很快引起了老师的注意，顶着那道灼人的视线，喻柔连忙跟着动了起来。 前两排一个人也没有，坐上去的话就能获得老师专属的督学服务，喻柔绝对不会去当这个显眼包，但要是再往后挪，那就完全和靳骁坐在一起了…… 一步、又一步，她离前排越来越近了，众目睽睽之下，无人知晓喻柔心里正在经历怎样的天人交战。 最后，她在正对着第三排的位置站定，深吸一口气后坐了进去。 相比于和严厉的老师对视一整节课，和靳骁坐一起也没那么不好接受了。 还好这一排剩的位置多，中间还可以空一个，她刚坐下把书放好，就感受到旁边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身上。 有两三天没见了，她不确定靳骁还记不记得自己，或许这个时候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主动打个招呼并切入正题，但原本的计划被打乱，脑子里不知为何一片空白，提前精心准备的话术竟然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她有些挫败地单手扶额，心里盘算着到底要怎么开口才能显得自然又不失礼貌，直到老师开始讲课，耳畔突然传来一个磁性的、隐约带着笑的男声—— “好巧，又见面了。” < p>抬眼一看，正是靳骁。 书被摊开压在胳膊下，男人微微偏着头看她，唇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白皙的皮肤映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这样近的距离之下，喻柔清晰地发现靳骁左眼眼尾处有一颗很小的红痣。 她一时怔然，连回应都忘记了。 半响，她才后知后觉地道：“是……是挺巧的。” 过了这么久，靳骁居然还记得自己，这让喻柔多少有些受宠若惊，原本她还在想要怎么搭话比较合适，而现在，倒是对方乖乖把自己送上门来了。 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亮起，她扫了一眼，是孙曼曼问情况怎么样。背负着大家的期待，以及微电影拍摄的效果，喻柔深吸了一口气，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握紧，心道一不做二不休，成败在此一举。 “靳骁同学。” 近乎冲动的想法一出来，她便主动开口，喊出了身旁那人的名字。 这还是喻柔第一次当着本人的面叫他，跟平时和别人提起时的感觉很不一样，或许是接下来的话带着邀约的性质，她把每个字咬得更清楚了些，听上去带着些许正式的意味。 并不惊讶地，靳骁看向她，淡声道：“嗯，我在。” 指尖把衣角抓得发皱，掌心好像出汗了，捏住的布料被泅湿，心跳的频率似乎也发生了异常，这样的阵仗，好像说她是要表白都不足为过。 “那个……你最近有时间吗？我们有一个微电影剧本，觉得你很适合当男主，内容不多，出场费也可以商量，如果你感兴趣的话要不要来试试？” 刚开了个头，之前精雕细琢过的话术又重新回到了脑子里，喻柔一鼓作气说完，语速越来越快，尾音落下时竟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该做的都做了，结果如何就只能交给天意，她不太敢看靳骁的眼睛，只希望这中间等待的时间不要太长。 人家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大概率是不会答应的，如果他拒绝，那就说“哦哦，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了”…… 心里不受控制地开始预演接下来可能的情况，消极的念头才刚出现，就被对方一句轻巧的“行啊，我来试试”打断了。 喻柔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目瞪口呆地对上了那人的眼。靳骁小幅度地点了下头，重复道：“不用出场费，我可以出演你们的微电影。” 像是担心她没听清，靳骁这次说得慢了些，语气沉了些，似乎在学着她的样子，让这句话变得更加正式。 “你……你就这么……答应了？” 这副呆滞的样子实在有些可爱，靳骁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动作散漫地往座椅靠背上一靠，眉眼微扬，漫不经心地说：“要是没听清的话，那就算了。” “没没没，我听清了！嗯……那等你有空了我们先开个会，你看看剧本什么的，后面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开始拍了，具体的我们慢慢再商量。” 情绪转变得太快，她几乎有些语无伦次，还是靳骁足够冷静，一阵见血地说出了重点——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是不是要加个微信，方便之后继续联系。” 说着，他递出手机，上面正是一个黑白二维码。 7. chapter7 …… 直到踩着下课铃声走出教学楼，喻柔脚下还是飘的。 本以为就算废了功夫也只是白干一场，没想到结果竟然出乎意料得好。 眼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何述不紧不慢地撞了下身旁那人的胳膊，拖着调子揶揄道：“放着即将起步的公司不管，跑去拍微电影，难不成是觉得金融业混不下去了，打算进娱乐圈当明星？” 目光所及处已经看不见那抹亮色，靳骁冷静地收回视线，单手插着兜，脚下闲庭信步，回话的语气同样是慵懒的：“嗯，或许吧。” 话是这样说，但靳骁并不觉得娱乐圈能比金融圈好混多少，只不过上次还自诩社恐，面对面时一句话都不主动说的女孩，今天竟然会追到教室来对他发出邀请，真是很奇怪。 更何况昨天的晴明湖在阳光下十分好看，他却莫名第一眼就注意到那个坐在长椅上的女孩。 眉眼舒然，扬起下巴的姿态正好露出优美的颈部线条，唇角带着恬淡的弧度，没有与人相处时的拘谨，每一缕发丝都透着自由的味道，像是醉倒在了夏风里，又或者说，她本来就是一阵轻快而随性的风。 当时晴风疏朗，他眯了眯眼，只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醉了。 回到寝室，喻柔第一时间跟孙曼曼和元清瑶分享了这个喜讯，孙曼曼不可置信地连问了三个“真的假的”，直到把微信列表里新添加的好友展示出来，她才倒吸了一口凉气，又连连夸“你怎么这么厉害”…… 这件事能办成，喻柔也很惊讶，她并不认为是自己有多厉害，但个中缘由……大概也只有靳骁知道了。 至于刚加上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系统自动生成的好友提示上，当时靳骁问她要怎么备注，喻柔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叫喻柔，比喻的喻，柔软的柔。” 靳骁在键盘上敲出这两个字，上挑的眼尾透出些许兴味，也学着她的样子说：“我叫靳骁，靳而不与的靳，骁勇的骁。” 众人商量一番后，决定把靳骁也拉进群里，作为唯一拥有他联系方式的人，喻柔自然而然需要完成这个工作。她组织好语言后点开两人的聊天框，打完字再检查一遍没有错误，才点击了发送—— “我们拍摄有一个群，方便的话，我现在拉你进去了哦。” 满打满算也和靳骁只见过几次面，和不太熟的人聊天时，她总是会不自觉紧张。消息发出后担心措辞会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喻柔便又把这句话从头到尾看过，再三确定读不出命令或是强迫的意味后，她才暗暗松了口气，盯着最上方靳骁的头像发起呆来。 里面是个一头白发的动漫男人，正脸面无表情，神色间和靳骁还有点像，背景为一片黑沉沉的夜，冷漠而又孤独。喻柔想点开大图仔细看看，第一下没反应，她又点了第二下，结果那个小头像晃了晃，消息最下方飞快跳出一条“你拍了拍靳骁”。 喻柔顿时大骇，心跳突然漏了一秒，她手忙脚乱地想要退出聊天，靳骁的回复却在这时传了过来： “可以，你拉我吧。” 聊天界面显示，喻柔的消息和拍了拍之间隔了两分钟，本来是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她却隔了一会拍人家一下，这怎么看怎么有些奇怪。 喻柔开始纠结要不要解释自己是不小心的，可专门提出来的话倒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了，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半天，她却迟迟没能打出完整的话来。 于是隔着手机，靳骁只能看见屏幕上方的备注在“喻柔”和“对方正在输入中…”之间不断切换着。 他眉头轻挑，停下了退出聊天的动作…… 思考这么久，还拍了他一下，究竟是要说什么呢？ “诶靳骁，你咋突然趴着不动了啊，前面房子里有人，快快快瞄他啊！” 耳机里传来秦亿的怪叫，靳骁回过神来，把手机放到桌上，捏住鼠标的同时淡声开口：“我知道了。” 一番纠结后，喻柔还是选择放弃多此一举的解释，打字回道：“好的。” 接着，她将靳骁拉进了“奥斯卡最佳导演奖获奖名单”群聊中。 对于这位成员的加入，大家都表示了十二分的欢迎，而靳骁也一改高冷的形象，简单做过自我介绍后说了“谢谢”，平时群里有通知也会回复表示收到，只不过在闲聊的时候从来不见他说话。 正儿八经的线下会议定在这周末，地点是七教后面的那块大草坪，大家在边缘的树荫下集合。喻柔和孙曼曼一起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靳骁从路的那头来，叶片缝隙洒落的浅影在白衬衫上流转，球鞋踩过阳光，留下一地碎金。 饶是已经知道了靳骁会来，孙曼曼此时也难掩内心的激动，一向大大咧咧的女孩难得地变得有些腼腆，但还是落落大方地打招呼道：“早上好啊，我是孙曼曼，以后就算是同事了。” 靳骁同样回礼：“我是靳骁，早。” 即便面对第一次说话的人，也能表现得不卑不亢，喻柔多少有些羡慕孙曼曼的性格，她垂头看了眼鞋尖，觉得自己现在还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比较合适。 正这样想着，头顶却突然传来她的名字，声音介于成熟和少年之间，尾调带着似有若无的磁性，是靳骁正看着她，以和对待孙曼曼一样的姿态，说：“喻柔，早上好。” 喻柔怔了怔，对上那双隐约带着笑意的眼睛时不由得心头一颤，反应了一秒后才慌乱地回应：“早……早上好。” 剧本已经完善得差不多，基本的准备工作也在进行中，今天聚在一起是要规划接下来的工作流程，以及每个人具体的分工。主持大局的林湛有条不紊地将每条事项推进，这期间靳骁便和大家一起专心地听，神色间颇有几分认真。 男女主角确定由靳骁和元清瑶担任，喻柔和以前一样被分到道具和场景组，但为了拍摄过程更加顺利，剧本是人手一份的，大家都要提前熟悉一下才行。 集体的会议结束后，喻柔和其他同小组的成员还得简单开个小会，她便让孙曼曼先走。临近中午，初夏的太阳已经有些晒了，几人从草地挪到旁边的咖啡厅里，正好周末的早上人也不多，他们边喝边聊，说着说着便忘记了时间。 等一行人走出门告别后，喻柔拿出手机看时间，这才发现靳骁在五分钟前给她发了消息—— “还没聊完么？” 喻柔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只能先问：“刚聊完，是有什么事吗？” 几乎是下一秒，那 边传来回复：“抬头。” 看到那两个字，喻柔下意识照做，前方有棵桂花树，夏季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浓密的绿叶投下一片荫蔽，而身姿颀长的男人就站在那里，单手插兜，视线一错不错地锁定在她身上。 这是在……等她吗？ 念头出现的时候，喻柔被自己吓了一跳。 就算加上了微信，他们也不过普通同学的关系，大家都说靳骁不好接近，那他为什么会愿意等一个面都没见过几面的女生呢？ 可再看对方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示意她快点过去。 一些不切实际的猜测突然闯入脑海，喻柔迅速否定了，或许人家是真的有正事要找自己而已……这么想着，她连忙小跑着去了树荫下面，问：“你怎么还没回去？” 距离近了，她才发现靳骁的眉头不知为何皱起了一点弧度，眼底似乎有不耐。直到对上喻柔的视线，那些情绪才散去了些，他略一点头，冷静地陈述：“嗯，在等你。” …… 青天白日下，喻柔像是当头被雷劈了一记，整个脑子顿时开始嗡嗡作响。 还不等她有所反应，靳骁漫不经心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开口：“我有事想请你帮忙，不过现在快到饭点了，一起？” 先被专门等，又是邀请一起吃午饭，喻柔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多想，但靳骁这番话说得自然而坦荡，完全让人看不出有什么其他心思，好像真的只是因为时间正好撞上饭点，所以顺便提出的。 之后还要共事一段时间，吃个饭似乎也没什么，找借口拒绝的话反而显得别扭，她想了想，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见她松口，靳骁勾了勾唇，道：“我知道这附近新开了一家店，他们说味道不错，就去那吧。” 早上出门时太阳还挂在天边，现在已经高高升到了最上空，洒下一地刺眼的明光。两人从最近的校门出去，四周反光得厉害，喻柔只能眯着眼看东西，她正要抬起手遮一遮，却发现原本走在左边的男人突然挪到了右侧，优越的身高恰好为她挡住了太阳。 即便比不上呆在室内，但至少眼睛舒服多了。 靳骁说的那家店离学校不远，装潢看着也很新，应该是开业不久的缘故，这个点了也没什么人来。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是个热情洋溢的中年妇女，一边倒水，一边招呼两人想吃什么随便点。 菜单上的种类很多，喻柔挑来选去最后点了一碗青椒肉丝拌面，目送着老板走进操作间后，她才问靳骁：“你说有事需要我帮忙，具体要我做什么呢？” 靳骁正在喝水，手指捏住水杯边沿，关节处微微屈起，晃荡的透明液体将其衬托得越发白皙修长，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了两下，等他放下杯子，唇瓣已经很明显地沾上了些许湿意。 男人原本的唇色略淡，被水浸润过后变得深了些，看着比那正值旺季的樱桃还要红上几分，不知为何自己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喻柔像是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视线。 脸上莫名地开始发热，她也连忙端起水喝了一口，借此掩饰心里的那点不自在。 在这过程中，靳骁开口道：“我对演戏没什么经验，但你是学编导的，所以，你能帮我对戏么？” 8. chapter8 “对戏……” 喻柔喃喃说着，捏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片刻后，她喃喃道：“这个元清瑶应该更擅长，我帮你问问她有没有……” “不用问她。”靳骁打断得很快，身子缓缓靠上了椅背，姿态放松而惰怠，“我和她又不熟。” ……我们之间也没有多熟吧。 这样想着，喻柔最终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顺着话题道：“但她在我们团队一直是出演女主角的，表演经验很丰富，况且你们之后也要一起搭戏的……” 抛开主观的意愿不谈，靳骁找元清瑶帮忙是最合适的，喻柔不可否认自己对这件事并没有拒绝的心理，但从专业的角度来说，她无法保证自己能比元清瑶做得更好。 如此，她轻轻叹气，低声开口：“所以你还是找她吧。” 说话的同时，女孩垂下眼帘，看得出是一副不愿再继续聊的姿态，靳骁收回视线，舌尖顶了顶左边腮帮，心里莫名地涌上些许不爽。 是因为破天荒地被拒绝了吗？好像也不尽然，他一时间说不清楚，微微皱眉的动作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没等多久，点好的饭端了上来，话题就此草草收场，碗筷碰撞声轻巧地回荡在两人之间，在这场沉默中显得清晰极了。 下午宣传部有会，喻柔还得回寝室拿电脑，至于靳骁后面有什么安排，她没问，对方也没有要说的意思。好像在她推拒了帮忙对戏的事后，靳骁就不再主动说话了。 两个人走在一起却无话可聊的感觉并不好，她能感觉到靳骁的情绪懈怠了许多，却不知道是为什么，至于对戏的事，那是她自己拒绝的，也就没必要再深究下去了。 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校门口，喻柔出声表示自己要回学校了，靳骁淡淡地应了声“嗯”，两人至此分道扬镳。 日头依然很高，要等下午六点多温度才会开始往下降，她踩着阴凉处走得很快，便没能发现落在后背的视线。 可之后几天，喻柔发现自己开始无意识地关注元清瑶。 原本还只是听她说话时想要捕捉到一些什么，接着竟然演变成一看到她在手机上聊天都会忍不住好奇，喻柔在心里想了一百种话术问靳骁究竟有没有找她帮忙对戏，可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呢，他们之间或许连朋友都还算不上吧。 中途又在群里召开了两次线上会议，喻柔和同组的人最终将场景敲定在华清附中的一间空教室，及周边一些地点，基本的道具也不难准备，接下来，便是要推进正式的拍摄工作了。 第一个景就取在教室里，参演同学的衣服为统一的白衬衫、黑领带加长裤或是半裙装。喻柔小组提前到场布好了景，林湛等人也陆陆续续来架好了摄像机，直到开拍前十分钟，靳骁的身影才在门口出现。 一如印象中那样，任何款式和颜色的衬衫都能被他驾驭得很好，那张骨相优越的脸无论何时都是加分项，衣服上大片的留白并不显得单调，反而很好地修饰出男人颀长的身形，半袖遮住上臂肌肉，只露出结实小臂和突出的腕骨，两条腿被包裹在笔直的裤管里，迈步的姿态轻快又从容，像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青春男高中生。 彼时太阳正从天边升起，光线从窗口洒进来，男人小半个身子浸润在透亮的暖色中，衣角反光得近乎刺眼。 耳边有人小声感叹着这一幕，喻柔呆呆地听着，心想这就是靳骁不错，无论在哪里，都是最夺人眼球的存在。 借来充当道具的拖把还被捏在手里，她站在角落的阴影之中，任凭一点没来由的落寞爬上了心头。 等到八点整，拍摄就要正式开始，戏份不多的群演们三两成群地各自聊着天，林湛还在统筹大家做最后的检查，喻柔有意无意地避着靳骁的位置通过，对方似乎并没有发现，只是背靠墙翻看着剧本，没有要和谁打交道的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众人严阵以待，可担任女主角的元清瑶一直没有出现。 “奇怪，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柔柔，你出门的时候清瑶走了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喻柔短暂地回忆了一下，连忙回复孙曼曼：“我走的时候她在卫生间，说让我先走，她很快就来。” 孙曼曼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不能是出什么事了吧。” 最主要的角色缺席，拍摄就没办法进行，之前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大家一时间都有些无措，还是林湛冷静地站出来主持了大局：“这样吧，我和孙曼曼回学校去看看，喻柔、许书繁你们就留在这边，带大家简单地走个戏，具体情况咱们手机联系。” 几人对了个眼神，然后便兵分两路，喻柔虽然也担心元清瑶，但还是得耐下性子来先把手头的事做好。许书繁那边已经开始和群演们说明现状了，只有靳骁还靠在门口边的墙上，单手拿着剧本，看向教室里的神色平静而淡漠。 人是她邀请来的，现在突发了状况，总不好把他孤零零地晾在那里。想了想，喻柔把带的那份剧本从包里拿出来，走上前鼓起勇气开口：“是这样，现在女主角因为有事还没赶过来，要不我先带你先走一下戏吧。” 前不久才拒绝了帮忙对戏的请求，现在又主动凑上去提这件事，喻柔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要是靳骁因为介意也拒绝她，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么想着，她轻咬住下唇，指关节无意识地在剧本折页上压出痕迹。 但和喻柔脑子里的弯弯绕绕不同，靳骁只是懒懒地掀起眼皮看她，神色间喜怒不明，眼底却似乎带着几分幽怨，像是在怪她怎么现在才来和他搭话。 …… 喻柔心里一紧，连忙想再说点什么缓解气氛，而就在这时，靳骁从墙边稍稍直起身子，先她一步开了口：“好，从哪开始？” 没想到靳骁会不计前嫌，喻柔顿时松了口气，颇有些感激地翻开剧本，道：“嗯……前面没什么很重要的，就从出教室后的对手戏开始吧。” 靳骁没回话，但看样子是默认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接着在走廊上面对面站定。 正是周末，华清附中的高一已经放假，他们不用担心会打扰到学生。当前这一幕是女主昨晚无意目睹男主在小巷子里被混混围堵之后， 抱着想帮他的心情来询问，却遭到男主恶语相向的戏份，两人迎着天光相对而立，喻柔的个子只到靳骁肩膀，要仰起头才能和他对视。 经常居于幕后，喻柔也没法保证自己能当好这个对戏的人，但不知怎的，内心深处竟然有些期待接下来发生的事，她努力让自己进入情景，随即照着台词念道：“昨天晚上的事，你不打算告诉老师吗？” 靳骁淡淡地睨了她一眼，周身散发着疏离的气质，看上去并不想搭理她，片刻后才冷声说：“这跟你没关系，别多管闲事。” 不得不说，靳骁虽然是个门外汉，但却把男主最初那种浑身带刺的感觉很好地诠释了出来，喻柔在心里暗暗感叹他确实下了功夫，同时对应着女主角更加急切的情绪说：“这怎么没关系，我们是一个班的同学，而且他们说下次就要打你，你还……” “烦不烦？”靳骁厉声打断，恶狠狠道，“你不是全班人都喜欢的尖子生吗，来我这装什么热心肠，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装模作样的人……” “我警告你，以后别再来烦我！” 撂下这句重话，靳骁随即头也不回地越过她离开了。无论语气还是眼神，都和剧本里的男主如出一辙，这段戏结束，喻柔忍不住夸赞：“好厉害，感觉挑不出一点毛病，拍摄的时候就这么演肯定没问题。” 靳骁将合上的剧本顶在指尖转了两圈，另一只手随意地插进兜里，眉梢微扬，眼底因为这句话浮现些许得意，话音也有毫不掩饰的愉悦：“别光说我，你演得也不错。” 喻柔霎时间只觉得受宠若惊，像是得到了最想要的肯定，她有些雀跃地笑道：“谢谢。” 圆眼轻轻地弯成月牙，唇角也逐渐浮现弧度，露出一点俏皮的小虎牙，这个笑来得浅淡，却在朗朗天光下让靳骁忽地晃了眼。 他先是一怔，随即跟着笑开了，视线从喻柔的脸转向栏杆外枝繁叶茂的香樟树，清了清嗓子后才低低地应：“嗯，不客气。” 两人又继续过了两场男女主的对手戏，孙曼曼给喻柔发来了消息：“清瑶这次大姨妈特别严重，痛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我现在和林湛送她去校医室。”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元清瑶每次来生理期都要难受好几天，看过中医吃了药也无济于事，没想到这次的症状竟然比以往还要糟糕。 喻柔连忙回复，简单对接了下目前教室里的情况，至于接下来的拍摄要如何进行，只能等他们回来后再商量了。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林湛和孙曼曼才从医务室赶过来。意外发生得猝不及防，大家完全没想到要准备替补方案，可机器设备已经架好，参演人员也就位多时，更何况这间教室也不能一直借下去，林湛皱着眉思索了许久，最后沉声下了结论：“没办法，进度不能耽误，女主只能换人了。” 说着，他环顾一圈，依次扫过大家的脸，问：“你们有合适的人选吗？” 喻柔和身边的人对上目光，一时间都有些拿不定主意，而很快，靠在墙边沉默许久的靳骁突然出声，下巴朝着她的方向点了点，冷静地道：“我觉得，喻柔就很合适。” 9. chapter9 我？ 在这种情况下被点名，带来的心跳加速和公开课上起立回答问题几乎没什么差别，喻柔先是脑子里空白了一瞬，还来不及惊讶靳骁怎么会突然推荐自己，随即便陷入到巨大的纠结和恐慌之中。 虽然曾几何时也有过站在聚光灯下表达的欲望，但已经在团队里当惯了幕后工作人员，要是真的走到台前面对镜头的话，她能像想象中那样诠释好一个角色吗？ 全然未知的走向很容易激发起恐惧心理，她想反驳，却有些说不出口，那些独自拿着剧本时的揣摩、以及偶尔冒出“这一段换个方式演应该能更好”的念头都在热烈地刷着存在感，毕竟如果这次拒绝的话，之后就不一定能有机会了。 几双眼睛齐刷刷聚在了她身上，即便还不曾见过喻柔演戏，大家也没急着否定，林湛向她投去询问的眼神：“你呢，想试试吗？” “我……” 喻柔还在犹豫，倚着黑板的靳骁又不紧不慢出声，还是那副有些漫不经心的语调，却能让人窥见其中夹杂的认真：“就按刚才对戏那样演就OK……” 说着，他徐徐看向喻柔，薄唇轻启：“如果你愿意尝试的话。” 没有什么华而不实的辞藻，听上去却比任何鼓励都来得让人心安，心里的那颗小种子也终于破土而出，喻柔捏紧了手里的剧本，终于下定决心：“嗯，我试试吧。” …… 十分钟的准备过后，拍摄正式开始。 出演其他同学的演员们分别在空位落座，桌面上或高或低地堆着一摞书，机器顺着滑轨从门框缓缓移动到教室里，大全景过后，画面拉近，喻柔和靳骁所在的那一片逐渐进入中心…… 身上校服是临时从体型相近的女同学那里换来的，高马尾搭配淡妆的造型也才做好不久，胳膊下压着摊开的道具书，即便没有看见，喻柔还是能感觉到镜头的接近，她努力忽视掉这种异样感，按照剧本要求做好这群高中学生的一员。 远景和中景都不难演，最关键在于特写，当摄像机一错不错地对准自己时，那么就连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也必须要控制在预设的范围内。 当前的拍摄内容为铺垫情节，主要用以构建校园生活的背景：女主在全班同学面前解开了最难的一道数学题，男主则因为逃课受到老师严厉批评。喻柔在得到表扬时的自信笑容，以及后面靳骁面对责备时不屑的态度，都是精心设计好的细节。 “答案和过程完全正确，请坐下。” 饰演老师的演员充满赞许地说道，话音刚落，其他人迅速予以热烈的掌声，此时正是喻柔的特写，机器就在她侧脸几公分处，按照情节要求，她强装自然地绽开笑颜，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愉悦而明媚，随即放下本子坐回了座位。 “咔，这一场过，然后中景再拍同学们的反应。” 显示器后的林湛一声令下，喻柔顿时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懈下来。不过是个几秒钟的镜头，却让她倾注了全部注意力，还不知道自己演得到底好不好，她有些急切地跑到了总控那边，想要看看拍摄的结果。 窗外旭阳初升，明亮的光线慷慨洒下，给画面中的一切镀上了一层金光，位于正中心的女孩对着本子念出答案，听到老师的肯定后，眉梢眼角顿时露出不加掩饰的欣喜…… “别这么紧张，你表现得很好。”林湛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样子，宽慰道，“就是台词得练练，有些地方说太快了，这段之后得配音，现在先往下拍吧。” 动作并不僵硬，表情的过渡也足够自然，喻柔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总算落下来些许，但只看一遍还是不踏实，她于是又凑近了些，这下很快便发现一个问题。 “感觉……我要是再瘦点就更好看了。” 她喃喃说着，视线还放在显示器上，不得不说林湛找的角度和光线都十分贴合青春的主题，画面中的喻柔也很有学生气，但略厚的肩膀和脸颊上的婴儿肥实在有些显眼，一旦发现后更是怎么看怎么觉得违和。 与此同时，喻柔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了元清瑶在镜头里的样子——天鹅颈白而纤细，肩头小巧，脸上更是平整得没有一点赘肉，不仅在大全景里能让人一眼看出是女主，拍特写时也丝毫不会露拙，反而还能为背景增色许多。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挫败感来势汹汹地涌来，她突然开始后悔答应这件事了。 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清朗的男声就这么无意识地入了耳—— “不用啊。” 喻柔被这句话唤回思绪，下意识扭头朝声音来源看去，这才发现靳骁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目光相接时，过近的距离让两人都不约而同愣了一下。 将要出口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喻柔不假思索地要往后退，可腿已经贴在了桌沿上，后面没有多余的空间。 还是靳骁从错愕中迅速反应过来，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属于外人的气息逐渐消散，只有一点清淡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喻柔不止一次在靳骁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说不出具体是哪款香水，却莫名地让人想再多闻一会。 林湛在指挥大家换机位，窃窃私语声夹杂着对讲机的声音，教室里正是闹哄哄的一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小插曲，突然乱掉的心跳就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好不容易从混乱的大脑里捕捉到一 丝理智，喻柔不受控制地伸手拢了拢鬓角的头发，像是要借此掩饰自己的慌张：“嗯……其实感觉有点怪，瘦点的话更唯美一些，你不觉得吗？” 眉梢还保持着一点上挑的弧度，饶是见过更大场面的靳骁，也没能从刚才的小意外中完全回过神来，但他向来喜怒不显于色，所以看上去还是那副冷静自若的姿态，反而是女孩手忙脚乱维持镇定的样子落入眼中，让他没来由地有些想笑。 后背靠上墙面，他飞快扫了眼显示器，道：“既然是拍电影，真实应该比唯美更重要吧，如果要刻意追求好看的话……那不如去影楼拍写真算了。” 胖一点虽然没那么唯美，但足够真实，毕竟没有人规定只有瘦的人才能当女主，尤其是在各人有各人美的青春时代。 喻柔怔了怔，所有的怀疑和后悔就这么被轻飘飘地击溃，心头像是天光乍现，一瞬间豁然开朗，等她再去看画面中的自己时，竟然完全不觉得违和了。 显示器还在重播刚才录到的画面，正好林湛的暂时离开腾出了位置，靳骁于是上前一步站到另一边，微微弯腰，单手撑在桌上，将屏幕里女孩的笑容收入眼底。 马尾蓬松地垂落在肩膀，脸颊肉有着圆而钝的弧度，笑起来时更显得饱满，很容易让人想到某种可爱的小生物，手感大概率也会很好，更不用说短袖下略带肉感的胳膊，线条流畅，是一种柔软而健康的美。 不知道想到了哪里，靳骁鬼使神差地低声开口：“再说了，胖一点抱起来舒服……” “嗯？” 声音有点小，喻柔没能听清楚，她以为是靳骁又在跟自己说话，于是问：“你说什么？” 这句自言自语本就是无心之举，靳骁绝不可能再重复一遍，再看女孩带着询问的目光，如果真让喻柔知道了内容，恐怕又要一下子脸红到脖子根了。 于是他移开眼，喉头无意识轻滚了下，回答：“没什么。” 从早拍到晚，整体进度正按照计划进行，虽然没有元清瑶的经验丰富，但喻柔也将女主很好地诠释了出来，靳骁的表现更是一直在线。最后一场结束是在晚上八点多，校内的大场景戏份已经拍完，众人在附近的餐馆一起对付了晚饭，然后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各回各家。 喻柔和孙曼曼回到寝室时，元清瑶正在床上，隔着帘子看不到此时的状态，问过另一位室友后才知道她已经好多了，但还是不太舒服，现在应该是睡着了。 听到这个消息，喻柔稍稍放下心来，不过她原本还预计今晚跟元清瑶好好聊一下女主临时换人的事，现在看来还是等几天再说比较好。 这么想着，她收敛心绪，起身去洗漱。 10. chapter10 拍摄的同时，日常课程不能落下，靳骁那边也有大大小小的事要处理，这中间分别补了些单人镜头，下一场的对手戏则安排在周五下午。 虽然男主让女主不要多管闲事，但按照剧情发展，女主绝不会就此罢休。这场夜戏就讲了男主在回家路上再次被混混堵在巷子里，正剑拔弩张时躲在暗处的女主出现将其救走，两人在争吵中交心，男女主爆发矛盾导致情节走向陷入低迷的故事。 取景地就定在华清大学后面那栋旧楼下，整条巷子的路灯已经坏得差不多，墙面布满了斑驳的痕迹，因为远离闹市区的缘故，这里夜晚一般鲜少有人来。喻柔的造型还和前面一样，只是背上多了个什么都没装的书包，而靳骁在演完被混混打的情节之后，还需要化上伤妆。 下一场就是女主冲出来“英雄救美”的戏份，喻柔站在角落里把剧本又过了几遍，照明来自于头顶那盏昏暗的路灯，以及拍摄现场漏出来的光线。不知是谁叫了她一声，喻柔连忙抬头应下，走进人群里时才注意到靳骁已经改完妆了。 为符合男主的性格，他身上的衬衫永远是敞开的，只不过现在还要更乱一些，领口歪歪扭扭，短袖很明显被用力扯过，胳膊上还化了擦伤的痕迹。几缕碎发乱糟糟地堆在额角，勉强遮住下面一团乌青，唇角的红色伤口更是触目惊心，给这张脸添上了些许血性和不羁。 “你……”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交织，喻柔愣愣地看向来人，一时间想说些什么却是无从开口，直到靳骁单肩挎着包闲步走近，清脆的响指在面前几厘米处炸开，她抬眼，正好对上男人略带玩味的目光。 “怎么，不认识我了？” 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总归是不太礼貌，脑子迟钝地意识到这点，她连忙偏过头，嘴上近乎无措地回道：“没……没有。” 余光无意间触及到对方带着“伤”的唇角勾起的弧度，喻柔不禁脸颊一热，只觉得更不自在了。 可恶，这个人好像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 “喻柔，快来对一下站位。” 正手忙脚乱时，人堆里突然传来呼唤，将思绪拉回现实，喻柔如蒙大赦般赶紧应了声“好”，想都没想大步越过靳骁，赶到了架摄像机的地方。 “跑这么快干嘛，天太黑你小心别摔了。” 不明真相的孙曼曼嘟哝着，语气里尽是关切，喻柔却有种被看穿了的错觉，连说了好几个“没事”，催促道：“别说这个了我们快点开始吧。”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女孩之间的叽叽喳喳逐渐淡出耳边，暮色被灯光驱赶，靳骁还站在原地，唇边那点极浅的笑意却久久未散。 准备工作就绪后，拍摄继续，扮演混混头儿的学生猛地揪起靳骁的领子，一边举起拳头，一边勃然大怒道：“上次怎么跟你说的你忘了，非要挨一顿打才长记性是不是？” 话刚说完，喻柔从角落里窜出来，趁着混混们没反应过来时将书包用力丢到了那人脸上，然后一把拽住靳骁将他拉出了人群。 “咔！” “这遍过，下面切牵手和表情特写。” 林湛的指令通过扩音喇叭传出，喻柔立刻刹车，带着靳骁停了下来。 根据提前安排好的走位，他们从镜头对准的角落跑到画面外即可，虽然只是一小段路，但因为需要表现出千钧一发时的焦急神态，喻柔来不及完全平复，站定后还喘得厉害。 演戏总是这样，成片里看起来连贯的情绪并非一口气拍出来的，而是要被打断许多次，这就要求演员必须要有收放自如的能力。但喻柔毕竟算不上很专业，在这种情感浓度较大的戏份过后总要好一会才缓得过来。 靳骁见此也没出声催促，给足了她缓冲时间，在场大部分人注意力都放在那几架要调整位置的机器上，此时两人站定的地方已经没有灯光直射，身体被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夜色里，手腕上的那点温度存在感却逐渐变得强烈。 终于回过神来，喻柔正打算去下一场的位置站好，走出两步后手却被拽住了。 回头一看，靳骁也还没走。 她有些不明所以，问：“你不过去吗？” 眼底带着明显的询问意味，看样子是忘记了某些事，靳骁高高挑起一边眉毛，表情似笑非笑，他并不答话，而是将视线缓缓下移到两人还牵在一起的手上。 …… 意识到问题所在后，喻柔如遭雷击，连忙将他的手松开了。 “呃……不好意思啊。”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她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抓着人家的手不放，就只能硬着头皮道歉，脸上瞬间升起与晚风截然不同的温度。 幸好夜色慷慨解囊，才没让她的狼狈暴露得太明显，那种奇异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掌心，让她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对方微凉的皮肤，和手腕外侧那块有些硌人的骨头。 察觉到喻柔的慌乱，但靳骁也不是斤斤计较的性格，顺势将被丢开的手插进兜里，他道：“没事……” 说这话的同时，一点想逗逗她的心思就这么凭空生了出来，他略微俯下身子，将距离拉进了些，接着开口：“想多牵一会的话，也不是不行。” 声音很低，带着很明显的戏谑，隐约还能品出几分暧昧的味道，当场让喻柔从脸热到了脚后跟。 接下来的特写和中景，她发现自己完全没办法像刚才那样自然而然地去拉靳骁的手了。 这分明是个因情节需要而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却在靳骁的一番话后被赋予了别的什么含义，导致喻柔一碰到他，就自动想起那句“想多牵一会的话，也不是不行”。 “松开得太快了，还没出画面呢，重来。” “停停停，抓紧一点，你是要拽着他跑的，这么松怎么可能拽得动呢？” “……” 接下来一连几条都没过，喻柔在心里暗骂自己专注力太差，虽然林湛他们都没说什么，可再这样下去，她就要因为拖后腿而愧疚死了。 归根结底还是靳骁的错，她一边对大家道歉，一边忍不住朝对方丢去个埋怨的眼神。 此时的靳骁：“？” 第三遍，喻柔强行让自己不去想靳骁，才终于把这一段过了。 后续又是一场情感强烈的大戏，两人甩开混混，女主原本是想关心男主，却遭到呵斥，男主甚至说了很多重话，最后女主伤心离开，故事陷入低潮，但鉴于最后的圆满结局，这也不过是为转折到来而做的铺垫而已。 从关切到被不领情的惊讶，接着过渡成委屈和心寒，女主的情绪在这一幕里跨度极大，相应的难度也更高，即便喻柔已经提前练习过许多次，现在也不一定有把握能演好。自从换场地后，她就开始在角落里默默地酝酿，直到开拍时才回来。 “一边装好学生，一边又来我这里当救世主……” “你做这些，不就是想让我感谢你吗？” 冷冰冰的话如刀子般落下，每一句都像是要扎进心里，带入到冒着被打的风险冲出来的女主身上只会更让人崩溃，几乎是下一秒，泪水溢满了眼眶，喻柔满脸不可置信，哽咽道：“我花了这么大力气救你，你就是这么想的？” 虽然只是演戏，靳骁却无法否认在触及到女孩的眼泪时心颤了一下，可林湛没有叫停，他还得继续演下去。 不耐地皱了皱眉后，他用拇指擦了下唇角的伤，冷冷开口：“滚远点，我不需要你的假惺惺！” 夜幕无声，万籁俱寂，摄像机上的红点沉默地闪动着，恍惚间似乎连呼吸也变得沉重。 脚下不受控制地后退两步，喻柔几乎完全感同身受了女主的情绪，泣不成声地吼道：“好啊，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说完，她便捂着脸跌跌撞撞地跑走了，独留男主站在原地，神色慢慢变得复杂，镜头最终定格在靳骁沉默的侧脸和喻柔因远去而模糊的背影上。 几秒钟后，林湛率先回神，轻声说：“这一遍过，今晚就拍到这里，大家都辛苦了。” 听到总导演发话，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拍摄结束，关闭整理设备也同步开始进行，人群逐渐恢复了喧闹。 靳骁从戏中收回情绪，看过一圈后却没发现喻柔的身影。 末尾的那个画面要求她一直跑到这条路的尽头，脑子里没来由地浮现出女孩那滴泪，靳骁心里一紧，连忙追了上去。 为了氛围效果，越往前打光便越弱，最后只剩下头顶一点聊胜于无的路灯，不出他所料，喻柔并没有第一时间赶回现场，而是慢吞吞地走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正厉害。 注意到靳骁的到来，她连忙擦泪，但情绪还在最上头的时候，随身带的纸也只剩下这一张，她越擦反而越适得其反，手忙脚乱的样子看着更加狼狈了。 靳骁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自己身上的小包纸巾递了过去。 蝉鸣微弱，一时间只有抽噎声听上去格外清晰，好不容易止住泪意，喻柔瓮声瓮气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哭的，我就是觉得女主当时真的很难过。” 好心付出却被冷漠回应，虽然只是个故事情节，却也或多或少真实地出现在喻柔的少女时代，再加上共情能力强，真正沉浸进去后就更没那么容易走出来了。 借着路灯，靳骁看了眼身旁的女孩，鼻头红彤彤的，泪珠欲落不落地挂在睫毛上，明明自己还是一团糟，却先跟他道起了歉。 倒不是反感眼泪，靳骁也说不清为何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笨……”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说完，他便动作刻意地将头转到了另一边。 不过多时，女孩压抑的哭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局部小雨。 11. chapter11 忙了大半晚上，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有些疲倦，许书繁和演混混头儿的男生是旧交，正商量着今晚去网吧包夜，孙曼曼拍板说待会去吃关东煮，看来看去却没找到喻柔的身影。 “诶林湛，你看到柔柔了没，而且靳骁也不见了……” 正找着，余光突然瞥见靳骁走入视线，和一个矮他不少的人走在一起，看身形有点像喻柔，可脸被挡住，照明灯也已经关了，四下一片黑暗，她不太能确定。 想了想，孙曼曼还是出声叫住了他：“靳骁，你知道喻柔去哪了吗？” 听到声音，靳骁脚步微顿，目光漫不经心地流连过身侧还在垂着头擦泪的女孩，沉默片刻，回答道：“她说有事，已经先回学校了。” “哦，好吧。” 孙曼曼不疑有他，应下的同时目送靳骁走出了路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身旁那人自始至终被他遮得很严实。但既然提前走了，那应该不是喻柔，这么想着，她又转身去寻找下一个结伴买关东煮的人选。 终于收拾好情绪，喻柔吸了吸鼻子，闷声道：“谢谢你。” 谈不上有多要强，但她并非是要把自己哭了这件事广而告之的性格，更何况还是因为如此不着边际的理由。原本还想着要怎样在大家面前表现正常，幸好有靳骁这个人形遮挡物的出现，让她能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走出这片旧楼的区域后，眼前豁然开朗，大路车水马龙，两旁店铺林立，各色霓虹闪烁明灭，转进美食街的路口上已经停了不少小吃摊。 垂眸的动作只能看到女孩的发顶，靳骁偏了偏头才看清喻柔此时的状态：眼眶还是红的，但泪好歹已经止住了，残留的水意微微反射着光，脸颊或许是被用力擦过而有些泛干，这和平时那个在自己面前总是保持距离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些许凌乱，却很真实。 压下心头莫名的起伏，他淡淡开口：“小事。” 现在的位置离校门口还有段距离，两个人一声不吭地顺着路走。从女主的境遇中脱离出来后，喻柔便没办法不想靳骁竟然会出手帮忙的事，无论在外人口中被形容得多么不好相处，但此时此刻，她对他的感激是发自内心的。 最初面对靳骁时的不自在已经荡然无存，喻柔难得主动地挑起了话题，问：“你今晚也回学校住吗？” 靳骁答得很快：“明天公司有事，今晚要赶回去，送你到校门口我就走。” 想到人家要因为自己耽误时间，喻柔下意识就想说“不用送我自己可以回去”，刚要开口却注意到对方化在唇角的伤妆还没擦，于是转而从包里掏出一片独立包装的湿纸巾递了过去。 面前突然出现一截白生生的手臂，靳骁停下脚步往来源处看去，目光相接时，喻柔用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唇角，腼腆地笑道：“擦一下吧。” 没有之前的客套和伪装，这个笑来得真心实意，带着喻柔身上特有的恬淡和安然，如晚风拂过柳枝，在湖面上激起很浅的一圈圈涟漪。 靳骁愣了下才伸手去接，眉目舒展开来，唇边的弧度浅淡而慵懒。 “谢了。” 还有几步就到校门，喻柔默默打好了告别的腹稿，却见靳骁在一家关东煮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小伙子吃点啥，随便选，两块三块的都有。” 老板热情地招呼着，靳骁却没立即应声，而是看向她，歪了歪头示意：“要吃么？” 喻柔顿时哑然，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在没发生今晚的小意外前，孙曼曼的确来问过她结束后要不要买关东煮，可靳骁当时并不在场，又是从哪里得知她们原本的计划的呢？ 靳骁面色不改，解释得很是坦荡：“刚才出来的时候，孙曼曼先是问我你在哪，然后又问别的女生吃不吃关东煮，说明她原本是想和你一起来买的。” “但是，你现在跟我走了……” 这一句咬字略有点重，像是在强调什么。但等喻柔再仔细听时，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语气，道：“不过学校食堂已经关门，校内的美食街离这里也很远，所以如果你现在不买的话，那今晚大概率要饿肚子了。” 前因后果，有理有据，看似对外界任何事物都不关心，却连这么小的细节都注意到了，一番话下来，喻柔找不出任何毛病，甚至有种被靳骁看穿了的错觉。 顿了顿，他重复：“所以说，你要买么？” 侧对的姿势让他只有半张脸浸润在摊位的光线里，剩下一半被淹没在夜色之中，明与暗的界限在此刻变得清晰，靳骁的身形却逐渐模糊，喻柔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现在才开始真正认识面前这个人—— 兼具足以和优越外貌相匹配的能力，冷冰冰的表象下却有一颗细腻的心，如果不是因为这场微电影拍摄，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靳骁其实是这个样子。 察觉到女孩的思绪跑偏，靳骁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抬手打了个响指，声音是与周遭嘈杂格格不入的清脆。 喻柔果不其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瞳孔闪烁，表情慌乱得有些可爱，而他只是轻轻勾唇，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啊！我还是不吃了，直接走吧。” 下意识地，喻柔拒绝了买关东煮的提议，虽然之前和孙曼曼是说好了的，但此时面前的人换成了靳骁，她便没来由地想到中午照镜子时自己肉嘟嘟的胳膊。 骨感而结实的触感还残留在心头，那是靳骁的小臂，即便只是短暂地牵了几下，依然能让人感受到有锻炼的痕迹。 吃夜宵的习惯喻柔在中学时期就已经养成了，虽然她明白这一晚上的克制并不能改变什么，可如果能减少些留在靳骁心里“又胖又贪吃”的形象，对她来说也是值得的。 喻柔只是很自然地这样想，却没意识到这份上心已经远超过了普通同学的范围。 无奈放弃五味俱全、入口即化的关东煮，说一点也不心痛是不可能的，她强迫自己转过身快点走开，至少眼睛看不见，心里就会好受许多。 还没走出几步，靳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可是饿着肚子的话，晚 上会睡不着吧。” 扭头一看，却是男人已经从老板手里接过了放食物的纸质小桶，正挑选着要买的菜，趁间隙朝喻柔递去一眼，语气随意地道：“我倒是有些饿了，你呢？” 犹豫的几秒钟，摊主已经嗅到了生意的气息，连忙也附和：“就是啊，小姑娘跟着男朋友一起吃点呗，买得多我再送你们几串。” 某个特殊的字眼穿过耳膜，瞬间激起心跳漏拍，喻柔惊得几乎要跳起来，赶紧开口：“不不不，我们就是普通同学而已，阿姨你别误会了。” 嘴上说着这样的话，心却有些不听使唤，就好像被要求不要去想一头蓝色的大象的样子，脑子却在话音刚落时已经浮现了画面。而就在此时，有关于“如果成了靳骁女朋友会是什么感觉”的联想就这样开始生根发芽…… 她被自己不切实际的念头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走上前去接过了老板给的小桶，铁格子里的汤咕噜噜冒着泡，升到半空的热气很好掩盖了脸上的温度。 不知道为什么，靳骁并没有向阿姨解释，喻柔本想看看他究竟是怎样的反应，却因为并排的原因一直没能找到机会。 应该是嫌麻烦所以干脆放弃解释了吧，毕竟他在外面一直是那副寡言少语的性格……喻柔被这个理由很好地说服了，毕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摆在面前，她不敢去考虑会有别的可能。 压下那点没有由头的烦闷，喻柔也将挑好的菜交给了老板，口味照常还是微辣，刚好够满足她喜欢辣味但却吃不了太重的要求。 离校门就只剩下几步路，她主动道别：“我就进学校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靳骁简短地应了声“嗯”，目送着女孩走到人脸识别门前，片刻后，机械的“晚上好”从其中传出。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张北帆说他马上就到华清门口了。 这位大学室友兼创业合伙人今晚在附近办事，靳骁正好能搭上回公司的顺风车，至于报酬，原本是没有的，现在变成一桶还冒着热气的关东煮了。 “哎哟，你咋知道我没吃晚饭的，专门给我买的？这多不好意思啊……” 看清坐上副驾驶的男人拿的东西后，张北帆已经搓起了手，作出要接的样子，靳骁见状有意逗他，并不配合，而是面无表情地问：“怎么了？” “你别装了。”张北帆见他没有动作，干脆上手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没有吃夜宵的习惯，这肯定是给我买的呗，你说你，就搭个车，这么客气干啥。” 靳骁任由他把关东煮抢了过去，身体靠上椅背，对这番言行不一的姿态不置可否。 简单吃了两口，张北帆发动车子，任由自己汇入往来不绝的车流之中。关东煮被暂时搁置在旁边，氤氲的热气缓缓升到上空，靳骁扫了一眼，又想起女孩说不吃时脸上一闪而逝的不忍与落寞。 软绵的掌心圈住手腕，像是覆上一块轻飘飘的云，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莫名地还有些意犹未尽。 明明不胖，想吃又为什么不吃呢？ 12. chapter12 抱着半桶关东煮回到寝室时，孙曼曼还没回来，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喻柔探头看了一眼，是元清瑶正在洗衣服。 自从确定微电影女主由喻柔担任之后，她便没再去过拍摄现场，而是调整到了整理素材及剪辑小组。这期间喻柔一直想找机会跟她好好谈一下，可要么是课业太忙，要么是时间正好错开，隔着手机的沟通难免词不达意，所以就这么拖到了现在。 即便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原因，早已定下的角色被说换就换，任谁都会不舒服，更何况她们是同伴、是室友更是朋友，把该说的及时说开，总比堆在心里长成疙瘩来得要好。 大半盆水正好将衣物完全淹没，关掉水龙头后，室内最嘈杂的声音消失，四下蓦地陷入安静，一时间还让人有些不习惯。 拍摄进度已经过半，今晚或许是剩下为数不多适合开口的机会，这么想着，喻柔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我回来啦，清瑶你吃过晚饭了吗？” 有了愉快的开场，后面无论聊什么都不会太尴尬，她抱着这样的想法开口，等待几秒后，对方却像是没听到似的没有一点反应。 只是一件才穿过几天的外套而已，总不至于需要洗得很认真，喻柔不死心地又等了一会，但元清瑶还是保持着垂头揉搓衣物的动作，连个眼神都没分过来。 喻柔心头一颤，暗道最糟糕的情况果然还是发生了。 她刚才刻意加大了些音量，怕的就是声音太小对方没听见，但要是听见了却不想理会，那她无论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女主位置空缺，所以她才顶上去，喻柔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可如果因此就跟相处了两年的室友产生隔阂，这也不是她想看到的。 打了一堆腹稿却无用武之地，喻柔只觉得喉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不上不下的让人难受，她挫败地叹了口气，只能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没等太久，孙曼曼也带着大包小包外加一桶关东煮进了门，气喘吁吁地吐槽：“这会儿回寝室的人太多了，根本等不到电梯，我硬生生爬上了九楼！” 说着，她留意到旁边的喻柔，转而又说：“靳骁说你有事先走了，那么着急，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 这或许只是靳骁临时想出来的借口，孙曼曼的关心却不似作伪，为避免引起些不必要的追问，喻柔还是决定继续瞒下去，含糊其辞道：“宣传部那边突然找而已，已经解决了，放心吧。” 说罢，她便打算继续做自己的事，而元清瑶此时洗完衣服从卫生间出来，见到两人后惊喜地道：“你们回来啦，今天拍摄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感觉按照目前的进度，这个月说不定就能拍完了。” 孙曼曼大大咧咧地回答，独留喻柔一时间摸不着头脑，没有立刻回答，她本以为元清瑶铁了心再也不跟自己说话，现在这句话的意思里又好像带上了她，甚至语气还和从前一样亲昵…… 直到目睹着对方把衣服晾在阳台，然后从被发丝遮挡的耳朵摘下蓝牙耳机，她才明白这是闹了个大乌龙。 等不及再做什么心理准备，喻柔连忙叫住了元清瑶。 “清瑶等一下，我想跟你说点话。” 女孩抬手拢了拢头发，眼底带着明显的询问：“怎么了，你说。” 随着年纪增长，大大方方表达真实想法这件事就会变得越难，喻柔暗暗为自己捏了把汗，而后开口道：“就是微电影女主的事，我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跟你说……因为当时你来不了，所以我才想去试试的，希望你不要不开心。” 随着话说出口，心也跟着“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即便是面对父母，她也很少有这样交心的时刻。孙曼曼在旁边很识相地没出声，寝室内突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彻底摊牌的争吵，还是虚与委蛇的迎合。 呼吸之间，作为场面焦点的元清瑶愣了愣，随即倏尔展开笑颜。 她温和而坦荡地说：“我没有不开心啊，毕竟是我自己突发了状况，要不是有你顶上去，我就成拖累大家进度的罪人了，真要说的话，我还应该跟你道谢呢。” 虽然有过预料，但真正听到这样的话还是难免让人失神了一瞬，喻柔反应了几秒后才语无伦次地道：“不……不用，你不介意就太好了！而且我其实演得也一般……” “聊天就聊天，你谦虚什么？”见氛围已经变得明朗，孙曼曼适时插嘴，声音朗朗，“我感觉你演得挺不错的啊，说不定咱们以后还能拍双女主，你们两个直接把林湛挤下去。” 这番话引得在场三人不约而同笑起来，元清瑶附和道：“我觉得这主意不错，省得林湛又当导演又当男主成天喊累……” 喻柔没像她们那样大胆发言，但神情中已经表现出莫大的支持，压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笑着，眉眼间带着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随着计划持续落实，拍摄在有条不紊的推进中宣告结束，和后期及剪辑组确定过没有问题后，喻柔以及一众演员们的主要工作就算完成。大赛的报名截止时间还有一个半月，用来处理后续的工作绰绰有余。 最后一场结束是在一个普通的中午，林湛摘下耳机，语气欢快地说：“这遍过，可以收工了！” 断断续续地拍了一个多月，从三十多个人的教室大场景，到男女主之间的对手戏，周围的一切都在变，每天都能见到靳骁却是固定下来的事。 对视的霎那，喻柔轻轻开口：“杀青快乐。” 靳骁眉梢微扬，也道：“杀青快乐，喻柔同学。” 剧本情节全部拍摄完毕，电影中的男女主角共同奔赴高考考场，再往后的走向只剩下留白，而至于他们之间的交集，大概率也就止步于此了。 毕竟一个是备受瞩目的金融界创业新星，一个是普通且内敛的编导专业大二学生，就算人为地让两条线短暂产生交汇，最后也会因为方向不同而分道扬镳…… 这或许是她离靳骁这样耀眼的人最近的一次了。 几个同学张罗着一起拍张合照再走，男女主的扮演者被安排在C位，主创者们再以此分散到两边。喻柔本想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地比剪刀手，最后还是被推搡着站到了中间，而就在厘米之隔的旁边，靳骁已经安然地站在那里等候多时。 看来是上天慷慨，还送她一张合照以表纪念。 心里不知怎的有些泛酸，像是即将要失去什么东西，可喻柔分明清楚，自己从未拥有过什么。 她站上被安排好的位置，和靳骁之间隔着代表社交礼貌的一拳距离。 “大家保持好姿势不要动哦。”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大家齐刷刷地看向镜头，安静之中，喻 柔没来由地回想起这一个多月里发生的事：阶梯教室里的邀请、新开的那家餐馆肉丝面的味道、第一次面对镜头的忐忑，以及那晚失控的眼泪…… 桩桩件件，都有同一个人的身影。 “三——” 有淡淡的冷香飘过鼻尖，在现实中甚至在脑子里，靳骁的存在感开始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二——” 喻柔扯了扯嘴角，努力牵出一个自然的笑。 她心道即便之后再也不会见面，至少在某天突然翻出这张照片时，自己的形象看上去不会太难看。 “一！” “咔擦”一声，快门按下的瞬间，却忽而有风过，将两只雪白的袖口吹得挨在了一起。 近期最重要的事告一段落，学校部分课程也接连进入尾声，还好考试内容并不难，老师们都很宽容地画了重点。喻柔有时间就待在图书馆里，又或者给剪辑组帮忙筛筛素材，给点建议，日子平稳得像一杯温开水。 只是偶尔也会想起拍摄的那段时光，恍惚间只觉得似乎做了个梦。 收到靳骁的微信消息是在第三天下午，彼时她正和孙曼曼商量要去几食堂吃饭，那个低调的黑白动漫头像就这么出现在了锁屏页面—— “我最近有些忙，如果电影上有什么事，能麻烦你提醒我一下么？” 刚看见的时候，喻柔着实吃了一惊，毕竟他们从加上后就没聊过几句，现在电影已经拍完了，不曾想还能收到来自靳骁的消息。 但仔细一想也不意外，像他这种任何事都能不遗余力做到最好的人，肯定不会拍完了就完全撒手不管……包出场还包售后，从合作角度来看，他也是个很不错的对象。 思索片刻，她打字回复：“好。” 话题自此结束，直到一个周后，林湛提议大家明天下午一起吃个杀青饭，所有参与人员只要有时间都可以来。 地点就定在学校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烤肉店，来的人大约十几个，最大号的桌子围坐一圈后还有空位。秉着来都来了就玩尽兴点的想法，大家招呼着再喊些人，席间不知是谁突然问了一句：“靳骁呢，有谁叫他了吗？” 两天连考三场试，期间还有期末考核的小论文，喻柔像个陀螺似的连轴转，倒是把答应好有事要通知靳骁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连忙应了一句“我现在叫”，但是周围的声音太嘈杂，她也不确定有没有人听见。 肉肉：“今天晚上在学校这边一家烤肉店吃杀青饭，你有时间来吗？” 白色和绿色的消息条交错在屏幕上，每一句话都没有多长，仅仅止步于有事说事。喻柔看了眼时间，马上快八点，对于还要开车赶过来的靳骁似乎有些晚了，退出微信的时候，她想对方应该不会愿意跑这一趟。 微电影里饰演混混的同学今天也到场了，曾是校篮队替补，和靳骁打过交道。听到有人问话，他摆摆手，一脸信誓旦旦地说：“别想了，靳骁从来不参加这种聚会的，当初队里的庆功宴他都没去过几次，还是算了吧。” “啊，这样啊，果然还是高冷……” 很快有人发出惋惜的声音，喻柔见状心道果然。就在这时，手机收到消息，正是来自于众人口中那个“冰山男神”—— Jin：“有时间，你发个定位。” 13. chapter13 ……？ 喻柔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还在和大家侃侃而谈靳骁有多么不爱交际的同学，然后又把那段话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越想越怀疑他说的和自己在聊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她抱着这样的疑惑按下分享位置的按钮，还没来得及继续操作，前方突然传来孙曼曼叫她名字的声音，喻柔应声看去，对方紧接着问：“我去拿饮料，你想要喝什么吗？” 元清瑶也在旁边，大概是要一起去，虽然在她们寝室彼此帮忙带个东西已经成习惯，但毕竟她现在不忙，也没道理非要麻烦别人，想了想后，喻柔起身道：“走吧，我也去看看有什么喝的。” 三个人并列在走道上穿行，她念着还没给靳骁发定位，便趁此空当再次解锁手机，可不知道刚才操作了什么，界面显示他们正在共享实时位置了。 喻柔顿时大骇，赶紧手忙脚乱地寻找退出键，直到看见上方两个挨在一起的头像，才发现靳骁已经接受共享，地图上那个稍远一些的图标就代表他，正朝着这边缓慢移动着。 要是靳骁还没注意到，那她大可以直接退出再说一句“不好意思发错了”，但人家不仅发现甚至还点进来了，她再离开就显得有些莫名其妙……无法，喻柔只好懊恼地叹了口气，打消掉取消实时位置的想法。 扫视完冷柜里各式各样的饮料，她随手挑了一瓶，这才分出心思看靳骁当下所处的地方，在一片金融中心附近，四周都是写字楼，他大概率刚从公司出来。 这么晚了还要加班，看来自己创业是真的很不容易。也难怪前段时间说最近会比较忙，她感叹地摇了摇头，内心直道佩服。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走啦。” 孙曼曼在耳边提醒，喻柔回过神来，想都没想把手机灭屏，笑道：“没……没什么。” 元清瑶探究地看看手机，再看看她，语气突然变得耐人寻味起来：“跟谁聊天呢，连我们都防着，该不会是……” 眼见话题开始往不受控制的方向跑偏，喻柔连忙打断：“哎呀没有，快走吧！” 三个人推推搡搡地回到座位，烤肉的纸已经铺好，几块五花正躺在上面滋滋冒油，林湛拿着夹子不紧不慢地翻着面，有话题的同学你一嘴我一嘴聊得热火朝天，孙曼曼和元清瑶很快也加入其中。喻柔不是爱在很多人面前说话的性格，百无聊赖之时便又打开了手机。 相较于上次，靳骁的位置已经离这里近了很多，只剩下两条街。目睹自己和那个小图标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喻柔一时间觉得有些奇妙，明明什么都没说，我却清楚对方正在朝着自己的方向赶来，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奔赴。 她在席间逡巡了一眼，有说有笑的、忙着给大家分烤肉的，或是和她一样捧着手机的……这里坐了这么多人，但只有喻柔知道靳骁马上要来了。 说不清突如其来的窃喜是因为什么，总之在被元清瑶抓包的时候，她已经不自觉地傻笑有一会了。 喻柔连忙收敛起唇角那点弧度，却还是晚了一步。 元清瑶表情暧昧，信誓旦旦道：“还装！果然是有情况吧，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啊，连我们都不知道。” “不是男朋友，你相信我。” “脸都笑成一朵花了，还说不是？我看你都恨不得想钻到屏幕里去了。” “哪有啊，真的不是……” 喻柔干巴巴地想要解释，但这种情况越是否认越是会被当作狡辩。元清瑶有理有据步步紧逼，喻柔自知说不过她只能节节败退，还是之前忘关的闹钟突然响了，她摁掉后手机自动跳转回共享位置页面，其中显示，靳骁已经在周围很近的地方了。 她心头微震，也顾不上继续打嘴仗，连忙扭头朝门口看去。 就在下一瞬，大开的店门之间出现一个高挑的身影，来人穿着浅咖色T恤配工装裤，神情淡漠、眉眼深邃，左手随意地插在兜里，周身散发着疏离的气息，看上去和这烟火缭绕的环境很是格格不入。 有服务员上前询问，他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店内，一边开口说了什么。 还不等喻柔有所动作，对方已经先一步目光锁定了她，视线相撞的瞬间，心跳突然漏了好几拍，可很快，她发现那双惯常带着冷意的眼竟悄然柔和了下来。 见多了靳骁面无表情的样子，这样的变化很容易让人留意到，喻柔有些不敢相信地往身后看了看，扮演混混的同学也注意到了靳骁的到来，站起身惊讶地道：“欸，你今天竟然来了？” 大概是因为看到他了吧，喻柔这样想着，然后收回视线。 这位不速之客带起席间一阵不小的骚动，大家都表示很欢迎，他刚走近便有人张罗着添凳子和餐具，面对一些询问，他答得简单而利落，神情间丝毫看不出面对那么多半生不熟的人时的无所适从。 人已经平安到达，话题也融不进去，喻柔垂下眼眸，独自操作手机结束了位置共享。 她说不清当下这种怅然感的来源是什么，就好像离开这个私人聊天页面后，他们之间的联系就被切断了——靳骁依然是那个备受瞩目的存在，而她默默无闻地呆在角落里，任谁也不会觉得这两种人之间会有什么关系。 对话终止在“你已结束位置共享”的提醒上，喻柔沉默地看着，不过须臾，她被头顶传来的声音打断思绪—— “要跟我说什么？” “啊？” 喻柔下意识发出一个单音，抬头朝声源处看去。 靳骁单手拎着店主给的凳子，动作很是自然地放在了喻柔身旁的空隙里。 孙曼曼和元清瑶见状连忙往另一边挪了挪，喻柔也紧跟着动起来，给他腾出个足够容纳一人的空间。 矮身坐下时，靳骁用眼神示意了下她的手机，语气隐隐含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不是要给我发消息么……“ “我本人就在这里，想说什么，不如当面说。” 喻柔顿时哑然，反应过来后快速关掉了手机，分明也不是要给他发消息，可又没法回答为什么要直勾勾地盯着聊天框，她在脑子里短暂地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只能放弃，底气不足地嘟哝道：“没有要跟你说什么。” 靳骁见状并不继续逼问，而是愉悦地勾起了唇角，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逗得这个女孩脸红无措的时候，心情都会变得很好，甚至连白天对接到难缠客户而产生的郁气都慢慢散开了。 安顿好靳骁后，烤肉局照常进行，有人引了拍摄期间发生的趣事的 话题，大家一呼百应，纷纷口若悬河地分享起来。可元清瑶破天荒地没有加入进去，还拉上了孙曼曼继续“拷问”喻柔：“我就说你前几天在图书馆里老是莫名其妙开始发呆呢，在想男朋友吧。” 元清瑶微眯着眼，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表情，喻柔举起双手连连喊冤，心道那时候是在想着某个人不错，但绝绝对对不是男朋友啊…… 她忐忑地往旁边看了一眼，谁料不偏不倚地，正好对上靳骁那双略有些阴沉的眸子。 胸口处蓦地抽动了一下，心虚感瞬间来势汹汹，喻柔连说点什么都没顾上，就赶紧将目光移开了。 最后这场“逼供”以喻柔死不承认结束，但看其他两人的表情，显然还是不相信的。席间说说笑笑，每个人吃饱喝足，有几个还组织着去KTV继续玩，不过时间已经很晚了，响应他们的只有一小部分。 喻柔三人决定现在一块逛回去，靳骁也并未答应去KTV的邀请。林湛去柜台结账时，却被告知钱已经被提前付过了。 “哦……付款的就是这位帅哥，大概十分钟前来的。” 前台的女生笑眯眯地指了指靳骁，一时间几十双眼睛齐齐看向他。喻柔仔细回想了一下，靳骁的确在那个时候离席过，当时她还以为是去卫生间了。 林湛温和地道：“谢谢你帮忙付，但这顿饭应该是我们来请，你出示一下收款码，我扫给你吧。” “不用了。” 顶着或是惊讶或是疑惑的目光，靳骁沉静而坦然地开口：“我是学长，请客应该的。” 说完，他很轻地点了点头示意，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目送他走出去，其他人才开始七嘴八舌地发表感想，大多都是夸“学长真大方”。眼睁睁看着靳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喻柔也不知怎的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冲动，跟还在收拾背包的两人留下句“我到外面等你们”后，就赶紧追了出去。 靳骁是开车来的，所以现在大概率去了旁边的露天停车场，她站在入口处张望好一会，果不其然在一辆缓缓驶出的黑色车子里发现了他。 喻柔说不出车的牌子，但从磨砂质感又微微反光的车身来看就知道这价值不菲，刺眼的灯光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不过多时，靳骁也注意到喻柔的存在，随即将车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被按下，他并不第一时间言语，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可冲动来得快去得也快，冷静下来后，喻柔已经完全记不得自己为什么要追过来了…… 是因为她把人家喊来了，那自然也要亲自送走才合适，或者说觉得这是他们为数不多见面的机会，所以有些舍不得吗？ 喻柔突然不敢细想了。 停车场暂时没有别人出入，靳骁也就饶有耐心地等着喻柔的下文。她回过神来，压下内心的波澜，扯了扯嘴角后说：“呃……再见。” 想来想去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明明远星疏朗，夜色朦胧，夏风吹在身上很凉快，这样的环境下，显然适合说些更暧昧的话题。 靳骁也没预料到会是如此，眉梢带着明晃晃的疑惑向上挑起，灯光微弱，半明半暗之中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沉默片刻，他开口，吐息很轻：“嗯，再见。” 14. chapter14 华清大学位于区内最繁华的地带，出门便是商业中心，再加上正值周末，靳骁随着车流走走停停好一会才驶出主路。 没过多久又遇到红灯，等待的间隙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暂时没有人发消息来。 放空的时候，思绪不自觉飘回到刚才的小插曲上，直觉告诉他，喻柔追上来绝对不是只为了说句“再见”那么简单。 更何况她和孙曼曼及元清瑶之间的对话，也让人很难不在意…… 他将身体短暂地靠在椅背上休息，手肘撑在车窗边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下巴。 沉默之中，突兀造访的电话铃声打断思考，正好红灯已经进入倒计时，靳骁一边重新发动车子，一边戴上耳机。窗外的鸣笛盖过电流声，他转动方向盘拐进路口，通话那头的人也开始表明来意—— “上次那位张总，他同意跟我们签约了，不过他现在人在国外出差，下周末才有时间。” 饶是沉稳如陆之恒，语气里也藏不住激动，对于一个刚刚起步的金融公司而言，这单算得上是他们即将赚到的第一桶金。相比较之下靳骁则显得冷静许多，毕竟早在拿出方案的时候，他就隐约能感觉到这次成功的概率很大。 不过这一步虽然明朗了，他却还有别的麻烦要处理。 “让秦亿去吧，下周末家里有饭局，我爸让我回去一趟。” 这话刚出口，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了一瞬。 半晌，还是陆之恒先出声：“你爸那边……” “我跟他说只是想练练手，方便以后接管公司。”靳骁淡淡开口，声音听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分别，直视前方的眼眸却悄然沉了几分，“他不专门去查的话，应该不会发现。” 这样的语气很难没有说服力，更何况还是来自靳骁，于是陆之恒很快应了声“嗯”，说：“秦亿那边我会通知他准备，你安心回家，别有压力。” 到后半句，对方明显带上些许揶揄的意味，俨然又成了时不时说笑几句的大学室友角色，靳骁没好气地跟着笑了一下，道：“回趟家而已，能有什么压力……” 挂断电话后，耳机里的声音在一瞬间归于沉寂，随之消失的，还有靳骁唇角那点很淡的笑意。 即将踏入七月，期末考试的通知已经下发，各门专业课陆陆续续进入收尾，平时学了与没学的区别也在这个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趁着距离开考的时间还算充裕，喻柔便打算周五回家呆两天。 自幼在华清市长大，父亲的建材公司也已在业内扎下根，她想回趟家也不过一个小时地铁的事，但今天还正好撞上喻晨出月考成绩，学校提前通知过要家长来接，所以喻柔不得已承担下了顺便领回她亲弟的任务。 五六点是初高中放学的高峰期，校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子，喻柔费劲地穿过人群，一路上遇到的多是穿着白蓝拼接色校服的学生们。教学楼里大部分班级已经空了，高二理科三班却还坐得满满当当，她从窗口望了一眼，模样年轻的女老师正捏着成绩单说什么，那应该是班主任不错。 目光逡巡过一张张按耐不住想放假的学生们，喻柔没怎么费力地从最后一排发现了那个让人不省心的弟弟。进入青春期，喻晨的个子开始像竹笋一样猛窜，再加上运动得勤快所以并不长肉，整个人看上去又高又瘦，分明的五官和白皮肤更为他增色，只可惜这家伙的学习没能和颜值成正比，常常让父母头疼不已。 要知道喻柔当年考上华清大学根本没让大人操过什么心，喻晨这里则是连劝带打都没有效果，偏偏他本人完全不着急，发现喻柔的存在后甚至还笑嘻嘻地朝她招了招手。 约莫过了五分钟，才有学生开始收拾东西，等在门口的家长跟老师示意一下后就可以领走孩子了。两姐弟碰面后，喻晨的第一句话就是：“姐，给我买汉堡，我饿了。” 喻柔在下楼梯的间隙递给他一个白眼，道：“考试没考好被爸妈扣了零花钱就来问我要，你想得美。” 喻晨背着双肩包，闻言不服气地嘟哝：“考得也没有很差吧。” “英语29分，数学也才刚及格，这还叫没有很差？” 两姐弟说说笑笑地走出校门，喻柔留意到正前方的路边有辆通体漆黑的车，窗户打开了一点缝隙，不知怎的看上去有些眼熟，她还在回想，旁边有学生突然对着这边开口：“嘿喻晨，女朋友来接啊，真有福气！” 捕捉到关键词，喻柔迅速被夺走全部注意力，而原本姿态怠惰的喻晨一瞬间变得紧绷，反应夸张地反驳：“什么女朋友啊？这我姐！亲姐！” “哎哟喂，咋还害羞了，原来你喜欢姐姐型的，难怪要拒绝隔壁班那个。” “就是啊，不过你眼光挺好，女朋友比赵亦如好看多了。” 说着，三人发出意味不明的哄笑，喻柔心知真相，自然不会被这点无厘头的起哄影响情绪，可反观喻晨，一直在解释两人是亲姐弟，却并没有否认喜欢上一个姐姐的话。 喻柔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她忙着观察喻晨的反应，便没顾上澄清，而停在面前那辆车的车窗蓦地被主人按了下来，玻璃徐徐下降，最后露出一张俊美非常却喜怒莫辨的脸。 “什么女朋友？” 吐字时，男人不紧不慢抬起眼，墨黑的眸子直接锁定在了喻柔身上。 而当事人的第一反应是怎么会在这里遇到靳骁，接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似乎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触及对方的目光时，她控制不住地心头一颤，再加上那不怒自威的语气，总给人被审问的错觉。 还没给她解释的机会，靳骁又看向喻晨，眯着眼一副打量的姿态，神情满是不悦，上下扫视过后，他又道：“所以……你就喜欢这样的？” 被这样的眼神盯着，喻晨总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还是大夏天，却有寒意从脚底升起，他连忙双手举起作投降状，诚惶诚恐地说：“不是啊，我们真是亲姐弟，不信我回家偷户口本给你看，我跟喻柔写在一个本本里的啊！” 刚才那三个打趣喻晨的同学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喻柔终于意识到当下的情况有多危机，于是连忙跟着开口：“你……你误会了，我们之间差了三岁呢。” 这两人的表 情看上去都不似作伪，靳骁稍稍松动了些，但十天前女孩和朋友之间的对话又涌入脑海，让他不得不继续保持怀疑。 这样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靳骁还没花心思细想过，原本他只是遵从父亲的命令，帮忙把老同学的子女一起送到饭店，可莫名其妙撞上了这样的幼稚场面，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做到无动于衷。 更确切地说，是对其中的一个人，甚至说是她的感情状况很在意…… 正僵持不下时，喻晨的小天才有电话进来，他举到耳边接起，因为站得近的缘故，喻柔也听见对面传来父亲喻兆山的声音—— “喂，小晨，今天小柔来接你，你们遇到了吗？” 救星说到就到，喻晨迅速把手表音量调大，让在场三人都能听到对话，与此同时对那头道：“爸，我跟我姐已经待在一起了，马上就回来。” “那就好，哦对了，今天下午咱们跟我老同学一家吃个饭，他儿子有车，所以就让他来接你们了，我把电话发给小柔，你们联系一下，别让人家等太久。” “不用了叔叔……”靳骁很适时地插话，平静道，“我已经遇到他们了，很快就到饭店。” 听出是靳骁的声音，喻兆山放下心来：“好，辛苦你了阿骁，开车小心点啊，我们点好菜等你们。” …… 结束通话后，三个人突然陷入了无话可说的状况。 还是喻晨受不得被冤枉，满脸无辜地摊手道：“看吧，我就说我们是亲姐弟了，这下你总相信了吧。” 靳骁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但光从表情也能看出他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个多大的乌龙，他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并不看两人，而是做出准备开车的姿态，强装镇定开口：“嗯，上车吧。” 向来不可一世的靳骁也会有这么尴尬的时候，喻柔瞪圆了眼睛，感觉很是不可思议，而除此之外，一些想入非非的念头就这样冒了出来—— 他怎么会如此在意自己有没有男朋友这件事呢？ 是单纯的好奇，还是…… “上车啦姐，我要吃饭，快饿死了！” 喻晨敲了敲后排的车窗，不耐烦地催促着，喻柔赶紧回过神来，绕过前方坐进了副驾驶。 毕竟是帮忙来接的，总没有把人家当成司机一个人晾在前排的道理，于情于理她也该坐在前面表示一下感谢，喻晨还没出社会不懂这些道理，喻柔作为姐姐便应该做出表率才对。 座椅是真皮的，车内空间也很宽敞，整体为黑色系，只有挡风玻璃后摆的几个不知名小玩偶颜色还算鲜艳，窗户总是开着三指宽的缝隙，时不时有风吹进来，车内闻不到半点烟味，但其实不说喻柔也知道靳骁没有抽烟的习惯。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恰当地表达谢意，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难道今天下午就是我们两家一起吃饭？” 靳骁神色淡淡地睨了她一眼，好像在说“你才知道啊”。 相较刚才，从校门出来的学生已经减少大半，路上也已经没那么糟糕了，靳骁顺利发动车子汇入主路，予以她肯定的答复：“嗯，我们一起吃。” 15. chapter15 这一切看上去很合理，却又给人感觉很不可思议，碰面之前，喻柔从来没想到过这种可能——喻兆山电话里提及的那个“上学时有些交情，最近因为合作又开始联系”的老同学，竟然就是靳骁的父亲！ 想起烤肉局那晚追出去的冲动，以及后来断断续续的魂不守舍，她突然有点坐不住了。 真皮座椅很舒适，车内温度也正好，可心里像是有小虫子爬似的让人又乱又痒，与此同时，一个非常可怕的想法顿时侵占了喻柔所有的神智—— 我是不是……有点喜欢上靳骁了？ 刚想到这里，她便开始在心里疯狂否定，毕竟优秀的人总是自带吸引力，或许自己只是待在黑暗里太久，所以被对方身上过于强烈的光芒闪了眼而已…… 嗯，一定是这样的！ 七点多，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去，导航显示距离饭店还有好几条街，喻柔下午没什么事，现在也不觉得饿。倒是喻晨早就嚷嚷着要吃饭，此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整个人半瘫在座椅上无力地摆弄着电话手表。 靳骁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冷静地提议：“路有些堵，旁边有便利店，要不要先买点东西垫垫肚子？” 反应了两秒，喻晨才意识到人家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一骨碌从椅背上直起身子，颇有些受宠若惊地说：“呃……好啊，这里应该有地方停车吧。” 真不怪喻晨不懂交际，谁让他刚见面就被靳骁嫌弃，还被用像是“抢了人家女朋友”的眼神瞪了好多下。这才过几个小时啊，对方的态度又三百六十度大转弯，表现得像个善解人意的大哥哥似的，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 三人一起进了便利店，喻柔心不在焉地转了一圈后就在门口等。没过多久，靳骁也从货架之间出现，墨黑色瞳孔清晰映出她的脸，长腿迈开的姿态随意而从容，可只是这样的动作，便让喻柔的心跳顿时快了好几拍。 有意无意地，她往后退了一步。 距离被拉开到一米，察觉到对方的小动作，靳骁轻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还有半个小时才到，你不先吃点？” 喻柔微垂着眸避开和他对视，道：“不用了，我不饿。” 五分钟后，喻晨拿了个三明治和一瓶罐装奶出来，眼巴巴地望着喻柔：“姐……” 不用想也知道是要她帮忙结账，喻柔叹了口气，上前和自家弟弟一起排在了队伍最末。 前面只有两个人，不需要等太久，轮到他们时，喻柔打开二维码正准备付款，面前突然伸出一只手，和喻晨同款的饮品和三明治被放在了收银台上。 收银员刚想问，来人先一步开口：“扫我的，一起付。” “哦好，一共是……三十块五毛七。” “滴”一声，电子屏上显示支付成功，事情发生得太快，喻柔还来不及阻止，只能悻悻地退出了付款码界面。 虽然饿极了，但喻晨也知道这些绝不是全给他买的，拿出自己那份的后，他便自觉将袋子递给了喻柔。 钱是靳骁付的，按理说应该给他才对，喻柔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接，余光瞥见对方跟在两人后面走出便利店，一只手插在兜里，只往这边瞥了一眼，然后神色淡淡地道：“拿着吧，有备无患。” 想不出该用什么理由拒绝，喻柔只好接过，拎着袋子坐回了副驾驶。 赶到饭店的时候，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除了和一月未见的父母叙旧外，这也是喻柔第一次见到靳骁的家人。 和预想中的出入不大，靳骁很完美地继承了靳松身上的精英气质，但或许是久经商场的缘故，后者给人的感觉更有压迫感，即便是笑着的时候，眼底依然一片深不可测，永远让人无法猜到他的真实想法。 像这种夹带着商业性质的饭局，喻柔和喻晨大概率掺和不上什么，礼貌地打过招呼后安静吃饭即可，但靳骁就没那么容易了，先是被靳松拉着和喻兆山认识了一番，然后还免不了要应付父亲的“关心”—— “上次带你去的酒会，你应该趁机认识了不少人物吧，听说你后来还举办了沙龙，有什么收获？” 靳骁停下筷子，公事公办地道：“跟各位老总聊了很多，大概对业内目前的情况有所了解，我回去之后试着给一家医药公司做了份资产风险评估报告，待会发给你看。” “好，不错。”这样夸着，靳松却没露出半点赞许或是高兴的神色，说话的语气更像是上司在提点员工，“你肯上进，我日后也好放心把公司交给你，不过现在也不用太着急，毕业后先去分公司历练两年，你还年轻，要一步一个脚印走踏实。” 旁边的喻兆山附和道：“阿骁从小到大都很优秀，再学习几年，肯定能成为靳总的得力助手……” 两位长辈你一言我一语，而处在话题中心的人只是默不作声地吃着东西，喻柔愣愣地看了他一眼，明显感觉到对方的侧脸线条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些。 她觉得奇怪，但并没有表现出来，明明靳骁正在和室友一起创业，可到了靳松嘴里就成了他毕业后要回去继承家产，这里面究竟有什么隐情，她一时间也不好下定论。 各式各样的菜上了一桌，喻柔却没立刻伸筷子，摆在正前方的都是出了名的重口味，她虽然比较喜欢辣味，但吃辣能力很是勉强，再加上饮食不规律胃一直不太好，遇到这种真刀实枪的辣就只有求饶的份了。 有几道是在可接受范围内的，不过正好放在了两个大人那边，他们正聊着最近合作的事。作为小辈，喻柔不好自己伸手转桌子，只能默默地等着他们把注意力放回到吃饭上。 再看喻晨，在这种场面下也拘谨了不少，把就近的菜吃了又吃，光从眼神就能看出他正在垂涎那道狮子头，可惜离得太远。有外人在场的饭桌上不能表现得太随意，这些礼貌他还是知道的。 喻柔在心里叹气，她原本还不怎么饿的，现在倒真有些想吃东西了。 “喻总，尝尝这道鱼吧，是这家店的特色。” 许久不作声的靳骁突然在间隙插话，瞬间吸引了两个大人的目光，他不紧不 慢地将鱼转向喻兆山，桌子停下的时候，喻柔翘首以盼的那几道菜正正好落在了面前。 “看我们这记性，聊起事情来就没完没了了，那我就尝尝阿骁推荐的鱼，靳总也来试试……” 困扰了喻柔好一会的问题就这么被解决，她下意识看了眼靳骁，对方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夹菜动作利落而得体，好像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无心之举罢了。 趁着菜还没被转走，喻柔把能吃的都夹了一点，收回手的同时，她垂下眼睫，轻轻开口：“谢谢。” 声音有些小，不确定能不能听见，肚子亟待填满，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对方并没有回话，却在她埋下头开始认真吃饭时很浅地勾了下唇，面上终于出现些许真实的情绪。 饭局结束已经过了九点，说是大家吃好喝好，但其实顾及着面子都没能吃得尽兴。喻兆山他们还有别的事要谈，原本靳松还打算拉上靳骁，却被他找借口委婉拒绝了。 喻柔掏出手机打车，刚从父亲手中脱身的靳骁已经走了过来，说：“地址在哪，我送你们。” 软件上显示当前正是叫车高峰期，前方还有十几个人排队，这么看来坐靳骁的车自然是最方便省事的。但她心里有些乱，感觉只要一遇到靳骁整个人就没办法好好思考了，如果再继续接触下去，她不敢相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 男人冷静打断她毫无底气的托辞，绚烂的霓虹映出眼中一片深沉，再开口时，声音莫名低了些许：“不用怕麻烦我……” 喻柔蓦地怔了怔，想说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 从刚见面时，她便发觉他兴致不高，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疲惫，直到这时，那种落寞而无力的情绪才有所表露，像是终于从紧绷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也像是她从未触及过的、完美表象下的真实。 再看靳松，已经和喻兆山坐上提前备好的车先走了。 结合饭桌上那些和事实大不相符的对话，喻柔似乎知道原因了。 突然有些不忍再拒绝，她于是答应下来，准备去车上时，喻晨又凑了过来：“姐，我在这边再呆会，你先回去吧。” 喻柔问：“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你要干什么？” 喻晨举起电话手表给她看，道：“他们吃烧烤呢，叫我也去，正好刚才没吃饱，我再去吃点。” 青春期的男孩饭量大，这是不争的事实，而且在饭局上确实没怎么吃好，喻柔叮嘱完早点回家后便放他去了。再次坐到靳骁车上时，空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解释了喻晨的去向，之后便再没有什么话可说，发动车子时，靳骁忽然没来由地问了句：“你现在想回去么？” 喻柔正在发呆，听到声音的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顿了顿才道：“怎么了？” 兴许是虚与委蛇了一天，他已经懒得再维持形象，面上带着似有若无的倦色，语气也轻飘飘的：“不急着回家的话，我带你去个地方。” 16. chapter16 高楼和灯光倒退成模模糊糊的残影，窗外喧闹嘈杂，行人不绝，喻柔近乎失神地看着，心思却早跑到了九霄云外。 没有经过更多考虑，她脑子一热便答应了下来，已经走出这么远了，她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问目的地是哪。 一时间各种猜测纷至沓来，依照靳骁的性格，他大概率会回公司，可这样的话那就没必要带上喻柔了。又或者说他也没吃饱，打算找个餐馆再吃点？ 但仔细想想靳骁当时的神情，感觉也不像是这么简单。 思绪不断发散，喻柔脑子里的想法也越来越离谱…… 在众人口中，靳骁是那个桃花无数却半点不沾身的清冷男神，不过留给外人的总归是表象，如果他实际上是个风流成性但善于伪装的花花公子呢？ 毕竟论条件论外貌他都有绝对的资本，真有心去勾搭谁的话，对方应该也很难经受得住吧。 这么想着，喻柔突然开始慌张起来。 倘若靳骁现在真的要把她带到酒店，那她该怎么办？ 肯定是要拒绝的，可怎么拒绝呢……直接跑掉吗？还是先大闹一场说“我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以及在这之后，她又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靳骁呢？ 身体卸了力靠回到椅背上，喻柔顿时觉得很难过，如果她有点好感的人实际上是这副德行，那她再也不会对异性抱有任何积极的评价了。 正失神时，驾驶位的靳骁淡淡开口：“到了。” 说着，他自顾自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喻柔往窗外看了一眼，竟然和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没有酒店大楼暧昧的霓虹，反而是明亮素白的路灯从头铺到了尾，垂柳依依，夜色半寐，晚风夹带着河面上的湿润气息，将落在皮肤上的温度调得舒服极了。 玉泉河横跨小半个区，玉泉公园依此而建，穿过连片的钢筋水泥，这或许是城市里难得的一方静谧之地。 喻柔无意识地搓了搓手臂，喃喃问：“你怎么会想来这里？” 话音刚落，便有一件带着体温的宽大外套罩在了身上，她抬头，正好看到男人垂着眸为她整理衣领的样子。 路灯将他一半侧脸映得近乎发光，另一半却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仰视的角度让她看不清完整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莫名温柔缱绻到了极致。 当下两人不过毫厘之隔，已远超正常社交距离，靠得这样近，喻柔甚至能感受到隐约洒在脸上的热气，再加上四周足够安静，她的心跳声也变得无所遁形。 帮她穿好外套后，男人动作自然地退了一步，语气很淡，带着完全放松下来后的懒意：“抱歉，忘记你穿得太薄了，过去坐吧。” 朱红色的长椅静静立在路灯下，靳骁走上前去坐到灯光较暗的那侧，喻柔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随即在两个身位之外的地方落座。 外套并不很厚，在凉风种锁住一片暖意的同时又不会让人觉得闷热，独属于靳骁身上的清冷香气充斥在鼻腔，总让人觉得像是被他抱进了怀里。 喻柔不太自在地拽了几下衣角，飞快偏过头看了对方一眼。 靳骁已是十足放松的姿态，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垫在脑后，眼皮微阖，呼吸的起伏平缓而规律。 只是来公园吹风……虽然还是有些出乎意料，但喻柔竟莫名地松了口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冗长得有些难熬，最后还是她找了话题：“那个……饭桌上的事，谢谢你。” 又是搭车又是帮喻晨付账，现在吃饭上也多了一桩，喻柔已经记不得自己今天对他说过多少次谢谢。都道这种话说得越多越没有诚意，这一遍就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开口了。 靳骁并未察觉她的心思，表现得也比她自在多了，他矮了矮身子，让自己更完全地靠在长椅上，问：“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你想吃那几道菜？” 说不好奇是假的，喻柔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意识到他应该看不到后又出声：“好奇，你告诉我吧。” 靳骁用气声很轻地笑了下，像是很受用于她的好奇，悠悠然道：“因为我们已经一起吃过两次饭……” “第一次，你点了青椒肉丝面，最后却把青椒全剩下了；第二次，你的调料碟里胡椒粉放了很多，辣椒粉却只有很少，就说明你其实喜欢辣味，但不太能吃辣。” 话说到这里，喻柔已经全明白了。 心头止不住一阵震颤，喻柔无法控制地想起白天的那些想法，好不容易被她压下，现在又因为这一番话在脑子里烧红了半边天……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靳骁也对她有一点点意思呢？ 念头冒出来的刹那，喻柔本人都不敢相信。 心口莫名地开始发热，她意识到自己的手臂正在抖，战栗感从肌肤传到骨骼，这种感觉快要把她逼疯了。 超过五秒钟，对话间隙的沉默就显得有些太久，为了不让靳骁发现异样，喻柔连忙随口道：“这样啊，看来你的观察力真的很强。” 很潦草的回应，或许她原本不是想说这个，但像直接追问“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这种话，她大概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有勇气说出来。 “谁知道呢。” 靳骁闭着眼睛，神情很淡，幅度极小地耸了下肩膀，道：“也有可能是我比较关注你。” …… 喻柔彻底找不到话说了。 对方的语气实在太过游刃有余，很难不让人觉得这只是句玩笑话，可脑子里这样想着，她却还是很没出息地心跳加速了。 晚风徐徐吹过，枝桠间时不时传来一点窸窣声，路灯有些晃眼，把她的慌乱照得无所遁形。 直到外套衣兜突然传来一点不寻常的亮度，喻柔低头看了看，是靳骁的手机亮了。 她连忙掏出手机递过去，过程中无意看到来电人的备注是“爸”，靳骁接来只扫了一眼，随即便将屏幕倒扣在了椅子上任其自生自灭。 喻柔有些诧异：“你不接吗？” 靳骁又恢复成了那副懒散的样子，话音里听不出感情：“没必要。” 约莫过了半分钟，喻柔借着长椅上的缝隙眼睁睁看着通话结束，手机跳转回锁屏界面，很 快又黑了下去。 猜测已经成型，她大着胆子发问：“你是不是……跟你爸关系不太好？” “这都被你发现了。”男人姿势未变，慵懒开口，语气带着些许玩笑的意味，“看来你的观察力也挺强的。” 喻柔扯了扯嘴角，知道他是在学自己刚才的话，眉宇间隐隐浮现几分担忧：“所以你才瞒着他创业，可是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看靳总应该已经决定好要让你接手公司了。” 草木深处时不时有蝉鸣声传来，在这片安静中听得格外清晰，却并不让人觉得突兀。靳骁漠然地睁开了眼，漆黑的瞳孔里无声浮沉着情绪。 “我不会接手公司，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好像这样就能把那条受人掌控的路变得不值一提。 对方有自己的安排，喻柔没办法左右，但她觉得像靳骁这般耀眼而恣意的人，应该要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才对。 默了默，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义正言辞地说：“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的。” 这本是靳骁极力隐瞒的秘密，但现在又多了喻柔一个知情者，先不论原因如何，她都愿意做他的共犯，帮他保守秘密。 女孩直起身子，满脸认真，表情比国旗下宣誓还要郑重，靳骁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却被那双眸子里闪烁的灼灼光华晃得怔愣了一瞬。 片刻后，他倏尔失笑，道：“好。” 从前心情不好的时候，靳骁都是一个人来这里，有什么想不开的，吹上半小时风就过去了。而今天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他便觉得心头比任何时候都要豁朗。 虽然问题还摆在那里，但总归来说他也不是一个人面对。 话出了口，喻柔才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目光触及到男人唇边的笑意，心也跟着柔软了下来，她于是也牵起嘴角，露出个很轻很腼腆的笑。 消息提示音在不久后强插了进来，喻柔从包里找出手机，发现是班群里在提醒未提交某个网络问卷完成截图的同学及时上传，喻柔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竟然在其中发现了自己的名字。 上大学后便一直是这样，除了校方和学院安排的活动或任务外，各式各样的问卷也层出不穷，不仅要求每位学生必须填写，偶尔还有选择哪些选项的硬性规定。寝室里每天都在抱怨麻烦，可事情下来后，大家除了乖乖照做外也别无他法。 “欸，奇怪？” 喻柔记得自己专门找时间把这些都做完了，如果不是今天新发的，那就是她之前漏交了某个截图。她照着问卷名称去相册寻找，一时间却怎么也找不到对应的那张。 听到女孩下意识的疑惑，靳骁起身往对方那边挪了挪，心道说不准能帮上忙。借着身高优势，入目是相册界面各种照片的缩略图，有的颜色丰富些，一看就是拍的风景；也有些对着电子白板，应该是期末老师给的重点……处于礼貌他不敢看得太多，但其中某一张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眉头轻轻一挑，靳骁先是有些诧异，随即兴味盎然地扬起了唇角。 17. chapter17 喻柔还在回忆那张截图大概是什么样子，一只手突然进入视线，最边上的某张照片被点开，篮球场上那个跃身投球的身影转而放大到占据整个屏幕。 高高抬起的两条手臂修长而有力，再往下看，白色球衣被带着掀起一小半，露出腹部薄而分明的六块腹肌。 大概是抓拍的缘故，画面的背景略有些模糊，可偏偏处在中心的人物清晰到每个细节都没放过，更不用说那明显带着锻炼痕迹的腹肌有多么惹眼了。 …… 靳骁原本对校园墙什么的并不感兴趣，这张照片是极少数让他不堪其扰到亲自去围观原帖的其中之一，但更没想到的是，他今天竟然会在喻柔的相册里再次看见它。 待看清手机里的内容时，喻柔手一抖按下了关机键，屏幕顿时熄灭，借着路灯倒映出她脸上的震惊与恍然。 “我……我这是……” 我是因为感觉照片的构图和光影很不错，所以保存下来欣赏的……这么说谁信啊？ 舌头还在打结，热意已经从脚底升到了头顶，她绞尽脑汁地想着借口，从未觉得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出来有这么难。 靳骁看着她吞吞吐吐的样子，神情间笑意更甚，目光没错过女孩任何一个表情变化，促狭地道：“你是……” 开口的时候，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吐出的气息全部洒在喻柔额头上，激起一阵带电般的酥麻。 “喜欢我的腹肌？” 分明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目的，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喻柔还是被戳穿似的瞪大了眼睛。 “我我我我没有！” 反驳脱口而出，她迅速弹到了长椅另一侧，视线飞快扫过周围的景物，内心祈求着有什么东西能予以她编出更合理借口的灵感。 可蝉还在叫，栾树自得其乐地摇着叶子，一切都很安详，除了她。 圆溜溜的眼睛不安分地转着，像是山野间受了惊的小鹿，脸颊因为气血染上一点绯红，靳骁一错不错地看着女孩的脸，只觉得这真是很可爱的模样。 反正也没想着非得追究到底，他最终还是大发慈悲放过了喻柔，站起身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吟吟地道：“好了，快点把该处理的处理完，我去车上等你。” 这么一说，喻柔才记起来还有交截图的事，赶紧打开手机继续翻找，终于在这个月初拍的照片里找到了目标所在。 做完事情后回到车上，靳骁不紧不慢地发动引擎，封闭的空间里身体回暖很快，喻柔便把他的外套脱下来，小心地折叠好放在腿上，决定等下车的时候说一声再交还给他。 十点出头，这个时间回去不算太晚，她报了自己家的地址，车子从公园门口驶入道路，重新融进热闹与繁华之中。 刚才饭局上吃得拘谨，喻柔逐渐感觉有些饿了。 靳骁买的三明治和罐装奶还各剩下一个，现在被放在手边储物格里，她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很快就被对方发觉，男人操纵着方向盘，淡淡道：“饿了就拿去，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哦。”原本拒绝了的东西还是回到了自己手中，喻柔心里多少有些微妙，但她确实是饿了，便没再挣扎，“……谢谢。” 车内一片安静，只有拆塑料包装袋时的轻微声响，喻柔小口地咀嚼着，努力不让自己惹出的动静太嘈杂。 转过一个弯，靳骁突然开口：“你这周末什么时候回学校？” 喻柔吃得认真，粗略想了一下后回答：“应该是下午吧，怎么了？” 靳骁平静地应了声“嗯”，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正好，我顺路送你。” 这个“顺路”来得没头没尾，喻柔不解，男人从车内后视镜注意到她的神色，开口解释道：“周天下午我要回华清，校篮队开会。” 本学期即将结束，到今年九月，靳骁他们这一届便无法继续留队了，那边的计划是先根据平时表现选出各个位置的候选人，等开学后再进行正式选拔，他作为现役主力，自然免不了要参会。 能解答到这个份上，喻柔也没什么再好追问的了，这是人家的私事，专门补的这一句总感觉像在跟她报备。 她努力不去深究这点怪异感从何而来，突然回忆起之前，宣传部的同学惋惜着说以后再也没机会看到靳骁打球的话，升入大四，他应该会把全部精力放在公司上，这么一想也确实挺可惜的…… 毕竟喻柔以前从未热衷过什么运动，所以还不曾亲眼目睹过靳骁在球场上的英姿。 车最终停在小区门口，她把三明治的包装纸叠成小块装进包里，擦干净手后才拿起已经整理好的外套递还回去。 “谢谢你的衣服，那我就先回去了。” 没心思再去计较这是今天第几句谢，总之人家好心帮忙，她没有堂而皇之享受的道理。 靳骁接过衣服，那股清冷而好闻的香气却还萦绕在鼻尖，或许是接触的时间有些久了，喻柔觉得自己大腿和手臂都染上了这种味道。 意识到这点，心头又忍不住一阵悸动，喻柔没让自己表现出异样，打开车门的刹那，背后那人才开口，语调微微上扬—— “周末见。” 捏住背包带子的指节不自觉蜷了蜷，她动作一顿，花了点功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周末见。” 进家门的时候，喻晨已经先一步回来了，看见亲姐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坏笑着凑近道：“什么情况啊，不会是跟那个叫靳骁的约会去了吧？” 被戳中心事，喻柔有一瞬间的慌乱，连忙反击：“别乱说，否则我就把你跟某个姐姐的事告诉爸妈。” 这句话果然管用，喻晨没什么气势地丢下句“你敢”，然后便灰溜溜走开了。 喻柔猜得八九不离十，这小子果然有事瞒着大家，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继续拖着步子往房间走。 想到靳骁，她脑子还是一团乱，现在她本人都自顾不暇，哪有心思去管别人的闲事呢？ …… 除了手机上必要的联系外，靳骁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回家了。 公司、室友们的出租屋，又或是学校寝室，几个地方换着住，但他从未打算过回到这个家里和父母一起。 母亲的几句问候说是关心，更像是见面后的例行询问，毕竟她和靳松只是出于利益的结合，对他这个儿子更不会有什么感情。看 着靳骁长大的阿姨还会真心实意地叫一声“少爷”，两人的对话总以“靳总在书房等你”结束。 聊的无非还是那些借“为你好”之名行控制之实的话，靳骁熟练地顺从，然后再熟练地左耳进右耳出。 直到回到阔别已久的房间，他才终于感觉自己在这个家里还有一点喘息的余地。 洗完澡，他擦着头发打开手机，显示一个图标陌生的APP推送了一条通知：点击查看你可能认识的人@rourou…… 粗略回忆了一下，靳骁想起当初是为了某个宣传计划才下载这个软件，只是注册账号后便再也没用过。原本该像平常那样将这些无关信息一键清除，可最后面的昵称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默了默，他点开这条消息，手机先是跳转到软件首页，随即自动进入“rourou”的个人界面。 一句话简介是“少吃亿点点吧”，头像里的小猫眼睛圆圆的，很容易让他幻视到某个女孩，账号发布的内容多是图片，以自然风景为主。结着粉色果实的栾树、形状奇特的云，薄雾升腾的小森林恍若仙境……没记错的话，这些照片他几个小时前才见过。 画面里绿树葱郁，阳光清透，他一张张翻过，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女孩眉眼弯弯、笑意腼腆的样子…… 喉头不自觉轻滚，靳骁勾了勾唇，扬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指尖轻轻点下那个红色的“关注”按钮。 …… 周末两天说快也快，学期即将结束，喻柔没什么东西要带，回程的路上也是一身轻松。约定的时间是三点，靳骁提前十分钟等在了楼下，仅仅过去一天不到，他们便又见面了。 微电影杀青那天，喻柔还以为之后再不会有交集，如今参赛作品已经顺利上交，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好像变得更近了。 她状似无意地往身旁看了一眼，驾驶位上的男人正在认真开车，侧脸线条很好勾勒出眼窝、鼻峰和唇瓣的形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被他挽到小臂，腕间通身漆黑的手表样式低调，但喻柔知道价格绝对不会便宜。 就是这样一个都说不好接近的人，现在却和她处在同一辆车里，中间相隔不过几步之遥。 恍惚间好像又闻到了那股香水气息，像是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喻柔突然有些不满足这样的距离。 人总是贪心的，尝到一点甜头后便想要更多，可这样普通、这样不完美的她……真的有资格离他更近吗？ 手机屏幕的反光清晰照出脸颊上突出的肉肉，喻柔对着看了又看，心也一点点跌到了谷底。 她想得太入神，直到靳骁快开进学校停车场，才意识到如果两个人一起出去的话，被路过的同学看到误会就麻烦了。 斟酌了一番，喻柔把声音放软，带着些许恳求的意味，小心翼翼道：“谢谢你送我，但是……如果你不赶时间的话，可不可以等一会再走？” 像是明白了什么，靳骁并未追问，爽快应下：“好。” 转动方向盘，他动作熟练地倒车入库，喻柔刚松了口气，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时，便听见对方跟在应允后面那句慢悠悠的追问—— “不和我一起走，是怕别人以为我们在谈恋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