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兰距离》 1. 第 1 章 普普通通的周一上午。工位间交流声很少,只有键盘的敲击声波涛般此起彼伏。人人头顶都闷着一团忙碌困倦的空气。 “小方,在忙吗。”隔壁姑娘发起团购邀请,“我想点喝的,你也选一杯不?” 一道涛声暂停。方芷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扶了一下眼镜,“哦,好啊。” 她选了一杯去冰的奶茶,点好之后就连忙a钱过去,然后埋头继续敲代码,优化自己负责的模块。 半小时后奶茶到手,一晃哗啦响,冰得冒着冷气。 方芷愣了几秒,看标签确认这杯确实是自己的,应该是店员忙碌中做错了。 没好意思跟同事说,她趁大家都在工作,默默起身,拿去茶水间把冰块舀进了洗手池。 她脾胃弱,不敢吃生冷食物,只能贪一点凉意,起码比常温的要好喝些。站在洗手池前喝了半杯,她的穿孔师发来消息,提醒她刚打的耳洞要好好护理,以免发炎。 方芷下意识地抬了一下手,没碰到耳朵就收回来,在手机上打字。 【谢谢,我会注意的】 【[爱心]】 上周打的耳洞还在发热发胀。不过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打耳洞,对这种不适很熟悉,也知道该怎么处理。 拿着奶茶回到自己的位置,方芷继续工作。没什么人注意她。 她是去年才搬到这座城市,入职这家公司的,在AI基础设施部,转正任期还不到一年。技术岗的好处就是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每天最多半小时的组会,同步一下进度和技术难点,其余时间都在各自做事。 虽然时不时要加班,但没有必须参加的团建活动,薪水也很不错。同事们大多就事论事,只认数据结果,不爱寒暄。她的工位又在角落里,少有人经过,有时候一整天都不用跟人说一句话。 方芷很满意这份工作。 除了稳定的收入和不需要主动社交,这份工作最令她高兴的地方在于,她工作的大楼就在乾资集团大楼旁边。甚至不用回到地面,她穿过空中廊桥就可以直接抵达,五分钟往返,十分方便。 中午大家也都是各自吃饭。她习惯去乾资大楼内的一家咖啡厅午休,就开在四楼的空中花园。 咖啡厅里提供饮品和简餐,环境很好,靠窗的位置可以望见一楼那部直达顶层的专用电梯。 去年转正后,她咬牙在这里办了张会员年卡,是她除了房租以外最贵的一笔消费。但她觉得很值得。 使用会员卡点单,餐食会有折扣。即便什么都不点,她也可以放松地在这里待两个小时,不必因为没有消费而心有不安。 她喜欢在这儿等周明岱的出现。 如果没有外务,他总是在中午才来上班。她每天有两个小时可以期待,甚至还为此拉了表格,用具体的数据来预测更精确的区间。 有时候他会隔很久不出现,可能是出差,或者去度假了。有时又连续好多天来上班。迄今为止,方芷能单方面遇见他的频率平均在每周一到两次。 虽然他即便现身,从进入大楼到电梯门关闭,满打满算也只有一分钟。虽然坐在四楼远远地俯视,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背影。但没关系,见到他就会很高兴。 每周能远远地看到他一两次,她就很高兴。 她偶尔会觉得自己这种类似盯梢的行为,像传说中的变态粉丝。但是她并没有打算做更多事,没有拍照录像,也没有打扰到周明岱正常生活。所以通常会安慰自己没关系,她只是在午休,顺便看看他而已。 周一这天她运气不太好,周明岱没有出现。周二也是。 周三中午下班前,她忽然接到谭殊宜的微信。 【中午陪我吃饭,老地方】 谭殊宜总是临时约她。不过她也没有别的安排,就跟往常一样,很好脾气地回复了ok。 她在这座城市里交情最深的朋友就是谭殊宜,曾是高中同学,毕业后也一直有联系。不过她一直都不太明白,谭殊宜为什么愿意跟她做朋友。 两人的家庭背景称得上天差地别。如果不是有特助生名额让她能进入国际高中读书,她这辈子都不太可能跟像谭殊宜这样的大小姐产生交集。 “上班无聊死了。” 谭殊宜习惯性早退,已在两人来过几次的餐厅里点好了一桌漂亮饭,等她等得有些不耐烦,“就这么一小段路,你也要走这么久。” “抱歉,过马路等了两个九十秒的红灯。”方芷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习以为常地安抚大小姐脾气。 进入六月份,天气明显热燥,她额头出了层薄汗,细白的皮肤底下透出血色。微微喘着气,但仍温声细语,“看来今天运气有点差。” 谭殊宜嗤笑,心情烦闷时刀子嘴越发锋利,“你哪天不这样。” 她家底够厚,一辈子坐吃山空也不愁。可父母不放心,非要她出来上班才肯继续给零花钱,哪怕当个每月工资三千五的小文员。说什么必须生活规律,融入社会。她就只好找了家公司混日子。 实际所得一年的薪水,也买不到她腕上叠戴的其中一条细手链。上班纯属是上给父母看。 “喏。”她打开手机屏幕点了几下,递过来。“就一张照片啊,别乱翻。” “好。”方芷顿时露出期待的目光,双手接过。 她愿意跟谭殊宜见面,很大程度是因为对方常能给她带来一些周明岱的消息。那是在她触及不到的圈子里发生的事。 周明岱自己不发朋友圈,但是偶尔会出现在别人的动态里。譬如她眼前的这张照片,是谭殊宜在自己的朋友圈里看到共同好友发出的,他在马场跟另外几个企业家的合照,定位在英国。 远远地见到他本人固然很好,但无法这样清晰看他的正脸。 是国外的饮食不合胃口吗?他比上个月好像瘦了一点。 方芷定定地看了照片十几秒,没有像常人一样用手指放大图片,甚至都没有碰一下屏幕,答应了不乱划,就真的全程双手规规矩矩地捧着手机。透出一股子虔诚的味道。 瞧她那副入迷的样子,谭殊宜无情地泼了盆冷水,“他现在可完全不记得你。” “没关系。”方芷坦然道,“他本来也不认识我。” “是么?”谭殊宜道,“可我听说,你高中毕业前找他告白过。” “……”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的事。” “哦,是连告白的勇气都没有。”谭殊宜说。 真不知道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死狐狸有什么好喜欢的。 她不能理解。因为周明岱恰好是她讨厌的那类人,从学生时代开始,事事优秀,永远挂着微笑,是对任何人都能和颜悦色,迷人到近乎虚假的满分学长。 从校长老师到同级生,哪怕是刚入学的新生们,每个人提起他都满口称赞。 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人,跟块蜂窝煤有什么区别。里里外外都长满了心眼。 谭殊宜一直觉得,他像个完美的空心人。 他看起来跟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好,可又好像谁都不在意。否则也不会直到毕业,连一个可以拎出来讲的死党都没有。很难说真正跟谁交过心。 “这是你暗恋周明岱的第几年?” “记不清了。”方芷道。 “起码有十年。”谭殊宜当然不信这说辞,但也懒得细细掐算时间,“你这个痴女……不对,现在有个新词。” 她抬起手指,隔空点了点方芷,“你这种症状应该叫梦女。知道吗?周明岱梦女。” 方芷啊了一声,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笑脸,“还真有点像呢。” 她习惯了不与人起争执,心里觉得其实还是有区别的。 虽然周明岱确实是她的初恋,她的学长,她思念最久的人,她某些时刻的性幻想对象。 但不同的是,她从未想过要拥有他。 她从没有把周明岱放在男朋友的位置上考虑过,更不会想象自己能 成为他身边的谁,两人会有怎样的对话,会在不同的场景中如何相处。 非要比喻的话,大概更像粉丝和明星的关系。只远远地观看。 她很清楚自己和那人之间隔着天堑,即便有过片刻交集,也绝没有合并成通途的可能。她只把周明岱当成一道珍贵的景观。 就像无数人追逐的日照金山,并不总是在那儿,想见面必须要天晴无雨,要把握晨昏交替的时机,要等待,要凭运气。 或许也因为难得一见,她学人们赋予了这道景观特别的意义——总觉得见到他可以获得好运。她心里偷偷觉得。 谭殊宜无力吐槽,却见她耳前半掩的发间一闪,挑眉道,“你又新打了耳钉?撩起来我看看。” “嗯。”方芷就撩起头发给她看,“打了耳窝。” 右边的耳窝里嵌着一枚钛钢短钉,似乎还有一些红肿。“痛得厉害吗?” “还好,没有耳骨钉痛。胀两天就会消了。” 看起来人淡淡的有些木讷,实际两只耳朵加起来有九个耳洞。 谭殊宜说,“真有趣。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方芷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接受这句称赞。 她自认为并不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更何况谭殊宜时而说她有趣,时而又说她是块木头,她也不知道该信哪边,索性全部当耳旁风。 “哎,下月你是不是要过生日了。”谭殊宜忽地想到。“周几?” “好像是周内。”她拿出手机确认,“嗯,是周五。” “那下班我来接你。” 看她还在发愣,谭殊宜啧了一声,“给你过生日啊。难道你知道哪里好玩?” 她老实地摇头,“我不知道。” “那不就得了。等我开车接你去玩。” “好,那我下班就告诉你。”她说,“谢谢你,殊宜。”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破班上得我烦透了,再不找点乐子怎么活。” 方芷弯起眼睛,跟着点了点头,说工作是有些辛苦。 她知道谭殊宜是一贯的嘴硬心软。她比周明岱小两届,谭殊宜却跟他一个班级,从上学时就是一边嫌弃她暗恋太没出息,一边带给她关于周明岱的情报。 她在这个城市里没什么朋友,也没有主动去结交的兴趣,双休日只想待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好好休息。但谭殊宜是她熟悉的朋友,在她的安全区范围内,能一起过生日也很好。 餐厅离她的公司很近。吃完饭往回赶,午休时间还剩下半个小时,她从周明岱的大楼进入,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再去咖啡厅待会儿。 她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外带,准备下午在工位上喝。还有二十分钟,够她去平时坐的单人沙发里打个盹。 “谢谢。”她拎起打包好的咖啡,穿过大半个咖啡厅去老座位。 音乐舒缓。后背刚靠进软垫,她就打起了呵欠。没过几分钟,吃饱饭的困意翻涌上来。 方芷想,或许他今天已经上楼了,或许他今天也不会来。但都没关系,偶尔遇见是额外收获,见不到他才是常态。 下一秒视线触及心中牵挂的人影,昏沉和疲倦一扫而空。 她霎时坐直了身体,像被点住穴位,一动不动地望着楼下,变成一座凝望的雕像。 心脏却怦怦跳。振奋神经的力量,比摄入咖啡因要强烈得多。 九十秒的红灯并不算什么。 她今天分明运气很好。 她期望时间能过得再慢一些,然而短短的一段路还是结束了。周明岱进了电梯。 方芷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起身拎起咖啡,匆匆赶回公司去上班。只是脚步比来时更轻快。 电梯门关闭,静音上行。 “她又来了。” 特助站在周明岱身后半步,对着他的背影低声请示,“是不是需要……”见老板抬手示意,又即刻收声。 周明岱道,“不要干涉她。” 2. 第 2 章 方芷以为自己离得够远,又从未打扰,不会被注意到。但是她低估了周明岱身边的眼线之严密,毕竟这整栋大楼都是他的产业——实际上,旁边那栋也是。 当她第三次坐在那家咖啡厅,与周明岱隔着楼层相遇时,近十年的职业经历就已经化作文书被送到他面前。 姓名方芷,毕业于本地211大学的软件工程专业,目前就任于境云科技研发事业群基础设施部,是技术实干型团队里的一员工程师。 这份工作令人对她的第一印象是稳定,务实。但在围绕周明岱建立的安保系统的分析结果中,还要更多一重限定词。 隐蔽。 毕竟每个集体中,长袖善舞的交际花总是更扎眼,但很少会有人怀疑一名沉默能干的工程师。 值得一提的是大约六年前,她应届毕业后求职的第一意向,其实正是乾资集团总部,且经历三轮面试后成功被录用。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一周后主动离职。 当时对接的人事也为她感到惋惜,提醒她这份工作机会难得,一旦离职恐怕很难再回来。但她个人意向坚定,理由表述为“返乡照料生病的家人”。 毕竟只是个没过实习期的毕业生,人事劝过之后就尊重她的意愿,走完流程放她离开。 周明岱的注意在于,这段求职经历中还有另一点特别之处。 她的本科学校还不错,但并没有达到乾资苛刻的用人标准,是校招时走了绿色通道。 乾资集团捐建的福利院中常年开放着这样一条绿色通道,给直到成年都没有被领养的孩子,升学和就业提供特殊待遇。方芷就出身于其中一家,地点位于祁县,前身是当地的福星育幼院,是后来才被乾资收购接管的。 如此看来,她走集团福利通道入职乾资,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绿色通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实行的?”周明岱问。 “大约十八年前。” 特助明白他想问什么,快速地回答,“当时为了挽回负面舆论的影响,您曾代表集团去慰问过祁县那家福利院。半个月之后,内部讨论开放了首批绿色通道。” “你的意思是,这桩提案是由我促成的?” 周明岱语气十分惊讶,含笑的桃花眼微微上扬,“我原来是个这么善良的人。” “……” 特助面不改色,继续道,“境云科技的谢总,刚刚把她的面试录像带发送过来了。” 面试中人事也问到上一家公司的经历,她的叙述基本自洽,说是家人因病去世了,才又回到这座城市来求职谋生。 福利通道仅对每人开放一次,几年前她待的时间太短,也不足以跟任何人达成内推的交情。她无法再进入乾资,便转而选择了一楼之隔的境云科技。 “谢慈航说什么了么?” “没有。谢总什么也没问。” 一个跟他有那么点关系的女孩,入职了一家跟他有那么点关系的公司,每天定时定点地在他头顶上端坐着,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周明岱饶有兴致道,“你觉得她会是谁的人?” 特助一愣,眼神中流露出打工人特有的无助感。 这类问题他不管怎么回答,都会流露出站队的倾向,但又无法保持沉默,只能给出一个不会出错的答案,“境云谢总的人。” 无论如何,她明面上确实是境云的员工。 正确但缺乏趣味。周明岱显然是不满意的,“正想跟你打个赌呢。” “抱歉。”特助依旧一板一眼地回复,镜片上反射出冷酷的光芒,“我会继续为您调查,在不干涉她行动的情况下。” 周明岱叹了口气。对缺乏幽默感的下属有些无奈,却也并未苛责,大发慈悲地摆了摆手。 “去祁县核实吧。” ** 新入职的公司老板竟然和周明岱相识,方芷这等打工人无从得知。 她每天老老实实地埋头工作,干的又是不需要人际交涉的技术工种,哪里会触及管理层的关系网。入职大半年,也就去年的年会上跟谢慈航见过一面。 这天她照常打卡下班,坐五站地铁,出来找她的电动车。 她住的小区离地铁口还有两三公里,通勤全靠这辆二手电动车,车身是黑色的,磨损得灰扑扑,停在地铁口很不起眼。 车头有几块地方掉了漆,她本来打算买贴纸装饰一下,但自从看到路过的男人朝干净漂亮的电动车上吐痰之后,就彻底熄了心思。 她骑上自己的电动车,戴好头盔,把车把拧到底。 夜晚的道路旁,不时有散步和遛狗的人经过。风把她的绿格子衬衫吹得很鼓,她单手解开扣子,衬衣就像披风一样向后飞扬起来。 这是一天之中难得的放松时刻,叫人感到自由。 周三通常是她去舞室上课的日子。周六周日她要在家里休息,不想出门,所有安排尽量都放在工作日。 众所周知,周三是一周中的转折点,熬过这天,一周的工作就进入了后半段。而跳舞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很适合放在这天下班后去活动身体,流汗放松。也算是鼓励自己坚持过完这周的精神慰藉。 她是跟另一个朋友许知棠一起报的舞蹈课,在公司附近,以往都是下班就直接过去。但许知棠这周出差不在,她自己一个人不太想去。 再加上今天见到周明岱,已经得到了相当的鼓励。她取消了今天晚上的安排,直接回家休息。 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住不起,即便在这里,她也只是跟人合租在三室一厅的次卧。旁边的城中村她也去看过,是便宜许多,但环境鱼龙混杂。她一个人住,要考虑安全问题,最终还是定了小区里的房子。 次卧的空间其实不算小,有六七平,她东西不多,是够住的,唯一不方便的是要跟另外两个室友共用卫生间。 这会儿两人都还没下班,她拿出换洗衣物,戴好防水的耳套,趁没人赶紧先去洗澡。 盥洗池上的玻璃镜子渐渐被水汽覆盖。十来分钟后被她用手抹掉,映照出一张平凡的脸。 她的五官都很秀气,规矩地排列在一张圆圆扁扁的脸上,组合起来看却显得平平无奇。 听福利院的老人们讲,她小时候长得非常好看,是可以上杂志当童模的程度,越长大却泯然众人,每每说起都是一副替她惋惜的语气。她却只感到庆幸。 她的右眼也有点特别,是基因问题,先天性的虹膜异色症,有一大半是蓝色。万幸没有伴随其他严重的症状,只是近视的度数比另一只眼睛高出不少。 成长过程中倒没有谁因为这个笑话她,遇到二次元同好还会觉得她很酷。但她自己并不喜欢这份特别,大部分时间出门都会戴上深色的美瞳覆盖。 她拿着棉签蘸取碘伏,对着镜子仔细地给耳窝清理消毒。偶尔会无意识地wink,因为闭上八百多度的右眼能看得更清楚。 谭殊宜骂她痴,却还是把朋友圈里的那张合照发给了她。洗漱完躺在自己的小屋里,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放大照片,把其他人都裁掉,尽情欣赏周明 岱的脸。尽情想象他的声音,温度和气息。 他的脸上轮廓线条干净疏朗,鼻梁很挺,嘴唇有点薄。嘴角仿佛是天生上翘的,随时都噙着笑,显得他性格很好。 连同讲话的声音也是那样温和——虽然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上一次面对面地跟他说话还是高中时候。她依旧记得那声音里的魔力。哪怕是第一次跟他对话的人,也会觉得他亲切,耐心又温柔。 虽然比起嘴角的笑意,他眼底的冷漠同样瞩目。 方芷轻轻抚摸手机屏幕。 她为周明岱感到担忧。 因为他看起来在英国没有玩得很愉快。 她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可能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伪君子。不过这没关系,她本来也没有要求他必须是个单纯善良的人。 更何况,她对周明岱的处境有些了解,做一个单纯善良的人恐怕很难从中生存下来。 如果可以,她也想为他做些什么……一些能让他心情变好的事。 或许是因为看照片看了太久,方芷闭上眼睛都是他的脸。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还是忍不住做了点坏事。 一颗心浸饱了思念,几番摩挲,几经颠簸。最终化成云,流进她的呼吸,才得以从身体中解放。 她躺在床上放空了几秒,起身去洗手,默念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但心里依然感到歉意。她只好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个人社会劳动的价值,以及性压抑和暗恋年限是否存在正相关的增长……直到陷入沉睡。 隔天她起得有些迟,手忙脚乱地洗漱出门赶地铁,到了工位上才看到许知棠给她发的微信。 【宝宝!我看到新闻了[链接]这里就是我们去舞室的那个地铁口啊啊你有没有事啊!】 【看到消息速速报平安!】 方芷先报了平安才点开新闻链接,发现是她们去学舞的必经之路上,昨晚的下班高峰时段出现了一起随机伤人案件。 作案男子已经被拘捕。案件导致四人受伤,都是附近的上班族。 她读完新闻,细细想来心里一阵后怕。 如果昨天不是因为见到了周明岱,心满意足,她有可能还是会一个人去舞室。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地铁口,说不定也会被波及。 好幸运。方芷心里充满感激。 日照金山的威力显现了。 这让她整个上午的心情都像被照耀般明亮。午休照旧去咖啡厅,她点了常规的单人简餐,习惯性望向自己的老位置,霎时间怔住,瞳孔在震惊中微微颤动。 周明岱坐在那里。没有同伴,只是独自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窗外。 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收回目光,停顿一秒瞟回去,确定是本人后再次迅速收回来。 心跳急速攀升,她听见一声嗡响,脑袋充血发胀,感到不真实的晕眩。只好双手抵住前台,以免真的站不稳。 她的脸一定红透了。因为负责点单的店员看她的眼神有些诧异,“还需要别的吗,女士?” “不用……不,要的。”她磕磕绊绊地说着,忽然意识到这是个不容错过的好机会,手指无意识地抠紧,“刚刚那些打包外带,我还要再点一杯咖啡,要这个。” 周明岱面前的桌子上还没有放任何东西。她不懂咖啡的好坏,就照着菜单上最贵的,点了一杯巴拿马瑰夏。 “好的。”店员问,“咖啡也要外带吗?” “不,不用。” 她太紧张了,没敢再转头去看,遥遥一指,“送到那桌就可以。” 3. 第 3 章 服务生把咖啡端到窗边座位时,在前台点单的人早已没了踪影。 甚至没有留下亲眼看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方芷拎着自己的午餐悄然离开,用这一天剩余的时间反复回味。 她亲手给周明岱点了一杯咖啡。 即便知道他大概率不会喝。没关系,只要想到自己做了这件事,她就已经感到非常高兴。 就像缭绕的云,在下沉气流中与山巅有了短暂的交汇。她难道会指望山会有所回应?当然不。更何况转瞬后天空放晴,云也该悄无声息地消失。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也没关系。 她希望周明岱的人生里,都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后来接连几天,她都没再在大楼里见到过周明岱。更显得那天中午的巧遇,像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 还好有她会员卡里那笔有史以来,额度最大的消费记录,成为了唯一留下的,可以称为证据的痕迹。 工作上的任务都还算顺利,方芷接着要操心的难题,是她准备去跟部门主管提年会奖品折现的事。 去年年会上的终极抽奖环节,她抽中了二等奖,是一张游轮的船票。当时把奖品发给她的人就是谢总谢慈航。 谢慈航对她说如果不想去,可以折现。但最好还是去体验一下,机会难得可以批假之类的……当时场地里有些吵闹,她听得不是很明白,只顾点头了。 具体折现可以折多少,她没好意思立刻问。只记得谢总说在游轮首航日之前,都可以跟公司申报,劝她再考虑一下。 当时再坚决些就好了,可她总是不擅长拒绝。钱也舍不得放弃,以至于拖延了几个月,才终于下定决心去跟主管说折现的事。 她提前做了好几天的心理准备,反复打好腹稿,还是有点焦虑。午休时看着手里的船票,这艘即将首航的游轮名字叫Mnemosyne。 Mnemosyne,她查了一下这个单词,是希腊神话里掌管记忆,语言,文字的女神。谢慈航当时说的就是女神号。 她能理解谢总的好意。这么一张价值不菲的船票,如果要自己去买,恐怕普通人一辈子也舍不得体验一回。但在人生体验和现金收入之间选择,她还是想给自己的存款增加一些分量。 未来她会在这座城市久居,房子肯定是没办法说买就买的,她想先攒钱买一辆代步车,十几万的电车就可以,争取明年实现。这样等到休息日,她就可以自驾去郊区或者周边的城市短途旅行。 不用很炫酷地去海上游轮度假,只要稍微出去放风就可以,毕竟她最喜欢待的地方还是自己的家里。省下的钱都会存进她的理财账户,预备养老—— 她不认为自己将来还会有伴侣和孩子,也不是及时行乐,活在当下的浪漫主义者。所以必须要早做打算。 她的人生规划很普通,很大众,可能还有些枯燥无聊,但是能给她安全感。况且她本就喜欢普通。 但是在部门主管看来,这种普通就变成了好拿捏的凭证。 她不是部门里最优秀最得力的员工,没有多少资历,更没什么值得一提的背景人脉。长相又不出众,偏偏自己也不知道好好捯饬打扮,素面朝天,格子衫牛仔裤穿得严严实实,连纽扣都严严实实扣成一排,显得人很土气。部门梁主管鄙夷地打量着她。 也就皮肤还可以,细皮白肉,除此之外,她身上没有任何靓丽的地方。 “年会的兑奖怎么到现在才提?”他嗓音烟哑,不紧不慢地推诿,“公司可没有这样的先例。” “是谢总说的,在首航日之前都可以折现。我以为不着急。”方芷老实道,“还有一个月呢。” 梁主管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打量着她的奖品船票,“这上面又没写市价,怎么给你折现?折多折少谁说了算?我怎么给你报啊,可真会给人出难题。” 方芷听出他是嫌麻烦不想管这件事。 可是从谢慈航的口吻判断,这张票肯定是价值不菲的,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她硬着头皮道,“谢总说……” “谢总许诺你的,那你找他去呀。” 老油条不动声色,给她挖了个越级汇报的坑,“按你说的,也就他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你直接去办公室找他,也省得我跟财务部同事交代不清楚。” “……” 方芷潜意识里觉得这样不妥。 但她上班时间太短,经验不足。因为主管亲口这样说了,便又想,或许是特殊事情特殊对待。 “好吧。”她收好票,默默退出了主管办公室,“打扰您了。” 她跟其他同事的关系都一般,没有要好到可以商量这种事的程度,回到工位,又独自做了会儿心理建设,下定决心。就去管理层所在的楼层,找前台询问谢慈航的办公室在哪一间。 “你要找谢总?有预约吗。” 前台也有些诧异。跟普通来访的客户不一样,她脖子里挂着境云的工牌,显然是一个公司里的员工,便压低了声音询问,“是什么事啊?怎么不找你部门主管去办。” 这就说来话长了。方芷正犹豫从哪里开始解释,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是找我么?” 前台立刻站直微笑,“谢总好。” “……谢总好。”她跟着说。 谢慈航恰好开完会从外面回来,朝两人点头示意,目光落在她手上捏着的船票,只停顿一秒便温声道,“我记得你。来我办公室说吧。” 方芷长长地舒了口气。 谢慈航性格稳重但随和,在公司里风评向来很好。比起商人的精明强干,他身上更带了些端正君子的书卷气,像是高知家庭里长大的那种人。 这也是方芷愿意来试试的原因之一。如果谢慈航也是跟部门主管一样的人,她就不会抱什么希望,很可能直接放弃折现,去船上玩一趟不浪费算了。 “坐。”谢慈航随手给她拉了把椅子,坐到办公桌后,松了松领带,笑道,“好久不见了。最近工作顺利吗?” “很顺利。”方芷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腿上,“谢谢您关心……谢谢您还记得我。” “不用‘您’来‘您’去的这么客气,”谢慈航调侃道。“我应该也没比你大几岁。” “我看过你写的代码,很漂亮。听你的团队负责人说,你做事踏实细心,境云很需要你这样的员工。你们是公司的基石。” 方芷不知道他是真心表扬,还是身为老板要对员工例行说些客气的话。她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需要寒暄的场面,只能腼腆地笑笑,“过奖了谢总。” “是你应得的赞扬。”谢慈航指了指她手中的船票,“还是想要折现吗?要想好,船票和假期是配套的。不登船,可就很难请到这么长的假了。” “嗯,我知道。没关系。”终于说到正题,她一本正经道,“我对工作也稍有一些热爱。” “……” 谢慈航似乎被她逗乐,点了点头,拿出手机,“那加个微信吧,我把钱转给你。” 这奖品本就是他随手加进年会的抽奖清单,也懒得走公账层层审批。一点小事而已,直接转给她就算完。 “好的。”方芷积极配合,收到了三万块的转账,瞳孔震动。 她想过船票应该很贵,可也没想到能值这么多钱。幸好她鼓起勇气过来开口了,否则真是损失巨大。 收下转账,她立刻发了一张“谢谢老板”的表情包。画面上那小人九十度鞠躬,极其符合她现在的心情。 谢慈航还是第一次收到人面对面发来表情包,哭笑不得地回了一个“ok”的表情,“还有别的事情么?” “没有了谢总。”这话比较好理解,是赶人的信号。方芷立刻起身,“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您忙。非常感谢。” “去忙吧。”谢慈航说。 方芷握着刚收到的转账走出办公室,感觉连手机都身价倍增。 离买车的小目标又进了一步,她想年底就能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反正她过年不用回老家,假期的城市里道路车流量骤降,开起来一定畅通自在。 兑现到手的奖金让她高兴了好些天。 她生日的这个周五,谭殊宜下了班就过来接人。不巧碰到她工作上有些问题要加班,硬生生在楼下等了她一个多小时。 她一边努力解决问题,一边提心吊胆地看时间,搞定之后赶紧下楼。也顾不上别人的目光了,她出了电梯就立刻跑起来,果然对上一道想要杀人的视线。 “很好。”谭殊宜面无表 情地说,“你应该庆幸自己今天过生日。上一个敢让我等这么久的人已经重新投胎了。” 方芷一路赔笑道歉,坐进车里主动找话题聊天,缓解她的低气压。虽然话题找得不怎么样,起码努力的态度还是很端正的。 在提到年底的购车计划时,谭殊宜终于舍得理她一句,“你想要车?怎么不早说。过生日不是正好送你一辆么。” “不用不用,我有钱自己买。而且也没有那么紧迫。”方芷连忙道。“我打算年底放假之后先去看看,也可能再攒攒钱,明年买。不知道为什么,看中的东西总是会超一点预算。” “废话,”谭殊宜说,“因为销售会故意带你去看比预算贵一点的东西。看了更好的再回去看预算内的,你当然就看不上了。” 她配合地露出恍然的表情,“啊,原来是这样。等我买的时候会注意的。” 白送给她都不要,非要自己买,真不知道该说她蠢还是老实。 谭殊宜嫌弃地哼了一声。但总算还是被哄高兴了,没再继续摆恐怖的脸色。 她原本预定好了餐厅的包厢,可迟到了一个小时,只能临时再找一家凑合。 幸亏味道出乎意料的还挺不错,让她心情好转。即便晚餐后的活动也一同延误了,她没有继续生气,拉着方芷过了安检,乘坐电梯往地下走。 方芷从没来过这样的会馆,只觉得灯光昏沉沉的,有点阴暗。隐约还听到叫喊声,“是去要看演出吗?” “差不多吧。”谭殊宜说,“给你看点有意思的。” 电梯门打开。铃声响起,第二场比赛正要开始。 会馆内部的表演场地是罗马斗兽场似的布局。她们的座位在底下的前排,跟着向导穿过专属通道。方芷看到场地中间的不是舞台,而是近似八角笼的封闭式擂台。 这里不设包厢,越靠前的座位越是一票难求,因为能最近距离地观看选手的一举一动。也因为太近了,她几乎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消毒水味,还有近似铁锈的血腥气,“这是拳击比赛吗?” “不止。这里任何格斗技巧都可以使用,明的阴的,只要能击中对方,随便什么招,直到有人认输或者断气为止。赢了就能拿到巨额奖金。” 谭殊宜一边对她讲话,一边接过向导手中的平板,翻阅今天的选手名单,“上台之前会签生死状的,就是免责声明,出了什么意外后果自负。诶,你要不要下注?” “什么?” “就是押谁会赢,能赢几局。跟世界杯赛前那种竞彩差不多。” 谭殊宜比较看好现在台上的代号“郊狼”的选手,从自己的会员账户里划去一笔下注,“他的腰看着倒是挺有劲的。” 方芷受到震撼,跟着她的目光望向擂台。郊狼的体型并不巨硕,战术背心下裹着的肌肉精悍纤长,是更偏向于脑子搏击的敏捷型。 他看起来还很年轻,也的确有一双狼的眼睛,赢了第一场战斗,正在守擂。但刚刚的胜利并非毫发无伤,他鼻梁上肿了一块,很影响视线,交手两个回合后被对手看出破绽,痛吃一拳。向后趔趄两步,靠在八角笼喘息。 谭殊宜跟其他观众一同发出啧声,饶有兴致道,“快站起来啊小狼。” 方芷觉得很可怕,移开了视线,摘下眼镜又戴上,坐立难安。 这种形式的比赛游走在灰色地带,只向少部分观众开放。因为普通的娱乐享受已经无法满足他们过高的阈值,需要通过更多的鲜血和暴力寻找刺激。 可她的阈值很普通,很难承受这种刺激。看到台上的选手挨打,她并不觉得有趣,只会心脏抽抽,跟着一起幻痛。 铃声又响了。她的注意力却没有被叫回擂台,目光游移,隔着十几米距离,蓦地定格在对面的一席面孔。 在这种难言的环境里,她看到了周明岱。 他的座位在视线毫无遮挡的最佳位置,手边小的圆桌上还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酒饮。斜倚托腮,望着擂台上激烈缠斗的人影,好几分钟都没有变化动作。 仿佛看得很专注。 方芷屏息,直直地望着他愣了好一会儿,惊喜的感受才后知后觉浮上心头。 然后看到他偏过头去,有些百无聊赖又绅士地打了个哈欠。 4. 第 4 章 “那是谁,周明岱?”谭殊宜瞥了一眼,不感兴趣道,“他怎么也在这。要我带你去聊两句吗?” “不要!”方芷毫不犹豫地疯狂摆手,“不要不要。你看比赛,看比赛。” “就这点出息。”她望着擂台,故意道,“挨,你说要是把周明岱扔进去打一局,谁会赢?” “……” “表情这么惊悚干嘛,他也不是没有胜算啊。” 谭殊宜笑出声,成功给自己找了些乐子,长长的美甲朝对面点了点,“起码人家运气够好,命比拳头硬。未必活不下来呢。” 跟多数大家族不同,他是在父母双全的情况下,跟在祖父身边长大的。因为对下一代的继承人全部不满意,祖父在孙儿辈里挑中了周明岱,亲自看管教养,给予最严苛的继承人考验。 祖父对他的特殊关照,招来了姑婶叔伯一众家族成员的嫉恨,恐惧和隐忧。因为这种做法直接掠夺了他们这一代人的资源,全部倾斜到一个小辈身上。对他们当下的发展和未来的遗产继承会有严重影响。 更何况老爷子向来是以心狠手辣出名的,被他亲自调教出来的继承者只会更果断,更无情。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株幼苗掐死在摇篮里。 由于招致众怨,周明岱连跟父母的关系都十分疏远。为了生存,便只能更紧密地跟随在祖父身边。 大家族里的明枪暗箭贯穿着他的整个人生。用谭殊宜的话说,他是很难杀的一位,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挺风光。 越是有人见不得他风光,他就越要事事出众,完美到无可挑剔,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继承人的殊荣。 最严重的一次“意外”发生在他高中毕业的那年。在去往机场的路上,他被卷入一场连环车祸,受伤失去了人生前十八年的全部记忆。 在那样严重的事故里,他没缺胳膊少腿,只撞坏了脑袋,确实算命大的。 “他还是不要再经历这种事了。”方芷小声说。 “心疼男人会倒大霉的哈。” 谭殊宜说,“况且他们家老头死了之后家业全落他手里了,大势已定,家里又没有一个像样的有本事跟他抢。失去点记忆算什么,他这些年不都过得挺爽的么。” 方芷不置可否,没再说下去。只是觉得,人并不能只凭拥有的财富或地位去判断内心的快乐程度。 不是逆反心理,也不是阴暗揣度,只是她根据自身经历出发的思考。至少她最有钱,最“受欢迎”的时候,就并不是她最快乐的时候。 但她唯独希望谭殊宜说的话,落在周明岱身上是对的。 她当然希望周明岱自那之后的每一天,都过得更快乐。 想了一会儿,方芷又抬头去看,猝不及防撞进那双含笑的眼睛。 ……是在看她吗? 她愣了愣,先是下意识慌乱地移开视线,像平常一样,缓了缓才飘回去。 周明岱却好像并没有再看她,只是正对着她的方向,在观察擂台上激烈的生死缠斗,顺手拿起桌边的酒饮。 他的酒是用一种少见的锥台金属杯装的,外壁上蒙着一层白霜,握上去冰得刺骨。霜融化在指腹上,轻轻擦过杯壁,留下银亮的金属反光。映照出人影,零碎的光在痕迹里晃动。 威士忌底,碎冰已经融化了大半,带着浓浓的新鲜薄荷叶香气。方芷看着他喝了两口,忽然皱起眉头,放下酒杯起身朝一侧的安全出口方向走去。 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方芷视线追随他的身影,心也揪了起来。难道酒水有问题? 她坐不住了,低声问谭殊宜,“洗手间在哪里?” 谭殊宜关注的选手即将赢得这场比赛,无暇分心,只给她一指,恰好是周明岱离去的方向,“那边。找不到就问服务生,会有人带你去的。” “好,”方芷说,“我很快就回来。” 她不放心,还是想要跟去看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看。 去找洗手间的路程很顺利,她甚至没有问,就有热心的服务生帮忙指路。他很快就停住脚步,听见男士洗手间里传出水流声,焦急地在原地徘徊。 周明岱一个人在里面吗?她记得他身边那些安保团队应该是寸步不离的,怎么这里一个保镖都没看见。 她的理智还在正常运转,没过几秒种,听见水流里隐约夹杂着难受的催吐声。 是谁要害他! 方芷头脑一热,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水流声消失。洗手台上水晶杯里盛着扩香石,空气中浮动着乌木与柑橘的香气。虽然不浓烈,但已足够盖住他身上的酒味,显得他整个人完全没有攻击性和压迫感,很容易接近。 周明岱正用手撑着整块岩石凿琢的台面,用一个勉强支撑的姿势,略带惊讶地望向她。 那双形状优美的眼睛微微弯起,带着些许湿润,声音有些发哑,“抱歉。可以帮我一下吗?” 他虚弱地抬手,想要拿不远处嵌柜里消毒过的毛巾。方芷毫不犹豫地去拿了,走到他身边,想要递给他。 两人之间仅有半臂距离,仿佛谁的呼吸加重一些都能清晰听到。方芷努力屏住,耳根肉眼可见的泛红。 这一切是否过于巧合,自己是怎么被不经意地推动着,这样畅通无阻,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他面前。她都无心去想。 这是她时隔十年以来,距离他最近的一次。 周明岱配合地伸出手来接。她的目光捕捉着他每一次动作,不由自主地落了上去,顺着他骨节修长的手指往上看,看到他戴着的袖扣上雕刻着鹰纹。 那是一只侧首静立,翅膀收拢的海东青,黑金珐琅镶嵌宝石,是他的家族徽章。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方芷蓦地回过神,在他的目光中后退了两步。保持距离,把毛巾卷轻轻地放在台面上。 周明岱表情未变,只是温柔地道了谢,展开温热的毛巾,细细擦手。 余光中,她拉开了自己身上的小包。 因为他微微皱眉,似乎还是很不舒服,方芷竭尽全力地想要帮忙。于是从包里掏出了手帕纸,漱口水,薄荷糖,牙线盒随行装,酒精湿巾,驱蚊剂,小瓶的衣物祛味喷雾,以及银行卡……这个他应该用不上。 手指触到包底,她把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放在台面上。陈列证物似的放成两排,摆得还很整齐。 这下连周明岱也感到新鲜了,低低地笑得咳了两声,“都是给我的么?” “嗯,你有需要的话可以用。”方芷自己也检查了一遍,忽地发现那盒薄荷糖很不合适,又在包里摸了摸,换成一颗晚餐厅里送的酸梅糖。 周明岱生理性反感一切跟薄荷有关的东西。这也是谭殊宜告诉她的,是他失忆之后才多出的怪癖,前十八年都没有这样。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刚刚那杯酒里插着薄荷叶。原来是这样。 起码不是有人在他的酒里下药投毒,方芷放心了许多。 理智回笼,她顿时感觉自己站在男士卫生间里很不合适,抓着包带往后退,小声说再见,头也不回地跑了出 去。 “……” 周明岱望着她匆忙离开的方向,甚至都没有再说一句话的机会。 视线又掠过台面上那些陈列小物品,他撇嘴笑了笑,并没有触碰任何。浮于表面的虚弱和难受表情也消失不见,慢条斯理地拿出镜柜后的漱口水,撕开含了一口。 ** 这算是久别重逢吗? 她一个人的久别重逢。 回到座位上,方芷脑海中还在不停地回放刚刚那简短得可怜的对话。本就无心观看的暴力比赛更是全程跑神。 郊狼选手连赢三场,谭殊宜终于满意地鼓掌,带她离开,“今晚去我家里住。” “啊?”她才回过神来,“可是我没带换洗衣服。” “我家里多少衣服,还不够你穿?什么都不用带。”谭殊宜说,“你生日礼物还在我家。” 反正明天是周六,不用上班。 方芷只好答应了她。 谭殊宜独居在市中心的高档小区,是她父母因为她答应按时上班,给她的奖励。近两百平,只有一间卧室,就是按照她自己住的需要装修的。 作为她无聊时的倾诉对象,方芷来过两三回。 谭殊宜偶尔会去别人的派对上放飞自我,但是从不把乱七八糟的人带回自己地盘上玩。这一点她们倒是像。方芷也觉得自己的家里充满隐私,不愿意轻易带人回家。 还有一点就是,方芷嘴巴很严,跟她也不在一个社交圈里。听她说那些圈里所谓的大八卦,就跟听另一个世界里的故事一样,没有多少泄露秘密的风险。 房子虽大,浴室却只装了一间。回到家,她自然地边走边脱,自顾自先去洗澡。 方芷也没有怨言,坐在外面玩手机等她。手机页面刷了不少,都没看进去,脑子里还是在不停地回想卫生间里的情景。 总感觉那堆小破烂都派不上用场。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好受一点。 轮到她去洗澡,出来的时候谭殊宜已经打开了音响,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拎着找给她穿的真丝睡袍,“喏,你可别给我撑大了。” 方芷老实地笑笑,“不会的。” 两人的体重差了二十多斤。她第一次来过夜也是被临时叫过来的,穿谭殊宜的衣服时也担心过这个问题。还好睡袍够宽松,穿好系上腰带,勉强也能合拢衣襟,只是胸前露条缝。 谭殊宜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她,发出啧啧声。 她的身体很有吸引力,尤其吸引异性,高中时就已经发育得很突出,总有不值钱的小男生上前来撩拨。如果不是两人那时就已经认识,帮忙骂个小崽种也就顺嘴的事,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被占便宜。 “你是不是又胖了。”谭殊宜放下酒杯,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弧。她高中就是doubleD。 “唉,没有。还是120斤,上周在舞室称过的。”方芷有些苦恼,“我真的有在减肥了,今天之前连续一个月都没有吃晚饭。” 她净身高有一米六六,这个体重倒也还好。但是脂肪分布得非常不均匀,丰胸细腰,腿粗屁股大,小肚子又肉嘟嘟的,穿稍微紧身点的衣服都很显眼。穿宽松的衣服又会让她看起来有种虎背熊腰的厚重,同样没什么美感。 虽然有很多人说这是梦想中的身材,但其实经常会给她的生活带来不便。就连洗完澡,她都要把胸托起来,才能确保把底下的皮肤擦干。 听她叹气,谭殊宜幸灾乐祸地把手往前一伸,“觉得累可以放上来,替你托一分钟。” 5. 第 5 章 “那你拿去好了,”方芷笑起来,“分你一斤。” 调戏一下还行。真要给了,谭殊宜果断收手,“我可不要。” 她们都知道,现在年轻,这沉甸甸的玩意儿还可以忍受。但是老了以后呢,就算不生育哺乳,松弛下垂都是少不了的。 方芷小时候就在公共澡堂里见过。有的老奶奶胸脯垂到肚脐,洗澡要像布袋子一样拎起来才能搓肚皮。 那景象给了她很大的震撼,至今记忆犹新。 她认真地考虑过做缩胸手术,谭殊宜还给她推荐了整形科的医生。准备等再过几年,她有了积蓄和空闲,想必技术也更发达了,要专门抽时间去详细咨询一下。 “对了,你的生日礼物。”谭殊宜这时想起来,去抽屉里拿了张票给她,“生日快乐,去好好玩。” 方芷愣了一下,看着那张分外眼熟的游轮票,一时间语言系统混乱起来,“这……怎么,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的反应奇怪得出人意料。谭殊宜说,“你又没别的爱好,给你买包你愿意背?还不是放着落灰。就给你找了张去见周明岱的入场券啊。” 听到关键词,她人才好像醒了过来,“他也会在吗?” “当然。他的大玩具要下水,剪彩仪式怎么都要露个面的。” “好……”神奇。 女神号原来是他的船。方芷握着失而复得的首航票,连折角都是她不久前亲自抚平的,还留着浅浅的痕迹。 她居然亲手把能见到周明岱的票卖掉了。更神奇的是,兜转一圈,这张票又回到了她手上。 给人一种命中注定的错觉。 她缓平心绪,讲了自己年会中奖又折现的事。谭殊宜乐得酒杯摇晃,差点溅出去,“谢慈航是你老板啊?” “对的。”方芷说,“我去年入职的境云科技,还跟你说过呢。那就是他的公司。” “是有点印象。不过我哪知道你进的公司是干什么,我对上班一点兴趣都没有。” 谭殊宜说,“谢慈航跟我们一个学校毕业的。他当年情书也没少收啊,小有风头。你就没有一点印象?哦,也是,你眼里只有一个周明岱,对别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方芷无法反驳,只能老实巴交地笑笑,把那张失而复得的船票小心收好。 “境云也算不是他的公司。业务决策是他在做,实际控制的人应该是周明岱。” 谭殊宜又说,“谢家子孙太多了。大家族的继承人竞争激烈,都是需要经历外部检验的……这些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他俩认识,有勾结。” “哦哦。”方芷确实不懂,猜测道,“外部检验会不会就是,需要他在不姓谢的大企业里做出很出色的成绩,然后用这份成绩增加自己在家族继承人中的竞争力?” 跟周明岱关系好的话,就可以帮他把这份成绩单做得更漂亮。 谭殊宜张了一下嘴,恨铁不成钢的巴掌拍她脑瓜上,扇起一阵香风,“你有这脑子,怎么不用在周明岱身上!” 她低头笑了笑,“看来是这样的。” 继承人之间的交易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但总归周明岱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她相信。 耳洞已经养好了。睡前她躺在谭殊宜身边网购,挑了一对单颗小钻的耳钉,要八十多块钱。对她而言已经算是斥巨资购入,有史以来最贵的一款。 谭殊宜瞥了一眼,“这种便宜货戴了不会过敏吗?” “不会的,是钛钢材质。”她认真解释,“耳洞养好了再戴就不会。” 谭殊宜打了个哈欠,叫她把手机放下。她也照做。 柔和的床头灯光晕里,她的蓝眼睛透亮得像半颗宝石。谭殊宜伸手要摸。她担心真的会被戳到眼珠,连忙闭上眼。 于是只摸到她卷翘的睫毛,谭殊宜指尖拨弄了两下,撑着头看了她一会儿,懒懒地说,“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各方面都没一点长进。” 方芷唉了一声。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她今天二十七岁了。虽然已经工作了好几年,但总觉得自己的心智和刚毕业时没多大差别。 “我可能会很快离开这里。”谭殊宜忽然说。 方芷忽地睁开眼,完全没有想到她会公布这样的消息,“你要去哪里……为什么呢?” “还不知道,没想好。”她翻了个身,平躺着舒一口气,“就是待腻了。我从出生就长在这里,除了大学去国外待过几年,人生中一大半时间都耗在这里,每天看着那几条街,那一圈人,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那你不上班了,爸妈不给你钱怎么办呢?”方芷替她担心着很现实的问题。 谭殊宜被逗笑,“又不是没存款,玩个三五年也饿不死的好么。” “哦哦,也是。” “出去走走,万一被启发了灵感能干个事业什么的。也不用再跟家里要钱了。” “那很好啊。” 话题断在这里,安静了几分钟。谭殊宜说,“怎么,有点不高兴?怕我走了没有人给你带周明岱的消息?” “不是的。”她说,“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期望能一直都有他的消息。” 她只是在想,如果周明岱也离开这里呢。 她没有家人牵挂,所以总是把他在的地方当作自己生活的坐标。有段时间她以为周明岱会定居在国外,一度十分难过,因为那是她追不到的地方。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 幸好命运眷顾。她回到这座城市,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找到了工作,甚至她现在的公司也跟他有关——虽然并不受他直接管辖。他也不会知道自己的企业下面有她这样一个员工存在。 可仔细想想,其实也是一样的。跟谭殊宜一样,他随时都有可能会走,去她够不着的地方。他的生活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她再也无法窥探。 没办法,她跟周明岱的人生本就如隔天堑。她只能做好随时失去消息的准备。 “首航庆典那天会请很多人,政客名流之类的。周明岱也会在游轮上致辞,总得在那儿待上半天。” 谭殊宜突发奇想道,“你要是能下定决心,我就直接把你安排到他的休息室里去。就你这身材,也不用等天黑了,脱光了直接去钻他被窝,分分钟拿下。” “……” 方芷只是笑。她又加重语气,“我说真的啊,真能帮你安排。就看你敢不敢做了。” “我相信你可以安排。”方芷也认真道,“但这样做很不道德。我不想是因为被讨厌而被他记住。” “你别把周明岱想成什么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白莲花行么。男人就是男人,不是圣人,你被讨厌之前已经被他摸遍了。” “……” “与其一直远观下去,还不如搏一把。就算没结果,睡过一觉也值了。” 方芷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表达观点,“可是那样做,我自己也会讨厌。” “没救了。”谭殊宜撇嘴,“照你这样就得是暗恋一辈子的命。” 她无怨无悔地点头,“会的。” 她早就想得很清楚。 明明有谭殊宜可以帮忙介绍,可她从没想过要去周明岱身边占据一席之地。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生活重心和人生观完全不同。就像她会为了省钱骑二手电动车通勤,身边就不可能存在拿以亿为单位打造的游轮当玩具的朋友。 真要让她跟周明岱聊天,可能都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彼此无法理解,还硬要往不属于自己的圈子里挤,她也会活得难受,很累。 况且这个世界上优秀的女孩太多了,周明岱身边能接触到的女性朋友大概全都是。身材又好,家世又好,漂亮能干,无论私生活还是事业,都能给他更多帮助。 从任何角度想,周明岱都没有选择她的理由。 谭殊宜想就算掐着她的脖子狠狠摇,也摇不出一句有出息的话,无语地捏了她一把,“不说了,免得被你气死。” “晚安。”方芷忍笑,给她拉了一下被角。“别玩啦。” “哼。”又往下捏了捏小肚子上的软肉,谭殊宜才意犹未尽地收手。 没出息归没出息。躺在她身边,让人有种尘埃落定般的踏实感,连睡觉都安稳些。 倘若说周明岱像个空心人,那她就是正相反的,百分百实心的另一种人。像一截扔进水里直接落底的沉木。 如果不是她死心塌地,非要围着周明岱搞痴情守候这一套。谭殊宜走也要把她一起带走。 周六上午吃过饭,方芷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何佳倩刚起床,正在冰箱里找牛奶。余光瞟到她进门,问她要不要。 “我刚刚吃过了。”方芷摇摇头,见她脸上竟带着些泪痕,心里一紧,“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离职了。”她哑着嗓子说,“顺便分了个手。” 方芷望着她憔悴的双颊和黑眼圈,不忍地叹气,又连忙举起手里的纸袋,“我带了芝士蛋糕。” 两人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分享蛋糕。这是个老小区,家具也陈旧,沙发都掉了皮,盖着毛巾被遮盖,露出的一角还是能看到里面的棉花和钢架。 毛巾被是米白色,方芷特意盖上去的。她对这个小沙发有一些心理阴影,每次看到都会联想不健康的画面。这么一盖也显得客厅干净了许多,有几分温馨感。 何佳倩比她先搬进来,已经在这里住了四年多。她生活规律,又十分安静,去住的前两周,室友都没有意识到隔壁已经有新人搬进来。 直到一次加班,方芷深夜进屋,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客厅大灯,跟沙发上交缠的两人对视。 赤裸裸地对视。 方芷道歉并溜回房间,好半天脸都红得烫手。</ p>片刻后何佳倩过来敲门,也给她道了个歉,这才算是认识了。之后碰到面,时不时会聊几句天,听得出是个爽朗的姑娘,性格很好。 去年过年期间两人都没回家,一起煮了火锅和饺子,看春晚守岁到零点。方芷因此知道,这是她在这里工作的第五年。 第五年,她决心结束漂泊,回老家考个教师编。 又有朋友要走了。一天之内连续收到告别的消息,使得方芷也跟着惆怅起来。 但她还是支持的,“回老家也挺好,有熟人照应,生活安稳。” “是啊。我爸妈说可以帮我送个礼,找找工作什么的。”何佳倩问,“那你呢,准备什么时候回?” 方芷摇头,“我不回了。” “不是说现在啊。”她说,“难道你将来就打算自己漂在外面,一辈子不回老家了?” “嗯,我是这样打算的。” “好吧……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除夕时只听方芷提过几句,好像跟家里人不太亲近,“我是觉得反正再待下去也没什么起色,不如早点回家,趁现在还好找对象。否则在大城市耽误久了,回去相亲市场上更没竞争力。” 那是方芷从未考虑过的人生规划,于是只说,“你很有竞争力啊。性格好,学历又好,人还漂亮。” “你以为相亲跟就业一样?越优秀越好找。”何佳倩自嘲道,“听说现在女方学历高都变成减分项了,可见那些男的条件有多差。我都不求遇到高富帅,能有个跟我条件差不多的正常人就不错了。” 方芷想了想,真心发问,“那干嘛还要回去呢?” 她垂下眼,吃了最后一勺蛋糕,“累了。” 搬家也是件费心费力的事。她决定先休息几天,到处走走,回来再收拾。 方芷心里默默期待她可以改变想法,继续留下。 毕竟何佳倩走了,房子不会一直空着,还会换人搬进来。到时候又要重新认识,万一遇到不讲道理的室友,也是件麻烦事。 方芷回到房间打开空调,带着心事也做了番收拾。 她有两个尺寸很大的整理箱,堆在墙角几乎没有打开过,里面都是从老家带来的,用不到又不舍得丢的旧行李。 打扫完房间,她坐在床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终于起身打开箱子,从层层衣物底下拿出一只精致的小盒。 打开盒子,丝绒衬垫上躺着一枚袖扣。 方芷拿出来,回到床上捧在手心里看,偶尔才摩挲一下。袖扣的款式很古典,贵金属镶嵌着宝石,刻面上的图腾是一只静立的海东青。 她记得那时的周明岱穿着毕业袍,意气风发,头发丝都在发光的样子。毕业典礼上有很多学妹学弟们会去送花,她也鼓起勇气去送。 那一天周明岱接过她的花,看过卡片上写着的“前程似锦”,笑着解下这枚袖扣递过来。 “给我吗?” 她不敢相信,也不明白,“谢谢……但是,为什么?” 周明岱说,“是奖励。” ** 年少时的光影不需要入梦,也在她脑海中翻滚沸腾过无数次。 周明岱上学时从没有谈过一段恋爱,收到的每一次告白都礼貌又不留余地地拒绝。后来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喜欢被“喜欢”打扰。 方芷当然也知道,牢记。 所以暗恋永远都该是暗恋。她或许是全世界践行这条准则最严格的人,只为了周明岱可以省心,不被打扰。她的心就永远不需要,也不应该被知道。 周一上班,午休时间她又来到咖啡厅。老位置。 想到这个位子周明岱也坐过,她就有点开心。 或许等有一天他移居别处,再也没有消息的时候,她依然会来这个位置,靠这一点开心缓解思念。 同样的工作日简餐,同样的咖啡。她吃完饭靠在沙发里放空养神,视野中再次出现那道身影。 方芷条件放射地坐直了身体,一路目送。 但是今天跟往常不太一样的是,周明岱走到一半,忽然放慢脚步,提供了下来。 助理跟在身后,也随着他毫无怨言地停下。一群人像被按了静止键,就那样站在大厅中央。 她还没来得及思索出了什么事,下一秒,为首的男人突然转头,准确无误地看向咖啡厅的方向。 看向她。 方芷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一秒,两秒,三秒。第四秒钟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进了电梯。 方芷才得以呼吸,变本加厉地呼吸。有冷汗渗了出来。 他目光没有片刻迟疑,精准地锁定在她的位置。以至于她没有一点自我欺骗“只是巧合”的余地。 周明岱发现她了。 那一眼…… 她很确定那是警告。 6. 第 6 章 这天下班前,方芷收到了快递入柜的短信。 是她买的那副新耳钉。晚上回到家拆封,她对着镜子试戴了一下,很好看,转头时会在耳窝里若隐若现地闪光。 但她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 早知道……她那天就不该跟去洗手间。 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周明岱并没有出什么大问题,她却冒然闯入,任谁都会讨厌自己狼狈的样子被别人看到。 她想了一下午,决定以后都不再去咖啡厅午休。 不能去舒服的环境里堂食,她的会员卡就等于浪费了一半,实在令人难过。 更难过的是,她昨天才刚从谢慈航那里得到了假期,而现在却要考虑放弃。 方芷默默地洗漱,坐在床上看聊天记录。 【你就是谭殊宜的那位朋友?真是巧,她又从我这里要了票】 【听她说你决定去登船了,那很好。休假的事不用担心,我可以帮你安排】 【生日快乐】 虽然只是短信,但字句中透露出真诚和善意。 可惜她并不直接跟着谢慈航干活。否则有这么一位善解人意又体贴的上司,应该是很多打工人的心之所向。 正因如此,她实在开不了口再取消,来回折腾跟故意涮人玩儿似的。 往好处想,游轮那么大,她就在自己房间里待着,也碰不上谁。再说周明岱致辞的地方肯定是很大的宴会厅,她就站在门口看一眼——像高中时那样,不会被发现的。 不再天天看了。她就只看这最后一回。 做好决定,方芷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机躺好,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袖扣。 是周明岱随手给她的。方芷想,这在他眼里大概就是收到花束给出的一笔小费,是对她懂得保持距离,直到毕业都没有用告白打扰他的奖励。 那束花是她在蹲在店里一支一支挑出来的,至今都记得是什么样子。蓝色和白色搭配的矢车菊,细细的茎带着绒毛,花盘圆圆的,花瓣薄得像纱。 磨砂半透明的包花纸,也是一层蓝色一层白色地叠起来。里面插着一面小旗子形状的卡片,是她用黑色圆珠笔写的“前程似锦”。 其实能亲手把花递给周明岱,已经是好运气了。去之前她都觉得难有机会跟他面对面地说话,或许还要拜托朋友帮忙,才能把花交给他。更别提还能得到这样一个纪念品。 但即使他不在意,也改变不了这枚袖扣本质是一件价值不菲的奢侈品的事实。 她不该收的。 她当时年纪小,懵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等回过神来,周明岱已经被其他人簇拥离开,不知所踪。 后来他出事,把一切都忘干净了。再特意去还给他,好像也不太合适。 方芷不知道该拿手上这个东西怎么办。 她有时候会放在枕边把玩,有时候会装进包里随身携带出门,更多时候是把它放在不见天日的盒子里压箱底。甚至想,某天忽然找不见它就好了。 如果它自己丢了,就可以当作一种暗示,代表这份暗恋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方芷自己也想知道,这份暗恋的尽头在哪里。 上学时她想等到周明岱谈恋爱,官宣了她就停止暗恋。毕业后她又想,等到周明岱结婚了她就停止暗恋。 如果暗恋是场灾难,那么她现在求救的办法就只剩下一种——求周明岱快点结婚。 心好酸。她有点想哭,但是酝酿了一会儿情绪,还没有眼泪出来,反倒有点犯困。看来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失去了忧郁的天赋。 她只好放弃了,直接睡觉。不知怎么,还睡得挺香。 一觉睡到闹钟响,又是新的一天。 ** 周三下班去舞室,方芷出地铁口,没两步路就看见好友。 “这里!”许知棠拎着两杯柠檬茶,笑眯眯地朝她招手。 许知棠是职业模特,拥有近百万粉的网红博主。即便没有在镜头前,日常穿搭也从头到脚都很时髦。 两人几年前相识在互联网,机缘巧合又都来到这座城市发展。方芷鼓起勇气答应跟她线下见面,由此变成了好友。 “尝尝这个新品,里面加了苦瓜汁,正好消暑清火。”许知棠递给她一杯,指尖亮晶晶的。两人对视,异口同声。 “你换了新美甲?” “你又打新耳洞了!” “是上个月打的,刚养好换了耳钉。”方芷拨了一下耳边散落的头发,那颗小圆钻在街路的灯光里闪得很是璀璨。 “好酷!这个是我自己在家做的嘿,”她竖起手指来美美展示,“加了一层炫彩珠光。” “自己也能做?现在都这么厉害了你。” “其实很简单的,我跟你讲。” 两个人边聊边走,上去舞蹈工作室换衣服,还没到跟老师约好的时间。又在练功房里边聊边热身。 许知棠的生活着实丰富多彩。相比之下,她每天老实上班的情况基本都没有变化,最近也是。 除了在洗手间见过暗恋对象一面,还见得有点后悔之外,没有发生任何有趣的事,“对了,我下周要去休假。下周三就不能来跳了。” “休假?太好了。”许知棠兴致勃勃地问,“你要去哪里玩,玩几天?” “公司年会做活动发的游轮票,我请到五天假。”方芷说。 谢慈航人真不错,大概也有跟谭殊宜是朋友,所以更关照她的缘故。说给假就结结实实地给够全程,都没用她攒的年假填补,还带薪。 “在大海上度假,好浪漫。”许知棠压着腿陷入遐想,“听说游轮上吃喝玩乐全套,每晚都是狂欢夜。再来个春风一度的艳遇什么的……啧啧。” “聊什么呢?谁要春风一度?”私教老师这时推开门进来,嗓门嘹亮,“起来了起来了!休息时间结束了都给我跳起来!” 方芷一骨碌爬了起来。许知棠笑嘻嘻地插科打诨,又聊了几句,课堂才正式开始。 她和许知棠上的是1v2的私教课,跟大多数初学者一样,学的是偏爵士编排的韩舞。进度快的话,大概两次课就能学完一支舞的动作,其余时间就靠自己不断地练习调整。 方芷的乐感很强,肢体控制也好,拍子卡得很准。第一次来上体验课时老师都惊讶了,问她之前是不是系统地学过。她很不好意思地说,是跟着短视频练着玩的。 在今年之前,迫于生存压力和时间成本,她并没有去上过一节真正的舞蹈课。不过小有天赋这件事,她自己也是知道的。 上大学时宿舍里的姑娘玩短视频拍手势舞,拉着同寝的其他人一起玩,她总是记动作最快最准。手脚怎么放,胯往哪里摆,她看过一遍明白了,两遍就能学个七七八八。 做起来比其他人简单轻松,自己又有兴趣,就是天赋。在朋友们的鼓励和撺掇之下,她很快就拥有了自己的账号,拥有了一百个粉丝,一千个,一万个。 她从没想过被人喜欢是这么轻易的事,只需要对着手机练习半小时热门的舞蹈,摆几个卡准节拍的动作。 “来转身,一,二,三da四!手抬起来!小腹收紧往上提——吸气!很好。” 方芷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双颊通红,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坠进胸前湿了一大片。那些有的没的压力和焦虑,也随着汗水一起被身体排走。 如果有未被预定的练功房,上私教课的学生在课时结束后还可以留下继续练习,也能去大班课跟着跳。她每次来都会至少流汗两小时,消耗到力竭才回家。 临走时路过其他练功房,隔着大玻璃墙她也会多看几眼。总是会被教古典舞的教室吸引,偶尔还停下来看。 很优美,又很有力量。老师跳起来翩然欲飞,白衣黑裤,衣角翻腾,像笔力深厚的水墨画。要有很强的控制力,才能跳得出那样轻盈,随性泼洒的意境。 古典舞要从身韵开始学起,更注重基本功。她买的课还没学完,想等明年再尝试一下。 平常她算不上什么高精力人群,唯独对跳舞这件事热衷。回到家趁还没有洗漱,她又把今天学的动作练习了几十遍,对着手机录出最好的一版,用简单的剪辑软件裁出一段,发在自己的账号上。 等她洗完澡回来,已经多了几十个赞,还有一些眼熟的评论。 【力度控制好爽,看美了】</ p>【宝宝宝宝终于更新了跳得好带感】 【这扑面而来的香气谁懂】 【完全艺术品……青青你到底是什么人】 【妈妈,饿饿,饭饭】 【……】 方芷先大致看了一遍,没有什么需要删除拉黑的污言秽语,才放心地发下手机,坐在床边擦头发。 这个叫“郁郁青青”的小号是她今年才开的,专门用来记录自己学舞的账号。 是许知棠得知她要放弃大号之后,帮她想出的主意,还提议她可以拍一些舞蹈室的日常剪成vlog。但她暂时没有太多心思去经营,只是单纯做记录用。 原本的账号她已经很久没登录过了,连同好的不好的记忆一并封存。她不想回头看,只想专注新生活。 离开前交接工作,同事们得知她竟然有五天的带薪假期,纷纷表示羡慕。这张在年会上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船票,如今想来是好在附加价值上,比一等奖的苹果全家桶还要昂贵许多。 方芷只简单地收拾行李,背了一个双肩包出门,心情忐忑多过期待。 她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去看周明岱致辞的事。说是玻璃心也好,矫情也罢,她自己还是想看的,但又不想再让人觉得,她的出现是一种打扰。 然而很快方芷就发现,事情似乎并不由她说了算。 国际港口张挂着主题装饰,已然做好了准备,连临港的街道也焕然一新,整个行政区都在为女神号的首航庆典添彩。 由于特殊活动开展,日间道路由相关部门加强管控,方芷打车被堵了很远,司机不耐烦地长嘘短叹。她坐在车里听着也是煎熬,看地图还有一公里多点的路程,索性下车自己走过去。 日头高悬。路边各种豪车保养得光可鉴人,在太阳底下排成长排,有点刺眼。她拉开防晒衣的拉链扇了扇风,走到贵宾通道旁问,“你好,请问是从这里登船吗?” “是的。” 安保人员各个戴着耳机,时不时偏头对着空气说话,严阵以待的样子,搞得她也有点紧张。她抬头望向水中的庞然大物,Mnemosyne。是女神号。 跟网上查到的新闻图片一样,她没走错。 “方女士?您好,久等了。这是您的行李吗?”耳机里的交接召唤来另一位礼宾人员,见到方芷像是朋友般亲切,试图帮她拿下略显沉重的双肩包。 方芷走那一公里确实累得冒汗,顺着她的意思把包卸了下来,“您好,我是。” “您客气了。交给我就好,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由我们来帮您安置进去可以吗?首航盛典马上就要开始了。” 她接过方芷的包,转手又交给另一位同事,亲自领着贵宾登船,“请这边走,小心脚下。” 这不该是游客的待遇。方芷顿感事情不妙,可惜已经没有了退路。 她从没参加过类似的活动。脑海里对首航典礼的印象,还停留在大学礼堂里公开课讲座的那种场面。以为会是一场超豪华版的讲座,自己溜进来坐后排角落也可以。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由谢慈航转手当员工福利的这个座位,不管实际到场的是谁,都会按照谢慈航本人出席的待遇来安排。 她是代表谢慈航出席的,个人信息被录入系统层层核实。因此当天专人接待,一见到她立刻迎上来,准确地说出了她的名字。一路小心地半扶着她的胳膊,进入会场,热情地把她往座位上带。 方芷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也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笑,近乎胁持的被架起来,僵硬地走到了第二排。 中间的座位上贴着她的姓名牌,混在一群只有电视上才能看到的人名中间显得分外突兀。太过靠前了,完全是台上的人扫一眼就能清楚看到的位置。 四面八方摆着媒体机器,不仅对着台上,时不时也会扫过观众席的前排。全场星光熠熠,每个人都华服盛装,出席典礼。 只有她从头到脚都很朴素,还跟往常一样穿着短t恤和格子衫,连头发也因为在烈日下行走,又汗又油。裹在牛仔裤里的双腿也不安地并起来,扣紧了运动鞋里的脚趾。 ……好想逃。 7. 第 7 章 方芷又一次感受到世界的参差。 谭殊宜是她的朋友,不会坑她。谢慈航是个好脾气的老板,也不会害她。这两个人都没有提醒她的意识,说明对他们而言,这种场面就是随便出席的,压根不需要额外准备。 但有没有可能是他们日常就保持着光鲜亮丽,随时可以融入这一切,才不用想着提前准备呢? 走过来暴晒了一公里,方芷现在很担心自己身上会有汗味。 希望大家香水都喷得够浓,自己闻自己的,不要闻到她。 方芷低头拿出手机,划开屏幕点来点去,假装很忙的样子,借此逃避跟别人说话——虽然也并没有人认识她。 她能感受到一些好奇的目光,但是看到她回避的姿态,就都又恰到好处地移开,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她的朋友许知棠一定喜欢这个场合。如果许知棠在,一定已经抓住机会,积极地参与社交,如鱼得水。 可她没有东张西望的好奇心,也不为自己可能因此错过什么人脉资源而感到可惜。她从头到脚都被羞耻感灌满了,只希望典礼快点开始,快点结束。她要离开。 主持人开场,市领导上台讲话,满带期许地祝贺首航活动,赞扬女神号带动文旅经济。她听得心不在焉,觉得领导语速太慢,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 “你不舒服吗?”一道低声的询问打断了她的内心活动。 方芷下意识地循声转头,与身旁的女人对视,坠入一双温柔的眼睛。随着斜身靠近,身上传来奢侈品的香味。 “不舒服的话可以提前离开,没关系的。船上也有医生随航。”潘云灯一只手挡住嘴巴,小声问她,“是还有工作安排吗?” 方芷也有样学样,小声说悄悄话,“我没有工作安排。但是……”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想三言两语跟陌生人说明情况还是太困难了。她觉得既然来都来了,罪也受了,不见到周明岱未免太亏。 “是有你想见的人还没出现吗?”潘云灯一针见血道。 方芷怔住,不知自己怎么被看破,大概她在聪明人的眼里破绽百出。只好窘迫地点头承认,“是的。” 其实她只是看起来脸色不好,也并没有自以为的那么狼狈。 潘云灯是凭工作经验判断。并在娱乐圈待了小半辈子,斥资百万买一张黄牛票见偶像的狂热粉丝,她也不是没见过。 眼前的女孩并不太像那种类型。她一时间判断不出是什么来头,仍轻声地善意提醒,“今天的典礼全程都会直播哦。我不太清楚他们在哪个平台播,不过之后肯定也能看回放。自己的身体感受才是最重要的,不舒服的话不要勉强。” 方芷确实不知道这个,闻言感激道,“好的,谢谢你。非常感谢。” 虽然在这个时候起身离场,同样需要巨大的勇气。但她实在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感觉每秒钟都是煎熬,况且她又不知道周明岱在第几个才出场。 她深呼吸,做好心理准备,一鼓作气,躬着腰快步走出去,硬着头皮一路小声说抱歉。 到会场边缘就有礼宾接应她了,带她去已经准备好的行政套房。全程嘘寒问暖,反复确认她是否需要医生,在被她反复,才算完成工作,放心地离开。 套房里终于只剩她自己。方芷长舒一口气,反锁好房门先去洗澡。 船还没有开。为了促进市民踊跃参与,首航票有一部分是以抽奖的形式在网站上公布的,只是不会受邀参加首航典礼。 游客正在陆续登船,走廊里偶尔会响起欢笑声。朦胧的,听不真切,却让她心里感到一阵踏实。 方芷披着湿发,坐在床边找到官网直播,拉动进度条,找到周明岱上台的部分。不到五分钟的视频片段,来回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着他的脸,她脑袋是空的。第二遍才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但也无法思考,把镜头里的身体其他部分也仔细看一遍。第三遍用来回味,整体评价给到一个顶级。 周明岱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笔挺,面带微笑,声音温和从容。很正面的企业形象,给人一种欣欣向荣的感觉。 方芷又往后看,想着或许时不时给到观众席的镜头里,也会带到他。看完了站在台上的周明岱,她还想看坐着的周明岱。 很可惜的是,他再也没有出现在镜头里。 摄像机扫过她的座位,“方芷”的名牌前是空的,她有些心虚。但没过几分钟,镜头又扫过前排,“周明岱”的名牌前,座位也是空的。 他已经走了。 方芷心里有些失落,却又放松了不少。 她怅然几分钟,又拿起手机搜索“潘云灯”。离开前,她记住了自己旁边座位牌上的名字。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是潘云灯不久前执导的作品在国际电影节上入围并拿了奖,跟很多行业大咖的合照。 她是今天的特邀嘉宾,本职是演员,还是导演。方芷不了解她的行业领域,不过也不用多懂,这一看就是很厉害的前辈。 最令人惊讶的是,刚刚见面时她只以为潘云灯是比自己成熟一点的同龄人,没想到竟然已经快四十岁了。明星的保养功夫果然不同凡响。 典礼结束,那些停在港口的豪车一辆接一辆地离开。她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看,十几楼的高度,车顶变得很小。 她暗暗猜测周明岱在哪辆车里,自己玩一场没有任何线索的解密游戏。但实在连车型都难以分辨,只好在心里平等地对每一辆车说再见。 再见。 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会不会是另一个十年? 听说人与人的最后一次见面,往往都发生在不经意之间。要靠之后的回忆渲染烘托,才能体会到彼时彼刻的珍贵和独一无二。 她决定提前珍惜,所以把每次见面都当成最后一次。 你好,周明岱。 再见,周明岱。 暮色染红海平线,海鸥纷纷飞腾,一阵阵白色的风刮过。游轮在灯火辉煌中启航。 在她心里,这趟旅程已经结束了大半。 ** 在游轮上的前三天,方芷基本上没离开过房间。 她只中午去主餐厅里吃过两顿饭。其他时候就窝在房间里的床上和沙发上,或者在阳台看看夕阳,无聊时玩玩种田经营游戏。 老实人的放纵就是打开平板,然后哞的一声下地干三个小时的农活。 极度悠闲的假期叫人有点不习惯。去年春节她都留下自愿加班了,更不要说以前。 中间得到许知棠的提醒,她才想到这么美的景色,应该多拍几个视频,就以蔚蓝的大海为背景,在阳台上拍了几段跳舞视频。 咸咸的海风吹得发丝飞舞,是有几分自由的味道。 第四天她起得还是很晚,主餐厅没什么好吃的了,才激发出一点探险精神,去另一间牛排餐馆换换口味。 所有的船上消费都会计入房间账单,最后报销的人并不是她。谢慈航说让她享受旅行,但越是这样,她反而越不好意思放开手脚去消费体验。 虽然知道老板肯定不差这几个钱。虽然她自己没几个钱。 她还是觉得,花自己的最安心。 下午两点,方芷和潘云灯在牛排餐厅不期而遇。 她今天没有化妆,素颜戴着遮阳帽,穿着吊带沙滩裙和夹脚拖鞋,松弛地坐在窗边。 方芷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是听到她笑着说了声“好巧”,寻觅菜单的目光才茫然地落下来,惊讶,接着一亮,拘谨道,“云灯老师好。” “叫什么老师,”潘云灯笑起来,“叫姐就行了。坐。” “云灯姐。”方芷乖乖坐到对面,看到她在平板上点了两下,“我也在看吃什么,要不要一起点?” “好,我都行,要份跟你一样的就可以。”方芷说。 一对一的交流她倒勉强可以维持人形。不过情商还是只有那么点,“抱歉,前几天我没有认出您。是因为,我当时有点着急……去卫生间。” 她讲了一个蹩脚的理由。潘云灯被逗乐,抱着肩膀说,“那有什么关系。难道拍过几部戏,全世界的人都该认识我?” “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太会说话,只是有点意外。”方芷语无伦次地解释,“我以为您工作结束之后就会下船呢,又遇见了好巧。” “嗯,本来是要下船的。”潘云灯换上一副正经表情,“但我经纪人一直催,助理急着走,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船上了。” “……” 方芷震惊地望着她。 明星的助理竟然能这么不靠谱吗! 世界果然是个草台班子啊。 潘云灯噗嗤一下直接笑出声来,“你这小孩,怎么说什么你都相信?” 原来是开玩笑的。 她顿感汗颜,羞赧地摸了摸耳朵,“我不了解嘛,所以听着感觉……都有可能。” 嗨。错怪世界了。 “还挺好的,说明你接受能力很强,思维不局限。” 潘前辈给予肯定,不知怎么似乎看她很顺眼的样子,拍了拍身边的座位,“来坐姐姐旁边。” 方芷不好意思跟刚认识的人这么亲密,但更不好意思拒绝,就起身坐过去了。 潘云灯观察她的侧麻花辫有一会儿了,这时上手一摸,对她说,“你头发养得真好啊,这么粗一把,又亮又顺的。平时用什么产品?” “我都是超市里买的,各种牌子换着用的,都是很常见的那种。” 方芷也摸了摸发尾,“其实一直是这样,不管用什么,效果都没差别……不过有一款是不行的,哪个牌子用了会有头皮屑。” 虽然没有种草,但有帮忙排雷,也算是做出了贡献。 潘云灯越发感到她性格可爱,笑吟吟地说记住了,“那你是天生的发质好,这可是很让人羡慕的。我在你这个年纪,最担心的就是头发,有段日子掉得很厉害。” “我也掉的。”方芷说。 “工作要熬夜吗?” “嗯,总是逃不了要加班。” “这也正常。不过工作是工作,有机会还是得让自己休息一下,种庄稼都讲究秋收冬藏呢。” 潘云灯感慨,“你不知道,我都有多久没过过这种甩开老公和孩子自己一个人度假的好日子了。真是令人怀念。” 方芷也忍不住笑起来。 潘云灯人很好,在用开玩笑和闲聊的方式,帮助她缓解初识的尴尬和生疏。 即使知道这是一种社交套路,但她也确实成功地被缓解到了。甚至觉得身边的前辈跟周明岱像一类人,令她感到亲切。 吃过午餐,两人走过水上乐园和日光浴场,消了消食,都没有下水的打算,又一起去了电影院。 首航的游客量没有载满。下午这里没几个人,幕布上正在播的是部老电影,也不知是谁选放的。很有年代感。 潘云灯也意外地“哦”了一声,“是《蔷薇乐园》。” 这是部三十年前的老片子,由上一代的国民女神尹梦主演的文艺电影,在国际上享有很高的声誉。 是老一辈的明星名作,潘云灯完全不认识。电影当红之时她都还没出生。不过看潘云灯有感兴趣的样子,她也陪着坐了下来。别的不说,电影院配的按摩沙发椅还是挺舒服的。 她没有多少文艺细胞,还以为自己很快会睡着,没想到看得移不开眼睛。 电影画面的每一帧都像油画,如梦似幻。女主角眉眼温婉,是标致的东方美人。男主角却出场甚少,整部电影有点像是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的记录片。 故事并不复杂。天真无邪的少女意外闯入了沉睡的古堡,被恶魔觊觎,引诱,与其相爱。 布满荆棘的围墙外是她曾经的恋人,坚持不懈地想要唤醒她。理智与情感挣扎摇摆,少女最终从高塔上一跃而下,自我解脱。 她们来得晚,是从电影后半开始看的,故事氛围已经很是压抑悲情。潘云灯帮她补全了一些前情设定。 她看完之后沉沉地叹一口气。潘云灯笑着问她有什么感想。 “好悲伤,好像有点三观不正……可是很好看。”她说,“女主角演技真 好。” “是啊,不过艺术向来是不太追求所谓正确和道德的,这部作品在电影学院也常常被放到课上讲。完全被我当作暗黑美学的人生启蒙。” 潘云灯拍拍她的肩膀,“好了,现在我们该出去透口气,见一见光亮。” 傍晚时分云霞漫天,甲板上的泳池里依然有大大小小的孩子,套着各种造型的游泳圈,欢乐地扑腾水花。 两人坐在池边酒吧,潘云灯给她点了一杯“落日”,季节限定,“我猜是橘子味。” 方芷期待地看着调酒师摇酒,“我喜欢橘子味。” 调酒师加入新鲜的西柚和蜜橘汁,做出美丽的分层,呼应着眼前洒落甲板的夕晖。 人声鼎沸的热闹伴着酒水的冰爽,涤荡身心,也驱散了电影院里黑暗故事的压抑沉闷。 “人生就是要明暗交织,都体验过才算丰富啊。”潘云灯感慨,笑道,“来,敬人生。今天是不错的一天。” 方芷与她举杯,熟悉之后,语气自然了许多,“敬人生。今天是很好的一天。” 旅行中和陌生人结伴度过了一天。于方芷而言,称得上是一次突破。 迎面而来的海风令人舒畅。海鸟停在船舷上,觊觎着游客盘中的薯条,令人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她用目光一处处记录,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还可以拍照录像。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赶紧打开电量不多的手机,朝向人群。潘云灯饶有兴致地给她指导构图,果然画面高级许多。^_^,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 “想要抓拍出效果的时候,就连续拍摄。”专业人士偶尔也会给出朴素的建议,“拍它一百张!怎么也总能出一张好的。” 方芷受教,点点头,换着方向继续取景,忽地动作一顿。眼睛离开屏幕,望向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 可那人影只是倏忽地一闪,就消失不见了。 “是看到认识的人了吗?”潘云灯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群游客穿着花花绿绿的沙滩裤衩,谈笑间快要玩得不分彼此了。 方芷迟疑着,摇了摇头,“应该是我看错了。” ** 没有人知道,载来周明岱的那辆劳斯莱斯里,离开港口时只坐着他的助理。 他站在游轮上看着车离开,其后尾随的两辆自以为悄无声息。而在上帝视角看来,只显得鬼鬼祟祟。 周明岱感到无趣,收回了目光。 他是个不知道自己是谁,同时又没有多少兴趣知道的人。 自那一场车祸醒来,他怀疑过很多。甚至想到是否进入了某种大型整蛊游戏,他被清空记忆投放到这里,主题是交换人生。 但后来他发现自己对随时随地有人伺候的生活非常适应,且对贫穷缺乏想象。就逐渐接受了,他一直过的就是这种生活,自己也确实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周明岱。 可回到陌生的家里,见过了陌生的家庭成员,他并没有任何依恋的感觉。只是一会儿嫌房间里无聊,让人敲两面墙装个海景养鲨鱼。一会儿又觉得草坪整齐得太单调,应该养些动物,于是有团队替他空运长颈鹿,狮子和大象。 从里到外把家里折腾一遍之后,他就不再回去了。找别的地方玩。 除了受伤最初的半年有些折磨以外,失忆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负面影响。但相反,可喜可贺地帮忙带走了他的责任心。 具体表现在有机会就翘班,就算去上班也最多只上半天。随时可能因为任何突如其来的兴趣而人间蒸发——比如让助理假装自己坐车离开,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留在游轮里吹几天首航的海风。 失忆后,整个集团的继承权就像凭空落在他身上。他什么都没付出就得到了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地位,能有多珍惜。 事实证明,拼死拼活地工作也并无必要。起码这么多年过来,乾资都没有被他玩垮。 只让他发现自己很容易感到无聊,厌倦。 第四天,周明岱待腻了,打算一觉睡醒叫个直升机来接。哪怕仅仅半天后,船就会靠岸。 傍晚,他抛着游戏币散步回房,保镖们却闹哄哄地堵在门口。看来是照例,刚为他检查了房间。 一经发现他人在船上,针对他的试探又端了上来。没办法,但凡外宿,就总有人担心他不敢一个人睡觉。 因为摸不清楚他的口味,所以变着法儿地送人来试探。小女孩,小男孩,小男女孩,以及——“这是什么?”周明岱问。 保镖接受过专业的训练,一丝不苟地回答他,“小女男孩。” 被擒住押出来金发美人身材高挑修长,大波浪披肩,一张极其标致的脸蛋雌雄莫辨,身上狼狈地裹着被单。 见到他回来反倒不再拘谨了,索性松了手,去掉遮掩秀出身材。雪白无暇的皮肤,还穿着一套性感的紫色豹纹比基尼。 好像对他身上别出心裁的衣服更感兴趣,周明岱打量了一下,视线落在那根有些松垮的细肩带。他眼中燃起希望,腾出手勾了一下,啪嗒一声。 然后看着周明岱把手中游戏币抛起又接住,隔空丢进了他的胸罩。 “……” 像随手塞给脱衣舞娘打赏的钞票。动作不大,侮辱性极强。小女男孩气得红了脸,然而他还在加码,“Sorrysweetie,今天手气不佳,只有这些了。” 周明岱友好地建议,“我认为你还需要再垫多一点。” “……你是在嘲笑我胸小空杯吗?!” 美人嗔怒,别有一番风情。中文倒是说得很有嚼劲,还带着些许似有若无的挑逗意味,“我这种身材很高级的,你是不是没见过世面?” “很可惜,如果我没记错,你这一款已经是第三次出现了。Sweetie,我不喜欢在重复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 腥咸的海风带着湿气,吹得人头疼。周明岱摆了摆手,没空在这里欣赏美少年,“告诉你的老板,还可以更有想象力一点,我也很想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类型。送他下船。” 最后显然是对保镖说的。他一眼也懒得多看,“再给我换个房间。” 8. 第 8 章 夜幕降临,方芷和潘云灯告别,独自回了房间。 她们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原本也是生活在不同圈子里的人。下船之后,她们大概再也不会有交集了,但这并不妨碍今天的相处充满迷人的愉悦风情。 她甚至因此对自己的四十岁有了更多期待,“过完生日又长大了些但好像还是一事无成”的年龄焦虑也在不知不觉中被缓解。 旅行中的相遇,绝非只有艳遇才能令人如沐春风,心潮澎湃。 可惜她实在慢热,明天就要回家了才开始进入状态,难免意犹未尽。 收拾行李,方芷看到带来却没有派上用场的泳衣,觉得好歹还是得穿一回,去找个池子游一会儿。 夜晚的游轮灯火璀璨,水上乐园人气依旧很高,公共泳池里人来人往。她知道船上不止一两个泳池,特意避开人群,去找偏僻些的地方。 首航游客对船还没那么熟悉,大都往人多的地方去,聚集在一起。运气好的话,她说不定可以包场。 她研究了一下楼层平面图,最后在高层找到了这样的地方,观景□□享泳池。 池水蓝幽幽的,四周空无一人。而且离她的房间很近,游完泳上来浴巾一裹,可以直接回去冲澡。 她是换好了泳衣出来的,到池边把外套一脱,眼镜一摘就能下水。包场的快乐就是可以放飞自我,虽然她只会蛙泳和狗刨,换不出多少花样,但这样就已经足够快乐。 她的水性是孩童时期在农村的河沟里练出来的,野泳不讲究什么姿势,只要能浮起来就行。 那时年纪小,缺乏安全意识。夏天太热,一群半大孩子成群结伴,就敢背着院里的大人偷偷翻墙出来,跑好几里路,只为了找地方游泳。 她怀念那样的夏天,女孩们飘在水里讲八卦,说悄悄话,谈论考试,分数,班里的谈恋爱的同学,以后将要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她没有多少新鲜事可以倾诉,多数时候是闭上眼睛听别人讲。声音从清脆到朦胧,即便睡着了,也不担心会淹下去。 河水被晒得温温的,像回到出生之前,浸入想象中的母亲的子宫。整个世界都温柔地托举着她。 可等睁开眼睛,河面上是静悄悄的空旷,她早已孤身一人。 她不能怀念过去,也无法停留在原地,只能收腿夹水,用力地蹬出去。再不回头。 玩了十分钟,发现真的没有任何人会来,方芷的胆子变大了些,用手机播放歌单,尽情地扑腾水花。 还回忆着网上的教程,自己尝试蝶泳。她努力在水里扭动了两个来回,感觉像在猥亵泳池,遗憾以失败告终。 折腾累了,她长叹一声躺进水里休息,想到再过一天又要回去上班,很难不对着海上明月忧郁一会儿应个景。 歌单里正播放kpop进行曲,热血沸腾的节奏里,她跟着喊了句“GirlsNeverDie!”顺便又跟水搏斗了一把,失去平衡翻身立正。 她踩着水,自己也觉得很搞笑。笑着笑着,忽地对上岸边一双饶有兴致的眼睛。 “……” 笑声兀地中断,像被谁卡紧了脖子。方芷怀疑自己刚刚玩得太过,累到出现了幻觉,否则怎么会在这里看到了周明岱的幻影。 他不是早就下船了么? 坐在躺椅上的那个人是谁都好,是鬼魂也好,但是一定不是他。 一定是幻觉。方芷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身体也很诚实地倒着往后游,试图躲进水里逃避这可怕的一幕。 而周明岱施施然起身,走到泳池边半蹲下来,朝她伸出手。 “又见面了,小人鱼。” ** 过分谨慎而踌躇不前的人,周明岱向来不怎么喜欢。 经由前两次“意外”的试探后,方芷迟迟没有别的动作,导致他对这个人已经失去了兴趣,基本没再想起她来。 不管她的任务是什么,她是个失败的执行者。 但留在女神号上过几天,是他在致辞结束时临时起意的想法。不可能会有人提前知晓,并为此布局设计偶遇。 因此再次见面的这一幕,发生得像是一场真正的意外。他也确实惊讶到了—— 虽然他并不相信巧合。 他只是重新燃起了好奇心。 不仅有着过人的耐性和出色的演技,对他的个人习惯也了解到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甚至能够预测到他会留在船上,会换房间。 很难想象,背后究竟花了多少心思在研究他。 周明岱又想起她像个狙击手一样日复一日地占据着高点,想起她收走的那颗薄荷糖。 以至于他生出一丝惜才之心。主动伸出手来,递给她一个继续展示的机会。 方芷完全想象不到这几秒钟的时间里,他脑袋里究竟都在计算些什么。 她只是很想变成水,原地消失在泳池里。 可对方活生生地朝她伸出了手,使得她没办法再继续自我欺骗那只是个幽灵,视而不见。 音乐声很大,她没有听到周明岱说的话,只看到他嘴巴在动,应该是让她上岸。 她没勇气握住那只手,自己游到旁边的台阶,慢吞吞地上了岸。 不情不愿地走向他。 周明岱自然地收回手,一点也看不出被人避开的尴尬,望着她眼神定了两秒,笑了出来。 她穿着浅蓝灰色的连体泳衣,没有任何开叉和透视,半袖和平角短裤,领口的拉链拉到锁骨以上,恨不得连脖颈都裹进去似的。比起泳衣,更像潜水服。每一寸布料都尽职尽责地包裹着她曲线优美的身体。 而周明岱笑是因为,在他已有的全部记忆里,还从没见 过有任何人在泳池里穿款式这样保守的泳衣。 如果这也是一种策略,的确是够让人印象深刻。 方芷摘下泳镜,手一顿又戴了回去,局促地对他说“你好”。 泳镜是带度数的。她的眼镜装在不远处的包里,要去拿还得越过他,只能先这么戴着泳镜跟他说话。 她反应得有些木讷,实际上内心已经尴尬到了绝望的程度,还有种果然如此的认命。 傍晚时的惊鸿一瞥居然不是她眼花认错……怎么能不是呢? 怎么就不是呢! 因为自信包场而玩得太过投入,她不知道周明岱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又在这里坐了多久,看了多久。 说不定她跟着胡乱唱歌都被听到了? 说不定她刚才学蝶泳日水也都被看见了! 这是她人生中最需要一颗毁灭地球的小行星降临的时刻。 “这是你的泳池吗?我不……”说不是故意的也太虚伪了。她不仅不是误入,还是特意找了一会儿才找过来的。 方芷只能老老实实地道歉,“对不起,打扰你了。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我只是正好住在后面,听到动静就出来看看。这里的客房原本没有开放,警卫没有拉线,谁都可以过来玩。” 周明岱比看上去还好说话,语气温和地关心她,“会不会冷?夜晚有风,先擦干吧。你的包在那边。” “好的,谢谢。”她快步走过去拿浴巾,在池边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周明岱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细心地避开了,拖鞋踩在她脚印的空隙,“外面的泳池更大,也更热闹。怎么不在那里玩呢?” “嗯……”方芷裹着浴巾,立刻找出手机关掉音乐,又摘下泳镜用力揉了揉脸,试图抹除眼眶一圈勒出的镜痕。但她知道这只是徒劳,她现在看起来一定很滑稽。 她只能绝望地戴上眼镜,假装镇定地抬头望向他。不想暴露自己的怯懦和不合群,就说了个次要原因,“我觉得会有小孩在里面尿尿。” 说完就很想给自己一拳。 她在对着谁,说些什么话啊。 周明岱却笑出了声,很标准的老钱笑。她听到更加窘迫了,又有点难过,不想自己给他的印象是一个半夜来他套房泳池里发疯的神经病。 情况太奇怪了,心情也太糟糕了。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大喊快逃。 她必须要赶快离开这里。 周明岱望着她的眼睛,不知为何,忽然提出邀请,“要去喝一杯吗?” “……” 在震惊中失去声音,方芷艰难地抬手指了一下自己。 我吗? 我吗?! “是的,你,”周明岱笑着点头,体贴地为她补全句子里的主谓宾,“要和我去喝一杯吗?” 9. 第 9 章 在听完她讲“小孩尿尿”之后接的话是“要不要喝一杯”,方芷觉得他的脑回路多多少少是有点神奇。 但话又说回来,在暗恋对象面前讲尿尿这种话的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在困惑和难以理解的精神漩涡中,方芷稀里糊涂地接受了,“……好。” 或许她不该答应。可她的临场反应能力,不够她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推脱。 更何况这是来自周明岱本人的邀请,她原本就很难拒绝。 回到房间快速整理,换衣服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体,想起了谭殊宜的话,心里有些难以言说的失落。 原来周明岱也会跟别的男人一样,在旅行中轻易搭讪陌生女孩。哪怕是像她这样普通的女孩。 因为感到无聊,所以是谁都可以……反正只是用来打发时间而已。对吗。 她知道自己本就不该把周明岱神化,要求他是个多么纯洁无瑕的人。但亲自经历了现实的落差,还是让她有些消沉。 她也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态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约会。 除开上次在洗手间的小插曲不算,她更习惯对周明岱保持远观的距离,并没有做好要跟他一对一的心理准备。 方芷怀疑,自己甚至都没办法在他面前自如地交流,担忧会再说出什么令自己社交性死亡的蠢话。 可是躲起来让别人等太久,或是出尔反尔地拒绝都不太好。 她只能硬着头皮,怀着赴死般悲壮的心情去了。 风拂发梢。这种消极的心情在她走出房间,在甲板上看到周明岱的脸几秒钟之后,奇迹般痊愈了大半。 他换了身纯白的亚麻衬衣,从头到脚都没戴任何装饰,站立的仪态也并不刻板端正,却还是有种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 夜色如墨倾倒,整片大海作为映衬的背景,让他的身影简直在发光。 方芷忽然间心潮澎湃,不自觉地扯了一下潮湿的辫子。头发刚在泳帽里窝得乱糟糟的,吹干又要太久,只能先这样束紧以免太邋遢。不过她觉得很快就要干了,因为有热气从头皮的毛孔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溢。 周明岱是她欣赏男色的启蒙。在他之前,她从不觉得膀大腰圆的老爷们儿有什么好瞧。 她想什么陌生不陌生的,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这可是限定版的海上周明岱,抓紧机会多看几眼吧,就算待会儿又紧张乱说话,社死也值了。 “这个时间中层有几场演出,有没有你想看的?”周明岱扬起手中的宣传彩页,朝她招了招手。 她加快脚步走近,看都没看就应下来,“我都可以。” “那我们直接下楼,随机地走进一场怎么样?”他提议道。 “可以的。” 夜生活刚刚开始,船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偏偏两人下楼时,电梯里空空荡荡。 电梯有三面是透明的,可以俯瞰游轮内部全景。方芷不好意思太直白地把目光黏在他身上,只能假装往外看。独自站在电梯的一角,很安静。 “那天没来得及说谢谢你,在会馆。”周明岱率先道,“酸梅糖很好吃。” 方芷这才转头看他。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周明岱又说,“我看到你是和朋友一起去的,对吗?” “……是的。”方芷点头,迟疑道,“你记得我?” “当然。”他笑起来眼睛微微眯起,弯的弧度很好看,“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见过的人都会念念不忘。” 方芷不受控制地红了脸。很久没人这么夸张地说她的好话,但凡换个人,换张脸,换一副嗓音来说,都会显得油腻。 他却说得那么自然,好像真的有经常想起她。 所以,也不是随便搭讪的吗? 是认出了她,才会跟她说话。 “你和殊宜看起来关系很好。”周明岱循循善诱,问她,“是认识了很久吗?” “嗯。”她如实地讲,“我们是在高中就认识了,不过我跟她不在一个班级。殊宜是比我早两届入学的。” “她和我是同学。”周明岱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微笑着推开门,“这么巧,学妹。” 音乐声潮水般扑面而来。小剧场舞台上乐队正在演奏爵士曲,忽地钢琴弹出跳跃的切分,一段即兴的节奏腾空出世,浪漫而自由。 人群来往穿梭,欢笑声此起彼伏,身体跟着鼓点摇摆。她走在周明岱后半步的位置,时不时侧身避让往来的客人。好奇为何在如此嘈杂的环境里,他的步伐依然可以从容不迫,不受影响。 富有感染力的音乐让夜场氛围变得迷人而鲜活,也让她心底里深藏的暗恋变清晰。 有一晃神的工夫,她好像看到了高中时的周明岱。每一次出现都耀眼夺目,身边无数人想要追随跟从,他却总是独来独往,姿态轻盈。像山巅的风高高吹过,而不为任何人停留。 人满为患的小剧场里,奇迹般地在吧台一侧捡到了两个座位。她理好特意换上的长裙裙摆,小心地坐上去,听到周明岱说,“太好了。现在,看在我们也算是校友的份上,你终于能放松地跟我说话了。” 建立关系的第一步就是寻找共同点。方芷认可地点了点头,尽管做不到他说的那样放松,“我知道,我以前在学校里见过你。” “是吗?”周明岱抱歉地停顿了一下,“那么……我们是朋友?我不太记得了。” “不是的,你并不认识我。”她连忙说,“我的意思是你很有名,所以很多人都知道你,也包括我。” “那就好。”周明岱松了口气,笑着递给她酒单,“如果是朋友,忘记就太糟糕了。” “是朋友也没关系,你又不是故意的。”方芷翻看着手里的列目,心思并不在这些饮料上。更何况下午已经喝过,她随便点了一杯,“我听殊宜提起过,你因为出意外才忘记了以前的事情。那不是你的错,不能怪你。” “谢谢你帮我说话。”周明岱忍俊不禁,随手指了酒单上与她并列的另一杯。嗓音温柔,却语出惊人,“我有种预感,如果我们很久之前就认识,应该也会很聊得来。” 方芷愣了愣,抿起笑摇摇头。 她觉得不会。 “我们很不一样,应该没多少话可以聊的。”就像现在。她说,“我是抽到公司年会的奖券才来的。 如果放在平常,我自己不太可能会关注到游轮首航这种活动……对了,致辞结束之后,你怎么没有下船呢?” 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情况,导致他无法离开吗?方芷总是情不自禁地担心他。 “谁知道呢。”周明岱调侃道,“或许是助理走得太急,把我一个人忘在船上。” “……” 因为是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玩笑,方芷笑得自然了很多,露出一对不易察觉的梨涡。 她真正开始放松。因为对话进行得比想象中更顺利,只是聊聊天叙叙旧,好像也没有多少出现社死场面的风险。 更勇敢一些吧,她告诉自己。 或许下船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你。” 周明岱开了个好头。轮到她尝试着找共同点,抛出第二个,“很多年前,你到过我生活的福利院里做活动,还设立了一项奖学金。我就是靠那个名额去上高中的。” “只有一个名额吗?”周明岱像第一次听到这些话一样地感慨,“你一定很厉害。” “没有没有,”方芷连连摆手,不好意思领这样的称赞,“我很普通的。” 说来惭愧。她学习能力并不突出,即使已经尽力,学校里的成绩排名也只能在中上游徘徊。 是因为特助生的名额仅限于福利院内,竞争不激烈,才让她如愿以偿地争取到了名额,去和周明岱读同一所高中。 福利院里健全的小孩总是很快被领养,尤其是长相漂亮的那些。一直留在院里长大成人的孩子要么身体残疾,要么智力有问题,或是其他情况。她小时候的朋友们至少有一半都去了特殊学校。 “虽然可能不会注意到这些小事……但你曾经间接地资助过我。” 十几岁时没来得及表达的感谢,今天终于有机会亲口说出。方芷认真地摆出握手的姿势,“那是一所很好的高中,让我见识到很多。谢谢你,周明岱。” 周明岱笑道,“是我的荣幸。” 饱满明亮的铜管声穿透整个剧场,音乐一股脑地涌了出来。他也伸出手,却是用不同的姿势,虚握她的手指,轻轻转过来。托平她的手背,低下了头。 方芷浑身僵住,一秒钟延展成一整年的漫长。周遭的喧嚣被无限虚化,变得模糊而不可闻。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敲锣打鼓,亲眼见证着一枚温热的薄吻,即将降临在她的手背。 “Heyyygirl!Caughtya!” 迷离的思绪被骤然拉拢回现实。方芷一个激灵抬起头,身边朝她挤眉弄眼的是傍晚在甲板上和潘云灯学拍照时,遇到过的游客——她们发现了镜头,并热情地主动提出给她当模特。 此时一群人率先发现了她,依然热情洋溢地从人群中挤过来和她打招呼。她的肩膀被撞了一下,手背条件反射地向上抬。而周明岱还未抬头,也没有就此被打断动作,放开她的手。 柔软的嘴唇触感鲜明,实打实地压了上去。 让这个本该一点而过,绅士克制的吻手礼,一瞬间突破了礼貌的距离。变得极其的…… 真材实料。 10. 第 10 章 周明岱的嘴唇被压扁在她手上。 方芷只震惊了一秒,没能像刚才那样当成一年去好好体会,就被揪起来不尴不尬地跟人社交。 傍晚时她才说过要回自己的房间休息,拒绝了她们晚上一起玩的邀请。结果又在这里喝酒当场被抓,不亚于互联网上互道晚安后又在评论区相遇。 好在女孩们都开朗大方,调侃她几句就以热情拥抱结束,留两人独处,祝她和crush对象有个浪漫的夜晚。 方芷挂着笑一个个抱过去。尽管周明岱对她而言,其实是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对象,但是为了不让这段对话里的信息密度继续繁殖,她没有解释那么多。 时近午夜,舞台的乐队换了场。DJ把手放在打碟机上,往上猛地推满,强劲的贝斯混响在剧场中炸开,压过原本的喧嚣。 音浪强势席卷现场,宣告狂欢的开幕。人群爆发出尖叫,不约而同地望向舞台,跟随DJ举起标志性的手势,将气氛推向高峰。 就在这个瞬间。最后一名跟方芷拥抱的红发女孩指尖微动,一粒白色的小药丸顺势滑落。毫不惹人注意地,掉进了周明岱未动过的鸡尾酒里。 DJ重磅出场,连频闪灯都配合着透耳膜的节奏一瞬间炸开,正常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舞台上。连方芷也不例外,一边拥抱一边下意识地转头,朝音乐爆发的方向看。 灯光,音乐,人群的反应都在意料之内,和她流畅的动作配合得堪称完美。 一击必中。红发女孩完成任务,从容结束拥抱,抬眼间略带得意的表情冻结在脸上。 周明岱分明在微笑,眼睛却是冰冷的黑。盯着她的视线里锋芒如同有了实质,缓慢地平移,切开她的整条手臂,定格在她不自觉攥起的指尖上。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Caughtya。 ** 原本分散的人群朝着舞台聚集,女孩们也纷纷投入这场汹涌热烈的音潮。 灯光忽明忽暗,红发女孩眨眼间不知所踪。周明岱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拿起手机,不紧不慢地发了条短信。 方芷还以为他有工作,脑子里生怕打扰别人的那根弦又绷起来,“是有事情要忙吗?我们可以先走。” “只是私事,不忙。”他只简单打了几个字就放下,笑着说,“刚才那些人是你的同伙吗?” 方芷一怔,心想他一年里起码有一半时间都不在国内,可能是语言生疏了。 “你是不是想说……呃,‘伙伴’?”她帮忙纠正,隐隐表达出对他中文水平的担忧。“不是的,我们只是下午恰好碰过面。” 她下午跟潘云灯一起时,和她们有聊过更多。知道那些女孩其实也都是在旅行中慢慢集结起来的,彼此并没有太深入的了解,只是在这几天一起玩,下了船可能就不会再碰面。 如果是装傻,那么她的表演技能简直可以称得上炉火纯青。周明岱几不可闻地叹气,眼镜看着眼前的酒杯。 方芷领会到了,“是不喜欢吗?” “我讨厌薄荷的气味。”他有意无意地说,“你不是很清楚吗?” 那杯像是跟着她随手一点的特色调酒,也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随意。 “……啊,我是听殊宜说起过。”方芷推测他酒水里蓝色的分层应该是薄荷糖浆。都怪酒单上起的名字叫人云里雾里,不能怪他。 她不想让周明岱为难,自告奋勇道,“没关系,我可以喝。你重新点一杯吧。” 酒杯的容量只有一两百毫升,且为了漂亮,其中有大半都是果汁和糖浆,度数没有多高。 更何况她酒量并不差,过年的白酒都能拼个半斤。像这种漂亮酒,再喝三四杯也不在话下。 后半场音乐声太大,讲话会有点吃力。吧台也逐渐被舞蹈的人群挤占,两人转移到离舞台稍远些的卡座里聊天。 周明岱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才发现,都聊到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没有自我介绍。 “我叫方芷。”她一派认真,照顾到周明岱令人堪忧的中文水平,特意用手指在空气中快速地写了一个字,“是岸芷汀兰的芷。” “是很美的名字呢。”周明岱赞许道。“我第一次听到。” “还好,也没什么特别的。”不知为什么,她明明刚喝了一杯酒,却感到口干舌燥,肌肉发紧,不自觉地清了清嗓子。手心微微出汗,心跳也变快了。 是因为和暗恋的人待在一起吗?音乐和灯光都变得饱满而鲜亮。她的感官被逐渐加重的愉悦感放大,持续不断地出汗,分不清这种感觉算是心动还是心慌。 她并不是个擅长倾诉的人,此刻心里话却像泡沫一样轻飘飘地飞出来,异常的密集。 “我的电动车好像要坏了,电量总是不足,一顿一顿的,不知道换个电机要多少钱,干脆买一辆新的好了。可是我还想存钱买台车,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以后开车通勤的话,是不是就用不着电动车了?唉……希望电机再坚持一下吧。” “其实除了上班,我也不会去很远的地方,电动车就够用了。你知道吗,我住的地方离市动物园很近,走路就可以到,我租房子的时候特意查过的,这样休息日的下午,我就可以去那里散步。” “很热闹的,有很多大人带着小孩。动物也被养得很好,毛都油亮,就是看起来懒懒的,可能场地还是太小了,活动不开,也可能需要减一点肥。有很多馆可以逛,不过现在天气还太热了,现在,现在不建议去。” 她说得停不下来,甚至根本听不清楚周明岱回应了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唱这出独角戏。 她没办法停下来。没办法给他插话的空隙,方芷有些抱歉地看着他,继续说,“我小时候的朋友就要结婚了,她邀请我回去参加婚礼。我也很想亲眼看看的,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回去,可能会有人不希望我出现吧,我不想搞砸她的婚礼。她很会吃的,不知道婚席上都有什么好菜,唉……份子钱我随了整整两千块。” “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周明岱?到时候一定是很大的场面吧。唉……我就不去了,我应该也随不起份子钱,只能祝福你。婚礼最好还是不要邀请媒体去了,我看不到照片也没关系。” “我还记得,在福利院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很讨厌那些镜头。那些快要戳到脸上的话筒也好恐怖对不对,好像怎么躲也躲不开。那时我们还差不多高呢。后来你长高了好多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快到要缺氧的语速终于慢下来,喃喃地重复,“你长高了好多。” 上天可以作证,她吐露出一整个世纪的心声,其实也只是在反复地说那一句。 我是这样夜以继日,无可救药地想念你。 她几乎忘记了周明岱还坐在近旁。这里跟她的梦不太一样,但也没什么不一样。无论场景如何变化,永远都只会是她一个人的想念,保持着现实与梦幻的距离。 DJ播放的舞曲里出现了她很熟悉的一首,在舞蹈课里学过,已经形成了肌肉反应。感觉下一秒老师就会大喊着“动起来!”来拉她往镜子前站,她下意识地自觉起身,摇摇晃晃走向舞池,“我,我要去……上课了。” 周明岱有一半时间都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她的倾诉也更像是自言自语,自说自话,并没有期望别人给予回应。 有人已经在卡座旁待命许久,此时蹲下来向他回话,审问出那颗下进酒里的小药片具有致幻效果,代谢掉之后对身体不会有太大伤害。 周明岱不太关心药物的成分。奇怪这些人总是不把最重要的事情最先说,还要让他再问一遍,“那么,她是从哪里来?” “在船上没有太多手段可以用。”下属这才回答,“但应该是老夫人… …是宋董事长的人。” 涉及到内部站队的问题,大家的回答总是变得很保守。哪怕是他身边的人,也不懂立场坚定地表达态度——好像很担心被对方知道为他做事,说了她坏话,会招来祸患。 可表现出一副可能会被收买的模样,难道就对自己更有利吗。 周明岱摆摆手对他说再见,“知道了,去玩吧。” 来自祖父的遗嘱将整个集团都交到他手中。但在实际操作上,这份所有权被股东股权分化,与他本身的财产权相互制衡。 他的祖母宋董事长,显然跟丈夫并不和睦同心。在其死后多年,依旧对遗嘱持有异议,念念不忘。 短暂抽离后再次望向舞池,周明岱寻找那个飘飘然的身影。 方芷已经跳到忘乎所以,把他忘在一边。眼中的画面全部扭曲成炫彩的霓虹,她沉浸在这种惊异刺激的体验里,腰腹随着音乐的节拍起伏,在重拍上一沉,送胯,动作便不加思索地倾泻而出。震感极其舒适,这里的音响比舞室还要带劲。 她抬手解开侧辫,干燥后的长发变成了波浪,在空气中甩开慵懒的弧线。身体语言传达出令人嫉妒的自由与快乐,她独自进入了一个没有烦恼的国度。 周明岱已经开始后悔给她那杯酒。但既然无法撤回决策,就要物有所值,他于是托腮观看,想知道这女孩什么时候才会想起他的存在。 方芷最终停下,是因为把眼镜甩掉了,朦胧的意境变成了真实的模糊,她怕被人踩到,才摸索着慢慢走出来。 周明岱并不扶她,也没有给她任何指引。她竟也奇迹般地摸回了卡座,没有半点“我鬼混回来了”的心虚,坐下来一口气喝完了整杯柠檬水,还摇着冰块意犹未尽。于是又倒了一颗吞进嘴里,慢慢含化。 缓解了干渴,她才抬起头来,四下张望了一圈,忽然惊讶地看着他,“周明岱?!” “……” 多神奇的一个人,周明岱还从未被人忽视到这种地步。 也从未被一双眼睛锁定后,就如此热切直白地紧紧痴缠着,仿佛再也不愿意挪开。 没了眼镜,方芷看不清楚更是想要使劲儿看,眯起右眼,还抬手做了一个放大图片的手势。 周明岱忍俊不禁,会意地朝她身边坐得更近,“这样可以吗?” 没了眼镜的遮挡,他反而看得更清楚,对着那蔚蓝宝石雕琢成的眼眸,由衷赞叹,“真是漂亮的眼睛。” 可是为什么这双眼睛注视他的时候,绽放的光彩叫人捉摸不透。像把他当成猎物,还是……食物? “像是想在我身上找到,能让你一口吞下去的东西呢。”他评价道。 方芷已读乱回,“嗯嗯。我胃口很好的。” 虽然捉摸不透,但也是可爱的,不落到他手里就可惜了。周明岱道,“你的雇主给了你多少报酬?我可以溢价十倍。” 方芷困惑地眯了一下眼睛,听到他说,“要不要考虑以后跟我。” 叽里咕噜讲什么呢。 她只觉得还不够近,看得不清晰,勇敢地去摸周明岱的脸。摸他的眉峰,鼻梁,和清晰的唇线。 望着这张脸,她脑子里的文艺细胞都被激活了,什么“星星”“月亮”“玫瑰”“潮汐”之类的美好词汇,统统都变成周明岱的名字,哇呀呀地冲上来把她的智商挤走。 真好看啊。怎么会有人这样完美地符合,长着一张“梦中情人”的脸? 连触感也这么真实。她的指腹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传来细腻的温度,按一下也会有轻微的回弹。 这场梦永远不要醒来就好了。 “摸够了么?”手指摸到嘴角的弧度,他笑得凉飕飕的。 “哦哦不好意思……你生气了吗?”方芷连忙收手,抓起他的手拉过来,以示公平地安抚,“别不高兴,你也可以摸我。” 11. 第 11 章 天色微亮,夜幕渐渐被稀释成灰蓝。 舞池里躁动的鼓点模糊淡去,只剩下低沉的嗡鸣还在脑子里搅动。方芷艰难地睁开眼睛,躺在皱巴巴的床单上,浑身酸痛无力。 宿醉初醒的感觉她曾经体验过一次,和现在难受得不分上下。她习惯性地在枕边摸索眼镜,没有找到,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骤然惊醒。 这里并不是她的套房。 沙发上掉落一半的薄毯,立式衣架上挂着的衬衫,还有整个空间里淡淡的男士古龙水香味,都……不是她的。 她感到一阵比宿醉更可怕的晕眩,无数狗血的一夜情故事从脑海中飞驰而过,掀开被角往身上看。 果然也很符合剧情。是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 疯了吗? 真是疯了。糊涂啊你…… 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方芷在沉默中崩溃地宕机数秒,对昨晚都发生了什么毫无印象。继续寻找,最终从床头柜上拿起快要散架的眼镜,勉强戴在脸上。 半个房间之外的阳台,周明岱半裸上身坐在单人椅里,似乎是在等待日出。侧脸望着遥远的海平线,看不清神色,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很忧郁。 确认过人影,方芷稍微松了口气。 起码是周明岱。 乱七八糟的跟影视剧看过不少,她就算没经历过,也不会天真到以为眼下这情况,孤男寡女共度一夜还能纯洁的什么都没发生。 跟周明岱,起码她心理上比别的莫名其妙的陌生男人要更能接受一些。 但这也并不代表她的遭遇就变得很好理解——某种层面上来说,更离奇了。 她到底是怎么跟暗恋对象搞出一夜情的? 努力思索半分钟仍无所得,反而努力得她头更痛了,只能先把现状处理一下再说。 人有时遇到从未有过的突发状况,会头脑空白。 还好有“参考文献”这一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时,她就可以模仿看过的电视剧里的内容。 方芷挪动身体下床,蹑手蹑脚地捡起地板上裙子,胡乱套在身上,闻到一股糟糕的气味。 她捂住嘴没发出声音,硬生生把反胃的感觉吞回去,趁周明岱还没注意到她已经醒来,偷偷溜走了。 ** 裙角上沾着呕吐物的痕迹。方芷冲完澡,已经无力再清洗,也没时间再晾干。 游轮就要入港。她只好奢侈了一把,报废裙子扔进垃圾桶,换回短袖和牛仔裤,背上包跟随人群下船。 身体上的不适感随着热水澡消失得很快,快到她来不及抓住。 她最后的成形的记忆,只到自己在卡座里跟周明岱聊天。好像是有说起自己通勤的小破电动车快不行了……她说那个干嘛啊?! 再往后就不清楚了。灯光晃动得很厉害,她好像去跳舞了?周明岱也跳了吗? 头好痛。想不起来。 没有记住周明岱跳舞的样子很可惜。没有记住第一次做/爱的感觉也很可惜。 第一次做居然是跟周明岱……居然还没记住!更是人生大憾啊。 从下船到家里,方芷懊恼了一路,手里握着自己被摧残过的眼镜。 螺丝松了,一边的眼镜腿也歪掉了,看来不是被普通地摘掉,丢在床头柜上。 有这么……激烈吗? 电梯门打开,合租的房子防盗门也敞着。她回过神来,看到门口堆积的两只行李箱和大编织袋。 何佳倩正在打包行李,看来是真的要搬回到老家了。她轻轻呼一口气,调整心态走进去,“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快收拾好了。你休假回来啦?”何佳倩扬声道。“外面很热吧。” “特别热,太阳很大。” “快进来把门关上,我开客厅的空调了。”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珠,捧着鱼缸把最后一只装好的行李箱踢出房间,看到方芷默默地摘下背包,倒在沙发上,“诶,怎么失魂落魄的。玩得不开心?” “还好,就是有点累。”方芷说。 “这倒确实是,”她赞同道,“旅游也很消耗体力的。” 方芷长叹一声,起身摘掉眼镜,双手搓了搓脸,“你打算把总裁也带回老家吗?” 那是她们过年一起去夜市玩儿,何佳倩在小摊上捞的孔雀鱼。挺漂亮的天空蓝,原本有好几条的,何佳倩给它们都取了名,养了小半年只剩总裁这一根独苗。 “不打算了,我要留给你。”她坐在方芷身旁,郑重地交接鱼缸,“一定要替我照顾好总裁。” “……” “开玩笑的,你随便养,翻肚了就直接冲马桶里,反正也不是什么稀罕品种。” 方芷应了一声好,接过小鱼缸,声音还是有些惆怅,“你马上就要走了吗?” “对,我已经叫车了。不过附近用车高峰,还没司机接单。” 何佳倩说,“我的房间租期还剩两个多月,当时租房子也是压二付一。这个时候退宿,房东肯定不愿意退押金,索性就留着吧。你有朋友来的话可以住,平时也能放个杂物什么的。” “好,谢谢你。” “客气什么。” 何佳倩看了眼手机,订单更新状态,调度的网约车有点远,还有二十来分钟才到。 她揽着方芷的肩膀拍了拍,“好妹妹,我会想你的。” “我已经开始想你了。”方芷说。 何佳倩嘿嘿一笑,“如果我回去相亲顺利,说不定明年就结婚了。到时候请你来我老家喝喜酒,来不来?” 方芷点头,“来。我一定来。” 离别之时,她们又坐在一起回忆相识的经历。其实两人真正熟悉起来,也是因为一桩狗血的巧合。 那天是周六,何佳倩在公司连续加班没回家。她一觉睡到自然醒,出来拿冰箱里的水,正好撞见一个陌生女人从何佳倩的房间里走出来。 彼时何佳倩还和男友同居在这里。她对小情侣向来是避之不及的,可这明晃晃的出轨行径,就这么巧让她撞了个正着。 不知情也就算了,亲眼看见之后总有种隐瞒的罪恶感。实在是憋在心里难受,折磨。她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还是找机会跟何佳倩讲了这件事。 万幸这姐也明事理,当天就分手把渣男踢了出去,还请了她一顿烧烤当宵夜。 “我得谢谢你。这种事不是谁都能张得开口的,大家都是事不关己,明哲保身。万一遇上个拎不清的恋爱脑,反而给自己惹麻烦。” 何佳倩对她说,“不过你放心,我只是喜欢恋爱,但不恋爱脑。” “感谢苍天大地,给我来了一个有正义感的好室友!不然我还不知道要被那王八犊子绿到什么时候。” 方芷也很感谢,这件事没有让她们结仇,反而让她们的关系有了更亲密的联结。萍水相逢的缘分难得,相交更是不易。 后来喜欢谈恋爱的何佳倩又谈了一任,又分了手。不打算谈恋爱的方芷始终保持单身。 方芷本以为,她们的友情会在这座城市里如此持续很多年,才会走入新阶段。 没想到这么快就迎来分别的时候。叫人怎么舍得呢。 这样想来,她其实也很容易对某一个人产生依赖。 “你这个人呢,虽然性格温吞好相处,可其实内心还蛮有距离感的。”何佳倩也有不舍,“认识你到现在,都没怎么听你说过自己的事。好像还没来得及了解你就要走了。” “还会有机会的。”方芷道,“以后再聊也不迟。” “好!那就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见面。” 网约车到了。方芷帮她拿行李下楼,在三十多度的高温里挥别朋友。 回到出租屋,心里空落落的。仿佛亲自演出的人生电影,又有一幕结束。 她的人生轨迹也是神秘,要么完全无事发生,按部就班地生活,有事发生就直接离个大谱,让人不知该从何说起。 休假结束,方芷又回到平常的上班节奏里,只半天就适应了。 游轮上发生的种种就像是她的幻想,一场泡影。并没有对她的现实生活产生任何影响。 她依旧是那个在被同事叫着团购时,点去冰咖啡的小方。 这天快下班时,谭殊宜又临时约她一起吃饭。 她今天不用加班,也不去舞室,就回复了好,整理资料和桌面,为一天的工作收尾。 她不爱当第一个离开办公室的人,也不会留到最后,总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静静地走出去。 通常是没人注意的。 但今天走出公司,她一眼就看到了谢慈航。 对方看起来也是刚离开办公室的样子,同一时间发现了她,很松弛地笑笑,“一起下去?” “……为什么?”方芷下意识地问。然后才发现这样有点没礼貌,抱歉地摸了一下眼镜,“不好意思,谢总。” “没关系,一起下去吧。”谢慈航不拘小 节道,“晚上不是要跟殊宜去吃饭么?坐我的车走。” 什么意思……谭殊宜也约了他? 方芷这才脑袋转过弯来,“您是在等我吗?” “没有啊。”他冷不丁地幽人一默,“我是觉得公司门口缺个吉祥物,过来试镜的。” “……”方芷客套地笑了一声,感觉有点假,连忙闭嘴了。 世界那么大,朋友却是个圈。 谭殊宜我行我素惯了,也不想着提前问一下她,介不介意有别人一起吃饭。 她觉得谢慈航人不错,跟谢慈航是她老板的事实并不冲突。原本是普通朋友聚餐,有了他的加入忽然就变得商务起来。 现在她介意也已经太晚。上了谢慈航的车,只能老板说了算。 去餐厅的路上稍微有点堵车,两人不可避免地要聊天。谢慈航主动找话题,问她上周在女神号玩得怎么样,首航典礼有没有找喜欢的明星合影。 “没有……我吓了一跳。去了才知道是那样的。”方芷诚实道,“好多人啊。” 谢慈航有些意外,“我以为女孩子追星比较多,会喜欢这种机会。看来是我想错了。” 他只知道方芷性格腼腆,但是身边还没接触过内向到这个程度的女孩。生活环境不同,有点信息茧房。 “没事,我遇到一个好心的姐姐,她告诉我可以不用待到最后。所以我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嗯。”谢慈航说,“其实如果不自在,可以一开始就拒绝参加,直接回房间休息的。为什么不呢?” 他或许无法理解这种不好意思开口的尴尬。方芷尝试解释,“因为有人已经把我带过去了……我怕那个时候再站起来,会影响别人。而且那里有好多摄像头在拍。” 是个会过度体恤别人的女孩。谢慈航笑起来,“只要你不站起来大喊‘让我也上去讲两句’,即使被摄像机拍到也没关系。没人会在意的。” 方芷点点头,“我知道了。毕竟第一次嘛。” “也是。”他说,“下次你会更有经验的。” 还有下次?! 她心里一百个拒绝,面上还是听老板安排的老实模样,“好的。” 车继续往前开。两人断断续续地说话,车里的音乐也莫名的催眠。 谢慈航说话没有得到她的回应,瞄过来一眼,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着车门睡着了。 ……这才刚下班。在他的公司工作有这么累吗? 谢慈航失笑,但也没再说什么,独自安静地开车,到餐厅时才叫醒她。 居然能在老板的车上睡着,她什么时候心这么大了?方芷自己都震惊了,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还好没有流口水,“抱歉。” “熬夜了?”谢慈航调侃,“没想到你的部门工作压力这么大。” “哈……也没有。”她局促地笑笑,拉开安全带下车。 明明最近也没有加班,总感觉很疲惫。 小腹坠着,有浅浅的酸胀感,她怀疑是生理期快到了。 今晚吃饭的地方在近郊一家别院,是新开的地方特色菜。谭殊宜心血来潮组起这次饭局,已经提前就位,坐在包厢里等了好一会儿,菜都上齐了。 她嫌弃两人来得太慢,“还好当初没去你的公司啊,谢总。不然下了班,连口热乎的晚饭都吃不上。” “我的错。这边没怎么来过,路不太熟,待会儿自罚一杯。” 谢慈航接住了她的调侃,传球似的,又抛给方芷,“但在我的公司工作,待遇应该还是不错的。不相信的话,正好可以问问我司的优秀员工。” 方芷刚坐下,正要开口说话,闻见一阵突兀的酒香。 离她很近的转盘上放着谭殊宜带来的红酒,已经醒了有一阵子。其实香味并不浓烈,她平时也不觉得酒香难闻。可今天不知怎么,嗅觉变得格外敏感,一点淡淡的酒味都能让她胃里翻涌。 她只好转过头去,按着胸口用力地吞了两下口水,把想吐的感觉平复好再说话。免得恶心到别人。 “怎么了?”谭殊宜就坐在她旁边,把她的脸色看得一清二楚。 她摆摆手,“可能是坐过来太久了,有点晕车。没事的,过一会儿就好。” 谢慈航叹气,自觉地背锅,“看来我得自罚两杯了。” 谭殊宜却察觉端倪。 毕竟这症状,很能激发一些人类共有的刻板印象。她也未能免俗,嘲笑道,“你怎么跟怀孕了似的。” 12. 第 12 章 她说出这句话时,还是玩笑的成分居多。但方芷听进心里,简直掀起一片惊涛骇浪,不由控制地变了脸色。 谭殊宜挑眉,并没有在这里就追问下去。毕竟谢慈航还在一旁坐着。 同是一个学校里出来的,又是同级,谢慈航跟她还算有些交情,只是富得两模两样。 谭殊宜家原本只是本地的普通土著,到这一代忽然成了拆迁大户,只能说赶上了政策的好时候,没什么底蕴,跟谢慈航这种祖上就当官买地的富几代不一样——偏偏高中同学大多都是他这样的出身。 她上学时能明显感觉出来,所谓的世家子弟们大多只是表面温良有礼貌,其实鼻孔朝天,根本瞧不起人。 学校里就有的三六九等阶级划分,毕业之后只会更加显著。而她向来只认钱,觉得所谓的豪门世家很搞笑,自以为有多高贵,也不过是18k镀金镶钻版的狗眼看人低罢了。在这个经济不景气的下行时期,还管它什么老钱新钱,现金流才是王道。 包括谢慈航在内,她认识的二代圈子里的同龄人,个人可支配的资金也就那样,紧急情况下还真没几个能拿出的比她更多。 谢慈航还算是其中比较不那么狗眼看人低的一个。 而他恰好又成了方芷的老板。 要论身家,确实没几个人能跟周明岱相提并论。但要论为人处世,性格人品,和普通人相处的态度,谭殊宜还真就更看得上他。 谢慈航心思通透,来的路上已经想到她这顿饭恐怕不只是老同学叙旧,还有点撮合的意思。 无奈的是,被撮合的另一位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情丝还没长出来似的,只顾着低头吃饭,态度回避。甚至整顿饭下来,都没看他几眼。 如果不是迟钝到了一定的地步,那就是对他不感兴趣了。 和他揣摩的不同,方芷并不是在婉拒他,而是压根已经顾不上想他来干嘛了。 她没那么愚钝,放在平时,大概率还是能察觉到这顿饭的用意不一般。但今天谭殊宜的玩笑话实在太吓人了,她脑子里只剩“怀孕”,断档翻篇的狗血故事一瞬间又接上了剧情。 众所周知,一夜情之后的发展……确实很多都是带球跑文学啊! 她吃着饭,又把当晚的情形努力回想了一遍,可惜没有补出任何新细节。 醒来的那个房间,她找眼镜时扫视过好几遍,似乎也没有发现哪里有用过的避孕套,或者包装袋残留。 太恐怖了。越想越恐怖。 方芷尽可能地保持镇定,提醒自己不能带着结果去推线索。这样只会陷入反复验证的死胡同。 周明岱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呢?不可能的。他都不知道被人给暗算过多少次了,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麻烦的风险。 她应该只是在游轮上那晚喝太多了,所以再闻到酒味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应该只是生理期快要到了,本来身体就会更敏感,更容易疲惫……等一下,她有多久没来月经了? 方芷心里又慌了一分。 可她的周期向来不准,一个月,一个半月,两个月都有过。这也并不能佐证什么的吧。 哪里会有人这么倒霉,一辈子就荒唐这么一回,居然就中招了?互联网不都说人生的容错率很大的么! 谭殊宜和谢慈航都喝了酒。只有她怀着不可告人的隐秘担忧,滴酒未沾。 散场时司机已经在外面等。三人简单告别,她坐谭殊宜的车回家。 “你有事瞒着我。”谭殊宜慢条斯理地下定论。“最好趁现在主动交代,被我查出来你就完蛋了。” “……” “是游轮上发生了什么?还是公司里?总不能是跟你合租房里的室友吧,怎么,他长得比周明岱还帅?” 她活动轨迹就那么点,猜都很好猜。谭殊宜酒意上头,盯着她的眼睛充满了兴味,红唇一抿,“啊,是游轮?” 方芷一个激灵,转开脸,挣脱她的注视,含糊道,“……你喝多了,休息一下。坐车会难受的。” 谭殊宜冷哼一声,叫司机打开天窗透气,“我看你才是晕头转向。” 方芷没底气反驳,只希望车再开快一点,让她快点到家。 谭殊宜坐在身边看着,她不好在路上就点外卖。只能等回到出租屋里,才打开软件找最近的药店,买了两根验孕棒。 等待的这十几分钟格外煎熬。她不得不找些事情做。可刷手机也不能帮她分散注意力,她待在屋子里迷茫地对着空气傻眼,脑袋里全是可怕的幻想,受不了起身去给总裁换水。 何佳倩走的那天,她点了一升装的超大杯柠檬茶,喝完留下杯子,专门用来给鱼困水。自来水放在阳台上已经晒了三天,她拿进屋里,小心地把总裁捞进去,清洗鱼缸,再连水带鱼地一起倒进缸里。 鱼缸很小,总共也只有一升多的容量,是很常见的椭圆玻璃缸,更别提什么过滤。还好只有一条小小的孔雀鱼在里面独居,勉强算能游得开。 她的目光陪着总裁游了一会儿,眼睛有些酸涩。忽然想起游轮上拍的视频还没发,总算找到些事情做。 外景拍摄要避免被人扒出确切的位置,她通常都会隔几天才发,模糊时间地点更安全。 视频长度不超过半分钟,她导入软件里很快就完成了简单的剪辑。上传发布的那一秒,敲门声骤然响起来。吓得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明明备注了放门口的。她深呼吸,没有立刻出去开门,接到外卖员的电话后又说了一遍放门口,又过了一会儿才去拿。然后拆开包装找说明书,学习这东西怎么用。 她紧张,但又没有多少尿意,大半夜的在冰箱里找出两瓶牛奶一口气喝光,焦灼地来回转了几圈,终于去洗手间迎接自己的审判。 不会这么倒霉的。 她按照使用说明做完一切,捏着塑料壳的手指微微颤抖,精神高度集中。 不会这么倒霉的……不会的。 她的视线紧紧地黏在试纸条上。一道红线先显现出来,而接着,缓慢的,是第二道显色。 两道浅浅的红。 ** 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方芷快要捏不住,一根小小的验孕棒有千钧重。好像有一条人命压在上头。 她反复说明书,确认自己没有搞错。 两道杠,是怀孕的意思吗?是说她怀孕了的意思吗? 怎么就……她就这样怀孕了? 她愣了许久,余光看见垃圾桶里的烟头,才想到要赶紧离开,用卫生纸包着验孕棒躲回房间。 手机掉在床上,屏幕还亮着。不断有消息弹出来,是她刚刚发布的视频底下正在增加的点赞和评论。 【好美的大海!!女神去度假了呜呜呜呜真好】 【头发飞起来好有生命力的感觉啊啊啊这风也太会吹了吧!】 【人怎么能白到发光,好爽,想把脸埋在妈妈的怀抱里……】 【好色啊你们难道只有我觉得很神圣吗妈妈妈妈】 【为什么小肚子肉肉的还有腰好完美的身材跟你们这群天生有腰线的人拼了!】 【求更新vlog啊啊啊你知道的妈妈我从小就跟了你】 【……】 方芷麻木地看着手机屏幕。那些或赞美,或奇怪的句子在她眼中扭曲变形,满屏都是同一句话。 【你竟然怀孕了?!】 【你竟然怀孕了!!!】 【你怀孕了你怀孕了你怀孕了你怀孕了你怀孕了你怀孕了你怀孕了你怀孕了你怀孕了你怀孕了你怀孕了你怀孕了你怀孕了你怀孕了你怀孕了你怀孕了】 这种时候她恨自己身体太健康,想晕过去都晕不了,只能持续清醒地承受着恐怖的事实冲击。 时间已晚。她把有结果的验孕棒放到一边,心里还有一丝侥幸,或许是试纸出了问题。 先睡觉吧,等明早有尿意,再去把第二根也测掉。据说早晨测的结果会更准些。 然而闹钟响起,她挂着一双黑眼圈进入卫生间,出来时手上拿的验孕棒还是两道红线。 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命运真幽默,如此设计。从来都只想安分过日子的老实人,偏偏闯出了一桩人命滔天的大祸。 她行尸走肉般上了一天班,感觉独自承受不来,终于做好心理建设,给谭殊宜打了电话。 “我有一件很离奇的大事要告诉你。昨天没有告诉你,是因为还不确定,现在我可以确定了……但是你不要太生气,也不要骂我可以吗?” 她说,“我应该是怀孕了。” “猜到了。”谭殊宜说,“本来昨天就要对你刮目相看的,刮早了。你下班没?” “刚下。” “原地等我。” 谭殊宜对这件事的态度是确实意外,但不难接受。 命运本就是离奇的,有时甚至是不可抗拒的。有时越是自以为如何如何的人,越能在机缘巧合下干出巨大反差的事。见过的人越多,她就越是明白这点。 她过来这边会堵车,方芷就主动提出去坐几站地铁,换个地方见。看来是心焦得等不住。 地铁站旁的连锁火锅店里。谭殊宜大刀阔斧地走进来,拉开椅子把铂金包往旁边一丢,“什么时候,跟谁?” “游轮上。”方芷说,“跟……周明岱。” 谭殊宜在沉默中撩了一下长发,点头给予肯定,“是比我想象的还要更离奇一点。” 她还以为方芷会因为跟别人搞上了内心不安,这会儿要窝窝囊囊地跟她说觉得对不起周明岱呢。 但如果被搞上的人是周明岱,显然又是另一番思路了。 “我昨晚回去测了两回,”方芷老实汇报,“都是怀孕的样子。” 她说着就要从包里掏出那两根被卫生纸裹得厚厚的验孕棒。谭殊宜嫌弃地哎哎了两声,叫她别拿出来。 “哦。”方芷就又塞回去,神情恍惚地坐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儿连个锅底都没点。 服务生再次过来询问时,谭殊宜随便点了几样应付,然后问,“护照办了吗?” “护照……为什么?”方芷茫然地看着她。 “啧,什么为什么。”谭殊宜说,“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立刻出国找个地方把孩子生下来等坐完月子以后带着孩子回来找周明岱做DNA亲子鉴定敲他两个亿。” “……” 好厉害啊,方芷恍惚地想。 她甚至都没有换气。 “我以为你会骂我的。” “我骂你干什么?”终于有一些有趣的事情发生了。谭殊宜比她这个当事人还来劲,“难得有出息干了一把大的,我表扬你才对。” “可是我没有干/他。”方芷呆呆地说,“我没想干/他。” “……” “而且我也不能要这个小孩……我不能要小孩,我有家族病史。基因病是会遗传的,我不能要……它太可怜了。” 她摇了摇头,一只手覆盖在小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低不可闻地重复,喃喃道,“太可怜了。” 谭殊宜语塞,转念想了想,“也是。那就启动pnB好了。” “PnB是什么?” “跳过出国生孩子坐月子的过程,你现在直接去敲周明岱一笔。两个亿估计够呛了,一个亿可以尝试一下。”她说,“然后拿着这笔钱做手术休养身体,后半辈子再也不用上班。” 方芷这才回过神来,“你是要我勒索他吗。” “什么叫勒索?这怎么就勒索了。孩子能是你一个人造出来的?他爽完了难道不该负责吗?起码负一半吧。” 谭殊宜说着就掏出手机,“你等着,我得给你找个顶尖的律师。你不会说话,让他替你去跟周明岱交涉。” “别!别别别。”方芷连忙抓住她的手。这会儿倒是动作敏捷,“你别,别让他知道。我自己会处理的……让我自己处理好吗?” 谭殊宜动作一顿,皱眉道,“你要怎么处理。” “我会去做手术的。”方芷说,“但是没必要告诉他,我不想跟他再扯上更复杂的关系了。” “……” 谭殊宜有点听不懂中文了,“你说什么呢。” “这只是个意外。我喝了太多酒,不记得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可能他征求过我的意见……可能是我同意的。” 方芷垂眸望着自己的手背,又停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手拿开了,“我应该对自己的身体负责,不该这样冒险。就当是个教训吧,我会好好记住的。” 谭殊宜说,“他跟你睡完也没再找过你?垃圾。” “……嗯。”她低声道,“可能,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一夜情是特定场合里的特定体验,诱惑之处就在于春风一度,是短暂的自我放纵。 然后各自回归生活,两不相欠。没有承诺,谁也不用想着对谁负责。 这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风险自负。她根本不懂,却误打误撞地闯入,受伤流血也都该自己承担。 “这根本不一样好吗。”谭殊宜说,“如果不是周明岱,你还会跟人搞一夜情吗?” “……” 方芷没再说话了,只是抿着嘴角,看起来心意已决。 她深呼吸,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方芷在电话里说要她“别骂我”“别生气”。 既然决定已经做了,再说什么都没有用。 就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谭殊宜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懒得管你。” 方芷对她笑了笑,“我不想瞒你。” “谁知道你要这么搞,”她说,“还不如不告诉我。” 话虽如此,去做手术依然是件大事。 谭殊宜叫她定好时间一起去医院,然后每隔两天就会问她一回。 每天下班已经很疲惫,方芷自然要等周六周日才能去。但不知是什么心思作祟,连着两周,她都没有太积极。以至于每次打开小程序时,妇科放出的线上号总是已经被约完。 其实约不到线上,就直接去医院门诊挂号也可以,排个队而已。 这么迟迟地推了小半个月,谭殊宜看出不对劲,怀疑她根本就舍不得这个小孩,潜意识里在拖延时间。 这是最恶劣的情况。 要生就去建档检查好好保养,不要就得尽快处理掉,这么拖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方芷也心知肚明。 她查了终止妊娠的最晚时间。三个月以上就要住院引产了,十周以内,她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去门诊手术。那是一条明确的生死线。 可正是因为有了一条线,反而给了她可以拖延的时间。 她承认自己是在拖延。好像只要不去医院,没有确诊怀孕的单据,这件事就还没有盖棺定论。 她害怕手术的疼痛,害怕亲眼看到一个微弱的胚胎失去生机,害怕自己舍弃一个生命会遭报应。哪怕知道是在自欺欺人,她想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她第一周就做和最后一周再做,又有什么区别呢。 谭殊宜见不得这种态度,也没耐心再等一个周五,当天就到公司来堵她下班。 当然不会提前通知。方芷看见她就明白了,掉头就往公司里跑,被她一把逮了出来,“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 方芷不知道她这么有力气,看起来瘦瘦扁扁的,抓起人来好像老鹰抓小鸡,“别……我在约号了,在约了。” “再给我糊弄试试呢。”谭殊宜不客气地冷笑,“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今天就做,就现在,我带你去私人医院。” “……” “要么,你也可以征求第三个人的意见。”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待拨通的号码,“我现在带你去楼上找周明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