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个权臣,开荒种菜》 1. 救人 李檀香担回两捆扎实的茅草,放在院里地上,擦了把额角的热汗,下意识转头去看菜园子里那几丛油菜。 虽然已经入秋,天气仍带着几分暑热。园子里的菜苗皆枯瘦干巴,要死不活。唯有那几丛油菜,生机勃勃,嫩得发绿。 大嫂吴氏已在厨房里做好了饭,听到动静,洗了手,在浆洗得发白的蓝白褂子上揩干净手上的水珠,走出来,笑道: “半日功夫,便割了这么多茅草?明晨就拉到城里去卖么,可要我同你去搭把手?” 李檀香还朝油菜望着,那片油菜绿得仿佛要在暑风中流动起来。 “我独自去,你要照顾娘,丫丫又离不得人。” 家里事多,吴氏也确实走不开。吴氏见李檀香一直望着油菜,跟着望去,忍不住纳罕:“这油菜倒是稀奇,你不是昨日才下种,怎么今日就长得这般高哩?” 李檀香内心波澜迭起,但面上一片平静。 她穿越到这个不知名朝代,已经十年,终于觉醒随身空间。空间里有小小一洼山泉。她尝试着,拿了浇菜,不过一夜,这菜就生根发芽,长得如此茂盛。 这件事她并不打算告诉旁人,以免引起传言,招惹祸端。 “大概是这块土肥……” 李檀香敷衍过去,岔开话题,嘱咐吴氏晚间炒一盘做菜。吴氏欣然应允,家里已经很久没菜下饭了。 吃完晌午饭,李檀香又脚不沾地赶去头山继续割草。往年,茅草并不值钱,但今年有商贩来大肆收购,一捆也能换个几文。 民间传出许多流言。朝堂党争,七王党羽成众,新帝失权,朝局暗流汹涌,战乱将起。这茅草可作粮草军备。嗅到风声的商人,便开始大肆囤积,以投机获利。 当然也有说这些皆是谣言。但实情到底如何,底层百姓也无从知晓,不过是随波逐利。 李檀香卖力割草,忙到天黑才归家。吴氏把炒得绿汪汪的油菜端上桌,眉开眼笑的赞叹: “檀香,这油菜真是奇了,叶厚杆肥,嫩得能掐出水来,香得人走不动道!” 李檀香进门也觉香气扑鼻,朝盘里看去,那油菜炒得色泽鲜亮,绿得滴翠,看着就馋人。她眼中也露出淡淡的喜色,等大嫂把母亲的饭盛好。她先把饭端到床前,服侍母亲先吃。 孟氏常年卧病在床,不思饮食。原先只打算喝些米汤,但李檀香把饭菜端进来,闻着那股奇香,孟氏竟觉口齿生津,有了食欲,就着喷香的油菜,竟咽下了半碗糙米饭。 李檀香很是欢喜,她穿到这里时还小,母亲待她极好,她打心里把孟氏当亲生母亲孝顺。服侍孟氏吃完,她才去吃饭。 她夹了一根油菜放进嘴里,满齿甘甜清香,当真是极品美味! 李檀香心内暗暗计较。孟氏缠绵病榻多时,进食困难。待她用灵泉水,多种些品质极佳的蔬菜,母亲便能多吃几口饭。 姑嫂二人将碗筷收拾了,给母亲擦洗了身子。忙得差不多,才察觉,二哥二嫂今日迟迟未归。 二哥二嫂在谢家田庄帮忙耕种土地,因谢家仁厚,每月能得300文钱。两人每天鸡鸣报晓,就赶去田庄,傍晚日头落山,方归家歇息。 往日这个时候,两人早该到家了。今日却迟迟不见人。李檀香有些担忧,吴氏估摸道:“兴许是什么事,将他们绊住了罢?” 那田庄是谢家为祖坟祭祀所置,遇着谢家要祭祖,或者过来避暑,二哥二嫂要留下帮忙,几日不归,也是常事。 因第二日还要早起,二人揣测几句,没再多想,各自回房歇息。 李檀香房里没点油灯,家中生计困难。母亲常年要钱买药,能省则省。 窗子开着,外头月色雪亮。夜风徐徐吹进窗来,院墙下种着翠竹,竹影投在窗下,夹着潮声,摇摇滚滚。 李檀香聚集精神,看了下空间,这方空间极小,其余皆是虚无空间,只中间一道石坑,坑里是小小一洼山泉。 因昨日浇了菜,现泉底只剩微量灵泉。 她内心尚有些忐忑,不知这灵泉水用尽了,是否还会有。她躺到床上,心里喜忧交织。逐渐沉入睡梦。 半夜时分,拍门声大响,隐约听见二哥急促的叫嚷: “檀香,快起起,开门……” 李檀香从梦里惊醒,连忙披衣起床开门:“二哥,出什么事了,如何现在才回家?” 二哥急得额头冒汗:“田庄管事家的媳妇难产,上次村头张家媳妇在田间难产,多亏你帮忙。情势紧急,那稳婆已经束手无策,便想到你,叫我来找你过去,看看能不能出个主意,搭把手。” 二哥二嫂能在田庄谋到这份差事,多亏谢家仁厚。人命关天,既然寻到这里来,李檀香就是没办法,也得过去尽一番心意。 她连忙更衣随二哥出门。 更深夜重,月色如霜,夜风吹得夹道两旁杂草翻滚。 二哥驾着牛车,载着李檀香一路赶往田庄。 听二哥说了才知,原来谢家老太爷告老还乡,长房大少爷一并得皇上恩典,随行回屺州任职。因这两桩皆是喜事,谢家少不得烧香祭祖,告慰先人。 今日大少爷亲来田庄吩咐安排祭祀之事,他们便留在田庄,听候差遣。 谁知二更时分,管事儿媳妇忽然发作临产。这也原本是桩喜上加喜的好事。但谁料想,那媳妇竟发生难产。 这媳妇要是死在庄上,便是同时冲撞了老太爷并大少爷的晦气,那可了不得。 老太太最是忌讳这些兆头,又是最心疼大少爷。真叫这产妇死在这时,触了霉头,庄里上上下下必被遣散。 所以,合庄上下,须保全这媳妇及腹中胎儿平安。 李檀香听得心中凝重,很快赶到庄上。管事的院子已经慌作一团,丫鬟婆子,人来人往,乱哄哄一片。 隔得老远,听见女人嘶哑崩溃的痛喊,仿佛肝肠寸断。 听得李檀香毛骨悚然,妇人生产,竟痛到如此地步。 二哥领着她走到二门,不方便再入内,把手里灯笼交给她,请守门婆子领她进去。 李檀香跟在婆子后面,刚迈近二门,侧面深竹林荫道上走出一道高高的人影。 那道身影实在打眼,李檀香下意识侧目看了一眼。 男人走到墙上挂着的灯笼下,那张脸沐浴在光晕里,鼻梁在脸侧落下高深的阴影,面庞英俊如玉。 李檀香恍如见到神官下凡,愣了一下。 男人也向她瞥了一眼。 少女提着灯笼,瘦削的身影,被光线拉长,投在脚边。乌发间束着的丝带,好似蝶翅,翩翩跳跃。 二哥及领路婆子,匆忙向 男子恭敬行礼:“大少爷……” 男子神色疏淡,似乎不拘这些虚礼,一挥手,示意他们快去: “忙去吧,不用管我。” 李檀香也学着二哥及婆子,向他施了个礼,径直进内院去了。 产妇房内已有两个接生稳婆,但全都束手无策; 张婆子管着周围十里八乡的接生,经验最是老道;可是今夜,情势非同一般。管事嘱咐务必要保产妇及腹中胎儿无虞。谁也不敢担责,无法放手一搏。 张婆子看到李檀香来,忙把她叫到一边,向她讨主意。 李檀香不过十六,张婆子之所以看重她,因吴氏生产时,她到李家接生,是李檀香在旁搭手。 那夜,吴氏生产时,少女在旁,不慌不忙的听从吩咐,诸事办得井井有条。还亲自写了张助产的方子。 张婆子本身不识字,从未见过这样的法子,便对李檀香刮目相看。 此时把李檀香叫来,一是想栽培李檀香,想叫李檀香接她的衣钵。二则是,叫李檀香试试吴氏用过的那张方子。 “上次你大嫂生产时,你写的那张方子,可有带来?” 李檀香愣了愣道:“没有。” 张婆子急了:“我千叮万嘱,叫你二哥要你把那方子带来,他不曾嘱咐你吗?” 二哥从小不爱动脑,必定是匆匆忙忙,忘了这桩。小时候母亲教他们三兄妹认字读书,她和大哥兢兢业业,二哥只顾上房揭瓦。 “我记得方子,可以再写一张,可有纸笔?” 张婆子大喜,忙将人去拿。片刻,有嬷嬷送了纸笔来。李檀香临窗坐下,提笔默写。 这方子是母亲传授,不许她声张外传。 但此时,人命关天。产妇凄厉的痛叫,渐渐微弱,再拖恐怕凶多吉少。 李檀香无瑕顾及其他。 隔着两道门,谢守青立在竹丛下。 管事找他求取纸笔时,他有些纳罕。少女衣衫虽净,但处处补丁,不像是能识文断字的。 隔着遥遥灯火,少女临窗端坐。清秀的脸,如同春日枝头绽放的玉兰花。她一笔一画,专注的写字,低眉敛目,面色沉静。任窗外惊风竹响,眼角眉梢,岿然不动。 片刻,方子写好了。 少女吹了吹墨迹,将方子递交给旁边嬷嬷。 嬷嬷拿了方子,匆匆出来。 谢守青给了随侍张照一个眼神,张照忙将嬷嬷拦住: “可是要去抓药?方子交我,我替你们去抓罢?” 嬷嬷看到大少爷在,这大半夜,他们人微言轻,恐办事不利。交给大少爷的人,最是稳妥。连忙向大少爷千恩万谢,把方子恭恭敬敬递交给了张照。 张照转身把方子奉给谢守青。 这少女竟写了一手漂亮的隶书。他扫了眼方子上的药材,把方子递给张照。张照当即出去吩咐人骑马出门抓药。 李檀香写好方子后,两位稳婆给产妇助产,她在旁协助指挥丫鬟婆子们打下手。原本慌成一团的众人,在她的安排下,变得井井有序。 无关人等全部清理出去。屋内架起炉子,拿了一只大口深腹的陶釜,煮上新茶。袅袅茶香,在屋内散开,如雨后春山。 原本满屋糟乱的浊气,一扫而空。鸡飞狗跳的产房,变得舒适温暖。 2. 卖草 管事在旁,看李檀香的眼神都变了。原先见她年纪小,担心她能力有限。却见她三言两语,将诸事安排得妥妥当当。心里将她的人情记下了。 不多时,嬷嬷把抓好的药材送进来。李檀香亲自去厨房熬药汤。因火候,水都有讲究,不能假借旁人之手。直至将药汤熬好了,吩咐婆子提进产房,给产妇泡浴。 婆子来提最后一桶水时,李檀香犹豫片刻,决定搏一搏,将空间内最后一点泉水,放到药汤里。不知是否有助益,但想着总归无害。 回到产房,只见产妇已经熬得没多少力气,叫温汤一泡,惨白的脸色竟恢复了些儿人气。 婆子给她喂参水,她也能张嘴喝上两大口了。 李檀香看了看窗外天色,这里能做的事,她俱已做过了。尽了人事,便听天命。想着家中还有许多事,清早还要进城卖草,便跟张婆子、管事等告辞。 张婆子十分不想放她,但也知她家里事多,还有个卧病在床的母亲要照料,不好强留。便在管事面前,将李檀香狠狠夸赞一番,又提起她家里负债、家境艰难云云。 管事闻言,越发对李檀香感激不已。因也不好挽留,反复说记下了她这份人情,亲自将她送到二门。 二哥李随行仍候在二门,他很忧心,要是产妇没保住,他的差事估计要跟着丢。见管事亲把李檀香送到二门,只替她受宠若惊,把她拽到一边劝道: “檀香,管事既如此看重你,你便多留一时吧,上次大嫂生产,娘说你照料的很好。还有张嫂子在田头生产,也多亏你……” 李檀香解释:“大嫂和张嫂子都是顺产,没有旁人,我才搭把手。这里人多,我能做的都已做了。现下回去,睡一会儿,要起来赶去城里把茅草卖了。不便多留。” 二哥一听,就没话说了。母亲卧病在床,大嫂又要照顾秀丫,腾不出身子。他和媳妇儿在庄子里做事,家里的一应琐事,全落到李檀香上。 他不再犹豫,忙赶了牛车,送她回去。 李檀香回到家,囫囵睡了一觉,鸡鸣报晓,隐约听到隔壁传来母亲咳嗽声,忙翻身起床。 给母亲喝了些温水,到厨房生火熬药,又拿了瓦罐子焖粥。添了几根木柴,听到丫丫醒了,不知是饿了还是尿了,哭个不止,吴氏在房内慌得手忙脚乱。 李檀香知她走不开,担着水桶出门,把水缸挑满,又把院子里的几块菜地都浇了。 只可惜空间里的山泉已用尽了,不知还会不会再冒出来。做完这些,她在门外对吴氏嘱咐: “大嫂,药和粥都熬好了,一会儿你得了空,喂母亲吃了,我去城里卖草去了。” 吴氏忙将门打开,急道:“天还没亮,你一个小姑子独自赶路,遇着歹人可怎么好?要么,等天亮些,再去罢?” 李檀香赶着牛车,拉着这许多草,进城至少一两个时辰。况且收买柴草的商贩都起早做事,去晚了,商贩都走了。 李檀香在庄稼地里混了这些年,早就练出了胆量。住在山野里,要是又怕豺狼又怕虎,那就寸步难行了。 她找了把磨得锋利的砍柴刀带上,脸色冷静道: “不碍事,我走了,你照顾好娘。” 吴氏不放心,赶出门瞧着。 李檀香赶着堆满草的牛车,出了院子,在雾霭中,颠簸着,出了村里的小路。 牛车上了进城官道,路面平坦,不用牵引牛绳。李檀香放手让牛自走,心内想起那产妇。 不知那产妇是否顺利生产,那灵泉水是否对她生产有助力? 她打算将茅草卖了,回头赶去田庄再看看。 东方积着层层叠叠的厚云,自阴阴沉沉的地平线上,漏出几缕曙光。 微微渺渺的行人,奔走在苍茫茫的天地间,令人生出一种宏大的颠倒感。 李檀香迎着风,闷头赶路。 忽然间,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那急促的声音,划破了黎明的平静,令人心脏不自觉高高悬起。 李檀香扭回头看,薄薄的晨雾中,官道尽头,两人一前一后,骑着快马,奔驰而来。 李檀香握紧了砍柴刀。 心想,崓城有谢家坐镇,土匪应当不敢在崓城周边作乱吧? 人马越来越近。 马蹄声逐渐放慢。 谢守青勒住马,看向前方牛车。 整齐的草垛,足足比牛车高出数倍,巍巍堆在车上,随着牛车颠簸,仿佛随时会倾塌。 谢守青内心肃然。 百姓过得比他想得还要艰苦。 赶车的必是年迈老农。 天气将凉,家中无米裹腹,无计可施,只得割些不值钱的草,卖了换米过冬…… “张照,去搭把手,和气些,别惊吓到老人家。” 张照应下,打马上前将牛车拦住。待看清驾车之人,面露尴尬,小声嘟囔道: “大人,这车主并非老人。” 谢守青打马上前,绕过大山般的草堆,只见少女紧紧将砍柴刀握在胸前,戒备的看着他们。 刀刃闪着寒光,衬得她的眼睛,又冷又静。 谢守青微怔,认出是昨夜在田庄见过的那少女。 他看了眼堆在她身后高耸冲天的草堆,声音不自觉变得温和: “姑娘别怕,我们昨夜在田庄见过,你记得吗?” 李檀香也认出两人,捏着砍柴刀的手指,松了些力道。点点头。 谢守青看看她,又看看将她衬得孤零零的一座庞然大草垛,道: “这么大一车草,你孤身去卖,太费力,让我随侍替你去卖,回头把钱送来,你看可行?” 李檀香不想麻烦他。谢家这位大少爷看着养尊处优,浑身矜贵,年纪也就跟她哥哥一般大。肯定没见过市井买卖。她时间紧迫,得赶早把草卖了,回去种地。叫他折腾,耽误时间。 但昨夜二哥说过,这位大少爷是崓城新赴任的父母官。 据说,新帝登基后,号召百官爱民如子,百官纷纷响应。他途中见百姓有难处,就要伸以援手,大概是响应新帝号召,体恤百姓之举。 李檀香纠结片刻,决定成全大人体恤之心。 官道周边茅草连天,万一大人把她这车草糟蹋了,她只能再割一车。 李檀香想通了,下车行礼,恭敬答谢: “谢大人,愿听安排。” 谢守青看她脸色略显悲壮,有点好笑。 他不过是举手之劳,她竟如此感动? 且这句“谢大人”,亦不知她是感谢,还是唤他姓氏…… 李檀香默默把牛车交给张照,眼睁睁看着张照坐上她的牛车,甩鞭走了。 她回头看道边茅草,虽不及深山茅草茂盛,倒也勉强。 谢守青已经下了马,走到她面前。 李檀香满脑子想着,那车草可能要白送人了,无暇顾及其他,端端正正向谢守青行了个礼。 便拿着砍柴刀,走下道,急匆匆割草去了。 谢守青此次回乡任职,带着新帝暗中交待的使命。 现今赋税,皆是七王一派拟定,苛捐杂税沉重,百姓苦不堪言。新帝命他体察民情,根据实情革新赋税。 他正斟酌措辞,打算向这少女打听些民生民情。却没等他开口,少女向他行了一礼,就马不停蹄钻进草丛,开始割草了。 谢守青只得跟上去。密密匝匝的野草,见缝插针,顽强的扎根于每一寸土地。他提着干净的衣摆,几乎无处落脚。 几次想跟上,可少女干活太麻利,片刻就割倒了一大片草,钻进更深的草丛去了。 谢守青便停在一旁,开口: “姑娘,我姓谢,昨夜你兄长应该提及过我的身份?” 李檀香终于回头,冲他点点头。 谢守青亲切的开口: “我有几个问题,你可愿意回答?” 李檀香点点头,复又埋头割草。 “为何出来卖草,是不是家里收成不好……” 李檀香心想,他问这些,肯定不是玩儿。想必也是体恤百姓,便如实回答。 谢守青问完收成,又问赋税。问完个户,又问整村,乃至整县…… 两人一个专心问,一个分心答。 霞光渐渐从云团下绽出,昏沉,又热烈。 谢守青打听完,心内沉甸甸的,底层百姓,比他和新帝想到的,过得还要糟糕。 李檀香专心割着草,霞光照在她的身上。那张脸,心无旁骛。仿佛生活的艰苦,根本无法将她打倒。 天色渐渐放亮,万道霞光照下来。远处的山、两岸荒草茫茫的官道、更远处的城墙,还有眼前的少女,都罩在金色霞光之内。 这浩渺的场景,看得谢守青心潮微微澎湃。 他被李檀香的干劲感染,身上也生出些干劲,上前亲切问到: “姑娘,柴刀能否借我试试?” 李檀香抬头,看看他白腻如玉的脸,又看看他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默默的把柴刀递了过去。 谢守青接过柴刀。 第一把草都没割下来,手指被划拉出一条口子。 他有点尴尬,看看李檀香。 李檀香眼神毫无波动,先把柴刀拿了回去,从腰间摸出一条手绢,给他包扎伤口。 割了半日草,少女的掌心,带着热汗,就这么握住了他的手。源源传来的热意,如同春日熏风扑面。 谢守青的胸口膨胀起来。 直至片刻回神,他方想到,女子的手帕不能随意给外男,这里头讲究着私定情意的意思。这少女难道不知? 他欲言又止,想开口婉拒,又怕她真的不知,拂了人家好意,还叫人难堪。 李檀香替他包扎好伤口,又闷头去割草了。 谢守青察觉自己刚才是误解了,心里有股莫名的空落。他抛开多余的思绪,再看李檀香割草,终于发现诀窍。 他虚心请李檀香再把柴刀借给他,李檀香仍是给了。这次,他割起草就顺手许多,没再受伤。 张照驾着空牛车返回,看到自家大人,弯着腰,在卖力的帮那农女割草,一脸不可思议。他停了车,下车把卖草的钱给李檀香。 李檀香诚心向两人道谢,驾了车,带了新割的草,双方就此别过。 谢守青目送少女背影远去,收回视线,抬手看了看手指上包扎的粗布手绢。 3. 赠银 张照觑了觑他,问到:“大人,您这么就和人姑娘私定终身了啊?” 谢守青幽幽的看了他一眼:“休胡说。” 张照戏谑道:“人家手帕怎么送大人了?不过,我看这好像是从蒸馒头的粗布上裁下来的一角啊……” 谢守青猝然低头去看,顿时也觉得像蒸馒头的粗布。他狐疑的将手帕送到鼻端闻了闻。 没有蒸过馒头的味道,却嗅到一抹熏香,很熟悉。 他眉头皱了皱,心中一惊,忙将手绢送到鼻端细闻。 张照不可思议的问到:“大人,怎么啦,真是蒸馒头的粗布啊,不会馊了吧?” “你追上去问一问?” 张照戏谑发笑:“就算是,也不至于追上去问罢?万一真是,大人您当如何?” 谢守青又仔细辨别手绢上的香。 这香气,沉沉的,仿佛是在箱笼里,日积月累的积压,久了,沾着了陈年的熏香留下的气味。 他心头暗暗惊疑。 这香调,两个月前,新帝召见,他曾在新帝身上闻到过。 帝王用的香,是御用香师私调。方子,料子,皆是辛秘。香料也皆是罕物。普天之下,能凑齐原料,制出此香,非富即贵。 王公贵族都不能复制。这民女手绢上的香,为何跟新帝的熏香如出一辙? “你去查一查,这民女身份。” 张照还待说笑,见自家大人脸色端肃,立即收起玩笑,点头领命。 李檀香回到家,先把牛车上的小半车茅草卸下来,又给牛喂了草料。 进院子先看地里油菜,昨晚只摘了一把。还剩一片,比昨日长势更加喜人。 她洗了手,进房间瞧了眼母亲。大嫂从屋里探出头,低声道: “娘咳了一早上,刚吃了药,才睡了。你快去吃早饭吧,我烙了饼,早上看那油菜长得好,薅了一把,切碎做馅儿,香得叫人想将舌头吞了,你快尝尝去,我从没吃过这么香的菜饼哩!” “欸……”李檀香已隐约闻到厨房飘来的香味。 油菜叶独有的清爽的香气,混着面饼的焦香,闻着就叫人食欲大振。李檀香方才觉得自己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进了厨房,揭开锅盖。大嫂给她在锅里温着一碗粥,一个菜饼子,一碟腌萝卜。 她把碗摆上桌,按娘定下的规矩,端坐在桌前,认认真真吃早饭。 为了省米,粥只放了一小把米。但瓦罐焖出的粥,浓香四溢。虽米少汤多,但那汤又浓,把米香熬透了,每一口,喝进胃里,都像把五脏六腑浸泡在了温泉里,每一寸都受到了滋养。 李檀香一口气饮了半碗粥汤,胃里说不出的舒适。她拿起青菜饼,掰了一块儿,绿油油的菜叶切的很碎,包裹在面饼里。面饼煎得两面金黄,这金色夹着翠绿,颜色看着都叫人胃口大开。 李檀香咬了一口,果然是大嫂形容的那般,好吃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也吞了。 李檀只觉得,自己长这么大,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青菜饼。一个饼片刻就吃完了。她往陶碗里拨了些腌萝卜。 腌萝卜里伴着山椒碎,雪白的萝卜丁里混合着黄澄澄的野山椒,酸酸辣辣,又好看,又下粥。 半碗粥两口就吃完了,她又盛一碗,吃得饱饱的,方把碗洗了。又去找大嫂问话。 大嫂在屋里陪着秀丫,秀丫睡够了,自己在床上玩脚丫子。大嫂在一旁给秀丫缝制冬衣。 “二哥二嫂早上回来过么?” 大嫂抬头:“不曾。昨夜隐约听见你们说话,是怎么回事?” 李檀香把事情说了。 吴氏也万分感慨:“这女人生产,可真真就是在鬼门关儿打转。” “……” 李檀香和大嫂闲聊几句,不甚安心,赶了牛车,去谢家田庄。到了才知,原来今晨那妇人已顺利生产。 管事听说她来了,忙让人将她请进院子,满面喜色,向她斟茶感谢。又送了喜饼,兼一个香囊。香囊里装着一两银子。 李檀香鲜少见到这么多银子,受之有愧,推辞不肯收。 管事眼尾笑出层层褶皱: “你不必推辞,你二哥二嫂也拿了一份。不过,他们拿得是小份。我这媳妇,昨儿能顺利生产,多是亏你那方子。昨夜就是泡了你那方子,我儿媳才慢慢缓过神。” “我们全家感谢你还来不及,这银子,你便安心收着。待我孙儿满月时,必要请你来吃满月酒。你要不收,我们可于心不安。” “况且这银子,也不是从我们腰包里掏出来的。我们主家谢老祖宗,听说昨夜顺产,算是喜兆。拨了银子下来,赏给大家吃茶。” 李檀香听完,便收下了。随后,告辞出来,驾着牛车,径直去地里干活。 家后数里外的深山,种着几亩豆子。她挥汗如雨,片刻未歇,把豆禾全割倒,捆好,码到牛车上,又匆匆赶回去吃晌午饭。 到了院门前,她停车,把豆禾搬进院子,在东墙下,摊开来晒。隐约听到秀丫在屋里哭。 西南角的厨房里,大嫂赶着做饭,添柴炒菜的声音,丁丁当当,手忙脚乱。 李檀香把牛车处置好,洗了手,进屋去看秀丫。 大嫂将秀丫放在了母亲房里,秀丫躺在摇篮里,不知是饿了,还是因见不到娘,挥着小手,哇哇直哭。 母亲这会儿精神好了点,背后拿枕头垫着,半靠在床上。 李檀香进门时,恰好见她试图起身抱秀丫,但力气不济,未能抱起。 李檀香上前把母亲按回靠枕上,抱起秀丫,挨到床沿坐下。 “娘,你身体不好,好生歇着。万一你两个一起摔了,就坏了。” 母亲有气无力道:“你说的是,方才着急,没想到这一层。” 李檀香观察她气色:“你好些了吗?” 李檀香刚来时才六岁,那时就隐隐感觉到,这个娘心里有什么心结未解,虽然和父亲感情很好,但面容总透着不痛快。 父亲走后,娘更是一日比一日萎靡,很快病倒,之后便缠绵病榻。大夫来看,也瞧不出具体病症。总是病殃殃的,起不来床。 李檀香曾尝试探究缘由,可话里起个头,母亲都要沉脸生气,不许她多问。李檀香便不敢再提。 “应当是好些了,昨日那油菜十分爽口,我多吃了几口饭,身体轻便了些。早起你大嫂又摊了菜饼,我勉强吃了半个,满齿生香,竟咽下了一碗粥。你大嫂高兴,说地里还剩了一把,中午炒了……” 李檀香见母亲有气力和她闲话,精神显 见是好些了,心中也十分高兴。一边拿了拨浪鼓逗秀丫玩,一边道: “娘,只要你喜欢,我明日再种一茬!” 孟氏勉力挤出一个笑容:“好倒好,只是炒菜费油。把油吃光了,等入了冬,你们岂不是连油星子都见不着了?” “娘,你不用担心,我刚得了一大笔钱!”李檀香便将昨夜去田庄给张婆子搭把手的事说了,又把管事相赠的银子拿出来给她看。 “整整一两银子,能买好多东西。明天把秀丫送到隔壁,让王婶子帮着照顾半日。我和大嫂进城去采买些过冬的物什。” “娘,你不是最爱吃桂花糕吗,我去徐记给你买两盒!” 孟氏不由笑了:“好。” 她心里实在舍不得铺张浪费,家里还欠着债,每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但她也不知自己还有多少时日可活,她没能力叫子女享福,倒叫子女把苦日子过够了。 她便不想总拘着,偶尔也要尝一点甜头。一家人才能畅快些。 李檀香见母亲没有拒绝,心里更加欢喜。 两人又闲话几句,大嫂做好了午饭,先给母亲端了一碗,送到床前,一面叮嘱李檀香: “我服侍娘吃完,喂了丫丫再吃,你先吃着罢。” 李檀香因空间里的灵泉,多了许多盘算。下午打算去开垦荒地,也不跟大嫂客气,进厨房先吃饭。 糙米饭实在难以下咽,但那碟炒油菜格外香。把浓郁的菜汤往饭上浇了些,又挖了满勺腌萝卜,拌着饭,跟吃山珍海味,也不遑多让。 李檀香吃完饭,赶了牛车去开荒。傍晚归家前在溪边砍了一捆竹,拉回家。 吃完晚饭,片刻没歇,拿了个小板凳,坐到院里的桂花树下,将竹子砍成整齐的长度,削了尖,铺在院里晾晒。 大嫂哄了丫丫睡了,也服侍母亲睡下了,走出来,瞧见李檀香在削竹子,笑问: “你是打算削了竹箭,进山打野味么?要不,我明儿托人带信,让我娘家兄弟过来伴你一道去?” 李檀香手里活儿没停,眼睛专注瞧着刀锋: “不是进山,我打算再开辟几亩地,削些竹篱,将地圈起来,免得野兽进地里糟蹋庄稼。” 吴氏十分纳罕,因劝到:“马上入冬,眼下家里已有几亩地,都是你一个人耕种,再开这些地,你怕是忙不过来了罢?” 若按以往论,确实忙不过来。 但现在,李檀香有了空间灵泉,种菜十分省便。不必锄草,不必施肥松土,不必时时耗在地里打滚。 只要下了种子,浇些灵泉水,菜就能收成。她完全能忙得过来。 因建造房屋,给母亲看病,日常吃喝用度,家里已欠了许多钱,加之全家各种开销,入不敷出。 要是能倚靠灵泉,多种些菜,拿出卖,也能叫一大家人过得舒坦些。 但这灵泉不知还会不会再冒出来,而且,她也不打算告诉旁人。 她含糊道:“我早些起,总能忙得过来。多种些菜,就能拿去卖。也能往家里进些贴补。” “明日我们一同早起,去城里逛逛,买些过冬的菜米杂粮,再顺便买些种子回来……” 吴氏听了她的盘算,也觉得生出了满心奔头。忙不迭点头应承。 4. 采买 第二日五更时分,两人起床,服侍母亲吃了早饭,吃了药,把丫丫送到隔壁,交由王婶子照看,两人架着牛车,直奔崓城。 平日李檀香到城里卖柴草,都是天未亮时进城,城里显得十分凄清。 而天光大亮时到得城中,城里便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街道上,各种商铺皆开张,酒肆、茶馆、盐铺、饭馆……来往行人,络绎不绝;街边小摊,挤得道路不通。买主与伙计攀谈讲价;卖花的追着行人;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手鼓吆喝…… 两人心情甚好,看到什么都要逛逛。买了米面、粗粮、咸鱼、腊肉;又买了粗布,准备做衣裳;各色坚果吃食,也买了一些。 进了种子铺,李檀香看到什么种子都买。 吴氏惊得阻拦:“你买这么多种子作甚,也种不完罢?” “我多开垦些荒地,就能种了。” 吴氏见她执意要买,便也不再阻拦,心想到时自己挤出空闲,和她一起下地干活就是。小姑这么勤快,为着一家子,不辞劳苦,她也不能偷懒。 两人半日就把该采买的都采买齐了,牛车上装得满满当当。 到了晌午饭时间,就在路边的面摊上,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 老板很实在,牛肉切的很厚,面汤是用牛大骨熬得奶白,汤里撒着蒜叶。面端到桌上,热气滚滚,香气扑鼻。 吴氏喜得笑道:“这面可真香啊,闻着叫人直咽口水!”她捏起筷子,夹了一箸面到嘴里,吃完咽下,直点头。 “好吃!檀香,你也快吃!” 大半年才能出来吃顿好的,吴氏说完,都顾不得说话,狼吞虎咽的吃牛肉面,拿了勺子,大口喝汤。 李檀香也端碗提筷吃了起来。果然很地道。 老板见客人对自家面赞不绝口,十分高兴,阔气的给二人送了两枚面饼。 这面饼蘸了肉汤,口感更加饱满,满口咸香。吴氏向老板连声道谢,称赞不绝。 李檀香因受母亲教诲,食不言寝不语,没怎么说话。吃到一半时,摊边停下一辆马车。 两人诧异的抬头看,帘子掀开,露出田庄赵管事那张满是褶子的笑脸: “李家姑娘,可巧,你们今日也进城来逛?” 李檀香点头,和她打招呼。 吴氏也知这管事掌管着老二两口子的差事,是他们家要敬重的大人物。且今日花得银子,也是她赠与小姑子。 吴氏慌忙也跟着堆出笑脸打招呼。 赵管事从车窗递出一包点心,对李檀香笑到:“这个是知味楼的招牌,你们带回去尝尝。” 李檀香推辞。 赵管事知她不好意思收,说到:“收下吧,这也是我们大少爷赏的,没花什么钱。” 她再三说道,李檀香不好再辞,上去接了,真诚道谢。 赵管事是为祭祖的事,来请谢守青拿主意,她赶着回庄子办事,没再和两人多聊,客套几句,驾了马车走了。 面摊老板笑着插嘴道:“你们不知,这枣泥桂花糕、桂花水晶糕、乌梅子、糖蒸白霜糕,是知味楼的四大招牌点心,远近闻名。每天都有很多食客慕名来吃。来晚了都买不到呢。” 吴氏看了看被油纸包裹着的点心,也瞧不见里头的东西,但听老板这么说,仍是十分高兴。对李檀香说到: “檀香,这可多亏了你,做了这一桩好事。下回我们得给人家送些回礼。” 李檀香也有这个打算。但他们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也是犯难。 李檀香想着,要么用灵泉种些稀奇的蔬菜送与她…… 正这么想着,眼前出现一个熟人。 “李姑娘……” 李檀香没想到又碰着张照,客气的点头打招呼:“张照公子。” 张照把一只食盒递给她,笑到: “我不是什么公子,我们年纪应该差不多,你叫我张照就好。这是我们大人送给你的点心。昨日大人向你问了许多话,帮了他很大忙。大人十分感谢你。今日又有些事需要叨扰姑娘,不知姑娘有没有空?” 李檀香点点头:“谈不上麻烦,有什么事大人只管吩咐。” 张照很高兴,又有些抱歉: “只我们大人现在知味楼宴请贵客,要和贵客吃完饭,方能请你过去,不知你等不等得?若等不得,只能我们大人回头再去寻你。” 张照说话间,往身后不远处的知味楼指了指。 李檀香下意识朝那方看去,隔着繁华的街道,对面知味楼三楼的窗户敞着,街下种着的玉兰树,枝桠散在窗侧。 谢守青正好坐在临窗的位置,她看去时,谢守青也恰好向这边看来。 两人视线遥遥碰上,他向李檀香翘了翘唇角。 李檀香收回视线,对张照说到:“我等得。” 张照满眼欣快:“那就烦请姑娘在此稍候。” 说着先回去复命。 吴氏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等张照走了,李檀香才向她解释了两人的缘故。 吴氏赞叹不已:“没想到这位谢大人竟如此体恤!那可真是我们老百姓的福分了。” 虽然丫丫交给了王婶子,又托了王婶照顾母亲吃晌午饭。但他们也不能在外耽误太久。 李檀香便和吴氏商量,让她先回去。吴氏却担心她回程不便,恰好张照复命回来,说到: “到时,我送李姑娘回去便可。” 吴氏遂放心了,吃完面,该采买的都已采买了,这就赶着牛车回家去了。 张照刚才回了知味楼,另订了雅间,请李檀香过去等。李檀香见旁边是书楼,说想到书楼里逛逛。 张照自然没意见,送她进了书楼,回了谢守青那里去服侍。 李檀香从前种地,跟着大哥打下手。自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七王把持朝政,加重徭役。大哥被带去边境服徭役,原本规定三个月放人,后半年不见人回。家里的地只靠李檀香耕种,她耕种经验不足,收成益减,便想找农书研习。 书楼里书很多,分门别类。李檀香找了本《农政全书》,认真翻看。不知多久,旁边传来一道声音唤她。 她从书里抬头,谢守青站在她面前,负着手,笑看着她。 李檀香放下书,向他施礼:“谢大人。” “不用多礼。”谢守青捡起她刚放下的书,看到书名,微觉诧异:“姑娘对农政术学感兴趣?” 李檀香点头:“耕种作物时,有许多地方不懂,便想钻研。大人有何事,但请吩咐。” 谢守青道:“我衙中书房, 有许多农耕书籍,姑娘要是喜欢,可以借去看。” 李檀香很是意动,又觉不妥:“会不会麻烦大人?” “不会。”谢守青笑到:“要是姑娘不嫌弃,可以随我去官衙。我有些事想向姑娘请教,正好,你也可以挑一些喜欢的书带回去看。” 李檀香欣然点头,谢守青便请她一同乘马车回官衙。 李檀香穿来这么久,却是第一次乘坐马车。心里难免紧迫。但面上很冷静。 不过,她对马车里的一切都很好奇,窗帘的布料、布料上的花纹、地下铺得毯子,都是绸缎制作…… 车厢侧面还有一方小屉柜,不知道里头放着什么东西,如果她有马车,她肯定要放许多吃的进去。 车里还有一股好闻的熏香,似乎和谢守青身上的熏香如出一辙。冷冷的,极是清淡,像是树叶被埋在深雪里,有竹叶、松柏、香蒲、麝香混杂着,被冷雾浸湿了的气息。 十分好闻。 不过,再闻下去,就失礼了。 李檀香把头扭开,偏向马车窗的方向,避开了谢守青身上的气息。 马车很平稳,李檀香正襟危坐。想掀开帘子,看看街道。但只能憋着,压住心头的期许,只听着外面的喧闹。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到了谢守青的官衙。 户部郎中的官衙十分威严,每道门都站着官差。谢守青带着她进门时,官差皆向谢守青恭敬行礼。 李檀香越发有些紧绷。 有旁人在时,谢守青便不笑了。身上散发出一股为官的威严。 李檀香无意发现,他竟和自己并肩同行。心想,大人在老百姓面前,真是毫不讲究。 到了书房,谢守青请她落座,有小厮来奉茶。 李檀香规矩坐下。谢守青却没坐主位,坐在了她下位。 李檀香神色又是一阵凛然。心想,这位大人真是和光同尘,在老百姓面前半分架子都不端。 谢守青请她帮忙,又是向昨日一样,问了诸多民生问题,李檀香俱是认真作答。 末了,谢守青向她道谢: “多谢姑娘为我解惑,还有一桩事,不知能否请姑娘帮忙?” 李檀香肃然点头:“大人请吩咐。” 谢守青替她添茶,目光落在她脸上:“这茶姑娘喜欢么?我让小厮包一盒,姑娘可以带回去尝尝。” 李檀香实则没招,父母官亲自给她倒茶,她岂能不喝?他倒个不停,她只能喝个不停。 大人就以为她喜欢这茶。 “谢大人,不必了。我们乡野有许多茶叶,采茶时,都会上山去采,家里茶很多。” 谢守青笑望着她:“我也算本地父母官,官家赏赐,形同君恩,不可推辞。” 李檀香听了,只能干巴巴谢恩。 谢守青观察她额头有汗,走去对面,将窗户打开。阵阵爽风送了进来。他徐徐走回来,重新坐下,温声说到: “在下回乡任职,对民生民情毫无知晓,为了解民生,需亲自下地,体察几日。若是姑娘方便,能否带我在山野种几日地?” 从古至今,每朝每代,都有权贵高官,是当真品性高洁,真心实意为民做事。亲自耕地,根本称不上稀奇。 她点头:“但凭大人吩咐。” 5. 倾心 谢守青展出温温笑颜:“我处理完祭祖事务,便要去叨扰姑娘。不过,还不知姑娘姓名。姑娘是否方便告知?” “李檀香。” “哪个檀?” 李檀香说到:“檀香的檀。” 谢守青看她的脸色,停顿了下,又问:“姑娘能不能写下?” 李檀香点头。旁边就是书桌,谢守青替她铺了纸,递给她一根笔,又替她研墨。 李檀香接过笔,蘸墨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谢守青道:“这名字甚好,极符合姑娘气质。” 李檀香没有作答,她不是很能和高位者打交道。 谢守青看着她,又道:“既然知道了姑娘的名字,应礼尚往来,也该告诉姑娘,在下的名字。” “?”李檀香双肩有点僵硬,这大人,好生客气…… “旧时王谢堂前燕的谢……” 李檀香抬头,懵懵的看看他。 谢守青将她的懵然收在眼底,目光微微流转,问:“会写这个字吗?” 李檀香点点头,就见他朝案上铺的纸看去,显是叫她写下来的意思。 李檀香心想原来古代高官权臣,在姓氏名讳上的规矩讲究这么多?要这般郑重其事? 她虽然略感茫然,迟疑了下,仍然提笔,在自己姓氏齐平的位置,起笔写了个谢字。然后抬头看谢守青。 谢守青见她写完了,又道:“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的守字……” 李檀香又将守字写下。 “杨柳青青江水平的青字……” 李檀香又下笔落纸,写完后,搁下笔,看着他。谢守青看着纸上的名字,眼中笑意又起: “檀香姑娘这手隶书,甚是漂亮,一字千金。” 李檀香瞥了眼旁边公文,谢守青的字,也相当漂亮。 流畅至极的行书,舒展洒脱,张弛有度。这手漂亮得惊人的字,才真正称得一字千金。 李檀香心中对这位父母官多了几分崇敬,如实道: “大人谬赞。” 谢守青道:“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姑娘能否赐字一幅?” 李檀香受孟氏教诲,三岁开始读书写字,穿过来后,也是日夜练习,便写得了一手好字。她并不自谦。 “大人言重了,大人想要什么字?” “洛神赋可否?” 李檀香没多言,《洛神赋》十岁时已能倒背。心里惦记着地还没挖完,新铺了张纸,提笔速写。 谢守青在旁替她添茶,研墨。 她写得专注,没有察觉到,谢守青借着看字,走到了她身后。 风从对窗吹来,她乌青的发丝,扫过他的衣袂。 谢守青的视线,从纸上收回,移到少女的乌发间。 她的发丝仍随风在他袖子间轻扫,有很清淡的香味扑进鼻息。和昨日那条手绢上的香气略有相似,但又不同。 少了几分清苦,多了一丝幽幽的温香。 似是在新帝那味香中,掺入了春日新绽的桃花。和风拂过,温润香甜。似乎要寸寸钻入闻香人的骨髓。 谢守青的胸口,莫名的,好似风帆,膨胀起来。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 李檀香很快写完字,搁下笔。瞧见旁边的茶盏不知何时,又被谢守青斟满。 父母官亲自斟茶,不喝不敬。 她端起茶碗,默默的喝。 谢守青回过神,望着她失笑:“茶冷了,我给你添热茶?” 李檀香摇头:“不用。” 谢守青温润的笑容漫至眼尾:“下次,不想喝茶,可以将茶碗倒扣在桌上。” 李檀香:“……” ……已喝得很饱了。 事情既了,谢守青带她到书架前挑书。李檀香挑了几本天文历法、农学要术,提出告辞。 谢守青又让人包了各色点心,并茶叶一起,教她带上,吩咐张照亲自驾马车,送她回去。 李檀香坐在马车上时,看着身旁大包小包,觉得这位父母官当真是慈爱仁义。 李檀香走后,谢守青坐到书案前,处理堆积了三天的公文。这些皆是当地土地、赋税、民生民情汇总情况。 他虽坐镇崓城主事。但新帝临行前,召他密谈,交给了他使命,他需要管理的不仅仅是崓城一方,周遭土地民生税赋实情,具要查清。 他看完下面人汇总上来的情况,发现和李檀香所述差距甚远。一层层下来,其中不知多少瞒天过海,搜刮民脂民膏之事。 他必需亲自到市井间体察几日。处理好公文,给上峰写了封信,简明汇报情况。忙完,懒懒靠进太师椅里。 视线垂落,便瞧见李檀香写的那张字稿。他信手捡起,送到眼前端详。 两人姓名并肩而邻,他唇角莫名绽放笑意。 甲子年殿试,他和刘文杰的文章从一众中脱颖而出,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后却因新帝钟爱隶书,而刘文杰恰好写了一手登峰造极的隶书,新帝便钦点刘文杰为状元,而他沦落为榜眼。 他又拿起李檀香默写的那幅《洛神赋》来瞧,圆润端秀,赏心悦目。 他看看自己的字,心内有股冲动,想问她,若是把刘状元的隶书,跟他的行书作比,她会相中谁的字? 他又看看李檀香的字,只觉得她的字,和刘文杰的字,也不遑多让。又欣赏了半日,叫来张照,让他把字拿去裱起来。 李檀香回到家,天色尚早。她去看过母亲,又带着锄头,去开垦荒地。这时节,叶落草黄。她将四周杂草割了,整齐码好,留待后用。又将草茎全挖了出来。 这片全是茅草,根茎便是茅根,用来煮汤煮茶皆可,清香甘甜,生津止渴。留下一筐自家饮用,剩余拿去药店卖了,也能换几文钱。 太阳快要落山,她方才停下来,在歪脖子古松树下坐着,喝水、吃烧饼。山风吹荡在身上,十分惬意。她又看了眼空间,那石坑还是湿润的,却不见有泉水沁出来。 她收起忐忑,把草拿草绳捆扎结实,在树下堆齐,把白茅根装进箩筐,搬上牛车,朝着家里去。 到了家,吴氏在屋里缝衣裳,还没煮晚饭。见她回来,慌得以为是自己忘记时间,耽误 了烧饭。看外头天色还早,心才放下。笑问李檀香今日怎么这般早,就从地里回来了。 李檀香想着,上午去城里采买了那些东西,吴氏一人收拾不完,早点回来帮她一起收拾。 吴氏只把米面杂粮收纳进地窖,剩余的东西等着李檀香做主。尤其是咸鱼腊肉,腊鸡腊鸭那些,家里很久没开荤,她想留些现吃,又怕按往年的规矩,得一直留着。待家里来客人,或是逢着过节,才能拿出来煮食。 “那些鱼肉鸡鸭,我没有收藏进地窖,想着,要不给家里开开荤?” 李檀香点头:“我也正有此意。家里很久没开荤,虽然大夫叫娘少吃荤腥,但也不能不吃荤腥。我们平日里干活,也要力气。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昨日管事赠的银子,还有余。东西吃完了,我们回头再进城买。今晚,先蒸个腊味。我整理好东西,去田庄把二哥二嫂接回来,晚上我们全家吃顿好的。” 吴氏听得很是高兴,两人一起把剩余的东西归置好,吴氏就迫不及待,进厨房,洗米烧菜。 李檀香把点心拿去给母亲吃,孟氏躺在床上,没什么精神,勉力支撑起来,说是吴氏回来,已把糕点给她吃了两块。再多吃也没胃口,让李檀香自己吃。 李檀香看看点心盒里,形状精巧的糕点,这些是管事及谢守青送的。知味楼的招牌糕点,旁人可能一辈子都吃不到的好东西。就算俱都没了热气,仍香味扑鼻。 尤其是那白糖霜糕,用新鲜翠绿大竹叶包着。糖糕似雪,晶莹剔透,是将大米和糯米磨成粉,精心蒸制。用得是最上等的新米,米香混着竹叶的清香,沁人肺腑,勾得人口齿生津。 “娘,你尝一块……” 李檀香捡起一块,喂给孟氏。孟氏却是摇头避开。看她脸色,是确实没有食欲。 李檀香心想,还是灵泉滋养出来的蔬菜,才能叫娘多吃些。只是这泉水,就此干涸,也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出泉。她把点心尝了两块,偷偷掰了些,喂给秀丫。 秀丫尝到甜糕,喜得挥舞着小手小脚,咯咯直笑。李檀香放她自己在摇篮里玩,出来院子里,打量菜地。油菜已经吃完,剩下种了些葱姜、紫苏、茴香等调味菜,韭菜、辣椒、萝卜一类…… 她打理菜地很勤,秋干气躁,中午暑热,她早晚都会给菜浇水,野草长出一点苗头,就会拔掉。菜地纵横交错,规整干净。只可惜,再用心打理,菜蔬也是一副萎靡枯瘦的状态。 李檀香摘了葱蒜茴香,又挖了萝卜,在院子里打水洗干净,进厨房给吴氏。吴氏灶下烧火,灶上炒菜,忙得脚不沾地。接了菜,刀工极快,麻利的切了。边问李檀香: “腊肉不同腊鸡腊鸭一起蒸,要单独烧萝卜吗?” 李檀香道:“要蒸,不过分一半出来,另烧一碗萝卜汤。萝卜这时候最清甜爽口,烧腊肉最鲜美。” 吴氏连连点头。她胃口好,对烧饭煮菜十分热衷,家里烧饭的活儿一直归她。只是,菜要怎么烧,她主意却不多,因此经常要李檀香替她拿主意。且李檀香主意又多,又好。她配出来的菜,又巧妙。做出来,尤其美味。 6. 腊肉 李檀香去田庄,接二哥二嫂回来。 两人这两天都睡在了田庄,为着谢家祭祖,田庄人人忙得人仰马翻。要准备祭祀的蔬果茶点,布置宗祠,收拾洒扫,事务繁多杂乱。 原本管事是不能在这时放人回去的,但见李檀香亲自来接,就爽快的放人了。 二哥向管事担保,吃完饭就回。 赵管事和和气气的笑道:“不差一晚,你们明早再赶来不迟。” 她又问李檀香:“五日后我们主家过田庄来祭祖,你可有时间?田庄人手不够,要招些人来干活。你若有时间过来帮忙,我给你的工价比旁人高些,一天500文,你可愿来?” 听到一天500文,李随行眼睛都瞪直了,悄悄拉着李檀香的袖子使劲拽,催促她赶紧答应。 李檀香向管事应承:“多谢管事照拂,我定来。” 管事一直记着她那日的人情,因此处处照拂。谈妥正事,又请李檀香等去看小孙儿,几人说笑一回才告辞。 三人架着牛车,离开田庄,直奔家去。牛车在门口停下,就闻着了里头飘来腊肉的香味。二嫂惊喜笑道:“好久没闻到这么香的肉味,今天怎吃得这么好,家里是遇着什么喜事了?” 李随行笑道:“管事赏了檀香整整一两银子,你说是不是喜事?” 二嫂忙不迭点头:“自然是!沾了檀香的福,我们每人也得了二百文赏钱,檀香,你可真是我们家的小福星!” 李檀香笑笑没说话,进厨房帮着端饭。二哥二嫂把母亲弄出来,坐到桌前。秀丫也被二嫂抱了出来。厨房里笑语不断,秀丫睁大眼睛,到处好奇的瞅。见着吴氏,咧着没牙的小嘴,瞅着她笑。二嫂稀奇笑着,捏她小脸蛋:“哟,认得你娘啊,小丫丫……” 吴氏把一盆腊肉萝卜汤端上桌,汤熬得十分浓厚,鲜白的萝卜片浮在汤上,隐约能看到几块腊肉。 吴氏摆好汤,又趁热撒了把葱碎,香葱混合腊肉浓郁的香味,霎时充斥着整个厨房。 “香死了,我先吃了!”二哥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 吴氏坐下,把秀丫接过来,抱到怀里亲了两口。 二哥吃得太急,烫得呲牙咧嘴,惹得众人笑个不止。二嫂拿筷子敲他:“你慢些吃,没人同你抢。” “太香了,香得我满肚子馋虫!这盘腊味,甚是好吃!今日真是大喜!咦,那盘糕点,我怎么瞧着像是知味楼的招牌点心哩?” “就是知味楼的招牌点心!”吴氏笑道:“我们在城里碰着了赵管事,她送我们的。另有一份,是谢大人送檀香吃的。” “谢大人?”二哥惊得睁大眼睛,“他怎么会认识檀香,怎么会送吃的给檀香?” 吴氏便把前因后果讲了,二哥二嫂皆是满眼感动,二哥感慨道: “大人当真要为百姓做些事吗?自从新帝登基,赋税越来越重,原来交三季,现如今连寒冬都要交粮,我们这些老百姓真是承担不起。要是大人上任,能给我们崓城的老百姓减免些税赋,他就是活神降世,我给他设庙,日日上香跪拜。” 李檀香咬着筷子,回想谢守青向她认真请教的那态度,揣测他是真心想为百姓谋福。 “应该是,大人还说,要跟我下地,体验民生。我思忖,他应当会依据田地实产,重新拟定田赋。” 二嫂双手合拜,虔诚道:“那真是老天开眼,给我们崓城送来如此仁义的父母官!” 吴氏也附和,现如今田赋太重,家里杂事又多,还要轮杂役,遇着农忙,一家人忙得鸡飞狗跳,到手收成,却寥寥无几,日子苦不堪言。 一家人边大口吃饭吃肉,边对新上任父母官寄予厚望。 李檀香给母亲盛了一碗萝卜汤,挑去葱花,递了勺子给她:“娘,你尝尝,这汤清甜浓郁,十分开胃。” 日头已经快要落山,斜斜的光照进厨房,桌上的饭菜飘着热腾腾的香气,人人脸上都是笑颜。孟氏心情也跟着舒畅了些,接了勺子,舀了一口汤送到嘴里,眉头皱了皱,片刻才咽下去,摇摇头说: “饱了。” 李檀香有些无奈,母亲连这么香的萝卜汤都没胃口。她又担心起空间里的灵泉来,她悄悄看了眼,还是没有。 孟氏瞧出她担忧,勉强挤出笑容:“你吃你的,腊肉都叫他们吃完了,随行,你给檀香留几块肉!” 李随行已经添了第二晚饭,狼吞虎咽的扒饭,抬头笑道: “娘,我都饿死了,我想吃饱,这可不是太平世道,吃的要靠抢夺。檀香不争不抢,她就饿着。” 他这话引得大家都去训他,媳妇儿也拿筷子敲他,他赶紧把碗里的肉拨到檀香碗里,嘿嘿笑着说到:“我说几句玩笑哩,檀香你辛苦了,你多吃肉!” 檀香把肉拨回给他:“我不吃旁人吃过的。” 李随行挑眉佯装不忿:“我是旁人么,我是你哥。” 李檀香不搭理他,舀了汤到饭里,吃肉汤泡饭。又夹了块腊肉来尝,腊肉腌得入味,咸香多汁,细腻软烂。嚼一口,五脏六腑都满足了。 “好不好吃?”二哥看她表情,又抢着替她在汤里捞了几块肉,码在她的饭碗里。李檀香连连点头:“好吃!” 二嫂问母亲:“娘,你真不吃么,这腊肉真真地道!” 孟氏看着众人笑:“我陪你们吃,你们吃你们的。” 众人已习惯了她这般,各自埋头大吃大喝。 饭吃完,人人都撑得走不动道。几人坐到院里桂花树下消食,吴氏去拿了今日买的腌渍陈皮出来,分给众人吃。 她又单独把糖霜乌梅,塞了两颗给李檀香,悄声说到: “这是你从谢大人那里带回来的,就一包,这东西贵的很,你又喜爱吃乌梅,全都留你吃。” 李檀香只捡了一颗,留下一颗给她。 吴氏就硬塞给她:“我又不爱吃,大人既是赏你的,你就自吃。” 吴氏笑说着,进了厨房洗碗收拾灶台去了。 李檀香把糖霜乌梅放进嘴里,酸酸甜甜,口齿生津。她极爱吃这个,一颗吃完,剩下一颗也吃了,被二哥抓到她吃独食,要拿她质问。二嫂 替李檀香撑腰,拿着扫帚和二哥在院里追赶。 李檀香哭笑不得,把下午挖的白茅根拿到水井旁清理,二嫂见状,丢下扫帚,也来帮忙。二人仔细用刷子把茅根上的泥土清洗干净。二哥也来帮忙提水。 吴氏从厨房探出头,笑道:“随行,你不如去村头水井,替我们把水缸里的水担满。” 李随行听了,当即担着水桶去了。 他们院里的水井,水质浑浊,不能饮用,只能做浇地洒洗之用。 李檀香和二嫂一起,把茅根清理干净,留了一半自用,另一半准备明天送到城里茶水铺子卖掉。接着又把茅草拖到院里,拿了竹筐来,剪碎了丢进竹筐里。 李随行把水缸挑满,也凑上来帮忙,因问:“檀香,你弄这碎叶,做甚么用?” 李檀香说到:“明天播菜种,碎叶铺上去,能避暑气,防虫,防野草。” 李随行惊叹道:“你哪儿学来这些好主意?” “书上看到的。” 李随行笑道:“听着就挺有道理,我到田庄,也这么着,那野草长得太快了,我每天锄草,累得倒头就睡。” 众人赶在天黑前,把活干完,各自洗漱睡下。 四更时,鸡打鸣,李檀香睁眼,先去看灵泉,那石泉中的水,又满了。李檀香睡意全消,欢喜起床。 她早已做了盘算,就等灵泉。洗漱完,带了两个烧饼,一壶热茶,先把二哥二嫂送回田庄,她则调头去了荒地。 地早已挖好了坑,她把昨日买来的种子,下到地里。用灵泉水兑了一桶水,浇到地里。待浇完,转头看,就见片刻工夫,种子已发芽长叶。 嫩绿的叶子,叫山风吹得抖抖索索,生机蓬勃。她顿觉起劲,把五亩地全播了种,浇了灵泉。 又把前日砍的竹子搬来,将地四周围住,既防着野兽糟蹋庄稼,又能防人窥伺。 吴氏知她早上没吃早饭,晌午也不见她回去,就抽空过来给她送饭。见地里菜已长得这般茂盛,惊得直啧舌。 “定是你打理得殷勤,才几日,菜苗长势就这般惊人!叫旁人来,没个把月,这菜都不见生芽。” “从前大哥在家,他也是这般打理,种地就得勤一些。” 李檀香把话岔了过去,不多提。她走到歪脖子松树下。树下开垦了极小一块菜地。 她在这处种了一茬油菜,没兑其他水,只用了灵泉浇灌。不过一两个时辰,油菜已成熟,可采摘。 她拿刀全割了,放到菜筐里,交给吴氏,嘱咐到:“你带回去,晚上清炒一盘。再留一把,明天烧汤。剩余的,切碎做菜饼子。” 吴氏喜得连声应答:“欸,欸,我晓得了,这菜你何时种的,看着怎生这般翠嫩,定是极好吃的,娘除了这个,就不爱吃旁的,晚上炒了,她也能多吃些饭。” 李檀香道:“就是前几日种的,这两日浇水浇得勤,山里土地又肥沃,就长了这般好。那菜饼子,烘得干些,香味更浓,也能留存多几日。” 吴氏又是忙不迭点头,接过菜筐,催促李檀香吃饭。 7. 前夜 昨日的蒸腊味没吃完,剩下的今日重蒸了,吴氏舍不得吃,全留给李檀香吃。两人席地而坐,把树下青石当饭桌,饭菜和汤摆上。 这季节青黄不接,也没甚青菜。除了腊肉,只挖了半块腐乳和腌萝卜,但这对李檀香已足够。 腊肉蒸过两道,香气更加浓郁,闻着让人直咽口水。肉汁拌在饭里,糙米饭也变得香糯松软。 那腐乳,是吴氏从娘家带来的拿手绝活。吴氏腌制的腐乳,香滑入味,咸辣下饭。十里八乡都要称赞。用筷子蘸一点,就能吃半碗饭。 腌萝卜香辣爽脆,也是极其下饭。李檀香早饿了,饭香勾起肚里馋虫,捧着饭碗,只顾埋头吃。吃完饭又喝热乎乎的葱花豆腐汤,把汤也喝得一滴不剩。吃完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她吃得大饱,只觉浑身力气更足,挖地更起劲。也不歇息,拿了锄头,继续耕作。 家里事多,吴氏不能多留,收了碗,这就背着竹筐,下山回家去了。 李檀香在地里忙活着,把昨日处理的碎叶洒在作物上,防止土壤中的水分过快挥发。旁人若是起疑,她也能拿这些偏方法子,作为借口堵人。 连忙几日,谢家祭祖前一天,李檀香因没甚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带与管事,有些发愁。 后灵机一动,把山旁野橘树浇了灵泉。那橘树肉眼可见,脱胎换骨,长成叶肥根粗。先前干巴巴的野橘,也迅速膨大,橘皮由青变红,形似大红灯笼。 李檀香满心欢喜,摘了橘子剥来尝,入口酸甜多汁,带着股独特的烈香,叫人闻着神清气畅。 她一口气吃三个,浑身是劲,把满枝沉甸甸的橘子全摘完,竟摘了满满三箩筐。除这些,另收了白菜、红薯、萝卜、山药各两筐。装了车,驾车回家。 吴氏在院里剁红薯叶,准备煮猪食。见她载了满车瓜果蔬菜回来,慌得手忙脚乱。地里从未见过这样好的收成。那牛车上的箩筐里,红的橘子、绿的青菜、白的萝卜、黄的山药,看得她激动得腿打摆子。 她丢下菜刀,急急上来帮忙:“今年收成咋这样好,老天爷哟,我不是做梦罢?” 李檀香看她激动成这般,点头给她吃定心丸:“没做梦,以后,家里的收成,会越来越好!” 吴氏眼睛都发起了热,不敢置信道:“当真哩?要是年年能有这样好收成,我们就不怕交不起田赋,还有盈余。自己少吃些,拿去卖了换钱,交了徭役税,就不用服杂役。每到腊月,天寒地冻服杂役,真吃不消!” 李檀香点头:“我在书上学到许多耕作好法子,往后带大家一起,定能季季丰收。” 吴氏更加欣喜,又满脸憧憬:“娘总说要多读书,看来读书当真有用!难怪中了秀才举人,即可免除一切赋税,只可惜女子不能参与科举。要叫你去,定能拿个什么秀才举人回来,我们全家都能免除税赋。” 李檀香啼笑皆非:“秀才举人也不是轻易能考中,我们好好种田更踏实。我现下先去田庄,这些各卸下一筐留着自吃,剩的带给赵管事。” 吴氏忙应承,帮着把东西卸下来。见着大红橘,又是惊喜交加,追问哪里长得,怎么先前没见过。 李檀香睁眼说瞎话已经很老练:“几棵野橘,藏在岩石后头。先前施过肥,结了果子,都是青个儿,没理会。今日去瞧,已红透了,就全摘了回来。” 吴氏剥了一颗,掰一瓣塞进嘴里,双眼放光: “这味道绝妙,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橘子!这皮子可真红,看着就稀罕,是什么稀奇品种?实在好吃!” 孟氏睡眠浅,听到吴氏在外头咋咋呼呼,惊醒了,咳嗽起来。 李檀香和吴氏忙进门去看她。孟氏正觉得不舒服,闻着吴氏手里的橘子香气,精神微振,因问: “哪来的橘子,闻着甚香。” “娘,这是檀香从山上摘回的野橘,您尝尝,好吃得不得了哩!” 橘皮散发着一股微微刺激的青气,孟氏闻着,只觉得胸口堵着的浊气都被理顺了。那种叫人不畅快的瘀堵感,跟着消失了一半,口齿间有了些滋味,点头道: “我尝尝。” 吴氏忙将橘子喂她,孟氏尝了,脸上露出笑容:“确是好吃。” 李檀香担心明日事多,管事无暇理她。赶着天未黑,先把东西送去田庄。 到田庄时,管事果然忙得分身无术。只叫小厮把东西搬进屋。又叫人领她到议事堂。 议事堂站满前来听命的仆妇领头,赵管事拿着册子,一项项安排各人该负责事项,见李檀香进来,面含苦涩笑道: “檀香,你来的正好,我事务实在繁多,分身无暇,今晚若无事,能否留下,帮我打打下手?” 那日儿媳难产,赵管事自己都失了冷静。却见李檀香进屋后,一派冷静,井井有条,将屋内丫鬟婆子安排得妥妥当当。 当时,她便对李檀香刮目相看。明日就是祭祖吉时,尚有许多事务没有亲去裁定。明晨谢守青亲来确认流程,若未安排妥当,恐有办事不利之罪。她想着,把李檀香留下,李檀香定能给她分担一些。 李檀香虽为难,但见赵管事目光殷切,且给她的工钱,又比旁人多出许多。她没有拒绝的道理,当即便点了头。 “如此甚好!”赵管事将诸人安排妥当,遣散了,这就领着李檀香去各处巡检。 明日就是吉时,今夜一切安排必须妥当。最重要一项,祠堂洒扫干净与否,谢家是百年望族,祭拜祖先十分虔诚,祠堂里一丝灰尘都不能见; 其他如厨房预备祭品,三牲、五谷杂粮是否妥当;祭祀结束的家宴菜单、菜品、上菜流程核对;茶果房准备的茶果点心,对应主家各人喜好等,皆不能出错…… 赵管事领着李檀香走了两处,就感觉浑身疲乏,却见李檀香仍是神采奕奕,眼清目明,替她询问事情流程时,头脑清晰,条理分明。 赵管事心内对她更加喜欢,先担心自己办事不力,心头压着,现见李檀香能替她分担,她大大的松了口气。接下来便放心旁观,任李檀香替她检查核对。 李檀香拿着往年祭祖流程册,一一对照,察觉祭祀鲜果不对。 “往年虽一直沿用青橘,但册上记载,老太爷喜红橘。这回是老太爷告老还乡,祭祀祖先就应当换回红橘。” 赵管事一看册子,还真是,急得扶额:“年年用青橘,忘了这茬,明日就是吉时,这半夜上哪儿去弄红橘,真是老昏了头了!” “您别急,我恰好送了两筐红橘过来,让人挑了卖相好的,拿来凑上就是。” 赵管事狠狠松了口气,笑着拍李檀香肩膀:“你当真是上天派来救我的!” 一行人各处核查,检查是否有遗漏不妥,最后又转到厨房。因厨房的安排十分重要。不仅关系祭祀流程的,还要兼顾祭祀后的家宴,家宴若是出错,那也是办事不力之罪。 锅里的三牲已经在蒸着,满屋子热气,飘着猪牛羊、炖鸡、烧鸭烤鹅的香味…… 赵管事走到羊肉锅前面,望着满锅煮的沸腾不止的热汤,大笑赞到: “这汤真是鲜香……” 这时,她才想起来,回头问到:“檀香,你吃过晚饭不曾?” 李檀香也没藏着掖着,大方讲明自己确实没吃晚饭,赵管事听了,忙让人盛羊肉汤。 “下回你可别不好意思,没吃饭一定要说与我知道,我忙起来,可顾及不上这些事。” 李檀香点头应了。 一行跟着的人,都随着赵管事,围着桌坐了。厨娘给每人盛上一大碗羊肉汤,又端来一盆面饼。 大家掰了面饼,泡羊汤吃。 赵管事笑着向李檀香介绍:“这羊,是我们庄上自养的,每年除了祭祀用,还供给主家食用。” “平日喂的都是鲜草,肉膻味很淡,到了临近宰杀的时候,会每日喂紫苏叶、香草、野茶叶……待到吃时,肉味更是清新鲜美……” “你尝尝,是不是没什么膻腥味?” 李檀香拿勺在汤里搅了搅,汤是用大骨熬的,加了羊奶,看着鲜白鲜白。出锅时,撒了大把香菜碎,香菜被滚烫的汤逼出烈香,直直往人口鼻里钻。 光是闻着,就感受到了鲜美。李檀香舀了一勺汤,啜了一口,鲜美得无法形容。 赵管事笑到:“是不是比普通羊肉鲜香得多?你再尝尝羊肉。” 李檀香又舀了块羊肉送进嘴里,肉质鲜嫩无比,细腻甘香。汤里放了胡椒,叫胡椒一吊,那股鲜味更加浓烈。 她点头:“这法子好,没有膻味,尤其好吃!” 赵管事开心大笑。 厨房里人来人往,人人脚步匆匆。几人坐在角落,大口吃饼,大口喝羊汤,吃得无比过瘾。 只是还没吃完,有婆子匆匆进来回禀,说是谢守青过来了。 赵管事一听,有些慌乱,连忙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完,带着众人前去迎。 谢守青下马,视线落在人群后面的李檀香身上,看了她一眼,把马绳递给小厮。 赵管事堆起满脸笑容,恭恭敬敬的问到:“大少爷,您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谢守青又看看李檀香,她静静望着他。他眼里浮起一点笑意,目光转回赵管事身上,问: 8. 祭祖 “明日祭祖事宜,准备得如何?” “已准备妥当,只还有一些细节,等您裁夺。” 谢守青点点头:“带我各处看看。” 赵管事这就又带着众人,跟在谢守青后头,领他去宗祠、茶房、老太爷老祖宗等落脚休息的地方…… 谢守青四处转过,叫赵管事集合了众人,在议事堂问话。其他诸事,赵管事已安排妥当,只剩些细节,谢守青仔细叮嘱众人。 “老太爷怜悯百姓苦处,喜俭朴,不喜铺张,家宴多加几道素菜,不宜荤腥过多……” 众人都恭敬应下,最后,谢守青目光落在李檀香身上,问到: “李家姑娘怎在此?” 赵管事怕谢守青怪她私自请外人进宗祠,连忙解释: “田庄人手不够,雇了李姑娘来帮忙。李姑娘聪慧过人,手脚利落。特请她来掌管茶房事宜。” “往年府里少爷小姐,都不喜茶房俱是上了年纪的老婆子,点名要年纪小的干净姑娘奉茶,因特请了她来。” 谢守青没再多问,让大家各自有事做事、没事休息。他又独自往各处仔细核查一遍。 忙完已到了二更,叫人来问话,问李檀香被安置在什么地方,可有吃过夜宵一类。 来回话的是赵管事身边的一个婆子,紧张道: “李姑娘安置在几位厨娘住的大通铺,并未吃宵夜……大少爷,您可是有什么旁的嘱咐?” 谢守青道:“另给她安置在小姐落脚的房里,把小姐们备换的干净衣裳,合适的给她拿一套用着。请人帮忙,不可怠慢” 婆子忙应是。 “再就是,奉茶还照以往,由丫鬟婆子们担任。李姑娘识文断字,叫她奉茶屈才。安排她随你们管事,负责家宴流程。工钱不能吝啬。” 婆子又点头应承。 谢守青思忖又道: “若她尚还未休息,把厨房里各色点心吃食,各挑一份送去。她兄嫂都在,不可怠慢,叫他们也一起吃些。” 婆子连连点头应是,当即回去回禀赵管事安排。 赵管事松了口气:“连大少爷也看得出檀香能担大任,我就说,原还担心,好在虚惊一场。” “你亲去给檀香姑娘安排,切莫怠慢她。以后老祖宗或是老太太身边缺人儿,举荐她去。她又是个知道感恩的,对我们也有利。” 婆子附和点头,笑着去了。 李檀香不适应住大通铺,心里犯愁。家里虽穷,她也有自己的闺房,不喜与闲杂人等亲近。 见各婆子媳妇,皆是共用洗漱盆,她就到二哥二嫂住处来,让二嫂给她寻干净毛巾盆子。 二嫂这处也没有,正打算向别处借去。赵婆子来了,热切的拉着李檀香的手,笑得牙不见眼道: “檀香姑娘,我们管事格外看重你,怕你住通铺怠慢了,特把主家小姐的房间,安排与你。” “又赏了小姐的新衣给你,另还让人送了点心宵夜,叫你兄嫂一起去吃宵夜。宵夜都已摆好了。你们且随我去罢。” 李随行夫妻在田庄干了三年,从未受过这等殊荣,都喜得笑逐颜开,不停向婆子道谢,又托她向管事道谢。 婆子又恩威并施了一番,话里话外透露着要提携他们一家,叫他们要记着管事的好之意。 两夫妻更加激动,心中对赵管事感恩戴德,只当她是再生父母。见李檀香波澜不惊。李随行暗暗拽她袖子,教她要热情些。 李檀香便也开口向婆子道谢。婆子拉着她的手,不肯放,表现的十分亲切。 把三人带到小姐休息的住所,进了院门,与仆妇们的院子大不相同。院里种着芭蕉、翠竹、枫叶、梅兰,环境幽静雅致。 临走前,婆子又笑得眼眯成一条缝,嘱咐李檀香: “另有,管事请你明日四更末去议事堂集合,她带你负责厨房流程。厨房流程繁杂,讲究颇多,菜肴顺序、装碗盛碟、各人喜忌……一丝一毫皆不能出错,需得头脑十分聪慧的,才能担当,你早些去,听管事吩咐。” 李檀香点头应承。婆子走后,三人进门,就见屋内桌上已摆满冷的、热的、香的、甜的……足足二十几道点心吃食。 二哥二嫂又是欢喜激动得无以复加,这样满桌盛宴,他们俱是第一次见。李随行抓起一只烤乳鸽啃起来,吃得满嘴流油,又捡了片烤鸭,喂给媳妇吃。 “快尝尝,着实好吃!你跟着我是享福了!檀香,你别光顾着四处看,先吃,这些都是好东西!我这辈子能吃这一回,死也心甘!” 媳妇掐他:“你别狗嘴吐不出象牙,你没听那婆子说,赵管事以后还会照拂我们檀香?檀香要发达了,我们全家跟着鸡犬升天,这样好东西,指不定能天天吃。” 她看那碟凉拌木耳五颜六色,颇有食欲,捡了片吃,眼睛睁大了,急忙端了碟子,送到李檀香面前: “檀香,你尝尝这个,里头放了橘皮汁,酸辣鲜爽,真真好吃!大户人家,花样真多,竟能想到,把橘皮汁放到吃食里,这叫我想破脑袋,我都想不出!” 她说时,瞧见李檀香满眼欣羡,望着雕花床。她也看去,霎时也看直了眼,想伸手去摸那花团锦簇的绸缎被褥,又惶恐的缩回了手。 “这被褥……要能叫我睡上一夜,我也死也心甘!” 李檀香心里羡慕不已,他们穷苦百姓,一辈子都用不起棉被丝绸,床上都铺的稻草,睡着不舒服,还长跳蚤,身上常常奇痒无比。 李随行也凑来看,也惊得目光发直,想摸那被褥,被媳妇打了手。 二嫂满脸羞怯的跟李檀香央求:“檀香,你带我睡一夜这床罢?往后我愿给你当牛做马。” 李随行把她拽到一边:“你一个做了媳妇的人,岂能睡谢家小姐的床,叫小姐知道了,把我们赶出去。” 二嫂怏怏不乐,但也知理。心中虽十分艳羡,也不敢僭越,拉着李檀香坐到桌前吃宵夜。 三人欢欢喜喜的吃喝,又把能留的,包了打算带回去给娘和大嫂尝。 半夜,李檀香躺在舒服柔软的被褥里,心里盘算,她必要努力致富,有一天也拥有自己的雕花床、绸缎棉被。 这一夜像是睡在云团里,睡得极舒服,第二天四更天,有丫鬟来叫她,她连忙起床洗漱。 一上午,全庄忙得人仰马翻。临近吉时,谢家全部家眷,乘行马车,缓缓而来。车队逶迤数里,进得庄子后,各由仆妇领着去更衣,稍作歇脚。 到 了吉时,便都齐聚祠堂,开始祭祖。此朝代风气还算开明,没有女眷不能进祠堂的陋俗。谢家几十口男女老少家眷,由专人引着,按章程三跪九叩,祭拜祖先。 忙完各章程,就到饭厅,举行家宴,分食祭祀贡品。寓意接受祖先福泽庇佑,取个吉兆。 几十人按长辈、晚辈、男女分桌落座。李檀香跟着协助赵管事,仆妇们有遗漏出错的地方,她及时提点更正,及至家宴结束,祭祖圆满完成。 谢家家眷们陆续离开田庄。 赵管事累得歪在榻上,叫婆子捶背捏腿,见李檀香还在看记事册子,核对流程中具体账目,是否有偏差。 她不由笑道:“今日多亏了你!” “我也没出什么力,倒是跟您学到了很多。”李檀香谦逊了几句,两人尚在说话,有小厮来请李檀香。 赵管事慌忙坐起来,虚虚笑道:“大少爷要见檀香姑娘,可是家宴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小厮道:“这我并不知,大少爷只说请檀香姑娘过去。” 赵管事忙忙拉住李檀香的手,殷切的说到: “檀香,若是家宴上有何不妥,你尽管推脱到我身上。大少爷宅心仁厚,必不会苛责你。见着大少爷,要恭敬殷勤。” “我幺女在老祖宗房里当差,若有机会,把你带进府去,以你的聪慧,你们家必从此飞黄腾达。我照拂你,皆是因为喜欢你,你不必念我的好,快些去罢。” 李檀香见她说得这般诚恳,行了大礼道谢,跟着小厮去。 到了院门,谢守青已在门口立着。他穿着玄色的暗纹锦服,面色温文,却掩不住那身权高位重的贵气。 赵管事都端着架子,这位父母官是一点架子不端,亲到门口迎她。 李檀香内心对这位大人的礼贤体恤,满心敬服。上前向谢守青行礼。 谢守青含笑道:“以后见着我,不必多礼。” 谢守青将她请到书房说话,让人奉了茶。先赞她办事圆满,谢过后,和她说正事。 “为方便体察民情,我让人安排了新身份,作为你远方表兄,逃荒前来投奔,将户籍挂到你们家,到时分得田产、收成,俱算在你们家,我亦会跟你一同下地耕作。只我真实身份,需要你们保密,不能泄露,你看可妥当?” 李檀香正愁田地不够,只能靠开荒扩展土地。闻言,哪有不同意的道理,点头应允。 谢守青笑向她道谢,接着,让人搬了几筐瓜果蔬菜来,要赠与她。李檀香一看,表情肃穆。 谢守青见她脸上没有欢欣之色,解释到: “这些瓜果,看似普通,味道极其绝美。不知是谁家送来,家宴时,我们尝着,俱觉惊艳喜欢。厨房剩的,老祖宗想要,被我拦截下来。这橘子,口味尤其独特,万里挑一的甘酸甜美,你带回去,同家人吃。” 李檀香内心只觉诙谐,也不好如实告知,这些是她拿来的。免得大人难为情。 她一脸诚然:“这些应季蔬果,我们农家收成都有,既老祖宗喜爱,请大人带回,给老祖宗。” 谢守青道:“你们家虽有,却尝不到这般难得一见的绝味,你带回去,官家赏赐,不可推辞。” 李檀香只好默默收下。 9. 管账 李檀香出得门,赵管事着人守在门口等她,听说谢守青把她送得瓜果蔬菜,又赏回了她,赵管事抚掌大笑。打探谢守青为何赏她。 李檀香想着,谢守青说过,他体察民情之事要保密,只含糊说自己帮过他忙,赵管事又与她谈笑几句,接着算工钱给她: “原本说定给你500文,我们主家仁慈,念你服侍得好,要给你涨工钱。因而,我给你加到1000文。” “你昨儿送的几筐瓜果,品相绝佳。今日把你那些素菜添进菜单里,我们主家个个都称赞菜果新鲜,十分喜欢。” “你家若还有这些,我另出钱,按市面价,每斤高出一文,你家有多少,我全要了,如何?” 李檀香道:“家里还有几筐,这些都是不值钱的,我回去拉来,不用您花钱。” “那如何使得,庄稼人就靠地里的收成吃饭,要是人人向你白要,你们全家岂不是喝西北风,你就别推辞罢!” 赵管事怕她变卦,卖与别人,不容拒绝的笑道: “我现下就叫人同你一同回家,趁着菜果新鲜劲儿,才好送进府里,给我们主家尝个鲜。要等东西不鲜了,也就没甚稀奇。就按我说的,快走罢。” 李檀香便没再多言,把车上谢守青赏她那几筐剩的菜果,都留与赵管事。赵管事乐得收下了,又催她领人回去搬瓜果。 李檀香带着两小厮回家,把东西称了。红薯40斤,萝卜30斤,山药20斤,橘子20斤,白菜10斤。 两位小厮把东西拉走,约莫一炷香时间,小厮又把卖瓜果蔬菜钱送来。 李檀香回到屋里清点今日收入。工钱与卖瓜果蔬菜的钱,并一起,共1410文。 这对于他们家来说,完全是一笔天价收入。她先去把这件喜事告知母亲,又跟母亲讲述谢家的奢华富贵。 今日大嫂把她用灵泉种得菜果,都烧了些做菜,孟氏闻着味,就恢复了些食欲,比平日多吃了些东西,也有精力听她说话了。 “娘,他们睡得那丝绸被,当真是滑软,我睡了一晚,只觉得做了一晚神仙。等我们手头宽裕了,我打算买几床锦被回来。也尝一尝富贵的滋味。” 李檀香还担心母亲阻止,不想母亲满面温婉,平平静静,含笑默许。 这反叫李檀香心里不踏实,觉得母亲像是内心打算了,要和他们两别,因此对他们只有无尽溺爱。 她捡了颗橘子,剥给母亲吃,安抚的说到:“娘,您放心,我们收成会越来越好,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孟氏闻言,由衷的露出笑容,吃了她喂来的橘子:“那我便安了心。” 李檀香心内做了别的盘算,不再跟她说这个,提起谢守青体察民情的事来。 孟氏闻言,眉头皱了皱,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李檀香便劝到:“我们现如今,全家统共40亩地,收成根本不够交田赋。大人言明,他名下田地收成,都给我们。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孟氏锁眉道:“现如今,你大哥去服徭役,杳无音信。你二哥二嫂去庄子帮人种地,家里的地,几乎都落你身上。那位大人,想必金尊玉贵,没吃过苦头,他哪会种地?他若把户籍挂到我们家,虽多10亩地,你一人忙不过来,累坏了,得不偿失。” “我忙得过来,到农忙时,二哥二嫂,大嫂都会帮忙,再不济,雇人来帮几天,总能把地耕种好。” 孟氏听她如此说,便不再阻拦。点头道:“那你便自己拿主意罢,别硬撑着,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小姑娘……” 李檀香获得她许可,很是高兴,把点心小吃拿出来,和她一同吃。只是孟氏吃别的,皆没胃口。倒是秀丫,看见李檀香吃东西,急得咿呀呀直叫。 李檀香偷偷给她喂桂花糕,孟氏哭笑不得,瞪她:“秀丫还小,别让她吃这些,仔细你大嫂收拾你,我可不帮你说情。” 李檀香笑道:“大嫂可不会收拾我。” 两人说笑一回,李檀香帮着吴氏做晚饭。因今日李檀香没有出去干活,晚饭烧得早些。天未黑,二哥二嫂回来了。 两人喜气洋洋,过大年似的,从牛车上往下搬东西。李檀香凑上去看,二哥喜滋滋的说到: “这是晌午厨房里的剩食,没叫人动过筷子的,赵管事说你办事办得好,皆是看你的面儿,才叫我们把这些好东西带回来吃。往年,就是过年,也没吃过这么好哩!” 李檀香去看,全是荤菜,有牛肉,羊肉,猪肉,炖鸡,烤鸭,烧鹅……李檀香也激动起来,心想赵管事是真心照拂他们,她往后有机会,定要回报她才是。 这些菜,估摸能吃好几日。李檀香每天下地干活,十分消耗体力,本就爱吃肉荤,想到可以连着吃好些天肉荤,心中十分欢喜。 这顿晚饭,比年节还丰盛,人人都吃得个大饱,眼里皆洋溢着酣畅喜气。 饭后,二哥二嫂把这两日帮工,一人得的100文赏钱,俱交给李檀香。自从孟氏病倒,大哥服徭役一去不回,管家一事,就落到李檀香头上。 大家的钱,全都交给她,再统一分配。每人每月有20文钱,可拿去自用。李檀香因管家算账辛劳,每月得30文钱。 剩的钱,除去还债,就是全家日用开销。余得钱,交赋税,或存放,皆由李檀香管账裁夺。 李檀香又花了五日,把山地剩余作物采收回来。因山药市价5文一斤,营收更多。又用灵泉重新种了一轮山药。挑些卖相不好的留着自吃,剩余萝卜70斤、白菜40斤、红薯70斤、山药300斤,拿去城里售给商贩。得了1820文。 之所以没再卖给赵管事,一是太多他们吃不完。二是,她不想太高调,引人起疑。 接着,她又把这段时日收入算清,加上管事赏她那1两银未花完部分,每人分了月钱后,可供使用闲钱4000文。 她到房里和母亲商量,各房先买一床棉被,好过冬。孟氏剧烈咳嗽起来,李檀香忙给她喂水拍背。 孟氏面露苦涩道: “一床成被至少500文,虽今年闲钱比往年多,但这般花销,只怕不妥。我只用旧被便可,你二哥二嫂两人同睡,不畏寒冷。只你和大嫂,各买一床便罢。” “娘,前几日,你还同意我买锦被,怎么变卦?” “你前几日说等家里宽裕,现下,我们还不够宽裕。这般花销,到寒冬腊月,地里没有收成,你们如何过冬?” 李檀香内心谨慎低调,不喜引人注目,不打算短时间内利用灵泉大肆发财。况且,灵泉量少不说,每隔一日,才能再生。短时间内无法大量生产。想一夜暴富,也不可能。 但只要灵泉在,他们的日子便会越过越好,不愁吃喝。 若换过去,她确实不敢这般大肆花销。但眼下,有了灵泉,把钱用了,后面也能再挣。 不想母亲担心,她说了许多话宽慰母亲,推说自己在书里看到许多增产的法子,地里作物长得甚好,不必担心没有余粮。 孟氏听了,便心软依了她。 第二日,李檀香同大嫂,欢欢喜喜一起进城,买了四床棉被回来。吴氏一路抱着棉被,如获至宝,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的看,咧着嘴,笑个不停。 棉被带回家,孟氏面上也有了喜气,李檀香和吴氏替她把棉被铺上,三人挤在床上,只觉得被子绵软温暖,要不是三人都是端重的性子,估计要在床上打闹起来。 两人又各自把棉被抱回房间铺上,李檀香忍不住在床上打滚。身下不再是稻草的粗粝感,她心里暗暗盘算:等有钱了,要买三床棉被铺上,要和谢家那些小姐的床一样,绵软舒适。 晚上二哥二嫂回来,也是惊喜交加。一家人,欢声笑语不断,惊得邻家的狗,吠个不止。 买完棉被,大家干活更有奔头,个个卯足劲做事,要把日子过得更好。 这日,李檀香正在地里翻土,隔壁王婶子匆匆找来,说家里来了亲戚,大嫂叫她赶紧回家。 李檀香收起锄头,跟着王婶子返家。王婶子等邻居,这几日,见李檀香见天往家里拉瓜果蔬菜。那收成好得离谱,茶余饭后,都把这事当个稀罕事谈论。 王婶子往地里瞧,地里东西早收拾干净。她便试探问到:“檀香,你们家今年收成咋这好哩?” 李檀香说到:“我从书上学到了一些法子,能增产。” 王婶子眼睛都亮了,连忙向她请教。李檀香毫不藏私,把最近从书上学到的耕作技术,详细说与王婶子。 按这些法子,虽不及灵泉种出的作物绝佳,但能防虫害,提高土壤质量,达成增收。 王婶子听着,觉得有道理,鸡啄米般点头。对李檀香千恩万谢。 李檀香说到:“我也是从书上学到的,若是有不懂,随时来问我。我定知无不言。” 王婶子又是一番感激。 回到家,只见家门口围了一圈人,山村里不常出现脸生的人,何况这人风尘仆仆,却风姿奇佳,左邻右舍皆出来围观。 李檀香走到门口,看着一身破衣的谢守青,差点没认出来。这位父母官,说要扮作他们远房亲戚,扮得十分认真。 李檀香向众人解释,是远房表哥。谢守青又趁机表明,自己是逃荒至此,求收留。 众邻居或关心,或好奇,七嘴八舌的追问打听。李檀香把人领进门去,众邻居便各自遗憾的散了。 进了屋,李檀香请谢守青落座,恭敬的给他煮茶。吴氏知道眼前是谢家大少爷、崓城父母官,慌得站在原地搓手,双脚生钉般,不敢动弹。 李檀香便请吴氏去请母亲出来,吴氏忙向谢守青行了个大礼,赶紧去了。过片刻出来,焦急向李檀香说到: “母亲说身体不适,无法起身迎接大人,请大人恕罪。另说,让你好生款待大人,有事你只管做主。” 李檀香想着,让谢守青进屋去见母亲也不合适。硬让母亲拖着病体起床迎接大人也不妥。便替母亲向谢守青告罪。 谢守青道:“你们不必多礼,我既将户籍挂在你们家,大家皆是一家人。不讲究官民之分。” 10. 卤煮豆腐 李檀香点头应了。吴氏说去煮猪食,同手同脚,走出了屋。剩李檀香和谢守青。 谢守青拿了只香囊,推到她面前,温声道: “今后多有搅扰,这些银子,你收着,作为家用开销。” 李檀香想到这位大人的为人,推辞无用。接了香囊,手感不对。打开一看,足足二十两银子! 她当是眼花,压住心中激荡,把钱袋子还回谢守青。认真道: “大人,日常开销,并不用这许多银子。您请收回。” 谢守青和声道:“柴米油盐,吃穿用度,处处要花销。我既来给你们添麻烦,上交家用,天经地义,请勿推辞。” 李檀香推辞不过,只好收了。心中又激动,又肃穆,收了这一大笔钱,更不能怠慢官家。 他住来家里,吃穿住用行,一应都该替他安排。首先便要给他安置住所。 只是,家里已没有空置房间。李檀香琢磨,不能叫他花这样的钱,住柴房。母亲、大哥、二哥的房间,皆不能腾出来给他。 那便只能她把房间让出来。 她担心谢守青住不惯她那小偏房,试探着,先和他商量。谢守青听了,却坚决不肯。 叫她把杂物房收拾出来,他要住杂物房。李檀香拿不定主意,杂物房比柴房还不如,缺了一堵墙,夜里漏风,蛇虫鼠蚁也多。 她偷偷进屋和母亲商量,母亲也发愁。谢守青不仅是地位尊崇的官家,且赠与他们这样大一笔银钱。无论如何,不能叫他受憋屈。 孟氏便提议,把自己的正屋让给他,她和李檀香住一屋。李檀香不情愿,孟氏劝到: “大人给你那笔银子,够把我这间正房买下。勿要因大人体恤,我们便不恭不敬。” “现如今,世道艰难。贪官污吏横行,你大哥徭役时限已到,他们不肯放人。这般横行霸道,无人能替我们百姓申冤。” “难得谢大人一股清流,心系百姓,愿委身我们寒门破户,体察民情。他若当真能为百姓做事,我们皆受福泽。你万不能叫他受怠慢。” 李檀香听母亲如此说,只好同意。又去和谢守青说,不料他仍是不同意,坚持要住杂物房。 他这般和光同尘,大家心里皆过意不去。孟氏就叫李檀香速去寻工匠,要把杂物房重做修葺,收拾整齐,务必让大人住得宽敞些。 李檀香思忖,寻工匠要花一大笔钱,往日她也跟着大哥二哥,砌过墙,抹过浆。为省下这笔,她干脆撸起袖子,自己当起工匠。 她二话不说,驾着牛车去买砖,买泥,回来就开始砌砖补墙,吴氏忙丢下手中活计,给她搭手。李檀香手脚利落,闷头干活。吴氏在旁,也忙似陀螺。 谢守青懵了片刻,准备卷起袖子加入,被李檀香义正言辞婉拒,叫他好生坐在屋里喝茶。 谢守青长这么大,只被父亲和学堂夫子凶过两回,被李檀香凶了一眼,额头冒汗。只好端坐在堂屋里喝茶,兼怀疑人生。 李檀香越干越有劲,背上的衣衫都汗湿了,想到省了工匠工钱,只觉赚了一笔,满心欢喜。 邻居都来看热闹,趴在墙头问东问西。村东头的张姓读书郎,红着脸,急急的隔着墙问李檀香,是否跟这位逃荒来的表兄结过娃娃亲…… 李檀香一心干活,根本没心思理他,只热火朝天的砌墙。谢守青眼皮乱跳,出来瞧那读书郎。 读书郎也上下打量他。将他打量完,红着的脸变白。又见李檀香不理会他,他便垂着双肩,脸色灰败的走了。 屋里秀丫睡醒,外头闹哄哄,却无人理她,哭起来。吴氏浑身皆是灰泥,无法去哄。最后是谢守青帮着把秀丫抱出来,一边杵在旁,观看她们忙活。 秀丫见着生人,睁着乌黑大眼睛,好奇瞧着谢守青,不眨眼。谢守青没带过孩子,与她对望半天,从李檀香摆出来招待他的茶点中,挑了块桂花糕,塞给她。 丫丫小手抓着糕点,啃得满身糕点碎屑。李檀香无意间回头看见,缓缓的看着谢守青,干巴巴的开口: “大人,不能给她吃这个。” 谢守青默了一下,试图从秀丫手里摘出糕点。秀丫小拳头握紧,根本不放,还扁起嘴,眼看要哭起来。 谢守青只好虚虚的向李檀香笑:“要不,以后叫哥哥吧,别叫大人了。” 李檀香觉得不对,又挑不出毛病,迟疑的点了下头。 谢守青眼里虚虚的笑意变实。李檀香又盯着他看了看,又看看秀丫,又去看吴氏。 吴氏收到她的眼神质疑,不敢看谢守青,连带着,不敢看他手上抱的自家小囡囡,结巴道:“只一块糕点,应该无事罢?” 李檀香:“……” 吴氏搓搓手,看看天,嚅嗫着问:“天色不早了,要不,我先烧饭去?” 李檀香也看看天,忙叫她去。吴氏洗净手,这就赶紧去了厨房。 李檀香一个人接着忙活,日头快要落西,二哥二嫂从田庄回来,看到谢守青,俱都惶恐不安,满脸敬畏。 二哥赶紧叫李檀香从墙头下来,他上去砌砖。二嫂则进厨房帮忙烧饭。 不多时,二嫂出来叫众人吃饭。杂物房已修葺完,只等晾半日风。 孟氏卧床未出,李檀香几人洗手围坐到桌前吃饭。谢守青见众人对他恭敬有加,便温声恳请,勿要泄露他身份,只管把他当做逃荒来的亲戚。 众人见他温雅和蔼,没有半分官家架子,逐渐放松下来,热热情情请他吃饭喝酒。 谢守青推辞:“平日鲜少饮酒,怕醉酒误事。” 二哥强行给他杯里满上,豪气说到:“这是我们家自酿的米酒,浓醇甘美,好饮却不醉人。大人……噢不,表、表弟,您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谢守青闻言,便没再推拒,见身旁李檀香没有,便问:“妹妹不喝么?” 李檀香握着杯子,等李随行替她倒酒,但李随行一心和谢守青说话,没顾上她。 听谢守青问,她点点头:“喝的。” 谢守青起身,向李随行接了酒坛过来,替她把酒杯满上。 他看着她,笑得温润如玉:“这酒,有股桂花香。” 李檀香点头,解释:“酿酒时放了桂花,家里还酿了其他口味。荔枝、 茉莉、柑橘……日后大人可以一一品尝。” 谢守青纠正她:“方才说,不能叫大人。” 李檀香侧目看来,他定定望着她,接着说到:“……要叫哥哥。” 李随行跟着高声兴奋附和:“对对对,要叫哥哥,你别总忘记大人嘱咐……” 一句话没说完,被媳妇儿在桌底下掐了一把,他被掐的莫名其妙,问:“你掐我干嘛?” 范氏端起碗,压住翘起的嘴角,憋着笑,闷头扒饭。不理会他。 李檀香这时被那盘香叶卤汁烧豆腐吸引了注意。那豆腐是先拿油煎炸,后放入香叶卤汁中焖煮,直至三五个时辰,煮地软烂入味。 外面一层炸得金黄,有嚼劲。内里叫卤汁煮透了,全是香叶、茴香、八角、芝麻等浓香浸着。绵软醇厚,入口即化,香味勾人,比红烧肉有过之无不及。 李檀香忍不住开口称赞:“这卤汁烧豆腐甘腴可口,回味无穷。你们快些尝尝,比城里食肆卖得还好吃!大嫂,你厨艺又精进了!” 吴氏顿时满面欢欣的笑容,起身把烧豆腐挪到李檀香面前,说到:“娘也说好吃,你爱吃就多吃些,锅子里还有。” 她又看向谢守青,有些结巴道:“大人,您也尝尝看,这是昨日便准备的,卤煮了一晚,还算入味。” 谢守青提箸夹了一块,尝了一口,眼中亦浮起赞许:“确实比城中食肆烧得更入味!” 上回姑嫂三人去松隐寺赶庙会,在庙会上尝过这烧卤豆腐,都觉滋味比普通豆腐美味,回来念叨许久。上次采买,李檀香便特意买了香料回来。 吴氏昨日得空,去买了豆腐,按照李檀香揣测的法子烧煮。卤煮一夜,今日尝着,果然好吃,比那庙会上吃的,更要美味百倍。 李檀香心念一动,说到:“过两日就是庙会,不如我们再卤煮些烧豆腐去卖?” 吴氏一听,有些紧张,她从未想过要去街上做买卖。开口道:“这能行么?万一没人肯买,烧这些豆腐,投入的本钱,岂不是大亏?” 李檀香说到:“庙会人山人海,无论如何,总有人买。况且,你卤煮的烧豆腐,比旁人好吃,大家皆是识货的,定有人买。” 吴氏还是不甚心安,小心去看谢守青的脸色,惶惶道:“若做买卖,易沦为商户,做了商户,就会变成下等贱籍。要交许多税赋,可如何是好?” 谢守青向她解释:“你们主要务农,遇着庙会,或平日上街去,做些小买卖,并不会被定为商人贱籍。既然檀香认可你,你便去尝试无妨。” 李檀香被他去掉姓氏直叫名字,感觉有些怪,朝他看着。谢守青也回看着她,温温的笑。 二哥二嫂也强烈推荐大嫂去,二嫂说到时要告假去陪同。李檀香也说,那天不下地,陪她一起。吴氏便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吃过饭,李随行又去杂物房洒扫,李檀香和二嫂帮忙,吴氏收拾了灶台,见天黑了,点了火把,在旁替他们照明。 几人片刻不歇,埋头干活,不到一个时辰,将杂物房收拾打扫的干干净净,又搬来床柜桌椅,细心布置一番,便可入住。 11. 野猪 待诸事妥当,已至半夜,吴氏又赶着进厨房,把那日从田庄带回的羊肉汤煮滚,又煎了油菜饼子,当宵夜,拿给大家吃。 羊肉汤虽留了几日,味道不及当时鲜美,但在大家消耗体力,干完重活儿,皆是饥肠辘辘时,依旧是异常美味。 那油菜饼子,连吃好几日,闻着依然清香扑鼻,表皮脆黄,菜馅儿脆嫩。泡在汤里,味道更绝。 大家吃得胃里发热,浑身舒坦,只觉得心情也无比舒畅。夜色已深,各自去洗漱歇息。 待所有人都歇下,原本热闹的院子安静下来。谢守青打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外面是一从茂盛的翠竹,竹叶声如潮水。 远处草丛传来嘈杂虫鸣,月光下的远山、村落,静谧又安宁。 李檀香房间在隔壁,谢守青失神想着,她窗外景致,和他所见,应是相同。他心中微微膨胀,嘴角不自觉牵起。再看窗外月光远山,心情愉悦至极,从未觉得,人生竟如此美妙。 待他躺到铺了厚厚稻草,仍硬邦邦咯骨头的床板上,美妙的心情瞬间沉到谷底。他重新坐起,察看床下铺呈的稻草。 虽从前听闻过,穷苦百姓睡得是稻草。但未曾亲眼见过。此时,他亲自睡到这稻草床上,心里滋味,十分难熬。他们锦衣玉食,百姓却过得这般艰辛。 谢守青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未合眼,胸口堵着大石般,叫他憋得慌。心中已洋洋洒洒,写出一篇策论,誓要为百姓谋福。 第二日四更,李檀香精神奕奕起床,驾着牛车,载谢守青去入籍分地。原规定青年男丁可分十亩地。但若本人体力充沛,意欲分二十亩,也能酌情处理。 只是田地一旦划入户头,往后不想要,耕种不动,交不起田赋,那就要坐大牢。 李檀香坚持要二十亩地,谢守青不放心。 他已将李家情况摸清楚,李家男丁本就不足,大哥服役未归,二哥在田庄做事,家里土地,都由李檀香一人耕种。何况,她还去山里开荒,又开垦几亩地。谢守青担心她这般吃不消。 李檀香不和他争论,只默默看着他,不说话。谢守青被她盯着看,忍不住笑起来,只能依她。问到: “我平日里,还要回官衙处理公务,也不能时时陪你下地。我不在,你一个人怎么办?” 李檀香觉得他说话委实怪异,她也不是第一天下地。没觉醒灵泉,种地实力已强悍得可怕。现在有灵泉,更事半功倍。 她还不知他这斯斯文文的权贵高官能不能下地,并没指望他帮忙。 谢守青依她,分了二十亩地。处理完户籍,他要回官衙拿东西。昨日叫邻居看着,不好带太多东西。今日有牛车掩护,还有李檀香在,便方便许多。 他要带笔墨纸砚,随时将所见民情记载收录,便于向上级汇报民间实情,由上级传达给新帝,以做说服众臣革新依据。 取完东西,又在城里购置添补了些日常用品。两人饥肠辘辘,赶回家吃晌午饭。吴氏怕怠慢谢守青,又烧一桌子好菜。也不敢先吃,等他们回来一起。 谢守青道:“以后你们先吃,不必讲究这些虚礼。我并非是来享福的。你们吃什么,我跟着吃。不用特地因我做许多菜。” 吴氏虽已知他温文大度,却仍有些畏惧,连连点头领命:“欸欸……” 李檀香听这番话,也对谢守青愈发敬佩,笃定他是个好官。吃过饭,请他在家先歇息,她要去地里翻土。 谢守青坚持跟着,李檀香便带他一起。两人驾着牛车,到了山头。谢守青举目看去,这片山地甚是贫瘠,松木稀疏,荆棘丛生。 满山皆是大石、碎石。土壤稀少。李家开垦的几亩地,在开阔的山谷中间。地里散布着乱石。这种土,耕种作物,收成必然欠佳。 不过,他们肯下工夫,地里烧了灰肥,铺洒了碎叶。几亩地刚采收,等待翻土。剩余土地,仍长着作物。 难怪李檀香坚持分二十亩地,比起自己开荒,多要几分肥沃土地,省时省力,同样付出,更多收成。 李檀香脸色忽变,丢下锄头,跑进地里去。 谢守青不知发生何事,也忙跟上,问到:“怎地?” 李檀香看着眼中被翻啃的乱七八糟的土地,眉头紧拧。这块地,是昨日新播的种。浇了灵泉,因此今日作物已成熟,可采收。 只是她安插的竹墙,没能挡住野兽,这一整片都叫野兽糟蹋了。 她原想,今天把作物收了回去,两天后的庙会,和大嫂一起去庙会集市,把作物卖了,换钱给母亲再添一床盖被。 这几日天气逐渐变冷,孟氏常常到了半夜就咳嗽不止。李檀香盘算,把她床上那床芦花旧被换了。现在作物被野兽吃了,她心里十分郁闷。 谢守青走近,便也明白,庄稼被野兽吃了。地边那面竹篱笆,被野兽推倒,土地踩得乱七八糟。 他便问:“可认得这是什么野兽足印?” 李檀香闷闷回到:“野猪。” 谢守青扫了眼她眉目间的怏怏不快,走近说到:“下次进城,拿了弓箭来,替你把周围野兽清理一遍。” 李檀香敷衍问:“您箭术如何?” “勉强算得百步穿杨。” 李檀香立即看他:“那您帮我把这头野猪猎回来,叫全家吃烤肉。” 谢守青负手去看远山,端重的点头:“叫哥哥,哥哥帮你。” 李檀香看看他,他一脸正气。 她向来只“大哥、二哥”的叫,叫哥哥,好像过于亲昵。不过,他现在身份算她表兄。叫哥哥,合情合理。她干巴的开口: “哥哥……” 谢守青心脏突突的跳,满心愉悦从眼中流淌出来,嘴角根本压不住。 李檀香继续道:“……只是,野兽满山跑,没个三五天,也碰不到,得辛苦您满山去寻,您能行么?” 谢守青冲着她,翘着嘴角笑:“你家郎中大人,三岁学骑射,不能行,任你处置。” 那双眼睛,笑意流转。举手投足,英俊恣意。李檀香乍然被他慑了一眼。脑海闪过一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草丛间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两人皆惊,抬头看去,一只壮硕的大野猪,从岩石后面钻出来。远远的瞧着他们。 李檀香后脊发凉,捡起扔在地上的砍柴刀,护在身前,浑身戒备,提醒谢守青: “莫要激怒它,它力气奇大,被撅翻,踩上几脚,神仙也救不了。” 谢守青也已捡起锄头,闪到她身前挡着,如临大敌,盯着那头壮硕至极的大野猪。 山风呜呜吹过,卷起阵阵松涛。 两人一猪,双方对盯半天,皆没动静。李檀香逐渐拧起眉,总觉得这野猪,眼神过于清澈。看那嘴角弧度,隐约有股讨好意味。 李檀香不敢轻易动手,这野猪瞧着至少两百多斤。真动手,可能受伤。但一直僵在这里,也不是个事。 她当即决定,回去拿弓箭。今日必要把这野猪捉了,回去炖汤。两人当即返回家拿箭,谢守青见那弓和箭,皆是幼竹打造,哭笑不得。但也没时间回城。 两人拿了弓箭来,那大野猪,煞是猖獗,见了人不跑,此时仍在地里拱来拱去,土地全被掀翻,地里种的红薯,皆叫它翻出来。 李檀香冷下脸色,拉起弓箭,狠狠朝野猪射去。第一箭,射了个正着。然而,那野猪皮糙肉厚,竹箭射中它肚皮,却如射进石铁,它半分伤没有。 “我来。” 李檀香急把弓箭递给谢守青。谢守青卯足劲,一弓射出,扎在野猪肚皮上,却和刚才一样,野猪着实皮厚,这竹箭对它无用。 它虽没伤着,却受了惊吓,在地里狂奔乱窜。两人皆如临大敌。谢守青又连放几箭,虽能射中要害,但那野猪好似金刚不坏,没受半点损伤。 谢守青便向它眼睛射去,野猪就像通智般,次次机敏躲开,乱叫乱窜不止。两人和它追赶对峙,耗尽心力。只得作罢。 李檀香闷闷的道:“这野猪不是成精了罢?” 谢守青也颇有此感,看看猪,又看看她,闷闷的问到:“它怎么总盯着你瞧着?” 按理说,这野猪被他们这般追杀,早该被激怒。但这头野猪好似只躲着,却丝毫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 李檀香也觉得,这野猪看她的眼神,颇似讨好。 这时,她忽然发现,地里的红薯,刚才都叫这野猪拱出来,她连忙拿了箩筐去捡。谢守青见状,忙也捡起石头,将野猪驱赶至山头,帮忙一起捡红薯。 李檀香一边忙,一边思忖这野猪的反常。这片山头,时常有野猪来光顾,但统共就那几头。且因为吃不饱,个个瘦得皮包骨。 而这头野猪,却长得如此健硕。着实奇怪。难道,是因为吃了她用灵泉浇灌的作物? 很有这个可能。 李檀香一边思索,一边埋头干活。自山路传来脚步声,她抬头,就见隔壁王婶子的小孙子,火急火燎赶来,说是王婶子摔断了腿,叫她们去帮忙。 李檀香即刻赶着牛车,栽两人一同回去。回到家时,吴氏已赶去隔壁,把王婶子带回,安置在床上。 王婶子不肯请大夫,家中饭都吃不饱,无论如何,不能花这冤枉钱。 12. 进山 李檀香等人,皆知她难处,没再勉强。把村里老人请来。老人眼睛已失明,老手颤巍巍,摸索着,帮王婶正了骨,叫他们速去山上采药,莫耽误时间。 然而,王婶子儿子儿媳,皆去服徭役,不在家。她独自在家,照料两个小孙子。无人替她进山采药。 李檀香便道:“我去吧。” 她心内盘算,这些天,他们整车整车往家里拉作物,尤其那日,赵管事派人来她家,更引起村民瞩目。近些天,总有乡邻窥伺。眼前便正好,趁着进山,弄些东西回来,做些遮掩。 吴氏不放心:“马上立冬,大家忙着筹备过冬。耽误一日,到寒冬腊月,就要多挨一日饿。只怕我娘家兄弟,已没有时间陪你同去。” “家里又走不开,我们几个也不能陪同你。这些草药,要进深山。你一个人,如何去得?” 谢守青道:“我陪着去。” 李檀香不赞同。担心他身份尊贵,若在深山遇险,他们平头百姓遭殃。但谢守青态度坚持,李檀香也知,自己独自进深山,确实不妥,只得点头。 吴氏见两人谈妥,拗不过。当即嘱咐王家小孙子好生照看他们奶奶。吴氏赶紧到村头屠户家,称了几斤肥膘,回来炼油。又上锅蒸红薯,预备搓红薯圆子。 因进深山,人多时,为了多带些山货出来,没有个两三日不能回。带肉食太重,且往日也没多少肉食。所以,进山必须预备放足了盐的油渣,带在路上充饥,补充力气。 李檀香和谢守青一同,准备了进山所用箩筐、麻袋、包袱、水囊等。准备妥当,李檀香又进厨房帮吴氏搓红薯圆子。 蒸透的红薯,又香又甜。满屋子闷着热腾腾的香气。闻着就让人食欲满满。 李檀香掰了一截红薯吃着,入口软糯,滚烫香气,萦满口舌,甜到心坎。 李檀香心想,这灵泉种出来的红薯,简直香糯到了极点。按正常市价卖,太亏了。她打算这段时间,先把作物种好,囤起来。到了冬日,再慢慢拉出去兜售。 也免得一趟拉出去,遭人起疑。且也能根据作物品质,把价格提一提。 吴氏麻利的拌馅儿料,把芝麻捣碎,舂出熟香,和红砂糖混合搅拌。红薯和面粉加水和面揉,揉好了,挖一勺馅儿,包上馅料,捏成一个个圆团子。 她絮絮叨叨道:“你一个半大小姑娘,进深山我不放心。家里又丢不开,只得给你多准备些吃得。” “油渣子吃着是香,但吃多了齁人。这红薯圆子,又甜又好吃,补力气,又管饱。免得你们走到半路,没气力……” 李檀香把红薯吃完,也帮着捏圆子。听到外头动静。向窗外一看,谢守青在帮她们担水。她捡了一碟蒸红薯,一小碟子油渣,送到堂屋,煮了茶,叫谢守青进来歇着。 谢守青已经把水缸灌满,被她叫进屋,没来得及洗手。瞧着桌上摆的吃食,眼里有了笑意: “你们平时把这些作小吃?” 李檀香点点头:“很好吃,大人您尝尝。” 谢守青向她伸出沾着泥的双手,看看她的脸色,不经意道:“是么?你喂我尝尝……” 李檀香不疑有他,捡了块油渣,喂到他嘴里。 谢守青只觉得这油渣入口,焦香酥脆,上面沾着盐粒,回味咸香绵长。他望着她,眉眼笑意如春风拂面: “委实好吃!” 李檀香就叫他先吃着,垫垫肚子。回厨房帮忙。不想,谢守青也跟了进来,洗手要一起帮忙。 李檀香要赶他出去:“您是崓城父母官,不能让您下厨房,请回去喝茶!” 谢守青已拿了面团,看过李檀香的包馅儿手法,有样学样,立在她身旁,岿然不动: “我现在是逃荒来你家的兄长,整日坐在屋里喝茶,于理不合。叫邻居看见,起疑心。” 李檀香说不过他,只好作罢。圆子捏好,上蒸笼蒸了。揭开锅,热气升腾,红薯、芝麻、砂糖等香味,袅袅腾腾,飘去村口百年李子树下。惹得猫儿狗儿,齐齐举头张望。 二哥回来,得知他们第二日要进山,趁天未黑,急吼吼奔到山溪,砍了几十根新竹,削成竹箭。拖回来,叫他们路上带着防身。 二嫂掂了掂,几十斤,无语道:“你叫檀香他们背着这些,还没进山,他俩就累死了。” 二哥挠挠头:“总要带着防身哩,就他们两个进山,我不甚放心。” 李檀香说到:“我们带着砍柴刀,带着弓,进了山,野竹子多的是,要用直接砍就行。” 二哥恍然大悟:“甚有道理!” 众人皆哭笑不得。 一应东西皆备置好,吃过晚饭,众人都赶紧休息。第二天三更时分,李檀香就起床,叫谢守青出门。 两人背着竹筐,李檀香在前领路。及至进山,谢守青从身上摸出一把弯刀,交给李檀香。 李檀香接过来看,巴掌大的弯刀,十分精巧。看刀鞘雕工,便识得价值不菲。拔出刀来,那刀刃是上好寒铁,吹毛断发。 她看着很喜欢,但不解谢守青的意思。 谢守青看她翻来覆去,爱不释手,知道她喜欢,放下心。说到:“那日见你,天未亮,在荒野独行。深觉不妥。前几日特地让张照去帮我寻了这弯匕首来,送你防身用。” “这弯匕首小巧轻便,易于携带。比你那砍柴刀好用。”他未说完,看她脸色,知道她要拒绝,先堵住了她:“官家赐,不可辞。” 李檀香刚张嘴,话没出口,被他堵了回去。 谢守青看看她微微憋闷的表情,兀自好笑,又温声道:“再说,这是逃荒来你家避难的哥哥,送你的见面礼,你难道不收么?” 李檀香虽很喜欢,但在心里掂量,这弯匕首工艺精巧,少说几十两银子,她不敢收。 她讷讷道:“大人,这太贵重。我不敢收。” 谢守青道:“见面礼,只重情意,不重价值。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日后还我一份回礼即可。无需贵重,用心就行。” 李檀香心中纠结,但再三思索,这位大人向来讲究,每次送她的,都是价值不菲的东西。叫他拿便宜东西,他也拿不出来。 若送旁人,想必也是一样大手笔,她委实不必觉得受之有愧。回头进山,若能用灵泉养株灵芝、人参之类,拿去卖了钱,回来买一份厚礼,还他就是。 想通了,李檀香便 没再坚持,真诚向谢守青道谢,将弯刀收下。 越往山里走,树越密,草丛也越深。李檀香砍了两根松木枝干,分给谢守青一根。两人做开路用。握在手里,在草丛里敲敲打打。防着毒蛇毒虫,也防露水沾衣。 走了足足三个时辰,才进深山。山里高树遮天蔽日,石壁陡峭,山路难行。 谢守青十九年间,皆专心致志,闭门坐于屋内念书,学习治国策论。第一次进这般深山行路,走得磕磕绊绊。 抬头看见李檀香,健步如飞。他跟在后头,看着那矫健俏丽的身影,心脏跳个不止。是追逐不上的不安,亦是心热难耐。 这少女看似瘦弱,然而,身上骨气,比带兵打仗的大将,亦要强悍。年纪小小,便将一家安排的妥妥当当。其智慧与担当,连大部分男子皆不及。附近十里八村,再挑不出一人,比她更出类拔萃。 谢守青瞧着她背影,心中牵牵连连。一颗心彻底沦陷。自己对这少女的悸动喜欢,分分明明。他长这般大,从未对人产生过这样爱慕的心情。纵是只和她待在一处,便满心欢喜。 李檀香像一头矫健的小鹿,在密树缠藤间,快速奔走。她也并不是埋头乱走,一路留了记号。及至进了深山腹地,才放慢脚步,开始搜寻草药。 二人在山间游走三个多时辰,终于把草药采齐。草药叫李檀香梳理齐整,规规整整,码在硕大的竹筐里。堆满出来,比李檀香高好几头。 谢守青要替她背竹筐,李檀香不肯。谢守青佯装生气,李檀香才不很放心的把竹筐交给他。 看她正事做完,谢守青终于有机会展示自己。拿了弓箭,见着野鸟野兔便打。 李檀香看他注意力转走,忙把葫芦灌满山溪水,兑上灵泉,眼见周围没甚稀奇药材,倒见着一株野茶树。便把灵泉浇上去。 毫不起眼的野茶树,枝叶瞬间开始生发。灰绿的叶子,无风起浪,摇曳生姿,逐渐透出碧绿,仿佛春日万物生发之势,迅速绽放生机。 枝头萌发鲜嫩新芽,翠色欲滴。一股清新茶香,如受春风拂荡,从枝叶散开,碾压满山升腾树气,直洗肺腑,沁人心脾。 李檀香心脏狂跳,灵泉竟能让这株野茶,迸发洗骨换髓般的变化,光闻香,便是万里挑一的极品。她拿了麻布口袋,片刻工夫,把一树新茶采完。 趁谢守青还在打猎,她又去找其他药材。根据以往经验,竟真找到了人参、灵芝、何首乌。迅速浇灌灵泉,瘦小的药材,皆如食得仙丹甘露,迅速生长。 她断断续续浇了几次,原本几年品质的人参等,皆长成百年极品。灵泉用尽,她把东西采收进背筐。才抽空去看谢守青。 谢守青与她,各忙各的,但两人此时皆是满载而归。谢守青打了满麻袋野味。有野兔、山鸡、大雁、獐子…… 李檀香回头看时,又见他拉弓放箭,箭矢带着破空之声放出,毫无偏差,射中林中奔跑獐子的脖颈。那獐子当场毙命倒地。 谢守青回头,见李檀香睁大眼睛,震惊的看着他,他嘴角露出温煦笑容,问到:“要试试么?” 李檀香摇摇头:“距离太远,且在这般密林中,我箭术不敢和大人攀比。” 13. 难熬 李檀香说时,走过去,打开麻袋瞧,眼睛发出光采:“明日拿到集市卖,应该能换一笔钱!” 谢守青笑到:“都赠与你。” 李檀香点头:“卖了换钱,给你买蜡烛。免得你点着油灯熬夜,熏坏了眼睛。” 谢守青没想到,她竟注意到他晚上熬夜。他的心浮了起来,瞧着她,没有眨眼,问到:“你可有意中人?” 李檀香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摇摇头:“没有。” 谢守青胸口发烫,望着她,笑容压下去,又重新泛起。李檀香见他没有下文,半点时间不耽误,把麻袋扎起来,对他说到: “大人,时间不早,我们现在回返,明日鸡啼才能到家。夜间深山恐有野兽,这些猎物带血,容易引来豺狼虎豹。路途有歇脚地,我们要尽快赶去。” 谢守青知不能再耽搁,两人即刻返程。直至出了深山腹地,树盖不似先前繁茂,天色稍霁。 夕光穿过枝梢,斑斑驳驳,照在厚厚青苔上。满地残枝腐叶,落脚如同踩进软泥。 谢守青把重物全都揽在身上,经过半日,他行动已经和李檀香一般敏捷。 他原本身高腿长,适应后,背着竹筐麻袋,便如同无物。不必再追赶李檀香脚步,轻易能和她并肩。 李檀香忽然停下,从竹筐拿出苎麻编织袋,麻利把地上腐叶,往里装。 谢守青问:“你收集腐叶作什么?” 李檀香手下不停:“作肥。” 谢守青隐约有了印象,书上记载,深山腐叶,会日渐化泥,能肥沃土地。他忙也一齐帮忙。 李檀香统共带了两只苎麻袋,那网袋,十分大。装满腐叶,犹如堆积两座大山。 谢守青拽动尝试,虽不算太沉,但在这深山密林中,带着这庞然大物,属实辛苦。 谢守青窥一而见全貌,思及她自小到大的日子,便是这般艰苦,心脏好似被一只手捏着,酸酸涩涩。 李檀香却毫不自觉,利落抓着麻袋,继续赶路。谢守青快步跟上,将麻袋接走:“我来。” 李檀香先不同意。谢守青不放,干脆道:“这些事,从前是大哥做。以后,是哥哥做。” 李檀香十分感动,除了家人,没有旁人这般无私待她。大人这般心性,真当得“山高水长”。她对他愈发尊敬佩服。心想有朝一日,他升任离开,崓城百姓恐怕要万般不舍,长街相送。 两人赶在天黑前,到歇脚处。从前遇着灾年,附近村民皆要进山,寻些山货度日。但进深山,来回一趟十分费力。也并不是进山就能寻到好东西,常常要在山里转悠。短的三五天,长则十天半月。 因此村民合力,修葺石屋,供大家进山过夜落脚。屋内常有人来,灰尘不厚。 李檀香把食物拿出来,和谢守青分着吃。那油渣虽不及热时香,但过度消耗体力后,吃着比山珍海味还美味。 红薯圆子吃到嘴里,软糯拉丝,芝麻馅儿又香又甜,两人皆吃得十分满足。接着,李檀香拿了木柴,在外头空地,点了一圈篝火,防着豺狼虎豹,闻着血腥,闯进屋来伤人。 房间里一张大通铺,平时人多,皆是挤在一起睡。谢守青看着那通铺,脸色不甚妙。李檀香却已安排好,叫他赶紧睡觉。 谢守青看看铺着稻草的通铺,想着不知道叫多少闲汉躺过,心里又闷又堵,把外衣脱下来,铺在床上,说到: “你睡觉,我守夜。” 李檀香摇头,不肯睡,说要守夜。 她身体好,进山从来不睡。旁人在山里走一天,都觉疲乏。她浑身却有用不完的劲。熬个两三夜,依然精神熠熠。 谢守青见她不肯睡,猜她是因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担心他心怀不轨?他思及这层,心内波澜起伏,又忐忑,又微妙。一颗心七上八下,浮浮沉沉。 面上却半点情绪没泄露,一派正人君子之姿。怕她心中不安,尽量与她保持距离。 又想着,待她困了,总会熬不住去睡。他远远坐在木墩子上,同她一个方向,望着门外。 屋里没有蜡烛,月色从破败石墙漏进来,斜切下一片白霜,屋里勉强有几分视线。 山风在屋外呼啸,篝火哔哔剥剥,月光从西移到东。 谢守青没想到,李檀香竟真能一夜不睡,盘着腿,坐在门前,那双眼睛,始终充满戒备,关注着门外细小的动静。 谢守青也试过彻夜读书,也不觉难熬,两人眼睁睁坐着,曙光渐渐点亮丛林。两人立即启程回家。 吴氏等几人,心中不安,几乎一夜未睡。听见动静,纷纷起床相迎。见李檀香把王婶子所用草药采齐全,又带了山货,打了猎物回来,都十分高兴。 吴氏做了热汤,叫二人吃了,去补觉。李檀香囫囵睡了一觉,再醒来,外头天光大亮。 她又起来帮吴氏做事。吴氏这几日把豆子晒干了,预备蒸豆制酱。灶台上两口锅,一口锅蒸黄豆,一口锅卤豆腐。 李檀香帮她烧火,吴氏拿着长竹筷,在锅里搅拌。卤汁烧豆腐的香味飘开,李檀香馋了,拿了小碗,盛了一碗盛的糙米饭。 把热汤浇上去,搅拌至每一颗米饭都染上酱色,又夹了三块豆腐,码到碗里,开始津津有味的吃。 吴氏一回头,作势要拿筷子敲她:“你要吃,跟我说一声,我给你热热,咋能吃冷饭哩!” 李檀香满足的扒饭:“叫热汤拌热了,能吃。” “害,你这……回头肚子疼,可别嚷……” 她说着,从卤豆腐的锅子里,变戏法似的,捞出两块五花肉,码到李檀香碗里。 那肉被卤汁浸透了,泛着老抽油亮的色泽,瘦肉软烂,肥肉丰腴。和着米饭,香得叫人灵魂出窍。 李檀香又去盛饭,就着三块豆腐、两块卤肉,整整吃下三大碗饭。陶碗吃得干净锃亮,回味无穷。 吴氏见她连吃几碗冷饭,无可奈何的瞪她。李檀香放下碗,凑到旁边,看她制酱。吴氏把辣椒八角桂皮等拿出来。又看李檀香买了花椒,问到: “这酱能放花椒么?” 李檀香点头:“能,放了花椒,酱里添一道麻味,更好吃。” 吴氏鸡啄米般点头,只要是李檀香的意见,她皆会采纳。她把蒸至烂透的豆子,盛到大瓮里,又起锅烧油,把各种香料放到锅里加热。 最重要的一步,是放黄糖。待香料熬好,加到酱里拌匀,豆酱顷刻间散发出浓香。 李檀香闻着,感觉自己还能再干三碗饭。好歹忍住了。且这酱此时亦不能吃。 吴氏搬来五只陶土坛子,把豆酱一一分装进去。想到什么,叹了口气: “我们得努力把刘家钱还上,每年向他们白白上贡。这酱统共五坛子,我们自吃都不够,偏要分他们两坛。” 提到这个,李檀香心里也微沉。当初为修葺新房、给两位哥哥娶妻成亲、加上给母亲治病,不得已向乡绅刘家借了五十两银。 借钱时,刘家提出,每年必须向他们上贡酱、菜、野味、瓜果等……他们想着利息不高,就答应了。 谁成想,他们在契约上做了手脚。几年下来,利滚利,五十两最后变成了二百两。以致他们尝还多年,至今没能还清。 刘家倒越发猖獗,逮着他们使劲薅。动不动就威胁涨利息,要他们年底炒花生、做糖、腌果脯……皆要分他们一份。 好在,她现在有了灵泉,还清债务,是迟早的事。否则真要被他们刘家逼死。 李檀香道:“我们明日庙会赶集,把山货都处理了,能攒多少,都拿去还债。” 吴氏想起她采的那百年人参,心头复又欣喜万分。好歹,天无绝人之路。这些珍贵药材,能换不少钱。 两人闲话间,吴氏把酱装坛,仔仔细细,万分认真的封好坛口。搬来梯子,把酱坛摆到屋顶上,风吹日晒发酵。 李檀香帮她扶梯子,等她下来,李檀香准备把梯子搬回屋内。一回头,风吹桂花树,送来扑鼻香。 她把梯子交给吴氏,到树下观察那桂花。桂花早已开过,花期时,便已叫他们采收,晒成了干桂花。 这时枝头只零星开着几朵。 李檀香心想,这桂花树,若是浇了灵泉,会不会重开?想到就做。灵泉昨日用完,只剩几滴。也不必再兑水,把灵泉弄出来,浇至树根。 风忽然大了起来,满树枝桠间,疯长出花骨朵,不过瞬息之间,满树繁花,争相怒放。 李檀香心头巨震,回头四顾,没有旁人看见。 满树花香,刹时间被风吹开。满院花香浮动。那一树花,迅速盛放后,顷刻便熟透了,叫大风一刮,狂风骤雨般,开始掉落。 李檀香急忙进屋,拿了簸箕来接。满树花雨,簌簌坠落,落进簸箕里。不到片刻,簸箕里堆成了小山。地里也落了厚厚一层,如同铺了满地花雪。 李檀香拿了扫帚来,全都清扫起来,一点不肯浪费糟蹋。等她忙完,吴氏咋呼呼出来,惊到: “刚才闻到一阵奇浓的桂花香气,是咋回事哩?” 枝头还剩下残花。李檀香心虚的笑到:“刚才起风,这桂花树的香味,飘进屋里了罢……” 风里仍残留着浓烈的花香,叫秋风一卷,醉人心魂。 14. 脸红 吴氏绕树惊叹不止:“这桂花树今日咋这般奇香?属实好闻!属实好闻!” 门外一阵动静,原来村里都闻着了香味,喜欢这香气的,顺着香味寻来察看。 李檀香和众人打马虎眼。谢守青也闻着花香,醒过来,出门来看。 李檀香给乡邻们各折了一支花枝,送与他们,将他们打发走。回头见谢守青正瞧着她,不眨眼。 她便又折了一把,拿陶土花瓶,盛了水,把花枝装进去,交给谢守青: “大人,您可以拿去摆在房里。” 谢守青刚睡醒,有些起床气。脸色寡淡。看到她送到眼前,香气袭人的花枝。眼中逐渐恢复神采,流淌出笑意,瞧着她,问: “这是昨日送你见面礼,你送我的回礼?” 李檀香摇摇头,哪儿能呢,这不值钱的东西。大人挺讲究礼尚往来,特意提醒她回礼。 她郑重回复到:“明日去庙会,再给大人物色回礼。” 谢守青望着她笑,也学着她郑重点头:“莫忘了!” 李檀香再三保证。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谢守青说要回官衙处理事务,驾了车进城。 李檀香去清理桂花,洗净晾晒。等吴氏腾出锅来,把昨日采的茶叶拿出来炒制。 吴氏闻到那茶香,又是惊为天人。李檀香叫她帮着炒茶,拿了茶叶,烧水壶,进孟氏屋里烹煮。茶水煮开,满室清香。 孟氏闻着茶香,耳清目明,称赞这茶比得上宫廷御用贡茶。 待吴氏把茶叶炒好,李檀香又分了些桂花,掺到茶叶里。吴氏抓了一把,闻了闻,惊喜的笑道: “檀香,你主意真多,这茶叶掺了桂花,香得吓人,肯定能卖高价!” 李檀香观茶叶色泽香气,也觉得比上次谢守青赏她那茶,还要珍稀。 这样极品的东西,拿去庙会上卖,再高价也高不到哪里。因庙会来的都是平头百姓,人家就是想买,也出不起价。非要卖,只能贱卖,不如拿来还人情。 她把茶叶拿陶罐分装,自家留了一罐;给谢守青留了一罐;又装了一罐,凑些干菜、瓜果,预备叫二哥带去送给赵管事,感谢她照拂。 忙完这些,她又把从深山带回的腐叶,借了王婶子家牛车载着,大摇大摆,穿过村路,拉去铺洒在地里。 回家后,帮吴氏一起整理明日庙会要卖的东西。到吃饭时,谢守青没有回。他走前嘱咐过,晚上不回吃饭。 几人随便吃了剩的,直至天黑透,谢守青才回来。带回许多东西。吃的、喝的、用的、蜡烛、布匹……载了满车。 大家又是惶恐,又是不安。谢守青费了一番口舌,大家才肯把东西搬进屋。 谢守青拿了一摞书,走在前头。推开门,幽幽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他只觉心旷神怡。回头看李檀香抱着布匹,跟在他后头。 他瞧了眼李檀香替他布置的花瓶,又回头看李檀香,笑容自嘴角漫开: “这些搬去你房间罢。蜀锦给你制新衣。这素烟纱拿去封窗,免得总满屋飞虫……” 李檀香看看怀中漂亮至极的蜀锦,心想,她整天下地刨土,哪能穿这个。大人慷慨至此,想是真心把他们当家人。然而,这些东西价值不菲,他们受之有愧。 但她也知道拒绝无用,这位大人总有一堆道理堵她。她诚心向谢守青道了谢,把东西抱到孟氏屋里。 又把茶叶拿来给谢守青,算小小回馈。谢守青闻过茶香,也是赞不绝口。大方收下,又恳请她帮忙: “年前要进趟京城,这茶叶品质如此珍稀,拿去做年礼,送上峰、送同僚,甚妙!烦请你替我分装封好,届时我要带进京去。” 李檀香因能替他办事,甚感踏实。毫不犹豫,点头应了。 谢守青放软声音,问:“你是否不曾去过京城,可想跟我一同进京,我带你到京中游逛,见一见京都的繁华。” 李檀香心率加快,万分意动。但转瞬就打消了念头。这年代,冬天出门,可不是闹着玩。每到隆冬,不知要饿死、冻死、病死多少人。 无论骑马坐车步行,各有各的罪要受。单只说在路上染了风寒,不能及时就医,两三日便丧命了。 她摇头婉拒,谢守青有些失望。想着,到时要离开许久,心里竟有些不舍。望着她的脸,多瞧了几眼。 李檀香拿着茶要走,他又叫住她,转身到立柜前,拿了五十两银子出来给她。 李檀香惊得不敢接。 “你这茶叶,比宫中御用品质更珍奇,这些银子,已十分亏欠。你若不收,这茶叶,我也不能收。” 他颇费一番口舌,李檀香才把银子收了。李檀香到孟氏屋里,告知孟氏,孟氏也吓了一大跳。十分不安的说到: “这么多银子,这怎好收?” 李檀香百思不得其解,道: “不知为何,大人像是有钱没处使。总把银子往我们家送。莫不是,我们年年到庙里求财,感动了神佛。神佛便派了他,来救济我们家?” 孟氏又好笑,又无言。思忖半晌,叮嘱她,要更用心服侍大人,不能叫大人受一点怠慢。 李檀香非常赞同,信誓旦旦,点头应下。也没耽搁,回了房,拿了油纸等物,仔细小心的把茶叶封装好,重新拿去给谢守青。 谢守青正挥笔写策论,见她进来,便请教她意见。李檀香见他写的是革除田赋弊端策论,谨慎提了些建议。 谢守青觉得十分精妙,又向她请教更多问题。后来,直接请她按自己的见地,也写一篇。李檀香没有藏拙,大胆的写了。 两人又一起翻书,讨论农政。谢守青很愿意参考她的建议,每每听到她独特见解,皆是赞赏有加。李檀香便也愿意和他深入探讨。 两人忙到鸡鸣,才去睡觉。第二日早上,吴氏首先起床,破天荒,蒸大米,给大伙炒鸡蛋饭。 因李檀香前几日念叨,馋蛋炒饭。只家中吃不起大米。平常就吃粟米、糙米。田里收成的大米,都去卖了。只留少许米,逢年过节才吃。 上次吃鸡蛋炒饭,还是去年。照李 檀香的吩咐,把腊肉、咸鸡、腌萝卜切丁,拿油煸到金黄,放鸡蛋,米饭一起炒。那蛋炒饭,好吃得叫一家人念叨好久。 吴氏昨夜已将腊肉、腌萝卜等,切好备用。去院里摘了一把葱、两根蒜。摘完她愣了一下。 总觉得,最近院里的菜,好似久旱逢甘霖,生机勃发,葱茏油绿的叶子,在风里摇曳招展,一派大丰收景气。 她回到厨房,生火烧油,把腊肉等先煸炒盛起备用,打鸡蛋下锅,煎得金黄。米饭炒成粒粒分明,腊肉丁等皆下锅,又把油菜切成碎,撒进锅里。 出锅时,放了自酿的酱油,均匀洒上盐巴,又洒了葱花。起锅,喊众人起床吃早饭。 二哥二嫂早闻着饭香,当即起床洗漱。李檀香也没睡懒觉。虽然昨夜熬得极晚,但她睡了片刻,便觉得脑清目明,浑身精气充足。 几人围到厨房,看着诱人的蛋炒饭,肚里馋虫直闹。二哥端起碗,狼吞虎咽的吃,边吃边大嚷:“好吃!好吃!吃这一顿,做神仙也不换!!!” 二嫂叫他闭嘴别嚷,探头看向谢守青住的东屋,拿手肘捅了捅李檀香,戏谑笑问: “你哥哥怎么还没起?” 李檀香这才注意到,谢守青还没起来。二嫂看看她的表情,感慨到: “昨晚,你们也太用功了。我睡一觉起来,还听见你们二人在讨论农政。听得出,大人好生爱慕你……的才华。” 李檀香暗自反省:“定是我昨夜话太多,耽误他歇觉了。我去叫他起床。” “欸……”二嫂想拦,没拦住。李檀香已快步进屋去叫人。 因她平时不让谢守青跟着,他偏要跟着。因此,她想着,他们出门不带他,怕他不高兴。只能将他叫起来,吃完饭,一起出门。 门很简陋,没有门栓。李檀香直接推门进去。谢守刚坐起来,穿着白色中衣,衣襟还来不及系好。拥被坐在床上。 李檀香突然进门,他吓了一跳,脸腾地红了。李檀香看看他的脸色,狐疑的问: “大人,您昨夜熬得太晚,不舒服么?怎么脸红成这样?” 谢守青极力想压住脸上潮热,没压住,干脆破罐破摔。又气又羞,又好笑,问到: “你叫我什么?” 李檀香思忖了一下:“……哥哥?” 谢守青感觉自己的脸更热了,一直热到了丹田。说到: “以后早晨,不要不敲门,进大哥二哥的房间。” 李檀香莫名其妙:“有何不妥?” 谢守青好笑的咬牙道:“防止他们像哥哥一样,只穿着中衣,被你瞧见……” 李檀香才反应过来,他不是身体有恙,只因被她看到穿着中衣,就害羞了。 她无语的想,夏天种地,遍地小子、青年都光着膀子,她看多了,没甚稀奇。为这点事脸红,果然读书人颇讲究礼义廉耻。 李檀香赶紧低下头,不看他,免得他难为情:“抱歉,民女无意冒犯大人,下次定谨遵……” 谢守青:“……” 15. 庙会 众人吃毕早饭,立刻出发,前往松隐寺。到时,集市已人流如织。 大多农人秋收过后,把家里盈余的庄稼瓜果,皆拿出来售卖。还有各种小商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兜售。 铺子他们是租不起,交了租金,选在寺庙不远处,一棵百年老柏树下支摊子。 谢守青将三人送到,要回官衙处理公务,说午后再来。 他走后,三人把东西摆开,开始支摊。吴氏手慌脚乱,抬头见四处皆是人,手脚越发不听使唤,险些打翻锅子。 李檀香和二嫂范氏连忙帮忙,范氏捏住她的手,笑着安慰道: “大嫂,你不必紧张。就当在家烧饭一样,万一没人买,也不算大事。几块豆腐,卖不出,我们自吃就是……” 李檀香也附和:“二嫂说的对,我们现不差这几块豆腐本钱,你尽管放宽心……” 李檀香把南瓜、萝卜、红薯等,家里太多,吃不完的瓜果蔬菜,在地上摆开。 范氏帮吴氏把炉子里的炭火烧旺,片刻,锅子里的卤汤煮滚了,咕嘟咕嘟,翻腾冒泡。腾腾的热气,携着食物的香气,四散飘开。 一位途径的汉子,闻着香味,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凑上来搭话:“锅里煮地何物?怎这般香!” 吴氏望着汉子,结巴着说不出话,脸都急红了。范氏忙替她开口: “这是卤煮烧豆腐,豆腐先用油,把外层煎得金黄酥脆,放到卤汤里熬煮软烂,外层有嚼劲,里头浓汤入味。只要十文钱一碗,大兄弟,可要尝尝?” 汉子一听,看到吴氏手里拿的小碗,连连摇头: “十文太贵。你这碗吝小,叫我塞牙缝都不够!不买不买,抢钱哩!我十文钱都能买一枚牛肉烧饼,就这点豆腐,要十文,不买不买!” 汉子满脸不满,嫌弃的摇着手要走。走了几步,又被那馋人的香味勾着,一再回头,瞧那锅子里,煮得翻滚不止的卤豆腐。嘴里忍不住吞口水。 范氏忙又开口劝说:“大兄弟,我们卤料贵哩,平日逢年过节,才能吃一回香料。你不晓得,这东西费了多少油盐香料柴禾……” “您买一份尝尝,保准不亏。这滋味甚是绝妙,比那红烧肉还要好吃,待会售完了,你想吃还没有哩……” “我瞧您也不像没钱,您这打扮,是在码头上工罢?一天怕是得赚好几百文钱,我们这卤豆腐,味道极好,只此一锅,卖完便要收摊回家。过了这村,没这个店,您何不尝尝?” 汉子哼到:“我有钱也不叫这般乱花,你们不值这个钱。不买不买!” 范氏就笑到:“那您走好嘞,下回庙会,我们还在这里!” 汉子不满的摇摇手走了。 吴氏见第一桩生意没做成,更加紧张不安,手都有些打摆子。磕磕巴巴的开口: “我也觉得十文太贵了些,要不我们少卖两文罢?” 李檀香道:“不行。这些卤煮材料花销、人工,一一算进去。这般价钱,已是亏了。再降价,就是赔本。” 范氏也赞同道:“赔本的买卖不做!当真没人买,我们带回家自吃。这豆腐这般好吃,我还没吃够哩!” 李檀香把瓜果等东西摆开,叫吴氏看摊子。等二哥从田庄回来,同她一起去卖猎物。 范氏十分大胆,拿蒲团坐下,大声吆喝叫卖。路人原本闻着香味,满肚馋虫,听见叫卖,便围上来打听。范氏便向他们介绍,只听了价钱,众人都嫌贵,不舍得买。 一个富家小姐装扮的女子,带着仆妇,挤上前来问: “这豆腐怎么卖,闻着好香,里头放了什么?我在前头好远,就闻着了香味,叫这香味引了过来。” 吴氏见范氏不住拿眼神觑她,磕磕巴巴的开口:“这是卤煮豆腐,里头……放了八角……放了卤肉……卤肉不卖,叫我们自己吃了……” 小姐见她脸色红涨,半天说不清,笑到:“多少钱,你盛一碗,我尝尝罢。” “欸欸欸……”吴氏又惊又喜,忙哆哆嗦嗦的取了碗,捡了四块豆腐,三块萝卜,又舀了一勺卤汤到碗里,递给她,嘴唇干巴得有些张不开嘴: “您请用……十、十文钱……” 范氏忙起身,抓了筷子递给小姐,满面笑容道: “多谢光顾,这萝卜脆甜鲜嫩,煮了一夜,酥烂可口,是买豆腐额外送的。小姐快尝尝,只要十文钱。这筷子,也是昨日去砍了新竹,新削的,没叫旁人用过,请放心吃。” 范氏这些话,都是昨日李檀香教的,小姐听了这些话,果然很满意。示意身后仆妇给钱。 她捧着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送到嘴里。两口吃完,眼神贼亮,吃惊笑到: “委实美味!再给我来一份,不放汤,我带回去,给家里人尝。” 吴氏喜得连连点头,不停道谢,又给她盛一碗。 那小姐叫仆妇给钱,因要把碗拿走,连着把碗钱也给了。吴氏见那陶碗破旧,小姐给钱属实亏了。又给她多送了两块豆腐。 小姐吃完豆腐,又吃萝卜,再次被这味道惊艳,赞叹到:“这萝卜怎生这般美味,比肉还好吃!鲜嫩甘甜,爽口多汁!委实好吃!” 吴氏直搓手,不停点头附和,笑道:“是哩,好吃着哩,好吃着哩!” 旁人闻着香得不得了,又见那小姐吃得那般香,有人忍不住豁出去了,道: “给我也来一碗,多放些汤。有葱没?加把葱花进去。” 吴氏慌得连忙去找葱花,来时洗净切好,拿大碗盛了,料着有人要放的。因刚才太紧张,将这茬忘了。 她把葱端到摊子上来,又急急的给人装豆腐。 “欸,你再给我多装两块萝卜……” 吴氏手上僵住,愣道:“原是亏本买卖,只能送三块萝卜哩。” “你这人做生意,咋赁小气?要你两块萝卜,又不是要豆腐,你这萝卜,可是便宜货哩!” 范氏忙插话道:“行,多送两块便多送两块,大嫂,给他盛了罢。大爷,您可要替我们四处传扬传扬,我们是亏本买卖哩……” 大爷得了便宜,这才满意,把钱给了,捧起碗,先迫不及待饮了一口汤。 滚热的卤汁汤,鲜咸浓郁,回味有酸、有咸、有辣、有苦、有甜、有香,其万般滋味,美妙无穷。 吃到肚里,浑身寒气都散了,热气升腾起来,通体舒泰。大爷吁了口气,眯起满是褶子的老眼,眼里皆是满足。 把一碗汤喝得一口不剩,嫌筷子麻烦,直接用手指捻起豆腐,大口往嘴里塞。豆腐的汁水溢出来,鲜美至极,他更加急不可耐吃将起来。又急急捡起萝卜往嘴里塞。 看得旁边一众人等,皆跟着吞起了口水。 “真有这般好吃么,我也来一碗试试……” “我也来一碗,多放些葱!” “……” 生意一下子好起来。吴氏又惊喜,又激动,慌得手脚发抖,几乎拿不住碗。 范氏赶紧起身帮忙收钱。又有人来问她摊子上的红薯怎么卖,两人皆忙乱起来。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庙会上人越来越多。集市上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各种叫卖,热闹喧天。 李随行把茶叶等物送去田庄,赶来庙会,和李檀香去卖野味和药材。 他们遇着酒楼食肆,或是皮毛铺子,便进去问,不到多时,就把一麻袋野味卖完了。 整整卖了五千文钱。 李随行激动得一路傻笑,片刻就把钱拿出来捻一捻,看一看。再掐自己一把,好叫自己晓得,不是在做梦。 等李檀香把人参、灵芝、何首乌等,足足卖出九两银子,李随行狂喜交加,喜得语无伦次,手抖个不停。 “檀香,我们发了!老天保佑,我们家大发了,发大了!” 李檀香也很高兴,但没有二哥这般激动。两人回到摊前,豆腐已经卖了个精光。只还有些瓜果蔬菜没卖完。 李檀香想着谢守青一再叮嘱她,叫她莫忘送回礼。她便叫二哥看摊子,她打算和大嫂、二嫂四处逛逛,给谢守青买回礼。 李随行却不乐意,哼哼唧唧道:“我好不容易休假,想和我媳妇逛逛庙会哩……” 范氏瞪他:“你一个男人,逛什么?你好生看着摊子,等东西卖完了,再逛不迟。” 大嫂把所有卤豆腐卖完,整个人容光焕发,也不再似先前那般局促拘谨,手脚皆放开了。 喜盈盈的笑道:“你们去逛罢,我来看摊子就行。” 李檀香想着买了东西,即刻回来陪她,便先和二哥二嫂一起去逛。谁承想,没逛两步,夫妻两个手挽手,把她忘了,自去逛去了。 李檀香大无语,只得自己逛去。 这礼物属实不好买,太贵买不起,便宜的拿不出手。她颇头疼。 逛了一圈,想着谢守青极爱读书写字,最后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了一方砚台。 比起他原先用的,肯定半分不及。但李檀香也买不起更贵的东西了。因觉得心中有愧,便又进兽皮铺子,买了张狼皮。 预备回去亲自做几根狼毫笔,一并送他。这般显得更有诚意。 回到摊子前,谢守青正好忙完官衙里的事,已回来了。看见她抱着狼皮,问她作甚。 李檀香如实说了,又把砚台给他。原还担心他嫌弃,没想到谢守青看起来很高兴,收下砚台,还说要和她一同制笔。 李檀香松了口气。谢守青又请她陪他四处逛逛,体察民情。 16. 收获 这时已是午后,庙会越发热闹,街上行人擦肩接踵。沿街商铺,皆堆满丰饶货物,令人目不暇接。四处叫卖,不绝于耳。处处皆人满为患。 谢守青看到好吃的,好玩的,都会买一份,塞给李檀香。同时问问卖货农人,家里收成、生计等等。问到最后,他脸色有些端重。 庙会的繁华,不过是表象。这些底层百姓,承担着极重的苛捐杂税。单说这庙会,百姓出来售些农作物,竟要交两份钱。一份租金,一份集市税。 这些皆是地头蛇与官府勾结,私自征收的税项。钱并没进国库。谢守青叫人暗中去追查,这些钱银流向。这是后话。 两人走至长街尽头,便是松隐寺。今日寺中香火格外鼎盛。大概是因为,人人逛完集市,都会进庙,拜一拜,求一根签。 寺庙门口,枝干曲折的青松,亭亭如盖。尚未踏进寺内,已见寺内香烟,袅袅腾腾。 两人进了寺内,不想在这里碰着了二哥二嫂。李随行夫妻来求子,摇了签,正叫道长解签。被两人撞见,他们都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 道长念完签文,笑着恭喜他们,说是上上签。李随行高兴坏了,要掏腰包,给赏钱。 谢守青先一步,把钱给了道长。两夫妻受宠若惊,迭声道谢。离开签文摊子,范氏眼神在李檀香和谢守青两人身上转了转,眼中起了促狭的笑意,问到: “大人莫不是来求姻缘?” 谢守青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望向前方巍峨庄严的佛殿,沉重道: “我所求,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范氏表情一凝。李檀香朝谢守青看去,满眼钦佩。 几人一同进殿礼佛,上了香。返回柏树下,吴氏已将摊上瓜果售空。正和一个汉子在理论。 汉子急头白脸道:“便这半日工夫,你们卖那般快作甚?” 吴氏着急解释:“是哩,是哩……” 范氏挤上前一看,原是起先那嫌豆腐贵,不肯买的汉子。一问才知,原来他爱吃豆腐。逛了一圈,没买着想吃的。碰着一老汉,四处宣传,说柏树下豆腐摊子的卤豆腐,尤其好吃。 他兴冲冲返回来,打算买一碗来填肚子。谁料,豆腐早已卖完。他只觉不甘,便和吴氏理论起来。 范氏笑意款款:“大兄弟,我先就说,我们的豆腐好吃。你不信。下回庙会,我们定会再来卖。到时,还在这百年柏树下,你那时再来买罢,我们定多送你两块豆腐!” 那汉子听了这番话,只好甘休。因说要多送他东西,脸色也不似先前那般黑沉,反复叮嘱,叫她们下次给他留着,才走了。 吴氏捂着胸口,又是后怕,又是高兴,她委实没想到,自己做的卤煮豆腐,这般受赞扬。 范氏道:“就叫你安心的,你卤这豆腐,万里挑一的好吃。往后庙会,我们都来卖卤煮,贴补家用!” 吴氏忙不迭点头,她压根没想到,自己做的吃食,竟能挣着这些钱! 想到往后,能靠这个给家里贴补家用,她只觉满心鼓舞,浑身充满干劲。 她把钱都交与李檀香,李檀香合计一番。今日收获实在叫人欢喜。卤煮豆腐、野味、药材、蔬菜瓜果,加起来,统共赚了12两银! 换做往日,全家起早摸黑,省吃俭用,花上三年,方能挣着这些钱。若能照此以往,欠的债,很快就能还上。 这叫众人满怀信心,雄心勃勃。 谢守青见大家高兴,值得庆贺一番。叫了跑腿,去知味楼,定一席酒菜,叫他们送到李家。 跑腿拿着钱,欢喜积极的去了。待众人回到家,洗去身上灰尘,不多时,知味楼将席面送了来。 全家人围到桌前,欢欢喜喜,隆重庆贺。满满一桌菜,许多是大家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鱼翅羹、秘酱炭烤鸭、燕窝煨鲍鱼、紫苏蒸螃蟹、酱汁烧肘子…… 李檀香把孟氏扶出来,孟氏看到满桌菜,听得今日收获,与大家一样喜气。李随行一如既往,饿狼扑食。 他第一次吃螃蟹,叫这鲜味迷住,吃得忘乎所以。掰了蟹腿,卖力啃,一边叫旁人别同他抢。孟氏斥他,叫他留些给大人及李檀香,李随行才收敛。 谢守青先舀了碗鱼翅羹,向孟氏奉上。孟氏慌得双手去接。他们平民百姓,见了官,原要行跪拜礼。只谢守青不许他们讲虚礼。现在反叫他侍奉他们这些平民,属实不合规矩。孟氏连声告罪。 谢守青温言笑到:“伯母不必多礼,是我在此叨扰,请把我当一家人便好。”他又给李檀香盛了一碗,叫她尝尝。 李檀香两辈子都没吃过这东西,只尝一口,被鲜得几乎吞掉舌头。对吴氏道: “大嫂,这个好吃,你快尝一碗,下回我们买了,回来自己做。” 吴氏听得咋舌,他们能买得起鱼翅?她想都不敢想。她盛了一碗,尝了,眼圈竟是一热:“啊哟,好吃好吃!我从未吃过这般罕物儿,来世上这一遭,也是值了,值了!” 李随行也急得盛了一碗来尝,当即也惊住。大家都道好吃。赞叹不绝。吃到兴处,把家酿的酒搬出来,举杯共饮。 狭小简陋的厨房里,前所未有的热闹喜庆,各个无所顾忌,畅快的大吃大喝。李檀香先吃完,把先前留置一旁的饭菜,拿了,送去给隔壁王婶子。 王婶子从摔断了脚,就靠他们每顿送些吃的。因从前有事,王婶子皆会帮衬他们家,他们便也牢记王婶子的好。 只是,人性叵测。李檀香只捡了常见的菜,鱼翅鲍鱼那些,并没有分他们。怕他们眼红,心生嫉妒。或是无心宣扬,皆会招惹祸端。 她把吃食送到,王婶和两个孙子皆等着了。看碗里有猪肉、鱼肉、烧鸭等平日吃不到的肉荤,两个孙子都似饿牢放出一般,连筷子也不拿,徒手抢了,塞到手里就啃,一边大叫:“好吃、好吃!” “小声些,小兔崽子!”王婶子急得拿起李檀香替她砍的拐杖,作势要敲两个小子。两个小子 这才消停,没再大声嚷嚷。 大的那个满眼崇拜,昂头望着李檀香,信誓旦旦道:“檀香姐姐,我长大了要娶你!” 李檀香还未开口,小的急到:“我也要娶檀香姐姐,哥你别和我抢!” “檀香姐姐是我的!你一个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还想着娶媳妇儿……” “……” 两小子为这吵嚷起来。 李檀香和王婶皆是笑哭不得。李檀香回到家里,众人已都吃完,围坐在堂屋,煮了茶,摆了瓜子茶点,在听谢守青讲京中趣事。 谢守青讲到,自己某次急着面圣,太匆忙,未及整理仪态。衣摆有褶皱而不知。被礼官抓到,罚杖刑。挨了两杖。颇觉跌面子,躲在家,好几日没出门。 众人听得,又好笑;又对能面睹天子风采,无比憧憬;又对天家威仪,满怀畏敬。 李随行心有戚戚,追问新帝为人,是否严酷专断。 “并非。新帝看似威严,实则宅心仁厚。经常遭谏臣骂得体无完肤,暴跳如雷,又不肯真计较。” “某次早朝,和谏臣对骂,谏臣欲撞柱殉国。新帝厉声大骂谏臣,又一边服软,求谏臣勿寻短见。还预备和谏臣一起撞柱殉国。百官乱作一团,好不容易,才将两个扭在一起的君臣拉开……” 大家又听得又是惊奇,又是好笑,又对新帝为人,甚感喜爱崇敬。 范氏说到:“如此看来,新帝实则是英明圣贤,明辨忠奸的好帝王!” 众人皆赞叹点头,孟氏听得一脸痴迷。听见范氏这句话,嘴里复念“明辨忠奸”几个字,忽然剧咳不止,吐出一口鲜血。 所有人都惊得起身,李檀香慌得上去替她抚背,大声叫李随行倒水来。李随行慌得被椅子绊出一跤。 谢守青连忙倒了一杯热水,送到孟氏面前。只他刚靠近,闻到一股奇香。心头一震。 这香气,便是上次,他在李檀香手绢上闻过那股,同新帝身上那股熏香,一模一样。原来,这股香,不是李檀香的。而是她母亲? 那日他就叫张照查李檀香身份,只是并未查出可疑之处。只知她母亲流亡至李花村。难不成,她流亡之前,与宫廷有甚辛秘? 李檀香吩咐李随行去请大夫,和吴氏、范氏等,合力将孟氏架扶回房。 谢守青立在门外,遥看着精神萎靡的孟氏,满腹疑云。 不多时,大夫请了来。说是肝气郁结,急火攻心。开了药,叫熬着吃。孟氏喝过药,才有了些力气说话。问李檀香,请大夫花了多少银。又说自己时日不久,叫她把钱留着家用,不必在她身上浪费。 李檀香听得郁闷:“娘,您别说丧气话。我们家又分了这些地,往后还打算做些吃食买卖。日子定会越过越好。今年就把欠乡绅刘家的钱还清,好日子在后头!” 孟氏摇了摇头,无力再说话。李檀香服侍她歇下,在旁边伺候。只趴在她床沿,睡了个囫囵觉,鸡鸣一响,就赶去地里干活。 17. 米饭 新划分田地,满是荒草,需先翻土。李檀香带着谢守青,两人起早贪黑,花了几日,完成翻土,在旁堆肥。孟氏看病要钱,要钱还债。处处用钱,不能耽误。 李檀香马不停蹄,往地里播了秋菜种,浇了灵泉,一夜便可采收。趁谢守青不在时,摸黑把菜挖回来,堆在地窖。清晨送到城里,卖给商贩。 几个商贩,从李檀香手里买过几回菜,因她种的菜,品相好,品质佳,瓜肥叶厚,味道又是万里挑一的鲜美。凡从她这里买的菜,都是一上市,便抢购一空。 几个商贩便日日守在城门口,候着李檀香,皆抢着抬价,收她的菜。每斤比市价高出三四文,也大有人买。 不到几日,李檀香又攒了一笔钱。怕人起疑,收获了两轮,就没再用灵泉。 把地里播了种,撒了肥,放置着,待它自然生长。又赶去山里开垦的土地,预备再种些山药。因这东西,价格高,赚的多。 谢守青这几日官衙忙,没空过来。李檀香独自驾着牛车进山。 自山脚行至山头,见旁人土地,皆是秋收后的荒芜。 个别勤劳些的,播了秋菜种子,因山地不肥沃,作物都是半死不活。 途中遇见同村两夫妇,向李檀香打招呼: “檀香,你一人种这些地,咋还能把地种地这般好,隔三差五就见你往家里拉瓜果蔬菜哩……” 李檀香就把牛车停下来,给他讲耕作要法。夫妇两个听得头疼,讪讪道: “咋这般麻烦哩,作个肥,有这些门道讲究?” 李檀香点头:“是哩,种地便要勤勤恳恳,不能偷懒。庄稼娇贵着,比祖宗还难伺候。要是嫌麻烦,不肯下工夫,地里的作物,如何能长好?” 两人觉得李檀香说的有道理,但没兴趣听,听着脑瓜疼哩。 “行啦行啦,勿再讲,快些走。” 李檀香便驾着车,继续往山头走。山道旁,成片成片,开着野菊。 李檀香又起了心思,待把地种好,回头摘一车野菊回去,这东西也能卖几文钱。蚊子虽小,也是肉。 快到地里,远远的,看到竹篱笆边,趴着一头野猪。听见牛车声,立即弹起来,竖起耳朵,朝小路上望着。 李檀香和这猪对上眼,吓一跳。把砍柴刀握在手里,头皮发麻,厉声呵斥: “畜牲,快走!” 那野猪大约听出她语气不好,灰溜溜退到山壁侧,探个头,眼神清澈,瞧着她。 李檀香观察,它并无攻击意图,才驾车到地边。不看不知道,一看惊一跳。 前些日子,没翻完的土,竟不知叫谁全都翻好了。 李檀香怀疑是这野猪,但又不确定。又观察一番,确定野猪无害,她方才下车。 原本计划翻土,这下省了力气,直接下种,浇灵泉。只待明日鸡啼,来采收。 省出的半日工夫,没别的事。她就把多的一点灵泉,浇在一丛野菊下。野菊枝叶、花蕾,皆在顷刻间,蓬勃疯长,壮大。 这惊人场面,李檀香却已见怪不怪,十分平静。 野菊叶绿得妖异,原本零星的花枝,吸饱了灵泉,一蓬蓬,簇簇拥拥,花团锦绣。花香浓得醉人。 这气味,芬芳馥郁,浸入肺腑,令人耳目一新。尤其眼睛,十分舒服。 李檀香折了一大捧花枝,打算各人房里,皆摆一瓶。剩的花,一朵朵采摘下来,堆在车上。待到天黑,才把拥挤不堪的一丛花摘完,足足堆了满车。 回家道上,碰见些村民,皆夸她勤快。李檀香都默不作声。只遇到怀疑她收成好,酸她的。她便停下来,给对方普及耕种技术。 虽效果肯定不及她的灵泉,但勤奋耕耘,定能比往日收成好。 有真心受教,愿意听的,也有嫌费事,不爱听的。前者,她认真教。后者,她也懒得费口舌。 吴氏正在屋檐下,腌咸鸭蛋,看到她回来,赶紧把手头上咸鸭蛋,盐抹匀,装进坛子。扯了围裙擦干净手,快步进厨房端饭,一边道: “就等你回来吃饭哩,你二哥刚还打算去接你,你咋一日比一日忙得晚,仔细别累坏身子咧!” 李檀香是越干越有劲,精力充沛得可怕。要不是怕他们唠叨,她恨不得睡在地里。 她极爱刨土耕作,看到作物长出碧色嫩芽,日渐茁壮,觉便满心欢喜。对作物丰收,有种刻在基因里的迷恋。 “我不累,你们先吃,我打水,先把这花洗晾起来。” 她把花一筐筐往院里搬。吴氏从厨房,探头一瞧,嗔怪着笑到: “哎呦喂,你可真是片刻不闲。赶紧进来,坐着吃饭。这花吃完洗了碗我来弄。” 二哥二嫂从屋里出来,二嫂看到这么多花,也吃了一惊。早听到两人对话,把李檀香推进厨房。说道: “你们都累一天,你们先吃,这交给我们两口子弄。” 吴氏笑到:“行啦,你们不也忙一天,赶紧进来,吃饭先。也就咱家,干活还得争着干。” 几人便不再磨叽,先吃饭。孟氏这几日又吃不下东西。吴氏焖了粥给她。谢守青不在,他们也不吃荤。 四个人,三菜一汤。一碟腌萝卜丁、一碟腐乳、一盘清炒油菜,一个咸菜豆腐汤。 油菜还是上回,李檀香用灵泉种的。存在地窖里。放了许多天,味道依旧清香爽口。 只丢几粒油渣进去,洒些葱花,便尤其下饭。李檀香拨了些油菜到碗里,又夹了一块豆腐乳。 李随行独爱这豆腐乳,看她夹,也猴急的挖了一大块,码到米饭上。 那腐乳外表沾着一层盐粒,混着细腻的红辣椒粉,十分好看。腐乳心呈腻子膏似的米色,叫佐料入透了味。又拌了蒜瓣进去,将那股辛香与咸辣,发挥到极致,变成一股奇异的辛香风味。 闻一闻味儿,便叫人饥肠辘辘,满肚馋虫,恨不得吞下两头牛。 旁人用的正常陶碗,李随行用盛汤的大碗。盛了满满一碗饭。把那 腐乳跟米饭一拌,米饭变得红红的。又好看,香味更浓。他连嚼也来不及嚼,急得大口大口吞饭。 一碗饭三两口扒完,又赶紧盛第二碗,把腌萝卜丁、油菜,往碗里拨满,拌着饭,又吃一海碗。 “这白米饭,委实好吃。我决定早起些,先跟檀香去地里干活。再去田庄。我们多种庄稼,卖了,买白米回来吃。这白米饭,甘甜香糯,委实好吃!” 范氏替李檀香盛了一碗咸菜豆腐汤,推到她面前,笑着道: “我也爱吃这白米,我们早起和你一起下地,多收成些作物。到时,攒些本钱,去城里做吃食买卖,多赚些钱,叫家里日日吃白米饭!” 吴氏听得满心憧憬,也点头赞同:“我也多干些活儿,多研究些吃食,做买卖,赚大钱,以后不吃糙米,只吃白米饭!” 李檀香细细尝着米饭甘香,混合豆腐乳的咸辣,味蕾简直是极致享受。干脆点头:“定有那一日!” 大家吃完饭,李随行和范氏去井边清洗晾晒野菊。吴氏继续腌先前没腌完的咸鸭蛋。李檀香在旁看着。 屋里秀丫哭起来,李檀香进屋把秀丫抱出来。这几日秀丫凡是醒了,皆是谢守青抱着。吴氏看着在李檀香怀里闹腾的秀丫,想起这茬,说到: “大人来我们家也真是受罪了,来替我们带奶娃娃……” 范氏听了,插话道:“这也是家里人手不够。大人好歹是崓城父母官。要不……檀香,你去求他,打听打听大哥的事,看看能不能把大哥放回家来。多一个劳力,家里也就多一个人挣钱。” 李檀香一时没说话。吴氏看看她的脸色,手指不自觉绞在一起,过几息,转向范氏,叹气道: “怎敢叫大人做这般徇私之事,这不妥。” 李檀香也是这么想的,谢守青看着便是大公无私的好官。官家待他们宽厚,他们却不能得寸进尺。 若贸然请谢守青徇私,十分冒犯。只是,看着吴氏失落的眼神,她心头也有些无奈。她想起一事,说到: “大嫂,我们有半年不曾去看言儿,从前日子太穷没办法。这段时日,我们日子宽泛了些。” “过两日,我们往张家送些银钱去。别叫言儿在张家白吃白住,嫂妹也落夫家话柄。” 李家村地处偏僻,村里没有学堂。大嫂不得已,把五岁的长子李文言送去妹妹家。因妹妹嫁得大户人家。家里自请了夫子,办了家孰。便让李文言跟着,在张家读书。 从前,他们家里实在穷,拿不出钱。吴氏妹妹小吴氏心疼姐姐,不肯要他们钱。 只是小吴氏没意见,她夫家如何能没意见?总赖在人家,白白吃用。时日久了,难免有打秋风嫌疑,叫人生厌。 吴氏嘴上不提,实际,没有哪一日不念丈夫及大儿子,只忍着苦,不敢声张。听见李檀香竟主动提出,要给妹妹家送钱,她满腔感动,差点红了眼眶。 可家里才好这两日,她又如何能把钱全都拿去,填在她儿子身上? 18. 捡到宝了 吴氏摇头反对,李檀香叫她莫操心银钱,范氏等皆劝她,她才羞惭应许。 说到即做,第二日,李檀香进城,买了辆新牛车。因家里都要用车,只一辆,十分不便。 买新车,花了三两银。又顺道在城中采买腊鱼熏肉、粗布、木炭。另把谢守青拿来的蜀锦、茶叶、手炉、文房四宝等,贵重物品,都搬到车上,预备送与张家。 吴氏心中不安。范氏抽出一卷字画,展开来看。是一卷香草图,图上行云流水题了《洛神赋》。一看落款,是谢守青亲笔书画。 范氏觉把大人的字画,转送张家,恐怕不妥。 “大人这些物品,是送与你的,你却送与旁人。他知道了,怕是不高兴。” 李檀香不以为意道: “大人宽厚大度,仁慈大义。把东西赏赐我们,定不在意我们如何处置。这些原也不是拿来自用,皆是送礼用。我们拿去送礼,物尽其用。他怎会介意……” 吴氏觉得她说的有理,范氏砸吧砸吧嘴,唉声叹气笑着,随了她。 李檀香预备送张家十两银。凑上一应礼品,至少三四十两。已是足够了。待往后赚了钱,再添些送去,也不失礼。 又去问孟氏意见,孟氏没甚力气说话,咳喘着,听她数了礼单,对她的安排,十分满意: “家里有你当家主事,娘也放心了。” 李檀香嘱咐她好生休养,叫范氏仔细照料。一应筹备妥当,和吴氏驾车出发。 张家远在坞城,当日去,不能回,需在张家歇一夜。途经崓城,李檀香先到谢守青官衙,叫人给他传话。告知此事。以免他寻她,跑了空。 谢守青亲自出来见她,问她去向。李檀香皆说了。谢守青又吩咐人,进官衙内,添了些礼品,叫她带上。 李檀香看不出价值,谢守青坚持要她拿。怕再耗下去,耽误时间,只好带上。 只没想到,两人风尘仆仆赶到张家。张家竟将她们拒在门外。门房无论如何不肯通禀,把她们当乞丐驱赶。 吴氏臊得满面通红,李檀香虽脸上镇静,心里也极不痛快。只能先去找客栈住下。 关起门,吴氏气得直抹泪。第二日,李檀香花了许多银钱,好说歹说,门房才去向小吴氏通禀。 小吴氏得知姐姐竟被拒之门外,把吴氏和李檀香接到院里,眼泪流个不止。不停向两人告罪。让丫鬟把言儿从学堂叫回来,又让人备酒菜宴席,款待两人。 吴氏许久没见着大儿,把亲手缝制的衣裳鞋袜,拿出来给他,搂着他又哭又笑。 李檀香把预先备好的银两,拿出来奉上,小吴氏急得推辞。 “你们日子艰难,这些钱留着自用,言儿在我这里,我必不会亏待他,你们放心。” “夫人务必收下,我们如今收成好,日子不似先前艰难。” 外头院里,忽然听见进来仆妇,指桑骂槐,骂个不止: “这是哪里来的蝗虫,叫你们仔细门户,莫把那吃白食的东西,放进来。你们都干甚的……” 李檀香脸色很冷,吴氏臊得收住了泪。不敢想,妹妹因接济她,受了夫家多少白眼。 小吴氏特地把两人带来的礼品,堆在门外,好叫他们知道,他们不是空手而来。 谁知哪些人,看不上这些,仍指使仆妇在外头,含沙射影的骂。还叫把便宜东西扔出去喂狗。 小吴氏气不过,要出去理论。吴氏急得按住了她: “那是你婆婆的仆妇,你骂她,就是打你婆婆的脸,万不要同她计较。都怪我连累你。” 李檀香心中十分不快。村里无学堂,言儿还得继续在张家读书,暂时只能咽下这口窝囊气。等她们挣了钱,马上来把言儿接回去。 只是,他们不能叫张家看扁了。若不叫张家服气,他们受一时气,走了也就清静了。但小吴氏还在这里,她为了言儿,一定受了婆家不少委屈磋磨。 要是她们今日就这么受了,一走了之。小吴氏以后,必定日日受他们气。她们必须给小吴氏撑腰,报答她的恩情,不能弃她不顾。 无论如何,今天要拿出银子,狠狠砸张家脸上,叫他们别嚣张。 可是银子从哪里来?要砸得他们变脸,必须得很大一笔银子。李檀香沉默苦想,猛的想到一个法子,当即说有事要出门一趟。 小吴氏要安排仆妇,给她领路,被她拒绝。她要做的事,不能叫外人瞧见。 吴氏不放心,说要跟她一道。 李檀香让吴氏好好和言儿说话。吴氏确实思念大儿,不舍分开,便随她去了。 李檀香出了张家的门,找了家小药铺子,花300文钱,买了根品相不差的人参。回到尚未退房的客栈,关起门来,把所有灵泉都弄出来,一滴不剩,悉数浇灌在人参上。 这样大量、纯净,没有掺杂半滴普通杂水的灵泉,浇灌上去。那人参刚沾了灵泉,迅速枯木回春,死而复生。 肉眼可见,疯狂抽芽,长叶,开花;花谢又花发,反反复复,从几年参龄,变几十年,又变百年,直至千年。 李檀香看着小小干瘪的人参,迅速生长,似千年的光阴,在眼前,弹指一挥。她只觉胸口沸腾不止。直至灵泉吸收耗尽,人参才停止继续生长。 从手指一根大小,已长到奶娃的胳膊般大小,外观品相,简直仙品。这样一根人参拿出去,必定引人注意。 李檀香十分谨慎,不想给人留下印象,先去成衣铺,买了男装,改做男子装束,才到城中最大药铺,把人参拿出来卖。 药铺掌柜第一次见千年人参,惊得双手颤抖。 人参粗如幼儿手腕,外形呈人形,参体隐隐泛着年岁悠久的紫气。参味浓郁,光是闻气味,就能感受到其药力雄厚。 普通人参只调理补益身体,而千年人参,则有起死回生之效,是可遇不可求的极品! 掌柜狠狠吸了两口参味儿,心里不停给祖宗磕头,想着今日是祖坟冒青烟,捡到宝了。赶紧亲自给李檀香奉茶,把她当座上宾款待。 掌柜言语间,万分讨好,只向李檀香问了人参来历。李檀香说自己在深山挖的。掌柜怕节外生枝,不再多问,直接道: “这根参 ,你拿别家药铺去买,人家必定压价,最多给你三百两银。我也不诓你,给你五百两。你可愿意卖?” 李檀香心里掂了掂,这价格确实不菲。都够把这药铺买下。还绰绰有余。 掌柜之所以没有压价太狠,不过是怕她走了不卖。毕竟,千年人参,有价无市。 他们若买下这根人参,作镇店之宝,药铺的招牌,再绵延百年,不成问题。 若把人参拿去向高官权贵送礼,换来利益,能翻数百倍。若拿去救权贵之人性命,更能千百倍收益。 无论如何,他得了这参,便是受益无穷。李檀香就是跟他要一千两银,也不过分。 但人最怕贪心不足,易招致祸端。万事讲究,适可而止。 李檀香想到张家嘴脸,开口向掌柜要六百两银。 掌柜见她不卑不亢,镇静从容,便知她是个聪慧的。还怕她看穿,这人参要价还能再翻一倍,担心她狮子大开口。 好在,李檀香只多要一百两。买下这参,日后绝对能千倍万倍的赚回来。 掌柜唯恐她反悔,当即一口允诺,叫人立刻取钱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交易完,堆着满脸笑容,恭恭敬敬把李檀香送出门。 李檀香回到客栈,换回衣妆。拿匣子装了二百两银子。又花二百两银,买了几十担名贵礼品,雇人抬着礼品,招摇过市,浩浩荡荡,直奔张家。 这般排场,张家日后若还敢怠慢小吴氏和言儿,定会落个刻薄恶名,遭人不齿。 送礼队伍快到门前,却见张家门口,乌泱泱的,所有人皆出来了,跪了一地。 李檀香十分诧异,走近看,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张家人诚惶诚恐,皆对马车跪着。 李檀香正起疑,车帘掀开,露出谢守青一张笑颜。李檀香一愣。谢守青这才掀帘,下了马车。 对着张家人,他脸上笑容消失。冷着脸,斜睨了眼张家人。在他们满目惊诧中,径直走到李檀香面前。 他昨日听着李檀香的话,便感觉她们此去,怕是会受刁难,暗暗叫张照跟着。 夜里张照回来禀告,说她们果然受了辱。他十分生气,今天特地赶来。 李檀香对他的出现,十分想不通,看看张家人惶恐的脸色,压低声音,不解问:“大人,您怎会来此?” “叫我什么?” 张家这态度,不是知晓他官身?还要继续假装她家人吗?李檀香有些无奈,干巴的开口: “哥哥?” 谢守青负起双手,官威十足,回到:“哥哥自然是来给你撑腰。” 李檀香仍不明所以,但是心里暖暖的。谢守青是真把她当亲妹妹,竟然,千里迢迢,来给她撑腰! 谢守青看她没什么反应,不得不说更直白些: “我入仕以来,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从不耍官威。今天为你破了一回例,当街耍了半日官威。我为你,这份情意,你可要好生记着。” 李檀香连连点头。大人属实有情有义,这份情义,必须铭记。以后有钱,定为他捐庙塑像,叫他受香火供奉,福禄绵延。 19. 撑腰 两人低语时,张家有人认出李檀香,就是昨日被他们羞辱,不让进门的吴氏娘家亲戚。 长龙一般抬礼的队伍,停在门前,引得门前围观百姓,越聚越多。 昨日门房羞辱两人时,面前就有闲人围观。今日门前热闹,闲人把他们羞辱二人的事,一五一十,传扬开了。 沸沸扬扬的人群,都在嘲笑议论他们张家刻薄。 再看新帝面前的红人,谢家新上任的郎中大人,亲自前来。也不知是那里得罪了,既到了门前,却任他们如何恭请,都坐在马车中,不出来。 他们不得不一直跪在门口,受百姓嘲笑指点。 张家人全都战战兢兢,现在看到谢守青走到李檀香面前,更是有了不好的预测。 管家受了老太爷指示,腆着脸,上前谄媚的打听: “大人,请问,这乡下农女,是您何人?” 谢守青听到“乡下农女”几字,脸色一沉,侧目看向管家,冷笑道: “此女乃是与我议亲的对象。” 李檀香:“……” 管家差点昏厥。身后张家人皆在竖耳听着,瞬间全慌了。张老夫人面如金纸,她大清早就指使仆妇,去吴氏院里,将李檀香吴氏等人,指桑骂槐,胡乱一气,骂了半日。 丫鬟主子皆在墙后看戏,听热闹。那些骂人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先前,她们觉得,羞辱这些人,很是威风。现在,他们只觉得完了。 谢家是百年世家,谢守青虽暂时不过郎中一职,但谢家家蕴底厚,他日后定会如其父亲、祖父那般,位及权臣。 他们今日这般辱骂他未过门的妻子,大人如何能放过他们张家?他们张家的仕途,不过靠着花钱买来,名不正,言不顺。一旦被追查,他们家就全完了。 张家全家皆是悔不当初,心内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跪下磕头。 老太爷凶狠的瞪夫人蔡氏,平日叫她勿要苛待儿媳,她偏不听。终是惹出祸端来。 老太爷脸皮抽筋,好不容易挤出比哭还难看的假笑,腆着老脸,求谢守青进门。 谢守青沉着脸,不说话。 管家眼神乱转,看出门道来,快步走到李檀香身旁,矮身做小伏低,笑到: “李家姑娘,想必是有什么误会,您快同大人一起进门,喝口茶,润润喉罢。外头这些人围着看,也不好。” 李檀香说到:“托你们媳妇,吴氏的福,我们言儿得以在你们家读书。今日备了这些厚礼,以示答谢。请抬进门。” 门外百姓都围着礼担,交头接耳,一样一样礼品数去,越数越啧舌,这些礼折了银,都能开个家孰了。 众人议论更盛,都道张家刻薄吝啬,竟要人送这样大礼。 张大老爷看着这些礼担,从脚底到头脸,都是热的,额头冒汗。这礼他们想收也不敢收啊。 要是收了,他们张家的名声就难听了,以后勋贵家族,谁还看得起他们张家,愿意和他们来往? 几个做主的,皆向管家使眼色。管家差点直接说让人抬进门,一看家主们的眼色,连忙哭丧着脸推拒: “哎呦,李姑娘!大家皆是一家人,言儿在我们家读书,我们当他亲生一般。哪里要你们送这些大礼?万万受不起,请抬回去,抬回去。” 李檀香说到:“这些礼,并非送你们,是送与吴氏夫人。请将这些礼担,抬进吴氏院子。” 这话霎时像一记耳光,扇在张家老爷、夫人们脸上。礼品银两都不是送给他们的?纯纯是当众羞辱回他们身上,当众打他们脸。完事后,他们什么也没捞着,就便宜了那吴氏? 张家人都气得呕血,但为了自家名声,根本不能当众和李檀香撕破脸皮,这哑巴亏只能咽下。 况且,还有谢守青在旁,冷眼看着。他们哪里敢发火造次?老太爷咬着牙,向管家使眼色。 管家不敢再推辞,勉强挤出一脸笑,赶忙吩咐人,把礼担抬进门,送到小吴氏院里。 谢守青转身,当张家人面,对李檀香说到: “你先进去看看言儿,崓城多得是学堂,谢家亦有家孰,年后安排言儿进谢家家孰读书即可……” 这是彻底把人得罪了,他们要把李文言接走了。经此一事,张家名声也臭了,又遭谢家厌弃。张家恐怕从此就要江河日下了。 张家人全是一脸死灰。 李檀香点头,目送谢守青上马车走了。才在张家人强堆出来的笑脸中,从大门走了进去。 张老夫人看不上小吴氏,故意刁难,不让她出门。因此小吴氏没有亲眼见到,谢守青如何为难张家人。也没看到李檀香是如何为她撑腰。 听李檀香进来讲述,她激动的绞着帕子,只觉无比解气。拉着李檀香的手,谢个不止,叫她务必把银子拿回去。 李檀香说到:“夫人,这些银钱礼品,是答谢你对我们言儿的照顾。给你傍身。有了这些,你在府上也能少受些委屈。” “言儿先在这里念书,待年节休学,我们来接他,再做打算。” 小吴氏听出他们打算把言儿接走,有些感怀不舍。几人吃过午饭,又略坐了片刻,怕耽误路程,就此告辞。 牛车先到客栈门口,没料到谢守青在这里等她们。 谢守青脸色不是很好看,李檀香见他一直拿眼刀削她,只觉莫名其妙。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了他。 李檀香便叫吴氏去打听。 吴氏哪里敢和谢守青问这些,径直溜进客栈,丢下她不管。李檀香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去问。 “大人,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谢守青皮笑肉不笑:“你还看得出来我不高兴?我送你的东西,你看都不看,就转送给旁人?” 张照回来说,李檀香把他送她的东西,一股脑搬去了张家。当时听到那话,他心里跟打翻的调味瓶似的,各种滋味翻腾。 尤其是那幅暗示爱慕的字画,上面有他亲手写的《洛神赋》,回应她上次给他写的那幅字。 字画上有他的名字印章,她竟看也没看,转送给了张家媳妇。旁人看了,不知道,还以为他和张家媳妇有染 了。 还有其中一个手炉,是今年老太太寿辰,别家送的礼单中,掏出来的好东西。又精巧,又漂亮,他从老太太手里夺来。表妹气哭,都没给。巴巴拿来,留给她过冬暖手用。她倒好,一点不稀罕,都送出去了。 还好已经叫张照去把这些东西要回来了。 李檀香听这话,十分惊讶。她印象里,谢守青十分大度。没想到会跟她计较这种小事。她自认理亏,也无话可说,只能告罪。 谢守青看她这副态度,怀疑她还是没听懂他的意思。要么,就是属实对他没意思,故意装傻。 他想再说两句,又怕弄巧成拙,酸酸的道:“算了,先跟哥哥一同回去!” 李檀香和吴氏把东西收拾好,放到牛车上。张照被谢守青指使去护送吴氏,让李檀香和他同坐马车。 李檀香见他脸上余气未消,也不敢拒绝,两人一路无话。 李檀香想到身上揣着的巨款,心情霎时好转。原是病急乱投医弄出那根人参,没料到那根人参这么值钱。 除去拿来给小吴氏撑腰的,还剩下二百多两银子。她决意把这笔钱拿去还债。 还清债务,从此他们一家人,就能彻底摆脱吃糠咽菜的苦日子,以后就能放心买白米吃,再不用吃剌嗓子的糙米。 光是想想,便感觉浑身斗志。恨不得马上回去翻几亩地,大干一场! 只是看着谢守青冷淡的脸色,她不太好意思笑出声,只暗自在心里窃喜。 谢守青忽然开口:“方才不得已,才与他们说,你和我在议亲。” 李檀香脸色一凛,从喜悦中拉回心神,认真听他说话。 谢守青坐得端直,目光直直瞧着她,道:“张家嘴脸丑陋,只想着吓唬他们,不想他们看轻了你。事急从权,多有冒犯。” 李檀香心中十分赞同他的做法,看到张家人吃瘪,她别提多解气。她心中只有感激,怎会冒犯? 况且,山野乡村,女子名声没那么讲究,便是出嫁被休弃回家,也多的是人上门提亲。 只要勤劳务实,多的是人求娶。并不会因为空口无凭一句话,受到非议。胡乱非议旁人,遇着脾气不好的,还会挨揍。 一句托辞,对她并没甚影响。 倒是他自己,身为朝庭官员,婚姻大事,绝对不能传出非议。否则,于他仕途有影响。 李檀香心想,自己应该提醒他,下次不能乱说话,以免影响仕途。 她还没想好措词,谢守青悠悠开口: “只是,我方才想起,此事对我影响很不妙。” “若是,叫我政敌知晓,拿此事做文章,说不定会丢官罢职。因此,我只能请家中长辈,上你们家提亲。将此事坐实。” “我现骑虎难下,除了娶你,无路可走。否则,仕途难保。你可愿意,勉为其难,嫁与我?” 李檀香睁大了眼睛,心中十分惊骇。事情没他说的这般严重吧? 他们又没发生什么令人不齿的行径,不过当众说了一句托辞。何至于,要搭上他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