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做万贵妃女儿》 1. 穿越 “哇啊——” 朱令仪在襁褓中发出响亮的哭声,脑袋左右摆动着挣扎。 系统!救命啊! 这就是你说的穿越纵享宠妃之女幸福人生吗? 怎么有人要给小孩喂符水啊?! 一天前,朱令仪还是现代年仅二十的清澈待毕业生,入目的都是科学秩序规则,只因为倒霉的遇上交通事故,被系统绑定重生到古代,就遇上这种意想不到的危险…… 鼻腔里可疑的药汁味道越来越近,她奋力挣扎,恨不得用脚把自己蹬出去。 “抱稳了!”斥责声响起。 穿着华贵的夫人靠近,狄髻上的金光晃进朱令仪眼底,手上的丹蔻和宝石戒又添彩色,几乎挨到脸上。 朱令仪闭了闭眼,脑袋使劲后仰,挣扎的幅度都小了。 抱着她的奶娘忍不住后退一步,避开伸来的手,“夫人,还是我来吧。” 这双染着丹蔻带着戒指的手,实在不适合碰孩子,何况小公主生得壮实颇有分量。 周大夫人手落了空,隔着幔帐看向主位,“姐姐,这孩子和我们生份得紧啊!” 周太后冷哼一声,“倒也不必稀罕她一个姐儿的亲近,有个那样的娘——” 宫里的更漏响了几声。 周太后止住话头,问道,“辰时了?外头那个还没回去?” 宫女垂头答道,“贵妃还在外头求见。” “这是怕我害了她女儿?” 周太后沉着脸,语气更差了几分,周大夫人忙转身去安慰她。 “何必为这等人置气?只管将这祈福转运之药给小殿下喂下,到时候宫里添了喜气,陛下自然知道姐姐的一片心!” 话虽如此,周大夫人忍不住腹诽,早先拦不住,和这年纪一样的宫女做了婆媳,如今孩子都有了,该丢的脸早丢尽了。 “罢了,我也不求旁的福分,只要能给我带来孙儿,供着她又如何?”周太后叹道。 好家伙!这是把她当招娣了? 没人料不满周岁的朱令仪搭载了语音包,能听懂她们讲话,还从对话里嗅出了问题。 朱令仪忍不住心里叩问系统。 资料不是说父母年纪差十七岁吗?这个年纪的皇帝没儿子,不会是要绝嗣了吧? 这宫斗的趋向太明显了! 一旦宫斗,小孩子的命就是最脆弱的,这哪里是系统宣传的幸福人生…… 中药的苦味越来越近,几乎占满鼻腔,思维被迫中断拉入现实。 顾不得再盘问系统,朱令仪再度挣扎起来,她不能让这药汁子入口! 现在这个身份一岁都没有,喝下来历不明的药,怕是要第三次投胎了! “哇啊啊啊啊——” 朱令仪使出吃奶的劲哭嚎挣扎,却干打雷不下雨。 “哎……” 寒冬腊月的,奶娘额上出了一头汗,心里直叫祖宗,这小公主不知哪来的力气,如同一尾乱蹦的鱼,险些滑出手去。 宫女端着碗和忙乱的奶娘四眼相对,脚在原地摩挲,公主脸都哭红了,这药怎么喂? …… 仁寿宫正殿外。 正要离开的万贵妃听到稚嫩的哭声,心中一揪,本欲离开的脚步停住,转身冲到门口。 “太后娘娘!妾只求看一眼公主!” 里外夹击,声量翻倍,周太后忍不住瞪宫女。 “吵死了!还不快让这两个闭嘴!” “要不——”周大夫人犹豫,“就给贵妃看看,母女连心,兴许哄一哄公主就不哭了?” 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不能看? 周太后不语,周大夫人便知道她不同意,只得叫人去把贵妃请走,再嘱咐奶娘哄好孩子。 听到此处,朱令仪一喜,哭得更卖力,她亲娘在外面!有救了! 几息之后,外头传来的声音断了。 周大夫人又开口,“那……这求来的仙药?” “喂!我倒要看看谁觉得要害她!” 朱令仪听得一阵绝望,心落到谷底。 她吃奶的力气都要用尽了,哭得呼吸不畅,也不敢再哭下去,只能抽抽噎噎地继续抗争。 靠自己是没办法了,只能在系统找找有没有希望。 “嗯呀~” 使尽最后的力气,朱令仪挣出了自己的右手,紧紧攥着滚珠不松手。 奶娘摁住她的胳膊,隔着一大块襁褓,一时不便把她手塞回襁褓,只忙着哄她,因此没留意到朱令仪松开手又团住,漏下去几颗金属色的圆珠。 珠子滚落在厚重的地毯上,丝毫没有发出声响。 一定要踩上去啊!朱令仪看不到地毯,盯着端药的宫女祈祷。 然而,宫女脚步沉稳,端着药碗一丝晃动都没有,靠近襁褓后,拿勺子舀起药汁就往她嘴边送。 啪—— 朱令仪毫不迟疑挥出胳膊,打掉勺子,同时扭开脸,心里思索能不能直接飞零件出去把药碗打翻。 她绑定的系统只有一个兑换面板,兑换币是历史偏差值,兑换物和她上辈子职业绑定,都是机械类。 目前她能兑换的都是一些小零件,比如螺母、钉子、弹簧、轴承。 虽说答应时就只为了再活一次,但系统派不上什么用场还是很让人失望…… “啊——” 砰的一声,药碗砸在地上,宫女目露惶恐。 原来刚才,见公主打飞勺子,奶娘怕药汁子滴在襁褓上,为干净下意识后退一步,离开了地毯。 宫女为了喂药再次上前,踩到从奶娘裙褶落到地面上的滚珠,失去平衡摔倒翻了药碗。 成功了!朱令仪心中狂喜,总算逃过了这一劫! “毛手毛脚的!这点事都做不好,还不去把罐子里剩的倒出来!”周大夫人赶来,对着宫女呵斥。 “哇啊啊~~” 朱令仪的喜意凝固了,忍不住又踢几脚,怎么还有?她今天非死不可吗?! 她赶紧把系统盘了又盘,试图找到能破局的东西,却一无所获,毕竟要用手触碰才能使用兑换物,她现在的力气,连飞扳手撞人都做不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就在朱令仪几乎绝望时,殿中发出一阵响动,她察觉到空气流动,冰冷的空气夹着叠声道万岁的声音送入耳中。 她被奶娘裹好,抱着走上前,晃了晃襁褓当做礼仪。 年轻的男声十分清晰,“娘和舅母这是做什么?” 话说得很慢,几乎是数着字吐的,但在朱令仪耳中如同天籁。 因为,青年把她抱过去了! 她还听到了宫女喊陛下! 亲爹啊! 终于有人救命了! “是、是打白云观求的祈福灵符,喝下去能转运……” 周大夫人声音小了些。 “福娘为什么要祈福转运?”感受着女儿死死贴着胸口抓住衣裳,显然是害怕极了,朱见深十分不高兴。 “她克死了同胞兄弟,身上是有些晦气的。”周太后也不高兴,硬邦邦顶回去。 万氏倒是有些福分,能生下一对龙凤胎,可偏偏活下来的是这个,怎么不是晦气? “娘!慎言!”朱见深加重语气。 儿子去世他也很心痛,但这和还在襁褓的女儿有什么关系? “行了!我不说了,药给她喝了驱驱邪也好。” 朱见深目光落到碗中浓黑的汁液上,忍不住皱眉,这能给还在喝奶的孩子喝吗? “太医,看过?” < p>气氛陡然僵硬下来。 周太后脸沉得宫人不敢看,对于儿子的不信任极为不满。 “这要什么太医——”周大夫人夹在母子中间,忍不住缓和。 “撤下去。”朱见深丝毫不听,颠了颠怀里的女儿。 朱令仪视角受限,只能看到香色的衣襟和光滑的下颌,听闻此言顾不得分析,急忙对父亲露出无齿的笑来表示赞同。 这样宝贝个姐儿做什么! 周太后看不过眼,示意奶娘上去抱走孩子,却被朱见深避开,她不由得不满。 “皇帝来做什么?” “舅母入宫,理应见礼。”朱见深答得自然。 哪是这么回事啊!周家两位夫人哪个月不来几回?分明是贵妃迟迟未归,皇爷找人来了,随行的太监忍不住想。 明面上,这个理由确是无可指摘。 两方闲话几句,任务完成,朱见深抱着女儿起身欲走。 “福娘,我带走。” “你就是为那老女人!”周太后愤然,却也不打算把孩子强行留下,她又不是多喜欢这个女人生的姐儿。 唯一开心的只有朱令仪。 贵妃母亲等在外面,皇帝父亲抱着她出来后,二人便走在一处,并肩而立。 她被父母围绕,挡着寒风一路走远,虽然不知道去哪儿,但是能离开不怀好意的亲奶奶,就足以高兴。 “陛下真把她抱出来了。”万贵妃看向襁褓,目光久久不愿挪动。 她已经月余没有见到女儿了,因元儿夭折,太后借机抱走福娘抚养,又因不喜她,请安时百般恳求,太后也不肯叫她见一面,竟是连胖瘦都不知道了。 朱见深看向贵妃,“我答应你了。” 见证父母爱情了,朱令仪心中稍安,她的生存保障大了些。 不过为什么是贵妃不是皇后? 一路进了乾清宫,朱令仪已经昏昏欲睡无法思考,在父母身边,不必担心有人灌药,她毫不迟疑歪头就睡,只是手仍然下意识抓着。 “睡着了……” “瞧她的小手——” 朱见深沉浸在为人父的喜悦中,能被孩子这么依赖,肯定是喜欢他! 万贵妃在一旁两手空空,无奈笑着,“陛下还要理事,抱着她像什么样子?” “这却不妨碍。”朱见深略作调整,抱着孩子落座开始看折子。 一觉睡醒,朱令仪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只觉得自己肚子饿,然而睁开眼就对上香色的衣料,再一看手边的褶皱,她就知道还在爹怀里。 “……追赠李先生太师。” “如此内阁便缺员了,我等共推刘定之直阁,陛下以为如何。” 陌生的声音加入,被桌案挡了视线,朱令仪只知道在讨论政事,再多却不知道了。 咕咕—— 不想打扰正事,奈何肚子不争气,她干脆喊出声。 “啊~” 饿了! 朱令仪叫得响亮,示意自己醒了,虽然很想表演个神童当场说话,但她确实还没有驯服声带。 “睡醒了?”朱见深抓住女儿腋下抱起来,来了一个正对。 朱令仪下意识对救她于水火的父亲奉上笑容,却发现他意外的年轻。 “想是饿了,我抱下去喂她。” 一转脸,朱令仪又对上明显成熟的脸,她彻底懵了。 等一下!这个十七岁的年轻差,怎么像是母亲比父亲大啊! 这个组合…… 朱令仪扭动脑袋,从奶娘的袄裙中终于品出了问题。 这好像是明朝啊! 她学服设的室友喜欢汉服,什么时代穿什么形制她也跟着认识了。 明朝年龄差十七的组合,那不就是—— 2. 父母 “万贵妃?”陈文终于无法忽视不应该出现的人。 “贵妃因何在此?” 朱见深看向他,缓缓吐字,“随侍我左右,才觉心安。” 接下来朱令仪就不知道了,她被抱去侧殿喂奶,直到因而本能进食动作,才从身份冲击中回过神。 原来系统说的改变历史,真是她知道的历史! 怪不得刚来就有历史偏移度可以兑换,万贵妃哪有女儿啊! “啊——” 差点呛奶,朱令仪终于想起伸手推拒,她不要这么喝奶啊! 奶娘不明白为什么殿下不肯喝奶。 但她们有成熟的方案,并未慌乱,在发现挤出乳汁盛在碗中,用勺子可以喂进去之后,很快喂饱了朱令仪。 可怜的殿下…… 怕不是对那没被喂进去的一勺子药有兴趣,可她怎么知道那是祖母嫌弃她要去晦的药呢? 朱令仪并不知道奶娘的同情,她只知道吃饱后没被抱回去,而是被放在榻上,任由她从翻滚到爬行再到尝试站立,丝毫不阻拦。 发现在这里不用被裹成一条蠕动,朱令仪下足了力气活动。 确认自己不能走但能稳定地爬时,便忍不住想要离开床榻回到有父母的地方—— 对于一个公主而言,父母的宠爱决定生活水准,她想多刷点好感度。 奈何奶娘们拦住了她,怎么都不许她离开床榻。 等到万贵妃来抱她,她伸出胳膊啊啊表示着自己的不满。 “妈!”她努力喊出来。 迎接她的是万贵妃欣喜的眼神,“我们福娘真聪明,会喊妈了!” 朱令仪翘起脑袋,那当然了,她又不是真小孩!驯服声带喊个妈而已!虽然这个小名很土,但看在是父母一片爱的份上她认领了! 虽然万贵妃名声不怎么好,但在后宫有权力啊!作为女儿怎么能不抱这个大腿呢? 万贵妃高兴不全是为这声妈,大半是为孩子被抱走一个月还能认人,觉得没有和女儿生份,心中欢喜。 她迫不及待抱孩子去到朱见深面前,想要分享女儿的成长,却怎么逗都不见孩子开口。 “这孩子……”万贵妃十分遗憾。 朱令仪心想,她可还没学会喊爹呢!端不平水不好,绝对不能开口! 不过她下意识抓住了衣襟,惹得朱见深又是一阵高兴,抱着她啊啊呜呜幼稚的哄了好一会儿。 朱见深越看越欢喜,“把福娘接回来养,怎样?” 朱令仪竖起耳朵,离开太后那就好啊!不会被喂莫名其妙的东西,还方便刷父母好感。 “不妥。”万贵妃语调冷静,“太后抚养福娘并无差错,陛下抱来看看就罢了,还是应当送回仁寿宫。” 孩子没出事也没瘦,和太后别这个苗头做什么? 朱令仪眼睛都瞪得有葡萄大了,是不是亲妈啊!她那迷信又重男轻女的奶奶怎么就没错了? 她差点见不到今天的落日啊! 朱令仪很想高喊我要留在乾清宫,奈何作为婴儿,她只有被裹好送回仁寿宫的份—— 朱见深并不认为自己的母亲会害孩子。 周太后听说孩子被送回,没有叫人抱她进去,只是隔着开间说了句。 “还算他懂事!” 晚间,朱令仪躺在摇篮里,一下一下捶打厚厚的棉花褥子发泄。 在太后这里肯定好不了,可除非叫她尊贵的父母抓到现行,她都没有被变更抚养权的理由啊! 朱令仪做了长期抗争的准备,谁料,她很快就有了机会。 腊月二十二,周太后再召周大夫人。 原因是被朱令仪吵得头疼。 朱令仪在摇篮里听到奶娘讨论,撇了撇嘴,她也是没办法。 这几天白天她时不时就会被皇帝爹抱走,每次送回来周太后表情都很难看,念叨着什么时候才能有孙子。 这怎么能叫她没有危机感?万一周太后发疯,她小命很脆弱啊! 之前万贵妃不是说太后把她抚养得好吗?她总得证明不好吧! 路都走不稳的小孩能有什么办法?只有哭。 白天她被抱走,那就只有晚上哭,至于周太后睡不好觉?她觉得纯属恶意。 仁寿宫并不小,实际上她们并不处于同一空间。 但就是这么歪打正着的,万贵妃丝毫没产生孩子过得不好的怀疑,周太后却再次传唤周大夫人。 “妈!妈……”朱令仪挥舞着手臂往外够,表达自己的兴奋。 虽然她现在对万贵妃十分怀疑,但谁让喊爹的难度太高,她至今都发不准这个音,妈的发音却全球都差不多呢? 反正,白天万贵妃总会随侍皇帝左右,叫谁都差不多。 抓贼拿赃,哪怕宫女太监也好,她得有个见证人,刚好她发现,表达见母亲的意愿后,会有宫女去通传,询问是否把公主抱过去。 而她的皇帝亲爹多半不会拒绝女儿。 这就叫皇帝身边人能见证她被迫害了。 周大夫人依照吩咐,再次带着包药的黄符来了仁寿宫。 “姐姐,真要喂?大外甥瞧着不大赞同。” 虽然人来了,但周大夫人十分犹豫,周家是靠太后不错,可太后是也要靠皇帝儿子做太后啊! “她就是和我犯冲!”周太后带着抹额揉着额角,脸上当真有几分憔悴,“快冲一冲,不然活不得了!” “姐姐何出此言。”周大夫人同情起这个小公主,被传出这样的话,将来肯定不会好过,现在吃点苦能扭转名声都是件好事了。 瞬间,她不再心虚,心安理得叫人去把符化成药水,丝毫不想一个周岁都没有的孩子喝下药汁的危险。 朱令仪有办法反抗吗? 没有。 但她为什么不担心自己被灌药呢? 因为她可以吐出来,谁能强按着孩子把药汁咽下去?那恐怕只能是堵住嘴巴强迫吞咽。 这是谋杀。 宫女可以听令行事,因为主子犯错,却绝对不会沾上谋杀公主送命的风险。 而药汁吐到襁褓衣服上,就是最好的证据留存,今天不管谁来,保底能拿到这个证据。 证明周太后不适合养孩子,她总能转移地方了吧? 想到这里,朱令仪悠哉的吐了个泡泡。 穿越是张单程票,车翻到沟里她活不了,系统愿意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她总得珍惜小命啊! 但她还是低估了周太后的愚蠢,上次被皇帝撞见,她认为是宫女办事太拖拉,这一次,她要亲眼见证朱令仪喝下符水完成驱邪。 朱令仪被抱到了周太后眼皮底下。 甚至,周太后盯上了奶娘。 “你来喂!” 她觉得是宫女和孙女不熟悉,才会造成哭闹,但奶娘一直喂奶不会有这个问题。 一个碗被送到奶娘眼前,里面甚至没有勺子,只有可疑的碎片点在上面。 这种药别说孩子了,就是大人也得迟疑是不是不干净。 天爷啊! 为什么有人炮制符水还不肯把纸烧成灰! 奶娘顾不得抱着孩子,膝盖一弯立刻跪到地上。 朱令仪感受到奶娘的身体在颤抖。 可她还得开口哀求。 “太后,殿下只是长牙难受才会哭闹,她与兄弟同胎而生,龙凤胎是多大的吉兆啊!她怎么会不详呢?” 不行,绝对不能让公主喝 下去,以陛下的重视,她会死的!一定会! 仁寿宫一定会说是她谋害公主! “你这愚妇知道什么!” 奶娘的跪求换来周太后的暴怒,她示意宫人把奶娘拖出去,再换一位肯配合的出来。 宫人们粗暴地把朱令仪从奶娘怀里挖出来,将奶娘手臂钳制住往外拖行。 面对这一幕,朱令仪挣扎着从松开的襁褓里翻出来,凭借自重滚到地上,穿着棉衣边爬边哭。 感谢奶娘刚才跪下,她这个高度穿着棉袄滚到地上才能没事…… 朱令仪一边扯着喉咙大哭一边忍不住庆幸。 “殿下——”奶娘忍不住落泪,看哪!这宫里只有公主这样的孩子才一片赤诚! “还不把她嘴堵上!” 哐当—— 门扇大开。 “这是做什么呐?” 不阴不阳的声音传来,带着三山帽的太监,带头开路,领着气到无法讲话的皇帝进来。 “你、你们,这样对我的女儿……” 朱见深眼里都要有泪光了,他颤抖着手把女儿抱起来,看着哭得满脸红的孩子,止不住地心疼。 “爹!”朱令仪奇迹般地驯服了声带,又当真委屈地一头扎进朱见深胸膛抽泣。 她做什么错事了啊?她只是一个不到周岁的小女孩,为什么要这么不待见她? 她都没有搭理系统的任务,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 朱见深听到了这声期待已久的呼唤,却没有任何喜悦,反而感受到女儿的委屈,恨不得对着哭。 但没人能帮他对付亲娘,他只能调整气息,努力说出话。 “娘,你恨我的孩子?”他看向内侍。 太监一向是最懂看皇帝眼色,此时领头那位头戴三山帽的,已经控制了所有人夺取了药碗。 浑浊的液体清晰可见,朱见深的愤怒根本压不住。 “上次说过,不要。” 第二次了。 他询问过太医,这么小的孩子不应该吃奶以外的东西,就算是穷苦人家,喂孩子也要进行熬出的米汤,哪怕生病,最好也是奶娘喝药,通过乳汁将药性传递给孩子。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孩子。 仁寿宫和周家凭什么这样对待? 他娘为什么就枉顾他的想法一意孤行呢? 朱见深手臂收紧,忍不住后怕,要是福娘喝下去了怎么办?也要离开他吗? 当时万姐姐生下龙凤胎,他是多么欢喜啊,一年不到,他失去了儿子还要失去女儿吗? 他颤抖着声音宣布,“仁寿宫不适合养孩子。” 自他们闯入,周太后始终铁青着脸不说话,直到这时,终于爆发,猛的掷出手中暖炉。 嘭—— 火星在地毯上飞溅,橙红色的星点亮起,倏忽间又熄灭。 “我都是为了谁!这个小丫头片子邪门得很,你还抱到乾清宫去叫大臣看到,他们怎么想你这个皇帝!” “你一个皇子都没有!就知道袒护这个老女人的孩子!忘了你叔叔的下场吗!” 想到景泰皇帝的遭遇,周太后又挺直了脊背,对!她没错! 他娘不在乎! 朱见深全然没有被说动,只有一阵心痛,倘若真顾忌他的不易,为什么要当着大臣的面要求独尊自己做太后? 难道是觉得亲儿子会因为有两个太后不孝顺吗? 她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他的女儿,也不在乎他的处境,他这位母亲向来如此…… 尊贵的母子二人让仁寿宫变得尴尬。 于是守在门口的万贵妃动了,她悄然靠近,接过皇帝怀里的孩子。 “陛下,太闷了。” 3. 谋害 这是太后,再不满又如何?不能遂心意的太多了,先安顿孩子,万贵妃挡在朱见深身前,用眼神传递情绪。 朱见深回过神,准备收拾残局,但他仍然带着僵硬,便指示太监,“覃伴伴。” 仁寿宫的宫女太监得有人处置。 太监飞快应喏。 但周大夫人却不能这么办,所以皇帝走前深深看了她一眼,“舅母少进宫。” “是、是……”周大夫人软倒在地。 周太后完全坐不住了,她甚至往外追了几步,但不是后悔,反而是质问。 “是我让她进宫的!你就这样对你舅母对周家?你就是被这老女人哄昏了头!” 朱见深脚步顿住,背都塌了下来下来,有这样糊涂又强势的母亲,他能怎么办呢? “娘,你非、得闹得人尽皆知吗?” “我闹?”周太后气急,“有你生的这个姐儿闹腾?她闹没了自家兄弟,闹得长辈不得安寝!我想调理好她有什么错!周家听我的话有什么错!” “太后!”朱见深用力警示。 这种话是能说的吗?生死有命,谁不为长子夭折痛惜,可这不能怪到女儿身上! 宫里传出不详之言,叫外头怎么看皇家?怎么看他这个皇帝? 为什么他娘就一点不明白大局! 一瞬间,朱见深想到了他的父皇,想到父亲对嫡母钱氏的爱重。 千不好万不好,钱娘娘一心为父皇着想,也不曾如此口出狂言啊! “仁寿宫内不、不得传出一言。”他盯着覃昌,不怎么流利地吩咐。 覃昌察言观色,一句劝的话都没有,招呼净军将仁寿宫封锁。 “你看看他,不看看他,皇帝不……”不孝啊! 周太后哭喊着,想扳回一城,却被周大夫人拉着胳膊慌忙打断。 “姐姐!陛下是为了您好啊!今日之事传出去,您脸上无光啊!” 要了亲命了!哪能这样和皇帝对着干,您是皇帝亲娘,我们这娘舅家算什么呢? 对周大夫人的表现,朱见深什么都没说,他疲惫不已,加快脚步,只想尽快回到乾清宫。 “陛下!娘娘——” 奶娘猛地挣起来,不能留下来!不能被押在仁寿宫这些人里盘问!脏水一定会扣到她头上! 她飞快解开荷包,捧出两粒滚珠,跪在两步远的位置。 “有人要害小殿下!” 朱令仪居高临下,看清了那是系统出品被她扔出去的滚珠,忍不住紧张。 这份紧张让万贵妃会错了意,转头向皇帝寻求认同。 “陛下,这事恐怕不只是对夫人的误会。” 多么圆润的珠子啊,还是铁的,容易滚动却坚硬,个头又不大,这对孩子多危险! 朱见深望向太监覃昌,“东厂。” 只有两个字,意思却再明确不过。 仁寿宫内外噤若寒蝉,东厂的手段谁也不想领教,可如今喊冤已经晚了。 唯有方奶娘证明了自己的忠诚,获得救赎,立刻就能跟随公主离开。 周太后喊了声皇帝想说些什么,朱见深已不肯听了,不仅如此,他还进一步为女儿的安全操心。 “福娘,在乾清宫养。”半路上,朱见深做出决定。 其他地方他都不放心,就算在昭德宫,贵妃白日不在宫中,周太后也能把孩子抱走。 对皇帝已经做出的决定,万贵妃不会反对,何况,她心里已生出后悔。 “我会重选福娘身边人。”万贵妃郑重承诺。 要不是有方奶娘,谁知道他们会被瞒到什么时候?可一个方奶娘远远不够,需得再选几个用心的来,宫中本就人心复杂…… 乾清宫。 朱令仪达成所愿,对着年轻的父亲发自内心感激,吐出一个泡泡。 一番玩闹后,朱令仪在父亲膝盖上,就此获取了专属座位,时常陪伴父亲处理公务。 因她并不是真正的小孩,并不吵闹,只偶尔有生理需求才喊一句爹,朱见深带得十分省事。 仁寿宫人的讯问需要时间,比起叫朱令仪有些担心的结果,先到来的是内廷祭灶。 常见到的宫女太监换上葫芦景福禄补子在面前晃悠,伴随着各色点心肉食陈放。 很有过年氛围! 但朱令仪很不满! “啊啊——”想吃有味道的东西。 朱令仪扑腾着手往前够,几乎想栽到饭桌上,方奶娘努力抱着她往后稳住,惹来皇帝爹的注意。 “把福娘放下吧。” 朱令仪被放在高高的圈椅里,适合喂饭的高度让菜色更为清晰,想到穿越后喝奶的半个月,对味道的渴望就要从嘴里泛滥出来。 她努力往桌上够,企图争取到食用权。 然而两个新手父母只是笑,“福娘真有劲!” 气得朱令仪鼓起脸,挥舞着手臂啊啊表示抗议。 却不想她把馋字写在脸上,旁人怎会看不出? 只经历了丧子和符水事件,二人养起孩子便多了小心,在太医确认前怎么都不敢给她喂吃的。 女儿连口吃的都吃不到! 朱见深对此非常愧疚,丝毫不顾孩子年龄小这个事实,暗下决心要补偿。 许是赶着过年,又可能是仁寿宫人禁不住拷问,东厂主事忐忑着将讯问结果呈上。 “臣无能,请皇爷责罚!” 无论宫女太监,多少交待了周太后对朱令仪的不满,然而在谋害公主一事上,虽互相攀咬众说纷纭,却无确切证据,滚珠也不知是谁带进来的。 “再查!”朱见深不满。 别说宫里,就是追出宫也得查! 要是不查清楚,就是有侍长相伴,也难在宫中安寝。 东厂提督低着头,“能用的手段臣都用了,再多审问怕是也无益,此间事传入前朝,恐阁老对皇爷……” 前朝的阁老们正直,多是看不惯锦衣卫东厂的手段,闹大了的确麻烦。 想到宫内不断的风波,朱见深唇角下落,终是带着不甘心忍下,只下令将仁寿宫人尽皆派出守灵,征选入宫的奶娘保姆等遣出。 想到不能查明真相,他对补偿女儿一事更上了心。 “取舆图与宗籍来——” …… 补觉的朱令仪并不知道其中曲折,待她迷迷糊糊被抱出来,见到的就是选拔新奶娘的现场。 万贵妃抱过她,“来,福娘看看喜欢谁?” 问过小儿科的太医,万贵妃知晓可逐渐添加辅食减少吃奶量,便只做主留一位奶娘与方奶娘轮换,另选的四人皆是保姆。 抱孩子出来,只是叫她挑个合眼缘的,省得今后见了人不喜再哭闹。 这一片爱子之心,被放在母亲膝头的朱令仪全然没感觉到,她身体僵硬着,恨不得把头别向脑后,抿着唇不愿发出声响,丝毫不见在仁寿宫时喊妈那般热切。 万贵妃哄了又哄,朱令仪始终不肯给反应,只好把奶娘挨个叫上来,依眼缘选了个温和有福相的。 理完这桩事,万贵妃又命覃昌将新选的宫女太 监领来过目,将朱令仪身边的人手填满,再理其他内宫事。 日子晃晃悠悠来到了三十。 朱令仪只觉一夜间换了人间,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就是她扶着坐榻站起来,也有人拍掌叫好,夸奖不断,仿佛她是什么神童。 这点事都有人夸?朱令仪前世今生第一次知道夸奖来得这么容易。 系统说的宠妃之女,倒也名副其实! 众星捧月之下,朱令仪更坚定了刷好感抱皇帝爹大腿的心。 ———— 祭过太庙与陵寝,皇帝年前的活动只剩宫中宴席。 朱见深本想把女儿抱去见家人,被万贵妃提醒天寒又人多手杂后,无奈将朱令仪留在乾清宫,派出亲信看顾,一顾三回头的走了。 宫中如今人口不少,太后、宫内妃嫔、未就藩出嫁的先帝皇子公主皆有参与,免不得人多口杂。 考虑到会见到周太后,朱令仪对安排并无不满,大冷天的待在有地龙的乾清宫,不比裹成汤圆去营业好得多吗? 奈何人总是经不起念叨,才想到周太后,就来了个太监说要把她抱去宴上。 “太后惦记孙女,快走罢!”太监一甩拂尘,理直气壮。 留守几人面面相觑,覃昌站出来,“你是太后身边的?陛下如何吩咐?” “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还能害小殿下不成!”那太监提着嗓子驳了一句,说话间还想将奶娘拉走,被方奶娘灵活避开。 覃昌啐了一声,面皮抽动,招呼小答应们把人赶出去。 “咱只听皇爷命令,请回吧——” 太监还要再僵持,明白过来的朱令仪一个激灵,赶忙咳了两声。 “瞧瞧!小殿下都咳嗽了,怎么好送到太后跟前去?” 乾清宫众人腰杆挺直了,太后一向性情中人,被记恨谁知什么时候倒霉去?如今众目睽睽理由正当,总不能和小孙女过不去吧? 他们哪知,真相就是后者。 周太后身边人都被东厂带走,又传出有人谋害的消息,即便没有传出去,也叫她不快。 更认定是朱令仪妨克她,叫她失了脸面,这才不管不顾的,想把孩子抱到一家子面前,叫她另两位儿女评评理。 但乾清宫对此毫不知情,把人撵走后便转头为朱令仪的咳嗽紧张。 咚咚咚—— “殿下看这里。”方奶娘抱着孩子进室内,摇晃拨浪鼓,试图吸引朱令仪的注意,再趁此机会查探孩子的体温和咽喉。 待确认没事,一圈伺候的人才松了口气。 “菩萨保佑,咱们殿下伶俐着呢!” 方奶娘的动作有些让朱令仪不舒服。 自打仁寿宫事发生,对方就把她看得很紧,不分日夜的全心全意照看,排挤得她几乎见不到何奶娘的面。 但毕竟是为了她,朱令仪便多有纵容。 能够抗住太后压力的奶娘难找,没见皇帝和贵妃都没把太监拦下吗?有这样的奶娘,她存活的保障才更大。 啵~ 想到周太后,口水充沛的朱令仪不满吐出一个泡。 太难了!谁能想到里吉祥物一样的太后,如此能折腾? 虽然她爹看着很在意她,但对亲娘同样多有纵容,就是她真被抱过去,父母俩也不会说什么,只会争取散席再抱回来。 可周太后的所作所为…… 朱令仪不打算拿脆弱的小命去赌,死过一次就知道活着多可贵。 还是得给自己增加点生存筹码。 可她该怎么做? 4. 抓周 “……打听着了!是崇王……公主……贵妃……” 小太监在外头讨论,朱令仪思索无果,干脆支起耳朵听。 一大串称呼从小太监嘴中冒出,叫她晕头转向,分不出谁是谁,只觉得皇室成员庞大。 昏昏欲睡时,外间传来响动。 “气煞我也!”朱见深甩着袖子就进了乾清宫,大衣服刚除掉,就屏退奶娘等人,坐到朱令仪身边榻上。 “为何不许?办、大办!” 朱令仪闭着眼睛,听了会夫妻两的对话,总算听明白,皇帝爹打算给她办个周岁,邀请皇亲们到场,被周太后反对了。 这不就是她等的刷好感机会吗?朱令仪眼睛一亮。 正月十八,朱令仪生辰前一日,抓周当天。 暗中驯服四肢和声带许久,准备一鸣惊人的朱令仪,怔怔地看着一群大红织金五彩团龙团凤服的人涌入。 小小的侧殿里光灿灿的挤了一圈人,她才意识到,明英宗在扩大宗室上的成就。 “这就是令仪?” 朱令仪的位置变矮,视线中出现几张年轻的脸。 对于这些人叫她令仪,她并不奇怪,她爹早就看好了,念叨着什么“岂弟君子,莫不令仪”早早记入宗谱,很是为难了一下相关官员…… 感受到脸被温热的指腹碰了一下,朱令仪收回思绪转头,对上一个看着有几分熟悉的团龙袍。 “她也不哭啊!娘怎么说她没日没夜的哭?” 这话说得人不知道怎么接,太后的话他们还能公然反驳不成?也就是亲儿子了。 “啊~” 好有胆量!朱令仪赞赏,能说她的也就只有周太后,眼前这位英雄是谁? “她看我了!肯定是知道我是叔叔!” “说不准是看稀奇呢?她能认识谁?”个子最高,嘴上带着胡茬的那个刺了一句。 说话直接的那位不满,拉着朱令仪的手,“令仪,我是六叔。” 朱令仪秉承着宗室好感度也是好感的原则,给出笑脸回应,其他几人仿佛遇见什么有趣的东西,瞬间挤上来,七嘴八舌的介绍了一通。 什么二叔五叔六七八叔的,还有个半天看不见人,被人抱起来介绍的小萝卜头九叔,听得朱令仪非常迷茫。 姑姑们则从五到八十分整齐,说话间她还知道,有位大姑姑会赶进宫,是她爹的同胞姐姐。 大姑姑重庆公主是周太后所生还不算完,紧接着,朱令仪就听到—— “六弟,周家二位夫人是不是要到了?” 好哇!难怪觉得眼熟! 朱令仪收起笑容,她这位六叔原来也是周太后亲儿子,怪不得那么敢说呢! 而两位周家夫人就是周太后的弟媳,其中一个就是给她弄封建迷信符水的,朱令仪瞬间不高兴了,挣扎着从奶娘怀里下了地,往隔帘后躲起来。 才不要给她们营业呢! “殿下?”方奶娘赶忙追寻过去,张着手臂回护。 宗室们议论起她的行为,十分不解,招来注意。 “福娘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近处人头如摩西分海般让开。 是万贵妃到了,那朱见深就不远了,朱令仪想,她从隔帘后探出头,果然见到一身红色常服的父亲。 于是她精准抓住机会,踉跄几步,错过作势欲抱的万贵妃,扑到朱见深的红色衣摆上。 “爹!” “哎~我们福娘怎么在这儿?”朱见深熟练把孩子高高抱起,这副亲昵的模样引得殿中眼神乱飞。 当真是皇帝的宝贝啊! “哼!”周太后携女儿入殿,见着儿子动作赶紧收回视线,不满落座,“要磨蹭到几时,赶紧开始吧!” 朱见深对此并无异议,伴随主持礼官唱和赞礼,抓周仪式开始。 朱令仪被放到殿中铺陈的红锦褥旁,上面放满了黑金晬盘盛着的小物件,什么小银剪、象牙尺、小绣绷、丝线,小玉簪、玉佩、铜镜、锦盒、小如意,还有小毛笔、诗卷、砚台、蜜糕果脯。 尤其是最后的食物,那股甜香味十分诱人,不知是否是有心人安排,要她真是小孩子,估计就扑上去了。 但芯子已经成年,朱令仪对抓周有更高的期许,眼前这些东西太平平无奇,她都不满意。 “抓呀令仪!挑一个!” 周围一圈围观人中,性急的忍不住催促。 众目睽睽,万众期待之下,朱令仪选择看她爹进行一番扫视,头冠、腰带、香袋,都是不好拿的,她一一否定。 当目光落到腰上挂的龙纹玉佩时,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伸手抓住…… 黄色的穗子。 没办法,身高限制。 朱见深低头,捏住挂绳晃了晃,仿佛在逗一只顽皮的猫。 见女儿不松手,他略加思索,恍然大悟,将玉佩从腰间解下,牵着朱令仪放到红褥上,俨然是要将随身玉佩添做抓周物件。 霎时间就有人变了脸色。 “陛下——” 朱见深抬手制止,“玉佩而已。” 孩子哪能认出这玉佩有什么讲究,只不过是对父亲身上戴的东西有兴趣。 德王朱见潾见势,跟着转圜,从身上掏出配饰往下放,“咱们都忘了,该给侄女添件东西。” 皇室和后妃纷纷附和,也不管有没有这规矩,轮流放下数件东西。 东西一多,玉佩就不打眼,小孩也更可能抓到其他的,众人想。 其中重庆公主放了一枚极为瑰丽的凤型玉佩,十分惹眼,朱见深因此动容,对姐姐示意。 朱令仪却像看不到一样,她被放下后直奔玉佩,两手抓起抱进怀里,踉跄着起身。 礼官刚想好措辞,准备开口说吉祥话,就见小孩倒腾着两条腿,跑到朱见深跟前抬头,托住玉佩上举。 “爹,给!” 一句话,令围观者震惊,礼官凝涩,朱见深感动。 “好孩子!”朱见深感动得一把将孩子抱起,脸都红了,玉佩居然是给他的!多孝顺的好孩子啊! 殊不知旁人觉得更像小狗在寻回。 接过女儿手里晃荡的玉佩,重新挂到腰间后,朱见深下意识想和万姐姐分享喜悦,扭头却只见到兄弟们的脸后,生生转了话头。 “娘呢?是不是送东西给娘?”朱见深将女儿放回地上,耐心对孩子传达意思。 朱令仪看向守卫在一旁的万贵妃,下意识想拒绝,但顾忌着“聪明”人设,想着做就要做好,她转身回到锦褥边,目光逡巡,挑挑拣拣的嫌弃着这些东西。 太刻板了! 都是些女红女德装扮的东西,如果真拿给万贵妃,保不齐有人拿这个要求她贤良淑德。 就算心底有 点小疙瘩,她也不希望万贵妃被人找麻烦啊! 忽的,朱令仪目光定住,扑到垫上,使出吃奶的力气,拖出个不起眼的物件—— 一柄皮质鞘的小刀。 “呀!” 朱令仪用力想要拿起来,却终究是败给了一岁小孩的力气,只能仰着头懵懂的看向父母。 这副模样瞬间引来一阵笑声,叫方才紧绷的氛围松开来。 就是和万贵妃再不对付的后宫妃嫔,此刻也觉得有这样的女儿是件好事。 在朱见深的示意下,万贵妃无奈上前,接过小刀,郑重对孩子道谢,顺手把孩子抱起来。 “谢谢福娘的礼物。” 可不敢再放任她在地上,这么小的孩子敢玩刀,还会做出什么她都不敢想!谁知道会不会把东西送个遍! 这还叫抓周吗?礼官脸上已经挂上为难了,少折腾些吧,做过女官的万贵妃十分体谅。 朱令仪被抱着,脑袋搁在母亲肩头,四下张望。 像是妃嫔的那些年纪看着都不大,只是安静看着,两个周家夫人正和周太后搭话,穿团龙团凤袍的朱家人表情大都放松,年幼的对上视线还会对她笑。 直到对上朱见深的视线,朱令仪伸出手。 朱见深立时上前,揽着贵妃开始逗弄女儿,这一家三口的和乐场面,叫刚才还高兴的妃嫔泛起了酸。 这还不算完,朱见深目光逡巡一圈后站定,开口道。 “朕之长女令仪,天资敏达,聪悟过人,伴龙凤之吉兆降世,禀气充盈,朕喜怜之,今册封为长安公主,享邑千户为食禄。” 虽然话说得有些慢,内容却不难理解,就是把这个明日才算是满周岁的孩子封为公主。 凭什么?!这么点的孩子担得起吗?也不怕折了福寿! 皇帝说话容易犯毛病谁不知道,为了册封公主,竟提前准备这么长一段话背下! 这可真是…… 爱孩子到没边了! 朱令仪隐约感觉芒刺在背,有人恨不得把她撕了,干脆缩回母亲怀里。 朱见深却不觉有什么,只认为这是该给女儿的赔偿,孩子平白遭了罪,险些被害,除了册封公主,他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对内外表达对女儿的看重。 他可怜的女儿啊! 分明是长牙不适哭了几声,已经十分坚强,却还要被祖母误会。 此时朱见深心中,满腔都是对女儿的爱,以至于忽略了周太后难看的脸色。 “皇帝,你未免溺爱太过!你的舅家还未封爵,就这样迫不及待加封这乳臭未干的姐儿?” 周太后从来不管什么顾忌,不满就当场开口,全然看不见满堂人的脸色,更不在乎皇帝儿子的脸面。 朱见深眼底的轻松消失,笑容落下,转手把女儿抱过来。 “朕自、自有打算!不会亏待舅舅!” 撂下这么一句话,他就抱着孩子大步离开,似乎是无法面对母亲的逃亡。 万贵妃道了声恼,跟着离开,抓周就这么虎头蛇尾结束。 但朱令仪丝毫没有察觉,心中生不出半点不高兴,因为在宣布册封的瞬间,系统跳动了。 【检测到历史变动,偏差值增加,结算中……】 等她被抱出来,系统面板已经发生改变。 【总偏差值:400 可用偏差值:398】 5. 公主 最初三百的偏差值涨到了四百,册封公主这件事让她得到一百入账。 最关键的是,检测到任务进度,兑换栏里解锁了新物品—— 一台十九世纪版完备的机床。 也可以称为工业母机。 作为学机械的专科生,朱令仪非常清楚它的价值,虽然以现代眼光看落后,但对于古代足够先进。 有了这个,加工精度能够大幅度提高不说,还能不断提升机床精度,称得上跑步进入工业化。 或许,她还真能改变历史? 心中的热血仅仅燃烧了一秒,戳到灰色图标时,朱令仪的心就凉了。 一千点…… 她作为万贵妃的女儿降生获封公主才四百点,得弄出什么大事才能拿到六百点啊? 要是有这个能力,她也未必还要弄机床,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算了,还是好好过公主的日子吧,朱令仪扭过身子,露出营业笑容。 …… “臣反对!” 封公主的消息传到外朝拟旨,果然遭到大臣反对。 “依祖宗规制,公主册封自有成例,此国之名器,岂可轻授稚童?” “封册既定,则国库增岁禄仪仗之靡费,去岁南畿大饥,盐课受损,荆襄流民至今徘徊不去,陛下行此儿戏之行,令天下子民做何想!” 外边都闹饥荒了,你还在这摆阔呢? 一番话说得朱见深这年轻的皇帝脸上十分挂不住。 有激烈的,自然也有和缓的。 “陛下重视殿下身负吉兆,可孩童体质未定,不宜行重典,又恐宫中恃封而骄,乳保下人借名生事,反折殿下福寿。” 虽朱见深一心册封,恨不得将爱女之情布告天下,却不得不再加思虑,缓议此事。 首辅陈文更是抛出一记重击。 “听闻陛下命东厂询问宫中事,宫闱之中,更当慎重。” 皇帝你都动用东厂了,内宫的情况有数吧? “朕……”朱见深顿了顿,“我知道了,多谢先生关心。” 放一放吧,只是册封的话已出口,若是反悔,宫中如何看待女儿?又如何看待万姐姐? 朱见深不打算放弃。 人总会有一意孤行的时候,皇帝也不能免俗,此刻,维护血脉亲情,就是他的执念。 但碍于朝臣一面倒的反对,他只好暂缓行事。 奈何他这头一停滞,朱令仪那边就有了动静。 【检测到变动,结算延迟中……】 【可用偏差值:298(100已冻结)】 看到系统通知,朱令仪恨不得把刚长出的牙咬碎了! 是谁?!竟敢阻止她成为公主?! 就算暂时做不到改变历史兑换机床,也不等于她对到手的点数不在乎啊! 一百点可以兑换海量小零件,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做为她的秘密武器,怎么能这么飞了呢? 朱令仪很不满,可两位奶娘只觉得她是长牙不舒服,因着她挑剔喝奶方式,免去哺乳时被磨牙的痛,两位尽心尽力央人准备辅食,反倒叫她发不出火来。 嗷呜—— 一口咬在收涎饼上,刚探出头的两颗牙只能给食物按摩,除了弄一摊口水毫无作用,朱令仪牙痒得更生气了。 她跳到地上,左右走位,摆脱操心的奶娘,穿行到乾清宫正殿,想在爹身上再下下功夫,却发现朱见深这边正忙。 “毛里孩部野心大涨,进犯延绥、宁夏、大同,多次劫掠牛马人口,恐成大患……” 朱令仪在内监的默许下跑进去,听到的便是以上话语,她忍不住站住脚。 河套? 好熟悉啊,似乎是明史里无法忽略的部分,不过现在河套还在朝廷手里? 一点改变河套丢失的想法冒出,很快又被她主动掐灭,现在河套还好好的,她往哪里改? 作为公主,她没有盼着国家衰弱的道理,这种改变不做也罢! “抚宁侯,朕命你挂印,征讨毛里孩部,可敢?” 朱永站在皇帝对面,正欲表忠心,忽的眼角余光瞥见帘幕动了,其后似有人影,顿时闪身上前挡住皇帝,同时爆喝。 “什么人!” 朱见深被他唬得一跳,转头却只见一个圆滚滚的三头身懵在原处,顿时哭笑不得。 “是朕之长安公主。” “臣失仪。”朱永利落告罪,心中却波澜起伏,早知皇帝对膝下独女宠爱非常,竟不知其视宫禁如无物,满宫侍人无一人阻拦。 皇帝还呼其长安公主,须知文臣早已谏言驳回,如此看来,皇帝并未放弃…… 罢了,他将要启程河套,此事与他何干。 思索间,朱见深已将女儿抱过来,“来见过你抚宁侯伯伯。” 朱令仪看着眼前魁梧的男人,感叹不愧是武将,比起文臣见到她胡子眉毛恨不得拧起来的样子,这位当真直接得多。 作为贴心小棉袄,她自然从善如流,掐头去尾。 “伯伯——” 稚嫩的声音响起。 “不敢不敢!”朱永赶忙下拜,他是什么人,能做公主的伯伯! 可皇帝却是一副溺爱的模样,还在夸女儿聪明…… 得亏这是一位公主,若是个皇子? 朱永不敢细想,他只飞快领受了任命离开乾清宫,皇帝宠爱女儿什么的,还是交给文臣头疼去吧! 朱令仪也注意到她爹长安公主的称呼,心中稍安,只要他不放弃,这公主的点数她早晚到手,干脆继续彩衣娱亲起来。 “爹,玩——” 挥舞着手里的木鸟玩具,朱令仪回顾起自己的小算盘,系统任务可以不做,但不能完全放弃,既然绑定专业,维持能力就很重要。 她只是个专科生,实操大于理论和研究,所以保持手感很重要,但明朝显然没有机械专业,她决定从小处入手。 木工就是个很不错的方向,也很尊重老朱家的特产,木匠皇帝嘛~ 应该就是她爹的后人,这说明基因里是可以带这个的!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给她爹脱敏,以后自然而然接受她喜欢琢磨工匠活这点。 机械嘛,改变世界不好说,但总是能喝上汤的。 就是在现代那么严峻的就业形势下,只要能吃苦,不一样能够得到一份工作吗?她可是拿到了正式聘用合同。 可惜…… 实习结束回学校的的车翻了,她毕业证都没拿到,也没入职上一天班,只能到几百年前的明朝重活一回。 哎~ 系统怎么交代完就变智障了呢?朱令仪脸忍不住一垮。 哄孩子玩的朱见深,见女儿忽然不高兴,更是下定决心要办成册封。 明面上不好驳回阁臣,他就私底下他召礼部尚书,商议册封细节。 然而皇宫里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 “陛下何以暗中行事?”阁臣彭时向来耿介,得知此事直接掀到台面上。 朱见深不语,只一味地把新拟的旨往前递。 司礼监太监捧了递到彭时眼皮底下,他不得不伸手接过展开。 和上一封相比,这一份的变化只有以年幼暂不予食禄供养,册封依然照旧。 彭时气笑 了,“陛下岂可掩耳盗铃乎!” 暂时是多久?公主一岁年幼,三岁还年幼吗?公主向来是成人出嫁前册封,如今英庙几位年幼的公主尚无册封,如何就轮到刚周岁的小儿了? “此事焉、焉有祖训?”朱见深反驳。 公主册封根本就不像皇子十岁出阁封王这样有定例! “亦无稚童册封之例!”彭时顶回去。 余者对此皆不语,同为阁臣陈文刘定之也不反驳,朝野上下谁不知道皇帝初为人父,对膝下唯一的孩子爱如珍宝啊! 可皇帝偏爱如何?没有成例又如何?这又不是他们的女儿。 见臣子们如何说都不肯,朱见深气得拂袖而去。 晚间,与万贵妃同寝,他依旧不甘,“话都说出去了,叫我如何面对面对孩子?” 万贵妃把玩着朱令仪送的小刀,想到这孩子挑挑拣拣为她选来,不知因着什么才能找出这个来,忍不住心中一片柔软。 又见皇帝态度,暗中衡量,生育两个孩子时她伤了身子,将来未必还能有孩子,若只有一个,便是捧到天上去都不为过。 她不该劝阻皇帝。 “陛下若坚持要封这孩子做公主,我倒是有个想法。” “快快说来——” “太后不是说周家还未得恩荫……” ———— 皇帝第二次册封公主的圣旨被顶回去,大臣们想过皇帝还没放弃,但完全没料到皇帝选择的说客身份。 他们的确想限制皇帝,可这不等于拱手把皇帝推到宗室外戚那边去呀! 外戚已是令人不齿的毒瘤,宗室还要更微妙,须知大明宗室那是能颠覆大宗的! 殷鉴不远殷鉴不远呐! “早封晚封不都是封?既然长兄都说不置封户,便是不叫天下人供养,这又妨碍什么?”德王朱见潾率先发起攻势。 他已经成婚,马上就要离京就藩,还有心讨要些好处,这些大臣如此强势对他可不是好事。 接着是其余年岁再小些的亲王,和周家人一起,认为大臣管过界。 “皇帝恩封亲眷,既是国事也是家事,公主也好,承恩公也罢,早晚是要封的,问你们是敬着,却不是要尔等做主!” 周家人胃口同样不小,既皇帝松口,说原本就想加恩舅家,只碍于大臣多事,怎么都得拼一拼。 大臣们脸色难看得厉害,倒不是为皇帝要封赏谁这点事,只怕他倒向藩王外戚,远了朝中忠正之臣。 英庙之事尚在眼前,好歹得顾忌皇帝想法,不能再起波澜。 大臣们只好转口答应。 朱令仪册封长安公主的仪文顺利下达,大臣们脸色却难看得厉害。 无他,概因皇帝又把封户放上去了,还扯出了洪武年间的例子!谁又敢评说洪武年事成与不成? 皇帝连洪武年的事都翻出来了,谁知道还有什么主意等着! 就这样,朱令仪在话都说不利索的年纪,超越未婚的姑姑们,成为了坐拥食邑千户的长安公主。 虽册封礼因她年纪小暂缓,印信却已经发下。 “咱们长安公主最是有福气!”方奶娘与有荣焉,今儿起,可以正式称呼公主了。 朱令仪觉得方奶娘太盲目,真正有福气的人没有这么波折。 听着周围人齐齐表达兴奋之情,窝在方奶娘怀里的朱令仪逐渐觉得不对,怎么好像有点暗了?不能真盲目吧?! 外间透过窗棂照进来的光渐渐黯淡,许久都没有再亮回去,方才还兴奋的几人失了言语。 外间传来喊叫,“日蚀了!日蚀了!日头没了!” 6. 日食 成化三年,二月朔日,日食。 当日原在奉天殿升朝,兼又是祭拜孔庙的日子,忽的出现日食,一切便为救日之礼让道。 咚咚—— 擂鼓声传到乾清宫,方奶娘和其余年轻宫人不解,心中惴惴。 更有那不稳重的小答应们慌张出声喊叫奔逃。 “没规矩!安静些!”管事太监训斥。 伴随着这一阵动静,万贵妃携人赶到,稳定了乾清宫的局面。 方奶娘抱紧了怀里的公主,看向进来的万贵妃。 从对话和天色,朱令仪不难明白是遇上了日食,也知道在明朝日食不仅仅是自然天象,但对具体事项还是迷茫的,此时便显得有些呆愣。 万贵妃蹙眉,“公主怎么了?” “恐是叫人惊着了。”方奶娘紧张道。 万贵妃没说什么,只把朱令仪抱过去拍了拍背。 “不过是日食,钦天监早有上报,尔等不要慌乱,静守门户。” 谁料才刚吩咐下去,便有内监匆匆赶来,传太后命说要把公主抱去看护。 认出一身素服的万贵妃,对方明显有意外。 “贵妃娘娘,您既在此,也一同去罢,其余贵人处有人知会了。” 周太后要把后宫妃嫔全传过去,这是她的权力,万贵妃无可反驳,只好抱起孩子往仁寿宫去。 太后虽有些脾气,但出现日食管理内宫是正事,兴许不会发作呢? “看看,贵妃这是不放心,非要跟着公主来。” 到了仁寿宫,万贵妃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就算之前因为册封之事和太后达成一致,可太后对她的厌恶分毫不减。 “请太后恕罪。”万贵妃行礼示意,不欲和周太后冲突。 周太后却迟迟不发话叫起。 日光愈来愈暗,恭谨的姿势变成煎熬,朱令仪在母亲怀中挣扎,忍不住犯嘀咕,到底谁说万贵妃跋扈的? 万贵妃却用力抱紧了她,依旧维持姿势,朱令仪瞬间不得动弹,这才惊觉万贵妃力气之大。 周太后才不因为万贵妃恭敬放过,反出演嘲讽,“果然是宫女贱出身,站一站也是习惯的!” 殿内有妃嫔忍不住窃笑,朱令仪更是生气,别人都打到脸上了,怎么不还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内更暗一分,周太后和妃嫔搭话,时不时刺万贵妃一句。 朱令仪贴着胸膛,感受到万贵妃呼吸越来越深,她小脸越发严肃,担心万贵妃撑不住,周太后还要找茬。 “怎的如此喧闹?” 一道轻飘细弱的女声传进耳朵,朱令仪反觉周围安静。 “你怎么来了?”周太后拉着脸,表情不好,甚至站起了身。 殿内其他人也跟着起身,朱令仪听到她们喊“慈懿太后”。 不等她想清楚怎么会有两个太后,清瘦的人影被搀扶着走入视线,戴着佛珠的手裹挟着白檀香的味道伸到她脸旁,朱令仪下意识抬眼,对上一双黯淡的眼睛。 “这孩子就是令仪吧?真好,先帝有孙辈了。” 钱太后声音很虚,没什么中气,眼睛也不好,却伸手托起了万贵妃的胳膊,才摸上朱令仪的脸。 大约是眼睛实在不大好,钱太后细细摸索着她的五官,感受到眼前人散发的怜爱,朱令仪没有任何反抗,任由她感受。 “你从那边过来就为这个姐儿?你稀罕就抱过去。”周太后破坏氛围。 钱太后在搀扶下落座,换了口气,才道出目的。 “我听你这里热闹,今日日食,按惯例,该是各宫静守,素服减膳,配合皇帝在前朝的礼祭,很不该在此喧哗。” 听得这话,周太后脸已经很难看,钱太后看不清她的表情,语气甚至有几分苦口婆心。 “早年间就罢了,天顺二年四年五年七年,这几年都有朔日食,你怎的就忘了当时如何行事?” 周太后撑不住了,手死死掐住扶手,瞪视她,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横竖叫后宫妃嫔来为的是彰显太后的地位,至于日食后宫该做什么,她从前哪操这个心? 王皇后倒是看了钱太后一眼又一眼,酝酿许久才在尴尬中站出来请旨。 “倒要向太后讨个主意,可否叫我们共念祈福经文,为陛下尽尽心。” “就这样吧!”周太后硬邦邦的答应了。 妃嫔们便改换了拜垫,一个个低头念起经文。 唯有朱令仪是个例外,她听得昏昏欲睡,干脆四处打量,尤其是正在数佛珠的钱太后,得到了她最多关注。 想起来了!这是明英宗那个在他被俘后,想要凑钱赎他出来的钱皇后! 这就能明白为什么周太后见到她不高兴了…… 此时的朱令仪尚且不知两位太后的纠葛,不知周太后是能冲到前朝,要求独尊她一个太后的存在,也不知道周太后将来还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她只是发挥小孩子年龄的作用,继续探寻下一个目标,尔后被看她不顺眼的亲祖母抓个正着。 嘭—— 殿中烛火一跳。 “太没规矩了!贵妃可曾尽过教养的本分!”周太后的气找到出口,全数朝朱令仪撒出来。 这母女俩成日里和皇帝在一处,她想要的孙子什么时候才能生出来! “贵妃!你放任公主留在乾清宫,难不成还要皇帝替你养孩子?我看这天象,怕是你们妨碍了皇帝有妖异!” 钱太后看向说话的方向,眼里只有模糊的影子,神思有些飘向正统年间,当年也是天象有异,那是还是编修的徐珵说大祸将至,仅仅几个月后,先帝就被俘,这就是她痛苦的开端…… 还算清晰的眼中辨别出周太后的不满,钱太后意识到她必须加以阻拦,便强行回收思绪,面对这个模糊的世界。 “慎言!这话绝不能传出去,外头知道了只会变本加厉归咎皇帝。”钱太后罕见的严肃。 想到外朝大臣,周太后撇开脸,一样看不上,到底没有继续纠缠,转而盯着孙女。 “贵妃要是养不好孩子,不如交给旁人抚养,我看慈懿太后就很愿意——” “周顺儿!”钱太后恼怒,直呼其名警告,“你也受过母子分离的苦,何必再加于小辈!” “你喊什么!我是看你无儿无女,好心施舍!你不领情就算了,皇后,你是所有皇嗣的母亲,你来教养!” 面对周太后的气焰,王皇后却只能跪下哀求,说什么都不敢应,无怪她这般胆怯,顺了太后的意过不去皇帝那一关也无用。 先前的吴废后就是因撘万氏被废,她 怎敢碰这对母女? “怎么?这孩子没人要了?那就只有我这老人家受苦了,无论如何,我绝不同意她留在乾清宫!” 此话落地,外间传来通报,正午的阳光恢复,打在朱见深背上,在脚下汇成一小块阴影。 “娘、不必操心、福娘!我已决意,贵妃带回昭德宫抚养。” 殿内瞬间动起来,请安的请安,问好的问好。 朱见深扶起万贵妃,抱起女儿,又对钱太后问了好,大步流星离开仁寿宫。 朱令仪茫然的被抱走,只觉得她爹情绪不对。 ———— 很快,朱令仪就知道了,他爹身边的太监口齿伶俐讲述了始末。 按照旧例,出现异常天象时,皇帝和大臣要反思己过,做罪己之态,把天象问题揽在身上。 面对皇帝的发问,大臣十分统一的觉得找到了机会。 原本他们就对封公主一事不满,只是已经下的旨意不能收回,这下正好,大臣们略作商议,抓着朱令仪养在乾清宫这一点弹劾。 “乾清宫天子居所,乃省览奏章,召见臣工之所,岂可使稚童久留,乳保之流出入!” “长此以往,紫宸之所沦为闲杂,天家威严何在?” “臣叩请陛下移公主于别所!” 朱见深的脸瞬间落下来,“外间百姓,无知,尔等,应知钦天监报。” 早就有预测的事情,这个表现什么意思? “岂有皇嗣越居天子居之理!” 大臣就掐住一点,不合规矩,在办公室养孩子会让人笑话,硬堵住朱见深不让走,逼他认错。 被逼无奈,不敢和这些当庭殴打锦衣卫的文臣硬顶,朱见深只得应承下来。 “本由贵妃抚养,即日移回昭德宫。” 但坚决不肯认错,而后拂袖而去。 之后就是他回到乾清宫,想要倾诉,却发现妻子女儿都不在,又往仁寿宫去。 待回到乾清宫,朱见深遣退左右,抱着女儿红了眼圈。 “竟逼迫至此!” “的确不至于此。”万贵妃上前抚其背安慰。 什么祖制规矩的,乾清宫是寝宫,本就是皇帝休息的地方,有几人能入内面见?又不是把孩子带去奉天文华武英这几处,妨碍什么人了! 包裹在这种氛围里,朱令仪微微挣扎,把手里抓的饼放出去,却在挥臂时没控制住将饼子拍到父亲脸上。 啪—— 磨牙用的收涎饼有一定硬度,打在人脸上发出明显的声音。 朱令仪愣在当场,朱见深却丝毫不在意,反抬眼看向万贵妃,面色放松。 “咱们福娘想给我擦眼泪呢!” 朱令仪慢慢软下身体恢复放松,原来,父亲被冒犯可以这样想吗? 陷入并不愉快的回忆与思考,朱令仪连万贵妃查看她的牙都忘了反抗。 “是长牙了,指不定难受起来怎么闹,我带回去也好,”见皇帝不高兴,万贵妃又话锋一转,“白日里把福娘抱过来也不难。” 朱见深总算调整过来,名义上不养在乾清宫,并不耽误孩子出现在乾清宫,算来变化也不大。 “也罢。”往后再看。 朱令仪就这样在睡着的时候被转移到昭德宫。 7. 离别 朱令仪一觉醒来,看到陌生的床帐一怔,缓冲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不是又穿了。 这里应该是昭德宫? 她转头要观察新居环境,试图挑剔一番,却听到隐约的争执声。 “……我不离开!我要照看公主……” “……算什么东西!……由不得你!” 似乎是方奶娘,但另一方是什么人不得而知。 在昭德宫还有人这样对方奶娘? 朱令仪疑惑,并开始怀疑万贵妃对她这个女儿的真实想法,难道是不喜欢?在仁寿宫或者乾清宫都不在意,到了昭德宫就不能忍受? 好在没胡思乱想多久,方奶娘就进来解惑了。 朱令仪清晰看见方奶娘推门而入,抬手擦掉眼泪,拉开床帐见她睁着眼一惊,努力缓解情绪。 “公主醒了,瞧我,竟然不在!该饿了吧?” 方奶娘把她抱起,张罗着给她准备米糊,还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倒叫朱令仪更懵了,怎么忽然这么悲伤? 门打开又关上,万贵妃走进来,看着方奶娘忙。 “我知道你对公主用心,可太后的脾性你清楚,公主这些日子又不大爱喝奶,不如回家去好好过日子,我自不会亏待你。” 很显然方才大放厥词的那个,是周太后的人。 这一出,原是周太后又一次被儿子噎住不痛快,想起方奶娘这个祸害了她一宫近侍的祸头子,想到一个奶妈子敢凭借公主和她硬顶,便十分不痛快,立时派人来要将方奶娘逐出宫去。 昭德宫与朱令仪身边的人都明白,周太后是为了撒气,可一个奶娘,又不是贵妃有皇帝护着,得罪了太后留着焉有好处? 方奶娘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我想想……” 做奶娘的都是抛舍自己亲生孩儿来的,说来她的儿子也过了周岁,如今什么模样她也不知道。 思及此处,方奶娘沉默下来。 万贵妃便唤人取来银百两,宫制布匹五匹,又许诺。 “你对公主的心我记着,将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 百两银子经过折算,已经和一品京官年俸差不多,怎么都算一笔大钱。 有了这笔钱,家里可以置上些田地,再把孩子好生养大送进学,说不准将来就改换门楣了,方奶娘想着,到底做了决定。 “多谢贵妃照拂,愿公主福寿康宁。” 就这么走了?朱令仪睁圆了眼睛,这不会叫人觉得护不住自己人吗?宫斗里是这样的吗? 到底谁传出来万贵妃跋扈的? 要不是所有信息都对上了,朱令仪真不敢相信自己是穿到明朝成化年间。 方奶娘回过身,蹲在朱令仪面前,满脸不舍,“也不知道公主能不能记得我。” “能。”朱令仪煞有介事点头,别的小孩大概不能,但她这个假小孩能保证。 在大人听来,这不过是小孩子学说话,方奶娘也没当真,只笑了几声,又夸了几句聪慧云云。 喂了最后一顿饭后,方奶娘忍着不舍,收拾了包袱,又当着所有人面领受了贵妃赏赐,缓缓走出宫城。 朱令仪经历了新人生第一场离别。 …… 方奶娘头一天走,第二天万贵妃就以无人照看为由,把女儿带到了乾清宫。 时隔一天故地重游,朱令仪心中充满了无语,昨天晚上还在想换了地方会不会有影响,醒来没多久就被带回来了。 “哎~母亲那边实在是无法,我为人子不能不孝。”朱见深感叹着,面上却没有丝毫纠结。 事情传出去,外边的大臣也不好说什么。 公主是不是搬离了乾清宫? 太后撵走了孙女的奶娘,万贵妃不得不带着孩子,这还能怎么说? 让万贵妃不要去乾清宫随侍皇帝? 那皇帝就会告诉你他不安心了,一个皇帝在自己寝宫都不能安心,这要治哪拨人的罪啊? 即便是彭时也没再说什么,皇帝在寝宫见后妃子女有什么错?又不是在那儿养孩子。 朱令仪就这么过上了每天被转运的两点一线生活,身边的人甚至更多了—— 她年轻的皇帝父亲,又一次觉得亏欠,以册封公主仪制不同给她拨了更多人手,名义上伺候她的人来到了三十这个可观的数字。 一步出八步迈都不能突出她的尊贵。 然而尊贵的长安公主日渐觉得无聊。 此时她已经拥有一些玩具,天气渐暖,她精力日渐旺盛,加上此时不如年前后忙碌,公务减少,父女俩经常是各玩各的。 因此,她见识到更多皇帝私下的活动,虽不如他祖父那样喜欢蛐蛐到名声显著,但弹琴画画样样不落,颇有情趣,和他那继承自太祖的宽厚脸型格格不入。 但…… 听不明白!上辈子家境贫寒且学习更偏向理科的朱令仪跑开,避开她这辈子的爹心血来潮抓她教学。 她很愿意学习,可朱先生的教学却实在差了些,还是把空间让给父母交流感情吧! 比起这个,角落里新放的钟更让她感兴趣,乾清宫太监介绍说这叫五轮沙漏。 经过她的观察,这个轮竟然是指齿轮! 五个齿轮咬合在一起,被漏下的细沙带着转动,旁边还掉雕了两个木头小人,到报时的整点会一个击鼓,一个敲钲来报时。 何其精巧!这竟是明朝的工艺,距离工业化生产都只缺效率和精准度了,朱令仪心中赞叹。 若是能拿出那台机床,这些工匠指不定能造出什么东西呢! 可惜对于改变历史她一无所获,目前的两次入账都是因为她本身存在,和具体时间无关,想要兑换出机床谈何容易? 好想拆啊~朱令仪渴望地看向五轮沙漏,真想观摩一下明朝的机械水平。 奈何不提年龄,她还没包子大的手也完不成这么复杂的工作,即便没有宫人阻拦,她也无从入手。 两点一线的生活还是太无聊了,朱令仪想,皇宫这么大,去逛逛? 当日被何奶娘抱回去的途中,朱令仪支起身体抬起手,指向长长的宫道。 “去、去——” 意思很明显,但何奶娘不敢。 “公主,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 何奶娘加快步伐回到昭德宫,弄得朱令仪一脸懵,那边有什么洪水猛兽不成?要这样紧张? 还是觉得她小孩胡闹,不想多事才糊弄她? 第二天,她在去乾清宫路上,挣扎下地,带着牵她的奶娘往别处去,依旧被奶 娘抱起来带走,即便她哭了两声也没用。 晚间,依旧如此。 朱令仪思来想去,这得怪万贵妃不亲自带她来回,奶娘不敢做主。 至于为什么万贵妃能这样放心,那就得说昭德宫的位置了,它正在乾清宫西面,是后宫距离最近的宫室之一。 这点子距离,要是还能出事,那夫妻两就能来一场宫廷清洗了。 考虑到她的睡眠,万贵妃嘱咐在她醒来后再抱去乾清宫,而她一晚上能睡五个时辰还多,醒来收拾好辰时都要过了,朱见深早已下朝,万贵妃不可能等她。 因此她一直是由奶娘保母等人接送,方奶娘事为前车之鉴,这些人不敢横生枝节,唯恐招了什么人的眼。 事情一直持续到第四天,朱令仪发现抱着自己的变成了保母张氏,面对她把绣球扔出去再示意捡的行为,张氏给出了极大的尊重。 一而再再而三,朱令仪偏移了路径,正感叹保母与何奶娘不同时,忽的被抱起来。 “公主,时候已经不早,要去见陛下娘娘了,改天再玩好不好?” 朱令仪仗着在高位,扫视所有随行人员,见都是一脸紧张不安后,缓缓点了头。 所有人转身离去,将不远处挂着坤宁宫的宫殿抛在身后。 当日,张保母就向万贵妃上报了这件事。 “公主也到喜欢新鲜的年纪了,我想着也不好一味拦着。” “这是她家里,有什么地方去不得?”不等万贵妃同意,朱见深张口就给了许可。 万贵妃犹豫,“令仪这样招眼……” 朱见深牵住她的手,“那么些伺候她的人,也不是白拨过去的,你就放心吧,便是太后说话不中听,也不会对令仪如何。” 周太后确实性格不大好,重男轻女又迷信,但绝对不至于害人,之前仁寿宫那批人,审了又审也没问出来,可见周太后实在不至于那样恶毒。 这例子实在有说服力,万贵妃瞬间放下担忧。 “既陛下这样说了,往后少不得你们操心,只要公主好,少不得你们好处。” 张保母立时应下。 朱令仪就这样得到探索皇宫的许可,虽然她当时还在和五轮沙漏较劲—— 万一她能找到改进办法,是不是也算改变历史? 人总要有梦想,大事上做不到,小事上试试看呢? 她实在是馋那个机床,即便这时候手艺再好,想要搓出机床也近乎不可能,材料和精加工构建就是难以跨越的天堑。 所以还是兑换更实际,有了第一台做母机,才可能有第二第三等更多台。 至于机床弄出后作用在哪方面,朱令仪没有细想,她只是习惯性的往机械方面思考。 但靠近工业化总是不会错的。 又经历思考无果的一天,朱令仪照常指向宫道试探。 “去——” 谁料这一次,奇迹发生,张保母二话不说就带着她走动,颇为令人惊奇。 走到半道上,忽然撞上一行人。 “令仪怎么往我这来了?” 朱令仪转头,正对上王皇后的视线,她下意识一笑,随后领悟到话中所指。 她居然忘了,皇帝寝殿后面,还有皇后的寝宫坤宁宫! 8. 吃肉 王皇后向来脾气温和,此时话说出口,也没有追究的意思,反而将人带入宫内,陪朱令仪玩了许久,临了,还特意吩咐。 “以后公主想来我这玩随意来。” 此事报给万贵妃,并未有什么阻拦。 倘若是吴废后那般性子她还要担心一二,王皇后却实在没必要,她们如今井水不犯河水,自有一分默契。 有了这次经历,其他宫禁对朱令仪几近于无,但在探索中经过宫室,惊动数个妃嫔后,她很快失去兴趣,转而探索到六宫北面的御花园。 虽说此时应当叫宫后苑,但朱令仪总觉得御花园更直白。 以她小孩的眼光看来,此处并不如传闻中清朝御花园那般狭小,里头种有高大苍劲的松柏等,间错着海棠丁香等花,堆倚着奇石。 甫一入内就能闻到草木之气,也算沁人心脾。 建筑也不少,修筑了几座亭子观景下棋外,北边还有几座牌楼,正中间还有一座殿宇。 只是朱令仪被拦住,没能去探寻,她猜测是什么重要建筑,并不坚持一探究竟。 这么闲逛了大半个月后,朱令仪对宫后苑也熟悉到厌倦,探索活动便告一段落—— 决定是她某次午觉睡醒下的。 层层帘账中,睡得好端端的朱令仪忽然觉得腾空,随后便觉得被人抱进怀里。 “可都送去了?” “几位殿下接了,昭妃棺椁要移出宫……” 朱令仪听出,后者是万贵妃身边管事的宫女,说的是宫里一个太妃的丧事。 她立即想起,明英宗废除殉葬的事,不管这人怎么难评,总算是件好事。 那宫女又犹豫着开口,“公主活泼不是坏事,可近来贵人们对公主去后苑多有意见,是否该管束一二?” 她去御花园时确实没见到别的妃嫔逛,原来是被拦住了吗? 朱令仪刚开始反思,就被万贵妃的回答震惊。 “管束什么?那本就是她们逛的地方,我看令仪这两日也不爱去,禁令撤了吧。” “是。”那宫女应下来,又提几件事。 朱令仪这两天回顾机床操作,晚上睡得晚,这时候抵不住困意,听着不关自己的事,那点清醒就离家出走,继续昏昏欲睡。 直到她再次听到谈论自己,强打精神支起耳朵。 “公主是好,陛下也喜欢,可要是个皇子就更好了,若是大皇子在,娘娘您……” 朱令仪猜测,这位是想说要是活下来的她那个同胞兄弟更好。 她一直觉得万贵妃因此对她感情平平,谁知道万贵妃竟压着嗓子喝止宫女,还伸手捂住她的耳朵。 “噤声!不许想,往后这宫里也不许有这些话传出来!”万贵妃抱孩子的手搂得更紧了些,“两个孩子在我这里是一样的,没有轻重之分。” 后悔吗?皇子当真就更好么? 周太后最初想抱走的,可不是福娘这个女孩,后来元儿夭折,她难受得起不来床,太后竟也不挑拣,把福娘硬生生抱走,她不敢再病,这才挣扎着好起来。 若是个皇子,还不知有多少风波。 禁中跟筛子一样,消息半点藏不住,上午宫中发生的事,下午便能传到外面人耳朵里,她怎敢保证元儿在就一定能养好? “罢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你们都记着,公主身边不许有说胡话的……” 朱令仪有些睡不着了,心里翻江倒海,万贵妃还在安排她身边事,又是谨慎又是小心的。 原来这宫里这么不太平,难怪何奶娘那么紧张。 那她这些天到处探索,压力都是万贵妃在承担? 之前她都怀疑万贵妃哪里跋扈,原来,是在她的事情上跋扈啊…… 朱令仪迷迷糊糊把头埋在母亲怀里睡着,直到日头偏西才真正醒来。 睡久了一睁眼就觉得饿,好在张保母早有准备,她肚子一响就把辅食摆上来。 只说品类,倒也算丰富,米糊、菜羹、熟苹果还有磨牙的饼,摆在桌上颇为精致。 可是!朱令仪嘴角下落,都是没什么味的糊糊!她这个假小孩一点都不想吃! 奈何这是比喝奶更好的选择,她说不吃肯定会被逮着喂奶,只好生气地吃下食物,只是越吃越觉得不满。 傍晚,她在乾清宫做吉祥物陪父母用餐,那股不满瞬间被引爆,什么乖孩子贴心小棉袄好感度的,被她抛在脑后。 殿中帝妃和伺候的宫人,只见小公主手脚并用爬上凳子又爬桌子,尔后指着那盘鸭,口齿清晰。 “肉!” 我要吃肉!听到没有! 朱见深哭笑不得,“谁教她的?这么点就知道肉了。” 何奶娘和张保母都低着头,不敢应承,谁知道公主哪里学来的,又怎么知道那是肉的,难不成有人偷吃被公主看见了? “令仪这年纪,是不是可以吃肉?”万贵妃疑问,并不指望谁回答,也不打算叫孩子得逞。 即便朱令仪口水都要掉出来,她也没混上一丝肉味,反被抱到偏殿。 什么父母!什么爱子!明明就很恶劣!朱令仪抱着胳膊生气,又一次觉得系统虚假宣传。 或许是怨气太强烈,掉线的系统居然有了回应。 【没有骗你,宠妃幼子不包孩子受宠(* ̄︶ ̄)】 死系统你居然知道回答! 【抱歉这位宿主,因为业务繁忙,急需投放另一位宿主,之前暂时下线,没能完成新手指引^-^】 那补偿呢? 【没有呢亲亲~宿主只负责绑定投放新手指引,没有这项服务呢!很抱歉给了您不好的体验!您的服务时间还有1/4个时辰(本地时间单位换算)哦~】 太不走心,太让人幻视客服了!朱令仪更气了。 【以下为新手指引,历史改变类任务难度较大,建议先从小处入手哦~ 譬如点豆腐、做肥皂、堆肥、农具改良等,十分方便……】 停!朱令仪觉得要眩晕了,这系统怎么缺乏常识? “这是明朝,大部分都有了。” 早期是有用的,但到明朝,食物和农耕技术都要接近封建时期巅峰了,哪有她来创造发明的余地? 【……】 系统声可疑的卡顿了。 【亲亲,对于系统工作失误,将为您提供以下补偿: 历史问答插件*1,储存空间*5,病痛免疫buff*1 是否接受?】 朱令仪试探着选择了不接受。 【抱歉宿主,系统补偿不可商议,这边默认接受呢亲^-^】 “……”无语的换成了朱令仪。 “你就不怕我不做任务?” 【宿主,再次强调,人生属于你自己, 系统不负责规划,您的人生方向掌握在自己手中哦~】 朱令仪想起来,这是绑定前说的,她以为是免责条款,没想到穿越后系统就不能沟通,忘了这件事。 人生,方向吗? 好奢侈的问题,朱令仪艰难地进行规划。 首先,她要继续巩固受宠公主的人设? 然后呢?要做改变历史的任务吗?也许应该试一试?做循规蹈矩的公主没意思。 朱令仪想到那个五轮沙漏,不可否认,她学机械是无奈之举,是权衡后的选择,但,也许她真有那么点兴趣呢? 见到兑换栏机床时,心里不是很激动吗? 既然系统说可以从小处改变,试试吧!遵从自己的内心指引。 于是晚间,朱令仪的梦里并没有什么美食,吃不到东西的遗憾被冰冷规整的机械所覆盖,醒来时,她的鼻端似乎还有未散的铁腥。 “公主醒了?瞧瞧,这是什么——” 张保母把她抱起来穿好衣服,带到饭桌前,上面赫然是一碗肉羹炖蛋。 朱令仪睁大眼睛,回忆起昨天的表现,忍不住抬手捂住表情。 她怎么能做出这么孩子气的事? 竟真的有人听进去。 “陛下和贵妃一早就叫人准备的,公主尝尝。” 张保母抱着朱令仪,用细布沾了温水擦干净口腔,按照吩咐,先喂了一点观察。 大约是太久没吃到什么有味道的食物,又也许是感受出父母的真心关爱,虽然调味很淡,朱令仪也觉得非常美味。 发现张保母停下手,她仰头催促,“吃。” “哎哟~”张保母笑起来,“可不是不给咱们公主吃,都是太医的吩咐。” 昨个儿晚上,值夜的太医可很是被盘问了一阵子,亏得陛下娘娘有这耐心,这不是又怕孩子惦记,又怕孩子吃了不好,才有这样的吩咐。 大约是为了测试过敏之类的?朱令仪按照自己的方式理解,不再催促。 “张姐姐,和公主说这些做什么,她真能听懂么?”何奶娘走近来发问。 张保母笑看她,“听不听得懂,公主都是公主,咱们不能不解释,这位置啊,得站准了。” 地位不同就是不同,老把公主当小孩糊弄,自然会失了分寸,这位奶娘怕是现在都不知道,这满屋子的人怎么就开始听她这个保母的话了。 这些官司不在朱令仪的关注内,她只知道和张保母沟通更顺畅,便很自然的更亲近保母。 吃过早饭,她又被抱到乾清宫,这一次朱见深没有搞文艺,反而对着桌案眉头紧锁。 “这也蠲免那也安抚,朝中哪来钱粮……” 朱令仪好奇走过去,被朱见深习惯性抱起来,眼前正正好能看到桌案上摊开的奏本。 未简化的字看得她有些眼晕,但还是能依稀辨认出饥等简单字形。 要不,认个字? 朱令仪想到思考无果的人生目标,还是坚持好感路线,同时为了自由度,她还想立点神童人设。 那早点开蒙识字就很有必要了。 趴在桌边专注看字的朱令仪,没注意到父亲已经悄然没了声音,开始观察她,甚至已经在心中盘算好了构图。 真是可怜可爱使人忘忧啊! “皇爷,德王请见,说是去就国前想再见一见长兄。”长随太监打破温馨。 9. 来去 “算算日子是到时候了。” 朱见深允了兄弟请见,抱着朱令仪往西次间去见兄弟。 “令仪也在?”德王叙了礼,见着长兄手里的孩子就笑了,多亏她,礼部那些人才在封赏上松了手。 “见过宸妃殿下没有?”朱见深张口便问。 “见过了,母亲一切安好,还让我好生做事,不要给长兄添麻烦。”德王态度恭谨。 说来也巧,德王的母亲是万宸妃,正好和万贵妃一个姓,他还想着要是万贵妃和侄女拉个关系,好歹有人能帮他说句话。 可惜两家实在没关系,母亲当年和贵妃周氏,也就是如今的太后争得厉害,他还是钱娘娘抚养的,竟不好转圜。 再有一件要紧事,天顺末年,先帝一度生出易储的心思,为的就是钱娘娘的将来,偏偏不成,他对着长兄不得不谨慎些,实在不好乱攀关系。 好在长兄并未在意,对他们这些兄弟还算和煦。 “弟弟这一去,千头万绪的,用度上怕是颇有些不凑手,想请求皇兄暂且不要叫停供,好歹白熟粳米、精盐这些东西留下,等弟弟的庄田出产后再停。” 朱令仪听愣了,关系这么好吗?还是她这个叔叔自来熟,怎么听都是来讨要好处。 更让她不理解的是,她父亲,十分轻快,毫不犹豫的就应了。 “如今你食多少?且照例供给。” 这么大方?! 朱令仪不知道应不应该介意,她能获封公主,便是依赖这份大方,既能对她这个女儿大方,对弟弟又怎么会小气? 可是。 还是很不爽啊!藩王不就相当于分家了吗?家产都分好了,难道不能管自己的开销? 居然还可以讨好额外的好处吗? 朱令仪小小的心灵感受到大大的震撼,最终,在将来的某一天,这也成为了她的策略灵感。 …… 见完德王,朱见深那点放松时间过去,又查起案件,为天下事忧虑。 “如今阁臣,任事勉强。”再加一人更好。 虽说水旱灾害流民等问题,应对不得轻率,可是朝中吵吵嚷嚷,一直没有定论,到底是阁臣不力,不如从前李贤在时。 推谁入阁能担事? 朱见深拿案件敲着手心,将朝中大臣一一审视,很快便全数排除,反而是想到一个不在朝的人,认定其能担重任,随即便拟旨将人召回朝中。 ———— 朱令仪早就去一边继续观察沙漏了,确定现在不能拆,她恋恋不舍走到一边,拿着玩具遮掩,开始查探系统。 昨儿说完新手指引,系统的智能就再度下线,变回沉默的面板。 右上角有个隐蔽的小问号,使用相关问题都能在这里找,作为现代人倒是不觉陌生。 她将注意放在兑换物品栏,仔细了相关内容,总结出几条规则—— 一、兑换物会根据任务进程解锁,任务进程推进至前一量级会进行解锁。 二、伴随进程提升,兑换物价值也会相应提升。 三、个人方向一旦锁定不可更改,但初始若有多个方向,可自行选择。 “呀!”朱令仪呲牙,可恶的系统! 原来除了机械,她还可以选学生方向,只是没有新手指引过期了。 怎么想学生这个方向的东西都比机械普适性强,不至于这么难入手。 看看那些珠子齿轮螺丝的小零件和扳手起子锉刀的基础工具,她怎么才能用上? 更不要说由于身份带来的连锁反应,她没完成个位数及十位数的小任务,就直接跳到百位,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不过…… 朱令仪转念一想,要是没有初始偏移值,兑不出东西让那碗符药砸了,她如今还在不在都难说。 走一步算一步吧,总不会比没有面板更糟了。 方向摆在这里,朱令仪想要见一见工匠或者工坊,了解这个时代的加工水平,就恢复了探索活动。 奈何离开内宫范围还是太超过,即便是张保母也不会放任,计划便一再失败。 二月里,入宫不久后,德王正式就藩济南,朱见深亲自送他离京,转天,朱令仪就听说,周太后的两个兄弟分别被封了庆云伯和锦衣卫指挥使。 太大方了! 朱令仪彻底将这个标签贴到父亲身上。 “令仪在想什么?”朱见深低头看女儿。 不知为何,这孩子眼前的字纸很有兴趣,好似真能看懂一样,十分有趣,他便忍不住取一些折子回来,倒叫司礼监那几位奉承他勤勉。 不过令仪一向聪慧,说不得真能认几个字,朱见深教学的兴趣起来,翻找半天,摊在女儿眼前,指着最简单的那个字。 “看这里,这是一……” 朱令仪依旧不认可朱先生的教学水平,但为了神童人设,勉力配合。 好在朱见深知道不能贪多,只教了一二三,便放过孩子自己去完成画作。 咬着饼的朱令仪忍不住想起笑话,有一人认字,学了一二三后,便觉得自己领悟关窍,说自己会写后头的数,下手便划出四条横杠来,朱先生倒是不怕出这种事。 好歹她还记得人设,并没有去表演这个笑话,打击朱先生的热情。 但如此教学,她在乾清宫待的时间越发长了,宫人们对她的出没更是习以为常,竟连大臣入内面圣也没有想起她。 俗话说春困秋乏夏打盹,朱令仪最近日程固定为—— 早间散步“锻炼”,上午自由探索,下午和朱先生教学互动。 如此消耗下,白日的睡眠越发碎片,随时随地都能小睡一场。 这天她手里抓着七巧板,困意来袭,随意一靠便沉入梦乡。 那边,新请回来的阁臣面圣,无关人等退出避让,何奶娘这才发觉,公主似乎还在里头! 朱见深已经和商辂同行入殿,欲以实事请托,行至桌案前取了案卷。 “商先生请看——” “去岁水旱灾害,如今依旧要罗唣核查灾伤,蠲免赋税,赈济钱粮之事,二月李震奏捷,苗地又要安置,再有荆襄流民依旧没个论断。” 听着皇帝缓缓道来,商辂并未推诿,径直接过案卷看起来,他既回来,便有所预料。 朱见深又是一叹,“陈先生少奏事,彭先生刚直却不长实务,刘先生文辞倒好,竟无一人可分担社稷之重。” 内阁不力,所以把你商先生请回来了。 商辂沉默看完,告罪,“臣请取奏书一览。” 朝中大臣到底怎么做事的?竟让皇帝把他这在家闲住多年的人起复了。 朱见深也不找太监取,转身便要往架格上拿来,腿却忽然碰上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下意识一低头,忍不住笑起来。 “怎么睡在这里?” 朱 令仪迷茫的睁开眼,手臂还抱着桌腿没撒手,带着脸上压出的印子一扭头。 “爹?” 视线延伸,她发现还有个陌生人,对方没穿官服,蓄着几缕胡子,大约五十上下的样子,有些像老师的气质。 她一看过去,瞬间就来了个对视,顿时紧张起来。 坏了!这肯定是文官,被发现睡在这会不会又回去弹劾她爹啊? “这是我的女儿。”朱见深毫无所觉,伸手把她抱起来展示,还感慨了一句,“越来越沉了。” 朱令仪下意识露出笑容。 桌子另一侧的商辂先是皱眉,随后便转为平静,点了点头,“长安公主殿下。” 册封一事,他在民间也有所耳闻。 “令仪向来乖巧,我常忘记她在殿中。”朱见深还在找补。 这倒是能看出来,商辂又不是朱见深这种新手父亲,儿孙都有了几个,还能不知道小孩晴雨不定? 眼下这位公主被惊醒不仅没有哭闹,还能辨出人来,的确是一等一好带的孩子。 至于公主时常流连于乾清宫,商辂以为并不是什么大事,天子起居之所,侧殿亦是能住皇子的,何必苛责这等稚童。 他这些同僚当真是不识轻重,朝中诸般事宜悬而未决,竟只抓着皇帝家事做文章。 听过君臣二人交谈,朱令仪终于弄清眼前人是之前提前过的商辂。 三元及第! 这名字她有印象!朱令仪眼睛亮起来。 高考那阵子不少汉服博主扮状元,就有明代状元的科普,商辂这个成就无人能越过,所以她和室友没少听。 对于学习好的人,她一向敬重,并不想惹来反感,挣了一下没挣脱之后,就安静待在父亲怀里装棉花娃娃。 这边商辂看完皇帝留中的折子,实在没忍住。 “竟到了如此地步,盐课也蒙受损失,赈济之财何来?” 无论水旱何种灾,首先影响的便是粮税,百姓受灾又会印象户税,若要拨出钱来赈济,便只能依赖其余税种,盐税就是重中之重。 如今两淮海患频频,盐课亏折尚未补完,加之皇帝…… 去岁十二月,朝议富户及内官经由中旨获取盐引,将存积盐交与私人,破坏祖制一事。 皇帝倒是实诚,没有隐瞒自己破坏盐法祖制的行为。 “权贵之中,早有参与,何独朕不能示恩?”朱见深的确坦然。 钻开中法空子拿盐引牟利,并不是他首创,凭什么权贵能拿这个好处,他没拿还觉得不行? 对皇帝这种想法,商辂只能保持沉默,劝谏吧,一来皇帝不爱听,二来没什么好办法改变现状。 可叫他默许,又实在是对盐课规矩的践踏,若成此例,将来只有更败坏的一日。 “臣以为,蠲免优抚当为先……” 还是说要紧的事吧。 朱令仪听懂了关于盐的事,应该是受灾减产,所以现在是缺盐? 她忍不住想到晒盐法,如果可以实施,是不是就增产了?她把晒盐法带到大明,算改变历史吧? 刚才她用历史问答插件问过,这时候通行的是煮盐法。 但她一个小孩要怎么说这种大事? 而且,晒盐比煮盐简单,明朝除却工业方面,大部分已经发展完备的时代,会不知道晒盐? 不对! 朱令仪想,这里面有问题。 10. 朝议 或许是孩童的小脸太严肃,朱见深和商辂连议数事后瞥见,便忍不住抬手,捏了一下女儿的脸。 朱令仪眼睛立刻睁大,干什么呀亲爹?想事情呢! 朱见深丝毫没有收敛,反而发出轻笑。 商辂眉头又皱起来,不过这次不是对公主,是冲着皇帝本人,哪有一点为人父的样子! 皇帝实在太不稳重! 公主甚至都只是不高兴了一下,没有哭也没有喊叫。 “陛下有福。”有个脾气好的女儿。 “昔年郕王践位,易储亲子,多亏先生保全。”正事定下基调,朱见深开始谈过往。 当年叔叔在位,他不过稚龄儿童,叔叔动了立亲子的心思,朝臣多是附议。 是商辂上书请奏,保全他为沂王,好歹有个下落,总算是一份好,叫他记住了这个人,不然也不能想起,叫天顺年间被赶回家的商辂入阁。 至于说什么商辂没能阻止叔叔易储,他还不至于认为有人为他一个孩童对抗整个朝堂。 商辂起身拱手,“陛下言重,臣只是行应行之事,尽人事听天命,将来只怕臣以应行之事令陛下不快,然职责加身,不可不为啊。” 朱令仪都听懂了,这是预防针,提前表示将来会有意见分歧,希望皇帝不要怪罪。 态度倒是比其他几位阁老好多了,也许处事会轻松些? ———— 文渊阁内阁值房。 “陛下竟把弘载请了回来,陈老先生做何想啊?”彭时和商辂私交不错,忍不住讥讽陈文。 若非有的人办不好事,担不起这首辅的位置,皇帝怎么会忽然给内阁加人? 近年内阁常例都是三人,这四人之数,决议都不便。 陈文脸色不好看,却也未开口,他向来以明哲保身为要,行事好折中,不是彭时这等炮仗。 商辂虽行事柔和,却并非一味附和,反会寻求可行方案,某种角度倒是和陈文有类似,却又十分不同。 “近来事务繁杂,无怪纯道公有火气。” 资历最浅的刘定之出言缓和,今日的票拟工作还要做,弄这么紧张不好,商辂今日入了宫,却不会来内阁,不能指着他分担。 内阁的变动同样引起其他人注意,当初商辂因在易储一事上署名,又是景泰一朝阁臣,被分为戾郕王一党解职,如今被请回京城直入内阁,免不得叫人审视。 虽朱见深并不愿提起过往皇位更易之争端,再兴党同伐异之事,然事实如此,他也必须对大臣的疑惑给出回应。 “惜其才,不计旧迹。” 公开搞什么平反,推翻自己父亲的处置不可为,只当是开一特例。 内心里,朱见深未必不知父亲做得不对,可孝道如此,认定父亲有过错,他也面上无光。 三月中,四川地震不断,盐井损毁的消息终于传到京中,本不乐观的盐课雪上加霜,又添一需蠲免之地。 大约是觉得钱不凑手,到处都是花出少有进,朱见深允准内府重开矿场的奏请。 大臣对此又生出意见分歧。 户部。 “开闽浙川云四处银矿,以供内承运库花用。”尚书马昂把内承运库上书放到桌上,“覆是不覆?” 同不同意? 杨鼎杨璇二位侍郎皱眉,“自正统以来,内库多有消耗,此时不允,必再有他事。” 皇帝缺钱总是会去弄钱的。 “罢了。”户部这边没意见。 通过后,朱见深派出中官督矿。 若说开矿还不至招致大量反对,督矿的消息传到六科,却是另一番光景。 “又是这些阉人!皇帝怎么就爱用这些没根的东西!” “开矿本就劳民伤财,如今银子还要进中官的口袋,我等不得不谏一谏了!” “正是如此!我们具名上本!我知御史里也有公道之辈,走——” 六科十三道集体交章反对,请求罢止开矿,十几人一道,颇是有些声势。 内阁听说了这个动静。 “又闹,倒是怪上内阁不驳回了,也不想想皇帝为什么同意。”彭时嘴快。 内阁的事情本就议个没完,放过去的事情又拉回来说。 “那领头的毛弘向来对内臣有意见,从前也几番弹劾内臣扰民害民,有此反应不足为奇。”陈文总能有自己的看法。 他是首辅,开了这个口,彭时就不好再骂科道,反回到事情本身。 “若说中官内臣扰民,倒不是杞人忧天,四川才受了灾,蠲免的事还没议定,又添开矿之事,岂不更叫百姓艰难?” 这话就很有附和科道反对开矿的意思了。 刘定之注意到商辂没有赞同好友,“弘载公有不同意见?” “扰民的担忧没错,可内臣及开矿就必定扰民么?既已议定,该想着如何办好才是。”商辂十分沉稳。 刘定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副务实能吏的模样,就是皇帝召回入阁的缘由? 平心而论,他这样的饱学之士自然不赞成扰民之举,只这事并不由他拍板,于内阁,他分担的多是需要拟旨行文的事宜。 那边彭时和陈文的争执还在继续。 “总要有个态度,不然科道就要咬到内阁不任事上了!你站哪边——” 这就是内阁头疼的地方,先前的确是他们没拦,如今科道闹出来,总有个对错,弄不好,那些能捅破天的科道就参到内阁头上来,到时候他们名声就臭了。 好在朱见深还不至于把事情扔给内阁抗,自己出来解释。 “朕已深思熟虑,体恤民力,依照天顺二年例定额,并警示其不得祸害军民。” 能办的我已经办了,也很体恤民情定了比较低的额度。 言官们不肯罢休,又是什么天人感应,上天已有警示,重开要征调民夫军士,这样滋扰地方容易生事端,既然体恤民情最好不要开。 朱见深并不理会,不补内库他吃什么?总不好动国库银,便只点着内阁要他们的意见。 “开矿一事的确滋扰地方,还望陛下三思。”彭时不怎么赞同,但语气也不算激烈,只是想谏一谏。 “太祖曾言,银场之弊,利于官者少,损于民者多,不可开。”刘定之也表态反对。 这反倒让皇帝抓到机会,朱见深缓缓开口,“此复天顺年旧例,况未加新开,有何不妥耶?” 搬出这个旧例,内阁便不好再说什么,哪怕是商辂也得有顾忌,天顺这个年号就是如今大明官场的禁忌。 到底是已经过了的旨意,没有轻易收回的道理。 “采银早有前例,虽劳动地方,却不可因噎废食,只要多加约束,勿生扰害之事即可。”商辂依旧是折中。 内阁的意见摆在这里,便是同意,但不代表科道罢休。 御史站出来,直指阁臣,“原来诸位竟是以顺上为公,以缄默为慎呐,好个尸位旷职的辅臣!” 彭时已不想多做纠缠,到处都是窟窿等着补,应道,“此事合乎祖制,何不可为!” 这一下倒把皇帝撇开了,两边你来我往,只恨不得上演全武行。 这倒不足为奇,朱见深就是没见过也听过景泰朝的动静,没多久便分出胜负来,年轻人的灵活究竟比不上年长者的经验。 开矿一事就此议定。 这头朱见深灵活使用孝道,在制约与反 制中出招达成目的,后宫同样有孝道的体现。 万贵妃对周太后的退让,便是因此,即便是如今,该请安的时候万贵妃也半点不失恭敬。 只周太后一贯不给好脸色,甚至当场说嫔妃们无用,不能诞育皇嗣,眼风若能杀人,万贵妃已经折在这十回。 大约只有朱令仪,全然不理解这二字的束缚。 她最大的烦恼是重新适应身边人手变化。 何奶娘看护失责,被万贵妃以公主断奶为由,赠了金银布帛礼送出宫。 如今,她这里由万贵妃身边的管事宫女吴香莲与张保母一同管事,其余保母则日常跟随,又特选了两个年轻宫女来。 前头说过后妃对此多有闲言碎语,因此朱令仪竟是连六宫的宫道都去不得。 只要一发现,保母就会将她抱起,试图说话或者塞玩具转移注意力,极大妨碍了她探索宫廷的自由。 被当小孩管束的朱令仪很不满,只差和保母对着干,甚至还偷偷兑过滑块卡门,让门外的保母干着急,从此再不敢把她单独放在房中。 然而这一切,都没能让保母之流察觉她的情绪,没有一个人觉得她一个孩子失去“自由”算什么—— 屋里吃喝玩具一应俱全,做什么非得出去呢? 明朝养女孩,崇尚的是贞静。 倒不是说朱令仪就不能出门,之前父母的许可仍然有效,只是许多地方有了“禁忌”,叫伺候之人觉得麻烦,自然不想她去。 往日对司空见惯的地方没兴趣,她也不是非得出门,可今日,朱令仪很不高兴。 这么久了,她还没找到改变历史的办法,点数半点不涨,这样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攒够换机床的啊! 不出门更是没灵感,不多逛逛怎么能有想法? 只从父亲那里听点只言片语的消息没用! 外面的纷纷扰扰她也听说了,开矿听起来是很苦,她一个搞机械的自然理解,可吵的那些什么旧例,她完全不知道哇! 至于劝她爹不要搞银子,那就更不实际了,那一串灾害下来,整个大明都缺银子才对。 只是要朱令仪去说,大概会说以工代赈,受灾的主体是人,没了田地家产,总要做些活谋生吧? 为什么不组织去矿里呢? 好歹能安置些人,这难道不是两便吗? 可惜这件事直接在外朝讨论完,她听到已是朱见深对万贵妃抱怨千难万难。 “公主殿下——” 别跑了,那边不方便去啊! 两个宫女和跟随的长随太监想拦,却又说不出话。 一是公主太能跑了,二是陛下和贵妃都说公主在宫里何处都去得,他们怎么拦? 东五所应该也没关系吧?一行人喘着气想。 事实也是如此,听说这是年幼皇子的住处,如今她的小叔叔正住在里头,穿过宫内苑就没停的朱令仪立刻转了方向。 也不是什么麻烦都要往前凑。 这一走,就在一众人的紧张中,摸到了六局女官的地方。 听到女官,朱令仪隐约自己想起了什么,但都怪历史问答插件回答太粗略,除却大事一概没有,她只隐约觉得所处时代和女官有关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当然,这不妨碍朱令仪翻过门槛进去打扰。 “……这一项应该放到你右手边那叠,余下的都照样归档……” 扎着狄髻,身穿蓝色暗花袄的女官抬起头,带着一身笔墨与书卷气,见到来人并没有意外。 只在身后成排书卷的映衬下,走到朱令仪跟前,绿色裙摆散开,礼仪分毫不错。 “臣沈琼莲恭候长安公主殿下万安。” 11. 工匠 沈琼莲? 朱令仪隐约觉得对名字有印象,难道和女官有关系的就是她? “起来。” 她目光扫过后面放着书册的架子,隐约能察觉近处锁住的屋子里也是同样,所以,这是女官们的档案处? 沈琼莲目光微动,柔声介绍,“臣是六局司籍,此处是司籍司本前堂,宫中各处仪注均在此处归档,那边是本库藏书,内有经史诗文等书。” 宫中传言,说小公主早慧的有之,认定这孩子难带的也不少,依沈琼莲此时所见,公主意思明确,那无论年幼与否,她都该依实讲解。 朱令仪瞬间对沈琼莲多了几分喜欢,除了张保母还说几句像样的话,其余人都只把她当孩子哄,听不到什么有意义的话语。 沈琼莲倒不一样,说得很明白,这里竟是女官藏书的地方。 藏书…… 会有什么有价值的书吗? 万一她能找到孤本,之后找机会保下来,算不算改变历史? 想到这她眼一亮,抬脚就想进去探索,却被沈琼莲告罪拦住。 “殿下恕罪,库藏重地,无令不可擅入。” 朱令仪抬起头,嘴角往下撇,真的不可以吗? 年轻的沈女官依旧温和,意志却十分坚定,“待公主开蒙识字后,再来取书一观。” 朱令仪继续看她,反被带到门口,示意宫女。 “带公主回去。” 赶我走?朱令仪眼里充满了不可思议,除了不能进的地方,这宫里居然还有把她赶出去的? 两个年轻宫女根本不敢勉强,倒看向沈琼连,试图让她改主意,“沈司籍,殿下才出来……” 沈琼莲又低头看着朱令仪,“非是我为难,实是六局自有规矩。” 朱令仪转身,看向自己带来的一队人,无一人敢动作,甚至有小太监噗通就跪下,把头磕在地上。 “求公主殿下移步。” 竟希望她这个孩子能因此改主意。 这动作好似启发了其余人,转眼间便跪了一片。 朱令仪说不清自己受到的冲击,只能翻出门槛并吐出一个字,“走。” 又是眨眼间,这些人便欢欢喜喜起了身跟在她身后。 顾不得再想什么女官书籍的,随便挑了个方向走动,朱令仪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火,皇宫里就是这样养孩子吗? 她的确不想让奶娘那些来安排她,但那是因为自己是个成年人,而不是为着她皇帝女儿的身份。 一瞬间,朱令仪就想起课本里写的阶级,从来没有什么时刻让她有如此强烈的感悟。 可是…… 一阵和煦的春风吹来,却丝毫没带来暖意。 发现之后呢?要怎么办? 如果她和宫女太监们是平等的,这不就更不利于她行动吗?到时除却保母,这些宫女太监不也一样能把她抱走? 咣咣咣—— 清晰的敲击声引走朱令仪的注意。 这是在动工做什么? 朱令仪脚步一转,循声过去,发觉正是之前不让她过去的宫内苑建筑,现在正有匠人修缮。 一个穿着特殊的人被几个小太监恭敬围着,正在讲着什么。 但此时对人的好奇已经被做工场景覆盖,反倒是古建筑修缮图景带走了她全部注意。 木杆麻绳搭的脚手架已经和现代别无二致,为往高处运送材料,甚至用上了滑轮,虽材料与系统中精致的钢铁材质不同,只是木制,思路却无甚差别。 若是换做金属制滑轮,效力还能上升,朱令仪想,也许可以试试…… “哎呀!公主殿下怎么到这来了?是不是吵到您了?” 还在思考的朱令仪已经被那套着道袍的人注意到,待他走近来招呼,朱令仪才意识到,这是内监。 他自称是内官监掌印陈谨,来督办钦安殿的修缮。 手下的小太监也免不了示意朱令仪身后的宫女太监把人带走,可这一回,却没人动弹。 哪能什么人都让公主走? 说穿了这是宫内苑的地方,皇家的后花园,公主逛这里名正言顺,只是站在这外头看看又不妨碍什么,哪有叫内官监请走的道理? 那他们往后还怎么直起腰杆! 内官监的也想骂人,公主身边竟没个老成人跟着,都是些没主意的生瓜蛋子! 这地方磕着碰着公主可怎么是好?倒霉的还不是他们内官监! 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朱令仪便没那么容易退让,她不仅要看宫廷匠作,还要问。 她抬手一指,“那个——” 方向正是滑轮。 陈谨对底下人使了个眼色,几息间便推出一个小太监,“今儿就算考你,答得好了就算你正式入监。” 朱令仪只看,并不催促,于她而言谁来回答都是一样,陈谨这样的大太监也不会亲自伺候她。 “小人彭喜,请公主万安。” 小太监干脆蹲下,对着朱令仪开始介绍。 “那是木滑车,能够吊东西全凭那木轮……” 这一刻,彭喜还以为公主只是对能上下移动的东西感兴趣,但接着公主又把推车抬杠撬棍一一问过去,彭喜解释得口干舌燥之余,不免生出一丝疑惑。 怎么觉得公主是想问某种他也说不清的东西? 实际上也差不多,任何学过物理的学生,见到滑轮都会忍不住想起滑轮组,进而开始一通受力分析。 同理那些抬杠之类也是如此。 但这也引发了朱令仪更多的不解,虽然有点把物理还给老师了,但这个定滑轮的安排,怎么也不像省力的啊…… 搞滑轮组能不能弄来点数? 朱令仪严肃思考,身后一直紧张的宫女却忍不住了。 “公主殿下,时候不早,陛下该寻人了。” 她依旧不想走,却没坚持多久,就被找来的杨保母抱起来。 “公主殿下真让人好找——” 那没办法了,只能走了,朱令仪十分遗憾,扭头。 “彭喜。” 记住你了,下次还找你当讲解,朱令仪标记了一处地点。 内官监,这里有工匠。 年轻的小太监极为欢喜,热切目送她离开,丝毫不知道开启了怎样的麻烦。 绕出宫内苑回到乾清宫,问过女儿今天经历,朱见深又是一笑,摸着女儿的头。 “令仪是要找什么呢?” 这孩子兴趣似乎很不同,修葺房屋有什么好看的,这也能站那么久。 再一想这孩子盯了殿里的五轮沙漏许久,似乎也不算奇怪。 可这让他做父亲的很难送玩具啊…… “别不高兴了,看看爹的收藏。” 见着朱见深抱着女儿哄,万贵妃本想说点什么,转念想到周太后的急切,便觉得女儿再受宠也不妨碍,若真有皇子出生,满宫都要逼着皇帝偏心。 这会子功夫,朱见深已经对着女儿欣喜的分享好消息。 “爹把册封的日子定下来了,高兴不高兴?” 册封?被人 惦记朱令仪自然觉得高兴,可是她记得这两日还在讨论安置流民。 外面这水那旱的,还有流民,在宫里搞典礼真的不要紧吗? 朱令仪再度觉得内心复杂。 坏了!她爹好像不是个正派皇帝啊! 虽然从父母角度而言,他的确是个好爹,但从皇帝的角度来看,是不是有点不爱民了? 后世怎么评价他来着? 试图寻找安慰的朱令仪,在排除和她娘的野史传闻后,最终也只想起—— 是不是有个成化犁廷来着? 对付的是女真人? 这算武功吗?文治暂时不指望了,靠武功能不能好听点? 想到之前讨论的河套以及现在想起的女真人,朱令仪很认真想挽救一下亲爹的风评。 这也算改变历史的思路吧? …… 说曹操,曹操就到,可能是世界的某个普遍法则。 在宫中准备四月中对朱令仪的册封礼时,建州左卫都督谢罪入贡的消息传来。 听闻董山是女真人时,朱令仪表情瞬间转为疑惑,该不会成化犁庭和这个有关? 奈何乾清宫内监们能说的就只有个消息,具体什么事半点没透出来,朱令仪只好主动去找父亲。 “讲——”朱令仪坐在父亲膝头,睁着双求知的大眼睛看过去,一只手按在奏董山入贡的题本上。 “好好。”朱见深只能开口,他觉得自己说话的毛病早晚被磨好了。 满宫的人,也就只有这个小祖宗能让他费这么些口舌。 经过皇帝亲自授课,朱令仪总算听明白了,就是在去年的时候,董山联合其他部族人,侵扰辽东边境近百次,劫掠边民牛羊,杀害军民,行为过于恶劣,所以明朝收紧了马市。 这次董山要来赔罪,就是为这个需求。 既然认错来了,那怎么又有成化犁廷这种事呢? 朱令仪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 乾清宫内监又一次说起董山,这次是说女真蛮子不服王化,具体是礼部设宴会同馆,董山等人当场对礼部官员出言不逊,手下还抢夺厨役的铜牌,当众闹事。 “……无礼的蛮子!连铜牌都没见过一样!眼皮子浅……” 内监里不少愤世嫉俗有血性的,已经忍不住骂起来。 “这算什么!你们可知道?这蛮子还要蟒衣玉带!他也敢想!” “朝廷驳回去还不罢休,公然说什么不遂他愿,等回建州就要集合海西各部,继续劫掠辽东!” “狼子野心!” 内监骂得痛快,朱令仪只管捏着玩具,支起耳朵听,顺便整合信息。 以目前的信息,她觉得后面会对付女真不奇怪。 这些人实在太嚣张了! 大明要是什么都不做,那将来什么小部族都能找麻烦,就是不算大威胁也烦人,还不如打出威慑。 张保母注意到她没认真玩玩具,却也不认为她在听内监聊天,只当这些玩具不符合她喜好,转头便向上汇报给了万贵妃。 万贵妃思来想去,觉得女儿不高兴,是因着无人陪伴,又没什么可玩的,只好往外头去,却又有限制。 那天之后就吩咐下去,特意挑几个年纪小的宫女上来。 “往后她们陪你玩。”万贵妃指给朱令仪看。 “……”其实并不怎么需要小孩陪玩的朱令仪无语了。 但怎么说都是母亲的一片好心,朱令仪思来想去,决定在行程中加入一点集体活动,并升级当前词汇量。 12. 讨好 年纪小的宫女还挺难找,万贵妃凑了四个人出来,一半是罪籍入宫,另一半是前两年大藤峡战胜送进来的俘虏。 这又隐约触动了朱令仪的熟悉感,总算这是件大事,历史小助手能给出回答。 成化元年大藤峡之役结束,平定广西瑶壮等族后,向宫中送了一批俘虏,据传汪直与纪淑妃就是因此入宫。 纪淑妃! 那不就是,下一任皇帝的生母吗? 能知道这个还是因为弘治皇帝一夫一妻的名声,有一种推测是说因为万贵妃带来的阴影,还有什么万贵妃迫害他们母子之类的。 听着就不像她这头的,朱令仪警惕拉到了最高。 但看着这些平均年龄6.5岁的女孩,她又把心放回原处,再怎么也不可能是她们…… 看着忐忑的瘦弱小宫女们,朱令仪大手一挥,“走——” 也是时候培养一些自己人了,不然总被大人干涉很被动,大的不会完全听她的,这些玩伴总可以吧? 来之前,四人都被叮嘱过,一是要听公主的话,二是不许和公主起争执,此时虽犹豫,却也乖乖跟上。 朱令仪倒没做什么,只是带着她们绕着西六宫跑了个圈,四人慌慌忙忙跟着,待停下来时,其中一个女孩险些累哭,仍不敢停下。 听话这一点倒还行…… 朱令仪伸展胳膊腿,也就是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素质似乎有些好到离谱了,六七岁小姑娘都会累,她居然没觉得撑不住。 不可置信打开buff说明后,她更是迷茫,只免除病痛是什么意思?那她这个体质…… 天生的? 抽到基因彩票了? “呜……”小宫女按着腿忍不住抽泣。 朱令仪的良心终于归位,运动强度是大了点,吃点好的弥补一下吧。 “肉,她们吃。” 旁人犹豫时,张保母率先答应下来,这点消耗公主自己就能负担,不过是要通知尚膳监,想来也不会有人为难。 张保母想得不错,尚膳监不仅没有丝毫打破计划的为难,还额外送了五味蒸鸡、樱桃煎、糟肉来。 吴香莲一见就明白,“倒是讨巧,怕不是有事相求。” 五味蒸鸡和樱桃煎是孝敬公主的,前者还罢了,不过是往日未在公主菜单,樱桃却是刚下来的鲜货。 再有那糟肉,一看就不是公主吃的,摆明是给她们这些伺候的人,反倒是公主给几个宫女要的清炖猪肉显得敷衍。 “也不错了,本就是为难他们。”张保母笑道,看向四个宫女,“原该光禄寺供她们的。” 这光禄寺的饭食嘛,不提也罢,如何能比尚膳监做的? 对区别对待,几个小宫女没有任何不满,她们年纪小,认姑姑也做不了什么,受不到什么照拂,用度上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吃到一顿好饭,便将委屈抛在身后,高兴起来。 跟着公主有肉吃! 这条朴素的规则刻在她们心上,往后行动,朱令仪吩咐下来,她们再没有丝毫犹豫。 收揽人心的工作似乎意外又简单地完成了? 至于尚膳监太监讨好的猜测,她晚间便赖在万贵妃身边听了个明白。 万贵妃搂着女儿,并不在意她明显带目的的亲近,宫里这些事孩子早晚会知道,又不需瞒着,趁早熏陶也不是坏事。 “尚膳监的掌印潘洪有个侄儿,先前想叫侄儿去两淮盐司纳盐谋些好处,叫户部给事中知道弹劾他破坏盐法。” 管事宫女李芸娘道明情况,又点出目的。 “偏他自己手里也不干净,借着采买之便勾结外头的商人,若是没人保他,这掌印怕是快到头了。” 李芸娘揣度着万贵妃脸色,提议道,“咱们在尚膳监还没有什么交情,这也不算什么大错,您看?” 是不是发展个自己人? 万贵妃有些意动,尚膳监说重不重,说轻却也绝不算轻,毕竟是管每日都要入口的茶饭。 “查一查他手底下的事,若只是沾些钱财倒罢了。” 朱令仪刷一下就站起来,面对万贵妃,“不行!” 又是盐!她都听到好几次了,明显这就是最近要严打的目标好吧? 这人手都要伸到盐上了,这不是损公肥私吗?搞这种事情还不处理,你这贵妃怎么回事? 人总是很难接受自己父母不是个好人这一事实,加上不断在脑中回放的万贵妃名声,朱令仪觉得她有义务拦一拦。 “令仪你……”万贵妃有些诧异,这孩子怎么真像是听懂了? “他坏!”朱令仪用最简单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点明。 看着女儿绷起的小脸,万贵妃实在撑不住笑起来,“哎哟~你这孩子!” 朱令仪嘴角下弯得更明显,摆出极其不高兴的表情。 万贵妃终于忍不住把孩子搂到怀里,“好好好!咱们令仪不许就不用他!” 至于具体用不用,这孩子也不能知道。 但有上辈子的经验,朱令仪对这种说一套做一套的模式很熟悉,为断绝可能,她第二天就重新规划了行程。 “尚膳监在哪?带我去。”她要亲自斩断可能! 昭德宫没人敢拒绝她,吴香莲和张保母更是认为,她们提起这地方才叫公主起了兴趣,略有心虚。 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殿下,尚膳监不在内廷。” 朱令仪愣了一下,但不打算改主意,便装作听不懂,坚定看向张保母,“去!” “哎……”吴香莲恨不得在自己脸上拍两下,叫你乱说话! 至于什么公主不应该去,这种话更是说不得,长安公主岂是这么听话的女孩儿? 倒是出门的劲头有目共睹,现在好了,内廷都不够逛的,要拓展到整个皇城了,便是哪一日叫外头的大臣撞见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张保母等民间选入不便离开内廷,自去报备不提,引着朱令仪去尚膳监的便是吴香莲。 十二监分布在皇城各处,所幸尚膳监因着要负责宫内贵人饮食,倒是不算远,内膳房设在西华门内,在内廷西南方向。 这是朱令仪还未踏足的区域,倒还有些新鲜,不过事实令人失望。 为免横生枝节,吴香莲从昭德宫一路往西到西长街,又一路往南走,除却路途中来去匆匆的宫女内监,能看见的只有宫墙。 好在也就几百米,没多久便到了尚膳内庖的地方。 这也是吴香莲等人的巧思,外监在西华门外,人多口杂,虽是尚膳监办公之所,却实在不好让公主去,横竖公主并不知晓。 朱令仪对此一无所知,再是成年人也不会知道明朝皇宫布局,这就不在她要学的知识范围。 只她所见,这是一处连片的灶房,内里各有分区,甚至有水道引水淘洗食材、冲刷地面污渍,厨房内人员衣着干净,在明朝属于极高的卫生水准。 “……”找卫生的茬是不行了。 朱令仪有一种淡淡的憋闷感,怎么厨房最容易犯的错误这里没有? 不过想到这是供皇帝御膳的地方,她又觉得合理,弄不好皇帝是真要人命的,又不是分包的学校厨房。 “公主殿下想看什么?”内庖的管事已经急出 满脸汗,不住的赔笑。 朱令仪意识到,她必须说点什么。 卫生说不出什么,难道,指点做菜? 以她的眼光,这里的大厨手艺了得,虽对她有好奇,却半点没放下手里的活,实在没什么指点的余地。 还是管事的掌司机灵,引着朱令仪往一处去。 “这是为公主殿下做菜的台子。” 朱令仪被吴香莲抱着,一眼就看见了平时给她蒸的肉饼。 “……” 这也吃的有些多了,蒸的滋味总淡些,她忍不住了。 “放锅里!”煎肉饼不行吗? “啊?”掌司疑惑。 经过一番伪装小孩的艰难指点,朱令仪终于成功的—— 让厨子把肉饼放在锅里,煎成一块块撒上盐盛出来,又让其把肉放进蒸饼里,再夹上快速汆烫的菜叶。 换言之,明代版山寨猪肉堡。 勉强算是糊弄出了点东西。 潘洪不在这里,也没揪出其他毛病,她只能表现得仿佛就是来厨房搞发明创造,带着装盒的明朝汉堡离开。 “殿下?”见朱令仪停下脚步,吴香莲心里就是一跳。 出来一次,目的没达到,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总有些不甘心…… 朱令仪抬头,“内官监。” 您今儿是一定要给我们个好看是吧?内官监出了西华门,不在禁宫中,她就是有一百个胆也不敢带公主出去啊! 吴香莲深吸一口气,“不行,公主殿下,得回去了。” 朱令仪站着没动,上来抱她也被灵活躲开。 后头跟着的长随小太监忍不住出声,“先前公主见到内官监修缮,看了许久,是不是想看那个?” 这倒好办,西华门附近就有修缮的地方,吴香莲忍不住松掉那口气。 于是朱令仪就被带到了宫门修缮现场—— 距离十来步的地方…… 未免不测,她甚至还被吴香莲牢牢抱在怀里。 “……”朱令仪左顾右盼,倒看见个熟人,“彭喜!” 不提彭喜如何惊喜上前迎接,那边的匠人恰巧下来歇息,丝毫没收敛声音问监督的太监。 “饭食什么时候来?再不送来可是没力气干活。” 朱令仪忽然想起食盒里的汉堡,等她回去吃饭也该凉了,路上吃又不可能,不如就此分掉,便指着饭盒让送给彭喜。 彭喜虽奇怪,却先谢了赏,再接过食盒打开,只见里头放着七八个剖开的蒸饼,中间放着肉饼和菜叶子,正散发着油脂的香味,不禁咽了口唾沫。 他入宫时日不久,好不容易进了内官监有个差事,平素也难吃到这样有油水的东西。 但公主此时交给他的意思很明显,他还是拿去给工匠们分了。 “哎?这——”工匠们略作推拒,便笑着看过来,“谢谢公主赐食!” 工匠们一人分了一个,擦了手拿起来,喜道,“这倒便宜!” 彭喜和搭班的小太监共分一个,此时也不敢吃,凑到公主面前,又解释了一通修缮宫门的工艺。 待听完这些,朱令仪也被要求回乾清宫吃饭,走远前,忽的听得一工匠问。 “这饼叫什么?” 彭喜哪知道,往日也没见过这东西。 朱令仪听到回头,不假思索回答,“汉堡——” 待朱令仪一行走远,工匠们忽然面面相觑。 “这、憨包?也不好听啊!别是谁骂人叫小公主听见了。” “这肉夹在馍里,不如叫肉夹馍?” “那怎么不是馍夹肉……” 13. 请求 尚膳监。 “你说什么?”潘洪盯着干儿子。 长安公主好端端的跑去内庖做什么? 在外头徘徊的时候叫典吏瞧见了又是个什么事? 小内侍头恨不得低到地里,战战兢兢讲了经过。 “完了……” 听罢,潘洪瘫坐下来,贵妃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公主这一趟到了内庖必然被打听到,再和昭德宫有什么联系很容易被盯上。 “只能就这么罢了。” 也怪他平日里不烧香,没拜上庙门,如今临时抱佛脚不管用怨不得谁。 万贵妃听闻后,便和李芸娘道,这小东西还真做到了。 “这不省心的!” 言官?言官先参的就是她! 虽然早知道有这一日,这孩子开窗户翻门坎的,就不能是个文静的孩子,但这一天来得实在有些快了…… 万贵妃揉着额角,开始怀念孩子好带的时光,却又忍不住想起周太后那段过节,疑心之前性子是被压住了。 事到如今,还是想想怎么让皇帝不对他女儿破灭印象,继续宠爱吧! …… “令仪真厉害。”朱见深拿出特意带回来的奏本,摊开在女儿面前,揶揄道。 朱令仪低头连蒙带猜的辨认了,从长安公主这种字眼中,分辨出是弹劾她的文章。 简单来说,就是她在宫里四处跑这事,被言官参了。 说她年幼没有主见,宫人失责不加劝阻,乱尊卑之界,不顾身份,败坏天家体统。 还说她不守宫闱之制,肆意嬉游,搅扰内廷安宁,有悖宫禁法度,扰乱宫中供给。 最后还不忘说她没给宗室女子立好榜样,容易叫人效仿,流弊深远。 啧! 粗看倒是像回事,可她只是一个虚岁才能算两岁的孩子啊! 你们明朝的言官是怎么回事! 朱见深自然知道没有批评这么小孩子的道理,言官不过是想指桑骂槐说他这个皇帝行为失当,却也不妨碍他拿着奏本来逗女儿。 自从觉得这孩子能听明白一些话,他就觉得这种事很有意思。 至于潘洪那头,并不算什么事,却有些贪心不足了,将来若有合适的人选,尚膳监的掌印还是得动一动,叫他养老去。 至于言官,只能留中奏本轻轻放下,毕竟科道并不是总叫人觉得无事生非,好歹在对付外人时十分痛快。 董山一行人不知悔改,宴后行事依旧不逊,言官们便引经据典将其骂了个彻底,狠狠出了口恶气。 朱见深与大臣暗中定策,决定在返程辽东途中,将董山等人押送到广宁拘留,勒令他们归还俘虏人口及财物。 又虑及近年用兵等方面需求,改变三大营多老弱的现状,正式设立十二团营。 敲定这些事,朱见深总算有了些空闲,正好到了朱令仪册封的日子。 四月十九,成日,适宜册封典礼。 前一日礼部和内监就在为此忙碌,奏告奉先殿上香行礼。 当日朱令仪身着特制的浅翟纹袄裙,头带简易珠冠充作册封吉服,被带去乾清门外的华盖殿。 她被张保母抱着站在西侧,等着执事女官从乾清门方向过来。 “殿下耐心些,晚些再玩,”张保母深知,公主自有节律,好好说反倒是能沟通的,只好言好语讲述利害。 册封礼这种大事,朱令仪自然知道轻重,当即在保母怀里点了头,还伸手拍肩安慰。 “放心。” 公主总是这么精灵古怪,张保母险些笑出来,好不容易撑住,她今儿也是难得体面,将来说出去抱着公主参加过册封,也是了不得的经历呢! 接着册封使就到了,为定下这册使人选,皇帝驳了皇后两次,只差亲自挑选。 册使将金册放在册案,有了这一物,才称得上册封。 张保母抱着朱令仪上前跪听,册使立于册案东南,口称“有制”,接着宣册使当众宣读册文。 “皇帝制曰:朕惟帝王惇亲亲之仁,必崇爵号之典……” 冗长的册文中,朱令仪只能听懂册为长安公主。 这就够了。 身为皇帝女儿,她不需要懂那些为什么册封她的套话,谁不知道能做公主是因为生成皇帝的女儿? 张保母又引着她行了礼,然后告诉她需要回到内廷拜见长辈。 一瞬间,那种被安排的厌烦又上来了,张保母都能知道流程,但就是没人告诉她,还是把她当成不能商量的角色。 就算她是典礼主角也只需要配合。 回到乾清门,搭好的棚内并坐在上首的是朱见深和王皇后,再往后的尊位上坐着周太后,而她的母亲万贵妃,只能站立在一侧。 模糊的,她又有了对身份的感悟,原来皇帝偏爱也不是无所不能,起码在这种时刻,没有人觉得王皇后在那有什么不对。 不等她细想,一群人涌上来道着恭喜,将她和保母簇拥到帝后面前,示意她行礼。 张保母想要帮她,却被挣脱,自己在地上行拜礼。 虽无人教,朱令仪行礼的动作不甚标准,但朱见深脸上的惊喜是实打实的,甚至没有丝毫顾及王皇后,他直接起身把女儿牵起来。 “好孩子!” 朱令仪忍不住看向万贵妃,得到对方回应的笑意。 接着她就腾空被抱起来,周围道喜和夸奖的声音更明显,居高临下的,她却只觉得这些面容十分虚假,眼底的情绪与算计却分外清楚。 围绕着她的册封礼,背后又有几人受益几人失意呢? 周太后应该是不满的,见到其似笑非笑的表情,朱令仪顿时疯狂拉响警报。 这种场合,周太后并不是非得来,谁也不知道一个不受约束又具备地位的人能做出什么…… 几乎是本能的,朱令仪延续了前世的反应,想要抓住些什么来解决问题,就像她曾经将希望寄托在学习上。 “令仪怎么了?累了?”朱见深将女儿从保母手中接过。 同样是下意识的,朱令仪靠在父亲肩头,生出一丝依赖。 “公主今日吃用了什么……” 朱见深细细盘问保母,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只好把孩子的反常归结为累。 “马上就能回去 休息。” 趴在父亲肩上,看着母亲来试探她额头颈侧温度,朱令仪忍不住放松身体,这辈子父母不一样了哎~ 虽然还是不知道怎么解决麻烦,但似乎并不用靠自己处理…… 【叮!检测到历史变动,偏差值增加,结算中……】 【总偏差值:405】 哪来的? 册封公主不能一加再加吧? 查看增加理由后,朱令仪有些哭笑不得,居然是因为她在尚膳监做的汉堡,大概是工匠或者彭喜流传出去了。 【……改变肉夹馍/馍夹肉的历史……】 她明明说的汉堡啊! 这算什么?有心栽花花不开?她想着靠文化传播靠技术或者改变父母行为,居然都不比不上随手一指点的山寨汉堡? 但能增加就没关系! 朱令仪重新振奋,多尝试,总能拿到剩下的点数,考试不就是这样吗?多做题多总结,后面进步就快了! 大不了走题海战术,而且,也不必全靠自己,还有这辈子的父母呢! 她要尝试着相信他们。 见她忽然精神起来,朱见深和万贵妃忍不住笑了,“这孩子,带她出来倒精神。” 万贵妃侧头看她,“说不准是不喜欢那么些人。” 虽说这孩子平日里总往外跑,倒也的确没往人堆里扎。 两人也没觉得这性子有什么不好,没什么“纠正”的心思,只想着多加看护,竟比朱令仪前世那对父母强了十倍不止。 朱令仪一觉睡醒,早已调节好自己,无论什么地方总有叫人不适应的,明朝自然有明朝的毛病,正好她是来改变历史的,没有问题谈何改变? 正好启动题海战术,就先从打卡内官监开始吧…… “殿下哟!那地方真不合适去!”张保母难得拦一次。 就似尚膳监有外来的厨役做菜一样,内官监的匠人都是外头来轮值的,还不比尚膳监有个内庖,实在是杂乱得紧。 金尊玉贵的小人儿,往那一站,若是有那生了歹心的,有什么闪失怎么好? 这话很有道理,可朱令仪就是想见工匠做工,了解当前水平,一时就有些谈不拢。 不过这回她没有再感到挫败,直接找到了父母面前,尽量认真看着他们。 “爹,娘,想看做工。” “令仪……”万贵妃只觉头疼,儿女债真是难还啊。 只是一次尝试而已,确实有风险在,被拒绝也在情理之中,朱令仪这么劝自己,表情却控制不住落下来。 朱见深把孩子的失落看在眼里,哎了一声,把她揽过来。 “令仪难得求我们一次,总不好让孩子失望。” 不就是孩子的喜好不同寻常些,难道做父母这样不能满足。 “昭德宫该修一修,你使人看着些——” 看女儿渐渐亮起来的脸色,朱见深更是不忍心叫她失望,“使内官监拨个人来给令仪问话。” “谢谢爹!”朱令仪发自内心感谢,忍不住扑上去,险些给父亲撞出内伤。 “这孩子是不是长得太快了……” 14. 轮子 内官监这个特殊差使,毫无例外的给了彭喜,他本人倒也不失望,谁又能说伺候好公主不是条通天路? 为此,他还特意问了不少工艺手法,就怕被问住答不上来,惹来内官监其他小太监一通嘲笑。 “公主怎么会对这些粗笨技艺感兴趣!” 那可未必,想到公主那些问题,彭喜没说话,只加紧拿好了去昭德宫的牌子,和修缮匠人一同去了。 昭德宫本无什么大修的地方,又不好耽搁其他地方的修缮,调来的便是瓦作漆作工匠居多。 朱令仪自是不满意,她要这些细工作甚? 在内官监的分类里,那定向滑轮属于搭材作,虽朱令仪不知道,但没看到想看的却十分明显。 好在彭喜是个机灵的,叫来个年轻木工,拿着木头和斧凿来应对公主的要求。 朱令仪没说什么,抬手随便拿了块旧瓦片在地上划拉,画了个圈又连线画了个方块,抬头看着彭喜。 定滑轮这时候叫什么? “公主殿下?”彭喜辨认了很久,连蒙带猜,总算在你怎么这么笨的眼神下,想起了自己曾经的介绍。 “木滑车?” 朱令仪点点头,指向轮子,“做!” 彭喜看向木匠。 “这……”怎么做?这又不是单独一个轮子的事,还得搭架子呢! 眼看木匠就要扫兴说做不了,彭喜一把将人拉走。 “公主让做你就做!又不是真要派上用场!” 那木料也不够啊!谭木匠不敢说话,只能自己看着办,宫里的活就是这里难做! 最后在朱令仪这边虎视眈眈下,谭木匠当场做了个…… 小轮子。 彭喜几乎不敢看公主的脸色,等了半天,好茶好饭的供着,居然拿出这样的东西敷衍。 公主都能记住木滑车了,还能不知道一不一样? 但朱令仪还真没怎么生气,搞机械的都知道,偏差总是会有的,犯不着为这个生气,能纠正就行。 “明天带来。” 看着公主小大人一样叹气,接过小轮子,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彭喜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赶紧替木匠答应下来。 “明儿一定给殿下送来!” 不就是叫匠人赶几个滑车的轮子吗!他彭喜拼了! 朱令仪看着小木轮,捏在手里拨弄了一下,这小玩意的大小怎么有些眼熟? “殿下看什么?”小宫女里胆子比较大的陈春桃凑过来问。 就着姿势,朱令仪低头看了眼春桃的鞋,各门值守的侍卫多是高帮靴子样式,和平时的平底布鞋不一样…… 鞋子,轮子。 “我想做件东西。”朱令仪拍拍衣摆站起来。 别的不说,轮滑鞋明朝总不能有吧? 这几个陪玩的宫女跟她跑不够累的,反正宫里石砖地多,应是能滑动的,就当给自己人的奖励了。 第二天,谭木匠就得知了噩耗,他那轮子居然还做出事来了! “什么鞋?” 朱令仪依旧是随手抽出个木条,今天好点,张保母替她从茶炉里抽了包起来的,好歹能划出黑色来。 但画的图依旧是叫人看不明白。 上头那东西她说是鞋就是鞋吧,个底下那些圈是什么?轮子? 鞋底下放轮子那还能站稳吗? “要滑!” 什么?! 谭木匠回过神,发现是公主讲话了,那成吧,本就是来伺候公主的,刁钻古怪是有些,倒也不是多有风险的活。 虽然也不知公主小小年纪,哪里冒出来的想法,做梦么? 朱令仪对外的说法还真是做梦,小孩子做梦谁能说什么合理不合理,无论是万贵妃还是张保母都不能说什么。 非要说的话,公主这两日都不闹着出去了,早上外面走一圈,仿佛日常巡视领地一样,回来就不再出去“开疆拓土”了,倒是叫人放心多了。 谭木匠便顺着这个粗稿缕思路,上头是鞋子好说,回头就去找现成的样子,也不必他做,就是底下的木轮子怎么安上去是个事…… 排到一半,谭木匠猛地抬头,带着河北口音,“公主,这鞋谁穿呐?您这脚——” 排不下轮子啊! 朱令仪正和彭喜看木滑轮,一只手撑着脸,闻言空着的手往小宫女那一抬,就算示意了。 “我们穿?”小宫女有些迟疑。 还是陈春桃胆子大,站出来,“做我的!” 能白得一双鞋呢! 陈春桃骨架大,脚码也不算小,虽然还是个孩子,但谭木匠实在没敢再挑剔,便记下了春桃的尺寸继续琢磨。 这头朱令仪已经拿细麻绳绕了两个滑轮,示意彭喜做下一步。 “定着不动。” 彭喜照做后,朱令仪又往底下栓了个平时玩的小篮子,往里头填玩具,然后让他拉住绳子,调整角度。 “拉——” 绕成这样能动吗? 将信将疑配合公主后,彭喜发觉竟然真的能动,顿时大为惊奇,公主居然不是乱绕的! 可公主是怎么知道可以这样玩的? 彭喜没敢问出口,也就没得到做梦这个敷衍的搪塞,但同样也没有察觉省力的事。 他只是在晚间郁闷的把东西带回内官监,公主明明很喜欢玩,为什么不留下呢? “大晚上的看什么?”典簿高通路过,注意到彭喜在出神。 彭喜老实回答前辈,“长安公主摆弄了半天这个,却没留下——” 高通监过工,对营造手艺醇熟,此时不免觉得有些异样。 “你摆弄了我瞧瞧。” 彭喜叫来人帮忙,演示了一回,只是因着在内官监,底下栓的换成了石块。 高通亲自上手试了,禁不住感叹。 “神了!这样的绳子吊石头,就是不说绷断绳子,也该使不上力,这东西,似乎能省力气!当真是长安公主弄出来的?” 该是工匠里的老把式弄出来才对。 这样的事彭喜哪敢说谎,忙细细交代了经过,引得高通一叹。 “若这不是公主,不是个女孩儿,倒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如今么——” 高通笑得有些冷,“这饭赏你吃了!” 这小子哄孩子玩还真哄出东西来了! 【叮!检测到历史变动,偏差值增加,结算中……】 【总偏差值:415】 朱令仪查看了来自滑轮组的入账,比山寨汉堡翻了倍,大概是介绍里说可用于工程的缘故。 只是数额都不大,她掐算了一回,只觉遥遥无期,想着还是要探索怎 么弄来大笔进账。 正埋头思索时,忽的就被抱起来。 “走!令仪,爹带你去东苑!” 朱令仪并不知道东苑是哪儿,她甚至还在想为什么忽然带她出去。 直到看见宫门上插的菖蒲,闻到熟悉的艾香,再看到人身上的五毒艾虎补子,她才恍然意识到,端午了呀! 明朝端午做什么朱令仪并不清楚,但朱见深显然有自己的安排。 蹭了步辇抵达东苑时,这里早有人着戎装等候,朱令仪仔细看,甚至在上前迎接的人里发现了自己的母亲。 穿戎装果然帅气! “已准备好。” 一些内臣和武人装扮的年轻人,手执去了头的弓箭,身边牵着马,面对挂在柳枝上的葫芦,不住的观察。 见到女儿好奇疑惑的眼神,朱见深低声解释这是射柳,源自宋朝的习俗,是很多年的活动。 “民间百姓多在春日射柳,到了咱们宫里,就是端午演武射柳,只是你祖父去了,诸般事宜下,没了这惯例,如今就内廷玩一玩。” 若不是内廷事,他也不能带女儿来。 “彩!” 场内传来声音,朱令仪定睛一看,原来是有人连破三只葫芦,里头的鸽子翻飞而出,几乎连成线,清脆鸽铃声不绝于耳。 朱见深当场给赏,引得气氛更为热烈,后头表现好的勋臣子弟和内监迭出。 待赏赐完各类彩头节礼,参与射柳的人被引导离场,朱见深却忽然站住,“万姐姐要不要试试?” “我试试。” 都一身戎装了,也不差这个,万贵妃没有推拒,挑拣出一张合适的弓,站到位置试手。 唰—— 箭离弦而去,擦着葫芦而过。 “啊……”朱令仪忍不住遗憾,姿势多帅啊,怎么就差这么点? 万贵妃笑看手中的弓,摇摇头,“到底手生没那个准头了。” “虽不中亦不远。”朱见深宽慰。 朱令仪好不容易见到万贵妃飒爽一面,正是好感飙升的时候,哪里听得这种话。 “娘最厉害!”朱令仪跳下地跑过去。 不许说不行! 万贵妃却多少有些感慨,这小东西一向黏她爹更紧,谁承想射只箭竟叫她抛弃爹奔自己来了。 只她也不打算把女儿抱起来,反转身叫人牵马来,翻身上马在场内跑动跑动。 “马?”哪来的?!这鞍上披着彩饰,和方才那些一看就不是一处的。 覃昌会错意,笑着解答,“殿下,南宫原就有养马处,不过是现成的,倒不是谁变出来的。” 朱令仪的惊讶不减反增,南宫?不是东苑吗? 东苑她不知道,可南宫…… 那不是朱祁镇从瓦剌回来之后住的地方吗?! 仿佛意外来到打卡地,朱令仪觉得自己错过了游览攻略。 难怪可以夺门,这也不远啊…… 对话间,万贵妃已经和马完成磨合,开始策马奔跑,行过柳树外侧,她侧身拉弓,连出几箭,终是中了一回。 虽并非什么了不得的水平,可日光与白鸽映衬中,穿梭在光影间的洒脱姿态,已经完全将朱令仪的心俘获。 不等万贵妃站稳,朱令仪已经扑到腿边仰起头。 “娘,我要学!” 15. 伤害 学是不可能学的,一岁半都不到的孩子哪来的马骑。 万贵妃一边享受着女儿难得的亲近和崇拜的眼神,一边摆事实讲道理。 “你还小,在马上坐都坐不稳,怎么学?” “长大学!”朱令仪退而求其次。 这倒不是不行,以万贵妃的观察,女儿是随了自己,听方奶娘说先前就力气不小,如今又能拖着六七岁的女孩跑,将来要学骑马射箭并不难。 只怕这小东西不能坚持。 旋即,万贵妃便哂然一笑,她女儿是公主,愿意学就学,不愿意也罢了,又不是当年情势不好,需要自保的能耐。 朱见深许久没说话,也是想起了早年艰难的过往,只目光温和的看着母女两互动。 不过很快他就凑上去,“令仪如今喜欢娘就把爹扔在一边了。” 朱令仪听到这怨气,瞳孔一震,她也要回答喜欢爹还是喜欢娘吗? 略加思索,她十分机智的想到了解决办法—— “都、都学!和爹学字!” 本来也是要认字的。 “真机灵!”朱见深捏了把女儿的脸。 “唔许捏……” 朱令仪的抗议只让端午气氛更为温馨,丝毫没有威慑。 ———— 经过端午,一直返工调整的谭木匠,终于拿出了能滑的鞋子。 虽鞋里额外衬了棉放了垫子,很不适宜这个时节,陈春桃还是宝贝一样抱着。 “这鞋有什么好的,没人和你抢,快放下吧,饭都不吃了!”高蕙儿催她,今儿可有肉呢! 陈春桃放下东西,却仍旧嘟囔了一句,“你们都没玩过,有趣儿呢!” 三人都排揎她,“拢共就一双,我们玩什么?” 朱令仪把这些看在眼里,吃过饭招呼她们,“去外面试鞋。” 陈春桃兴高采烈地应了,余下三人倒也不恼,公主说可以给她们做,正好今儿看看怎么玩的。 宫道上传来轱辘划过的声音,陈春桃来回划着,朱令仪带着另外三个小宫女在后面看。 大约是思维限制,这轮滑鞋谭木匠虽然做出来了,却是双排轮,并不是类似冰刀那种一长条的排布,每只鞋底都有两侧对称的四个轮子。 不过这对陈春桃这种新手更好驾驭,若是单排轮,指不定要摔多少次。 但仅限于宫道的石板路,一行人到宫内苑门口时,陈春桃说什么都不进去。 “谭木匠说了,木头的轮子不能沾水沾泥土。” 高蕙儿就在门内笑她,“那你不跟我们一起了?” 陈春桃很为难,甚至想脱鞋抱着进去,可这样也会被姑姑骂…… “你在这等。”朱令仪裁决,她只是打算逛一圈,呼吸点新鲜氧气。 虽然是明朝,可这北方的空气还真叫人难适应,去过东苑之后就更难忍受了。 “那殿下快回来。”陈春桃只能答应,却一眼不错地盯着伙伴们的背影。 “你们要做什么!”高蕙儿和其余长随太监一起,死死盯着眼前人。 领头的太监倒像个笑面虎。 “瞧你们这一惊一乍的,不过是太后她老人家想孙女,差我们来接人。” 接什么人?!你们这样想要绑架!几人不约而同想。 昭德宫的人谁不知道周太后还赶走过公主的奶娘,这是什么慈爱祖母的做派? 朱令仪倒是很淡然,“我不去。” 笑面虎又笑了,“这恐怕由不得殿下您。” …… “放手!” 门口的陈春桃扑在门框上,用力看清苑内景象。 她只看见公主被穿着太监衣裳的人拉扯走,听见自己的同伴高喊,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有人要把公主抢走! 她得救出公主! 陈春桃踉跄着起身,二话不说往乾清宫方向滑,那里,一定有人能救公主。 “不好了!公主被人抢走了——” 一句话,引起乾清宫千层浪,偏偏今日皇帝在前头有经筵,此时并未回来,最后事情还是报给了万贵妃。 等找到其他随从,万贵妃得知是周太后的人把女儿带走,这才心急如焚地赶去仁寿宫。 然而出了一头细汗的万贵妃到地方,才发觉事情和她想的不同。 周太后这里有客! 周家人入宫早不是什么大事,可如今日这般两个夫人都带了孩子来,却不多见。 周太后甚至传了钟鼓司的班子,在一旁奏乐演小戏,全然一副安乐样子。 而她的女儿,此时正和周家孩子一处,没哭没闹。 “贵妃怎么这时候来?怕我害了你女儿?”周太后似笑非笑。 这话万贵妃怎么敢应,一时间竟难以作答。 朱令仪无声叹气,站起来,“娘!是要带我看小马了吗?” 万贵妃虽惊诧,却迅速反应过来,“的确是和这孩子约好了,若失了约,免不得要闹。” “你倒被个孩子辖住了?”周太后只不信,却没办法再说万贵妃的不是。 朱令仪作势欲走,周太后自然不许,只能带着情绪留下。 周家二位夫人礼节性邀请万贵妃坐下看戏,万贵妃留下,眼风却一直往孩子身上飘。 小屁孩真烦! 被周家四岁的男孩缠上,朱令仪十分不爽,干脆拿出腰上挂的玲珑球玩。 哎,别说,这工艺真好,也不知道怎么雕出来的…… “你玩什么!给我——” 周家这小子忽然动手,把朱令仪推个趔趄,顺便抢走玲珑球,手上的指甲甚至挂到了她的皮肤。 朱令仪坐到地上愣了一瞬,意识到自己玩具被抢的瞬间,就爬起来准备抢回去。 那边万贵妃却霍然变了脸色,起身就要往这边来。 两位周夫人拦住她,“小孩子玩闹……” 朱令仪已经扑过去,扯着男孩的腿,从侧面撞倒人,伸出手要把东西抢回来。 男孩毕竟大一些,挣脱了朱令仪,拿玲珑球要扔,还想起身打她。 朱令仪躲过球,一脸凶地要打回去,却忽然腾空。 她一扭头,对上万贵妃愤怒的脸,“这就是贵府孩子的教养!四岁的孩子来欺负一岁的公主!” “怎么说话的!瑄儿才四岁,他能是故意的吗?”周大夫人不乐意了。 一向对周太后多加退让的万贵妃,此时却堪称横眉冷对,“我是不明白太后的苦心,非要叫不懂事的四岁孩童陪孙女玩,竟还能偏心外人!” “贵妃!”周太后险些气出好歹,“分明是你养的丫头气性大!” “好叫太后知道,这小丫头是大明的公主,代表天家的脸面!周家何等本事,在宫中推搡公主!” 万贵妃分毫不退,惊呆了朱令仪,此时她乖乖靠在母亲怀里,一言不发。 原来母亲是可以这样袒护自家孩子的…… 脑中掠过几幕父母胳膊肘向外拐,反过来怪她的画面,朱令仪惊奇于自己居然还记得,更多的却是心头的异样感。 不等她分辨完,万贵妃已经带着她离开仁寿宫,弄明白事情的始末,奖赏完忠心侍从后,万贵妃就找到皇帝。 “我想着给令仪挑几个女卫。” 今天这样被几个太监带走的事不能再有! 朱见深没有答应,沉默了几息,才有些为难,“向来没有此例,太后绝非有意。” 这话一出,万贵妃心知肚明,太后必然派人找过皇帝,若是往常,她便不会再说什么,可这次伤害的是女儿。 “并非叫太后难堪,只是总不能叫令仪也觉得担惊受怕,况且,旁人家的孩子越过大明公主不是好事。” 涉及皇家颜面,朱见深又觉得万贵妃说得没错,周家的冒犯了公主,一句道歉也没留,叫宫里宫外的见了,会怎么想令仪? 万贵妃见他松动,继续劝说,“毕竟是太后家人,陛下的舅舅,总不好有申斥之举,给令仪身边添几个看护之人,也是为表明我们做父母的心。” “都是自家人。”朱见深心里两头犹豫,到底孩子就在身边,许久都没听到女儿喊他,心疼让他一瞬倒向这头。 “你亲自挑人,过几日再调来。” 万贵妃握住他的手,“陛下放心,我有分寸,这人选出来恐怕还要训些日子,一时间不能放到令仪身边。” 朱令仪被迫挤到了两人中间,下意识往父亲那边靠,却差点僵住。 分明人是一样人,她如今对父母感受却大不相同。 她这爹倒是对她好,但心里的人太多了,对她好也对周太后好,周家好,对着兄弟说几句话求一求也能心软,她不过是其中一个。 反倒是她娘,分明是个谨慎的人,面对她被欺负,都能不顾那是仁寿宫是太后直接反击,全然不被先前的顾忌牵绊…… “令仪受委屈了。”朱见深低头,正巧看见女儿手抓住了穗子。 “竟是忘了,这可是令仪抓周抓到的,合该给你——” 一块玉佩被放进手里,紧接着小孩的手被大手托起,朱令仪看着眼熟的龙纹玉佩,有些出神。 “令仪今天还没有认字,快来。”朱见深将玉佩塞进女儿怀里,见她仍不开怀,将其抱到桌案前,抽出一本留中的奏本。 无论写得什么,朱见深都不以为意,女儿这年纪今日学的字明日不忘已是神童,难道还能看懂不成? 偏偏,简繁体自有对应,朱令仪连蒙带猜已经能看懂不少,这一读,她脸色就有些绷不住。 什么叫请皇帝恢复郕王的皇帝号?什么叫土木之变郕王保社稷有功,请求礼官集议,追加庙号? 土木之变的受害者不是正好有现在的皇帝吗? 就算上辈子也是个不怎么懂人情世故的小年轻,朱令仪也要说,实话都不带这么说的啊! 16. 训练 大约是皇帝召回商辂,看着是宽宥了景泰旧人,便有此人一番试探。 “到底商弘载回来叫人有想法。” “谁知是不是背后授意?” 商辂对此未表露分毫看法,奏本本被皇帝留中,没有发到内阁,意思再明显不过。 只陈文对此略有些归咎,认定他生事。 “这是怎么说!同朝为官的,谁不知道那些是非!”彭时摆明想法,先帝?如此讳莫如深的人物,有得是叫修史的翰林头疼之处。 刘定之更是知道这份为难,拟一些文书事都得仔细斟酌,似先帝这般人,真是天下地下,古往今来都找不到几个,纵然知道曾经的同僚无辜,又如何提起? “找些事翻过这页便罢了,言官未必就盯着这一事。” 得亏朱令仪不知道,不然免不了感慨这裱糊匠也是由来已久。 其实从看到奏本时,她就明白她爹对这事的模糊态度。 纵然大家都觉得朱祁镇他一个被俘虏的皇帝,没什么可夸的,但这事就是不能明说。 同样,也不能公开说景泰皇帝没错,哪怕,朱令仪记得她爹最后还是为叔叔“平反”了。 她也不知道对挑起这个话题的人说什么,可商辂算什么?和景泰帝捆绑又不严,后世提起来景泰帝,想到的是于谦啊! 哎?说来,于谦的后人怎么样了? 想到这儿,倒不是朱令仪乱操心,只是她想以于谦的名气,若能提前推动他恢复名声,好歹算件大事,可以试探历史偏移点数的标准。 “做不到啊……” 兴兴头头盘算两天,朱令仪很快放弃,还是吃了年纪小的亏,她生活里根本没出现过于谦这个人,试探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谋大事看来还得从长计议,先从小处开始吧! 比如,嘉奖自己的宫女。 虽然在周太后那的确没发生什么,但不管是春桃迅速报信求救,还是高蕙儿几人的尽力阻拦,都是好事,都要奖! 朱令仪爬到榻上,大手一挥,“做得好!奖!” 至于奖什么,由张保母和吴香莲安排,她并不清楚自己能给什么,陈春桃几人又需要什么。 不过几人给她的反馈倒是很热烈。 “保护公主是应该的!” “还是没能拦住……” “春桃,多亏你跑得快!” 陈春桃被夸得仰起头,又转身把磨损的轮滑鞋拿出来,“殿下,能再做一双吗?穿这个跑得快多了。” “真的?我也想要!”高蕙儿三人来了兴趣,其他宫女内监也跟着起哄。 一事不烦二主,再做新的自然是找谭木匠。 面对新来的需求,即便是昭德宫给了赏金,谭木匠也依旧痛苦,只一件的时候好不好就那样,要的多了,问题也跟着出来。 譬如轮子的耐久问题,上漆保护木头吧,又会有磨损一类的问题,还会把工期拖久。 还有卡顿,滑动时卡住不仅影响体验还会带来危险,昭德宫的小宫女戴着厚厚的旧布保护膝盖手肘,才敢试验。 最终还是沉迷研究滑轮的彭喜救了他。 “都是轮子,应该是一个道理,给中间的轴换成铁就顺多了。” 要是旁的地方,铁自然不好弄,可这是宫里,是公主要的东西,自然能匀一口出来,哪怕是要和兵仗局争,他们腰杆也是直的。 朱令仪不大关心这个,直到她发现有长随太监脚上轮滑鞋是单排轮。 “怎么不一样?” 太监扶着墙告诉他,“谭木匠说脚大的两排轮子多,笨重得紧,便改成了这般。” 不是不是能滑,就是要点技术。 “……”很合理的逻辑。 昭德宫里,日日有宫女太监蹬着带轮的鞋来去,自然会叫旁人注意。 寻常人看过说几句,当件新鲜事便罢了,却不想引来了钟鼓司。 自称王虎儿的掌印太监,甫一踏入拱门,便笑容满面地奉承贵妃与公主,叫人不好拂他脸面。 “小的久未拜见,今得见殿下天颜,实是奴婢之幸,愿殿下吉祥常伴,福寿绵绵——” 许是钟鼓司出身,这位掌印说起话来,抑扬顿挫,声音极为清亮,霎时间便吸引了注意。 “叫他进来回话。”万贵妃高声吩咐。 时间只是一早看好的,若万贵妃不在,王虎儿是不会来的。 对这些内廷的弯弯绕绕,万贵妃司空见惯,但这钟鼓司掌印,她倒是愿意见一见。 周太后那样大张旗鼓的把她女儿抱走,总不会是为了给娘家人见不喜欢的孙女,背后有什么盘算她得知道。 钟鼓司的班子演了半天小戏,只不是聋子瞎子,多少能给她倒出东西来。 “钟鼓司的意思,我知道了,不过公主的东西是内官监陪着折腾来的,我竟不知如何说去。” “请贵妃娘娘安。”王虎儿依旧笑着凑上去,“咱们公主殿下自是千好万好,免不了有人想着沾一沾光——” 万贵妃垂眸,心里有了计较,“那日在仁寿宫,被搅扰了兴致,倒不知演的是出什么戏。” 王虎儿神色自然,“娘娘实在是为难奴婢了,小的哪记得那些,左不过是《孟月梅》、《金谷怀春》一类的本子。” 这都是讲才子佳人和姻缘的戏本。 万贵妃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你们钟鼓司也该排些新戏,用些新东西倒好。” “多谢贵妃成全!”王虎儿立刻露出喜色,这就是同意和昭德宫来往的意思。 朱令仪不知道母亲和钟鼓司来人说了什么,只能从入账的点数判断,钟鼓司当真把轮滑鞋用上了。 怎么还有点好奇钟鼓司的戏…… 凭她的年纪当然看不成戏,但从宫中各处挑选来的健壮妇人已经到位。 “我要自己挑!” 朱令仪对母亲提出要求。 同意的话到嘴边,万贵妃忽然想起在仁寿宫时,女儿给她解围那句话,这孩子到底是无意还是知道自己做什么? “为何要自己选?” 理由…… 当然是人选出来到底听谁的,保护自己的人当然听自己的最好,被母亲选出来,又会添一层看小孩的轻视。 但对着万贵妃不能这么说,朱令仪拿捏着小孩的界限。 “娘说过,马只会和养它的人亲近,人是不是也只会保护最亲近的人?” “好,你挑。”万贵妃笑了,令仪不过是聪慧些,记性好。 之前这孩子缠人得紧,天天念叨要学骑马射箭,她说要骑马先要有自己的马,有了马才能学,宫里现在没有小马,这孩子还闹着要去看。 后面几日再没逮着这孩子亲近,忽然见她,想着马倒也能理解,不过是小儿心性。 万贵妃自觉解了惑,就放任朱令仪挑选人。 只小孩不懂得寸进尺,选了人之后又用同样的理由,非要参与女卫训练。 “这孩子像你。”朱见深听说,如此揶揄贵妃。 万贵妃反问,“像我不好?” 怎会?若不是万姐姐护持,当年如何平安,如今又何来心安? 这时候朱令仪早带着几个小宫女撒欢去了。 陈春桃几个听说女卫训练是为保护公主,二话不说就要参与,喊着也要保护公主云云。 虽说这四个人还小,却是第一批“自己人”,指哪儿打哪儿,就算回来会被姑姑训,还是会陪她到处跑,朱令仪自然纵容些。 女卫选了八个出来,预备着将来分作两班,如今就在西长街快顶头的地方训练。 原本不必找这种地方,只是朱令仪说要盯着,位置就不能远,就落在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 身形健壮,不代表这些女卫能够无视旁人的目光,总有一两人在有路人时扭捏,失了状态。 朱令仪觉得奇怪,并不理解,只为怎么把人训好烦恼。 古代就是不行,女保镖都没有现成的,甚至训练章程都没有,人员素质跟不上其实也不意外。 但她得解决,不然怎么叫培养自己人? 自觉已经是一岁半大孩子的朱令仪,迫不及待想要掌控点什么。 “不许动!侍卫都是不动的!”朱令仪叉着腰吼。 如今的训练没什么规矩,不过是教些令行禁止和锻炼气力的招式,教习的还是太监。 有女卫笑道,“我们又不是侍卫……” 朱令仪绷着脸,跳到众人面前站定,“是我的侍卫!站回去,不许动!” 那两个女卫勉强听从,朱令仪却知道她们依旧没有转换过来角色,张口就唤。 “春桃!你们来做侍卫保护我!” 陈春桃四人毫无异议,直接站到太阳下,让蹲就蹲让跑就跑,直把太监看得变了脸色。 “瞧见没!几岁的小宫女都比你们懂事!你们往日都是做粗活的,能到公主身边是多大的福分,竟半点不知惜福!” “莫要以为这差使就是你们的,就是公主不说,咱家也要报给贵妃退了你们,自己掂量吧!” 苦一苦怎么了?在公主身边吃用全包,一季两身新衣裳,还发给银米,说出去多少人只恨自己不是健壮妇人? 太监还是人才多啊!不愧是明朝,朱令仪听着十分赞同,面上却不显,依旧陪女卫和小宫女一同站着。 见这几人端正态度,她又唤来一长随太监,叫他去要四份有肉有菜的饭食。 “四人一组,表现好的吃!” 陈春桃几人已经证实,一顿好饭作用极大,远大的那些东西先不提,为了眼前的饭食总能努力吧? 最后效果比朱令仪想得还要好,因为她把陈春桃四人编成一组,另两组女卫输给小宫女,脸面也要一道丢掉。 教习太监看着朱令仪打开局面,忍不住心中惊奇,难道陛下这位公主,竟是天生有些训兵的本事? 恩威并施不提,训人虽不同,却颇有章法…… 朱见深听完亦是惊奇,“令仪竟真会调理人。” 这一套方法好处明显,更突出护卫职责,和强调个人勇武及礼仪的现行训练法比,反倒更适合宫中守卫。 “传傅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