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又争又抢》 1. 不速之客 “噼里啪啦”的火声、“簌簌”衣服摩擦的声音杂乱无章地混在一起,树林里人头攒动。 “首辅大人这样躲躲藏藏能怎么样呢?” 慢条斯理又轻蔑的声音,一个男人信步走来,一身玄服,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主子。” “人找到了吗?” “还没。” 还没等到男人再度开口,一个影卫跑了过来,恭敬行礼道:“主子,找到了。” “带路。” 影卫走在前面,男人大步跟在后面。 月影婆娑,“哗哗”流水声传进了耳朵,干燥的空气变得湿润,周遭的温度也降了下来。 视野忽然变得开阔明亮了起来,男人盯着前面被两个影卫羁押的内阁首辅,林善道。 林善道即使被羁押也站得笔直,衣服整齐干净。 男人缓缓道:“只是有些话要问问林首辅,大人何必搞成这样。” 他摆了一下手,“还不放开林首辅,这像什么样子。” “是。”压着人的两个影卫得令松开了手。 林善道站在月下,笔直的脊背像一棵松,他嘲讽地笑了,“墨衍之......” “玄影司指挥使大人!” 他的声音忽然高亢了起来,充斥着锥心的愤怒。 两行热泪滚过他的脸颊。 墨衍之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可他脸部的肌肉还是无法自欺欺人,扯动着他的喉结滚动着,他铮铮盯着林善道。 “首辅大人不必如此愤怒,进了暗狱,是非对错,自有分辨。” 林善道望着墨衍之,义正言辞、一字一句道:“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 “首辅大人这是何意?” “‘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毫无征兆,林善道迅速转身,一跃而下。 速度之快,守着的影卫迅速反应,也只是擦过了林善道的衣服。 “老......”墨衍之压下了破口而出的话,咬紧了嘴唇,奔到了悬崖边,只看到如断了翅膀的白鹤一样坠落的林善道。 血气涌上了墨衍之的心头、喉咙和大脑,他收回了想要抓住林善道的手,咽下了喉咙里涌出来的血,眼眶滚烫,他也只能忍下来。 这里的山崖不是特别高,下面又是水,老师可能还活着。 “咚!” 这声音听着不太对。 “啊!” 紧跟着又是悬崖下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声,虽然不是特别清楚,但还是传上来一点音浪。 墨衍之立即冷静了下来,“下面是什么?” 身边的影卫连忙打开栖云山行宫地图,“下面是曦和公主殿下的凝朝阁。” “夜已深,不要惊扰了公主殿下,所有人都退下,我一人去带首辅大人回来。” “是。” 墨衍之将一条铁链绑在树上,一手握住铁链,助跑跃下山崖。 “咚”地一声,“哗啦啦”水面激起水纹。 殷沁梨本在救人,听到声音,戒备地回头,身后的船上,多了一个人。 此人带着大帽,月光照不进他的脸庞,大帽帽链上的宝石闪着冰冷的光芒,将那张脸隐在斑斓的阴影里,他身着一身玄服,月光照耀下,玄服上的蟒活灵活现,宛如活过来一般,盯着殷沁梨,玉带缠腰,镶嵌着价值不菲的宝石,更添阴冷,殷沁梨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腰间佩戴的象牙腰牌上,距离较远,她看不清上面的图案,但是她认识这个腰牌。 玄影司指挥使。 殷沁梨站了起来,不露怯地盯着面前的不速之客,她猜到了会有人来,她刚模模糊糊听到了悬崖之上有人在大声说话,但是没想到这人竟然直接从悬崖上跳了下来。 “殿下!” 朝云飞快跑了过来,将拿来的凉袍披在了殷沁梨的身上。这里是殷沁梨的内殿,正值夏季酷热,殷沁梨在船上乘凉原穿得十分凉爽薄透,头发本也是简单簪着,刚才为了捞人入水,头发散了,衣服也更是贴在了身上。猜测到有人会来,紧赶慢赶去取外袍,结果这人竟来得这般快! 墨衍之瞅了一眼浑身同样湿漉漉的朝云,没有说话,蜻蜓点水般掠过水面,急速来到了林善道的身边,检查他的生命体征。 殷沁梨看着墨衍之的身手,不由得生出疑惑,不是说这个墨衍之从小就是个病秧子吗? 殷沁梨审视着墨衍之的一举一动。 “你先下去。”她道。 “殿下!” 朝云不愿意,这人可是玄影司指挥使,来得如此气势汹汹,她怎么敢将公主殿下一个人留在这里! 殷沁梨抬眼看了一眼朝云,朝云只得退下。 殷沁梨整理了一下湿乎乎黏在脸上的头发,也不说话,就站在一边等,看着墨衍之检查林善道的身体。 她今天从太子哥哥那里得知内阁首辅林善道被牵扯进了一起贪污案里,她印象中林善道是一个十分和蔼可亲的小老头,亲善、独身、清廉又爱讲些小笑话的人。 太子哥哥也明确说明外祖父昭德公正在想办法周旋这件事情,没想到,今天晚上就被这人称“活阎王”的玄影司指挥使点了命。 墨衍之按压起了林善道的胸腹部,只是不管他怎么按,林善道都没有任何反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炎热夏天的风吹得殷沁梨有些冷了,墨衍之才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殷沁梨,得以这么近的距离,殷沁梨终于看清了这活阎王的眉眼,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那双好看的丹凤眼,瞳孔的颜色很深,仿佛两个无底黑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抬眼的一刹那,他眼中好像有一抹痛苦的神色隐了下去。 “怎么?”殷沁梨语气不善道:“指挥使大人这一幅吃人的表情是想做什么?” 墨衍之站了起来,神情越发阴冷了下来,“公主殿下,首辅大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殷沁梨丝毫不慌,挑衅道:“指挥使大人是怀疑本宫?那这真是有意思了,是本宫逼首辅大人从悬崖上跳下来的吗?” 四目相对,火花四射。 墨衍之也完全不在乎殷沁梨的公主身份,他跨步缩短了与殷沁梨之间的距离,那双丹凤眼像是在笑,又像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臣有理由怀疑殿下,从首辅大人跳下悬崖到臣来到悬崖之下,这么短的时间臣认为首辅大人不至死。且臣下来后,殿下已经在首辅大人身边了,臣看得真真切切,殿下当时可不是救人的样子。” 他的气压如蟒蛇一般,笼向了殷沁梨,她就是被缠上的猎物。 “殿下是在这里同臣说说,还是跟臣去暗狱说说。” 殷沁梨没有半分受到气压的影响,反而也向上一分,迸发出强烈如针刺般的光,刺穿墨衍之的阴影。 嘲讽地笑道:“指挥使是急疯了吗?逼死朝廷命官,不敢担责,就随便扣帽子?”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如宝石一般闪耀迷人。 “臣没什么不敢的。” 殷沁梨当然知道他没什么不敢的,只是她不能跟这件事情扯上关系,皇宫、朝堂、公爵候府全都像饿狼一样盯着顾家,盯着太子,她若是被扣上这顶帽子,一定会有一堆饿狼前仆后继地冲上来,想要啃掉顾氏一族。 她故意上手推了一下墨衍之,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到林善道尸体的旁边,指着林善道额头上的伤口道:“看到这里了吗?” 墨衍之走了过来,“公主殿下有何指教?” “这里的伤口是首辅大人从悬崖上掉下来的时候,磕到船上造成的伤口,伤口边缘整齐无卷曲,无出血,这说明什么?” 墨衍之盯着殷沁梨,“殿下请赐教。” “这说明首辅大人磕到船上之前,就已经死了。” 殷沁梨不相让道:“本宫倒是要问问大人,首辅大人的案子明明还没有定论,为何指挥使大人就这么着急地杀了首辅大人,还抛尸悬崖。” “还是说指挥使大人另有心思,但是却孤陋寡闻,以为杀了人,扔进河里就能掩盖罪责。” 殷沁梨密切关注着墨衍之的动作和神情,她就是要诈一诈墨衍之。 墨衍之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 不愧是能担这个职位的人,虽然蠢,但还是有些胆色的。 墨衍之唇角 忽地勾起,“啪、啪、啪”,鼓起了掌,击掌的声音盘桓在幽静的山谷里,在这深夜,显得格外刺耳。 “公主殿下果然不同一般。” 一副吃定了殷沁梨的模样。 殷沁梨警铃大作,立马反应了过来,墨衍之从一开始就在给她下套! 她是公主,要学习的是六艺,可顾皇后高瞻远瞩,在她身边以奶娘的名义安了一个江湖女子做师父,学医、制毒,这些本事她一直都是藏着的。 他一下就看穿了? 殷沁梨在脑子里盘算着。 “首辅大人跳下去的时候是活着的。”墨衍之忽然道。 殷沁梨戒备地望了过去。 “殿下既然说落水之前首辅大人就已经死了,可是在落下的过程中受了致命重创?” “不是,”殷沁梨道:“本宫看到了首辅大人下落,他没有受到致命撞击。” “那殿下可查出首辅大人的死因了?” 殷沁梨没有立马说话,心里暗暗叹道,这人眼睛真尖,心思也真深,胆子也是够大,就凭落下来对她简单的观察,就迅速做了判断,并生计诈她。 “还没,表面得到的信息有限。” 墨衍之站了起来,他的个头很高,站起来就像一团黑云笼住了殷沁梨。 “殿下还懂剖尸?” 殷沁梨笑着道:“指挥使大人说笑了,本宫只略懂皮毛,大人说的事情,自然是得找仵作来做。” “谁会敢剖内阁首辅。” 墨衍之直直盯着殷沁梨,又靠近一步,他微微俯身,“殿下若想堵住臣的嘴,最好就按照臣的意思来。” 混蛋! 殷沁梨抬眼与墨衍之对视,墨衍之成熟在胸,还是那副吃定了她的模样。 “好。什么时候?” “臣到时候自会来找殿下。” 墨衍之抱起了林善道的尸体,颔首,假惺惺道:“今日之事惊吓到了殿下,还望殿下赎罪了。” 瞧瞧墨衍之嚣张跋扈的样子,哪有半分愧疚模样! 殷沁梨吃了哑巴亏,心中烦躁,气呼呼地走了。 朝云看到殷沁梨过来,赶忙跑过去迎,“殿下,您没事吧?” 殷沁梨简单将事情讲给了朝云,朝云惊道:“他竟然算计殿下!” “殿下真的要为他开膛验尸吗?” “我的事情自然是能瞒多久就瞒多久是最好的。” “听澜已经收拾好温泉那边了,奴婢服侍公主梳洗。” 殷沁梨泡在温泉里,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情,殷沁梨依稀听到了声音,好奇地看向悬崖之上,就看到有个人跳了下来,朝云想要拦一下,只是下坠的冲势太猛烈,不仅砸到了船上,还将朝云一并拉进了水中。 殷沁梨只能下水,和朝云一同将人带到了岸上,才发现坠崖的人是内阁首辅,林善道。 她立马救人,想要按压出林善道身体里的水,可林善道没有任何反应,她才注意到林善道磕在船上形成的伤口,明白他磕到船上之前,人就已经死了。 她看到了林善道的坠落,知道他坠落的过程中没有致命的磕碰,想着检查一下死因,就在这个时候墨衍之就来了。 这人确实不简单。 殷沁梨想到被阴了一道,又气了起来,生气地拍了一下水面。 冷静下来后,殷沁梨道:“听澜,去拿纸笔。” “是。” 殷沁梨将今天的事简略写了下来,交给了听澜,“将信送给太子哥哥和外祖父,当心一些。” “是。” “殿下!” 锦棠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怎么了?” “栖宸殿那边来了消息,明天的自在日取消了,变成了射柳。” 朝云好奇道:“这么突然?之前不是说今年太热,就不射柳了吗?” 殷沁梨舒服地靠在后面,“父皇为了我和墨小将军的婚事,真是煞费苦心啊。” “难道明天小将军会来?!”锦棠惊道。 “明天的所有衣服都要仔细准备,这就靠你了。” “放心吧殿下!您一定惊艳全场!” 2. “英雄救美” “一、二、三、四、五......” “我要开始捉人咯。” 殷沁梨撤掉蒙在眼睛上的布,一回头就撞上了一个挺拔的胸膛。 “哎哟。” 殷沁梨重心不稳,向后栽去,被那人一把抓住,这才没有摔跤。 “青檀,不是说了不许直接站在后面吗!” 殷沁梨揉着磕着的额头,气呼呼地说道。 “昭昭。” 殷沁梨一听声音,笑着睁开了眼睛,开心道:“太子哥哥怎么过来了?” 殷晟睿看着笑盈盈的殷沁梨,亲眼确认她没事,紧绷的神经才松了下来,本来想笑,但还是板着一张脸,“倒是你,我还以为你一早就会去找我,等你许久都不来,赶紧过来瞧你,结果你玩得这么开心。” 殷沁梨瞬间明白了殷晟睿的意思,知道他是看了昨天的信。 “我没事的。” “我怎么能不担心?那可是父皇选中的人。” “正因为如此,哥哥才更不该着急,他是只受命于父皇,还是另有心思,都还不确定。” “没有什么比你重要。”殷晟睿说得认真。 “好啦!”殷沁梨抓住了殷晟睿的手腕,“既然哥哥来了,就陪我一起找人吧!” 殷晟睿瞧着殷沁梨心大的模样,也拿她没有办法,只能由她拉着跑。 殷沁梨拉着殷晟睿先是朝着远离宫殿的地方跑,跑了几步之后,忽然刹车,对着殷晟睿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靠近宫殿,走进宫殿的时候,她还嫌殷晟睿的脚步声音太大,捶了一下殷晟睿,轻声道:“你就在这里。” 她轻手轻脚靠近柜子,“哗”地打开柜门,紧跟着是“啊”的一声,锦棠惊呼道:“殿下是怎么知道奴婢在这里的!” 殷沁梨臭屁地笑道:“我厉害咯。” 其实是锦棠太紧张,关门的声音有些大了,被殷沁梨听到了。 锦棠从柜子里跳了出来,跟着殷沁梨去找其他人,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了一边站着的殷晟睿,忙行礼道:“太子殿下。” “去吧。” 殷沁梨乘胜追击,在树上找到了朝云,在花丛里找到了躺平的青檀,却怎么也找不到听澜。 殷沁梨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悬崖上,“她不能躲到那里去吧?” 青檀笑着打趣道:“殿下觉得呢?” 殷沁梨握紧拳头,“她要是敢躲到那里去,等她下来,我一定揍她一顿。” 殷沁梨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桥上,她走到了桥边,往下探身看,果然找到了听澜,听澜正贴在桥面上,和桥融为了一体。 “我赢了。”殷沁梨叉着腰,兴高采烈道:“你们猜拳看看谁当下一轮的猫儿吧。” 锦棠当猫。 锦棠笑嘻嘻地指着悬崖,威胁道:“那边!不许去!” 蒙上了眼睛,锦棠开始数数:“一、二......” 殷沁梨勾了勾手,青檀、听澜和朝云都凑了过来,殷沁梨道:“我们四个都藏树上。” “还是殿下厉害。”青檀道。 朝云和听澜各找了两棵高大的树木窜了上去,殷沁梨白了一眼她们两个,她和青檀都是三脚猫的功夫,这么高的树可上不去。 殷沁梨左瞧右看,最后找了一棵百年槐花树,爬了上去。 殷晟睿走到树下,对着树里的殷沁梨道:“那我先走了。” 殷沁梨着急地催促道:“快走,不要暴露我的位置。” 殷晟睿真是拿他这个妹妹一点法子都没有。 数数的声音停止了,“要开始捉人啦。” 殷沁梨猫在树上,不敢有太大的动静,槐花清甜的香味不断钻进她的鼻子里,太阳暖洋洋晒得她想睡觉。 刚开始还能听到锦棠的脚步声,后来就没有了,殷沁梨趴在树枝上数花打发时间。 忽然又响起了脚步声,殷沁梨绷紧了身体,注意着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殷沁梨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谁知,又响起一组脚步声,“沙沙沙”,铺在地上的草都跟着一起震动,似是在跑。 两组脚步声? “公子是哪家府上的?奴婢眼拙,竟没认出来。” 这是锦棠的声音。 殷沁梨恍然大悟,刚才的脚步声不是锦棠! “武宁侯府墨驰烈。” 墨驰烈? “原来是武宁侯府上的小将军,请问小将军是来找公主殿下的吗?” “是。” “我在这儿。” 干净透亮的声音和甜丝丝的槐花香一同闯进了墨驰烈的大脑里,墨驰烈惊诧地抬头、转身,正巧看到殷沁梨从槐花海里钻出来,几颗槐花经不住折腾,晃悠悠地落下来,砸在了墨驰烈仰起的脸上。 一簇一簇压枝头的槐花围在殷沁梨的周围,繁茂的枝叶将阳光切割成一束束小小的光条,风吹叶动,光斑波光粼粼,和殷沁梨那双绝艳明亮的桃花眼一起跃动。 一眼倾城,夺走了墨驰烈的心跳。 “殿下!”锦棠也没有想到殷沁梨会爬到树上去,“您竟然藏在这里!” “没想到吧。”殷沁梨得意洋洋的模样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簌簌簌”,接连响起落地的声音,锦棠这才发现这几个人全都爬到树上去了! “小将军是刚到行宫吗?”殷沁梨尴尬地找话说道。 “是,臣找公主殿下有话说。” “好,那等我先下来。” 殷沁梨钻回了槐树里,她顺着树枝往下走,想起墨驰烈刚才看到她的反应,她停了下来,打定主意,在落脚的时候,故意踩空。 “啊!” 殷沁梨从树上栽了下去。 “砰”,疼痛没有传来,殷沁梨试探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又睁开另一只眼睛,故意装作惊慌地抬眸,对上了墨驰烈的眸子。 墨驰烈稳稳接住了殷沁梨。 殷沁梨压下得逞的笑容,害羞地低下头。 殷沁梨的香味笼罩了墨驰烈,墨驰烈慌乱地放下殷沁梨,确认她站稳后,端正姿势,向前迈出左腿,屈膝半跪,上半身微微前俯,行了一个大礼。 “公主殿下受惊了,臣唐突,还望公主殿下见谅。” 殷沁梨看着墨驰烈红透了的耳朵,更是起了好玩的心思,“小将军这是干什么?” 她故意靠近,墨驰烈低着头,殷沁梨的香气愈发清晰,他的下半身不敢动,只好上半身往后躲。 殷沁梨适时地停了下来,“起来吧。” 墨驰烈慌张地起身,不敢抬头,殷沁梨注意到墨驰烈的脖子都是红的。 “小将军找我有什么事?” 墨驰烈看了一眼锦棠她们,又赶忙低下了头,殷沁梨给了一个眼神,四个人全都离开了。 墨驰烈双手抱拳,躬身道:“臣是为婚约一事来的。” 他的背俯得幅度更大了一些,“臣不愿意成为公主殿下的驸马,臣是粗人,实在配不上公主。” 殷沁梨没有说话,墨驰烈也不动。 “小将军若是一个这么有主意的人,何必来为难本宫呢?这门亲事,是父皇想要定下的。” “臣绝不是来将事情推给公主殿下的,”墨驰烈着急地抬头,正对上殷沁梨的目光,又连忙错开了目光,“臣自当敢作敢为,今日特意来求见,只是先跟公主殿下事先说明,臣拒绝是臣的问题,跟公主殿下没有任何关系。” 殷沁梨往前迈了一步,墨驰烈向后退了一步。 “小将军这么决绝可是有喜欢的人?” “没有,只是臣志在不此,只愿做翱翔的鹰。” “本宫知道了。” 说完殷沁梨大步流星地离开,没有再给墨驰烈说话的机会。 锦棠四人围了上来,殷沁梨忽然问道:“我刚才掉下来的时候,好看吗?” 青檀惊道:“殿下是故意从树上摔下来的吗?” “对啊,我想着他提前找过来一定是要拒绝的,当然要见缝插针做些什么,话本子上不总写英雄救美这一招吗?” “殿下,太危险了!” “你们都在,就算墨驰烈不接我,也摔不着我的。” “殿下!”青檀担心地唤道。 “好了,回答我的问题,我掉下来的时候好看吗?” “好看的。”锦棠猛猛点头道:“像落下来一朵花儿!” 殷沁梨笑了,“衣服选得不错。” 锦棠拍着胸脯,“奴婢一定时时刻刻都让殿下是最美的!” 殷沁梨吩咐道:“听澜,你去打听打听,墨驰烈到底有没有喜欢的姑娘,还有他平常的喜好都有些什么。” “是。” —— “二弟,你看我这衣服怎么样?会不会显得太严肃了?” 墨惊骁紧张地根本坐不住,像一个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转。 墨正戟笑着道:“大哥,你这话都问了几遍了,好得很,一点问题都没有。” 墨正戟宽慰着墨惊骁,可他自己的笑容也是紧张地糊在脸上的,紧紧握着椅子的扶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哎”,墨惊骁没有一点缓解的意思,“上次见他,还是个那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长成什么样子了?” 墨惊骁说着说着,眼里涌上了泪,墨正戟也被情绪感染,低下了头。 “好了好了,不要哭丧着脸,好不容易见到了,这是好事。”墨正戟的妻子陆凌霜劝道:“孩子们呢?” “我们在这儿。” 随着话音,走进来四个人,两个女孩,两个男孩,最左边的是墨驰烈,墨惊骁的独子,再依次是墨正戟的三个儿女,墨宁、墨晚、墨均恒。墨驰烈是最小的,比墨均恒小两个月。 “三叔还没来吗?”墨宁环视厅堂,问道。 “去找人请了,应该......”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脚步声,七个人齐刷刷地看向外面,墨惊骁和墨正戟更是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外面。 墨衍之不疾不徐地走来,同是高大的身材,但不像他们这般魁梧结实,皮肤苍白,也不像他们这般黝黑,看上去倒跟这群孩子差不多似的。 不过也是,墨衍之跟他们这两个哥哥差了一些岁数,算是武宁侯老来得的儿子。也似乎是这样的原因,墨衍之自打生下来,身体就不好,后面只能放到庙里清静地去养着。 墨衍之走了过来。 身穿一身玄色暗纹长袍,额头上系着镶嵌着宝石的网巾,望过来的丹凤眼,和宝石一起折射出冰冷的光,让人莫名地脊背发凉。 不同于墨惊骁和墨正戟两兄弟各种情绪的外露,墨衍之神色平淡,配上他的五官和气质,显得淡漠又疏离。 “大哥,二哥。”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多年不见。” 墨惊骁愣了。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小时候每次见面都要在他胳膊上荡秋千,围着他一声一声叫“大哥”的那个孩子吗?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死水,捕捉不到任何情绪。 仿佛见得是什么无关痛痒的人。 “衍之,我们是哥哥啊,你身体怎么样了?” 墨正戟心里很是担心和心疼,但脾气急,说出来的话就变了味道。 墨衍之嘴角微弯,那弧度称不上笑,“我身体好多了,多谢挂念。” 疏离的态度噎住了墨正戟,他这时忽然注意到了墨衍之腰间的象牙腰牌。 “指挥使?” “什么指挥使?”墨惊骁的声音又高又细。 墨衍之指节轻敲了一下腰牌,“看来哥哥们还不知道,我就是玄影司指挥使。” “什么!” 七个人同时惊呆了,他们奉旨回京的这一路上听了很多话,其中说得最多最邪乎的就是新成立的玄影司,有真有假,但核心全都是玄影司为了巩固其权势,杀人如麻,只手遮天,蛊惑皇上,陷害忠臣。 “怪不得......”墨惊骁喃喃道。 他们回京前就得到了圣旨,让他们进京后就来行宫这边,皇上要为他们举办接风宴。他们回京火速回了一趟武宁侯府,换掉盔甲,换上常服,武宁侯就是在这个时候告诉他们,他们的三弟回京了,也在行宫。 他们高兴得不得了,可是武宁侯的表情却不是很好。 问管家,管家也支支吾吾没有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可是传闻就是真的吗? 他们很想问清楚,但又害怕问出来的话,会伤了兄弟情分。墨衍之从小就没在身边,他们若是轻信别人的话,哪怕只是问问也像是责问。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先放下这件事情。 墨惊骁走上前,握住了墨衍之的手,他不如墨衍之高,但比墨衍之壮上快要两个了,抬头看着这个久别的幼弟,“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大哥这话问的。”墨衍之垂下眼,语气平淡,“我能有什么不好,住在庙里,吃穿不愁,如今又得到皇上的器重,人人闻风丧胆,我好得不能再好了。” 这话如重锤落在了墨惊骁和墨正戟的心头。 “是我们对不起你。” 墨衍之抽回了手,“没有谁对不起谁,人各有命。” “衍之......”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墨惊骁的话,脚步由远及近,一个婢女站定、行礼,“奴婢给指挥使大人、各位将军、夫人、公子、小姐请安。” “射柳即将开始,请诸位移步。” 3. 射柳前 “早上是不是传话说了,姐姐今日穿水绿,本小姐穿鹅黄,吴荷灵,你穿金叶黄的衣裳是什么意思!” 沈韵姝怒目圆瞪,一双杏眼气得都发了红,嘴角的肌肉也跟着抽动。 “沈二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本来定好的行程里没有射柳,我没有带多余的衣服!” 吴荷灵低着头,不敢看沈韵姝,她的手指捏搓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自己的衣服会引来祸端,本来想避开沈韵溪和沈韵姝两姐妹,谁知道怕什么来什么,她还是被抓到了。 “是吗?”沈韵姝冷嘲道:“那你可以不参加啊。”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你忘了自己本来都不配来这里吗,是你求着我们,我们姐妹大发善心才带你来了这里!” “你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 她拔下了吴荷灵头上的玉簪,“这簪子很不错啊,打扮得这么好看,还说自己没有其他的心思?” 吴荷灵紧张地摸向一个位置,确认那里空了之后,一直不敢抬头的她慌乱地抬头,看到她万分珍贵的簪子在沈韵姝的手里,顿时更慌了,扑上去就要抢。 “这簪子是母亲送我的!” 吴荷灵不管不顾就抢,沈韵姝本就有气,见她这样更是气上心头,两个人推搡了起来。 此时的吴荷灵跟平常唯唯诺诺的样子很是不同,浑身像是使不完的劲儿,几个回合下来之后,沈韵姝落了下风。 沈韵溪眼看沈韵姝要不行了,催促道:“你们这群废物干站着干什么呢!上啊!” 站在旁边的两个婢女心不甘情不愿地上了,三个人压制吴荷灵,吴荷灵立马落了下风,被推到了地上。 吴荷灵梳好的头散了大半,脸上的妆也花了大半,衣服歪歪扭扭,跟刚才的精致全然不同。 沈韵姝也没好到哪里去,本来整理好的碎发掉了下来,衣服袖子被纠得起了皱。 沈韵姝气急了,眼睛红彤彤,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啪、啪”,清脆的巴掌落在了两个婢女的脸上。 “你们眼睛是瞎了吗!早干嘛去了!” 两个婢女跪在地上,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下,早来晚来都会挨巴掌。 沈韵姝深吸一口气,居高临下地瞪着地上的吴荷灵。 吴荷灵异常执拗道:“把簪子还给我!” 沈韵姝此时已经气疯了,“就因为这个破玩意你就敢跟本小姐动手!” “那不是破玩意!” “哼”,沈韵姝不屑地冷笑,“和田青白玉,质地温润,色泽清透,雕工也算尚可。” 她蹲了下来,掐住了吴荷灵的脖子,用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吴荷灵的脸,“是你最好的首饰了吧。” “所以这么珍惜?” 吴荷灵的脸红透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沈韵姝说得对,这就是她最好的首饰了,她好不容易得到了来这里的机会,这是她母亲当了一些嫁妆换来的钱买来给她的,为她撑一撑脸面。 她倔道:“我珍惜是因为这是母亲送给我的。” “好,真是太好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孝顺的人。” “既然如此,”沈韵姝松开了掐住吴荷灵脖子的手,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她拍了拍吴荷灵的脸,“你的脸和簪子选一个。” 吴荷灵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什么意思?” “用这支簪子划破你的脸,不然本小姐就把它砸碎了。选一个,用来向本小姐赔罪。” 吴荷灵心中的屈辱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她喊道:“我做错什么了!明明是你先咄咄逼人!” “我的衣服本来也没有跟你撞色!你为什么要抓住这么一点小事不放!” 沈韵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沈韵溪看不下去了,“还等什么呢?” 两个跪在地上的丫鬟心知肚明地爬起来,一左一右压住了吴荷灵的胳膊,吴荷灵试图挣扎,可是她刚才本就耗费了好多力气,天气又热,她已经脱力了。 沈韵溪催促道:“会咬主人的狗还留着做什么?” 沈韵姝握紧手中的玉簪,蹲下身,掐住了吴荷灵的下巴,吴荷灵来回转头,想要逃离,“本小姐建议你不要乱动,不然扎着你这好看的眼睛,是死是活就不好说了。” 吴荷灵后背一震,真的不敢乱动了,只能认命地闭上眼睛。 沈韵姝扬起手臂,玉簪的尖部瞄准了吴荷灵的右眼。 手臂用力落下,脸部都因用力变了形,就在玉簪要扎进吴荷灵眼睛的时候,忽然,沈韵姝的手部被重创,玉簪脱手飞了出去,她也摔到了地上。 “二小姐!” 压着吴荷灵的婢女松开了吴荷灵,跑到了沈韵姝的旁边。 “啊”,沈韵姝痛得大叫了一声,热泪滚了下来,她的右手手腕处传来钻心的痛,她都不敢动。 沈韵溪也跑了过去,着急地问道:“妹妹,怎么样?” “姐姐,我的手,好疼。”沈韵姝断断续续抽噎道。 “叫太医,叫太医。”沈韵溪着急地说道。 “叫什么太医?”一个身着群青色衣裳的女子大步走了过来,她就是刚才飞踹沈韵姝右手手腕的勇士,永昌伯陈昭的二女儿,陈望舒。 陈望舒蹲下,不客气地抓住了沈韵姝的手腕,沈韵姝痛得又大叫了起来,陈望舒眼疾手快将手帕塞进了沈韵姝的嘴巴里,“叫得我头疼。”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待沈家姐妹,她们两个一时之间全都傻了。 陈望舒摸沈韵姝的手腕,一边摸一边道:“没什么大问题,我本来就是收着劲儿踹得你。” 沈韵姝吐掉手帕就要发作。 “咔”,清脆声响,沈韵姝又要叫。 “行了!”陈望舒先一步,吓了她一下,沈韵姝没叫出来,瞪着一双杏眼仿佛要吃了陈望舒。 “接好了,没什么大碍。” “陈望舒你怎么敢这么嚣张!”沈韵溪率先反应过来,她站起身,气势汹汹道:“你不过是伯爵之女,韵姝和本小姐可是文渊侯的孙女!” “本小姐的姑姑......” “是沈贵妃。”陈望舒打断了沈韵溪的地位施法,“沈家姐妹家里有什么人、做什么官,我很清楚。不用每次一施压,就全都搬出来。再说了,沈大姑娘怕是忘了,家母是沈贵妃的妹妹。” “哼,”沈韵溪不屑地说道:“你母亲为了嫁给你父亲,已经跟沈家断了关系,你莫要在这里不要脸地攀附上来!” 陈望舒整理了一下手腕的衣服,“也没什么好要攀附的,只是提醒你,你说再多也没用,你打得过我吗?” “陈!望!舒!”沈韵姝已经气颠了,她站了起来,尖叫着扑向陈望舒,“本小姐要杀了你!杀了你!” 声声如泣血,尖锐又刺耳。 陈望舒一只手就控制住了沈韵姝的双手,看她像个疯子撞来撞去,笑着看她玩。 “怎么这么吵?” 即使如此吵闹,清亮的声音还是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在场的人全都齐刷刷看向声音的方向,在看清来人后,所有人全都齐刷刷地行礼:“公主殿下。” 除了一个人,被气疯了的沈韵姝。 她红着眼睛,如一同失去理智的困兽,犟着盯着殷沁梨。 沈韵溪察觉到殷沁梨的神色不对,顺着看过去,就发现沈韵姝没有行礼。她赶紧扯了一下沈韵姝,沈韵姝这才大梦初醒,连忙行礼,道:“公主殿下。” 殷沁梨挨个看了一遍面前的人,凌乱哭得不成形的吴荷灵,衣衫不整叫嚣的沈韵姝、神情自得的陈望舒和满脸不甘心烦躁的沈韵溪。 “掌嘴二十。” 殷沁梨此话落下,吴荷灵以为是要打她,吓得身形不稳,摔在了地上。 陈望舒抬头,如鹰一般的眼睛看不清楚情绪。 沈韵姝和沈韵溪则是不可置信地盯着殷沁梨。 朝云和锦棠受命后,开始朝着四人走去,殷沁梨的话并没有指明受罚的是谁,四个人的神态也全然不同。 朝云走到了沈韵姝的面前,还没等到沈韵姝说话,她就箍住了沈韵姝,一脚踹在沈韵姝的膝盖,沈韵姝跪在了地上,“啪”,锦棠上去就是一巴掌。 “曦......”沈韵溪见妹妹受刑,悲愤交加。 殷沁梨偏着头,轻轻抬眸,目光缓缓转到眼尾,定在沈韵溪的身上。 沈韵溪连忙补道:“多......谢曦和殿下责罚。” 短短几个字,沈韵溪的牙快要被她咬碎了。 殷沁梨身着赤红色的衣裳,发型简单大气,发饰璀璨又奢华,在阳光下闪耀夺目,但这些都掩盖不住她本身的光芒。 巴掌的声音还在继续,殷沁梨已经离开,陈 望舒看着沈韵溪气紫的脸,心里十分畅快,嘲讽道:“曦和公主,父亲是当今圣上,母亲是顾皇后,外祖父是昭德公,外祖母是全国首富林家的当家人,兄长还是太子。” “这不正顺你们的意?” 沈韵溪气愤地看向陈望舒,那眼神如刀,恨不得千刀万剐了陈望舒。 陈望舒一点不将她的眼神当回事,办了个鬼脸,拉起地上的吴荷灵,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此次射柳,为了让小孩们玩得尽兴,皇上和其他大人都不会参加。 射柳即将开始,世家公子、小姐也大多到了,进了事先准备好的乘凉帐里。 为了避开正午的毒辣日头,特意选了申时,太阳偏西,光线充足,两边的巨大水车运转着,投来清凉。 “你不是比我还早出门吗?怎么刚到?”陈柏舟走进帐子,忍不住问道。 “你怎么这么高兴,遇到什么好事儿了?” “哥!”陈望舒兴冲冲地拉住了陈柏舟的手腕,“我跟你讲!太过瘾了!” 陈望舒将刚才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陈柏舟问道:“你踹沈家二小姐了?” “昂,”陈望舒想起来就生气,“她竟然要扎刑部主事吴越的女儿吴荷灵的眼睛,我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了。” “你有没有受伤?” “当然没有,我怎么说也是伯爵的女儿,父亲也是有军功在身上的。再说了,她们一群也打不过我啊。” 陈柏舟笑了,“我还以为你会直接给她踢断呢。” “也不好这么极端,踢断了的话,我就接不上了。” 陈柏舟曲手指轻敲了一下陈望舒的额头,“不过,曦和殿下是帮了你,不然以那两姐妹的性子,不好收场。她掌嘴沈韵姝,完全是将火力引到了她的身上。” “哥哥也这么觉得?”陈望舒的眼睛变亮了,“我也这么觉得!但又会想她堂堂公主,和我们又没有什么交情,怎么就会出手相助呢!我还特别怕是我自作多情了呢!” 陈望舒越说越激动:“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殿下!真是美极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儿!性格还如此好!” 陈望舒亮晶晶的眼睛一转弯,就看到了正好经过他们帐子的殷沁梨。 “你看!”陈望舒激动地摇晃陈柏舟的胳膊。 陈柏舟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殷沁梨,一身红衣,宝玉点缀,也难掩她的光辉。 她不知道在跟太子说些什么,忽然笑了。阳光将她的发丝照得发亮,一颦一簇尽显神性。 陈柏舟的心脏漏了一个节拍,他好像忘记了呼吸,只觉得耳根发热,连忙别过了头。 “哥哥,你快看啊!殿下真的好美!笑起来更美了!像个神仙似的!” “哥哥!”陈望舒着急地撞了一下陈柏舟。 “我......我看到了。” —— “听说你掌了沈韵姝的嘴?” “是啊,吵到我耳朵了。” “锦棠这丫头平常看着像个兔子似的,打起人来可真响。” “哥哥听到了?” “听到了。” 殷沁梨来到她的帐子前,这才注意到,她旁边的帐子里坐着的墨驰烈和其他三个人,应该都是墨家的孩子。 墨宁、墨晚、墨均恒看见殷沁梨和殷晟睿来了,立刻站起来行礼,墨驰烈也紧跟着行礼,比其他几个人的都更深更真诚。 殷晟睿的神色阴了下来,“父皇这也太明显了,圣旨都没下呢!” “无妨。” —— “呜呜呜”,沈韵姝眼睛都哭肿了,两个婢女托着冰袋轻敷她的脸。 沈韵姝委屈又含糊不清地道:“姐、、、姐、、、、、、” 沈韵溪心疼得不行,擦着她的眼泪,从小到大,她们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你这巴掌不能白挨。”沈韵溪此时已经恢复了理智,她绝对不能放过殷沁梨。 “她是公主,皇上最宠爱她了,连贵妃姑姑都......” 沈韵姝抽噎着,话都说不清楚。 “你听我的。” 沈韵溪勾了勾手指,沈韵姝头挨了过来。 “就这么办。” 沈韵姝笑了,“嘶”,她吃痛地叫了一声,模模糊糊道:“姐姐这法子实在高明。” 4. 射柳-男子 “太子殿下、曦和公主殿下。” 沈贵妃的长子殷景桓,被封为了宸王,起身行礼。 “太子皇兄、曦和妹妹。” 沈贵妃的二女儿宁嘉公主殷清慈也跟着行礼道。 殷晟睿点头回礼,“兄长,好久不见。” 殷景桓被封为宸王后,就搬出了宫里,自立了府邸。 殷沁梨就当没听见,径直走进了帐子里。 殷清慈想要发作,被殷景桓瞪了一眼,忍了回去。 一旁看得真切的墨宁和墨晚对视了一眼,没敢多言,也坐了下来。 殷晟睿憋着笑坐到了殷沁梨的旁边,耳语道:“你看到宸王和宁嘉的脸了吗,被你气绿了。” “那我下次得努力给他们气紫了,最好气死才好呢。”殷沁梨的嘴是一点不留余地。 “那你这嘴我可是要供起来的,气死人不用偿命。” 两个人说着就笑了起来。 “沈二小姐的脸是怎么了?” “看着像是被掌嘴了。” “谁敢掌她的嘴?” 帐子外喧闹了起来。 忽然,旁边帐子的殷清慈站了起来,着急地说道:“沈韵姝,你的脸怎么了?” “公、、主、、姐、、姐、、”是沈韵姝被打肿变调的声音,夹杂着委屈的声音。 “参见宁嘉公主。”沈韵溪悲伤但又克制道。 沈家两姐妹这样大喇喇地走过来,已经吸引了所有帐子里的人注意,自然包括墨家的几个孩子,他们也都好奇地看着外面。 “她们两个又要作妖!”陈望舒叉着腰生气道。 她作势就要冲上来,她虽然不知道这两姐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这明显冲着曦和殿下去的。 陈柏舟拉住了她,“不要添乱。” “可是......” “先看,你贸然过去说不定只会增加麻烦。” 陈望舒只得先作罢。 殷清慈生气道:“谁打得你!谁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瞬间冒出了一个名字,她愤怒地转身看向帐子里的殷沁梨。 殷沁梨感受到她的目光,挑起眉毛,挑衅地看着殷清慈,缓缓起身,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本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殷清慈只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咬牙切齿道:“曦和,本宫也是公主。” 殷沁梨毫不在乎地歪头,用充满了嘲讽的声音道:“那又如何?” 殷清慈刚要说话,沈韵溪拉着沈韵姝“咚”地一声跪到了殷沁梨的面前,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泪,那模样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完全一副受了委屈但只能认下的神情,“公主殿下,是臣女和妹妹的错,冲撞了殿下。” 沈韵姝俯身趴到了地上,断断续续道:“是、、臣、、女、、的、、错、、是、、臣、、女、、行、、礼、、晚、、了、、一、、些、、、” “是、、、臣、、女、、的、、错、、、” 在场的人全都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这也坐实了曦和公主在玄京城中的名声,玄京城里一直有传言,说曦和公主奢侈无度、仗势欺人、任性妄为、性格极其恶劣。 殷清慈也明白了沈家两姐妹的用苦良心,接话道:“打也打了,曦和妹妹也该消气了吧。” 殷沁梨笑着咄咄逼人道:“那本宫要是没消气,该当如何呢?” 沈韵溪趴到了地上,“若是曦和殿下还没有消气,就打臣女吧,妹妹的脸遭不住了,还望殿下成全臣女的爱妹心切。” “好啊。”殷沁梨直接道:“双倍。” 沈韵溪的背抽了一下,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直起上半身,闭着眼睛,等待巴掌的降临。 “好了,曦和,回来吧。” 帐子里的殷晟睿开了口,殷沁梨这才作罢,回了帐子里。 沈韵溪还以为她这次逃不过了,现下,深吸一口气,扶着沈韵姝起来了,沈韵姝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更显得楚楚可怜。 闹剧结束,射柳开始。 男子比五项,女子比三项,若是未分出胜负,则继续加项。 男子项目先行开始。 静靶、动靶、疾射、背射、穿叶,许多世家子弟到了背射就明显落了下乘,武将子弟显了出来,尤其是墨驰烈、墨均恒和陈柏舟。 简直百分百中,准头准,力大透背。 激烈轮流战后,场上剩下了他们三个人,按照规定,要进入加赛,场上正在准备。 “你是永昌伯的儿子?”墨均恒热络地问道。 “是,在下陈柏舟。” “不要这么客气,我们兄弟在北疆经常听父亲谈论起你的父亲,说他们多默契。” 陈柏舟笑了,“家父也经常提起,每次说都分外高兴。” 三个人相谈甚欢。 “场地准备好了,请三位移步。” 三个人走出帐子,跃上各自的马匹。 主执事站在高台上,挥动红色旗子,敲了一下锣,高声道:“曦和公主添加彩头,停云居。” 此话一宣,底下全都沸腾了起来。 “就是那个我到现在都还没能排进去的停云居?” “听说过停云居背后的东家位高权重,没想到竟然是曦和公主吗?” 墨宁和墨晚大眼瞪小眼,偷偷道:“这停云居什么来头,怎么一下这么热闹了?” “我也不知道啊。” “看来公主很喜欢他这个驸马啊。” “什么驸马?八字还没一撇呢。” “你这脑袋是摆设吗?这还不明显?那么贵的地方说送就送了。” 墨驰烈本来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奈何他从小锻炼听力,底下的声音也不算是很小,他大概听到了一些话。 他骑于马上,看向殷沁梨的帐子,正好与殷沁梨对视。 “加赛第一项背射双柳——开始——” 三人策马、背转、瞄准,墨驰烈的箭最先射出,破竹之势,双柳横断,箭低悬而过,穿透了地面。 三人再次全中。 “加赛第二项背射三香头——开始——” 墨驰烈没有任何犹豫再次放箭,箭过,三星灭。 陈柏舟只射下了第一个香头,被淘汰。 “加赛第三项连珠贯玉——” 地上摆放了五颗葡萄,五颗葡萄排成一线,一共排了两列。 主执事继续道:“一箭穿五珠,颗颗 完好,方为成功。” 话一出口,满场哗然。 殷沁梨也惊到了,“他们倒真是会想。” 殷晟睿笑着道:“毕竟墨家的两个小将军开了他们的眼,怕是都忘了马有四条腿了。” 墨驰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年的倔强,也有将门虎子的傲气,阳光渡在他的身上,他在发光。 殷晟睿瞧见了墨驰烈的笑容,心里顿时对他的喜欢增加了几分,“这小将军是个人物。” “开始——” 红旗挥下,场下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墨驰烈纵马疾驰,直奔靶区。 在距靶三十步时,他忽然掉转马头,朝着反方向跑去。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殷沁梨也不例外,所有人都来到了帐子外,没有人知道墨驰烈此番举动是何意思。 “难不成是要背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说出这句话。 “这能行吗?” 墨驰烈突然松开双脚,抬腿,整个人腾空了起来。 “啊!”人群中的女眷胆小的都叫了出来。 他收起了空中的腿,整个人来到了马的一边,随即在众人的注视下,身体也压了下去,他的身体几乎贴着地面,马腹在他上方,马蹄声如雷,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拉弓,搭箭,瞄准。 那五颗葡萄在他眼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颗的纹路、每一颗的光泽,都清晰可见。 松弦。 箭矢贴地飞出,势如破竹,从第一颗葡萄正中穿过,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一气呵成。 箭矢钉入后方的木靶,箭尾还在嗡嗡颤动,五颗葡萄串在箭杆上,颗颗完好。 全场死寂。 监射御史做梦一样跌跌撞撞地上前,蹲下身子,仔细验看。随后,他用力拔下箭矢,高举箭矢,声音在发颤:“……中。” “中!!!!” 高亢的声音炸翻全场。 人群沸腾了。 主执事面色红润,一副酣畅淋漓的模样,“奉圣上圣谕,射柳头筹——墨驰烈!赏千里马一匹,锦缎一百匹,金符一枚!另赐御酒三杯!” 又唱道:“太子殿下口谕:墨驰烈武艺超群,特赏白玉扳指一枚,‘梨花白’佳酿二十坛,以助雅兴!” “恭祝墨小将军得到曦和公主的彩头,停云居。” “哥哥,你是要把我的花间醉掏空吗?”殷沁梨玩笑道。 “我知道你又酿了梨花白,就在你的宫中,记得叫人多送来几坛。”殷晟睿道。 墨驰烈忍不住看向殷沁梨的方向,再一次与殷沁梨对视上的时候,慌乱地别过了头。 —— “姐姐,我们的计划是不是失败了?” 沈韵姝的脸逐渐肿了起来,说着说着眼泪就又掉了下来。 “当然没有,你看曦和为了讨好墨驰烈,都将停云居送出去了,可想而知,我们一定踩到了她的痛处,她着急表现呢。” “姐姐说得对,还好我们之前就有意放出那些诋毁她的话。” 沈韵溪愤愤道:“我就不信,这玄京城里一人一口唾沫,惹不了她一身骚。” 5. 射柳-女子 日渐西斜。 女子射柳拉开序幕,以抽签决定上场顺序。 主执事来到殷沁梨和殷晟睿的帐子外,恭恭敬敬弯腰、双手举着签筒,道:“公主殿下可赏脸?” 殷沁梨来到帐子外,拿了一只签,抽中的数字比较靠后。 主执事脸上笑得开了花,殷沁梨之前从未参加过射柳,皇上却提前嘱咐,说是无论如何都要让曦和公主参加射柳,他本捏了一把汗。 现下殷沁梨二话不说抽了签子,他只觉得身心舒畅。 女子项目更多考验的是准头和巧劲,很多女眷一紧张,第二关的彩雀破笼就容易射死笼中的鸟儿。 沈韵溪中间就上了场,一路过关斩将,赢下了一个又一个人,沈家姐妹射柳的厉害早就在玄京城里是出了名的。 直到墨晚上场,有了墨驰烈前头的表现,大家都来了兴致,赌局迅速完成,一时之间难分上下。 墨晚也确实表现出色,第一关的落英缤纷和第二关的彩雀破笼全都射出了完美的箭,很快就来到了第三关的鲤跃龙门。 这一关是尤其难的,五支箭,需要用这五支箭每一次都精准打到莲花灯的机关,才有可能造出鲤跃龙门的景象。 沈韵溪射出了第一箭,打开了莲花灯的第一层花瓣,墨晚瞄准、射出,也打开了第一层花瓣,但紧接着第二层花瓣也动了起来,但又没有完全打开,卡住了,里面的鱼和水直接掉了出来,落在了底下事先准备好的鱼缸里。 这就是鲤跃龙门的妙处,箭落在上面的准头差一点都不行,大了就会影响到下一个关卡,小了也会破坏机关的完整性,若是慢了,莲花灯就会被里面装着的水和鱼弄破。 沈韵溪丢掉的尊严在射柳中渐渐捡了回来,她的信心迅速膨胀,就算今天遇到了殷沁梨又如何,被打了巴掌又如何,她还是玄京城数一数二优秀的姑娘,为沈家长脸的沈大小姐。 主执事道:“文渊侯孙女沈韵溪九胜。” 沈韵溪骑在马上,感受着阳光披在她的身上,此刻她认为老天爷都在偏爱她,为她加冕,每一次听着她的名字这样出现的时候,她都认为是对她的肯定,是她亲手挣来的无上荣耀。 “下一场上场的是曦和公主。” 场下的人欢呼了起来,沈韵溪也不恼,她自会用实力证明。 殷沁梨大步从帐子里走出,沈韵溪激动万分,她骄傲地扬着下巴。 殷沁梨走到马边,一跃而上。 四目相对,沈韵溪在心里告诉自己,要赢,她一定要赢。 “女子射柳第一项,落英缤纷。” 沈韵溪专注认真地射出第一箭,被射中的花球爆开,里面装着的花瓣洋洋洒洒落下。 她知道殷沁梨还是有些本事的,第一关、第二关不可能难得住她,那她沈韵溪就要做得更好、更完美。 轮到殷沁梨了。 拉弓,瞄准,箭矢飞出,沈韵溪心下一沉,以她的经验来看,殷沁梨这一箭力道是有些大的,若是这样的花,箭是很有可能穿透花球,这样花球是不会爆开的。 她还当殷沁梨是个角色。 “嚓——”极轻的一声嗡鸣,殷沁梨的箭没有落在花球上,而是上面悬着花球的丝线上! 一根吊着两边花球的丝线断了,两颗花球同时向着中间的花球砸去。 “砰、砰、砰”,接连三声,连成一片,花瓣漫天飞舞,红粉白三色交织在一起,炸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花雨。 全场寂静,随后迅速沸腾了起来。 “这能算吗?” “为什么不算?过关的标准本来就是以射中花球数量为条件,又没有说一支箭只能射一个花球。” 此话一出,舆论瞬间一边倒,全都称赞了起来。 公主的马屁,有机会名正言顺地拍,那一定是要可劲拍的。 殷沁梨勒马回身,炸开的花瓣落在她的肩头。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神情分明在说“喜欢吗?”。 沈韵溪紧绷着脸,牙都要咬碎了。 殷沁梨以前从未参加过射柳,即使她在现场,也从不参与,这件事什么说法都有,但她始终相信,以殷沁梨这个花孔雀的作风,她不参加,就说明这个项目她不熟练。 沈韵溪旋即又安慰自己到,没关系,第一关本就所有的世家女眷都没有问题。殷沁梨不过是动了歪脑筋才会引起这样的轰动。 第二箭、第三箭,沈韵溪咬紧牙关让自己不要掉链子,两个花球落下,花瓣飞落,她的心却没有以前痛快。 第二项,彩雀破笼。 沈韵溪还是最先射笼的那个,尽管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但是这一次箭瞄准的时候,她的心却没有之前的平静,非常的乱,她忍不住会去想,殷沁梨会怎么做?她还藏着什么招? 她用力甩头,甩掉那些阻碍她的思绪,射箭,箭出去的一刹那,她就知道这一箭不是最完美的,但好在鸟飞了出来。 殷沁梨拉弓,沈韵溪的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她紧张到想吐。 “嗖——”,箭射断了鸟笼的细绳,鸟飞了出来。 没有幺蛾子?! 沈韵溪不可置信地射出第二箭,都没有去确认鸟是否飞出来,迅速看向殷沁梨。 殷沁梨再次拉弓,沈韵溪发现她的紧张没有缓解一点,反而变得更紧绷了起来,心脏仿佛随时都要从嘴里蹦出来。 殷沁梨放箭,又是平常的一箭,飞出了一只鸟。 第三支箭亦是如此。 就在这时,殷沁梨轻侧头,玩味地挑起嘴角,沈韵溪终于意识到,殷沁梨从头到尾把她当狗玩,就是在搞她的心态! 坏女人! 沈韵溪脑袋都气蒙了,眼前一黑,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冷静,必须冷静。 五支箭完成,沈韵溪蒙蒙呼呼,如溺水一般。 “射柳比赛第三项,鲤跃龙门——开始——” 沈韵溪握箭的手已经在颤抖了,她的眼睛上好像蒙了一层猪油,她看不清莲花灯了。 凭着感觉她射出了箭,但是箭的力道没有控制好,要打开的莲花灯没有打开,“砰”,莲花灯里的水和鱼落了满地。 沈韵溪的天塌了,她的耳朵在嗡鸣,马背上的身体也开始摇摇晃晃了起来。 大颗大颗的汗淌了下来。 她缓了半刻眼睛才重新能够看清楚,耳朵里的声音也消失了,她还是迫不及待地看向殷沁梨的方向。 殷沁梨的箭已经准备好了,在她看过去的那一瞬间,飞驰而出,“啪、啪、啪”,三声响,不明所以的沈韵溪立即转头确认,只见莲花灯一层一层打开,落下,灯里包着的鱼完全露了出来。 沈韵溪难以置信地看着莲花灯,一箭打开了三个关卡,没有失误,非常完美。 第二箭,水和鱼掉进了浴缸里,一道细线在阳光中闪出似有似无的光。 第三箭,完全绽放的莲花灯下喷出白雾,如缥缈仙宫,“哗啦”,水中的红色鲤鱼跃出水面,顶了一下莲花灯,鲤跃龙门完成。 全场都在欢呼,鲤跃龙门是射柳中很难见到的景象,即使是沈家姐妹也会有失手的时候。 输了,彻底输了,输得彻底。 殷沁梨看着失魂落魄的沈韵溪。 还不够。 她勒紧了缰绳,用手中早就准备好的短刺刺进了马儿的屁股。 “吁——”,马儿受惊,狂躁了起来,殷沁梨握着缰绳,控制着马的动向。 沈韵溪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身形晃了一下,就在这个时候,殷沁梨以更大的力道勒紧了缰绳,马儿受到了更大的惊吓,两只前蹄腾空而起,马身几乎与地面垂直。 “公主!” “公主殿下!” 下面的人一时全都慌了。 墨驰烈刚要上,他忽然注意到,殷沁梨的一只脚缠住了缰绳,整个人向后倒去,并拉开了弓。 “嗖——”,第四只箭冲向了沈韵溪。 沈韵溪被吓到了,“啪”,箭穿透了她头上的一只簪子,“噌——”,插在了周围防护 的木桩上。 沈韵溪惨叫一声,跌落到了马下。 殷沁梨迅速起身,控制住了缰绳,控制住了马。 刚才的场面一度混乱,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风平浪静后,在面前的就是完好无损坐在马上的殷沁梨,跌落在地上的沈韵溪,和一只插着箭的木桩。 “刚才是我看错了吗?”墨晚难以置信道。 其他人有没有看到不清楚,可是他们长年练武的全都看得真切。 殷沁梨有意操控马,还瞄准了沈韵溪。 墨晚没敢说话,墨晚不自然地看向墨驰烈,墨驰烈的表情很不好。 “哒哒哒”,殷沁梨骑着马来到了沈韵溪的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韵溪早已经没有了以往千金大小姐的形象,落魄又愤恨,猩红的眼睛狼狈又倔强,“你是故意的!你一定是故意的!” 殷沁梨笑了,满不在乎地应道:“对啊,本宫就是故意的。” “就算你是公主,也不能随便就杀朝廷官员的女眷,更何况本小姐的祖父是文渊侯,内阁次辅,本小姐的姑姑是沈贵妃!” 殷沁梨轻蔑地耸了一下肩膀,“本宫没有杀你啊。” “那箭都冲着本小姐的脑袋射过来了!你还狡辩!” “那去父皇面前说一说如何?本宫会说被马吓到导致箭脱手了。” 殷沁梨的笑容越来越大,“你说,父皇会信谁?” 沈韵溪脸都被气变形了,因为她知道就算皇上知道真相,也会按照殷沁梨的说辞来,因为殷沁梨受宠,因为她的外祖父家有钱。 她用力咬着嘴唇,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殷沁梨可没打算放过她,“权力至上的文渊侯,嗜钱如命的少卿爹,争来斗去不肯消停的沈贵妃,谁是你的靠山?谁会为你争公平?” 沈韵溪的口腔里蔓延了血腥味。 “你以为在城中散播本宫的谣言,今天还特地表演这么一段,就能坐实本宫奢侈无度、仗势欺人、任意妄为。” 殷沁梨无所谓道:“那又怎么样呢?” “你好好看一看,在场的世家子弟哪一个会因为这种事情就改变对本宫的态度。” 此时,主执事的面前围了一圈人,全都是在添加彩头的,添加给殷沁梨。 沈韵溪的眼睛干烫干烫的,心中一股邪火快要将她熬干了。 “那又怎么样!”沈韵溪崩溃了,她大叫着,试图维持着她可怜的尊严,“这些世家子弟讨好你又有什么用?比得上墨家小将军吗?” 沈韵溪仅剩的筹码,她带着沈韵姝来演这一遭,确实也是有想要坐实殷沁梨谣言的想法,但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墨家这次的帐子被安排在了殷沁梨帐子的旁边,她就是要坏了她这门亲事。 殷沁梨不怒反笑,“你是真的蠢。” “你什么意思!” 殷沁梨居高临下的眼睛如利剑将沈韵溪钉在地上,“本宫跟墨驰烈之间,墨驰烈怎么想根本不重要,本宫也不在乎。” “不可能!你不过也是在强撑罢了!墨家这次在边疆有功,朝中文武失衡已久,皇上就是想用你们的亲事来笼络武将,但又迟迟不肯直接下旨,武宁侯一家最不缺的就是军功,以军功为筹码,墨小将军若是不肯成为驸马,殿下又能如何?” 殷沁梨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本宫想让他成为驸马,他就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沈韵溪看着殷沁梨自信满满的样子说不出话。 “这下你懂了吗?”殷沁梨脸上的笑意敛去,“什么是权贵?本宫才是权贵。” “你只不过是承在权贵阴凉下的蛆虫。” 沈韵溪无力的跌坐在了地上,殷沁梨的话颠覆了她一直的想法。 她一直以严苛的标准要求自己,让自己成为其他人心中完美的世家小姐,这样就能帮助到沈家,增加她的价值。 “你加在本宫身上的谣言,不过是你对富贵、地位、权利的向往,你故作清高,疯狂贬低,如何呢?” 殷沁梨讥讽道:“你也配。” 6. 烈女缠郎 “曦和公主胜!”主执事兴高采烈道:“下一场上场......” 殷沁梨跳下了马,主执事瞧见后,立马住了嘴,跑到了殷沁梨的身边,“公主殿下有何吩咐?是想换一匹马吗?” “后面本宫就不参加了。” 主执事错愕了一下,但很快道:“是。” “曦和公主殿下大气,不再参与下面的比赛,下一场比赛由排在后面的宁嘉公主和永昌伯之女陈望舒上场。” 殷沁梨走进帐子,坐了下来。 殷晟睿问道:“解决了?” “算是吧,最起码一段时间里她沈韵溪怕是门都不会出了。” 墨驰烈没忍住偷偷看向殷沁梨的帐子,殷沁梨没事人儿似的拿起旁边的糕点吃了一口,许是糕点不合意,她的眉头蹙了一下。 陈望舒在第三项鲤跃龙门赢了殷清慈。 墨宁上场。 两人不分上下,都打出了鲤跃龙门。 “武宁侯孙女墨宁和永昌伯之女陈望舒皆通过射柳三项,现加赛,请两位——” 殷沁梨出了帐子,招了一下手,主执事停下了唱词,跑了过来,随后又回到了高台,高唱道:“曦和公主口谕——双鲤跃门,瑞兆天成。无需再设加赛以分高下,今二位并列头筹,同为赢家。原有彩头照赏不误,公主殿下另赐一份相同彩头——” 在主执事喜庆的唱调里,射柳圆满结束。 听澜带着停云居的地契和红契来到了墨驰烈的面前,“墨小将军请留步。” 墨驰烈认出了听澜是殷沁梨身边的婢女,也知道此人轻功了得,从树上跳下来的那一下,几近无声,隐藏得很好。 听澜打开了手中的锦盒,“这是停云居的地契和红契,公主殿下已经拟好,小将军只需要写上姓名,这停云居就是您的了。” 她又从袖子里取出另外一叠文书,“这是停云居现任的管事、杂役的契约书等,殿下的意思是,若是小将军没有合适的人可以先继续用这些人,若是小将军不愿意,自行换掉即可。” 墨驰烈接过了锦盒,“我能见一下公主殿下吗?” 听澜像是早就有准备,道:“殿下说她今日很是疲惫了,小将军可以明日再来。” “好,”墨驰烈拱手道:“有劳。” “小将军客气了,那奴婢先行告退。” 待听澜走远后,墨晚道:“刚才射柳的时候,我跟玄京城的几个姑娘聊了一下,这停云居听说在玄京城十分受追捧,玄京城里有头有脸的都削尖了脑袋想要去,但需要提前预约才能进。” “这公主殿下二话不说就给了你,是想用真金白银把你砸晕吗!” “肯定是为了婚约的事情,”墨均恒道:“皇上这招真是高明,生怕我们用军功相抵,明面上不下圣旨,却将消息放了出来。分明就是将武宁侯架在火上烤。” 墨宁道:“不过这个曦和公主也是个狠角色,看上去明媚活泼,实则作势狠辣果决,看她对付沈韵溪的架势,她是个豁得出去的人。她还特地取消了加赛,不知道是为了示好,还是她别有想法。” 墨晚点头赞同,“取消加赛这事情倒真是没想到,不过,公主殿下真的好有钱!”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墨驰烈迟迟没有说话。 墨宁注意到了墨驰烈的沉默,“驰烈,你怎么不说话?” “没事,快走吧,父亲和二叔要等久了。” 墨驰烈紧紧握着锦盒,用力到指节都泛白了。 —— 殷沁梨泡完澡,换上了内殿里会穿得清凉衣服,她挑选着臂钏,注意到昨天带的臂钏少了一只。 锦棠道:“原以为是殿下带着呢,看来是掉到水里了,奴婢这就去找人捞出来。” “不用,一个臂钏而已。” 收拾好的殷沁梨来到了宫殿外的河边。 抱月湾是单独开出来的一道渠,围绕着殷沁梨的凝朝阁,河上的船是特别制造,装置了机关,和抱月湾底下的一套机关相互作用,船可以无人划桨便在河面上按照轨道运行。 殷沁梨上了船,船经过精心设计,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床塌、书架、书桌等一应俱全。 殷沁梨拿起一本话本子,抄起桌子上备好的酒壶,一边饮酒一边看了起来。 话本子是殷沁梨特地让人找的,讲得是一出烈女缠郎的故事,殷沁梨看得入迷,没有注意到外面天早已经黑透,月亮已爬上树梢。 她又满上了酒壶,这才发现已经喝了一坛酒。 这一停下来,脑袋倒是有些晕乎乎的,脸颊发红又发热。 她将话本子倒扣在桌子上,拎着酒壶来到了船头,微风带着细小的水珠扑在她的脸上,冰冰凉凉,无比舒服。 殷沁梨索性躺在了船头,想着话本里面的故事,琢磨着如何效仿一下。 她明白父皇不下旨,是害怕武宁侯以军功拒绝这门亲事,若是这样的话,这门亲事就再也没有了可能。但父皇十分想要这门亲事成,一方面想要表明重视武将,但更深层的就是,分散武宁侯的力量,墨驰烈一旦成为了驸马,怕是再也回不到北疆了。 “咕噜咕噜”,突兀的水泡声吵到了殷沁梨。 殷沁梨的胳膊搭在了船边,撑着身体起身,从船边露出脑袋去看声音的方向。 “哗啦啦”,温热的水溅到了殷沁梨的脸上,水下竟冒出了一个脑袋。 “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了船边,水纹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墨衍之就这样冒了出来。 墨衍之的头发披散着,苍白的脸迎着月光,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小水珠,嘴唇却出奇的鲜红。 殷沁梨一时呆住了,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了方才看的话本子,书中的女主角就是偶然看到了出水的渔夫,被渔夫的相貌迷惑,一见倾心。 她本还认为有些鬼扯,但若是渔夫的相貌也如墨衍之这般,倒也...... “曦和殿下。” 殷沁梨慌乱地回了神,绷住脸,“指挥使大人在这里做什么?” “臣来找东西。” 殷沁梨蹙起了眉头,“水底下能有什么东西?” 殷沁梨酒喝得多,红彤欲滴的脸做什么表情都添了些迷离和娇憨,语气也没了平常的锐利和利落,带着些尾音。 “林首辅的身上少了一个东西,臣没找到,以为掉在了水里,便来寻。” 此话一出,殷沁梨的背部冒出一层冷汗,她当时检查林善道的尸体时,看到他紧攥着一枚玉佩,她看那玉佩不同寻常,怕有什么寓意,就偷偷藏了起来。 墨衍之直勾勾地盯着殷沁梨的反应,心里大抵有了想法,他没在水中找到的玉佩,看来是被这小公主拿走了。 这酒还真是个好东西,若是清醒的殷沁梨,他不一定还能诈得出来。 “那指挥使可找到了?” 殷沁梨已然恢复如常。 “没有,毕竟抱月湾是活水,被冲走了也有可能。”墨衍之故意说道。 “那倒也是。”殷沁梨顺着话道。 “这个。”墨衍之在水里的另外一只手抬了起来,他的手中拿着一个明晃晃的物件,在月逛下发出清亮的光。 是她昨天掉的臂钏。 “谢谢大人。”殷沁梨拿过了臂钏,她其实还是很喜欢这个镶青玉的金臂钏。 她用手帕将水擦干净,戴在了胳膊上。 “殿下喝的是梨花白?” 墨衍之突兀地问道,他得想办法拿回那块玉佩。 殷沁梨脸上漾起了笑容,灵动地摆了摆手,故弄玄虚道:“这可不是梨花白,这是我新酿出来的酒,比梨花白更清甜可口,回味幽香。” “还未曾放到市面上售卖。” “指挥使大人要不要尝尝?” 殷沁梨歪着头笑得神气又可爱。 “我”? 看来这小公主真是喝多了。 墨衍之瞧着殷沁梨此刻不设防、天真烂漫的模样,只觉得这个小 公主是真的有趣,初次见面的剑拔弩张,聪明锐利,第二天看到墨驰烈的时候又灿烂可人,射柳场上又飞扬跋扈、横行无忌。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另一只手握住船边,“哗啦”,借着船身的力量,墨衍之跳到了船上。 殷沁梨瞅着浑身湿透的墨衍之,“我这里有太子哥哥的衣服,大人要不要换一下?” “好。” 殷沁梨拿出船上存着的殷晟睿的衣服,墨衍之在船房里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象牙白的衣服在月光下衬托得墨衍之更白了,如墨一般的黑发简单地扎了起来,没有大帽遮住的五官,清朗俊逸,尤其是那双好看的丹凤眼。 殷沁梨不错眼地盯着墨衍之,墨衍之不知从何时起从未穿过浅色的衣服,他本就有点不自在。 被殷沁梨这么直白地看着,他倒是不好意思了,“可是有何不妥?” “哥哥的衣服对指挥使来说有点小呢。” “嗯。”墨衍之低低应道。 殷沁梨拍了拍旁边的坐垫,“来。” 墨衍之别扭地坐了过去,殷沁梨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酒壶,笑呵呵道:“给。” 墨衍之接过酒壶,他是万万没想到会直接上酒壶的。 “指挥使酒量如何?” “还好。” 墨衍之硬着头皮道,但其实他从来没喝过酒。 他看着手中的酒壶,感觉他一定是疯了,才会坐在这里。 这么想着,他破罐子破摔地饮了一口酒,一入口,清甜的味道混着一种特别的香气就在嘴里同时蔓延,入喉不辣,回味更是别有一番甜气。 殷沁梨关注着墨衍之的反应,看到他眼睛亮的一瞬间,兴冲冲地说道:“好喝吧?” “嗯,还不错。” 墨衍之没想到酒还能这么好喝,他没忍住又喝了几口。 殷沁梨连忙阻止道:“指挥使喝得也太快了吧!” 墨衍之偏头看向她,眸光含水,眼尾泛起薄红,洞穿一切的眼底浮上一层迷蒙,多了几分慵懒。 这就喝多了? 殷沁梨凑了上去,轻轻唤道:“指挥使大人?” “嗯。”墨衍之乖巧地应道。 殷沁梨的笑容消失,目光瞬间变了。 她本来是有些醉酒了,生生被墨衍之吓醒了,墨衍之掏出臂钏的时候,她便猜到了,墨衍之一定怀疑她了。她将计就计想看看墨衍之到底又要搞什么鬼,他这么着急那块玉佩,就说明他很有可能知道那块玉佩是什么。 不过她没想到,就这么两口,墨衍之就醉成这样了。 没意思。 殷沁梨想要离开,墨衍之忽然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一下拽到了他的面前。 “殿下,玉佩可不可以还给我?”墨衍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丝的委屈和害怕。 这又是新花招吗? “指挥使大人,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墨衍之晕乎乎地栽在了殷沁梨的身上,他那么大一只压下来,两个人一起摔到了后面。 这一摔,殷沁梨的酒劲再次翻了上来,她想要推开墨衍之,可是墨衍之重得像头二百斤的猪。 殷沁梨的呼吸都变得艰难了起来,几个回合后,她放弃了。 周遭的声音越来越远,殷沁梨也沉沉睡了过去。 “哗啦啦”的水声,凉爽湿润的空气,一种陌生醉人的香气环绕在鼻尖,不是他熟悉的沉息香。 皮肤的触感也与平常不同,软软的、凉凉的。 墨衍之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还在睡着的殷沁梨,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洁白的皮肤如玉一般。 他吓得差点跳起来,昨晚的回忆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意识到失态,他又急又忙又轻手轻脚地将胳膊抽了出来,放好殷沁梨,人都要走了,又返了回来,抱起了殷沁梨。 殷沁梨没有醒,墨衍之将她放到了床上,连忙离开了。 7. 人跑了 阳光正好。 殷沁梨睡醒了,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她迷迷糊糊地起来,来回绕着船走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墨衍之。 殷沁梨生气地踢了一脚地上的酒坛子,“铛铛铛”,酒坛子连着撞击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这个指挥使大人还真是有意思,睡完就跑!” 殷沁梨不高兴地按下了一个按钮,船向着岸边行驶,稳稳停靠在了岸边。 “殿下!”听澜跑了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墨衍之什么时候离开的?” 殷沁梨身边这几个婢女都是千挑万选,从小就伴着她长大的,是非常懂殷沁梨心思的。 昨天她们很快就发现了墨衍之的存在,但明白殷沁梨是想做什么,只是没想到,竟然过夜了。 “已经离开快一个时辰了。” 殷沁梨错愕地看向听澜,嘀咕道:“我睡得这么熟吗?” “殿下似乎是睡得比较熟。” “他将我抱到床上去,我都没有醒。”殷沁梨不可思议地说道。 “是、、、的、、、”听澜眼神闪躲地说道。 “你看到了?” “嗯。”听澜点点头,“奴婢当时害怕指挥使将你扔进河里,时时刻刻准备着来着。” 听澜说得声音越来越小。 “他敢!谁给他的胆子!”殷沁梨气得叉腰道。 “只是奴婢自己想得,殿下!” 听澜慌忙解释道,她们的小祖宗哪里都好,就是脾气不太好,生气的点还有些奇怪。 殷沁梨握紧了拳头,愤愤道:“可是我还是有点生气。” “殿下在气什么?”听澜小心翼翼问道。 “他昨天喝醉了就把我那么压倒了,我起也起不来,就那么窝窝囊囊地睡了一夜,结果倒好,他起来就跑了!”殷沁梨越说越气愤,“他不该跟我赔礼道歉吗!” “该!该!必须!”听澜连忙道:“那殿下想怎么办?奴婢一定做到!” 殷沁梨转了一下眼睛,坏笑着道:“你直接去找指挥使,就跟他说我不能白白当垫子,正好我最近想做珍珠头面,我要最上品的南珠。” “是。” 南珠极其珍贵,上品的南珠更是鲜少,基本全都会作为贡品,宫里现有的南珠数量也做不成头面...... 想到这里,殷沁梨得意地笑出了声,他墨衍之在杀人如麻,南珠也不是他想要就能得到的。 锦棠为殷沁梨梳妆,“殿下今天想要什么妆面?” “艳丽一点的,”殷沁梨这时心情好的不得了,“亮瞎眼睛的那种!” “是!” 朝云走了进来,“殿下,墨小将军来了。” “让他在外面等。”殷沁梨满不在乎道。 “是。” 锦棠看出了殷沁梨有意晾着墨驰烈,手上的动作也慢悠悠了起来。 青檀适时地端来了吃食,“殿下尝尝,这是槐花馄饨。” 殷沁梨尝了一个,眼前一亮,“好吃。” 她又吃了一个,“多准备一些,晚点我去给太子哥哥和外祖父都送些去。另外再备一份,等我的信儿。” “是。” 殷沁梨就这样磨磨蹭蹭了小半个时辰才好。 “墨小将军。” 殷沁梨走出宫殿,墨驰烈正站在桥上,他听到脚步声视线就从抱月湾里回了过来。 殷沁梨停了下来,墨驰烈迎了上去,行礼道:“公主殿下。” “小将军来这里有事吗?是停云居有问题?”殷沁梨挑明道。 她大概心中也有个预期,按照他们之间的尴尬关系,一定不愿意这样平白无故就接受停云居,是要还回来的,这也是她故意晾着他的原因,一想到要跟他周旋,她就脑袋大。 武将就是这样,一根筋,只认忠、直、勇,才会总被文官那些花花肠子搞。 她送停云居也是折中的法子,她调查墨家的时候发现,墨家这几年外头铺子挣得钱几乎全用来补贴军中费用。 停云居一年挣得钱是他们家外头那些铺子庄子合起来的十倍有余,作为补贴,再合适不过。 墨驰烈双手握拳作揖道:“臣是来感谢公主殿下好意的,只是直接将停云居送给臣太贵重了。” 还真是欲抑先扬。 墨驰烈接着道:“并且臣不能一直在玄京城,没有办法照料,这样岂不是辜负了殿下的心血和心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奉上了锦盒,殷沁梨没有多说什么,她不打算逼迫墨驰烈必须收下停云居,硬刚从来不是上策。 殷沁梨伸手去拿锦盒,墨驰烈忽然道:“臣认为,臣与殿下合营才是上策,停云居仍是殿下的,玄京城中的达官显贵知道那里是殿下的地方,必然愈发追捧,所郑银两只会更多,臣也能分得更多。” 殷沁梨的手顿了一下,惊讶地盯着墨驰烈。 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察觉到殷沁梨的停顿,墨驰烈抬起了头,“殿下以为臣是来归还停云居的?” “是。”殷沁梨直言道。 墨驰烈道:“本来就是臣努力挣来的彩头,自然没有归还的道理了。” 殷沁梨忽然觉得这墨驰烈还挺有意思的。 “殿下是不是调查过臣?” “是。”殷沁梨大方地承认,“毕竟是要成为我的驸马。” “那怪不得殿下会送臣停云居了,若是这样的理由,臣更是不会拒绝殿下的美意。” 殷沁梨更吃惊了,“你猜到我的想法了?” “彩头可以有很多,但殿下唯独送了停云居,就往这方面想了想。” 殷沁梨更惊讶了,她可能没有意识到,她看墨驰烈的目光都变了。 墨驰烈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凑近道:“殿下是不是对武将有......” 他顿了一下,狡黠的笑容旋即绽开,“一些刻板印象。” 殷沁梨的脸瞬间红了,墨驰烈的笑容太耀眼,以致于带有十足的侵略性。 “嗯。”殷沁梨别扭地点了一下头,连忙偏过了头,不再与墨驰烈对视,她心虚得很。 “只是臣的想法是不会变的。殿下以后就不要再在臣的身上下功夫了。” “若是成为我的驸马,小将军还是可以去边疆,小将军也不愿意吗?” 墨驰烈的表情变得认真,“殿下和臣都心知肚明,成为殿下的驸马就是将臣彻底拴在了玄京城,北疆更需要臣。” “小将军既然是个聪明人,就应该知道,这件事情不是不做我的驸马就能解决的。说不定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臣可以死在边疆,也不愿做笼中雀。”墨驰烈一字一句,异常认真。 他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昨日射柳场上,殿下放走了五只雀。不如——也放了臣。” “不行。”殷沁梨拒绝道。 墨驰烈没有料到殷沁梨会如此决绝地拒绝,抬起眸子看她,“为什么?” “小将军,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就没有回头路了。你认为圣旨没有下,就有转圜的余地吗?” “明知不可为,就不为吗?”墨驰烈反问道。 殷沁梨被他气住了,“我就说你们武将脑子太直!” 墨驰烈也来了脾气,“臣先告退了。” 走出去两步,又返回来将锦盒塞进了殷沁梨的手里,大步离开了。 殷沁梨气得将锦盒扔在地上,“咣当”,锦盒再地上在滚了好几圈。 青檀等殷沁梨气消一些,才过来,“殿下,馄饨都备好了。” “拿上,去找外祖父。” “是。” —— “外祖父!” 殷沁梨一踏进宫殿就兴高采烈地喊道。 “昭昭来了。” 从内厅里走出一老人,神态悠然自得,穿着贵气沉稳,这就是殷沁梨的外祖父,顾文明。 他身后跟着的是殷晟睿。 “我带来了槐花馄饨,可好吃了。” 青檀将馄饨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顾文明和殷晟睿的手里。 顾文明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连连称赞:“不错,确实不错。” 又吃下一个馄饨后,顾文明直接问道:“昭昭,听说你将停云居送给墨家的小将军了?” “是。” 顾文明的表情溢出了慈爱和心疼,“昭昭,你若是不喜欢墨家小将军,一定不要勉强,不要拿婚姻大事当儿戏,你母亲的婚事一直是我心头的一根刺。你不用为了顾家就勉强自己,咱们家也不差这一门亲事,也不要你为了这门亲事委屈自己。” “我也是这个意思,你一定要以自己为重。”殷晟睿道。 所有人都认为这门亲事有转机,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门亲事对皇上意味着什么,不是平衡朝堂,也不是安抚武将,而是他的成仙梦。是他生病的圣道士跟他讲得“冲喜”。 “外祖父,这门亲事我很满意。” 顾文明明显一愣,“你喜欢墨家那个小将军?” “不喜欢。”殷沁梨直截了当道。 “那有什么可满意的?” “这世间又不是只有有爱情才可以过活,这门亲事于我而言,好处很多,我想不到理由拒绝。” < p>这话将顾文明和殷晟睿说蒙了,顾文明看向殷晟睿,殷晟睿摇了摇头,随后深深看向殷沁梨,他大概知道她在这门婚事里求的是什么了。 “什么好处?”顾文明好奇地问道。 “反正我自有打算,外祖父和哥哥无需担心。这门亲事必须成,墨驰烈只能是我的驸马。” 顾文明和殷晟睿都十分了解殷沁梨,殷沁梨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人,更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 “馄饨送到了,我就先走了。”殷沁梨起身,“我还得去父皇那里一趟。” “去吧。” 殷沁梨走出门后,锦棠和青檀跟了上来,“馄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刚煮出来的。” 殷沁梨朝着栖宸殿走去,刚到外面的园子,就听到了殷清慈的声音。 没走几步,殷清慈就出现了,她也瞧见了殷沁梨,看见青檀手中的食盒,她就猜到殷沁梨是来讨好父皇的。 她真的很烦殷沁梨的行事做派,气哄哄道:“沈韵溪摔马是不是你故意的?你还用箭射她的头!” “是。” “就算你是公主,她也是官员女眷,更何况她也算得上是皇亲国戚,你怎么敢!” “吵什么呢!” 严厉的声音吓了殷清慈一跳,她急忙转身,慌张地行礼:“父皇!” 大玄朝的皇上殷崇琰走了过来,殷清慈立马指着殷沁梨道:“父皇!她昨天故意将箭射向沈韵溪,害沈韵溪落马,脚都扭到了。” “她是谁?”殷崇琰厉声问道:“一点规矩都没有!” “父皇,可是她明明做错了!” “不落人下才该是我的孩子!你再看看你,身为一国公主,揪着这些不入眼的事情咄咄逼人,小家子气!全学了沈贵妃!” 殷清慈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憋着嘴不说话了。 “多去看看书,若是你现在这个教书先生教不好你,就换一个!” 殷清慈憋着眼泪,“是。” “沁梨过来。” 殷崇琰招了一下手,殷沁梨笑着走过去,“父皇,儿臣带了槐花馄饨来,可好吃了。” “朕早就在等你,谁知你竟然先去了昭德公那边。” 殷沁梨连忙道:“父皇今日不是议事到申时吗?儿臣早就备好了父皇的份,现煮出来的口感好,儿臣可是一刻不停提前到了呢。” “哈哈哈哈”,殷崇琰笑得高兴,“议事结束得早。” 直到两个人走远,殷清慈的眼泪才落下来,“父皇总是这么偏心。” 殷清慈回到了沈贵妃的殿里,哭肿了眼睛,沈贵妃沈婵见状。赶忙哄道:“我的小公主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宁嘉公主。” 沈婵的兄长沈玉珪之子,沈经毅行礼道。 殷清慈没有理会沈经毅,闹着脾气、哭着就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道:“父皇真是太偏心了!叫殷沁梨那个贱人沁梨!父皇从未叫过女儿的名字!只叫女儿的封号宁嘉!” “你也真是的!干嘛这个节骨眼去找殷沁梨的不痛快!” 沈婵戳了一下殷清慈的额头。 “为什么连母亲都要这样!母亲也要偏袒殷沁梨吗!” 沈婵叹了一口气,“母亲偏袒她做什么,只是现在的顾家正是精彩的时候,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招惹她干什么!” “女儿就是气不过!” “顾家出了一个状元,一个探花,还有一个庶吉士!” “那又怎么样!那殷沁梨又不是状元!” “放肆!”沈婵大声骂道:“说得是什么诨话!你若是有殷沁梨一半会装模作样,也不至于被你父皇如此嫌!” 沈经毅站了起来,俯身行礼道:“姑母,我就先走了。” “表哥为什么着急走?”沈婵抽噎道。 “我不想听殿下一直说曦和殿下的坏话。” 沈婵惊住了,殷清慈更是瞪大了眼睛,“表哥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喜欢她?” 沈经毅道:“曦和殿下敢爱敢恨,性子纯真爽朗又聪明伶俐,长相更是无人可比。” “这不就是喜欢她的意思吗!” “我先走了。” 沈经毅作揖离开,殷清慈气不过想要追上去,沈婵道:“行了!” “母亲!” 殷清慈快气死了,“表哥他!他!” “这倒是个转机。”沈婵意味深长道。 “什么意思!” “殷沁梨若是跟墨家联姻,顾家的势力就会蔓延到武将,这会让顾家更加壮大,可若是毅儿成了驸马......” 8. “怜香惜玉” 从栖宸殿回回到凝朝阁,殷沁梨一言不发地上了船。 青檀和锦棠也是十分默契地没有打扰,每一次殿下从皇上的宫殿里出来就像被吸干了精气。 殷沁梨疲惫地瘫在榻上,又坐了起来,船房里好闷,她没有办法呼吸。 她拎着酒壶来到了船头,趴在船头,看船经过水面,划出波纹。 殷沁梨连着闷了好几口酒,手伸进水里,凉凉的水冲刷着她的皮肤,她紧绷的那根弦被渐渐抚平。 “叮”,清脆的玉石碰撞声,殷沁梨疑惑地回头。 船屋的屋顶上,墨衍之就站在那上面。 又是不请自来。 殷沁梨蹙眉,语气不客气道:“指挥使大人是找到南珠了?” 又咄咄逼人道:“可本宫瞧着大人也不像是装着许多南珠的样子啊。” 墨衍之从船屋上跳了下来,“当啷”,船轻轻晃了一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是个手镯。 殷沁梨站了起来,仔细瞧那个手镯,手镯跟以往见过的很不同,是拼接样式的,中间是三颗南珠,还是顶级的“月亮珠”,因珠光冷冽如月光而得名。南珠之间用三根线连着,一边的南珠连接的是似银又不是银的质地做成的实心镯的样式,另外一边的南珠连接的竟然是墨玉,墨玉的表面也如藤蔓一般缠绕着那种特殊的材质。 整个手镯看上去极其特别,但就像这黑夜明月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先给殿下。” 殷沁梨没有接,“这三颗南珠虽然很上乘,可打不出珍珠头面。” 殷沁梨表面生气,实则心里分外开心,听澜回来的时候说看不出指挥使什么意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道了一句“知道了”。 她还以为墨衍之毫不在乎呢。 之前的不开心全都烟消云散,墨衍之在乎就好办了,她的本意从来也不是南珠头面,她就是要为难墨衍之,墨衍之做不到,她就能借机捞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墨衍之解释了起来,“这三颗南珠里可以□□药,粉末或者水状的都可以,墨玉这一端,只要按下末尾这里,就能射出短针,可以放三根短针,这种材质暗银材质是里面最难得的,极细极韧,刀割不断,火燎不熔,这里按下这里。” “噌——”,刺出了一把小刀。 殷沁梨看着这么实用的镯子,立马就心动了,她刚想要收入手中,又停了下来,板住脸,暗暗提醒道:殷沁梨!冷静!你不能被这镯子迷了心智!这不是你的本意! 可是这个镯子好好啊...... 出息一点!!! 殷沁梨努了一下嘴,生生压下去想要得到的心,将目光从镯子的身上移到了别处。 “制作头面的南珠,等回到玄京城中后,臣会送来给殿下。” 殷沁梨惊讶地抬头,不可置信道:“大人可清楚制作头面需要多少南珠?” 墨衍之道:“臣有一个长约八寸,宽约六寸,高越四寸的锦盒,里面装着的都是极品相的南珠,应该够殿下打头面了吧。” 殷沁梨无语凝噎,他竟然有!他竟然有! 偷偷趁墨衍之不注意,殷沁梨白了他一眼,她这一波属实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石头狠狠砸了她的脚! 既然如此! 殷沁梨也不客气了,直接拿过手镯,“那本宫就等殿下的南珠了。” 殷沁梨拿在手心里更仔细地观察手镯的细节,这手镯一眼望过去乌七八黑的,实则细节非常多,上面的雕刻也非常形象精细,一看就是手艺极好的师傅做得。 她是越看越喜欢。 墨衍之趁机道:“臣之前跟殿下提过的为林首辅验尸的事情,殿下现在可以吗?” 殷沁梨心里痛快,答应得也就痛快,“可以。” —— 殷沁梨换了一身简单干练的衣服,披上了黑色的斗篷,跟在墨衍之的后面。 墨衍之熟练地带着她躲过行宫巡视的守卫,越走越偏,最后竟然出了行宫。 走出行宫后,墨衍之在一个地方拿出两个灯笼,掏出火折子点明后,两个人继续行走在树林中,出了行宫,没有了照路的灯笼,尽管有月光,也还是黑黑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被放大无数倍。 殷沁梨紧跟在墨衍之的后面,她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心里既激动又害怕。 她偷偷抬眸偷偷瞧墨衍之的背影,心里又不免疑惑,这阵仗弄得未免也太大了。 林首辅的死难道另有隐情? 他们来到一个山洞的面前,里面黑漆漆的,仿佛血盆大口,一进去就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殷沁梨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心里难免发毛。 墨衍之一点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都不给殷沁梨准备的时间,招呼也不打上一句,就进去了! 殷沁梨腮帮子微微鼓起,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已经看不到人影的墨衍之,气呼呼地跟了上去。 山洞里和外面树林里的黑完全是两码事,月光照不进来,手里的灯笼发出的光能照到的范围也变得更小,不像外面能听到杂七杂八的声音,山洞似乎吞噬了一切。 殷沁梨顿时变得紧张了起来,她好像听不到墨衍之的脚步声了,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哎呦!” 殷沁梨被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栽去,手中的灯笼也飞了出去。 “扑通”,殷沁梨碰上了一个结实但不是坚硬的地方,她没有平铺地摔到地上,反而立着。 “殿下没事吧?” 熟悉的声音响起。 “指挥使大人?”殷沁梨认出了这个声音,可山洞的黑让她害怕,她还是忍不住确认道,声音有明显不稳。 “是臣。” 得到确定回答的殷沁梨,立刻委屈了起来,鼻头发酸、眼睛发热、双腿发软,更深地跌进了墨衍之的怀抱,好在墨衍之稳稳接着她,他身上淡淡的药草苦味混着木质沉稳清冽的气味,环绕着殷沁梨,让她的心情也平复了下来。 想要掩盖自己的丑态,偷偷摸摸吸一下鼻子,结果,如蚊子般小小的声音在这一刻确十分明显。 殷沁梨又恼又委屈,蓄力狠狠锤了墨衍之的胸膛一下,“指挥使大人可曾读过书?” 墨衍之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摸不清殷沁梨又要干什么,道:“那殿下希望臣读过还是没读过?” “‘怜香惜玉’四个字可会写?” 墨衍之懂了殷沁梨的意 思,明白她是在发脾气,道:“会写。” “本宫倒觉得大人不懂,不如回去写个一万遍,帮助大人理解这其中含义,到时候和南珠一同交于本宫,可好?” 墨衍之算是深刻见识到了殷沁梨的无法无天和娇纵任性。 他本不想同意,可再次闻到殷沁梨身上的味道,再一次抚平了他那一丝不旺盛但一直存在的焦躁。 “好。” 后面的路,墨衍之拆下了他头上的网巾,他拽着一头,殷沁梨拽着另一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漆黑之中,殷沁梨听到了机关的声音,随后是石头摩擦的声音,光亮出现了。 “主子。” 一个影卫站在门口作揖道,看到了墨衍之身后的殷沁梨,又赶忙行礼道:“公主殿下。” 山洞里面的通道很亮,两边的墙壁规整地架着蜡烛。 影卫接过了两人手中的灯笼,墨衍之收起了网巾走在前面,殷沁梨跟在后面。 通道向外延伸出几个通道,每个通道都有影卫把守,墨衍之带着殷沁梨拐进一个通道,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后,通道周围的气温开始降低。 越走越低,殷沁梨都感到冷。 “有没有干净的斗篷?这也太冷了。” “去拿斗篷。”墨衍之对旁边一个影卫说道。 不多时,影卫奉上了斗篷,殷沁梨披上了,这斗篷一看就是墨衍之的,又大又重,拖在地上。 走到了通道的尽头,墨衍之操纵着一旁的机关锁,“咚”,门开了,没等到殷沁梨看清里面的景象,一股冷气先欢迎了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待门完全打开,殷沁梨惊呆了,竟然是个冰洞! 林首辅的尸体摆在冰洞正中间的冰床上。 这更让殷沁梨之前心中的疑惑被放大了,墨衍之为何在这件事情上如此大费周章,他到底想干什么? 墨衍之已经走了进去,许是一直没有听到殷沁梨的动静,他回身,“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殷沁梨进入了冰洞,林首辅的尸体被保存得很好,已经过了两天,他的尸体还没有任何腐烂的痕迹。除了没有任何血色、发青发乌的皮肤,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墨衍之将殷沁梨的箱子放在了一旁,殷沁梨打开,里面是各种工具,殷沁梨拿出一个铜炉点燃了香,又从随身携带的小玉瓶里倒出两粒药丸,自己服用了一颗,一颗递给了墨衍之。 “这是做什么用的?” “都是用来辟恶解毒的,本宫闻到了你身上的药香,这药丸与你吃的药不相冲。” 墨衍之这才吃了。 虽然那也简单检查过林首辅的外表情况,殷沁梨还是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外表只有在撞船时产生的挫伤,胸前和腹部上的的淤青是她和墨衍之用力挤压他的身体造成的。 殷沁梨拿起一把小巧又锋利的刀,剖开了林首辅的身体。 腹部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中毒痕迹,也没有损伤痕迹。 殷沁梨的刀来到了胸前,当她剖开胸膛的时候,林首辅的心脏一下就吸引了殷沁梨的注意。 那是一颗白色如玉石一般的心脏! 9. 长命百岁 “噼”,如枯枝轻折,充斥在整个冰洞里。 殷沁梨震惊地望着林善道胸膛里的“冰心”。 察觉到殷沁梨的异常,墨衍之走了过来,咽下一口气,才以平常的语气问道:“怎么了?” 他顺着殷沁梨的目光看向林善道的胸膛,一刹那间,一股气血涌上他的脑袋,“这是怎么回事!” 殷沁梨也没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现象,甚至她都没有看到过类似症状的描述。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俯身去查看那颗心脏,上手触摸那颗心脏,滑滑的,没有任何弹性,硬邦邦的,和普通人的心脏根本不同,好像变成了“冰心”。 她尝试用刀切割了一下心脏,“咔”,刀锋与“冰心”的表面摩擦出了异常的声响,像是在切割石头,但是又不如石头那么脆。 殷沁梨边思考边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现象,也没有看到过书籍里介绍类似的症状。” 她太过认真在“冰心”上,没有注意到墨衍之强撑的表情在一点点崩塌。 “那...林首辅的死因是因为这颗心脏?” 只是说这句话都耗费了墨衍之所有的力量,他快要撑不住了。 “是,我检查了其他部位,外表没有伤口或可疑的部分,身体内部没有出血、损伤、或者毒化迹象,只有心脏是特殊的。” 深深吸一口气,“人的心脏怎么会变成这样?是毒?” 殷沁梨也是十分疑惑,她一边思考一边回答道:“若是毒,是怎么做到能如此精准地作用在心脏上呢?” “明明其他的器官都没有问题......” “身体表面没有伤痕,口服的毒不太可能会有这样的效果......” “我也查验了林首辅胃里残留的食物,没有可疑的残渣。按照林首辅目前尸体表现出来的状态,心脏石化像是一瞬间就完成的,这也符合那天的情景,他跳下悬崖的时候是活着的,但是砸到船上之前又早就已经死了。” “那不是毒?”墨衍之道。 “不,”殷沁梨摇摇头,“也不能完全否认这种情况,一般这种较为奇异的身体状态大部分都是毒所为,只是这个毒到底怎么下的,这毒又会是什么,得琢磨琢磨。” 殷沁梨太过于认真地盯着那颗“冰心”,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墨衍之身形不稳地晃了一下,手撑在冰床上才得以站稳。 “殿下......” “指挥使,这心脏我能拿走吗?” 殷沁梨恋恋不舍地从“冰心”上收回了目光,看向墨衍之。 墨衍之本也是想让殷沁梨去查,只是他还没说出口,殷沁梨先提了出来,他顺着道:“麻烦殿下了。” 殷沁梨用刀将“冰心”切割了下来,处理了一下切割面。 墨衍之递过来一个方正的锦盒,放到了冰床上,打开了锦盒的盖子,殷沁梨小心翼翼拿着“冰心”想要转移到锦盒的时候,注意到锦盒的夹层里装着冰。 她吃惊了一下,但还是快速又平稳地将“冰心”放进了盒子里。 放好“冰心”后,殷沁梨又缝好了林首辅的尸体。 她嘱咐道:“林首辅的尸体很重要,光靠冰是不够的,这几天我会想法子做出延缓尸体腐烂的药水。” “好。” 墨衍之的神色异常苍白。 殷沁梨终于注意到了他的情况,“大人没事吧?” “没事,走吧。”墨衍之尽管嘴硬,说出来的话却有些虚弱。 他伸手要接过殷沁梨的仵作箱,殷沁梨没有给他,反而递给了旁边的影卫。她注意到墨衍之一些贴心私密的事情都是交给他做的,说明这个人一定是墨衍之贴身的侍卫。 “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寒鸦。” “拿稳了。” “是。” 墨衍之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在前面,殷沁梨跟在后面,看着他虚浮的脚步,一下重一下轻地落在地面上,尽管强撑着,也能看出来的细微顿挫感,墨衍之此刻的身体状况显然有问题。 他不说,殷沁梨自然也不会戳穿,只是殷沁梨目测他的情况不是很好,若是他中途昏过去,摔碎了她的“冰心”,她真的会扒了墨衍之的皮。 寒鸦更是谨慎地跟在殷沁梨的后面,目光一直密切地停留在墨衍之的身上。 走出冰洞,走在通道上,墨衍之的身形越来越不稳,寒鸦的表情愈发紧绷。 寒鸦想要快步上前,被殷沁梨拦住了。 “拿稳盒子,这里面可装着重要的东西,若是出了差错,本宫一定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属下不怕死。” “你拿稳了这个箱子,你的主人就有救。” 寒鸦不知道该不该听殷沁梨的话,他提心吊胆地紧盯着前面的墨衍之,随时都会冲出去。 “一” 殷沁梨忽然开始数数。 “二” “三” 殷沁梨忽然加快脚步,与此同时,前面的墨衍之向后砸过来,殷沁梨用身体作为缓冲接住了墨衍之,但墨衍之跟昨天晚上一样,压着殷沁梨一起倒在了地上。 只是这一次殷沁梨早有准备,比上一次的痛轻了很多。 就说这墨衍之是头二百斤的猪,看着瘦瘦的,全是精肉! “噗”,墨衍之呛出一口血。 “主子!” 寒鸦紧张地飞铲了过来。 殷沁梨一记大眼飞刀,刀在了寒鸦的身上,寒鸦端端正正举着盒子,紧张地说道:“属下拿得很结实!” 殷沁梨收回目光,撩起墨衍之的袖子,抚上他的手腕,把脉。 殷沁梨把着把着,忽然蹙起了眉头,换了一只手腕把脉,眉头皱得更深,又换了一只手腕。 “公主殿下......” 寒鸦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 殷沁梨将墨衍之放平,扒开了他的衣服,取下她腰间佩戴的玉,那玉的形状小巧特别,像是灵芝如意,但又不是很相同,中间是中空的,殷沁梨将大的那头贴在了墨衍之的胸膛,她俯身,耳朵贴在了另一头。 她缓缓直起身子,看向旁边的寒鸦,“他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寒鸦紧张地咽下了一口吐沫,他的紧张全部被看在了殷沁梨的眼睛里。 “你是墨衍之的贴身侍卫吗?” “是。” “照顾他起居?从小陪着他?” “是。” “墨衍之治疗心疾的药物在哪里?” “公主殿下,主人的心疾已久,属下带回去治疗就好。只是这箱子......” 殷沁梨看看四周,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箱子给本宫,你背着指挥使,带路。” “公主殿下......” “带路。” 殷沁梨说话从不会大喊大叫,但是却分外有压迫感,寒鸦也是见过很多血腥场面的人,也还是会震惊于殷沁梨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上。 寒鸦只得背着墨衍之,拐进一个通道,进入一个密室里。 这个密室极大,既是书房又是寝室,干净整洁,一看墨衍之就是经常在这里。 寒鸦将墨衍之放在了床上,殷沁梨将盒子放好,来到了床边,掏出一颗药丸塞进了墨衍之的嘴里。 “公主殿下!”寒鸦急了。 “这么大声做什么?耳朵都喊疼了。” 寒鸦紧张地看着墨衍之。 “本宫学过医,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请公主殿下离开!” 寒鸦生硬地说道,大有殷沁梨若还是赖在这里,他就要拼命的架势。 “噗”,墨衍之再次吐出一口血,寒鸦刀都拔出一半了,墨衍之睁开了眼睛。 寒鸦收回刀,“主子!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墨衍之苍白的脸上挂着深红色的血迹,他看到殷沁梨的时候,愣了一下。 殷沁梨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茶水。” 寒鸦没有理殷沁梨,墨衍之给了寒鸦一个眼神,寒鸦这才去取茶水,递给殷沁梨。 殷沁梨不紧不慢,品了一口茶,还挺有心情地点评道:“茶不错。” 墨衍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寒鸦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知道殷沁梨想要干什么。 殷沁梨轻轻抬眼,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指挥使大人对自己还真是下得去手。” 墨衍之盯着殷沁梨,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有话不妨直说。” “我本来想拿南珠的事情为难一下指挥使,好谋一份实实在在的福利,谁承想,指挥使竟然有一盒南珠。” 墨衍之听着殷沁梨没头没脑的话,顿时了然于胸,这小公主又要搞事情了! 他索性靠在了后面的 垫子上,静静地望着殷沁梨,不说话,就听。 殷沁梨开始了她的表演。 “我本来还有点不开心的。” “现下我可太开心了。” 殷沁梨确实是真开心,眉眼弯弯,闪着亮光,她得意忘形地靠近了墨衍之,手指按在了他心脏的位置,“原来指挥使大人没有心疾啊。” 墨衍之望着殷沁梨势在必得的笑容,他竟觉得这小公主是真的很有意思。 “离魂散——”殷沁梨故意拉长了调子,“指挥使大人也是真的豁得出去。” “按照大人的情况来看,服用离魂散很长时间了吧?” “手心和脚心冰凉刺骨,彻夜难眠,噩梦缠身,头痛发作,严重时会无法控制情绪。” 墨衍之深邃的目光又变成了巨蟒将殷沁梨一圈一圈缠绕在身体的中央。 殷沁梨一点都不害怕,歪着头笑道:“大人难道要否认吗?” 墨衍之一副像在笑又没有笑的表情,“倒是真的低估殿下了。” “大人有没有出现过幻听或者幻视?”殷沁梨问道:“最好不要瞒我,现下只有我能救你。” 墨衍之:...... 还是乖乖道:“出现过幻听,只有一次,前天的......夜里。” 前天夜里? 那不就是林首辅跳崖的那天夜里? 大概率是受了刺激导致毒药猛攻从而幻听。 难道是因为林首辅? 殷沁梨更好奇了。 见殷沁梨迟迟不说话,墨衍之以为殷沁梨也没法子了,于是道:“殿下累了就先回去吧。” “我可以救你!”殷沁梨回过神来,掷地有声地说道。 “什么?”墨衍之有一瞬间的错愕。 “我!”殷沁梨拍着胸脯,铿锵有力道:“我可以救你!保你长命百岁!” 墨衍之怔住了,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长命百岁...... 本是他无论如何努力也得不到的,他从小就是一个健康的孩子,只是朝堂上文武斗争愈发激烈,皇上偏文,瘦文官挑唆,对武将大力打压,武宁侯为了平衡朝势,他就成为了一个有心疾的孩子,永昌伯也退出前线战场回到了玄京。皇上依然半信半疑,武宁侯为了保护他,只能将他送到了庙里,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好好活着。但是武宁侯也没有料到,他在那里,更是成为俎上鱼肉,所有想扳倒武将的人,都会想在他身上做文章,为了护住侯府,他只能开始吃离魂散。 这个世上有谁想要他长命百岁呢? 他们都恨不得他死。 “大人不信我?”殷沁梨歪头看墨衍之,目光灼灼,如天上日月。 墨衍之眼底的晦暗第一次有了一束光照进来,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光斑。 “殿下想要什么?” 殷沁梨做出思考的表情,“等我想好了告诉大人,估计会不好做,但是大人又一定能做到的事情。” “好。” 殷沁梨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玉小瓶,“这里面的药丸,一日三次,餐后服用,这个药丸能控制毒素的蔓延,更对症的药我需要调配。” “好。”墨衍之收下了。 殷沁梨语重心长地说道:“一定!一定要心平气和!不要有太明显的高兴或者不高兴。” “好。” 这有什么做不到的? 武宁侯对外宣布他有心疾的时候,他的生活就是谷底深潭,没有任何波澜了。 殷沁梨站了起来,“那就先这样,找人送我回去吧。” “属下送您。”寒鸦作揖道。 殷沁梨瞪了他一眼,讽刺道:“不是对本宫动刀的时候了?” 寒鸦“扑通”跪在了地上,“公主殿下若是不解气,属下随殿下处置。” 殷沁梨“切”了一声,幽幽道:“拿好本宫的箱子,不然真的扒了你的皮。” 寒鸦拿好箱子跟在殷沁梨的后面,殷沁梨都走出密室了,忽然折回,一颗头出现在门口,兴高采烈地说道:“我的一箱子南珠一颗都不能少,一万遍“怜香惜玉”就用来帮大人平心静气吧!” “我会逐字检查的!别想蒙骗我!” 说完殷沁梨的头消失在了门口,墨衍之忍不住偷偷地低头笑了一下,看到手里的青玉小瓶,想到殷沁梨的嘱咐,又赶紧拉平了嘴角。 “长命百岁。”他轻轻重复着殷沁梨的话。 10. 美救英雄 阳光洋洋洒洒地穿透树叶,落下一地光斑。 湖中心的小岛上,皇帝、昭德公、文渊侯等大人已经在上面聊了起来。 贯穿明镜湖和望月湖中间的长步道上,世家子女全都聚在那里,更大一点的明镜湖上整整齐齐排列着许多船,船夫都已经就绪。 “宁嘉公主这簪子上的珍珠是东珠吧?又大又亮,怕是要百金?” 说话的是工部尚书的嫡女白灵,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殷清慈发间那支烧人眼球的赤金衔珠步摇。 真好看啊,她心里想着,目光渐渐变了样。 殷清慈微微仰着头,心里特别受用,她故意转了一下头,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发出好听的声响,阳光照在她的步摇上,反射出璀璨的光彩,将那颗东珠衬得更加夺目。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褙子,金线和彩线交织绣出缠枝莲纹,领口缀一圈米粒珍珠,也是东珠,腰带上也全都缀着珠玉宝石,是那种不扎眼不俗气的华贵,但又能完美凸显出她的身份。 “本小姐这对镯子是新打的,”安阳伯府的小姐李宁宁抬起手腕,两只金缠玉镯碰得叮当响,“用的是西域来的金丝,工匠说是京城独一份的样式。” 李宁宁眉眼间都是神气。 殷清慈有些恼,但也没表现出来,她知道没有哪个小姐的衣服首饰价值是能够超过她的。 吏部尚书家的小姐杨婷玉凑过来细看,啧啧称赞,“哪家的工匠,跟我们说说呗。” “快看我的裙子,”镇南伯家的小姐叶柳如提着裙子转了一个圈,“本小姐这裙子,用的可是蜀中新出的“月华锦”,日光下是一种颜色,烛光下又是一种,好看吧!” 她又提着裙角转了一圈,裙摆如涟漪散开,引来一片惊叹。 沈家姐妹射柳结束后,沈韵溪以沈韵姝的脸需要医治为缘由,提前离开了行宫。 聚着的小姐全都不甘示弱,你一言,我一语,这个比腰带,那个比玉佩,势必是要出一下风头的。 世家公子们也聚在一起,各怀鬼胎,有的好色、有的贪财,三五成群,眼珠子全都在各家小姐的身上徘徊。 陈望舒率先上了船,她可没有那么昂贵的首饰、衣服,而且加上沈家姐妹之前从中作梗,这些世家小姐都不喜欢和她玩,她也自然不会自找没趣。她坐在船里喝茶,欣赏荷花。 一大片一大片的荷叶,一眼望去,望不到边际,荷花一朵一朵,争相斗艳,幽幽荷花香萦绕在四周,美不胜收。 风来的时候,荷叶翻卷如浪,从近处一直滚到天边。荷花在绿浪中摇曳,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河上的鸳鸯、鸭子、天鹅,悠哉游哉地游着,偶尔扑腾一下,溅起水花,打在荷叶上。 “陈望舒。” 陈望舒错愕地从船里探出头,是墨家姐妹。 “墨宁、墨晚。” 墨宁墨晚上了陈望舒的船,三个人火速聊了起来。 “曦和公主来了。”不知谁低低说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殷沁梨懒洋洋地上了步道,她今日没有珠翠绕头,也没有金玉满身。头上戴了一顶月白色的幅巾,边缘绣着极淡的金丝云纹。幅巾下,梳好的发髻,前面垂了两条辫子,辫子上缀着槐花和珍珠,相得益彰,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 她穿了一件改良的道袍,月白色暗纹罗,宽袍大袖,领口微敛,露出锁骨,腰间束着一条细细的槐花腰带,随意打了个结,垂下两截飘带。 飘飘如仙。 众人一时全都噤了声。 锦棠努力憋着笑,不愧是她! 殷清慈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殷沁梨总是这样有办法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随即她又想到沈贵妃的话,不行,她得忍住,她不能让殷沁梨变得更讨厌她,这样就很难撮合殷沁梨和沈经毅。沈经毅若是能够成为殷沁梨的驸马,那她就有了理由敛顾家的钱,她就能够用更加金贵稀有的手势和衣服。 陈望舒见殷沁梨来了,跑出了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殷沁梨,不自觉地笑了。 她好希望!好希望殷沁梨可以上她的船! 殷沁梨对众人的注视恍若未见,径自走上一个船,锦棠便对船夫道:“开船。” 殷沁梨的船开了,众人这才意识到,殷沁梨连招呼都不跟她们打。 可她们又能如何呢? 只得悻悻地三三两两上了船。 这也打乱了殷清慈的计划,她本来今天想和殷沁梨做一艘船的!这殷沁梨!越来越目中无人!太可恨了! 她生气地上了船,想要独占一条船,她身边的婢女紫鸢刚要让船夫开船,工部尚书的嫡女白灵忽然上了船。 “公主殿下,臣女可以一起吗?” 殷清慈事事都想和殷沁梨比,殷沁梨若是单独一条船,那她就也要单独一条船。 她头都没回,“不行!” 她本以为这样白灵就会自觉下去。 “白小姐,公主殿下已经拒绝了,请小姐去其他的船上。” “白小姐!” 紫鸢的声音愈发尖锐,殷清慈皱眉回头,只见白灵就像听不到紫鸢的话一般,一直在往船里闯,不错眼珠地盯着殷清慈发间的东珠簪子。 殷清慈有些害怕,尖细的嗓音怒道:“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吗!把她推到水里去!” 紫鸢快要脱力了,攒起全身的力气将白灵退了出去,白灵踉跄了几下,翻进了水里。 殷清慈不耐地说道:“赶紧开船。” 听到水声的世家公子、小姐只是探身看了一眼,又全都回去了,他们根本无所谓。 船上有提前备好的糕点、甜品和茶水,甜品是各式各样的冰酪,冰冰凉凉很是好吃,配上湖面荡起来的风,舒畅自得。 殷沁梨早早出发,船早进驶入了莲花深处,没有听到落水的声音,也不知道这么一处意外。 她开心地探出身体,故意拍起水花,水花溅到了荷叶上,形成水珠,在荷叶上溜来溜去。 她玩得不亦乐乎。 锦棠将好看的荷花和荷叶采摘了下来,打算炼制香粉。 “扑通”,水面巨响。 身后瞬间吵闹了起来,有笑声有说话声,清晰的声音传进了殷沁梨的耳朵里。 “谁掉下去了?” “是墨小将军。” “墨小将军看起来好像不会游泳。” 墨驰烈? 殷沁梨立即探出船看向后面,果不其然,水里是扑腾的墨驰烈,他明显看着不会水,扑腾了几下之后,人就沉下去了。 殷沁梨想也没想,跳进了水里。 周围顿时传来更惊讶的尖叫声。 “殿下!”锦棠的声音模糊在了水里。 殷沁梨看到了水下挣扎的墨驰烈,快速向他游去。 墨驰烈挣扎之际看到了向他游过来的殷沁梨。 墨驰烈惊住了,他似乎都忘记了还在水里,就痴痴地看着殷沁梨。 殷沁梨游到了墨驰烈的面前,墨驰烈已经昏迷了,殷沁梨抓住他的手,又向前摸索抓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先是游到水面,又朝岸边游去。 太医早就在岸边等候,见到殷沁梨,连忙跑了过来,“曦和殿下!” “本宫没事。”殷沁梨大口喘着气,“搭把手。” 两个太医这才拉住墨驰烈,将他完全从水里拖出来,挤压他的胸部和腹部。 “咳”,墨驰烈的嘴和鼻子里呛出了许多水。 “怎么样?”殷沁梨问道。 “我、、、咳咳、、、没事、、” 墨驰烈竟然醒了。 “公主殿下,小将军虽然不会凫水,但好在身体强壮,殿下又及时救治,现下已无碍。” “殿下!”锦棠跑了过来,将一件外袍披在了殷沁梨的身上。 殷沁梨顺势在她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知道了。” 锦棠离开了。 “曦和殿下还真是厉害,能将一个大男人从水中救上来。” 墨驰烈乘的那艘船来到了岸边,船上三个男人分别是吏部和工部尚书家两个儿子,他们三个笑得不怀好意,说话的口气听着 就让人不舒服。 殷沁梨站了起来,转身看向他们。 “哎呦,曦和殿下好像生气了呢。” “这墨小将军还不是驸马,公主殿下就护上了。” “墨小将军可真是好命。” “扑通扑通”,接连下水的扑通声,他们三个人犯贱上瘾,全然没有在意。 直到“咚”地一声,船上的三个人“咚咚咚”一齐向前扎进了水里,他们这才发现,船边不知何时聚集了几个船夫,一起合力将船翻了。 他们三个人狼狈地在水里大喊:“你们这是干什么!” “天气太热,三位公子热昏了头,快把他们按进水里去,好好清醒清醒。”锦棠来到了岸边,发号施令。 船夫得到命令,游到他们三个身边,吏部公子想要跑,被船夫抓住了散开的头发,薅了回去。 “啊啊啊”,水声、尖叫声和水泡声混在一起。 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世家小姐、公子全都闭了声,没人敢说一句话。 “拖上来。”殷沁梨冷冷道。 船夫架着三个人来到了岸边,三个人眼神都已经涣散了,身体就像一摊泥,船夫松开手,他们就塌在地上了。 “水里好玩吗?” 殷沁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三个。 “我们只是跟墨小将军开个玩笑而已。” “对啊,我们又不知道小将军不会凫水。” 三个人既不甘心又不服气,但是他们又不能说殷沁梨些什么,只能如此绕大弯子暗里骂殷沁梨。 “那倒是本宫的不是了。”殷沁梨冷笑:“那本宫只好赔罪了。” 三个人一听,不可置信地抬头看殷沁梨,这就唬住了? “不如就衣服吧。”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惊讶,还能得到赏赐? 殷沁梨看了一眼锦棠,锦棠瞬间明白了殷沁梨的意思。 没多时,来了几个行宫守卫,他们手中拿着绳子,三个人看到后,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吏部公子率先反应了过来,他震惊地看向殷沁梨,“公主殿下!” 锦棠将一块布塞进了吏部公子的嘴里。 “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锦棠依次将手中剩余的两块布塞进了工部尚书两位公子的嘴里。 守卫走了过来,行礼道:“公主殿下。” “绑起来,吊到树上,衣服什么时候干什么时候放人。” “遵命。” 三个人嘴里塞着布也没办法说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呜呜呜”的音调,跪在地上,对着殷沁梨磕头。 “哥哥!” 吏部尚书之女杨婷玉,看着她的哥哥被绑成了粽子,眼睛都红了。 殷沁梨丝毫不心软,守卫将三个人五花大绑,吊在了湖边的树上。 墨驰烈盯着殷沁梨的背影,他难以描述此刻的情绪。他看到殷沁梨来救他的时候,他是高兴的,但是看到如此仗势欺人的殷沁梨,他实在无法接受。 射柳那日亦是如此,他拼命想要美化殷沁梨对沈韵溪做得事情,自欺欺人。 可好像殷沁梨就是这样的人。 殷沁梨满意地看着他们三个被吊在树上,转头看向墨驰烈,“怎么样,解气了吗?” 殷沁梨笑得灿烂又美丽,墨驰烈难以接受,他垂下眸子收敛了目光,避开了殷沁梨的目光,冷漠疏离地作揖道:“臣先去换衣服。” 说完,转身大步离开,留殷沁梨在原地。 墨驰烈的眼神让殷沁梨的火瞬间升起来了,她要气炸了,她救他、帮他出气,他这是什么眼神! 她直接追了上去。 “墨小将军!” 墨驰烈依旧大步向前,仿佛没有听到殷沁梨的话。 “墨驰烈!” “咻——”,空气被刺破的声音,墨驰烈迅速转身躲避,一根细小的短针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扎进了不远处的树干里。 墨驰烈惊讶地看向殷沁梨,殷沁梨的胳膊还在举着,手腕处的珍珠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了夺目的光彩。 11. 接风宴 炎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 墨驰烈由于太过震惊,迟迟做不出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殷沁梨。 殷沁梨的脸和这燥热的天不同,如山顶永远不会化的冰一般。 “公主殿下......是要杀了臣吗?” 墨驰烈年纪虽轻,但大大小小的战场也都曾上过,他从不害怕冲锋杀阵,也不畏惧敌军将领想要取他的首级,只是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的后背生了一层冷汗。 殷沁梨放下了胳膊,脸上又恢复了一如往常灿烂的笑容,“墨小将军身手很不错嘛!” 前后两种面孔的冲击让墨驰烈无法适应,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怎么?”殷沁梨歪头看他,笑意盈盈,“吓傻了?” 墨驰烈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微微的刺痛让他勉强找回一点神智。 “公主殿下若是想要杀了臣,臣绝无怨言。”他的声音有些哑,和他以往清亮的声音全然不同。 殷沁梨在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丝厌恶,她更生气了。 “瞄准的的位置并不致命,距离也较远,更何况短针上的毒本宫也可以解,”殷沁梨抬眸盯着墨驰烈,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山涧里的泉水,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刺骨,“只是想让小将军长点记性罢了。” 墨驰烈语塞。 他自然知道殷沁梨不会真杀他,他也不怕死。从十四岁第一次随父出征,他见过太多次死亡,他也早在无数次战场里看清楚了他的归宿。 殷沁梨是不同的,甚至是有一点特别的存在,第一次见面太过于美好,看着她灿烂如日月,还会故意用些小心思从树上摔下来。 他一直在否认,却又不得不承认。 只是殷沁梨的眼神,居高临下的骄傲感,不把人命当回事的高贵感,让他窒息。 她的杀意不是威胁,不是恐吓,她只是可以杀任何人,不管是他还是那三个人,她有这个权力,有这个能力,有这个资格。 墨驰烈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塞外,他第一次见到金雕。金雕盘旋在空,显得他是如此的渺小,落在高高的架子上,低头俯视,金色的眼珠里没有好奇、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天生的、理所当然的傲慢。 金雕是一种极其难驯服的鹰类,驯服时间长达五六年,还很有可能失败,曾经祖父,也就是武宁侯想要驯服一只还未成年的金雕,都要五年了,金雕伺机潜伏,差点啄瞎武宁侯的眼睛。 殷沁梨就是盘旋在高空的金雕。 “是,”墨驰烈自嘲地应道,一字一句道,“臣好好地记住了,公主殿下给的记性,没齿难忘。” 前一刻想要杀掉他,下一刻就能对他笑。 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墨驰烈终于意识到站在面前的曦和公主,和他想得不同,她是诡谲多变的。 这也让他心目中的那一份异样变得更加尖锐,尖锐到快要戳破他的喉咙。 人命,在这个权势滔天的公主殿下眼里什么都不是。 “又是这样的表情。”殷沁梨望着墨驰烈,“其实本宫很不懂,小将军这样看着本宫的时候,是讨厌本宫,还是不讨厌本宫呢?” 墨驰烈没有回答。 “那本宫来猜猜小将军为什么不说话,”殷沁梨一步一步靠近墨驰烈,边走边道:“因为小将军觉得本宫惩罚那三个公子哥的方式太过残暴,不把他们的性命当回事。” “是吗?” 殷沁梨走到墨驰烈的面前,停了下来。 “是。”墨驰烈没有再隐瞒,应道。 殷沁梨抓到了墨驰烈的痛处,咄咄逼人道:“那为什么小将军讨厌本宫的眼神不够纯粹呢?” 殷沁梨此时的语气又完全不同了,声音轻飘飘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弯了起来,亮盈盈的,再一次抓住了墨驰烈的心脏。 墨驰烈的耳根渐渐泛了红。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一样,他好像没有办法讨厌殷沁梨,哪怕在射柳场上看到殷沁梨对付沈韵溪,他也在不停洗脑。就算是再一次看到殷沁梨“草菅人命”,他也只是想要赶紧离开。 他可能已经疯了。 殷沁梨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向前微微倾身,身上的香味混着槐花香的味道席卷了墨驰烈,墨驰烈仿佛一下被拉回了初见的那天。 “小将军好好想一想呢?” 说完后,殷沁梨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 墨驰烈猛地抬起头,正要反驳,却只见到了殷沁梨的背影,她头上幅巾的系带随风飘扬,发间的槐花随着她的步子落下了几朵,掉在地上,无声无息。 风从明镜湖上吹来,带着荷花的清香和潮气,吹走了殷沁梨身上的味道,却吹不散他脸上的热意。 他又输了。 墨驰烈懊恼转向另一个方向,也离开了。 在殷沁梨和墨驰烈没有注意到的树林里,墨衍之忍不住轻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公主真是太可爱了。 寒鸦吃惊地望着笑了的墨衍之,连忙道:“主子难道忘记公主殿下的嘱咐了吗?不能开心!” 墨衍之立马收住了笑容,“我没有开心。” “可是主子刚刚笑了啊!” “你看错了。” 寒鸦揉了揉眼睛,拍了拍面前树的树干,嘀嘀咕咕道:“这是柳树,没错啊?看得很清楚啊。” —— 晚上是为墨家举办的接风宴,在羽觞河上举行。 羽觞河是专门挖的河,高低错落都是经过设计的,从河水上游的平台上放上特制的器具,里面装着酒水、吃食和甜点,器具就会顺流而下。 下游宽阔的地方上面搭建着舞台,乐师和舞女在上面演奏,器具经过设计,会来到会客区,河两边就是会客区,摆放着一张张矮桌和软座,每一张桌子上都会有三种大小不同的吊杆,吊杆用来获取河面上飘着的器具。 想吃什么就吊什么,趣味性极强。 皇帝殷崇琰高坐主位,目光从墨家众人身上缓缓扫过,端起酒盏,带着浓浓的笑意。 “墨家世代忠勇,镇守北疆数十载,朕心甚慰。”他顿了顿,语气热烈,“此番大破铁羯,斩敌首级,扬我大玄朝天威,振国将军真是教子有方,当居首功。“ 墨惊骁和墨正戟连忙起身,带着妻、子跪谢:“臣不敢居功,此乃陛下庇佑。” 殷崇琰抬手示意他们起身,他不急着饮那杯酒,只是把玩着酒盏,慢悠悠地续道:“朕听闻,百姓中有句话,叫‘墨家在,边疆安’。好得很,有你们在,朕也安心。” “墨家在,边疆安”,那这究竟是殷家的天下,还是墨家的天下? 墨惊骁低垂着眼,面不改色:“百姓谬赞,臣等愧不敢当。 ” 殷崇琰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终于将那杯酒饮尽,放下酒盏,声音忽而轻了几分:“墨家是朕的股肱。边疆有你们,朕才能安心,你们流的血,朕记得。”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墨惊骁忙道:“陛下言重了,臣等愿为陛下、为大玄肝脑涂地。” 皇帝摆摆手:“诶,你们是将领,怎么能把‘死’字挂嘴边,多不吉利,你们都要好好活着,朕还指望你们多打几场胜仗。” “都快起来吧,这可是为你们准备的接风宴,好好尝一尝!” 几个人站了起来,坐回到了位置上。 殷崇琰忽然转头看向墨驰烈,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听说今天驰烈落了水,还是曦和救的呢。” 这话一出,羽觞河两岸的风都凝住了,该来的还是来了,还是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 墨惊骁面色不变,端着酒盏的手却顿了一下,他看向了墨驰烈。 墨驰烈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的背瞬间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正要开口,殷沁梨却先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重新让两岸的风流动了起来,带着她清脆的笑声,传到了殷崇琰的耳朵里。 “父皇消息倒灵通。”殷沁梨放下手中的酒盏,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看墨驰烈,声音亮亮的,“儿臣可厉害了,十分英勇,一把就将人救上来了呢!” 殷沁梨说得十分轻快,她笑盈盈地看向殷崇琰,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带着几分邀功的俏皮,“父皇是不是要好好夸一夸儿臣?” 殷崇琰看透了殷沁梨的心思,没有再继续向墨驰烈施压,而是顺着她意有所指道:“你倒是会讨赏,想要什么?” 这话问得随意,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这也无疑是在提醒墨家,睁大眼睛好好清楚,曦和公主不仅尊贵,还救了墨驰烈。朕已经给足了墨家脸面。 殷沁梨认真思考了一下,旋即又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天真无邪,“儿臣想要的,父皇都会给吗?” “那要看你要什么。”殷崇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在墨驰烈身上,停了一瞬。 殷沁梨话锋一转,道:“儿臣还没想好呢,先欠着,等儿臣想好了,再跟父皇要。” 殷崇琰明白了殷沁梨的话中有话,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欣赏。他知道殷沁梨是个有主意的人,他这个女儿,抛开圣道士算出来的她旺他之外,也是个十分有用的女儿。 “好。”殷崇琰宠溺地应道。 殷沁梨笑盈盈地举起酒盏:“那儿臣先谢过父皇。” 墨驰烈不是傻子,刚才的话里没有提他,但处处都是他。 他一直都在等皇帝提,他好光明正大的拒绝。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他连插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心烦意乱地望着殷沁梨,再一次意识到,殷沁梨,比他打过的任何一场仗都可怕。 她不会和他刀兵相见,只是笑盈盈地站在那里,他就已经进退两难。 殷沁梨察觉到墨驰烈的目光,回头,墨驰烈迅速低下头,盯着面前的酒盏,盏中酒水微微荡漾,映出他模糊的脸。 墨衍之坐在对面,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茶是皇帝特赏的,垂怜他的心疾。 他的目光从殷沁梨身上飞快掠过,又折回在她笑盈盈的侧脸上,慢慢垂下眼,把茶盏里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的。 12. 被压榨 接风宴散,已经是亥时。 鼓乐一停,行宫就立马静了下来,花草树木在夜风里轻轻摇曳,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 月光铺在步道的石板上,白得像霜。 殷沁梨没有立即回凝朝阁,她让锦棠先退下,独自一人靠在柳树上,微微侧着头,像是喝醉的模样。 其实她一点也没醉,那几杯酒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只是在等墨驰烈。 她要再探一探墨驰烈内心的想法,也要继续猛猛对墨驰烈展开攻击。 她不可能为墨驰烈改变,她甚至不愿意为了墨驰烈假装她的脾性,她就是要这样一把火一把冰地反复锤炼墨驰烈,让他不可能喜欢她,也做不到彻彻底底讨厌她,反复煎熬,最后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任由她玩弄。 “哒哒哒”,没等多久,步道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说话的声音。 “小烈啊,婚约这件事情你怎么想的?”是墨惊骁的声音。 “父亲,我要回北疆,我不愿意留在玄京,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墨驰烈的声音非常坚定。 “你这孩子,从出生以来一直在北疆,第一次回来,还没待几天呢,哪里来的这样的想法。”墨惊骁笑了。 “我喜欢北疆,那里没有这么多的花草和树木,一眼望出去,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墨惊骁听出了墨驰烈话中的意思,叹了一口气,“圣上的意思很明朗了,今日的接风宴上,还多亏了曦和公主解围,否则势必会闹得很难堪。” 墨惊骁的目光落在沉沉的夜色里,声音都低了几分,无奈道:“圣上对墨家还是信任不足,忌惮更多。就像衍之一样,圣上需要一个新的‘质子’。” 墨驰烈愣了一下。 “质子”二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他不是不懂,只是他又总会想皇帝真的要会做得如此决绝吗? 墨惊骁心疼又无奈地望着墨驰烈,“小烈,祖父已经老了,我和你二叔在边关,圣上不放心。他需要一个更紧、更牢靠的绳子拴住墨家。” 墨驰烈沉默着没有说话。 墨惊骁沉默片刻,又低声道:“曦和公主是个好姑娘。今晚你也见到了,是公主殿下替你解的围。若不是公主殿下,圣上当众赐婚,只会把墨家放在火架上烤。” 墨驰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刀,杀过人,从来不曾抖过。 可此刻,它们却在微微发抖。 他真的很讨厌玄京城。 墨惊骁拍了拍墨驰烈的肩膀,“跟你说这些,也不是想要逼你,只是让你明白其中利害,只要你不想,我们都会想办法,墨家人人一身军功,尤其是为父,拼了这条命,也会如你所愿。” “父亲,”墨驰烈低低唤道:“我真的不想留在玄京城。” “好。”墨惊骁欣慰道:“小烈长大了,为父很开心你能如此坚定地知道想要什么。”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墨驰烈和墨惊骁分开了,墨驰烈独自往回走,脚步有些重,他还在为刚才的谈话心烦。 “哎哟。”忽然山坡上传来软绵绵的声音,混着草叶摩擦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几只鸟扑棱扑棱飞走了。 墨驰烈警惕地看向山坡的方向,他方才心思太重,都没注意到山坡上有人。 月光下,山坡上出现了一个身影,摇摇晃晃的,墨驰烈看不清楚。 “谁?” “是我~” 殷沁梨的声音从山坡飘出来,带着点鼻音和几分酒意。 “公主殿下?” 墨驰烈认出了殷沁梨的声音,身形一顿,刚才和父亲的谈话难道被听到了? 墨驰烈稳住情绪,“公主殿下怎么还没回去歇着?” 山坡上的人影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山坡下走,可身形很是不稳,看着像是随时都能摔倒。 墨驰烈纠结了片刻,还是迈步向山坡上走,去迎殷沁梨。 殷沁梨看到墨驰烈迎着她走来,就站在原地不动,等着墨驰烈走过来。 “我来找小将军啊。” 殷沁梨望着墨驰烈,笑得没心没肺的,就好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又是这样。 墨驰烈赌气道:“找臣做什么?” 殷沁梨没有直接回答墨驰烈的问题,反而望着墨驰烈,朝他伸出手,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道:“扶我下去吧,我头晕。” 墨驰烈的胳膊动了一下,又被他按下去了,他站得笔直,像是铁了心要跟她保持距离:“公主殿下喝多了,臣去找人送公主殿下回去。” “干什么?” 殷沁梨微微蹙起了眉头,似乎很不满意墨驰烈的回答,又像是很委屈,眼睛滴溜溜的,仿佛随时都有眼泪会落下来,看得人抓心挠肺。 墨驰烈僵住了。 他知道她在装,射柳赛上赏赐的梨花白,就是殷沁梨酿造的,他也知道殷沁梨素来就爱喝酒,千杯不醉。 他都知道,知道她是故意装醉。 只是此刻殷沁梨的眼睛软软的、湿漉漉的,像小猫伸爪子挠人的心口。 他明明知道是假的,心跳还是快了半拍,他怎么以前不知道他竟然是个颜控呢? 殷沁梨心满意足地看着墨驰烈的挣扎,伸出了手,装作无辜,“既然小将军都知道我喝多了,就送我回去吧。” “公主殿下究竟想做什么?”墨驰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实打实的无奈。 殷沁梨乘胜追击,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的距离。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唇色却红得娇艳欲滴。 “那我也想问问小将军,”殷沁梨仰着脸看他,“接风宴上父皇问我的赏赐,可以是小将军吗?” 墨驰烈呼吸一窒,他盯着殷沁梨,眼神里瞬间充斥了倔强和愤怒。 “臣是人,不是物品。”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殷沁梨微微一愣,她还是头次看到墨驰烈如此锋利的眼神。 染过血的眼睛就是不一样。 不过她今天并不想跟墨驰烈继续激化矛盾,于是道:“我当然知道小将军是人,可是小将军一直在拒绝我啊。” “公主殿下到底打得是什么主意?”墨驰烈真得受不住了,他的情绪忽然变得很激动,他迈步向前,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迫近殷沁梨,“臣已经三番五次表明了态度,臣不想做公主殿下的驸马,公主殿下到底为什么还要纠缠不放!” 墨驰烈突然靠近,带着战场上夺命的肃杀感,殷沁梨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要往后躲,山坡本就不平,她后脚踩空,人就要摔倒。 “啪”,想像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一只手出现在了殷沁梨的腰部,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稳稳接住了殷沁梨。 “这么晚了,殿下和墨小将军在这里做什么呢?” “墨衍之?” 殷沁梨回头,还真的是他! 他一身玄色锦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脸色看上去一般,有些苍白,嘴唇也淡得几乎没有血色,不过比那天晚上好多了。 墨衍之确定殷沁梨站稳后,松开了她。 殷沁梨不悦道:“你干什么来了?” 墨驰烈看着两个人之间的互动,尤其是殷沁梨竟然直呼了墨衍之的大名,心中生出疑问,他们两个很熟吗? “巡查,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瞧瞧。” 墨衍之说得平淡又疏离,仿佛和殷沁梨并不相熟。 “殿下这么晚在这里做什么?” 殷沁梨很是不满墨衍之的冰凉的态度,她好歹也算救过墨衍之的命! 于是学着墨衍之的模样冷冰冰道:“跟指挥使大人没关系。” 说完拉住墨驰烈就要往山坡下走,“我还有话同小将军讲,我们换个地方聊。” 她刚迈出去一步,手腕 就被墨衍之扣住了,“殿下还是赶紧回凝朝阁吧。” “我不要!” 殷沁梨想要甩开墨衍之的手。 墨衍之没有用力与殷沁梨斡旋,而是顺着她的力道松开了手,提醒道:“殿下可是忘了什么?” 殷沁梨想到了林善道的“冰心”。 她今天采荷回去后,一直都在研究,她此时此刻不过是想做些自己的事情!这都要被说? “指挥使大人这么会压榨人?” 墨衍之不落下风道:“殿下不也是如此?” “我什么时候......” 墨衍之举起手掌,手指间残留着一些墨迹,殷沁梨心下了然,闭了嘴。 墨驰烈就站在那里,看着两个人之间你来我往,两个人应当是熟悉的。他不由得想起方才接风宴上,殷沁梨替他解围时,根本看都没看他一眼,可此刻她与墨衍之对视,有嗔怪,有无语,全都是他不曾见过的、真实的情绪。 “三叔......”墨驰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三叔和公主殿下是熟识?” 墨衍之看了他一眼,只是冷漠地道:“这和墨小将军没有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墨驰烈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们不是一家人吗?还是说三叔就是要和我们撇清关系?” “墨小将军,”墨衍之那双丹凤眼里的光沉了下去,“我是玄影司指挥使,不是你的三叔。” 殷沁梨站在一旁,看着叔侄对峙,两人之间的气场争锋相对、陡然上升。 殷沁梨讨厌墨衍之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她的节奏。 更何况,三个人僵持在这里,真是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行了,”殷沁梨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两人中间,转向墨驰烈,“我以公主的身份命令你送我回去。” 没等到墨驰烈说话,殷沁梨又转向墨衍之,“我该做的事情一定会做好,指挥使大人放心。” “走吧。”殷沁梨对墨驰烈道。 墨驰烈跟在殷沁梨的后面,两人准备一同离开。 “噗。” 忽然身后传来呕血的声音。 殷沁梨迅速回头,就看到地上有一滩血,墨衍之的嘴唇也已经被血染红。 “三叔!” 墨驰烈被吓到了。 殷沁梨跑到了墨衍之的身边,着急地问道:“你没吃药?” “吃了。”墨衍之的声音有些哑。 “那你是动气了?”殷沁梨无语地问道。 墨衍之没说话。 殷沁梨彻底无语了,掏出了随身带的药瓶,倒出一粒药,粗暴地塞进了墨衍之的嘴里,差点呛死墨衍之。 “指挥使大人的心眼真够小的!压榨不成就吐血?” “我好歹是公主好吗!” “我帮你干活连工钱都没有!我还不能有自己的时间了?” 墨驰烈看着殷沁梨劈头盖脸地数落,三叔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 墨驰烈的嘴角抽了抽,心里不知为何有点异样。 殷沁梨骂完了,似乎还不解气,抬脚踢了墨衍之小腿一脚,不重,威胁道:“小心我给你下毒!” 墨衍之终于缓过气来,直起身,墨驰烈下意识想要挡在殷沁梨的前面,他道听途说了太多关于玄影司指挥使的“故事”。 殷沁梨嚣张地望着墨衍之,而墨衍之看向殷沁梨的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手。” 墨衍之就乖乖地将手腕放在了殷沁梨的掌心,殷沁梨为他把脉,确认没事后,扔掉了墨衍之的手。 “三叔这是怎么了?”墨驰烈担心地问道。 “你三叔有心疾,你不知道?” 殷沁梨气不打一处来,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兴致。 “我当然知道!” “那就好好送你的三叔回去!” 说完殷沁梨气呼呼地离开了。 13. 墨五碗 热浪滚滚,仿佛要将人融化。 玄京城,曦和殿,一架大水车坐落在大殿东侧,高约两丈,水车由殿后的暗渠驱动,日夜不息,水花飞溅如碎玉。 大水车一旁是曦和殿,另外一旁是一座凉亭。 凉亭外是一条环绕的宽约五尺的玉带水渠,水渠以汉白玉砌成,渠壁光滑如镜,渠底铺着青金石碎块和各色的玛瑙,水质清透,阳光透水而下,折出各色的光芒,如彩虹一般漂亮。 殿外的地底下还建有一座小型冰窖,冰窖的冷气通过铜管输送到殿内和殿外的凉亭,虽是炎热酷暑,曦和殿整体的温度相较于其他地方,还是低了许多的。 殷沁梨躺在凉椅里,大口喘着气,桌子上方方正正地放着那颗“冰心”,旁边是两把已经豁口的小刀。 她之前猜测“冰心”的坚硬是因为被冻住了,可在她实验几次后,意识到这颗心与其说是“冰心”,倒不如说是变成了“石头心”。 “青檀,你去找工匠打听打听,他们都用什么来切割石头。” “是。” “收好吧,放在冰窖里。” “是。” 殷沁梨一边揉着还在发酸的手指,一边翻看桌子上的书籍,寻找着“冰心”的相关线索。她这几天翻看了很多陈旧的古籍,还托人去鬼市打听,可到现在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殿下,小厨房那边准备了雪梨冰酪。” “拿一份过来。” 锦棠对着外面等候的宫女小慧点了一下头,小慧小心翼翼地端着冰酪进入到了凉亭里,一进入凉亭更是凉爽,小慧赶紧感受着这份清凉。偌大的皇宫里,所有的宫女太监全都想要来曦和殿伺候,因为殷沁梨从来不会为难下人,尤其是夏季,比其他地方凉快很多,大殿有专门的厨房,伙食好、住得也好。 殷沁梨的注意力一直在书上,直到肩膀处忽然传来一阵冰凉和湿滑,雪梨清甜的味道瞬时间炸开,随之而来的是清脆的陶瓷碎掉的声音。 “公主殿下恕罪!” “咚”,小慧跪在地上,一下接着一下地磕头谢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呕”,小慧的身体忽然痉挛,吐了。 刺鼻的味道瞬间覆盖了雪梨的味道,引得殷沁梨都反胃了一下。 殷沁梨左边的肩膀、头发上全都被撒了冰酪。 “殿下!”锦棠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掏出帕子擦掉了殷沁梨脸上的残渣。 “呕”,又是一下,这一次,小慧直接晕了过去,摔在了她的呕吐物里。 殷沁梨差点又要跟着吐出来,她摆了摆手,“你找人来看看她的情况。” “是。” 殷沁梨实在没遇到过这种场面,她的胃里翻江倒海,鼻子始终萦绕着那股酸臭的味道。 她大步向着曦和殿走去,大殿的门窗皆是云母明瓦,白日里,阳光透过云母明瓦照进殿中,光线被云母的天然纹理过滤,变得柔和温润,一点都不刺眼,像笼着一层薄薄的轻纱。 进入大殿内,殿内地面铺的不是砖,是白玉。一整块的白玉被打磨得光滑如镜,都能照见人影。砖缝之间嵌着金丝,拼成连绵不断的缠枝莲纹。走在上面,每一步都能听见玉砖发出清脆的回响。 透过云母明瓦的光斑落在白玉地面上,时而银白,时而淡金,时而浅碧,随着太阳的移动缓缓流转,缠枝莲纹如活了一般。 “殿下!” 朝云跑了过来。 “备水。” “是。” 梳洗完毕后,殷沁梨穿了件舒服的衣服来到了大殿后的密室,准备为墨衍之配药。 她先配好了防止尸体腐烂的药,将其包好后,放在了一旁。 下面就是墨衍之离魂散的解药了,她托腮思考着墨衍之的情况,来到左面的墙前,扫视着药墙,这面墙上全都是药柜,分名别类地放着各种药材。 她熟练地爬上木梯,拿取所需的药材,一边称重一边研磨成细末,旁边再用文火熬着蜂蜜,等药粉准备妥当后,蜂蜜也准备好后,将蜂蜜缓缓倒入已过细筛的药粉中,反复捶打成药坨。再将和好的药坨放在处理干净的光滑的木板上,手工搓成粗细均匀的长条,分成均等的小段,最后将小段放入上下两片的木质搓丸板中,双手轻压搓动,就能滚出圆润如珠的药丸。 做完这些后,已经深夜了。 殷沁梨伸了一个懒腰,新制的药丸还含有水分,需要放在阴凉处通风。 一切都做好后,她离开了密室。 锦棠连忙跑了上来,“殿下要用晚膳吗?” 她在密室的时候明令禁止,没有急事是绝对不能打扰她的。 听着锦棠的话,殷沁梨的鼻子又莫名出现了那股味道,“不吃了。” “殿下是不舒服吗?” “那倒没有,就是没什么胃口,我也累了。” 她又主动问道:“小慧怎么样了?找人看过了吗?” “抬小慧回房间的时候她醒了,说是这几天太热,应该是中暑了,她想来找殿下赔罪。” 殷沁梨有些吃惊,但转念一想,她们毕竟做得都是力气活,又在灶台旁,确实会有中暑的可能。 “赔罪就不用了,从明天开始让厨房做些绿豆汤,全天都备着,随时都能取着喝。” “知道了。” “听澜回来了吗?” “在内厅候着呢。” 殷沁梨穿过内厅,听澜正在那里等她,“进来说吧。” 穿过一道碧玉屏风,便是殷沁梨的寝殿。 寝殿的床是拔步床,用紫檀和金丝楠木制成,三面围栏,雕工精细,栏杆上镶嵌着玛瑙、翡翠、青金石等各式宝石。床顶悬着月白色鲛绡帐,这种纱极薄极轻,一匹便价值百金。 床上铺着蚕丝被,被面是缂丝织成的兰草纹,内里填充的是鹅绒,软得没有一丝重量。枕头是磁枕,白瓷烧成,枕面绘着青花山水,夏日枕上去,清凉沁骨。 寝殿东侧是妆台,亦是紫檀制成,台面嵌着一面铜镜,镜面磨得极亮。镜框是银鎏金的,錾刻着缠枝莲和蝴蝶,蝴蝶的翅膀用薄玉片镶嵌,微微颤动,像是要飞起来。 妆台旁立着一人多高的穿衣镜,不是铜镜,是西洋进贡的水晶玻璃镜,镜面明澈无瑕,照人如照水。镜框用紫檀木雕花,外镶银丝和珍珠。 殷沁梨半躺在床上, “说说吧。” “墨小将军每日卯时就会起床练功,中午就和墨家兄弟姐妹一起去外面的馆子吃饭,吃得都不同,应当是想尝试一下玄京城的美食。” “下午正热的时候会午睡,醒来后有时会下棋,有时会去钓鱼,晚上又是出去吃喝。”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他有表现出来喜欢吃什么吗?” “奴婢不敢跟太近,这些实在看不清楚。不过奴婢事后有去打听吃了什么,”听澜掏出一个本子,念道:“第一日中午,去了城南的老秦面馆,点了羊肉面,一盘酱牛肉,一碟糖蒜。墨小将军一个人就吃了五碗。” 殷沁梨本来都要睡着了,听到五碗惊了一下,她记得那家面馆的面碗比她的脸大上一倍了。 “胃口真好。”她喃喃道。 听澜继续念:“晚上去了醉仙楼,点了八宝鸭、清蒸鲥鱼、蟹黄豆腐、东坡肉、松鼠鳜鱼、还有一坛花雕。桌上说了不少话,可惜奴婢听不清内容。” “第二日中午,去了得月楼,点了水晶肘子、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道腌笃鲜。下午去钓鱼,钓上来两条鲤鱼,又全都放生了。晚上去了望江楼,点了酱肘子、红烧肉、清炒藕带、还有三盆酸菜鱼。饭后又单点了两碟点心,桂花糕和绿豆糕......” 听澜听到了殷沁梨的呼吸声,她停了下来,果然,殷沁梨已经睡着了。 听澜轻手轻脚地来到床前,掀起蚕丝被的一角,盖住了殷沁梨的肚子。 “殿下夜安。” 她轻轻退出了寝殿,来到了寝殿外的一个小隔间,这里是她们守夜的地方。 殷沁梨不喜欢寝殿内有人,所以特地做了一个小隔间,这里跟寝殿虽然隔开了,但是连通的墙面做了镂空的雕花,让她们能够听到寝殿的声音。 今天是锦棠和听澜一起守夜,可是锦棠却没在这里。 听澜虽然有些疑惑,但是她不能留公主殿下一个人在这里,所以只能打算先等等看。 殷沁梨这一觉睡得很熟,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许是因为听着听澜报菜名睡着的,梦里殷沁梨梦到她的面前有好大一张桌子,她望不到桌子的尽头,桌子上一排排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菜品。她被要求必须全部吃完,否则就要被砍头。 殷沁梨越吃越想哭,那么多的菜,根本就吃不完。 “呜呜呜”,有哭声。 殷沁梨以为是她的哭声,她好委屈,肚子都要被撑破了。 “呜呜呜” “呜呜呜” 殷沁梨惊醒了,她急忙去摸脸上,没有泪水。 “呜呜呜” 清醒过来的殷沁梨认出了哭声,她迷迷糊糊喊道:“锦棠?” 哭声戛然而止,白玉地板上响起了脚步声,锦棠哭着道:“殿下!奴婢吵到您了!” 听澜紧随其后。 “没事。”殷沁梨心有余悸,还好醒了,不然她的肚皮是保不住了。 殷沁梨此时此刻很想转移注意力,便问道:“怎么了?” 锦棠偷瞄了一眼听澜,低下头,犹豫了许久,轻轻道:“月娥去世了。” 14. 有妖怪? 殷沁梨看了一眼床头燃烧着的时辰香,这是她特制的盘香,上面有金粉做了刻度。 午时大概过了一半。 她记得这个叫“月娥”的姑娘,擅长弹箜篌,特别受皇帝殷崇琰的喜欢。她也喜欢梳妆打扮,所以和锦棠关系也是很好。 殷沁梨也偶尔会叫她来表演,昨日还来过,她当时看着确实消瘦了一些。 “怎么死的?急症?” “奴婢不知。” “你没去见见她吗?” “奴婢今日要守夜,怕冲撞了殿下,就没去。” “若是这种事情就能冲撞到我,我还当什么公主。再说,我也从不认为死人就是晦气。” 锦棠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啪嗒啪嗒”落下来。 “没有太医去为她看过吗?人一下就没了?” 殷沁梨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月娥受殷崇琰喜爱,平日赏赐拿得很多,比不受宠的妃嫔待遇都好一些。怎么会死得这么急? 锦棠面露难色。 “把你知道的说说。” “奴婢只是听说,人是一下就没了的,并且尸体有些吓人,与寻常的不同。” 这更让殷沁梨怀疑了,“你明日去看看,仔细看看。” “来不及了,月娥是孤儿,又是夏季,往生堂那边的人说明天就要火化。” “那你现在去,带些银两,好好跟她告个别,带上青檀,让她好好看看月娥的尸身。” “多谢殿下。” 锦棠跪拜叩谢。 她们走后,殷沁梨也睡不着了,她翻开古籍继续看了起来。 直到“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脚步声紊乱又急躁。 殷沁梨看向屏风,锦棠和青檀出现了。 锦棠跌跌撞撞,脚很重地砸在白玉地板上,头发都散了一些,青檀的眼睛也红了,只是她看上去更冷静一点。 锦棠跪在地上,眼睛都哭肿了,声音发颤:“殿下能不能去看看月娥,殿下!” 殷沁梨放下手中的古籍,目光一沉,锦棠平日里是个没心没肺,总是笑呵呵的姑娘。她心里大概有了数,抬眼看向青檀,“怎么回事?” 青檀上前回话,声音平稳,但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月娥的尸身像是被人吸干了精血一样,干瘪枯瘦如旱死的树干一般。奴婢查看了周身,没有任何可疑的外伤。” 没有外伤,精血尽失,干瘪如柴...... 殷沁梨的眉头拧了一下,这不是正常的死法。 “父皇知道这件事吗?” 青檀点头应道:“应当是知道的,墨指挥使在那边。” 殷沁梨的眼神微动,墨衍之去了,说明玄影司已经介入了。那更加印证了这案子蹊跷,否则他不会亲自到场。 “墨衍之没难为你们吧?”她问这话时语气显得不像是问句。 影卫那帮人眼高于顶,可不是钱能打发的,青檀她们能进去看到尸体,八成墨衍之发了话。 青檀果然道:“影卫本不让奴婢们进去,是墨指挥使发了话。” “知道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 锦棠还跪在地上,仰着脸看她,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殷沁梨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起来。带路。” 锦棠愣了一下,随即爬起来,袖子一抹眼睛,声音还带着哭腔:“谢殿下,谢殿下!” 殷沁梨已经迈步往外走了,青檀紧随其后,她侧头对青檀说:“把配置好的药水、验尸的家伙带上,伪装好一点。” 青檀应了一声,转身去拿。 午夜的皇宫,静得像一座死城。 各处的灯都亮着,却照不亮更远的地方。风穿堂而过,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树影在墙上摇摇晃晃,某个瞬间看着就像是鬼影。远处哪里的更漏在响,一下一下,像是催命钟。 往生堂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这里的宫道狭窄、复杂,一条一条,宛如迷宫一般,说是为了防止死人的魂魄飘到其他地方去,晦气。 拐进最后一条宫道时,不同于其他地方,这里灯火通明。 殷沁梨正想着影卫会不会拦她,就听到外围的影卫问道:“什么人?” “曦和公主。”青檀道。 “公主殿下,”影卫作揖道:“指挥使大人在里面等您。” 果然是这样。 慢慢靠近往生堂,就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的味道,这股味道很难形容,很不好闻,是身体相当排斥的味道,殷沁梨知道这是尸体才会有的味道。 她并不习惯这股味道,只是能忍。 “殿下来得倒是很快。”墨衍之又是一身黑袍,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 “谁知道让大人等久了,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殷沁梨讽刺道。 “跟我走。” 墨衍之接过了青檀肩上的箱子,他知道这是殷沁梨用来验尸的。 他走在前面,领着殷沁梨来到往生堂的偏殿,门半掩着,两个影卫守在门外,见了墨衍之和殷沁梨,无声地抱拳行礼,随后打开了门。 锦棠站在门口,眼眶红红地,通过门缝往里面瞧,青檀就陪在她身边。 寒鸦过来后,青檀将背着的包裹取了下来,递给寒鸦,“这是殿下配置好的防腐药粉,里面有使用方法。” 寒鸦细心地接过来,“知道了。” 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不算浓烈,炭盆里燃着苍术和皂角,烟气混着臭味,让人全身都紧绷了起来。殿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许多木床,但只有一个上面盖着白布。 殷沁梨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停尸的木床前。墨衍之将工具箱放在了旁边的床上,还贴心地打开了。 殷沁梨掀开白布,动作很轻,像怕惊醒她。 月娥的尸体是完整的,五官清晰,没有痛苦挣扎或者扭曲的痕迹,像是睡着了。只是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同寻常的颜色,蜡白色,而且不是实心地那种白,而是那种半透明的感觉,皮肤皱皱巴巴的,不是皱纹的样子。两颊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耸起,眼窝塌陷,眼皮薄得能看见眼球的轮廓。嘴唇几乎没了颜色,干裂起皮,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灰白的牙齿。 殷沁梨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冰凉,干涩,像摸粗制滥造的纸,没有任何弹性。 她往下按了按,皮肤没有回弹,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以往的月娥身材是丰腴的,十分美丽,昨天见到时,人就已经偏瘦,但还是跟此时此刻天壤地别。 “怎么会瘦这么多?”殷沁梨疑问道。 “殿下和死者很熟?” “算不上熟,只是偶尔会唤她来弹曲儿,昨天还来了呢。” “那昨天她可有什么异常?” “昨天她来的时候看着比以前瘦了许多,整个人兴致不高,准备好的桃花奶酥冰酪她也只吃了一口,说是夏天太热胃口不好,弹了一曲之后,出了很多虚汗,她就离开了。” “好,殿下继续。” 殷沁梨将白布继续往下揭,露出了月娥更多的皮肤,脖子、肩膀、胸口,全身的皮肤都呈现出半透明的蜡白色,底下的青筋和骨骼轮廓清晰可见,锁骨高高突起,胸口的肋骨一根一根都能直接数出来,皮肤贴在骨头上,几乎没有肌肉和脂肪。 殷沁梨尝试抬起尸体,墨衍之本想帮忙,他的手还没碰到,殷沁梨就已经抬了起来。 尸体的后背也是一样,肩胛骨像两片薄瓦,脊柱的每一节都凸了出来。殷沁梨的手指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按,按到尾椎时停了一下,又回到腰椎,没有任何异常。 殷沁梨放好尸体,来到了头部的位置,低头仔细查看鼻孔。鼻孔边缘干爽,没有血迹,没有分泌物 ,她拿起银棒,在上面包上白布,探进鼻孔轻轻转了转,抽出来时,白布上沾着暗红色的细末。 殷沁梨把银棒凑近灯下看,墨衍之也凑了过来。 墨衍之道:“看着不像是血。” 殷沁梨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墨衍之虽然不知道他怎么了,还是闭上了嘴巴。 殷沁梨把银棒仔细包好,小心地放进一只小瓷盒里,盖上盖子,才抬眼看向墨衍之。 “你刚才说话带出来的气,都吹掉了一点点粉末。”她的声音不高,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责怪。 墨衍之沉默了,他确实凑得很近,也确实出了声,他也没想到那么一点点气息就能吹动那些细末。 殷沁梨没再理他,又拿起一根干净的银棒,重新包上白布,探进月娥的另一个鼻孔,取出银棒时,上面没有暗红色的粉末。 她又检查了月娥的耳朵、眼睛、嘴巴,都没有异常。 翻开眼睑,结膜苍白,没有出血点。 身体其他的部位也确实如青檀所说,没有可疑的伤口、淤青。 “目前检查尸体表面唯一奇怪的就是暗红色的粉末,这里的灯光比较暗,看不清楚,等我回去再看。” “好。” 殷沁梨拿起刀,她用刀尖在尸体的胸骨上方划了一道口子,从喉结下一直到耻骨,她的动作很稳,刀刃划过皮肤时,发出极细微的“嗤”声,像裁布。 没有血。一滴血都没有。 她放下刀,用镊子夹住切开的皮肤边缘,向两边翻开。皮肤和皮下组织薄得像纸,肌肉层几乎已经不存在了。胸骨暴露出来,骨头上没有血迹,干干净净的。她用骨剪剪开胸骨,“咔嚓”一声,骨头应声而断,断口白森森的,没有骨髓渗出来。 胸腔被打开后,殷沁梨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原本应该饱满的、充满空气的肺,缩成了两个巴掌大的、干瘪的团块,贴在脊柱两侧,颜色灰褐,质地像风干的蘑菇。心脏比正常的足足小了一圈,表面干燥,没有任何光泽。殷沁梨用镊子轻轻碰了一下,脆脆的。 殷沁梨又检查了腹腔,肝脏、脾脏、肾脏全都萎缩干瘪,像放了几个月的干果子。胃是空的,肠道也是空的,肠壁薄得像纸,里面什么都没有。 墨衍之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问道:“这是毒害吗?还是说真有能吸人精血的鬼怪?” 殷沁梨笑了,“大人还相信这些?” “我倒是不信......” 墨衍之话说到一半,眼前忽然凑过来一张放大了的脸,殷沁梨翻着眼白,嘴角拉到诡异的角度,声音刻意压得又尖又飘:“我是鬼~~我的东珠呢~~没有东珠我不瞑目啊~~~” 殷沁梨摇头晃脑地不断靠近墨衍之。 墨衍之整个人僵住了,不是被吓到了,而是殷沁梨的脸越来越近,近到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睫毛的弧度,还有她身上的味道。 真是可爱啊,他忍不住想。 嘴角又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扬,但是他不想被殷沁梨看到,歪头偷偷地笑了一下,又立马恢复了冰山脸。 抬手,用食指轻轻抵住殷沁梨的额头,将她推开了。 “明天拿过来,今日来得匆忙,也不曾想能见到殿下。” “谁在那儿!”门外的寒鸦忽然喊道。 偏殿角落的窗户上一闪而过一个黑影。 墨衍之的脸瞬间阴冷了下来,“今天就先到这里,我找人护送殿下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不要惊动别人,我本来就是偷偷来的。” 墨衍之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好。” 殷沁梨又道:“这具尸体不能火化,必须留着,你想办法糊弄过去,不要惊动其他人。” “知道了。” 殷沁梨刚要走,墨衍之道:“明日晚上,我会带着东珠去找殿下。” 15. 有钱的墨衍之 回到曦和殿后,殷沁梨已经很累了。衣裳都没换,栽到床上就睡着了。 锦棠轻手轻脚地替她盖好薄被,放下帐子,熄了灯。殿内暗下来,只有月光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银白。 无梦,是个好觉。 她这一觉睡到午时才醒。 阳光已经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前的脚踏上,暖洋洋的。殷沁梨翻了个身,发呆地望着那道光线,随后慢吞吞地坐了起来,等待大脑开启。 锦棠听见动静,掀帘进来伺候她洗漱,又端上一碗银耳莲子羹。 殷沁梨简单吃了几口,便一头扎进了密室里。 靠墙的架子上晾着昨天搓好的药丸,一颗一颗整齐地排在竹匾里,已经干透了,表面光滑,颜色乌黑。 那就还差最后一步,做蜡壳。 蜡壳的制作过程极其复杂。要先化蜡,将蜂蜡和木蜡按比例投入小铜锅中,放在炭火上慢慢融化,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凉。太热了蜡会起泡,太凉了蜡液挂不住。殷沁梨守在炉边,手里拿着一根竹棒,不时搅动,眼睛时刻盯着蜡液的色泽和流动。等到蜡液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波纹,她才将火撤去,让蜡液慢慢降温。 她用特制的梨木模具,将蜡液一层一层浇上去,每浇一层都要等它半干,再浇下一层。这样做出来的蜡壳薄而韧,既不透气,又不脆硬。殷沁梨一点都不敢含糊,每一步都认真把控。青檀本来想帮忙,她都没让。 终于做好了。 殷沁梨将药丸轻轻地放进圆圆的蜡壳里,两半合拢,轻轻一按,严丝合缝。然后用烧热的铜熨斗在封口处轻轻一烫,蜡壳便牢牢粘合,表面平滑如初。 最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牛角印章,凑到烛火上烤了烤,等印章微微发热,便用力在蜡壳的封口处压下去,一朵梨花的轮廓清晰地印在了上面。 这是她跟着师父学会做蜡壳的时候,迫不及待亲自雕刻的印章。 她还从来没给别人用过。 殷沁梨举起印好专属标记的药丸,拿起一颗反复观赏,嘴角上扬了起来。 “做得真好。”她忍不住夸自己。 她把药丸轻轻放进事先准备好的梨木盒里,整整齐齐地码好。 做完这些,已经戌时了。殿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点亮。殷沁梨这才觉得有些饿,拿起桌上一碟糕点,吃了两三块,又喝了几口凉茶,便起身来到前面的桌子旁,打开了昨天的仵作盒子。 她取出证物盒子,拿出银棒。她又取出一张新的白纸,小心地抖落了一些粉末在纸上,动作很轻,生怕风把粉末吹散了。 殷沁梨拿起放大镜,那是她师父送给她的,用水晶磨成的凸透镜。她凑近仔细观察粉末。 颗粒极细,放大之后能看出它们不是圆润的碎屑,而是一片一片极薄的、边缘不规则的细小鳞片,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 不是血,血的干粉不会有这样的形态。 密室里的灯光很亮,殷沁梨才得以看得更清楚。 粉末不是单纯的暗红色,还带点紫,转动角度时,紫色部分会泛出一层幽幽的虹彩。 这倒是奇了。 殷沁梨又取出一根银针,蘸了一点粉末,凑近烛火。粉末遇热迅速碳化,变成了黑色,散发出淡淡的臭味和血腥味。 她继续鼓捣,把粉末分成几小份,一份加水,一份加油,一份加酒。加水的粉末浮在水面上,久久不沉,也不溶解。 加油的粉末很快被浸润,颜色变得更深,虹彩也消失了。 加酒的粉末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油光,轻轻一搅便散成了更细的碎末。 殷沁梨把这些现象一一记在一张小纸条上,贴在相应的碗边。 密室门上的铃铛忽然响了。 殷沁梨抬起头,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青檀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墨衍之。 “进来吧。”殷沁梨的语气十分随意。 墨衍之走了进来。他今天依旧一身玄服,冷冰冰的,像个看不到底的深潭。殷沁梨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这墨衍之也是奇人,夏天挨着他都不会热。 墨衍之迅速扫了一眼密室的四周,架上的瓶瓶罐罐、案上各式的工具、墙角的药炉。目光所到之处,没有刻意停留,他随殷沁梨走到桌子旁,桌子上更是热闹,杂七杂八地摆着碗、纸、银针、小铜锅等。 “怎么样?”他问。 “不是血。”殷沁梨拿起放大镜递给他,“可以用这个放大镜观察,它的特征跟血并不相同,碾成的粉末放入水中也并不相融。” 她又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我也尝过,所以可以排除是血。” 墨衍之正要接过放大镜的手顿住了,他抬眼看向她,那双一向淡漠的丹凤眼里,难得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殿下尝了?” “对啊。”殷沁梨不在乎地说道。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把桌上那只加醋的小碗端到一边,免得挡住光线。“这也说明了另外一个问题。” 墨衍之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我吃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了,还没毒发呢。”殷沁梨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也有可能是慢性毒,所以后边几天我都会密切观察我自己。” 墨衍之的眉头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 “还有可以确定的是,这不是一种常见的粉末。”殷沁梨抬起头,目光从桌上的碗扫到墨衍之的脸上,“我目前偏向于是一种矿物。”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一下,眼睛里闪出狡黠的光,“指挥使大人,能不能带我去鬼市转一圈?” 墨衍之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不行!” “为什么!”殷沁梨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鬼市危险。” “朝云会保护我的,我自己也可以保护我自己。” “那殿下自己去即可,何必让臣带你去。” “去鬼市哪有那么简单!”殷沁梨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那殿下就不要去。” “墨衍之!”殷沁梨生气地喊道。她往前走了半步,桃花眼里带着薄怒,“你就没有想过父皇为什么让你插手这件事情吗?” 墨衍之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不动,也不退,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若是真的想要查案,又为什么要急着火化掉尸身?”殷沁梨往前走了一步,“若是不在乎,又为什么大张旗鼓地让玄影司深夜进宫?昨天晚上都已经有人在偷听墙角了,难道大人还认为这是一桩简单的案子?” 墨衍之沉默了片刻,只是道:“臣会查明。” “你需要我。”殷沁梨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已经很近了。 她仰着脸看他,目光灼灼,“不是吗?” 墨衍之没有退,看着她的眼睛。 “我能帮你搞清楚这粉末到底是什么,月娥是怎么死的。”殷沁梨一字一句,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笃定,“并且皇宫里我绝对说得上话,也十分熟悉。大人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吗?”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密室里,掷地有声,带着绝对的自信。 “我还能帮大人搞清楚,父皇到底想干什么。” “谁能做得到?”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直直地刺进墨衍之的眼底。 “只有我做得到。” 密室里陷入了安静,两个人对峙着,谁也没有退。 过了很久,久到殷沁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墨衍之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殷沁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她几乎是小跳了一下,方才的咄咄逼人一扫而空,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墨衍之看着她变脸的速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迅速被他压了下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 “东珠。” 殷沁梨的目光落到那只锦盒上。果然跟他描述的一样,她的双眼立马发出了光,一把拿了过来,兴高采烈地打开了。 盒子打开的一瞬间,东珠的光彩闪瞎了殷沁梨的双眼。 一点都不夸张! 殷沁梨拿出一颗,仔细观赏,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东珠,浑圆无瑕,泛着银白色的光泽。烛光落在珠面上,折出一圈淡淡的虹彩,像月晕。珠子转动时,虹彩也随之流转,像一个小小的、独立于这尘世之外的月亮。 极品!上好的极品! 殷沁梨的嘴角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这符合殿下的要求吗?”墨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淡。 殷沁梨一点都不想把眼睛从东珠上移开,她用力点了点头,“很不错,这一关完美通过!” 墨衍之看着殷沁梨快要高到天上的颧骨,也忍不住笑了。 殷沁梨听到动静转头,墨衍之迅速板住了脸,殷沁梨嫌弃地白了一眼墨衍之的冰山脸,又美滋滋地去看东珠了。 “还有。”墨衍之的手伸进了袖子里。 殷沁梨的目光立刻跟了过去。她以为还有好东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墨衍之的袖子,就差流口水了。 墨衍之看穿了殷沁梨的心思,动作刻意放得很慢,手指在袖中摸索了好一会。殷沁梨期待地嘴巴都不自觉地用力抿紧了。 墨衍之终于从袖中掏出了一沓纸。 叠得整整齐齐。 殷沁梨的表情瞬间变成了无语。 “这是殿下让臣写的。” 殷沁梨心有不甘地扯过那沓纸,试图在上面找墨衍之的不痛快,谁让他故意使坏! 想到这里,殷沁梨端正地拿着纸,就在她准备找事的时候,她发现了不同,这与她见过的纸全都不一样,纸质坚韧、光滑,不是纯白,而是月白色。纸面隐约有珠光流转,显现出云雷暗纹。 她有点喜欢这 个纸! 清醒一点! 她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她是要找事的!就算想要纸也不能现在提,否则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沓纸上移开,一行一行看起了字。 几张以后,殷沁梨就愣住了。 墨衍之完成得极好。 每一页都写满了瘦金体,笔锋瘦劲,起落分明,一笔一划没有半点含糊。 一万遍。 每一页五十遍,整整二百页。 “殿下可还满意?” 殷沁梨没有抬头。她还在看那些字。她本来以为找不到错处会很不开心,但看完这一万遍之后,她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气消了。 “字写得还不错。”她把那沓纸合上,声音低低的。 “殿下满意就好。” 殷沁梨忽然觉得有些热。 密室里明明不热,但她就是觉得从耳根到脸颊都烫烫的,她慌忙地整理那一沓厚厚的纸。 密室为了殷沁梨工作,灯光做得极好,她红了的耳朵,明晃晃地落在了墨衍之的眼睛里。 殷沁梨为了缓解心情,岔开话题道:“这个纸,我想要。” 她已经分不清热不热了,抬眼看墨衍之,墨衍之的表情淡然,她心想着可能就是她心情太燥了。 “好。” 墨衍之答应的十分痛快,殷沁梨忍不住想,难道墨衍之很有钱? 不管怎么说,殷沁梨的心情大好,她将整理好的纸放在桌子上,“我也有东西要给大人。” 她屁颠屁颠地跑到了另外一个桌子前,拿起上面的一个木盒,走到了墨衍之面前,递给他,“这个。” 墨衍之接过来,打开了木盒,一股香甜混着梨木的味道钻入了他的鼻尖,里面整整齐齐一列一列码着药丸,每一颗药丸都光滑平整,大小一致。他拿起一颗,上面还有印记,一朵盛开在月亮上的梨花。 殷沁梨也很开心,虽然她知道她必须隐藏自己的本领,但是当她可以救人的时候,她还是很开心的。 病人吃着她做的药,药上还有她独特的印记,每吃一颗,都能看到,都能想起她的大恩大德。 妙哉妙哉!爽哉爽哉! 她凑上前,兴冲冲道:“怎么样,不错吧。” “嗯。”墨衍之点了点头,把那颗药丸放回盒中,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谢谢殿下。”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僵硬。 殷沁梨很是不满他的反应,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木盒的边缘,“这好歹是救大人命的药,我做得这么精细,大人都不夸我一下吗?也没有好好感谢我。” 墨衍之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手把木盒握紧了一些。他在心里努力盘算着措辞,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殷沁梨看着他努力又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这一盒药是一个疗程,”她指着木盒,声音轻快起来,“早中晚各一颗。吃的时候需要将外面这层壳捏开,吃里面的药丸。” “好。” 墨衍之把木盒收进袖中,“明日臣来接殿下去鬼市。” “好!”殷沁梨的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墨衍之忽然异常认真道:“殿下去了鬼市以后,不要乱吃东西。尤其是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殷沁梨愣了一下,没有立马回答。 “殿下?”他追问。 “好吧。”殷沁梨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次不尝了。” 墨衍之刚要松一口气。 殷沁梨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小小的、狡黠的弧度,“骗你的,下次还尝。” 她的语气轻快起来,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反正你也管不着。” 说完,她抱起装东珠的木盒,转过身,蹦蹦跳跳朝着密室的门口走去。 墨衍之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密室里的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忽近忽远。 墨衍之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木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殿下。”他喃喃道。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烛火“噼啪”一声,把他的声音盖了过去。 殷沁梨走在前面,并没有听到。 “真的很好......” 墨衍之其实一直在心里盘算着,夸她的药丸,夸她的神气,还是那句“长命百岁”。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又认为那些常见的词语都配不上她。 搜肠刮肚,最后还是一句都没说出来。 密室的门被打开了。夜风从外面挤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几晃。 殷沁梨站在门口,回头看他。她怀里抱着锦盒,脸颊上还带着方才说话时留下的红晕。 “走啊。”她轻快地说道。 墨衍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两个字:“来了。” 16. 漂亮衣服 殷沁梨和朝云早早就换好了影卫的衣服,来到特定的宫道等待。 朝云压低声音道:“殿下可还习惯?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殷沁梨只道:“还好,为了鬼市也只能这样了。” 实际上殷沁梨的胳膊和腿,已经有地方因为这粗糙的布料开始发疼发痒了。 不多时,寒鸦来了,轻轻松松带着殷沁梨和朝云就出了宫。 寒鸦将殷沁梨引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眼前骤然出现的是一架十分大的马车。 车身通体为深褐色,用的是百年楠木,车前挂着一盏琉璃风灯,拉车的马有两匹,都是枣红色的温血马,毛色油亮。 寒鸦搬来木梯,殷沁梨踏步而上,掀开厚重的车帘后,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的墨衍之。 墨衍之坐在里面,靠着车壁,手里拿着一本书,姿态随意,听见动静,他抬眼,目光落在殷沁梨的脸上。 车厢内部十分宽敞,装饰得古朴奢华,有长榻、小几,几上的香炉里香烟袅袅,还摆放着一套白瓷茶具和琉璃果碟。一进入车厢后,外面的声音几乎都被隔绝在外,也很是凉爽。 “这是殿下的衣服。” 墨衍之将一个包裹递给了殷沁梨,殷沁梨颇感意外地接了过来,“还有衣服可以换?” 墨衍之淡淡地说道:“他们的衣服殿下应该穿不习惯吧。” “那倒是。”殷沁梨还是很意外。 墨衍之侧身伸手,在车壁某处按了一下,只听极轻的“咔”一声,后面的那面墙忽然动了,露出了一扇门。 门后露出一个隔间,比前厢略小,但布置得十分精巧。 殷沁梨径直走了进去,门又关上了。 后厢比前厢略小,靠里是一张窄榻,榻上铺着凉簟和蚕丝薄被,榻下有两个抽屉。榻旁有一面小小的铜镜,嵌在壁上,镜面磨得极亮。另一侧是一排衣架,挂着墨衍之的披风、备换的外衫。衣架下方是鞋柜,有墨衍之的鞋,还有为她准备的鞋,竟然有三双。 她盯着那三双鞋看了好一会儿。 “左边的抽屉里准备了一些胭脂水粉,公主可自行用。”墨衍之的声音从前厢传来。 殷沁梨拉开了抽屉,里面备了许多胭脂水粉,还有各式各样的首饰,她随机打开了几个,全都是崭新的。 她将包裹放在榻上打开,打开的一瞬间,光线不是十分亮的后厢都亮了几分,赤霞织金妆花褙子,用的是妆花缎,云锦中织造工艺最复杂、最为金贵的一种。石榴红色的褙子使用的是“通经断纬”的织法。经线是蚕丝,纬线是孔雀羽线和捻金线交织而成。光亮下缎面金光流转,孔雀蓝的纹样时隐时现,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褙子是直领对襟,衣襟上没有纽扣,只有一对白玉蝴蝶扣,袖口收窄,袖身宽大,十分灵动可爱。 下裙是月华裙,裙料是绡纱,薄如蝉翼,轻若无物。裙面上是渐变的,从腰间的石榴红慢慢过渡到裙摆的淡粉,像日落时天边从红到粉的渐变。 殷沁梨嘴巴都合不拢了,她永远对好看的衣服没有抵抗力,迫不及待就换上了。她略施粉黛,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盘了一下,搭配了相配的头饰、珍珠项链、戒指和手镯。 收拾妥当后,殷沁梨开心地转了一个圈。她按下了后厢的按钮,门开了。 她开开心心来到了前厢,墨衍之听到动静抬起了头,殷沁梨转了个圈,裙摆像石榴花一样绽开,发梢扫过墨衍之的脸颊,掀起一阵独属于殷沁梨的香味。 她边转圈边道:“大人眼光不错嘛!”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殷沁梨站不稳,就要摔到,墨衍之眼疾手快地撑住了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殷沁梨还沉浸在漂亮衣服的快乐里,笑着对近在咫尺的墨衍之道:“谢谢大人,我就不客气了。” “咚、咚、咚”,掷地有声如鼓敲。 墨衍之腾得站了起来,将殷沁梨按在了对面的塌上,极力掩饰着他内心的兵荒马乱,“这边的路难走,坐稳。” 心跳快到发烫。 “好啊。”殷沁梨完全没有注意到墨衍之的不同,还沉浸在衣服里。 忽然她没头没尾地问道:“大人是很有钱吗?” “还好,比不上顾老夫人。” “那肯定了,外祖母可是首富呢。”殷沁梨没心没肺地说道。 墨衍之无奈摇头,虽然心里已经有数了,但每次看到殷沁梨财迷的样子都会被可爱到。 “不过大人也很有钱了,这么气派的马车,除了外祖母,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殷沁梨举着手,观赏着她戴的珍珠戒指和手镯,嘴角是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容。 “有镜子吗?” 墨衍之顿了一下,旋即打开塌下的暗柜,里面有一面桌镜。 殷沁梨开心地接过镜子,摆在桌子上照镜子,她双手托腮,左右端详自己,极认真地点了点头,称赞道:“我可真好看。” 墨衍之别过脸暗笑,怕被殷沁梨发现,又连忙压住,恢复了平常的冷漠。 殷沁梨一点都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她还在照镜子。左转一下,右转一下,侧过脸看耳坠,仰起脸看项链,嘟一下嘴,挤一下眼睛,扑闪两下睫毛,再歪着头笑一笑。 墨衍之不忍心打断她,他就坐在对面,看着她一个人在镜子前玩得不亦乐乎。他都没意识到,眼睛里喷薄而出的情愫,连车厢里冷冽的燃香烟气都变得柔软了。 马车是今天白天加急赶工的,后厢本来没有镜子,但他想到殷沁梨可能会想要收拾,特意安的,本来想准备桌镜,又怕不稳,最后还是嵌了一面,这面桌镜还没来得及拿下马车,没想到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直到殷沁梨累了,他才道:“鬼市的规矩殿下可知道?” 殷沁梨趴在桌子上,“不问别人的身份,不许问货物的来历,不许摘下面具。” “就是这样。” “我想去鬼市很久了,可是鬼市第一次去必须得由去过的人带领去才行,师父一直不带我去。” “师父?” “就是我的奶娘,其实是我的师父,慕青。” 墨衍之没有继续打探,而是问道:“殿下饿不饿?” “这么问的话,倒是有点饿了。” 墨衍之打开旁边的柜子,拿出里面的食盒,打开盖子,食盒分了几层,每一层都码着不同的点心,茉莉水晶冻、荷露清暑糕、藕粉桂花凉糕、还有一小碟蜜渍樱桃。 殷沁梨拿起茉莉水晶冻,这是装在陶瓷碗里的,陶瓷碗做了茉莉花的形状,十分好吃,很符合她的口味,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了听澜报菜名,话锋一转,她问道:“墨衍之。” 墨衍之抬头看她。 “你和墨驰烈熟悉吗?”殷沁梨期待地望着他。 墨衍之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殷沁梨脸上,“殿下想讨好他?” “也不算讨好,”殷沁梨拿起勺子又挖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拉近一下关系吧。我想了想,投其所好真的是个好办法哎。” “有何根据呢?” 殷沁梨情绪高涨,“就像我们两个啊, 东珠、衣服、糕点,我都很开心。” 墨衍之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下,才道:“所以殿下觉得,臣是在讨好殿下?” 又是疏离的语气,仿佛他们两个一点都不熟悉。 殷沁梨吃糕点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对上墨衍之的目光,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 可她总觉得怪怪的,就算之前他冷冰冰的,她不会感到难受,可是现在他们两个之间的氛围就好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墨衍之又变成了那条想要她命的蟒蛇。 又怎么了呢,她这阴晴不定的指挥使大人。 “我没有说你是在讨好我,”她咽下嘴里的糕点,“我只是觉得这样容易拉进关系而已。” 墨衍之没有说话。 殷沁梨一不做二不休,摆出一副可怜的模样,“你也知道父皇就是想让墨驰烈做我的驸马啊,可是墨驰烈太轴了,我也不好硬逼他。” 她继续可怜巴巴道:“指挥使大人能帮我的话,可不可以帮帮我?” 墨衍之垂下眼,他知道殷沁梨在故意装可怜。 “城东饴糖轩的云雪松片。” “饴糖轩?” 殷沁梨稍显疑惑,她记得听澜报菜单的时候,没有饴糖轩啊,难道她睡着了,没听到?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还是接受了,饴糖轩是家很有名的糕点铺子,每天都需要排队。墨驰烈喜欢也不无道理。 想到这里,她笑了,“谢谢大人。” 殷沁梨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还有呢?” “烤鱼吧。墨驰烈喜欢钓鱼。” “诶!”殷沁梨来了兴致,她记得这个,听澜说他爱去钓鱼。 墨衍之看着殷沁梨笑,心里就堵得慌,故意道:“殿下若想投其所好,不如钓鱼,再烤给他吃。” 他就是想看看殷沁梨能做到哪一步。 “这个主意好哎!” 墨衍之的脸冷了下来。 “大人什么时候能带我去钓鱼?” 墨衍之愣住了,不确定地说道:“我?” “对啊,”殷沁梨用力点头,“我若是说跟着墨驰烈去,他指定不愿意,他既然喜欢吃烤鱼,那我就钓上来,烤好给他送过去,不更好?” “殿下自己去。” “不要。”殷沁梨抓住了墨衍之的手腕,“大人跟我一起吧,我还没有钓过鱼呢,烤鱼更不会了,大人教我怎么样?” “我也不会。” “那大人找师傅学会了,再教我。”殷沁梨说得理直气壮。 墨衍之看着抓在他腕上的手,手指纤细白净,指甲染了淡淡的蔻丹,映着他黑色的袖口,格外显眼。 “这是什么逻辑?” 殷沁梨眉眼弯弯,厚着脸皮道:“没有什么逻辑,就是喜欢和大人在一起,大人太有钱了!” 马车突然停了,寒鸦道:“主子、公主殿下,到了。” “走吧。” 殷沁梨兴冲冲就要起来,墨衍之反手拉住了她。 “这个。” 墨衍之递过来一张面具,“戴好,绝对不许摘下来。” 殷沁梨戴好的同时,墨衍之也戴上了。 墨衍之又递过来一条绳索,只是绳索的两端都有圆圈。 殷沁梨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手。” 殷沁梨将手伸了过去,墨衍之将圆环套在了她的手腕上,另一端的圆环套在了他的手腕上。 “以防走丢。” 17. 麻辣鸡心 墨衍之走在前面,殷沁梨跟在后面,走出马车,就看到外面一大片空地上停放着许多马车。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寒鸦和朝云也都已经戴好了面具,朝云候在木凳旁。 墨衍之先下马凳,因为两个人绑在一起,墨衍之自然而然伸手,殷沁梨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下了马车。 “姑娘。”朝云来到了殷沁梨的身边,殷沁梨立马懂了她的意思,毕竟称呼“殿下”太明显了。 墨衍之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殷沁梨,周围三三两两也都是带着面具的人,众人全都朝着一个方向走。 走到一个渡口旁,这里全都等着进鬼市的人,排了很长的队。 寒鸦走到守卫面前,出示了什么东西,天色太暗了,他们还故意在一个暗处交谈,殷沁梨根本看不清楚。 只见守卫打开了侧边的一道门,墨衍之才向那边走去,他们没有进入排队的那边,而是直通了渡口。 这时殷沁梨才注意到,渡口有两种船,一种是特别简单的柳叶船,一船可坐四个人,还有一种是相对来说更气派一些的船,虽然也不是很大,但有船屋。 他们正朝着有船屋的船走去,进入快速通道后,尽管带着面具,殷沁梨还是能感觉到隔壁排队通道一个一个炙热的目光,他们的目光不断在墨衍之和殷沁梨的身上徘徊。 殷沁梨实在忍不住,偷声问道:“走快速通道需要多少钱?” 墨衍之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对面的目光快要把我融化了,仿佛我是一块金子。” 墨衍之明白了殷沁梨的意思,原来是她以为走这条通道是花了钱。 墨衍之笑而不语,四人踏上了船,船夫就开船了。 船往上游走,两岸的芦苇越来越密,水色越来越深。河道越来越窄,穿过芦苇,是一大片的荷花,船就进入了漆黑的山洞,洞壁两侧挂着灯笼,但视线极差,里面是湿漉漉又带着腥臭的味道。船上的灯笼发出幽幽的绿光,甚是吓人。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船停止了。船夫没有说话,只是用桨连敲了三下船身。 “走吧。”墨衍之低声道。 四人下船后,殷沁梨环顾四周,这里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岸边还有几艘船到了,众人下船后,开始往山洞深处走去。 转过几个弯,向下走了几个坡道,又转了几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鬼市到了。 鬼市一部分建在山里,一部分在山谷底部。一条河从中间穿过,将鬼市分为了两部分。山谷底部有密密麻麻的店铺,悬崖峭壁上也有,他们在峭壁凿洞、搭架、建房子,层层叠叠,宛如蜂巢。一条条铁索栈道连通了南北两壁,河上也架设着桥,连通了两岸。 最惹人注目的是鬼市深处,一座巨型宫殿赫然矗立在两面悬崖峭壁中间,底下是悬空的。宫殿建设的十分气派,只是周身全都是黑色的,看得人窒息。 不同于外面的冷清,这里热闹非凡。各种味道铺天盖地往鼻子里钻,有唱歌的声音、吆喝的声音、还有吹拉弹唱的声音等一齐往耳朵里钻。 人也超级多,密密麻麻,摩肩接踵。 “那大宫殿是什么呀?”殷沁梨好奇地问道。 她的声音混在这回声大音响里,简直如蚊子哼哼。 墨衍之俯下了身子,殷沁梨也明白了她的声音是听不到的,索性直接凑近墨衍之的耳朵,又问了一遍:“那大宫殿是什么呀?谁住在里面?” 墨衍之感受到了殷沁梨温热的风,耳朵瞬间发麻,全身如电流通过,他下意识想要躲开,却被殷沁梨使劲拽住了。 殷沁梨指了指她的耳朵,示意墨衍之回答她,墨衍之也只是俯身道:“鬼王。” “鬼市的王?” 墨衍之点了一下头。 殷沁梨煞有介事地点了一下头,“有钱人啊,能在这里建这么气派的宫殿。” 墨衍之无奈地笑了,还好有面具挡着,即使他笑,殷沁梨也看不到。 殷沁梨真的是个财迷。 墨衍之转身就要往北岸走,他往前走了一步,手腕处被扥了一下,他回头,殷沁梨正扯着他们两个之间的丝绳,摇了摇头,手指指向了南岸。 鬼市两岸南岸是更热闹的,这边会卖吃食、酒水、首饰等较为常用的物品,也有酒馆、饭馆等,北岸则更加神秘、恐怖、危险,里面什么都有。 墨衍之也摇了一下头。 殷沁梨双手在胸前合十,“拜托拜托。” 说完也不管墨衍之怎么想,扯着丝绳就往南岸走,墨衍之无奈,只得跟着她走。 殷沁梨被一阵焦香勾住了鼻子,她顺着香味寻过去,是一家卖烤串的摊子,炭火红通通的,铁架上排着一串串切成小块的肉,肥瘦相间,油滴在炭上“滋啦”一声,冒起一缕白烟。 “这是羊肉?”殷沁梨凑到摊子前,眼睛盯着那一排烤串,舍不得移开。 摊主戴着个山羊面具,声音沙哑但明显带着笑意:“小姑娘鼻子真不错,这是羊肉,野山羊,刚宰的。” 殷沁梨看了一眼墨衍之,墨衍之摇头示意他不吃。 “来一串。” 摊主麻利地翻了一串,撒上秘制调料,递过来。 殷沁梨接过来,先凑近闻了闻,香味扑鼻,顾不得烫,直接上口。 外焦里嫩,一点都不膻,配上秘制调料简直香迷糊了! “你尝尝,好好吃!” 殷沁梨将剩下的一半烤串给了朝云,朝云开心地接过来,一入口,好吃地直点头。 这是她们之间特有的默契。殷沁梨会把好吃的分给其他人,这样就能多尝几样。 殷沁梨哈出一口气,“不过有点辣呢。” 她嘶嘶地吸着气,用手扇了扇嘴。 殷沁梨没有过多停留,继续向一个摊子出发,很快她的目光锁定在了另外一个排了很多人的摊子,也是烤串摊子,摊子上面写着“火辣鸡心”。 “鸡心?”她的目光热烈地盯在牌匾上。 墨衍之心下了然,以殷沁梨的身份,她应当从未吃过内脏。 殷沁梨拽着丝绳就往摊位走,一接近摊位她就明白为何用了“火辣”二字,她已经被辣椒熏得想落泪了。 她不是很能吃辣,刚才的烤羊肉就已经挺上头的了,所以她很想试试,火辣鸡心到底有多火辣。 她走到队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摊位,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每一个从摊位前离开的人。 一个高个子男人,毫不犹豫地将两颗鸡心塞进了嘴里,咀嚼两三下后,动作忽然停住了,露出的皮肤可见地变红,他连忙用手捂住嘴巴,“咳咳咳,咳咳咳”,摊主满意地笑了起来,男人连忙跑开了。 殷沁梨看得心一颤。 第二个是个女人,慢条斯理地将一颗鸡心放进嘴里,一边吃着一边称赞道:“这味儿够劲儿!” 她又往嘴里放了一颗,甚是享受。 摊主见状,爽快道:“再送您几颗。” 又得到几颗鸡心的女人,一边吃着 一边开心地离开了。 这到底是辣还是不辣? 第三个又是一个男人,他接过鸡心,也学着前面女人的样子想要称赞摊主,结果还没来得及张开嘴,豆大的眼泪先落了下来,尽管带着面具,依然能看到他的眼泪像决堤一样坠落,嘴唇瞬间肿了。 殷沁梨咽了一下口水,她犹豫了,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墨衍之的怀里,她回头,忐忑地问道:“我不会也这样吧?” 殷沁梨很紧张,她都等不及墨衍之回话,又问道:“你之前吃过吗?” “没有。” 墨衍之不是一个爱冒险的人。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殷沁梨的心脏“咚咚”跳,她摇了一下头,“我要试一试。” 排队的人虽然很多,但摊主手脚麻利,前面一直在变短,越接近摊位,那股辣椒的味道又香又呛,殷沁梨都无法呼吸了。 排到殷沁梨时,殷沁梨紧张道:“要一个。” 摊主指了指旁边的牌子,道:“小姑娘,五个起卖。” 殷沁梨太紧张都没看到,她点了点头,“那就五个。” 摊主在辣椒锅里连汤带五个鸡心舀了满满一勺,放进了碗里,殷沁梨紧张地接过碗就走了,还是墨衍之眼疾手快拿了几根竹签。 殷沁梨走到一个离摊位远的地方才停了下来,她实在觉得在摊位面前吃压力太大了。 “好香。”她吸了吸鼻子,“咳咳咳、咳咳咳”。 墨衍之眼疾手快拿过了碗,才避免殷沁梨被撒一身。 她咳了好半天才缓了过来,眼睛都红了,“完了,忘记拿签子了。” 反应过来的殷沁梨天都塌了。 墨衍之拿出了签子,殷沁梨开心地接了过来,“大人手真快!” “没有大人我可怎么办啊!” 殷沁梨惯会说这些话哄别人开心,里面几分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她拿起签子,扎起一颗鸡心,看着那颗红油油的鸡心,带着壮士赴死的决心,闭着眼睛,塞进了嘴里。 咬开鸡心的瞬间,是肉的弹性、香味混着卤汤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又咬了一下,依旧弹牙又香醇,但紧跟着,就是瞬间涌上来的麻辣,从舌尖“砰”地炸到喉咙。 殷沁梨的表情瞬间变了,眼泪留了下来,她的嘴麻了。她很想吐掉,但是碍于礼仪她下意识就要咽下去。 墨衍之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伸出了手,“吐掉,不要咽。” 殷沁梨已经无法思考了,她被辣傻了,听到指令,就跟着做了。 “寒鸦。” 寒鸦将水囊递了过来,墨衍之拔开水囊的盖子,递到殷沁梨面前,“慢慢喝,不要着急。” 殷沁梨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凉茶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她也顾不上。 “好辣!”她终于能说得出话了,眼睛红得像两团火,说完又灌了几口水。 凉茶很解辣,尽管殷沁梨还是不舒服,但已经缓解了很多,她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等她缓过神来,“这凉茶什么时候买的?” 这凉茶救她大命了。 “排队的时候。” 原来是墨衍之猜到了殷沁梨可能会被辣到,提前让寒鸦跑了两条街去买的。 朝云也来了兴致,尝了一颗,结果就是和殷沁梨一起,两个人一人一个水囊,全都老实了。 殷沁梨悔得肠子都青了,她被辣得完全没了胃口,只得道:“去那边吧。” 18. 戮心堂 殷沁梨的耳朵被辣得还在痛,她如霜打的茄子一般,步履沉重。 朝云的情况也不是特别好,她跟在后面,嘴唇红了一圈,额头还在不断渗着细汗。她快走两步,凑到殷沁梨身边,关切地低声问道:“殿下怎么样了?” “太辣了。”殷沁梨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它们掉下来。 两个人的脚步都变得更加沉重起来,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往前挪。 殷沁梨的目光缓缓转向墨衍之,十分不甘心地说道:“要不是你有心疾,我高低得让你陪我一起辣一辣。” 墨衍之停下了脚步,看向殷沁梨,她的嘴唇、鼻尖,眼眶都红红的,模样显得很是可怜。 他道:“我可以吃。” “不行!”殷沁梨的声音骤然拔高,坚定地拒绝了。 墨衍之很是意外,“怎么了?” 殷沁梨认真地答道:“太辣了,很容易刺激你的心脏,加速血液流动速度,对你的病情不好。” “还有这样的说法?” “当然了!”殷沁梨十分笃定道:“你也不要让自己痛,就是身体上的痛,这样都会让身体进入加速模式,让你身体里的毒素也活跃起来,很危险的。” “好,我尽量。” 穿过铁索,他们来到了北岸。 北岸也有客人,只是这里的人明显少了很多。走在街上的人不像南岸那样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大多数是独行,偶尔有两三个结伴的,也走得很快,脚步匆匆。他们也捂得比南岸的人更严实,斗篷、面具、手套,十分周全 北岸的铺子和南岸从外面看格局差不多,但气息完全不同。南岸的灯笼更亮,北岸的灯笼五颜六色,青的、绿的、紫的,光落在人脸上,把皮肤映得像死人。很多铺子门口都挂着牌子,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规矩,有些牌子上的字更大更醒目,写着更骇人的内容:“买命杀人,不问姓名”,“蛊虫定制,七日见效”。 殷沁梨按照她之前的推测,进出着矿石有关的店面,结果一连进了五个店都没有结果,铺子里没有找对对应的矿石,问铺主也没有得到明确的结果。 比较幸运的是,这边同种类的铺子都在一起。 “他们这里不怕竞争吗?”殷沁梨忍不住问道。 墨衍之跟在她身后,手腕上的丝绳松松地垂着,“在鬼市做生意看的是本事,是眼缘,争是争不到的,若是有人坏了规矩,会被赶出鬼市,再也回不来。” “原来是这样。” 殷沁梨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下一个铺子,还是无果。 不过她进过这些铺子,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矿物后,确实如墨衍之所说,这里的铺主各有各的本事,有相同的矿石,也都有自己独有的矿石,每一家都能拿出几样别的铺子没有的宝贝。 只是独独没有看到殷沁梨想要找的矿石,难道是方向错了? 这些铺主见识都深,所以反而对没见过的,不会一句话说死。这些铺主见识都深,所以她每进一家,把粉末递过去,大多数人会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再说没见过。 但他们都不会把话说死,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 有一位中年掌柜感慨说:“我跟矿石都打了三十年的交道了,还是会有没见过的,这世界啊,太大了。” 抱着希望进入了最后一间铺子,门口拴了铃铛,他们推门进入,铃铛响了。 从里面缓缓走出来一个老人,老人看上去年纪很大了,但精神抖擞。 “找什么啊?” 殷沁梨走过去,把手里的纸包打开,放在柜台上,“我想看看这种粉末是不是矿石的粉末,如果是的话,会是什么矿石。” 殷沁梨拿出纸打开,里面是粉末,“我想看看这种粉末是不是矿石的粉末,如果是的话,会是什么矿石。”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放大镜,殷沁梨的眼睛瞬间亮了。 老人放大镜非常好看,镜框银质的,表面已经形成自然的包浆,上面雕刻的纹样变得更加立体,上面的纹样殷沁梨也不曾见过,纹样上不知道用了什么填充描绘,随着老人的动作,流转出不一样的色彩。 老人拿着放大镜观察手中的粉末,殷沁梨偷偷地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她更喜欢了,这个放大镜比她的效果还要好! 殷沁梨心动不已! 墨衍之看着殷沁梨的眼睛,就知道她看上这个放大镜了。 这个小公主,什么都喜欢! “小姑娘,你这看着可不像是矿石的粉末啊。”老人的声音沙哑,但语气笃定。 “前辈您确定吗?” 老头儿忽然用手指蘸取了粉末,随后直接放进了嘴里,殷沁梨和墨衍之都惊呆了。 老头儿吧嗒了几下嘴品尝着嘴里的粉末,更加笃定地说道:“这绝对不是矿石的粉末。” “哇!”殷沁梨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她的师父慕青也是如此,望、闻、尝,这样一套下来,即使是之前未见过的毒也能解。 “前辈是怎么尝出来的?” “有何不同?” 老头儿似是没有想到殷沁梨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笑着道:“你这小姑娘还对这个感兴趣?” “嗯!”殷沁梨用力点头,“我特别感兴趣,我当时也尝了,只不过我混在了水里。” 她又道:“这到底是怎么尝出来的?矿石的粉末是吃着有什么不同吗?我可以尝尝吗?” 墨衍之听到殷沁梨又要吃,脸色微变,他扥了一下两人丝绳,妄图唤醒殷沁梨。 殷沁梨充耳不闻。 “哈哈哈哈”,老头儿仰头笑了,“你这小姑娘很有意思。但我还真没办法传授于你,就是吃得多了,一尝就能知道,要真是让我说些什么,我也说不出来。” “没事没事,前辈已经帮我大忙了。” “这样吧,”老头儿笑得爽快,“我看你这小姑娘十分喜欢,你从我店里选个物件吧,什么都可以,送你。” 殷沁梨立马两眼放光,“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我看上前辈的放大镜了,我瞧着这是个好东西,我买,只要您肯卖就行。” “哈哈哈哈哈,”老头儿将放大镜递了过来,“送你,说送就是送,你这小姑娘有眼光,这是我自己做的,用了几十年了,是个好东西。” 殷沁梨连连摆手,“前辈已经帮我大忙了,我在要前辈的东西,这实在说不过去。” “拿着吧。”老头儿又递了过来。 “拿着吧。”墨衍之在背后道。 殷沁梨这才接了过来,“谢谢您,我一定好好爱护。” “好。” 殷沁梨将放大镜收好,走出铺子的时候,凉风吹在脸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太激动了。 “老天待我们还是极好的。”她没头没尾地说道。 墨衍之偏头看她,“是吗?” “对啊,逛了这么多,都没有找到对应的矿石,若是这是矿石,那就说明极少或者难得,那找起来困难一定会增加,但前辈明确表明这不是矿石,虽然需要从头再去确认,但好歹我们也早已经排除一些选项了啊。” 她说完,仰起脸看与墨衍之对视。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晶晶的,依然充满着力量和朝气,能够刺破一切的黑暗。 “嗯。”墨衍之都被输入了力量,他点了一下头,又道:“不过殿下该走了,时候已经不早了。” “啪”,响亮清脆的声音在这夜里格外清晰。 殷沁梨刷地转过头去,不止她,走在这条街道上的其他路人也纷纷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声音的方向站着四个人,两个身形魁梧的大汉一左一右押着一个男人,男人的手臂被反拧在背后,动弹不得。 对面站着一个女人。 “我们之前说好的!不是嘛!”凄厉尖锐的女生怒吼道。 男人挣扎着, 脸上的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很大,“我不想可以了吧!我后悔了!我不愿意!凭什么!” “凭什么!”女人咆哮道:“是你背叛了我们之间的誓言,那你就必须得付出代价。” “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我会死的!我会死的!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死吗!疯娘们,你要这么狠心吗!” “做错事的人就应该付出代价。”女人的声音掷地有声。 路人渐渐全都围了过去。 “有好戏看了。” “好久不见这么有气魄的女子了。” 两个凑过去的路人的窃窃私语声传进了殷沁梨的耳朵里,她好奇地看向了墨衍之。 “同心契。” “做什么用的?” “想看?” 殷沁梨用力点点头。 “走吧。” 殷沁梨生怕错过一点,小跑过去凑热闹。 “美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好不好?”男人乞求着。 “不。”女人决绝地说道。 “疯女人!”男人两眼通红,像困兽一般,想要冲向女人,但却被身边的两个大汉按得动弹不得。 “我会死的!” 男人疯狂地叫喊着,扭动着身体。 “我会死的!” 男人疯狂地喊着,又突然变了脸色,恳求道:“饶了我吧。” “原谅我吧。” “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敢了。” “吱呀”,门开了。 “哎呦,真能叫啊。”一个身着紫袍的妩媚女人走了出来,她带着半张面具,手中拿着一把金丝编织的团扇,一摇一摆,风情万种。 人群中有人道:“是堂主。” 女人的目光扫过外面围观的人群,殷沁梨明显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们这边停顿了一下,她看得是谁? “压进去吧。” 随着她轻飘飘的话落地,男人再度崩溃了,他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妄图挣脱开桎梏,大声喊着:“救我!” “救我!”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啊!” 男人被往里拖,他回头求女人,“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敢了!” 女人拼命忍着眼泪,殷沁梨能够清楚地看到她浑身都在紧绷着,脸因为太过用力都变形了。她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身后的人也全都跟了进去,殷沁梨随着人群往里面走,她抬头看了一眼铺名,【戮心堂】。 进入大堂后,里面别有洞天,建造地十分华丽,只是墙上、和旁边的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全都是各式各样的刀、刑具,比大牢里面还要多还要全,看得人头皮发麻。 紫衣女人走到最上面的椅子上坐下,一个侍女从楼上走下来,手上拿着红色的香囊,递给了女人。 堂主打开香囊,里面是一张纸,她打开纸,念了起来:“吴生、张美娘自愿结为同心伴侣。自契约成立之日起,二人须:忠诚相待,不得有二心;互相扶持,不得无故弃离;情爱专一,不得与他人有染或另结新欢;若有一方私自变心或背叛,即视为违约。违约者接受【虫噬】刑罚,被违约者得白银一百两作为补偿。” 紫衣女人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是二人的姓名吧?” 女人咬牙切齿道:“是。吴生违背了我们的约定,和其他女人早就在一起了,一直将我蒙在鼓里!和外面的女人都有了孩子!” 女人越说越恨,“十年,我们在一起十年,我怀的孩子全都没有了,落了一身的病,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问题,结果呢!结果呢!” 女人崩溃地喊道:“是他们处心积虑伤害我!” “他必须死!他必须死!” 紫衣女人看了一眼下面压着男人的大汉,“属实?” 大汉答道:“小的们已经核查过,张美娘说的全都属实。” 紫衣女人摆了摆手,懒散地说道:“那还等什么,准备吧。” 19. 虫噬 “咔哒、咔哒、咔哒” 吴生所在的台子颤动了起来,从底下传来机关运转的声音,吴生惊恐地想要逃,但却被大汉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围起来的铁栅栏从下面钻出,将他们困在了里面,大汉打开铁栅栏的门走了出来,吴生激动地想要冲出来,一拳被大汉打飞了出去,门被锁上了。 吴生瘫坐在地上,久久缓不过来,他彻底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手脚并用地爬向张美娘的方向。 “美娘。”他的声音嘶哑了,卑微地跪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的脸试图穿过栅栏的缝隙,伸出胳膊乞求张美娘能回心转意。 “美娘,我求求你了美娘,我真的知道错了。” “都是我的错!” “全都是我的错!” “我想办法给你更多的钱行不行?” “我不想死!” “我真的不想死!” 张美娘扶着旁边的柱子才能勉强维持站着,她的身体一直在抖。 殷沁梨轻轻“啧”了一声,暗骂道:“狗男人,死性不改。” 墨衍之看着她共情的模样,忍不住低头笑了,又在一下拉回了要上扬的嘴角。 堂主从上面的椅子上慢悠悠地下来了,懒洋洋地来到了台子旁边的刑具区,在一排陶罐前停下来,弯下腰,伸出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涂着黑紫色的蔻丹。 掀开了其中一只陶罐的盖子。 刹那间,一群蓝色的蝴蝶从罐口涌了出来。 它们的翅膀是艳丽的蓝紫色,成群结队在罐口盘旋了一圈后,像是被什么牵引着,齐刷刷地扑向了笼中的男人。 随着它们的飞舞,身上细小的鳞粉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在灯光的照射下拖出长长的、艳丽的的彩带。 男人的手最先遭殃,手部皮肤迅速起泡、溃烂,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嫩肉又在一息之间变成灰黑色,像烧焦的纸灰。 成群结队的蝴蝶如旋风一般将男人包围,男人痛苦的叫喊声只传出来一声,就再也没有了声音。 “唰——”,殷沁梨的眼前骤然一黑,墨衍之用袖子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看向墨衍之,墨衍之也正在低头看她,他先前怕人挤到她,另一条胳膊一直在后面护着她,此时此刻,她被完全包围在了墨衍之的怀抱里。 “别看了。”他轻声道。 殷沁梨顾不上这么多,她的脑子飞快闪过一个想法,她道:“我有一个想法。” 也是在这一瞬间,墨衍之明白了殷沁梨的意思,两个人对望着,异口同声道:“虫粉。” 殷沁梨着急地握住了墨衍之的胳膊,想要往下按,“我得再看一下。” “我有办法让你看,你先去外面等我。”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墨衍之不肯退让,“我保证让你看得更清楚。” 他看向朝云,朝云全程看到了,这场面太让人恶心了,她走了过来,“姑娘,我们先出去吧。” 殷沁梨只能点点头,墨衍之放下了胳膊的一瞬间,血腥味混着难闻的气味袭击了殷沁梨,她刚才被墨衍之护着,一点都没有闻到,只闻到了他身上冷冽的熏香味道。 墨衍之给了寒鸦一个眼神,寒鸦心领神会,一同出去了。 看完热闹的人断断续续地都出来了,包括那个女人,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大门,身形极其不稳。 一个侍女跟了出来,“张美娘。” 张美娘失魂落魄地回头,侍女递给她一张银票,“这是契约里说好的一百两,你收好。” 张美娘颤抖地接了过来,侍女又道:“堂主带话给您,好好生活,若是想讨工作讨不到,可以回来找她。” 张美娘泣不成声道:“多谢、、、多谢、、、” 殷沁梨更加好奇这个戮心堂是个什么地方了,她一开始还以为这一百两是男方给,竟然是这里出吗?刚才看到的装潢,粗略看下来就并不便宜,堂主穿的衣服、头饰、首饰,也全都价格不菲,靠什么赚钱的? “寒鸦,这戮心堂你知道多少?” “公主殿下想要知道什么?” “这里都做什么买卖?” “全都是杀人的勾当,可以签订契约,什么样的契约都可以,他们会负责执行,也做打探、跟踪等生意,杀人的买卖也做。” 殷沁梨点点头,“衙门的人不管?” “这属下就不知道了。” “聊什么呢?”墨衍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殷沁梨回头,墨衍之走了过来,“走吧,带你去看看。” 殷沁梨跟在墨衍之的后面,神奇的是,大堂里难闻的味道已经没有了,台子上也变得很干净,一点血迹都没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唯一不同的是,堂主此刻正站在台子上,殷沁梨能感受到她的目光。 “听说你对虫子感兴趣,想要看看?” 殷沁梨道:“对,刚才看到堂主放出的蝴蝶很是好看。没想到堂主能答应,多谢堂主。” 堂主的唇角勾着,似乎对殷沁梨很感兴趣,她慢慢靠近,“你这身上的衣服倒是好看,也很眼熟。” 这什么意思?她喜欢? “堂主若是喜欢,我后面找几身相似的,给您送过来。” “哈哈哈哈”,堂主的笑声如银铃一般,清脆爽朗,“我啊,喜欢我身上穿得这种。” 堂主的衣服很修饰身材,裙摆也开了长长的口子,妩媚又迷人,很适合她。 “我记下了。” “哈哈哈哈”,她又笑了,“真有意思。” 她拍了拍手,从楼上接连走下来了十几个侍女,每个侍女手中都端着一个罐子,还有几个大汉同时搬来几张桌子,在台子上摆好。侍女将罐子稳稳地放在了桌子上。 “去看看吧,店里一共十二种虫子,我全都给你拿过来了。” 殷沁梨开心道:“多谢堂主!我一定送您好看的衣服!” 殷沁梨迫不及待地拿出了她刚得到的放大镜,堂主看到后,笑着道:“哟,闫老的宝贝都送你了。” “宝贝?”殷沁梨雀跃的身形一下顿住了。 “是啊,闫老很爱这个物件的,从来都不离身。” 殷沁梨瞬间不知所措了起来,她夺人所爱了? 她也几乎是瞬间做了决定,“我们晚点送回去吧。” 墨衍之还没说话,堂主又道:“ 为什么?” “按照堂主说得,我岂不是夺人所爱了,我很尊重前辈,所以不愿意做这样的事情。” 堂主“噗嗤”笑了,“你当闫老什么人,他这个宝贝一定不会是卖出去的,他想送给你,你才能得到,他若是不想,你杀了他,也得不到。” “真的吗?”殷沁梨忍不住确认道。 “当然是真的,我跟闫老都打了十年交情了,我很了解他。” 殷沁梨重新恢复了笑颜,“那就好。” 在意的事放下了,殷沁梨举起放大镜,开始观察左边第一个虫子,是刚才看到的蓝彩色的蝴蝶。它趴在罐壁上,翅膀合拢。 殷沁梨轻轻敲了一下罐壁,蝴蝶受惊,翅膀猛地张开,一瞬间,一星星点点的蓝光在琉璃罐中炸开,她小心地收集了罐底的粉末,用放大镜凑近,仔细观察了起来。 鳞粉极细,在放大镜下,每一片都是不规则的圆形,颜色也不是单纯的蓝,而是会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时而蓝里透紫,时而泛绿,有独特的虹彩。 第二个罐子里是一只蜜蜂,它不像蝴蝶那样安静,在罐子里不停地爬动,翅膀嗡嗡地震,罐底已经有现成的一层淡黄色的粉末,她小心翼翼取了出来,仔细观察。 蜜蜂的粉末在放大镜下几乎看不出固定的形状,颜色是金黄的,很透亮。 第三个罐子里是一只天蚕蛾,它的翅膀是淡绿色的,边缘有粉紫色的斑纹,它的鳞粉比蓝蝶的更粗一些,在放大镜下呈现出细长的椭圆形,边缘有明显的条纹,颜色是渐变的,从根部的乳白色慢慢过渡到尖端的淡绿,最边缘的地方几乎透明,她从不同的角度观察,鳞粉显现出虹彩一般的光泽。 第四个罐子里是一条蛇,蛇不掉粉,她没有看。 ...... 殷沁梨在看完所有的虫子后,更加坚定了她内心的想法,那些粉末很有可能就是虫粉。 “虫粉,很有可能就是虫粉。”她兴冲冲地对墨衍之说道。 “我观察了这里面几种虫子,发现它们虽然各有颜色和形状,但也有相同的特制,那就是首先颜色上很特别,再有就是在不同的角度的光线下,它们会有不同的光彩,和一种油膜一般的虹彩。这一点很像!” 墨衍之没有打断他,按照他的观察,殷沁梨这时的状态,后面一定还有话。 果不其然,殷沁梨又接着道:“若是虫子就说得通了。” “师父曾经跟我说过有一种弑虫蜂,它会将虫卵产在宿主的身体里,虫卵会在宿主里发育,但是为了保证幼虫能够活下来,它们会与宿主共生一段时间,先是吃宿主内部的脂肪,后面再是内脏,直到将宿主吃空,幼虫变成成虫,再从宿主的身体里出来,宿主就会死亡。” “这其实跟尸体呈现出来的状态很像,我之前怀疑过,只是我没有找到寄生的位置,也没有成虫离开身体的痕迹,再加上我实在想不明白,一只小虫子怎么会把尸体吃成那个样子。” 殷沁梨的眼睛闪烁着,十分耀眼。 “现在想想,它们很有可能就是从鼻子里爬出来的,所以身上没有可疑的伤口,寄生的也有可能不是一只虫子,而是很多。” “我得再看看尸体。” 20. 刺杀 “我想现在就看。”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殷沁梨耍赖不肯好好走,墨衍之一直在用丝绳拖着她走。 “已经很晚了,要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 殷沁梨索性站着不动了,墨衍之怕强行拽会让殷沁梨受伤,停了下来,殷沁梨见状掐着腰生气地与他对峙,一字一句道:“我不回去!” 墨衍之低头瞄了一眼殷沁梨露出的手腕,果然,经过刚才一番折腾,丝绳下的皮肤已经有些泛红。 他无奈,只得道:“我再送你一盒更好的南珠,作为条件,今天先回去,明天我去接你。” 殷沁梨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被理智按灭了,好一个指挥使大人!好一个墨衍之!竟然要贿赂她! 她阴阳怪气道:“哟,更好的南珠,大人还真是有钱,手里竟然还有好东西,怎么?是品质更好?” “品质更好,也更大。” 殷沁梨“哼”了一声,骄傲地扬起下巴,“我不要!谁知道你是不是骗人!再说了!我想要做的是正事!你用一盒南珠就想收买我!” 她停顿了一下,坚定地说道:“休想!你不要想着贿赂我!” “一套玉雕的八仙过海的摆件,和我手臂差不到高,”墨衍之说着伸长了手臂,想让殷沁梨看清楚,“雕工精良,很有巧思,只有整个大玄朝,不止大玄朝,也只有这么一套。” 墨衍之持续加码诱惑。 “......” 殷沁梨使用物理方式闭紧了嘴巴,生怕下一秒她的本性背叛了她。 “一件掐丝珐琅的屏风,比你殿里那件玉屏风还大。” 殷沁梨是明白了,墨衍之是铁了心今天不让她看尸体了,他就是想用钱砸到她答应为止。 她到底在他心里是个什么形象? 殷沁梨眼睛一转,鬼点子就来了,“那我要一直不说停,你还打算送什么?” 墨衍之笑着道:“一记手刀。” 墨衍之的笑让殷沁梨不寒而栗,只感觉脖间一缕凉风流过,她信墨衍之做得出来。 “好吧好吧。” 殷沁梨只能放弃,心有余悸地往前走,墨衍之就跟在后面。 算算应当很晚了,南岸那边的灯火虽然亮着,但人影寥落,不像之前那样摩肩接踵。北岸更是冷清,栈道上只有他们几个人,塌在栈道上,每一声都很清晰。 他们拐出栈道,回到地面。这条街两侧的店铺卖的都是兵器,铁器在灯下泛着冷光。走到这里的时候,街上更是已经没有其他的行人了。北岸与南岸不同,南岸爬上台阶就是出口,北岸却要绕过一片树林才能出去,听说那边树林里还闹鬼!所以大多数人不愿意走这条路,宁可多花些功夫绕回南岸。 殷沁梨心里正想着再次尸检要做什么的时候,“咔哒”,紧跟着一道亮光反射照亮了殷沁梨的眼睛,刺眼的白,殷沁梨半眯起了眼睛。 “铛”,几乎是同时,墨衍之拔出了刀,寒鸦和朝云全都冲了出去。 黑夜掩映下,从不远处的树林和错综复杂的房屋后出现了一群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向他们涌来。 “铛——”,刀剑相撞,迸溅出一串火星。朝云已经和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她的刀很快,快得只看得见刀身寒光,“噗呲噗呲”,是真真实实砍在血肉上的声音。 寒鸦紧随其后,与侧面包抄过来的两个黑衣人交上了手,他的刀法和朝云不同,但每一刀都精准,刀刀奔着咽喉和心口。 墨衍之没有急着冲上去,他手腕一翻,刀尖轻轻一挑,系在他和殷沁梨之间的丝绳断了。 他从腰间拔出另一把刀,双刀在手,刀身在灯下一明一暗。 一个黑衣人劈刀而下,墨衍之架起一刀,刀锋相抵,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在黑衣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手腕一转,错向转身,本来在下的刀反向压住对方的刀锋,另一柄刀从对方肋下斜插进去。黑衣人闷哼一声,墨衍之另外一把刀,顺势割破了黑衣人的咽喉。 三个黑衣人趁隙绕到了墨衍之身后,直奔殷沁梨而来。 墨衍之没有转身,他反手将一柄刀掷了出去,刀身切开过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扑嗤”一声,将跑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穿在了一起。 他握着另一柄刀刚要转身去截第三个,眼前忽然一阵模糊。他迅速捂住了口鼻,但还是晚了一步,视线像是被什么蒙住了,白茫茫的,呼吸被拧住了。 他刚要呼吸,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口鼻。 掌心温热,带着他日思夜想的气味。 紧跟着一粒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他没有犹豫,喉结一动,咽了下去。 视线和呼吸渐渐恢复。 “扑通”,想要偷袭的第三个黑衣人摔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没搞清楚的两个黑衣人冲了上来,墨衍之反手抱住身后的殷沁梨,侧转身抹了黑衣人的脖子,鲜血喷溅,墨衍之背身,将殷沁梨护在身前,鲜血没染殷沁梨分毫。 “咚咚咚”,是心跳声。 “墨衍之。”殷沁梨抬头想要提醒墨衍之。 “别害怕。”墨衍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柔声细语,如哄着她一般。 朝云杀破重围,刀上全是血,她的衣服上也大片大片的血迹,她冲向殷沁梨,把一个试图想要伤害殷沁梨的黑衣人踹飞出去,紧张地问道:“殿下可有受伤?” “我没事,你呢?” “奴婢也没事。” 寒鸦也退了回来,三个人将殷沁梨护在中间。 黑衣人太多了,像是没有尽头一般,一波倒下去,又一波涌上来。刀光在夜色里乱闪,铁器碰撞嘶吼。 朝云的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她没吭声,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了,她必须护住公主,她不能死。 殷沁梨也不甘示弱,她身上带着百宝箱,她提前给了寒鸦和朝云解药,肆无忌惮地撒着粉末,一时之间,她反而是最轻松的那个,想要接近她的黑衣人,全都被撂倒了。 她慢慢移动着来到了一家武器铺子前,她相中了门上挂着的那把弓,她抬手拿弓,弓纹丝未动。 这弓快有她高了,她想到了这弓重,没 想到这么重。 她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握住弓,脸都憋红了,终于将弓从墙上的铁钩移开,“砰”,弓砸在了地上。 殷沁梨将弓的下面扭进了土里做支撑,尝试拉了一下,弓弦只轻微动了一下。 殷沁梨拿起旁边配套的箭,她还就不信邪了。 她一只脚抵住前面的弓臂,以脚做“前手”,架好箭后,双手握箭,身体向后仰,“咿呀”,弓弦随着她的动作慢慢张开,弓臂开始绷紧蓄力。 直到身体完全与腿平行,弓完全被拉开,殷沁梨不慌不忙,瞄准了一个想要偷袭朝云的黑衣人,“咻——”,那声音和她之前拉弓时完全不同,不是闷响,而是一种尖锐的、像撕裂布帛的声音。 箭飞出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带着凌厉的风声,将偷袭的黑衣人射穿,并带着他向后飞去,钉在了他身后不远处的树上。 “嗡——”,箭尾还在嗡嗡颤动。黑衣人的身体晃动了一下,吐出一口血,死了。 朝云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对着殷沁梨笑了一下,又重新投入了战斗。 “咻——”,又是一箭,这一箭的方向是墨衍之,他正在与三个黑衣人缠斗。箭穿透了墨衍之正前面那个黑衣人的头颅,黑衣人直挺挺地倒下,墨衍之迅速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双刀齐出,将剩下的两个斩于刀下。 墨衍之惊讶地看向箭来的方向,殷沁梨的第三箭已经架好。 “不要分神哦!” 殷沁梨笑着对墨衍之道,再一次松开手,箭飞出去,这一次射的是墨衍之身后一个正要扑过来的黑衣人,箭从他眼眶穿入,后脑穿出,钉在了远处的墙上。 墨衍之转过身,双刀在手中转了一圈,刀刃上的血珠被甩出去,他利落地转动手腕,一个黑衣人的头颅掉在了地上。 黑衣人还是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但他们没有讨到任何便宜。地上已经铺满了黑衣人的尸体,一层叠着一层,血从他们身下慢慢淌出来,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 一声接着一声,刀剑穿透血肉,朝云已经变成了杀人的机器,她的手臂如灌了铅一般沉重,每一次抬刀都比上一次更费力,虎口被剑柄震得快要碎掉了,但她不能停,她得保护公主,她必须得保护好公主。 寒鸦亦是如此,他出刀的速度和准确度都有了下降,有一刀偏了,只削掉敌人半边耳朵,那人又要冲上来,朝云积蓄力量一个翻身,捅穿了那人的身体。 “多谢。” 墨衍之也会在杀死一个人后,大喘一口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十分急促。汗水混着血从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忽然想起殷沁梨说过,他的心跳不能过快,他在杀死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后,看向了殷沁梨所在的位置。 那里没有人。 只有一把漆黑的大弓歪斜地倒在地上,弓弦似乎还在颤动着,旁边几支箭零散地落在地上。 墨衍之的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猛锤了一下,他左右扫视,都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殷沁梨!”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散开,没有人回应。 21. 大眼瞪小眼 “哼哧、哼哧” 殷沁梨有苦难言,她被装在一个麻袋里,粗糙的麻袋蹭着她娇嫩的皮肤,就像砂纸磨蹭着她的脸,火辣辣地疼。她也不能动,怕惊动了正在扛着她的人。 “咚”,殷沁梨被扔到了地上,肩膀先着地,磕在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痛得她差点叫出声。 “窸窸窣窣”,麻袋上方传来了声音,她连忙闭上了眼睛,任由着那个绑架她的黑衣人将她从麻袋里提溜出来,扔在了地上,磕在石头上。 真想站起来暴打这人一顿! 忍! 忍! 黑衣人蹲下来,凑近了盯着殷沁梨,殷沁梨尽管闭着眼睛,也能感受他的目光快要在她脸上盯出窟窿了。 “到底打到了吗?”黑衣人喃喃着,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语气。 “没用劲儿啊。” “啧,不过听说是公主,从小娇气着长大的。” 殷沁梨屏住了呼吸,生怕黑衣人发现她是在装晕,因为黑衣人没感觉错,她是故意装被打到了。她当时发现,黑衣人似乎对她有执念,并且对她并不会下死手,而是更想活捉她,她索性将计就计,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照目前这种情况看,这个黑衣人警惕性还是蛮高的。 “嘶”,黑衣人又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可我还是感觉不对劲,要不看看?” 看看? 看什么? 殷沁梨心一沉,你不要过来啊! 她能感受到黑衣人的手在动,她握紧了藏在手心的毒粉,没办法了,杀了他。 “哒哒哒”,很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粗犷的声音铿锵有力道:“带过来了?” 黑衣人听到声音后立马站了起来,殷沁梨偷偷松了一口气。 “带过来了!”黑衣人得意地应道。 脚步声来到了跟前,也带来了光亮,随后响起了打开卷轴的声音,光亮骤然接近,似乎是在确认殷沁梨的长相。 “是曦和公主!是曦和公主!和圣主大人画得一模一样!”后来的人惊喜地说道。 “不错!干得不错!” 圣主? 声音戛然而止,突然清脆的巴掌声传进了殷沁梨的耳朵,吓了殷沁梨一跳。 “你怎么回事!”后来的人声音忽然拔高了,还带着怒气。 “怎么了嘛?”带殷沁梨来的黑衣人委屈地应道。 “当时三令五申,怎么说的!好好把公主带过来!” “这不好好带过来了吗!”黑衣人急得跺脚,“这一点伤也没有啊!我怕树枝子划到这公主,还特意用了麻袋装起来的!” “这多好!” “啪”,又是一巴掌! “你怎么敢用麻袋装公主!你看看公主殿下的手和下巴!都被磨红了!” 黑衣人着急了,“这也要算吗!我这!我这已经很小心了!言士大人!我这!!!” “咚咚咚”,是黑衣人一下一下跺在石头上。 “哎呦,谁能知道这公主这么娇气啊!我真的很小心了!” “言士大人,我这转正还有戏吗?”黑衣人的声音都颤抖了。 “圣主大人也是,干嘛要这么紧张一个公主!我们不......” “啪啪”,又是两下巴掌声,后来的那个人气急了,大喝道:“口无遮拦!” “我错了,我错了,是我说错话了!” 黑衣人跪在了地上,声音都拔高了,“干爹!干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太着急奉献会主了!我太着急了!” 殷沁梨偷偷撑开一条缝。 她此刻正在一个山洞里,洞壁看上去凹凸不平,火把的光在石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后来来的那个人年纪稍长,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带她来的黑衣人很年轻,五大三粗,块头像一堵墙,此刻却跪在地上,自己扇自己嘴巴子,一下接一下,又狠又响。 年长的人握住了年轻黑衣人的手腕,止住了他,“行了。” 年轻黑衣人的脸肿得已经如猪头,嘴里还在含混地念叨着:“我真的错了,干爹。” “说了你多少次,管好你的嘴,你就是记不住!我看你这一次长不长记性!” “长!一定长!”年轻的黑衣人踌躇了一下,小心翼翼道:“那现在怎么办?” “你也是运气好!那磨伤看着不重,一会儿上点药,明天应该能见好。” “可是不是说今天就要带去给圣主大人吗?” “今天不行了,鬼市封了,外面全都是在找这位公主的人,我们出不去,我们的人也进不来。” “鬼市封了?”年轻的黑衣人声音猛地拔高:“鬼市怎么会封?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不知道怎么的,惊动了鬼王。” “鬼王?!那我们不会?” “闭嘴!”年长的人厉声道:“刚才才吃了嘴巴的亏!非得把你的嘴巴缝上才行吗!” “我改!我改!我一定改!” 年长的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这是香,到接的人来之前,这香不能断,要一直点着,这是让这小公主一直睡着的香,知道了吗?” “知道了,那我呢?” 他又掏出一个药瓶,“这是给你吃的,每一个时辰吃一粒。” “这事一定办好!听见没!” “明白!” 不行!殷沁梨心中警铃大作,虽然一般的迷香对她效果甚微,但长时间点也是万万不行的。更重要的是,她尽管很想知道圣主是谁,想要做什么,为什么要找她,但目前明显不是时候,她没有充分的准备,过去就是自投罗网。若是那个圣主其实想要的是她的命,她更是要完蛋! 两组脚步声同时响起,一组越走越远,一组越走越近。 殷沁梨静静等待着,等到脚步声停,传来吹火折子的声音。 火光亮起的一瞬间,殷沁梨睁开了眼睛。黑衣人正低着头,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去拨弄木盒里的香。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正巧对上殷沁梨亮晶晶的眸子。 黑衣人的瞳孔骤然放大,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殷沁梨的手已经扬了出去。一把白色的粉末从她指缝间飞散,细如烟尘。黑衣人吸进了粉末,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到扭曲。他张着嘴,手半伸着想要够殷沁梨,喉咙里发出“呵、呵”两声后,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殷沁梨站了起来,对着黑衣人猛猛踹了两脚,“我就是娇气!” 说完又补了一脚才觉得解气。 她小心翼翼地向外探身,外边是条通道,通道上竟然没有人,她深吸一口气,选择一个方向后,轻声地移动着。 山洞外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洞壁湿漉漉的,摸上去又湿又滑。 殷沁梨左右探头,没有人,深吸一口气后,她选择了一个方向,贴着洞壁,一步一步地移动。 通道里光线昏暗,她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既怕引起敌人注意,又怕看不清地面摔伤,要是摔伤了可就坏事了! 殷沁梨摸着身后的洞壁,凹凸不平,这是天然洞穴。 危险的处境,紧绷的神经,每走一步都在侵略殷沁梨的神经。 “什么声音?” “谁在那里?” 身后忽然传来了男人的厉声吆喝。 殷沁梨身形一顿,连头都没有回,一把扯下洞壁上的一根蜡烛,拔腿向外跑。 “站住!” 紧急跑动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人!” “快来人!曦和公主跑了!” 殷沁梨用力向前跑,用蜡烛微弱的光观察着周遭的环境,滚烫的蜡油滴在她的手上, 灼烧着她的皮肤。 殷沁梨向身后撒了一把毒粉,密闭的通道环境瞬间充满了粉末,沾染上的全都倒下了。 毒粉后有人再次冲上来,殷沁梨逼自己冷静,继续向前跑。 直到,前面的通道也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前后都是追兵,殷沁梨站定,烛火在她手中微微发抖,明明灭灭,忽明忽暗。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再缓缓吐出来,再睁开的眼睛里,只有不可动摇的坚定。 她绝对不会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她一定可以冲出去。 她转身面向身后冲上来的那波人,一点没有害怕的神采。 那波人之前看到过她洒毒,毒倒了一堆人,此刻看着殷沁梨如此镇定自若,一时之间竟然不敢动手。 殷沁梨敢这样做也是因为她知道,这群人不敢伤她。 “殷沁梨!” “殿下!” 在听到熟悉的声音后,殷沁梨不可置信地回头。 前方通道里,火光涌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一身黑衣,猩红的眸子炙热地望着他,他的脸上、身上全都是血渍,手里握着的刀,刀尖也还在滴着血。 “殿下!” “殿下!”朝云冲到了殷沁梨面前,一把抱住她,又立刻松开,双手在殷沁梨的肩上、手臂上、脸上一路摸过去,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扫,“殿下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墨衍之也来到了殷沁梨面前。他没有说话,目光从她的脸开始,缓缓往下移,额角的汗,红肿的下巴,磨出红痕的脖颈,手背上被蜡油烫出的痕迹,全都落在了他的眼睛里。 殷沁梨笑着安慰朝云道:“我没事。” “殿下!”朝云的声音在发抖,“真的吓死奴婢了!明明上一眼您还在那里,再看就消失了!” 朝云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流。 殷沁梨伸手抹去她的眼泪,“我这不是好好的,倒是你,怎么收了这么重的伤?” 朝云浑身是血,衣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的伤口,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说到这里的时候,殷沁梨注意到朝云欲言又止,眼角偷偷瞥了一眼旁边。 殷沁梨这才看向墨衍之,心里想着是怎么回事。 墨衍之淡淡地开口,“杀了他们,不留活口。” “不行!”殷沁梨连忙阻止:“得留一两个!” 那群黑衣人见势不妙,立刻朝另一个方向逃窜。 “全都活捉!” 通道里瞬时只剩下了殷沁梨、墨衍之和朝云三个人。 殷沁梨面向墨衍之,火光跳跃,看到他,忽然就想起了他说的“别害怕”,紧绷的神经松下来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也湿润了起来。 “我是故意跟过来的。”一滴泪从她的眼睛里淌下来。 墨衍之望着她,没有说话。 “我还是被吓到了。”更多的眼泪从殷沁梨的眼睛里流出来。 “过来。” 墨衍之张开了手臂,殷沁梨想要走过去,可是她的腿有点发软,走不动。 她刚要说话,墨衍之冲过来一把托抱住了她,将她稳稳抱在了怀里。 “还好你找到我了。” “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的。” 殷沁梨喃喃低语,她也不知道为何,闻到墨衍之身上的味道,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她的神经彻底缓解了,紧跟而来的便是疲惫的身体,她放任自己完全倒在了墨衍之的怀里。 她太累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墨衍之猩红的眼睛,颤抖的身体和浸满鲜血的玄袍。 “墨衍之。” “嗯。” “你是鬼王吗?” “是。” “怪不得那么有钱......” 殷沁梨的声音越来越轻,沉沉地昏了过去。 22. 不会亏本的买卖 殷沁梨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纱帐和刺绣宝石镶嵌的床顶。 “殿下!” “殿下!” 一连四声,高低起伏,跟唱歌似的,四颗脑袋瞬间全都出现在了床前,其中朝云抢在最前面,青黑色的眼圈,迷离又红肿的双眼。 “哈哈哈”,殷沁梨笑了,摸了摸朝云的脸颊,“你这模样也太好笑了。” 殷沁梨知道朝云八成从回来就一直守着她,没有休息。 朝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殿下醒了就好。” 殷沁梨安慰道:“别哭了,不都说了,我是故意跟过去的!” 朝云闻言撅起了嘴,极力忍着眼泪,可眼泪还是一颗一颗落下来,“殿下真是急死人了!” 殷沁梨坐了起来,她是想让朝云去休息的,只是她有更着急的事情实在忍不住,想要问。 她想起了晕倒前和墨衍之的对话,又害怕是自己的幻觉,问道:“朝云,墨衍之是鬼王?” 朝云连忙点了点头,“是的,奴婢也没想到。” “你仔细跟我说说,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朝云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昨天发现殿下消失后,墨指挥使突然像是变了一个样子。” 她的声音不自觉跟着沉了下去,像是陷入了可怕的回忆,“他的刀法骤变,凌厉又凶残,杀过来的黑衣人,一个都没有放过,砍掉头颅、卸掉手臂、砍断大腿,就像是着了魔一样。他的浑身都是血,脸上、身上、手上,血顺着他的刀往下淌,他的眼神太吓人了,漆黑一片,什么都照不进去,就像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一样。” 锦棠吓得攥紧了旁边青檀的手。 殷沁梨一下便懂了朝云的意思,她知道这是什么,是墨衍之服用离魂散的后遗症。 只是按理来说墨衍之吃着她的药不应该会出现这么严重的症状,除非他当时气血极速运行…… “然后呢?” “奴婢和寒鸦也不能下死手,只能防守,一时之间阻止不了墨指挥使,就在一筹莫展之际,他突然抽出一把匕首捅进了他的身体。” 殷沁梨愣住了。 “鲜血哗哗地往下流,他停止了对我们的攻击,掏出了殿下为他配的药,吃下后很快就恢复正常了。清醒后的墨指挥使,走向了那座悬空的宫殿,他换了一个面具,点亮了宫殿后,所有人都出来跪在了宫殿之下,我那个时候才意识到墨指挥使就是鬼王。” “他让人把鬼市封了,不许进出,直到找到殿下。鬼市的所有人也全都出动寻找殿下。” 朝云的声音渐渐恢复正常,“后来就是找到殿下了,殿下晕倒后,指挥使先是去了一个鬼医的住处,鬼医说殿下没事,我们这才出了鬼市。” 殷沁梨静静听着,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怎么回来的?” “指挥使抱着您回来的。” “好,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朝云这才踉跄起身,殷沁梨看向青檀,“你去照看一下。” 青檀点点头,起身搀扶着朝云离开。 殷沁梨靠在靠枕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头发,墨衍之中毒较深,虽然已经有了症状,但是按照之前把脉的情况来看,这些年他应当是控制着的,所以他才能到现在都还是个正常人,这么推下来,他应该是个情绪很稳定的人,那他是怎么回事?说发疯就发疯了? 更神奇的是他竟然还能自己恢复意识。 殷沁梨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他有这么强的定力,应该就很难发疯,他若是没有这么强的定力,又是怎么做到自主恢复意识的?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不管从哪个方面想,这个墨衍之都太有意思了。 又有钱,又有意思,还是鬼王,当初说救他还真是个明智的选择! 一个不会亏本的买卖! “殿下。”锦棠轻轻唤道。 “怎么了?”殷沁梨心情大好,声音高扬。 “皇后娘娘那边来了话,说让殿下醒了后就过去。” “母后知道了?” “应当是猜到了。” “行,正好我也饿了,过去蹭饭。” “陛下那边也来了消息,说殿下若是戌时前醒了,就过去一趟。” 殷沁梨心领神会,“知道了,准备梳洗吧。” —— 承宁宫,桂花香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甜丝丝的,混着铜炉里焚的沉水香,一浓一淡,相得益彰。 殷沁梨蹦蹦跳跳跑进大殿,裙角飞扬,发间的步摇叮当作响。 她没行礼,直接扑过去,一把抱住迎出来的皇后顾宜宁,下巴搁在顾宜宁的肩窝里,软绵绵地撒娇道:“母后~” 顾宜宁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笑着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 “又撒娇,跟个孩子似的。”顾宜宁的声音很温柔,混着满得要溢出来的欢喜。 殷沁梨在她肩窝里蹭了蹭,更是娇憨地回道:“女儿永远都是母后的孩子啊,母后不喜欢吗?” 顾宜宁笑出了声,亲昵地拍了拍殷沁梨的背,“喜欢,当然喜欢。” 殷沁梨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歪着头打量顾宜宁。 顾宜宁今日穿了一件烟紫色的褙子,发间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耳垂上坠着两颗圆润的南珠,素净又温婉。 “母后总是这么好看。”殷沁梨的嘴如抹了蜜一般甜。 顾宜宁被她逗得合不拢嘴,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你这小嘴真是甜。” 她拉着殷沁梨的手往里走,殷沁梨的手是昨天的烧伤,她忍着痛没有喊出来,她不想让顾宜宁担心她。 顾宜宁一摸到殷沁梨的手就察觉到了异常,她托起殷沁梨的手,赫然看到了她手上被烫伤的位置。 顾宜宁的心一下就被揪住了,她关切又着急地问道:“疼不疼?” 殷沁梨摇了摇头,“不疼。” 顾宜宁嗔怪地看了一眼殷沁梨,随之而来的是担心和着急,“怎么弄的?昨天晚上到底做什么去了?” 殷沁梨思考了片刻,一五一十从月娥的死,到暗红色粉末,还有昨夜去鬼市的事情全都说了。 顾宜宁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她从来也没想过要将殷沁梨成为一只金丝雀,否则,她就不会为她找师父,学本事。 尽管如此,她也没料想到殷沁梨胆子能这么大,她是有些欢喜的,但更多的是担忧。 “昭昭,你做得很好,有胆识、有魄力。” 顾宜宁眼底迸发出了耀眼的光彩,“只是母后还是希望你能好好保护好自己,想做的事情都去做,我也会用尽一切,哪怕是我的生命来为你兜底。” 殷沁梨更紧地抱住了顾宜宁,“母后是这世界上最最好的人,以前都是母后一直保护我,保护顾家,是时候该我保护母后了。” 顾宜宁在经商方面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殷沁梨的外祖母也有意让她成为下一任当家人,只是天不遂人愿,当时未称帝,还只是王爷的殷崇琰对顾宜宁一见钟情,对顾宜宁展开了轰动全城的追求。顾宜宁不愿,外祖母本想借着家中生意,直接让顾宜宁去南方,结果就是这个时候,老皇帝下了圣旨。 这桩婚事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只是顾宜宁接到圣旨后,对她的父亲昭德公只说了一句话,她要做皇后。 成亲后,顾家帮着殷崇琰一路过关斩将,成为了新帝,顾宜宁理所当然成为了皇后。 顾宜宁做得其实是最多的,她用一辈子的自由换了皇后的位置,才有了太子殷晟睿、曦和公主殷沁梨,和昌盛不衰的顾家。 “昭昭,我会一遍一遍告诉你,嫁给你的父皇是我的选择,我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什么对我最重要,所以我成为了皇后。” “我知道父亲和母亲一直都认为是我为顾家牺牲,才选择嫁给你父皇,我不要你这么想。” “明白了吗?” 顾宜宁坚定地望着殷沁梨,那不是深宫妇人的自怨自艾,是运筹帷幄、依然藏不住的野心。 殷沁梨也认真了起来,“我一直都知道的,我在母后的眼睛里可以看到。” “不愧是我的女儿。” 母女俩走进偏殿,桌上早就摆满了菜,殷沁梨爱吃的荷叶粉蒸肉、炸荷花、青丝莴笋、油焖大虾,还有馄饨。 殷沁梨的眼睛亮了,松开顾宜宁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桌前,俯下身闻了闻,“好香。” 她指着炸荷花问道:“这是炸荷花吗?” “是啊,你们当时从行宫摘回来的荷花,尝尝。” 殷沁梨夹起一片荷花,咬下去,十分酥脆,里面是绵密的红豆沙,软糯甜腻。 “好好吃!” 顾宜宁在旁边坐了下来,舀了一碗馄饨,轻轻吹了吹,放到她面前,“你爱吃的馄饨。” 殷沁梨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了嘴里,肉香混着油香充斥在口腔,再咬下去又脆脆的,马蹄的脆感和香气驱走了肉的腻,是她从小到大都喜欢的味道。 “真好吃!” 殷沁梨嘴里装着馄饨,腮帮子鼓鼓的,含混地说:“母后也快吃。” “好好好。”顾宜宁嘴上应着,实则没有动,而是专心地看着殷沁梨吃,眼神里是溢出来的温柔和疼爱。 殷沁梨放下勺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粉蒸肉放到顾宜宁碗里,“快陪我吃。” 顾宜宁笑了笑,拿起筷子,把那块肉慢慢地吃了。 “母后。”殷沁梨敛了笑容,认真地望着顾宜宁。 顾宜宁抬眼看她。 “我会保护母后,我一直都以母后为榜样,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 顾宜宁放下筷子,手覆在了殷沁梨的手背上,“母后永远都相信昭昭。” 23. “曦和公主” 离开承宁宫,走在去往玄极宫的路上。 她望着甬道两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各种花卉,心中顿感酸涩,“这真是一座吃人的牢笼。” 走在一旁的锦棠道:“殿下说什么?” 殷沁梨收回了目光,“没什么。” 来到玄极宫门口,守门的太监远远就看见了她,连忙迎上来,弯着腰,毕恭毕敬地行礼:“曦和殿下,陛下一直在等您。” 他侧身引路,“请。” 太监在前面带路,殷沁梨走在后面,她来玄极宫很频繁,可是不管来多少次,她都会感觉到不舒服。 太监打开大殿的大门,殷沁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关上了。 殷沁梨环顾四周,这里没有殷崇琰的身影。 她了然地往殿里深处走去,走到后墙的书架前,伸手摸到暗格,轻轻一按,书架无声地滑开了,露出后面的暗门。 霎时间,浓重的降真香从门缝里涌出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覆上来。 喘不上气。 殷沁梨整理好表情,走了进去。 “沁梨来了。” 殷崇琰果然在这里。 整间密室建造得犹如世外桃源,瀑布从岩壁上倾泻下来,落入下面的清潭,水声潺潺,永不停歇。整座密室种着各种花草树木,各式各样的鸟儿在枝叶间飞来飞去,发出脆生生的鸣叫。最惹眼的是密室中间那座青铜香炉,比人还高,炉身錾刻着云龙纹,里面长年燃烧着降真香,香烟从炉盖的缝隙里袅袅升起,在密室的上空聚成一团不散的雾。 殷崇琰坐在瀑布旁边的石台上,双腿盘着,手搭在膝头,正闭着眼睛。 他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上去不像一国天子,倒像哪个深山里的修道之人。 旁边坐着的方鬼,他也在打坐,姿势和皇帝一模一样,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脸上没什么皱纹,看不出年纪。 “听闻你发热了?” 殷崇琰没有睁眼,声音在瀑布的水声里显得有些缥缈。 殷沁梨点头道:“是,可能昨儿贪凉,身体没受住。” “要小心照料自己的身体才是。” “儿臣知道了。” “正好,”殷崇琰缓缓睁开了眼睛,“最近方鬼新弄了一方子,强身健体的,你也喝一碗。” 殷沁梨很想拒绝,但她不能,只得笑着道:“好啊,还是父皇疼儿臣。” “那是自然,你是朕最在乎的小公主。” 方鬼站起身,走向不远处的一只小炉子。炉上坐着一只陶罐,罐口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掀开盖子,用长柄勺舀了两碗,一碗端给了殷崇琰,一碗端到了殷沁梨面前。 殷沁梨接过碗,上好的青玉碗,碗壁薄得透光,里面装着的药汤是淡淡的红色。 只是这味道...... “这药汤很是不错,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殷崇琰的声音回荡在殷沁梨的耳朵里。 殷崇琰将碗中的药汤一饮而尽。 密室里降真香的味道太浓厚了,殷沁梨强按下情绪,不动声色地将药汤凑近鼻子,仔细辨别。 这药汤的味道和暗红色粉末的味道太像了! 为了进一步确认,殷沁梨心一横,将药汤一饮而尽。 苦、酸,带着一股血涩感。 殷沁梨确信,这药汤和暗红色的粉末一定有关系。 一个可怕的想法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她记得曾经在书中看到过,远南地区擅长养蛊制蛊,有一种十分稀有的蛊虫,这种蛊虫会在人体内破壳,在长大的过程里不断吸食人体的精血,直到吸食殆尽,破茧而出,人只要将这样的蛊虫吃了,就能有延长寿命、返老还童的功效。 想到这里,殷沁梨的胃里翻滚了一下,她强压着不适,把碗放到一旁,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温顺乖巧的表情。 “父皇唤儿臣来,是有何事?” 她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后天是武宁侯六十生辰,你明日便出宫吧,就先住在昭德公家中,明日早上朕会知会你外祖父那边。” 殷沁梨怎么会不懂殷崇琰的意思,让她出宫,住在外祖父家,方便和墨驰烈见面,方便讨好墨家。 她起身行礼:“知道了。” 又道:“那没什么事儿臣便先回去准备了。” “去吧。” 殷崇琰再度闭上了眼睛。 心事重重地从玄极宫出来,殷沁梨的脚步越来越沉,走到宫道上的时候,她几乎站不住了。 锦棠赶忙上前搀住她,低头看她脸色,心中一惊,殷沁梨的面色苍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殿下,没事吧?”锦棠的声音都在发颤。 “没事。” 锦棠太心疼了,她知道每次殷沁梨见过皇上,心情都会不好,但这次看着怎么比以往更严重? 殷沁梨的心太乱了,她的腿在走,脑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转不动。 不知不觉来到曦和殿前,她抬眼望向高高悬挂的门匾,【曦和殿】三个大字,赤金填刻,是殷崇琰亲手提的。当年他为了显示对这个女儿的宠爱,特意用了她的封号为宫殿命名。外人眼里,她是受尽宠爱的曦和公主,是当今圣上心尖上的掌上明珠。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殷崇琰从来不爱她,他爱的,只是方鬼算出来的那几句话,殷沁梨是金阳命格,至纯至阳,能助他羽化登仙,飞升成圣。 殷沁梨早就接受了,只是她还是抵挡不住身体的反应,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冷。 穿过曦和殿的前殿,殷沁梨没有停,往后山走去。 曦和殿的后山是人工堆砌的,高约百丈,工匠们用尽了心思,树木花草种得密密匝匝,盘山河流水潺潺。 殷沁梨拾阶而上,脚步越来越重。 半山腰有一座亭子,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亭子里的玉石桌上已经备好了酒。 她坐下后,迫不及待地拿起酒壶,灌了一口。 酒是凉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却浇不灭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 她的心思很乱,但大脑又一片空白,她像溺水了一样,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闷得像是被人踩住了。 她生气地抄起桌上的酒杯,狠狠摔出去,“铛”,酒杯发出清脆的声音后变成了一地碎片。 “殿下。” 殷沁梨还以为出现了幻觉,刚要嘲笑自己。 “殷沁梨。” 又是一 声,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殷沁梨的耳朵里。 殷沁梨惊诧地回头,花树下,墨衍之就站在那里,望着她。微风拂过,树上的花瓣纷纷扬扬地往下落,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墨色的衣袍上。他的长发被风拂起来,衣角也在风里轻轻飘着。 “墨衍之?”殷沁梨的声音有些发飘。 “嗯,是我。”墨衍之低沉的嗓音仿佛定海神针,定住了殷沁梨快要破碎的灵魂。 殷沁梨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了,跌跌撞撞地跑出亭子,奔向了墨衍之。 殷沁梨一头撞进了墨衍之的怀里,墨衍之被吓了一大跳,但还是本能地张开了手臂,稳稳接住了殷沁梨。 墨衍之的胸膛很暖,听着他的心跳声,殷沁梨的眼泪总算是流了下来。 她委屈地哭着道:“抱紧一点。” 墨衍之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落在她背上,收拢、抱紧。 殷沁梨把脸埋得更深了,墨衍之圣上冷冽的熏香味道,宛如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和殷崇琰密室里的降真香不一样,他的味道让她觉得安心。 墨衍之没有问为什么,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她刚从玄极殿出来,上一次在行宫,他去见她,她也是一个人在船上喝酒,心情不好。 那一次,她也是刚从皇帝那里回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见过皇帝,她都会变成这样。 是因为皇帝一直在催促她与墨驰烈的婚事?还是别的什么? 郁烦委屈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又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 情绪抽离后,殷沁梨忽然意识到她竟然主动跑进了墨衍之的怀里,墨衍之也十分听话地抱她很紧。 脸瞬间红温了起来,殷沁梨闷闷道:“我呼吸不过来了。” 她不好意思直接挣脱开墨衍之的怀抱,毕竟是她主动的。 墨衍之理解错了殷沁梨的意思,松了一些,“这样呢?好一些吗?” 殷沁梨的脸更烧了,她只得道:“放开我吧。” 墨衍之松开了手,俯身看她,“心情好些了吗?” 殷沁梨偏过脸,错开了墨衍之的目光,她抬手向上抹去眼泪,“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好要带你去二次验尸吗?” 殷沁梨恍然大悟,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明天吧,父皇让我明天就出宫,我可以在外祖父家住几日。” 墨衍之的眸子深处浮上来一层阴黑的雾,脑子还没权衡利弊,嘴巴先问了出来:“因为后日武宁侯的寿辰?” 殷沁梨敏锐地察觉到了墨衍之语气有轻微的异常,她好奇地偏回头望墨衍之,指挥使大人这又是怎么了? 对上的便是墨衍之讳莫如深的眸子正如毒蛇一般望着她,仿佛要将她吞噬。 殷沁梨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以为墨衍之犯病了,拉住了他的手腕,想要为他把脉。 墨衍之抽回了手腕,“那臣先告退。”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衣袍在风里翻飞,花瓣在他身后落了一地。 风吹过来,亭子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殷沁梨站在原地,望着墨衍之的背影渐渐隐入黑暗里,消失不见。 24. 礼物 昭德公府门口,两尊石狮子脖子被鲜花装饰着。 门楣上挂着【昭德公府】四个字的匾额,金粉描边,漆底乌黑,是开国皇帝赐的字。 匾额下面,乌压压站了一群人,为首的是昭德公顾文昭,和当家主母林玉金。 “哒哒哒”,马车拐进大道时,站着人的目光就全都看了过去,马车还没完全停稳,殷沁梨就已经掀开了车帘,手从车窗里伸出,开心得挥舞。 “外祖母!” “外祖父!” 林玉金看到殷沁梨笑得合不拢嘴,忙道:“小心点!等马车停了再动!” 马车停了下来,朝云将马凳摆好,殷沁梨提着裙子小跑了下来,一头扎进迎上来的林玉金的怀里,“外祖母!我好想你啊!” 行宫避暑的时候,林玉金去了南边看生意,殷沁梨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见过她了。 林玉金被撞得往后仰了仰,又把怀里的殷沁梨搂紧,一只手在殷沁梨背上轻轻拍着,眼睛笑得都眯成一条缝了,声音里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软糯:“外祖母也想我的心肝儿了,三个月没见,让外祖母看看。” 林玉金松开手,捧起殷沁梨的脸左看右看,“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当然啦,旁人都道我长得最像外祖母了。”殷沁梨笑着把脸贴在林玉金掌心里,像小猫一样蹭了蹭。 林玉金爱怜地捏了一下殷沁梨的脸,“小嘴真甜。” 殷沁梨又对顾文昭撒娇道:“外祖父有没有想我?” “我!” “我想公主妹妹了!”顾兆仪跑了过来,亲昵地挽住了殷沁梨的胳膊,“妹妹这回能住几天?” 顾兆仪是顾文昭嫡长子顾承嗣的二女儿,顾承嗣是顾宜宁的嫡亲哥哥。 “住个四五天应该是没问题的。” “那太好了!”顾兆仪开心地跳了起来。 “舅舅、舅母好。”殷沁梨甜甜地唤道。 “好好好,沁梨真是越来越好看了。”顾承嗣的妻子王思蘅笑着道。 “妹妹。”顾承嗣的嫡长子顾兆麟点头道,他是今年春闱的探花。 “大表哥好。” “妹妹。”这一声妹妹是顾承嗣的次子,顾兆瑞,他是今年的状元。 “二表哥好。” “进去说话,进去说话。”顾文昭拄着拐杖站在后面,声音不大,但稳稳的。 殷沁梨一手挽着林玉金,一手挽着顾兆仪,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府里走。 林玉金一边走一边吩咐丫鬟:“把南边带回来的箱子抬过来,那几个大樟木箱,别弄混了。” 回到正堂,小厮们鱼贯而入,搬进来五只大樟木箱,一字排开。 林玉金亲自走过去,掀开第一只箱子的盖子。 霎时间,满室生光。 林玉金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这是南边新出的花丝嵌宝头面,一套十二件,我看了就想着你戴肯定好看。” 锦盒里面是一整套赤金累丝头面,赤金抽成细丝,盘成缠枝莲的纹样,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掐出细密的卷纹,像真的花瓣一样薄,每一朵花的花心心里都嵌着一颗红宝石。 林玉金又拿出一个锦盒。 “这是南边新出的样式,”林玉金把锦盒往殷沁梨面前推了推,“叫‘金丝缠莲’。老字号的师傅做了大半年,我催了好几回,临返京才拿到。” 殷沁梨拿起一支簪子,凑近看,金丝细得像头发丝,缠缠绕绕,盘成一朵盛开的莲花,莲瓣的弧度、层次,都做得极精细。 “这是一套青玉头面,”林玉金又拿出一个锦盒,取出几样,“挑心、分心、满冠、掩鬓,还有一对耳坠子。” 殷沁梨每一个都喜欢,笑着道:“果然外祖母最疼我了。” “还有!”林玉金忽然故作神秘,拿出了一个更大的锦盒,“这个可漂亮了。” 林玉金将锦盒放到了殷沁梨的手里,“你自己打开瞧瞧。” 殷沁梨笑着打开了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愣了一下,她还没见过这样的冠,她摸了摸冠的材质,“这是?” “这是猛犸牙做的冠。” 乳白色的冠被打磨得发亮,鎏金打底,雕刻着梨花,每片花瓣薄如纸,边缘微微卷翘。花蕊以赤金细丝盘成,花心是琉璃宝石,透光可见内部天然纹理。梨花两侧伸展出的藤蔓用银胎掐丝珐琅制成,冠沿上是一圈细密的璎珞,璎珞由猛犸牙珠、红珊瑚珠、东珠等宝石制成,珠光闪动。 殷沁梨抚摸着上面的梨花,眼睛看得都直了,“这是特地为我做的吗?” “当然,我这次去南边也有这个原因,猛犸牙是去年得到的,我找了一个信任的师傅做,他做了都快一年了,总算给我来了信。” 殷沁梨心口一股暖流涌过,眼圈瞬间红了,她抱住了林玉金,“外祖母怎么这么好啊。” 林玉金被她逗得笑出了声,“先松开我,还没完呢。” 林玉金又从另一只箱子里往外拿,“这件是给你的。” 她抖开一件天水碧的褙子,颜色清透,像雨后初晴的天空,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兰草,绣工极细,兰草的叶片一根一根,脉络清晰。 殷沁梨接过来在身上比了比,转身问顾文昭:“外祖父,好看吗?” 顾文昭端着茶盏,抬眼看了看,“嗯”了一声。 “就‘嗯’,”殷沁梨故意磨人,“您多说两个字。” “好看。”顾文昭也没招了。 林玉金笑着拍了她一下,“你外祖父就这样,就爱惜字如金。” 她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件,“这是妆花缎的褙子,红底的,花样是‘凤穿牡丹’。这个不急,等你定下日子再做也不迟。” 殷沁梨伸手摸了摸那匹料子,缎面光滑得像水,凤穿牡丹的花纹在光下流转着隐隐的光泽,她的手指在料子上停了一下。 “这件褙子颜色好,衬你肤色。那件大袖衫料子薄,夏天穿正好。藕荷色的这件日常穿。” 殷沁梨笑着说:“谢谢外祖母。” 林玉金被她哄得眉开眼笑,又拉着她走到偏厅用膳。 一桌子的菜,全是殷沁梨爱吃的。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林玉金坐在她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 殷沁梨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她埋头吃,腮帮子鼓鼓的。 顾文昭坐在对面,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都是满足。 饭后,丫鬟们撤了碗碟,换了茶。 林玉金拉着殷沁梨坐到榻上,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 顾文昭知道她们要说体己话,端着茶盏去了书房。 “昭昭,”林玉金的声音轻轻的,慈祥又温和,“你跟外祖母说实话,墨家那孩子的婚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殷沁梨低下头,反握住了林玉金的手,“外祖母,我不想留在宫里。” 林玉金一听殷沁梨如此说,心下一沉,“受欺负了?” “没有。”殷沁梨钻进了林玉金的怀里,双手环抱住林玉金,“谁敢欺负我啊,我就是不喜欢皇宫,那里不自由,再者说,我偷偷去看过我的公主府,建得太合我心意了,我实在想搬进去。” 殷沁梨的公主府打从她出生就开始选址、筹备了,一直都是林玉金亲力亲为,自然是顶顶好的。 “就为这个?” “这是我的私心,我知道外祖父也想保住武宁侯府,武宁侯府这一辈出了好多个优秀的将领,父皇成立玄影司,亲自任命墨衍之为指挥使就是在敲打武宁侯府,只有墨小将军成了我的驸马,武宁侯府才能躲过这一劫。” 林玉金抱住了殷沁梨,“你就是太懂事了,武宁侯府的事情你不用想,你只需要想自己,你外祖父想要保武宁侯府,总有他官场上的法子,不 需要你来牺牲。” “我没有牺牲,这件事于我而言并无坏处,墨驰烈品行优异,武功高强,和玄京城里长大的公子哥不一样,况且他长得也不错,更重要的是,成婚后,我就可以离开皇宫,对我来说,这是百利无害的一件事情。” 林玉金顿住了,她想到了当初答应成婚的顾宜宁,也是这般冷静地说出那句:“我要成为皇后。” 她把殷沁梨的手拢在掌心里,包住。 “外祖母之前最大的想法就是想让你嫁个喜欢的人。” “外祖母,对于我和墨驰烈而言,我不爱他,他不爱我,这桩婚姻才能发挥最大的意义。” 林玉金微愣,她总觉得殷沁梨的话里意有所指,不像殷沁梨刚才说得那么简单,林玉金将怀里的殷沁梨抱得更紧了,“昭昭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外祖母都会支持你。” 殷沁梨的手被握得更紧了一些。 “外祖母。” “嗯。” “您别担心我。” 林玉金笑了笑,伸手替她把鬓边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外祖母只是心疼你。” 殷沁梨笑了,“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好,好。” “外祖母,我该去侯府了,再晚天就黑了。” 林玉金拉着她的手站起来,亲昵地为她理了理衣领,“去吧。” 殷沁梨离开走出厅门,听澜走了过来,殷沁梨问道:“准备好的沁月酿放到停云居了吗?” “已经卖完了。” “卖完了?”殷沁梨吃惊道:“这么快?” “全被一个人买走了。” “谁?” 沁月酿是殷沁梨新研发的酒,一坛价格五百两,十坛就是五千两,谁这么有钱? “不知道。” “不知道?”殷沁梨更好奇了。 “是的,来买酒的人全程包裹得十分严实,像是有备而来,酒刚到停云居,就被包了。” “钱立马就给了?” “是的。” “公主妹妹。”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殷沁梨停下了脚步,是顾兆瑞,新科状元,现任翰林院修撰。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头戴方巾,面容清俊,举止温雅,朝殷沁梨作了个揖。 殷沁梨笑着打趣道:“状元表哥,有事吗?” 顾兆瑞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锦盒,递到殷沁梨面前,“前几日闲逛,在一家旧书铺子里看到的,想着公主妹妹或许喜欢,就买下来了。” 殷沁梨接过、打开,锦盒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铜印章,印钮雕成一只蹲着的小猫,憨态可掬。她将印章翻过来,印面上刻着两个字【昭昭】。 篆书,线条圆润。 这是她的乳名,她抬眼看向顾兆瑞。 顾兆瑞温文尔雅地笑着道:“旧书铺子的老板说,这是一个老物件,是前朝一位大家闺秀的私印,不知道怎的流落出来了。我看着‘昭昭’二字,觉得实在是太巧了,绝无冒犯的意思。” 殷沁梨把印章放回锦盒里,合上盖子,“谢谢状元表哥,我很喜欢。” “那就好。” 顾兆瑞没有多留,说完便走了。 殷沁梨装好锦盒,向着大门外走,“礼都备好了吗?” “已经按照殿下说的全都备好了。” “松雪云片呢?” 听澜面露难色,“饴糖轩排队的人太多了,没买上。” “没事,明天再去。” “妹妹!” 殷沁梨站住了,怎么今天这么热闹? 她转身,是顾兆仪。 “你可是要去武宁侯府?”顾兆仪小心又期待地问着。 “是。” “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殷沁梨有些疑惑,刚要问,顾兆仪挽住了她的胳膊,神秘地说道:“马车上聊。” 25. 武宁侯府 殷沁梨的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陆凌霜已经快步迎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件丁香色的褙子,发髻梳得利落,衬得整个人干练又精神。 “臣妇给曦和公主殿下请安。”陆凌霜端正地福了一礼,声音爽利,又透着几分亲热,“殿下今日如何得闲?” 殷沁梨提着裙子下马车,“是父皇的意思,父皇体恤武宁侯,六十寿辰是大喜事,特意让本宫来帮忙。” 陆凌霜眼睛一亮,笑道:“陛下隆恩,侯爷知道了一定高兴。” 她说着,目光越过殷沁梨,落在后面正从马车上下来的顾兆仪身上,连忙又迎上去,热切地招呼,“顾大小姐也来了!” 顾兆仪还了半礼,目光却越过陆凌霜的肩膀,往府门里张望了一圈,没看到想见的人,她收回视线,开口问道:“墨小将军不在吗?” 陆凌霜愣了一下,她自然知道顾兆仪是殷沁梨的表姐,又是昭德公府的嫡长孙女,身份贵重,不会无缘无故跟着来。皇帝让公主亲自来帮忙,那点心思已是明摆着的,为的是那个只差一纸明诏的婚约。 此刻顾兆仪问起驰烈,她心里便有了数。 “驰烈去城外军营操练了。”陆凌霜笑着答道,语气自然,不带一丝多余的意思。 顾兆仪的脸微微一红,垂下眼,攥了一下袖口,把话说得更明白了:“我想问的是墨均恒小将军。” “均恒?” 陆凌霜这下更是愣住了,“啊,均恒啊,他也去军营了,府上的人都去了,连老爹都去了,只有我留在府上操办明日的寿辰宴。” 顾兆仪回礼,“谢谢夫人。” 陆凌霜还没有缓过来,她那愣头青的儿子先前什么都没跟她提过,她相当好奇顾兆仪特意找过来,到底为的是什么? 她强镇心神,“咱们就别在外面站着了,先进去吧,看看时间,他们一群人应当也快要回来了。” 陆凌霜热络地招呼着两个人往府里走去。 一进到府里更是热闹了,来来往往的丫鬟、小厮穿梭不停,有的捧着红绸,有的端着果盘,有的扛着桌椅,脚步匆忙却井然有序,全都在紧锣密鼓地收拾着。 殷沁梨环顾了一圈,问走在一旁的陆凌霜:“府上可请了戏班子为武宁侯祝寿?” 陆凌霜面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请了的,只是老爹之前一直想着从简过,不必大操大办。我们回来的也晚了,能选的就不多了,京里有名的戏班子早就被人定走了。” 陆凌霜的脸上都是愧疚和无奈,还有一丝阴霾,殷沁梨一眼便知,玄京城唱得好的戏班,乃至周边唱得好的戏班,基本上全被大府、酒楼垄断了,夜夜笙歌,挣得盆满钵满。 墨家长年在北疆,府中金银又大多贴补军用,能拿出来的钱哪里入得了那群戏班子的眼。 “夫人莫要难过!”顾兆仪搂住了陆凌霜的胳膊,义愤填膺道:“您长年在外面有所不知,现在京里戏班子的风气坏得很!不好好唱戏琢磨戏里的功夫,全都想着搂钱攀高枝!戏唱得可不好了!” 顾兆仪越说越生气,“这样的戏班子为武宁侯祝寿也是晦气得很!” 殷沁梨都忍不住笑了,顾兆仪生气的脸红彤彤的,嘴巴都在用力。 陆凌霜瞧着顾兆仪的样子,心里被堵得那口气倒真的被缓解了许多,“瞧瞧,我年长顾大小姐这么多,倒反像个孩子似的被安慰了。” 顾兆仪的脾性向来是六月的天,来得快,去得快,她笑着道:“夫人本来就不知道京里的情况,心中难免郁闷,但是!” 她话锋一转,忽然将殷沁梨拉到了前面,“我们无所不能的公主殿下这不就来了吗!” 陆凌霜没搞清楚情况,疑惑地看向了殷沁梨,顾兆仪用肩膀顶了一下殷沁梨,殷沁梨是真没招了,她本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说得,没想到就这么直接被顾兆仪挑出来了。 她忽然庆幸还好带顾兆仪来了。 “外祖父让本宫带了顾家蓄养的私家戏班,很会搞花活,陆夫人可需要?” 陆凌霜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那点愁云一扫而空,连忙笑道:“公主殿下这可是救了臣妇的大急了!正愁怎么把场面办得热闹些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期待,“不瞒殿下,臣妇早就听闻顾家班子的名头,托殿下的福,总算能开开眼了。” 她不是没想过请私家戏班,只是就凭她与京城权贵的浅薄交情,没有哪家是愿意的,她也不是没有厚脸皮去求过,都被婉拒了。 顾兆仪笑嘻嘻地凑了上来,十分骄傲地说:“夫人,您就放一百八十个心,我家的戏班子老厉害了,全都是有功底的,叠罗汉、喷火、变脸、还有枪,那叫耍得一个漂亮!” 顾兆仪光说不够,还比划了两下,陆凌霜看得直乐。她满眼看着殷沁梨和顾兆仪,发现她们跟传闻中根本不同。 顾兆仪两眼放光,“真的!唱得也叫一个好!那嗓音一出来,外面的戏班子没人比得上!” 殷沁梨被顾兆仪逗得也乐了起来,她紧绷的神经终于缓解了,她跟顾兆仪不同,她从出宫就是带着任务来的,这让她的心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根本喘不上气。 她习惯了在外面做一个凉薄狠厉的公主,她很多时候都很羡慕顾兆仪,她可以只做顾家的孩子。 陆凌霜笑得合不拢嘴,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殿下和昭德公府的这份心意,臣妇替侯爷先谢过了。今晚请务必留在府上用膳。” “公主殿下和顾大小姐可有什么喜欢吃的?” 顾兆仪忽然道:“听闻府上爱烤肉吃,我想尝尝。” 陆凌霜又是愣了一下,“好啊好啊。” 她边开心地应着,边在心里盘算,晚上必须得好好问问均恒,他和顾家这大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戏班子进了府,领队过来恭敬行礼:“殿下!陆夫人!大小姐!” “荣姨!”殷沁梨和顾兆仪异口同声道。 顾家的戏班子领班是罗荣,是上一任的大青衣。 陆凌霜 见她们两个的神情和动作,心里更是犯了嘀咕,这两个孩子怎么看怎么都是好的,可是她刚回来没多久,就已经听到了许多说她们不好的话。 她不是不懂玄京城,所以义无反顾去了边疆,这些年不回来,这里愈发变得恐怖了。 殷沁梨问道:“陆夫人,今晚需要唱吗?” “今晚也可以?”陆凌霜心中又惊又喜,本来赶上这大喜事,戏是唱得越久越好的,只是她找了好多戏班子,就连不太好的戏班子也不愿意连着唱。 “当然。” 殷沁梨有了顾兆仪的缓解,也放松了很多,笑着接话道:“一边烤肉一边听戏,想想就有意思。” 陆凌霜的心实在是舒坦了许多,连连道:“好!太好了!” 她吩咐丫鬟,“快去把花厅旁边的那间厢房收拾出来,给班子里的人换衣裳、歇脚用。茶水点心备好了,别怠慢了人家。” 三人这一路有说有笑,来到了会客厅,殷沁梨还是第一次来,修得十分古朴大气,不像其他权贵爱在屋里养花搞盆景,会客厅干净利落。 锦棠将折子递了过来,陆凌霜问道:“这是?” 殷沁梨先递来第一个折子,“这是外祖父和外祖母送的礼品单子。” 陆凌霜心惊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殷沁梨又递来了第二个折子,“这是本宫送武宁侯的贺寿礼。” 陆凌霜快速看了两个折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名称,看得陆凌霜眼皮都跳了,“公主殿下,这两份礼都太贵重了!” 殷沁梨笑着递上了第三个折子,“这算是本宫的心意吧。” 陆凌霜接过折子,快速看了起来,上面是一些菜品、甜品和酒水。 “这是停云居比较受欢迎的菜样,墨小将军本就入了股,这些本宫想着,应当是合适的。” “合适,太合适了,公主殿下有心了。” “明日会有专门的人将这些送过来。” 陆凌霜情难自已,忍不住握住了殷沁梨的手,真情实意道:“谢谢公主殿下!太谢谢了!” “娘!” “娘!” 外面此起彼伏响起了声音,“家里变得好热闹了啊!” 随着门厅外人影窜动,紧跟着就是错愕地叫声:“曦和......公主!啊!殿下!” 是墨晚。 “顾大小姐。” 紧跟在后面的是墨均恒,看到顾兆仪的时候明显怔住了,都没顾得上殷沁梨。 “小将军!” 顾兆仪开心地站了起来,眼睛都变亮了。 “你怎么来了?”墨均恒的眼睛里只有顾兆仪,什么都不顾了,径直朝着顾兆仪跑了过来。 “恒儿。”陆凌霜连忙叫道,试图拉回他的儿子,她是看出来了,这顾大小姐和她这儿子不知道何时看上眼了。 墨均恒这才注意到厅里还有一人,连忙抱拳道:“公主殿下。” 又是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殷沁梨望过去,是墨驰烈。 26. 多变的狐狸 墨驰烈站在门口,脚像是被黏住了一般,就那样直直愣愣地望着殷沁梨。 殷沁梨坐在椅子上,歪着头,弯起眉眼,笑着挥手打招呼道:“墨小将军。” 她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墨驰烈只觉得耳根一烫,还没开口,背后就挨了一脚。 “你这小子站在这儿干嘛呢!”墨惊骁大步走来,一脚踹在他腿弯上,不重。 武宁侯墨镇远紧随其后,稳步走进花厅。 殷沁梨站了起来,“武宁侯。” “公主殿下。”武宁侯的声音里带着些吃惊,“老臣参见公主殿下。” “臣参加公主殿下!”墨惊骁和刚进来的墨正戟也连忙作揖道。 殷沁梨虚扶了一把,语气温婉又得体:“快快请起。本宫是晚辈,侯爷和将军不必多礼。” 武宁侯直起了身子,“公主殿下怎么今日过来了?” 殷沁梨道:“父皇心里记挂着您老的生日,特意让本宫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墨镇远在玄京城待了这么久,他心里就算抱着期待,但也门清,皇家的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老臣谢陛下隆恩,陛下日理万机,仍记挂臣这身老骨头,臣实不敢当。” 陆凌霜也忙接话道:“父亲,公主殿下特地带了顾家的戏班来唱戏,今天晚上就能唱呢。” 墨镇远到底是在官场浸淫了大半辈子的人,心里那点震惊只在眼底掠过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他本以为殷沁梨最多带着些名贵的礼物来走走过场,没有料想到她竟然是真的带着诚意来。 他拱手又行了一礼,声音压了下来:“公主殿下如此费心,老臣惶恐。”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墨驰烈一眼,墨驰烈还杵在门口,跟脚底生了根似的。 墨驰烈想动,他方才看见殷沁梨坐在花厅里,弯着眉眼冲他挥手笑,她的笑容就像一束光直直地照过来,照得他脑子空白了一瞬。他听着来回的对话,想要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挤不出一个字。 墨惊骁看着自己儿子这副模样,眉头一皱,又踹了他一脚,低声呵斥道:“没规矩,在公主殿下面前发什么呆!” 墨驰烈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低头:“臣、、、臣参见公主殿下。” 声音没有往日清亮,像是硬挤出来的。 厅堂众人见他行这么大礼,全都惊住了,墨惊骁更是如此,他看着墨驰烈笨拙的样子,忽然心中生了想法,这墨驰烈多少是有点说法的。 殷沁梨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坏笑,她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墨驰烈的面前,俯身,语气轻快:“墨小将军不必多礼,听陆夫人说,你去军营操练了?” “是。”墨驰烈被笼罩在殷沁梨的香气里,他低头看着她裙摆上栩栩如生的刺绣,喉结微微滚动,不敢呼吸。 “都做什么了?” 墨驰烈要憋死了,他被迫抬起头,抬头的瞬间,就对上了殷沁梨明亮的眸子,被灼了一下后,喉咙变得更紧了,“臣、、、、” 他的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去校场练箭了。” 殷沁梨观察着他的反应,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墨驰烈实在是太有趣了,每一次她逗他,他都会出现她想要的那种反应,局促、慌乱、手足无措,偏偏还要硬撑着。 “我正好想在精进一下箭术,墨小将军能教教我吗?” 墨驰烈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怎么接这话,他想要看出殷沁梨在想什么,可是每一次都会失败。她故意挑这个时候来说这句话,他怎么拒绝? “公主殿下。” “嗯?”殷沁梨缓缓歪头,狡猾地眨了一下眼睛,像一只计谋得逞的小狐狸。 墨驰烈只得作罢,含糊地“嗯”了一声。 厅里的众人经此一遭算是看清楚了,他们家这傻小子算是完了蛋了,已经彻底沦为殷沁梨的玩具了。 陆凌霜都看笑了,怕墨驰烈在继续下去会爆炸,连忙帮了他一把:“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父亲、大哥,快坐下歇歇。” 她一边说,一边招呼丫鬟上茶,“公主殿下和顾大小姐今晚要在府中用膳,说想尝尝烤肉呢!” 墨晚高兴地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那可巧了,今天可是大丰收日呢!姐姐今天射了一头鹿呢!我也找到了几只野兔!烤着吃最香了啊!” 墨晚说得两眼冒金光。 殷沁梨听到这话也被吸引了注意,好奇道:“还有鹿肉?” “可不是嘛!”墨晚见殷沁梨有兴致,愈发人来疯了起来,手舞足蹈道:“我和姐姐打得呢!又肥又嫩!晚上在院子里架个火堆,现烤现吃,再加上我们多年积累的手艺,那可比酒楼里的好吃的不知道多少倍了!” 墨驰烈见殷沁梨的目标不是他了,悄悄松了一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殷沁梨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忽然转头看他:“小将军可有打到什么好东西?” 墨驰烈身形一顿,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老老实实答道:“没有,今日军中有比赛,没出去打猎。” 殷沁梨故意露出惋惜的神色:“本来还想尝尝小将军打的猎物呢。” 墨驰烈疑惑地望着她:“有何不同吗?” 墨晚和墨宁同时对视一眼,默契地捂住了嘴,肩膀抖得快要憋不住了。 殷沁梨一本正经地道:“当然不同啦。” 点到为止,她不再往下说。 慢半拍的墨驰烈终于明白了殷沁梨的意思,脸、耳朵、带着脖子后红透了。 墨晚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趁机火上浇油:“公主殿下也别惋惜,倒也不是吃不上。” 她慢悠悠地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我记得小烈前几天去钓了鱼,南院张管家正养着呢,鱼还在,跑不了。” 陆凌霜眼睛亮了,拍了一下大腿,“对啊!把这事儿给忘记了!那臣妇这就让人去南院拿。” 墨驰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毛遂自荐道:“我去!” 他刚说完,又意识到自己回应得太急,心虚地瞄了一眼殷沁梨,殷沁梨恰好正在望着他,他赶忙撇过头,声音低了几分,磕磕巴巴道:“骑马、、、去、、去取,很快就能回来。” 殷沁梨看着他,眉眼弯弯的,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狐狸,她慢悠悠地站起来,“本宫正好也想出去走走,墨小将军若不介意,本宫便跟你一起去取鱼。” “公主殿下。”墨驰烈脱口而出。 殷沁梨歪头看着他,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狡黠:“本宫会骑马的。” 墨驰烈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得低头应道:“是。” 殷沁梨看向顾兆仪,“表姐你呢?” 顾兆仪害羞地看了一眼墨均恒,“我想留在侯府,我还是第一次来呢,我想逛一逛。” 墨宁和墨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今天两边都有情况,套路还各不一样! “好啊。” 殷沁梨自然知道顾兆仪的心思,她脚步轻快,走到了大厅外,回头招呼墨驰烈,“走啊!” 墨驰烈看着殷沁梨站在阳光下的身影,明媚的深情,随着她的动作纷飞的衣角,发间的簪子微微晃动,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从遇到殷沁梨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很多时候他知道她是在耍小心思,可他还是无法抵抗。 他向她走出的每一步,都是被吸引、克制、无法逃避的一步。 来到门口,看着府中小厮已经备好的马,墨驰烈还是道:“坐马车过去吧。” “怎么了?”殷沁梨继续逗弄他,“我真的会骑马,射柳赛上我可是骑过的。” “臣知道,只是这毕竟是玄京,若是有人认出公主殿下,蓄意伤害,会出大事的。” 殷沁梨走近一步,仰起脸看他,“小将军不会保护我吗?” 墨驰烈认真地答道:“臣当然会豁出性命保护公主殿下。” 殷沁梨笑了,如春日暖阳,照得他心尖颤动。 “那就没有人能伤害到我。” 她蹬上马镫,一跃而起,裙摆在空中盛开,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我有个地方想带小将军去看看。” —— 墨驰烈跟着她一路策马来到城西。 殷沁梨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跳下马,步伐轻快地钻了进去。 墨驰烈 犹豫了一瞬,也翻身下马,跟了上去。 巷子很深,两侧种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一个挨着一个争相盛开着,娇艳欲滴。 殷沁梨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到巷子尽头,推开了一扇虚掩的木门。 院子里晾满了各色布匹,蓝的、青的、月白的、藕荷色的,长长短短地垂挂在竹竿上,风吹过来,布匹翻涌如波浪,哗啦啦地响,空气里弥漫着染料的气味,还混着一股淡淡的米汤味。 墨驰烈跟在殷沁梨身后,一时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她又在搞什么名堂,可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她带他来的这个地方,不是她平时会让人知道的地方。 “殿下来了!” 一个圆脸妇人从晾布架后面探出头来,眼睛一亮,手里的木勺都没放下就迎了上来,“殿下!您可好些日子没来了!” “最近事情比较多。”殷沁梨笑着应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可都好?” “好着呢好着呢!”妇人笑呵呵地应着,目光落在墨驰烈身上,墨驰烈愣住了,他见过这个妇人! 妇人打量了墨驰烈一下,也不多问,只是热情地招呼,“这是殿下的朋友?快进屋里坐。” 殷沁梨摆了摆手,“不用管我们,我带他来转转。” 她带着墨驰烈往里面走,越往里走,墨驰烈越觉得不对劲,院子里走动的人,大多是妇人,身边还跟着大大小小的孩子。 一个想法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还没等到他问出口,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蹲在井边洗手,看见殷沁梨,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公主姐姐!” 甩着手上的水就跑了过来。 殷沁梨弯下腰,自然地掏出帕子替她擦干净手,“可是要吃饭了?” 墨驰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情愫在蔓延,方才在大厅里的殷沁梨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公主,可此刻她蹲在那个孩子面前,神色柔和,没有半分刻意。 她到底该是什么样子的? 墨驰烈总在问自己。 小女孩点点头,仰着脸,开心地说:“娘亲说今天有肉吃。” “那还不快去?”殷沁梨笑着轻轻推了她一把,小女孩便蹬蹬蹬跑开了。 “这些都是……” 殷沁梨站了起来,“是,这间染布坊里住的都是阵亡将士的遗孀和她们的孩子,还有墨家军里的。” 墨驰烈的心被狠狠锤了一下。 是的,第一个遇到的妇人,他见过的,他曾在军营外见过她,抱着孩子,送丈夫出征。 只是她的丈夫后来再也没有回来。 殷沁梨没有回头,“朝廷的抚恤发下去,层层盘剥,到她们手里只剩几两碎银,吃不饱,穿不暖,孩子也养不活。墨家军虽然一直都有墨家来照拂,也是不够的。 她推开后院一扇门,门后是一间宽敞的堂屋。 百来名妇人和孩子正坐在长桌旁吃饭,碗筷声、说话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看见殷沁梨,她们纷纷放下碗筷要起身行礼,殷沁梨摆了摆手:“好好吃饭。” 墨驰烈站在门口,目光慢慢扫过屋子里的人,她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笑容。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走吧。” 殷沁梨转身往外走,墨驰烈跟上去,两人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梨花树下才停下来。日暮渐沉,树影落在她身上,她背对着他,“父皇不知道这里,外祖父知道,母后知道,外祖母也知道,我不在的时候,都是他们一直照顾着。” “你……”墨驰烈开口,声音压得低哑,“你一直在做这个?” 殷沁梨没有直接回答。 她转过身来,看着墨驰烈,院子里布匹翻飞,孩子们的嬉笑声从堂屋里隐隐透出来,风吹动她的衣角,她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只有一种沉静的、坦然的认真。 “是。” “殿下为何带我过来?” 殷沁梨没有直接回答墨驰烈的问题,而是问道:“墨驰烈,你是不是一定要娶自己喜欢的人?” “是。”墨驰烈答得坚定。 “那就喜欢我吧,这是我的投名状。” 27. 烤肉狂欢 “噼里啪啦”,火苗跳跃着。 院子中央架着一个大大的火堆,铁架上串着大块的鹿肉和兔肉,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蹿起一小簇火苗,香气便腾地炸开来。旁边的烤鱼架子上,几条鱼已经被烤得两面金黄,鱼皮微微卷起,露出底下雪白的肉。再加上戏台上婉转悠扬的唱腔,把整个后院烘得热热闹闹的。 墨晚蹲在火堆旁,一手翻着肉串,一手拿着刷子往鹿肉上刷酱,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回。 她回头冲殷沁梨喊:“公主殿下!您要辣还是不辣?” 殷沁梨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醉桃花,笑着应道:“要辣!多放点!” “好!” 墨晚响亮地应了一声,又埋头忙活去了。 墨宁坐在殷沁梨的左边,正低头给顾兆仪递烤好的兔腿,声音柔和:“顾妹妹,你尝尝这个,这是提前腌好又烤的,特别入味。” 顾兆仪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眼睛瞬间被点亮,点头附和道:“好好吃!跟外面酒楼里卖的一点都不一样,香得很!” 顾兆仪自己吃不够,还夹了一块送进了殷沁梨的嘴里,眼睛闪烁得像灯泡一般,“好吃吧!好吃吧!” 殷沁梨笑着附和:“嗯嗯!很好吃!” 墨宁看着她们姐妹相处,就像她和墨晚一样,哪里有半分身份上的差距。 墨驰烈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酒,却一口都喝不下。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看着火堆,目光却忍不住透过火光落在对面的殷沁梨身上。 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无法进入他的耳朵,他的耳朵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那就喜欢我吧”。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着,浮浮沉沉,停不下来。 “小烈!”墨惊骁叫了他一声,“你怎么又发呆!肉都快烤焦了!” 墨驰烈猛地回神,低头一看,才发现他手里的酒碗都差点倾了。他手忙脚乱地连忙放下碗,伸手去翻面前的烤架,还不忘偷偷瞄了一眼殷沁梨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 这一次殷沁梨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正在和顾兆仪有说有笑的,他心里又忽然升起一点委屈,他的心被殷沁梨搅乱,都快要疯掉了,她倒好,一点事没有。 坏女人,他忍不住这么想着。 又连忙摇了摇头,怎么能这么想她呢! 墨晚噗嗤笑出声来,凑到墨宁耳边小声说:“完了,小烈今晚魂不守舍的。” 墨宁抿嘴笑了笑,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烤鱼。 墨镇远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眼底的情感复杂地隐藏在夜色里。 怎么样都好,怎么样都好啊。 他忍不住看向院墙外,也不知道墨衍之那小子在做什么。 院墙外,墨衍之站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听着高扬欢快的戏声,闻着溢出来的肉香,他就那样站在黑暗不见光的巷子里,月光都照不进来分毫。 “戏班子是公主殿下叫过来的。”寒鸦小心翼翼道。 墨衍之没有回答,他的脸上也没有什么神情,让人一点都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滋啦滋啦”,浓厚的肉香融合进空气里。 陆凌霜端着新烤好的鹿肉走过来,招呼众人:“来来来!刚烤好的,趁热吃!” 她利落地把鹿肉分到各人碗里,又拍了拍墨驰烈的肩膀,“你小子,多吃点,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墨驰烈含糊地应了一声,夹起一块鹿肉,嚼了半天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食不知味。 “好好吃。” 殷沁梨脆甜的声音如一记亮钟敲在了墨驰烈的心头,他再一次被殷沁梨吸引,看向了她,久久收不回目光。 “喜欢…….吗?”他轻轻呢喃着。 墨均恒也看出了他的异常,肘击了他一下,低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你们两个出去吵架了?还是公主殿下又说什么了?” 墨驰烈转头看向墨均恒,他的眼睛亮闪闪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来。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哥,你喜欢顾大小姐?” 出乎意料,墨均恒大方又带着些羞涩地点了点头,“是啊,很明显吗?” “挺明显的。”墨驰烈跟道。 “那你呢?喜欢公主殿下吗?” 戏台上唱到热闹处,锣鼓点密了起来,一阵欢快的曲调像流水一样倾泻下来。 墨驰烈在心中思考着这个答案,他刚想说话,墨晚冷不丁站起来,拍着手跳了起来:“别光吃呀!这么好的曲子,不跳一跳多可惜!” 她伸手去拉墨宁,“姐姐!来嘛!” 墨宁被她拉着站起来,无奈地笑了笑,却还是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 墨晚又朝殷沁梨伸出手:“公主殿下!快来快来!一起跳!” 殷沁梨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着放下酒碗,起身握住了墨晚的手。 顾兆仪也被陆凌霜半推半拉地拉了起来,一群人围成了一个圈。 戏台上的唱腔更欢快了,锣鼓敲得密如雨点,像是在给她们的舞步伴奏。 墨晚带头转起圈来,裙摆扬起,像一朵盛开的花。殷沁梨跟在她身后,学着墨晚的样子,步伐轻快,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眉眼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墨驰烈坐在原地,看着她在火光中转圈,裙摆拂过地面,如花一般绽开,发间的珠翠一闪一闪,像满天的星星都落到了她一个人身上。 他的心也跟着那转圈的身影,一圈一圈地晃,晃得他头晕目眩。 殷沁梨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笑着对他伸出了手,“一起啊!” 墨驰烈用力跳动的心,无法停止。 鬼使神差,身体比大脑先行一步,他握住了殷沁梨的手,不受控制地跟随着殷沁梨,眼睛里装得满满的,全都是她。 顾兆仪胆子更大,她直接上去拉住了墨均恒的手,墨均恒开心地反握住她的手,和她一起跳着舞。 几个年轻人就这样围着火堆跳了起来。 直到跳得有些累了,墨晚忽然又提议道:“来来来!我们玩个游戏!” 她兴奋地拍手,“输了的人可是要喝酒的哦!” 墨宁笑她:“你又要搞什么名堂?” “名堂可多了!”墨晚拖长了音,指了指院中那棵侧柏树,那树历经几百年树干已经变得十分粗壮,三四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抱得过来。 “我们绕着那棵树跑,只要锣响,大家就要迅速和另一个人组队,锣再响,就要再次跑,就这样以此类推,但是每一次组队的人和上一次不能重复,落单的人就要喝酒!重复的也要喝酒!”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跑到戏台边,跟敲锣的师傅嘀咕了两句。师傅笑着点了点头,墨晚跑回来,手里还多了面小锣。 “预备!”墨晚锣槌一扬,大家手忙脚乱地凑成对。 墨驰烈还没反应过来,殷沁梨和墨宁已经组号队,站在了他面前,眼睛弯弯的。 “墨小将军,你落单了。” 还没等到墨驰烈说话,锣声再一次响了,大家纷纷散开绕着树跑了起来。 “哐”,锣响,墨驰烈还没来得及转身,殷沁梨就抓住了他的袖口,把他拉向她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狡黠的笑意:“抓住你了。” 墨驰烈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染着淡淡的丹蔻,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又重重地撞回来,砸得他胸口发闷。 “阿恒过来喝酒!” 锣声又响,换人的时候,墨驰烈下意识地往殷沁梨那边走了一步,可她已经被墨宁拉走了。他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像是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 游戏玩了好几轮,笑声和欢呼声在院子里起起伏伏。 墨晚输了好几回,喝得脸都红了,还在嚷着“再来”。 墨惊骁、墨正戟和陆凌霜坐在一旁,看着这群年轻人闹腾,脸上也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墨晚去抓殷沁梨,力道没控制好,直接将殷沁梨扑倒了,一旁的酒坛被带倒,全都洒在了殷沁梨的衣服上。 “殿下!” 一时之间人全都围了上来,墨晚更是连忙站起来,又将殷沁梨拉起来,“殿下您没事吧?” 殷沁梨笑着道:“没事,一点都不疼。” 朝云匆匆跑了过来,“殿下,换洗的衣服。” 墨晚连忙道:“臣女带殿下去换衣服。” “好啊。” “我也去。”顾兆仪跟了上去。 墨宁带着她们穿过回廊,往内院走去。 墨驰烈站在火堆旁,看着殷沁梨离去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整晚都像个傻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殷沁梨拉着他袖口的时候,那股力道轻轻的,像是还留在他的袖子上,怎么都散不掉。 墨惊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墨驰烈收回手,垂下眼,闷着没有说话。 墨惊骁看着他红透的耳根,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火堆里的炭火“啪”地一声炸开,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墨驰烈站在火光里,好半晌,才低声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夜风吹散他的声音,散在漫天的星光和唱戏的声响里。 28. 闹事的王八狗 戏台上的锣鼓正敲到最热闹处,清扬透亮的唱腔顺着夜风飘出老远,连巷口都能听见欢快的调子。 “哪里在唱戏?” 吏部尚书之子杨威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手里拎着一只酒壶,脚步虚浮,醉眼迷离。 护卫跟在他身后护着,生怕他摔着。 “回公子,是武宁侯府,明日就是武宁侯六十大寿了。” “武宁侯……”杨威脚步一顿,停了下来,“墨家……墨驰烈……” 他含糊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涣散的目光慢慢聚拢,醉意里浮上一层阴狠。 行宫里的事历历在目。 殷沁梨当着那么多世家公子小姐的面,让他受尽了屈辱,把他的脸面踩在脚下,按进水里,又吊在日头底下晒了三个时辰。 他这几日闭上眼就是那天的事,睁开眼也是。 “哈哈哈哈”,杨威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站不稳,笑到直不起腰,酒壶在手里跟着他起伏的身体晃荡,里面的酒洒了一袖子。 护卫屏住呼吸,他知道这是他家公子发癫的前兆。 笑声骤停。 杨威举起酒壶,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酒壶猛地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走。”杨威嘴角带着好事的笑,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这么好的日子,自然是要去给武宁侯好好热闹一下的。” 护卫张了张嘴,想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拦,拦了,他的小命怕是都保不住。 武宁侯府大门紧闭。 护卫上前叩门,门开了一条缝,守门的小厮探出头来,还没看清门外站着的是谁,“噗嗤”,杨威已经拔出护卫腰间的刀,捅进了小厮的腹部。 小厮甚至没有挣扎喊出声,垂直倒了下去。 血腥气在夜里弥散开来,赶来的几个小厮全都被吓住了。 武宁侯府素来清简,为了不让皇帝忧心起意,府中连护卫都没有,只有寻常小厮。 杨威浑身酒气,猩红的眼睛扫过众人,提刀跨过门槛。护卫硬着头皮跟上,护在他左右。他一路砍砍杀杀,小厮们不敢硬挡,只能四散奔逃,有人往府内深处跑去报信。 “侯爷!” 一个小厮用尽最后的力气冲进后院,他的胸前是一道贯穿伤,血浸透了整件衣裳,他踉跄着扑倒在地,只喊出两个字便再没了声息。 “啪啪啪”,杨威紧随其后,提着滴血的刀,拍着手走了进来。 “好雅兴啊,真是好雅兴。” 火堆映着他泛红的脸,戏台上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杨威站定,目光越过烤架和酒坛,赤裸裸地钉在墨驰烈身上。 他再次大笑了起来,双眼猩红,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公子因你受尽屈辱,只能喝闷酒,你们一家子倒在这里烤肉,听好戏。” 墨驰烈站起来,冷冷地看着他,“你杀的?” “不然呢?”杨威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血,语气里满是嘲讽,“你瞎吗?” 墨均恒握紧拳头:“杨威,这里是武宁侯府,不是你喝酒撒野的地方!” “撒野?”杨威声音拔高,“本公子今日就是来撒野的,你能拿本公子怎样?” 他打量了一下墨均恒,嘴角挂着轻慢的笑,“你是那个什么……什么来着?” 他看向身旁的护卫,护卫提醒道:“这是墨家的二公子,墨均恒。” “噢,对,墨均恒是吧,你看看本公子都记不住你的名字,啧啧啧,就凭你,也想护住你们墨家的脸面?” 墨晚“啪”地站了起来,“杨威你算什么……” “本公子算什么?”杨威打断她,拖长了音,“本公子不算什么,只不过就是吏部尚书之子,父亲的老师是内阁大臣,你说本公子算什么?” 杨威嗤笑,“倒是反观你们武宁侯府,破败的府邸,野蛮的吃食,现今还有谁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 “你放肆!”墨宁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杨威的目光在墨家几人脸上扫过去,更得意了,“本公子就放肆了,你们怎么着?有本事就去把你们那位公主殿下请过来,本公子就不信了……” “怎么?” 一个清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不低。 杨威的话戛然而止,他身体僵硬地转身,火光映在他脸上,他感觉不到一点热,只有彻头彻尾的凉,酒意都被突如其来的寒意逼退了几分。 墨家的人也全都顺着声音看了过去,走在前面的是墨晚和顾兆仪,而在半步之后,殷沁梨站在那里,静静地观看着一切。 夜色铺在她肩的上,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褙子,发饰变成了相配的珍珠头面,和月光相得映彰。 她的神情却隐在了暗处,明暗交替之下,让人的心都为之一震。 院门两侧,两个小厮倒在墙根下,一个捂着肩膀,一个按着手臂,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浸红了脚下的石板。 殷沁梨的目光快速在那两道血迹上扫过,慢慢落在杨威手中的那柄刀上。 “嗒、嗒”,刀尖在往下滴血。 “你想见本宫,”殷沁梨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她的脸慢慢出现在光亮里,没有什么太大的神情,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本宫就在此,你想干什么?” 杨威的酒被逼醒了大半,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脱口道:“臣不知道公主殿下……” “本宫问你话。”殷沁梨缓步走近,“你带着刀来这里做什么?怀恨在心,想要砍了本宫?” 杨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也变了调:“当、、、当然不是!臣、、、臣只是、、、喝多了……” 殷沁梨没有再问,她走到了杨威的面前,目光落在那柄刀上。 “刀。” 她伸出手,摊开手掌。 杨威不知所措地看向她,对上的是殷沁梨如寒冰般让人颤动的目光。他慌忙地用衣服将刀上的血迹擦干净,只是很多血迹都已经凝固,他越擦越花,只得颤颤巍巍地将刀双手奉上。 殷沁梨握住刀柄,刀刃有意擦过杨威的掌心,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 杨威“嘶”了一声,整个人都在发抖。 殷沁梨看着刀刃上新增加的点点血迹,不够,一点都不够。 她利落地转刀,目光落在了杨威的身上,不怒自威道:“哪只手?” 杨威的瞳孔猛地一缩,跪在了地上,“殿下!公主殿下!” “本宫问你,方才用的是哪只手砍了人?” 杨威一下一下地磕着头,“公主殿下饶命!饶命啊!臣就是喝多了!” 殷沁梨的手腕微微往下一沉,刀尖便没入了杨威左手的手背。 “啊!”杨威惨叫了一声,想要抽回手。 “不要动。” 殷沁梨俯下身,黑暗彻底笼罩了杨威。 杨威只得用力咬着嘴唇,忍着。 “哪——只——手?” 杨威已经明白了殷沁梨的意思,若是他再不回答,他两只手都要完蛋。 “右、、、右手。” “很好。” “噌”,殷沁梨手起刀落,刀柄如钉子一般钉进了杨威的右手手掌,穿过掌心,刀尖没入了地里。 杨威这次连喊都不敢,他也不敢动,一动便扯动伤口,鲜血沿着刀身淌下来。 此时此刻,墨家的人也同样被震慑到了,这时的殷沁梨和之前的殷沁梨宛如两个人。 陆凌霜看着眼前的殷沁梨,跟她从见面就大方得体的公主殿下一点都不一样,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是那种战场上的凌厉,而是那种上位者的压迫。 墨宁和墨晚虽然之前在行宫见识过一次,但那次跟这一次完全不同,那一次更像是一个“刁蛮公主”,而这一次她全身散发出的是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场,让她们对殷沁梨是皇室公主有了实感。 墨驰烈站在那里,火光涌动下,出现了在染布坊的午后,蹲下来替小女孩擦手的殷沁梨,侧柏树下,拉住他的衣袖,又像一只小狐狸一样狡黠的殷沁梨。太多太多,殷沁梨总是这样,有着一面一面又一面。 殷沁梨抬眼,正好与墨驰烈四目相对,她看到了墨驰烈复杂的目光,她没有去深究,而是摊开手掌,“鞭子。” 听澜迅速递上鹿皮鞭,放到了她的掌心。 殷沁梨垂下眼,不屑地看着杨威,“吏部尚书之子,真是好大的威风,竟然胆敢跑进武宁侯府撒野。” 鹿皮鞭劈裂空气,发出如炮仗爆炸的声音,劈开杨威的衣服,打在他的皮肉上,皮肉迅速绽开。 杨威疼得满头冷汗,咬着牙道:“臣、、、臣真的、、、只是喝多了、、、臣、、错了、、、真的、、、错了、、、” 殷沁梨将鞭子在手里轻轻一抖,鹿皮鞭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杨威浑身一震,头又低了几分。 殷沁梨开口道:“喝多了不是借口。本宫只看到你做了不该做的事,听到你说了不该说的话。” 殷沁梨将鞭子递了出去,“听澜,你来,不用留情,本宫要他半年下不了床。” 杨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公主殿下!饶了臣!饶了臣!” 杨威刚才有多嚣张,这一刻就有多卑微,匍匐在殷沁梨的脚下,“咚咚咚”,草地都被他磕出了声响。 “我来。”一旁的顾兆仪忽然开口。 她从听澜的手中夺过鞭子,愤怒的眼睛如同要着火。 捋直鹿皮鞭,狠狠甩了下去,杨威的背 上皮肉再一次绽开,鲜血淋淋。 “杨威,好大的官架子。” “啪”,又是一鞭子,“不过是吏部尚书之子,如何敢如此张狂!” 顾兆仪生气发狠地一鞭接着一鞭抽在杨威的背上,打到累了,才换了听澜。 杨威的背已经血肉模糊,四十五鞭下去,伤口层层叠叠,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衣服碎成条状,混着血和汗黏在肉上。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像是随时都会断了那口气。 杨威的护卫跪在一旁,整个人抖如筛糠,额头紧贴着地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知道为什么留你一条命吗?”殷沁梨冷冷问道。 护卫“咚”地扣在地上,“知道。” “好好告诉杨尚书,管好他的儿子,若是再让本宫逮到,下一次送回去的就是尸体。” “是。” 护卫连滚带爬地滚到了杨威的身边,将他背在背上,火速离开了。 殷沁梨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看了一眼衣服,新换的衣服上面已经溅了血滴。 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这是外祖母今天才送给她的新衣服。 墨晚站在一旁,看见了殷沁梨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烦躁,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殿下,要换一下衣裳吗?” “不用了。”殷沁梨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柔和,和刚才的狠戾全然不同。 她起身,向武宁侯墨镇远走过去,微微欠了欠身。 “杨威是冲本宫来的,他在行宫时与本宫有过节,今日借着酒劲撒野,冲撞了侯府,扰了侯府的安宁。这事本宫一定会给侯府一个交代。” 墨镇远定睛看着她,那双经历了大半生风浪的眼睛里,多了一丝重新掂量的意味。 “公主殿下言重了。杨威闯府伤人,老臣身为武宁侯,若是连这都担不住,这爵位也不必再坐了。” 殷沁梨笑了,“文官向来最能颠倒黑白,圣贤书全都用来装饰他们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对付他们,本宫最擅长了。” “所以这事,交给本宫就好。” 墨镇远还真是有点欣赏这个小公主了,他没有再推辞,沉声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听澜走了过来,在殷沁梨的耳边低语了一句。 殷沁梨随即道:“今日时候不早,就不叨扰了,外祖父晚些时候会送来一批小厮帮忙收拾。” 殷沁梨说完转身离开,经过墨驰烈身边的时候,墨驰烈望着她脸上的血迹,想要说些什么,可还没等到他开口,殷沁梨已经走了过去。 墨驰烈看向殷沁梨的背影,总是这样,差一点。 顾兆仪看了一眼墨均恒,转身跟在殷沁梨身后离开了。 “表姐,我一会儿有地方要去,你先回府。” “你要去哪里?” “秘密。” 走出武宁侯府后,殷沁梨先上了马车,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下了马车,顾兆仪怀疑地望着,可直到离开,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马车走远,殷沁梨的身后传来一声,“殿下。” 殷沁梨转身,墨衍之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巷子暗处,他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望着她。 殷沁梨上了马车,墨衍之盯着她的脸,“你还亲自动手了?” “嗯。” 墨衍之注意到了她衣服上的血迹,“要换衣服吗?” 殷沁梨喜出望外,“大人又给我备衣服了?” 墨衍之望着那张忽然凑近的脸,手指戳住她的额头,将她推开,“嗯。” 殷沁梨顺着他的力道靠在了马车上,“很累,不想换了,反正验尸衣服也会脏。” 殷沁梨累得闭上了眼睛,她这一晚上吃肉、跳舞、玩游戏、还打人,真是热闹死了。 她听到了衣服摩擦的声音,随后温热湿润的帕子抹上了她的脸颊,墨衍之没有说话,只是动作轻柔地擦着她的脸颊。 殷沁梨的心在一瞬间绷紧,她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睁开眼睛,可她能感受到墨衍之冰凉的呼吸,听到马车的车轮碾过玄京城的街道。 “墨衍之。”殷沁梨忽然轻声道。 “怎么了?” “好难啊。”殷沁梨缓缓睁开眼睛,正好对上墨衍之的眸子,忍不住抱怨道:“为什么墨驰烈一定要娶喜欢的姑娘呢!” 她从来都不希望她和墨驰烈之间有爱。 她也习惯了衡量,而不是随心,当看到墨驰烈一次又一次坚定地拒绝她,她也会迟疑,会忍不住问自己,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那你呢?”墨衍之的目光快要将殷沁梨看穿了,“你有私心吗?” 墨衍之的目光执拗又炙热。 “我有。” 殷沁梨心虚地闭上了眼睛,没有多说。 29. 熟悉的味道 “殷沁梨。” 殷沁梨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含糊地问道:“到了?” “嗯。” 墨衍之的身影渐渐清晰,殷沁梨揉了揉眼睛,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地跟在墨衍之的身后,她本来是想装睡,没想到竟然真的睡着了。 殷沁梨走出马车,朝云立马就注意到了她的情况,连忙跨步到了马车的跟前,“殿下睡着了?” 殷沁梨点点头,她还没完全醒透。 “奴婢背殿下过去吧。” “好啊。” 殷沁梨熟练地爬到了朝云的背上。 这是一座三进院子,青砖墁地,白墙素瓦,前后通透,出人意料的是,这里没有花木,没有假山,廊下连灯笼都没有挂一盏,只留给了月光,一览无余地照进来。 殷沁梨已经醒了一些,她不信邪地眯眼又环视了一圈,还真的是什么都没有。 “放我下来。” 殷沁梨轻声道,朝云将她放到了地上,她小跑到了墨衍之的旁边,墨衍之侧头看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带路。 “这是你住的地方?”殷沁梨问。 “是。” “怎么什么都没有?嫌麻烦吗?” 长廊没有点灯,月光被廊檐切割成细碎的斑块,落在他身上,明一块暗一块,人高马大的身形在光影里被拆解成断续的剪影。 片刻后,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地道:“想杀我的人太多了。” 殷沁梨看不清他的表情,这就给了她很大的想象空间,这让她觉得,墨衍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寂寞的。 她忽然想到了朝云说过的话,墨衍之用匕首刺向了他自己。 “你的伤、、、怎么样了?”殷沁梨轻声问道。 “什么伤?” “就是鬼市那天,朝云说你用匕首刺伤了自己。” “无大碍,不深。”他的语气变得更淡了。 殷沁梨疑惑地盯着墨衍之,他好像一直在克制什么似的,又像有意冷着她。 墨衍之没有理她,她就继续盯,使劲盯,用力盯。 墨衍之无奈地叹了口气,停了下来,转身看她,“我脸上有东西?” “谁让你不理我!”殷沁梨没忍住抱怨道:“你怎么总是阴晴不定的?” “我没有。”墨衍之嘴硬道。 殷沁梨毫不退让,“你就有!” 墨衍之沉默了一瞬,像是懒得跟她争,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明明是在关心你啊。”殷沁梨跟上去,咄咄逼人道,她很不满意墨衍之的态度。 墨衍之再一次停了下来,他望着殷沁梨,仿佛要将她钉在后面的柱子上,讥讽地问道:“殿下是在关心我吗?” 殷沁梨立马就被他的态度刺到了,但她不愿意落下风,“我当然是。” “可我怎么觉得,殿下是想知道其他的东西?” 殷沁梨顿住了,她再一次被看穿了,她确实是想知道那天墨衍之到底是如何恢复神志的,所以迂回地先从伤口问起。 墨衍之向着她的方向逼近了一步,目光犀利又冷冽,“殿下怎么不说话了?” “是,”殷沁梨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是更想知道你是如何自主恢复意识的,但也不代表我不关心你。” 墨衍之的目光愈发冰冷、讥诮,“无可奉告。” 说完他愣了一下,他意识到他的语气过重,思绪到这里变得更加繁杂,他将一切隐藏,没有再给殷沁梨张牙舞爪的机会,径直往前走。 殷沁梨跟在后面,她可能真的跟墨家的人犯冲,一个两个都非常有个性。 墨衍之带殷沁梨来到了一间屋子,屋子不大,四面无窗,只有顶棚开了一扇天窗。 屋里点着许多灯,亮如白昼。 月娥就躺在案板上,上面盖着白布。 寒鸦将殷沁梨验尸的箱子放在了长桌上,朝云将一切准备好,殷沁梨把头发全部拢到脑后扎紧。 有了之前的猜测,她这一次验尸就有了明确的目标。 殷沁梨的双手按在死者的颈部两侧,沿着喉管的位置摸了一遍,指尖一路向下按,停在喉结下方两寸处,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凹陷,确认好位置后,她拿起切割刀,没有任何犹豫,从左手边的位置平着切入皮肤,刀刃沿着脖颈中线往下走去,从喉结上方一直划到胸骨上缘,切口平整,干净利落。 皮肤向两边微微翻开,露出底下浅黄色的脂肪层和暗红色的肌肉。 殷沁梨放下刀,换了一把镊子,小心地夹住皮肤边缘向外翻开,另一只手探入切口。 墨衍之站在她的侧后方,一直接应着她。 殷沁梨找到了气管的位置,她撑开了切口,拿起一把更小的切刀,顺着气管纵向割开。 她打开了气管,不同于表面的灰白色,气管的内壁附着着许多的暗红色物质,比之前在鼻腔里收集到的多上许多。 殷沁梨手上的刀继续割,那层附着物从喉头下方约一寸处开始出现,一直延伸到接近支气管分叉的位置。 “灯。” 墨衍之接过朝云手中的灯,为她照亮。 殷沁梨刮下一些粉末,手指轻碾,又放在鼻子闻了闻。 “这是活着的时候留下的。” 她伸手指向气管内壁上那层暗红色附着物,“活着的时候,气管里有黏液,呼吸的时候气流在来回动,虫粉会跟黏液混合在一起,黏在管壁上,形成这种较为均匀的附着层。” 殷沁梨直起身,“气管也有局部发红、肿胀的情况,这应该是虫子刺激出现的结果。” 墨衍之问道:“那能确定虫子是在活着的时候还是死了的时候爬出来的吗?” 她指向气管内壁,方便墨衍之可以跟着她的思绪看清楚,“这里能够看到黏膜擦伤和出血,擦伤周围有轻度的充血,这是因为因为活着的时候血液还在循环,组织会对损伤做出反应。” 确认墨衍之看到后,她接着道:“这些都能证明,虫子是在人还活着的时候爬出去的。” 墨衍之跟着殷沁梨的话沉思了起来,“那它是一直在气管里吗?” 殷沁梨摇摇头,“看尸体目前的情况应该不是,它应该是彻底长成需要离开寄主的时候进入了气管,就为了爬出去。” “那是怎么做到的?” 殷沁梨又摇了摇头,“远南那边的蛊虫算是秘术,古籍里相关的记载少之又少,就算有提,描述也都相当模糊。制蛊、练蛊,操纵蛊更是鲜少有人知道,蛊如何在人体里行动,又为何能将人吃成这样,这就更难知道了。” “但是这个蛊看起来并不像寻常的蛊......”殷沁梨说着说着又停了下来,她在心里想着要不要将殷崇琰的事情告诉墨衍之。其实她已经基本断定,月娥身体里的蛊就是所谓的“长生蛊”,而中蛊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方鬼。 她曾经多次查过方鬼这个人,但是一直都没有得到过有用的信息。他这个人神秘又邪门,若他是远南那边的人那就说得过去了,远南那边很多地方几乎与世隔绝,她的师父沐青曾经提过,那里山连着山,寨子之间划分领地,各自占着几个山头,地广人稀,养虫制蛊,不懂行的人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殷沁梨怀疑方鬼就是那边的人,她得找到证据。 可是方鬼,是皇帝的人,而墨衍之...... 殷沁梨话锋一转,“若它真的是寄生类型的蛊虫,我猜测施术者是不是有可能就在附近,在玄京城,说不定就在皇宫里。” 她隐瞒了玄极殿发生的事情,她之前都太得意忘形了,以至于她似乎从来都没有确认过墨衍之到底是哪一边 的人。 墨衍之看着殷沁梨,“殿下有事瞒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殷沁梨没有退缩,斩钉截铁道:“没有,我只是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反向定位施术者。” 墨衍之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知道,问,也不会有结果。 殷沁梨忽然道:“对了!我在鬼市的时候看到了一间关于蛊虫的店!我们去那里问问吧!” “什么时候?” “明天。”殷沁梨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语气里显露出少见的疲惫。 “好,那今天就到这里,我送殿下回去。” 墨衍之走在前面,殷沁梨跟在后面。 穿过冷清的回廊,走过铺着青砖的院子,忽然殷沁梨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很淡,她的目光偏向了一边,透过月洞门看到了半开的窗户,味道似乎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墨衍之见状,停了下来,“怎么了?” 殷沁梨又使劲嗅了嗅,味道又没有了,“我刚才好像闻到了一种味道,有点熟悉。” 殷沁梨脚步不由得向着院子里走去,墨衍之拉住了他,“很晚了。” “这里是哪里?” “这是我的院子。” “我能去看看吗?” “不可以。”墨衍之不由分说拉着殷沁梨往外走。 马车已经停在门外。 殷沁梨爬上马车,正准备闭眼睡觉的时候,墨衍之端着一个锦盒送到了她的面前,“这是之前答应殿下的。” 殷沁梨打开锦盒,里面是一盒南珠,颗颗都比之前的那盒大,她瞬间困意都散了大半,“真的有?” 她的余光瞥到旁边还有好几个大盒子,“那里面是?” “八仙过海的摆件。” 殷沁梨打开一个盒子看了一眼,困意全都消失了,摆件雕刻得活灵活现的,表情生动,动作活泼,跟之前市面上见过的一点都不同,很有巧思。 “还有这个。” 墨衍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十分小巧的匕首,殷沁梨拿过匕首,入手沉得坠了一下。 倒是很有分量。 刀鞘如墨一般漆黑,灯光下刀鞘上有粼粼金粉。她把匕首从鞘中抽出来,刀刃露出一截的那一刻,冷冽的光瞬间溢了出来,仿佛光都锋利得可以切断人的骨头。 殷沁梨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材料,问道:“这是什么材质做成的?” “陨铁。西北大漠,有一块落下来的石头,砸出了一个很大的坑,我正好在那边,就让人去搬了回来。 殷沁梨点点头,“那送给我的用意是?” “防身。” 殷沁梨心满意足地将匕首装好,再看看其他的战利品,这一时快乐榨干了她最后的精神,她抱着盒子睡着了。 马车再一次停了下来,墨衍之看着面前睡得很熟的殷沁梨,沉思片刻后,没有叫醒她,而是俯身将她抱了起来,走出了马车。 朝云上前想要接人,墨衍之道:“马车上有一些送给殿下的物件,你拿进去。” 朝云只得道:“是。” 锦棠、听澜和青檀早就偷偷打开了一处后院的门,墨衍之抱着殷沁梨往府中走,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锦棠带路,听澜和青檀帮着去搬盒子。 “哒哒哒”,只有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快速走过甬道。 眼前出现了一座极为精致雅致的院子,锦棠推开门,脚步忽然顿住了。 墨衍之跟跟着停了下来,抬眼看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听见脚步声后,男人回过身来,目光落在墨衍之脸上,惊诧道:“小叔?” 是墨驰烈。 墨驰烈的视线定格在了墨衍之的身上,殷沁梨正在他怀里睡得很熟。 30. 天地根 六目相对,锦棠差点喊出声,墨驰烈怎么在这里! “带路。”墨衍之凉凉的声音如冷风一般吹得锦棠打了个寒颤。 锦棠一边心中呐喊一边闷头快步向前冲,墨衍之跟在后面,面无表情地越过墨驰烈。 墨驰烈盯着殷沁梨熟睡的脸,到完全看不见,他想要回头,想要跟上去,可是他的脚就像钉在了地上一样,直到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才僵硬地转身。 窗户上能看到墨衍之一闪而过的身影,他的心也跟着更乱了几分。 墨衍之小心地将殷沁梨放到了床上,刚要转身离开,胳膊传来了拉扯感,他低头,原来是殷沁梨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袖子。 他蹲下身,轻柔地挑开她的手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离开。 门在他身后合上。 廊下的月光很亮,把青砖上的缝隙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一跃上墙,迅速离开了顾府。 他向着马车走去,小巷的暗处缓缓出现一个身影。 “小叔。” 墨衍之没有立刻停下来,而是继续向前走,走进小巷,走到墨驰烈的面前才收住脚步。 墨驰烈站在对面,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有事?”墨衍之冷冷道。 墨驰烈张了张嘴,又闭上,喉咙里像是有堵着一团棉花,不上不下。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为什么他会送殷沁梨回来?为什么他会抱着殷沁梨?为什么殷沁梨会在他的怀里睡着? 他又不由得想到在行宫里,墨衍之也是突然出现在了他跟殷沁梨之间,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他突发心疾时,殷沁梨着急的模样在他的脑海里重新鲜亮了起来。 每一个问题都在他脑子里一圈又一圈地转着,转到了嘴边,他却问不出来。 他没有立场问,她不是他的什么人,甚至说起来,他一直在拒绝她,回避她的示好。 他们之间算什么呢?他可能只是她一时图新鲜的玩物罢了。 “那就喜欢我吧。”殷沁梨这句话此时此刻如鬼魅一般在他的脑海里翻滚,碾压着他的想法,激化了他的血液。 今晚杨威的事情后,殷沁梨匆匆离开,他有些担心,纠结了许久,还是打算过来看一下再离开,只是这一来,才发现殷沁梨还没有回来,他就一直在等她回来,他在院子里站了那么久,久到夜晚的露水都打湿了他的衣摆。 墨驰烈的喉结动了一下,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小叔......怎么和公主殿下在一起?” 墨衍之的回答很简短:“有些事要处理。” “什么事?”墨驰烈紧跟着问道。 墨衍之微微错愕,旋即意识到了什么,又道:“墨小将军不必介意,只是正事。” 这句话的语气太凉了,如一盆凉水泼下来。这也让墨驰烈躁动的血液冷却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好。” 他本来就什么都不算,又有什么资格问这些。 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在心中讥讽着他自己,墨驰烈啊墨驰烈,你真是完蛋了!还这么没用! 他再一次深吸一口气,连带着用力咽下了所有情绪,换了一个问题,“明天小叔会来吧?” 墨衍之如听不懂一般,“去哪里?” 墨驰烈的眉头拧在了一起,不可置信道:“回家!明天是祖父的六十大寿!小叔难道不知道吗?” “不对,小叔怎么可能不知道?”墨驰烈激动地向前迈了一步,“且不说玄京城里许多人已经知道了,就单凭小叔是玄影司指挥使,侯府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不知道!” 墨驰烈的语气越来越急厉。 “不去。”墨衍之简短回道,他甚至不愿意理会墨驰烈的情绪和质问。 墨驰烈心中更堵了,他其实是一点都不了解墨衍之为人的,只是从小的时候开始,尝尝听父亲和二叔提起他,每每提起他,都是在喝醉的时候,从幸福地念叨着和他一起在府中的生活,说着他小时候的趣事,到后边的黯然神伤,变红的眼眶。 那些故事他都要听腻了,可是父亲和二叔仍然在孜孜不倦地念着。 包括今天,在烤肉的时候,祖父、父亲和二叔虽然是开心的,但眼底总有一抹悲伤,他知道他们都在记挂着墨衍之。 “祖父应当是很想念小叔的,不止祖父,还有父亲和二叔,他们都很想小叔的,明天那么重要的日子,他们一定希望能够看到您。” 墨衍之的目光依旧冰冷疏离,仿佛在听的事情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希望,我就要去吗?” 墨驰烈被噎住了。 他迅速调整心情,继续道:“祖父那天看着我耍刀,还忍不住提到,说小叔小时候在院子里练刀,他坐在廊下看着你,说你有刀意,比父亲还要强。” 墨衍之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他咬住后槽牙,将一切情绪收紧到任何人都看不到,薄凉道:“自是不敢与镇国大将军比肩。” 墨驰烈感受到了墨衍之在与他们划清界限,想着这些日子父亲的愁容,他急切地问道:“难道小叔是恨我们?” “不恨。”墨衍之答得很快,“只是不必有关联。” “小叔!” “不必多言。” 墨驰烈看着墨衍之转身离去,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就像他表现出来的态度一样,他们就是他生命里的陌生人。墨驰烈的心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冲动,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小叔,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去?是因为被祖父送走了吗?祖父是有苦衷的,这不代表他不在乎你,祖父一直在等你,父亲也是!” 墨衍之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向着月光里走,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向相反的方向。 墨驰烈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墨衍之走出小巷,寒鸦驾着马车绕了过来,他手里攥着一封短笺。 寒鸦将短笺递了上来,“寒蝉来信了。” 墨衍之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人找到了。” “去鬼市。” “是。” 墨衍之走上马车,马车里的锦盒都被搬了下去,马车显得空荡荡的,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迈进马车,“咕噜”,他的脚下一个圆圆的东西滚了出去。 他俯身捡起了那个小东西,是一个印章,小猫印章,他 确信这不是他的东西,那这就只能是殷沁梨的。 为了确认,他翻看印面,上面刻着【昭昭】。 “昭昭。”他低声念道。 马车向前滚动的声音盖过了他如烟一般轻飘飘的声音。 —— 从密道进入鬼市,来到宫殿的天桥上时,一道清瘦的身影从屋檐上无声落下,落在了墨衍之的伸手,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树叶。 她低头抱拳。 墨衍之继续往前走,她和寒鸦一起跟在后面,这是寒蝉,是寒鸦的妹妹。 寒蝉极其擅长轻功和追踪,只是不会说话。 寒蝉比划了两下,寒鸦翻译道:“红袖姐姐在下面等着了。” 墨衍之从天桥进入宫殿,又从宫殿走进了暗道,他穿过暗道,进入机关组成的升降箱里,向下扳动机关,箱子开始向下落。 底下迎接的就是戮心堂的堂主,柳红袖。 升降箱停稳,墨衍之推开半门,戮心堂的堂主行了一个礼,“主子大人,深夜安。” 她这话说得咬牙切齿的,明晃晃地表达着她的不满。 墨衍之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态度,直接问:“人在哪?” 柳红袖朝前边努了努嘴:“就在地窖里,一共四个,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她说完后,懒散地伸了个懒腰,又拢了一下滑到胳膊上的衣服。 人是晚上送来的,她本来都要睡美颜觉了,结果就被叫起来干活,很难有好心情。 墨衍之朝着地窖走去。 说是地窖,其实是一个大型的审问室,只要打开地窖后面的那扇门,门的另一边就是炼狱,各种各样的刑具应有尽有,各色武器琳琅满目,难以数出来在这里到底有多少种受罪的法子。 地窖里灯火通明,四个人被绑在四根木柱上,身上已经全都见了血。 四个人从暗门开的那一刻,就齐刷刷地落在了墨衍之的身上,墨衍之可能不认识他们,但是他们却知道他,活阎王,玄影司指挥使。 墨衍之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向下,四个人的目光动也不动地定在他身上。 墨衍之在他们的面前站定,目光在他们四个人身上巡过,一字一句道:“天地根。” 四个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听说你们的圣主画了曦和殿下的画像。” 殷沁梨那天昏过去后,半梦半醒的过程里一直在念叨着“圣主、画像、命格”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她就像是被魇住了一样,额头上一直出虚汗,问她话她也答,只是看上去非常不安,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他就是那个时候问出来了一些绑架后的事情,后来一直在调查。 四人中间偏左的那个,是四个人中年纪最大的,在墨衍之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神情在一瞬间有了微妙的变化,而四人最右边的那个,以为墨衍之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就明显多了。 “天地根,起于江中九州的福州,一个新起的修道教派,传言说你们的圣主得到了‘赤符’,受命于天,所以在短时间内迅速发展,收纳了许多民众作为会员。” 墨衍之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这倒是奇怪了,修道的人为什么要杀本官呢?” 31. 劫煞&金阳 地窖里烛火闪烁,不远处的火盆噼啪作响。 墨衍之的目光在四个人身上巡视。 年纪最大的那个人不屑地“哼”了一声,“我们天地根就是要杀尽天下凶煞之人,净化这世界!替天行道!” 墨衍之若有所思地重复道:“本官是凶煞之人。” “圣主大人大有神通,自是一下就能看出你从出生就带着劫煞,这煞让你出生就带着病,克你身边的人,更会为国家带来灾祸!” “原来如此。” 墨衍之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更让他的眼睛冷得冰冷刺骨,他这么简单就接受了命格,四个人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看着墨衍之像个疯子一般地笑。 墨衍之慢慢收住笑容,“那公主的画像呢?也是大有神通,想知道谁长什么样子就能知道谁长什么样子?” “那当然是了!圣主大人从未来过玄京城,怎会见过曦和公主的样子!” “那你们抓她做什么?” “曦和公主不同,她的命格,可以帮助圣主大人得道修仙,拯救世间!” 一瞬间,所有理不清的头绪全都在这一刻串了起来,为什么每一次殷沁梨见过皇帝后状态都变得很差,为什么她在被抓住后如被魇住了一般...... 全都变得清楚了。 墨衍之的心在这一刻犹如被淤泥堵住了一般,目光瞬间变得阴厉,掐住了那个人的脖子,他的手指缓缓收紧。那个人的脖颈在他的掌心中脆弱得仿佛一根芦苇,青筋逐渐暴突出皮肤,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紫红。 墨衍之的力气大得惊人,仅仅只是一只手,却能不断地施加力量,他的指节因为用力一点一点变白,瞳孔却越来越暗,如无底深潭。 “你们圣主既妄称受命于天,还需借公主命格以成道?” 每一个字都愤怒得从齿间挤出。 “天......天命......之人……岂......是尔等......”那人挣扎着从齿缝间挤出气音,眼珠不受控制地向上翻。 墨衍之漆黑的眸子突然覆上了鲜红的热液,是鲜血,他不受控制地用刀捅穿了那人的脖子。 只是鲜血也盖不住他瞳孔里的黑。 刀横穿在脖子上,那个人的头低了下来,没有完全闭合的嘴巴里流出鲜血,他的眼睛还在向外凸着来不及收回去,墨衍之看着他的惨状没有一点解气的意思,他的心越来越堵,身体越来越热。 “干爹!” 最左边的人失声喊了出来,墨衍之眉毛向上扬了起来,带动着他的眼皮、眼睛,定位到了那个人的身上。 “谁带走了殿下?” 三个人没有人回答。 墨衍之收起刀落,抽出腰间短刀,刀锋贴着旁边那个人的脸颊划过,削下了那人的整只左耳。 “啊!!!!!” 血喷溅出来的时候,那人才意识到疼痛,惨叫声几乎掀翻地窖的顶。 墨衍之将短刃在指间转了个圈,刀尖上的血珠甩成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如盛开的红梅。他弯腰,用刀尖扎起那只落在地上的耳朵,递到了那个人的面前,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谁,” 他顿了一下,“带走了殿下。” 那人五官痛苦地挤在一起,浑身发抖,被削掉耳朵的一侧呼呼向外冒着血,他的嘴唇抽搐着。 墨衍之连刀带着耳朵一起随手丢进了旁边的火盆里,“滋啦滋啦”,火苗窜起了老高,迅速传出了一种让人恶心的肥腻的味道,紧跟着油脂燃烧的滋滋声混着焦臭味弥漫开来。 “既然不回答。” “歘”,墨衍之割下了他的另一只耳朵。 “啊!”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仿佛要将地窖掀翻。 墨衍之的手在男人痛苦的尖叫时,手起刀快,深入了男人的口腔,割下了他的舌头,又将耳朵和舌头一起扔进了火中,焦臭的味道变得更加浓郁了。 那个人痛苦地抽搐着,耳朵、嘴巴如瀑布一般往下淌着血。 “盐水。” 寒鸦迅速拿来一盆盐水,泼向了那个人的头。 那个人痛到身体痉挛,盐水混着血混着唾液哗啦啦地往下流。 “烤。” 寒鸦和其他几个戮心堂的人全都围了上来,抬起了捆住那人的架子,架在了旁边的架子上,底下是越来越臭的火盆,一个人转动着下面的把手,被烤的人就如烤全羊一般在火上转动了起来。 “滋啦滋啦”,血遇到火发出刺耳的声音,而被烤着的人没有舌头只能发出呜呜呀呀的声音。 还活着的两个人全都傻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惨烈的场景。 墨衍之的目光落在了最右边的那个人身上,“本官换一个问题,圣主画公主的画像,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人猝不及防被点中,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被架在火上烤的人,迅速低下头,结结巴巴道:“不……不知道。” “不知道?” 墨衍之挑选了一把斧头,拎着走到了他的面前,“那你选一个,左胳膊还是右胳膊?” 那人脸色煞白,都要哭了,“我、、、、、我不、、、、我、、、真的、、、、不、、、知道、、、” 他着急害怕地咬到了舌头,“我、、、只是个、、底、、、底层、、、、、我、、、、” 鲜血染红了他的牙齿,他仿佛感觉不到疼,“我知道!” 他猛然转头看向最左边的那个人,“是他!是他将公主带回来的!” 最左边的人眼见自己被出卖了,大喊道:“你疯了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就是你!就是你!” “咔”,墨衍之扭断了那个人的脖子,他的头没有了支撑,以诡异的角度折了起来。 墨衍之目光缓缓转向最左边的那个人,跟他预料得差不多,他一直在观察几个人的反应,这个人尽管在克制,但在很多事情上都做出了反应。 他步步逼近,那个人的身体瞬间绷紧,想要往后退,但无路可退,他被紧紧绑住了。 “画像在哪里?” 墨衍之的语气平淡,只是那平淡里有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 “呜呜呜!” 火架上被烤着的人的叫声让男人浑身战栗,他已经能够闻到一股味道,这股味道腻得让他反胃,也在逐渐加深他的恐惧。 “画像......”男人害怕到呼吸不顺畅,他深吸一口气,“画像不在我这里。” “我只是见过画像,但没有资格碰。” 他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都是干爹拿着的。” “后面失败后,画像就被收走了。” 他一口一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衣服。 一个从未到过玄京的修道之人,靠着“赤符”聚拢信众,还能精准锁定殷沁梨的命格,画出她的相貌。 受命于天? 他可一点都不信。 他在寺庙中待了十七年,从未在神像前拜过一次。 这个“天地根”一定不像表现出来的这么简单,能够知道公主的生辰八字,里面一定有人距离皇权极近,或者就是那个在宫里装神弄鬼的人,方鬼。 墨衍之的目光可怕得像是淬了毒,这一切都显得太刻意了,柳红袖明明之前说这群人嘴严得很,却在他来 之后有意无意将所有事情往神神叨叨的方面带,尤其是那个年纪最大的。 那倘若他们只是披着“修道”的外衣,暗地里有着其他的盘算,那又为什么要抓殷沁梨?还是活捉...... “圣主在哪里?” “不知道,”那人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们根本就够不着。” “你们活捉公主殿下之后的计划是什么?” 那个人本来想要张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闭上了嘴巴。 “换个人烤。” “别!”那个人激动地抬起了头,“给我个痛快吧!别折磨我!” 墨衍之没有搭这人的话,反而道:“抬下来。” 几个人一齐将人抬了下来,此刻这人已经完全没了样子,皮肉被火焙得发脆,裂开一道道如蛛网般的纹路,纹路底下是暗红色的、还在微微搏动的血肉,油脂从裂口里渗出来,滋滋地响。他的头发早已燎尽,头皮裸着,被火舌舔得斑斑驳驳,有几处已经见了骨,额骨上糊着一层焦痂,嘴唇干缩,露出两排牙,眼睛还睁着,眼皮却已烧粘连了,只留下两条细缝,眼珠在里面不安地转动,浑浊的黄白色,布满血丝,恐怖如斯。 众人抬着架子到了男人的面前,更浓烈的味道、更刺激的感官,让他腹部抽搐,身体痉挛,“哗哗”地吐了出来,恨不得将胃都吐出来。 “贴上去。” 几个人抬着他靠近男人,男人想要逃,却逃不掉。 忽然,被烤的人肘弯处的皮肉绽开一条口子,一股淡黄的液体淌了下来,是融化的脂肪混着组织液,流到了男人的身上,随着动作越来越近,更多的组织液爆开,留在男人的皮肤上,一层说不清的甜腥,钻进鼻腔,直往天灵盖里钻。被烤之人的每一次呼吸,喉咙里就发出一阵粗粝的、漏风似的嘶声灼热地喷在男人的颈肩。 “我说!”男人崩溃了,“我说!” “带去给圣主大人。” 男人痛哭流涕,他和烤人接触的皮肤针扎一样地痛了起来,但最让他恐怖的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被烤之人的痛苦在慢慢变成他的痛苦。 “这么说,圣主大人来玄京了?” “应该是,但是公主跑了,我没有见到圣主大人!我也不知道圣主大人这个时候还在不在玄京!” “我真的只知道这些了!” “真的不知道了!” “求求你!” “杀了我吧!” “我受不了了!” “我真的受不了了!” “嚓”,墨衍之一刀穿心,给了这两个人一个痛快。 墨衍之转身快步向地窖前走去,寒鸦和寒蝉跟了上去,柳红袖也一改之前的懒散,利落地跟在后面,墨衍之擅长审讯,因为他能够波澜不惊地玩心理战,击溃防线。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失控地杀死被审讯的人。 “寒蝉,去保护公主殿下,寸步不离。” 墨衍之的手慢慢攥紧,指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寒蝉得到命令后,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风从山上吹过来,带着盛夏夜里湿热的潮意。 “去查,”墨衍之又道,“近两年来,宫里的人或者高官,有没有去过江中的。尤其是一个叫方鬼的人,把他的底细好好查清楚。” “知道了。”柳红袖微微欠身后便离开了。 墨衍之忍不住仰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月亮。 收在袖子里的小猫印章忽然滚动了一下,扯了一下墨衍之的袖子,墨衍之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上去,摩挲着。 寒鸦就陪墨衍之站在这里,过了很久,墨衍之才道:“明天去武宁侯府。” 32. 欣赏 武宁侯府今日张灯结彩,门楣上挂着红绸,廊下的灯笼也全都换成了寿字纹的绢纱灯,风一吹,灯穗子摇摇晃晃,十分喜庆。 墨惊骁、墨驰烈和墨均恒站在大门外迎宾,衣冠齐整,拱手作揖,迎来送往。 宾客的车马从巷口一直排到正街,轿子、马车、骡车,一顶挨着一顶,把原本宽敞的巷子挤得满满当当。 小厮们穿梭其间,引路、卸礼、牵马,脚步不停。 顾家的马车到了,一共四辆。 车帘一掀,殷沁梨先探出头来,墨驰烈一眼就看见了她,她正朝他挥手,眉眼弯弯,带着某种魔力,让他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墨驰烈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他害怕被人看见,更害怕被殷沁梨看到。 他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却还是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昭德公顾文昭走在最前面,殷沁梨挽着林玉金的胳膊走在旁边,嘴里说着什么,林玉金笑着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 后面跟着昭德公的嫡长子户部左侍郎顾承嗣和发妻王思蘅,嫡长子顾兆麟走在父母身侧,顾兆仪和顾兆瑞跟在最后,有说有笑,脚步轻快。 顾兆仪在看到墨均恒的时候,忍不住偷偷笑着打招呼,墨均恒的脸一红,眼睛里又只剩下顾兆仪了。 身后是抬着礼物的小厮,一箱接着一箱抬进武宁侯府的大门。 旁边驻足观望的宾客全都惊了,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伸长脖子想看清箱面上贴的红签上写着什么,但箱子走得快,没等人看分明,就已经抬进了门里。 殷沁梨经过墨驰烈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脚步也没有停,但却伸手轻轻晃了晃,是在给他打招呼。 墨驰烈站在原地,直到她走远了,目光还定在她的身上。 正院里人声喧哗,廊下都站满了来贺寿的人。来的不只是武将,还有不少文官,即使平日里跟武宁侯府并无多少往来的人,今日也提着礼盒登了门。 墨镇远在正厅接受众人贺寿,陆凌霜和墨正戟领着墨宁、墨晚在一旁招待来客。墨镇远远远看见昭德公和殷沁梨走来,拄着拐杖大步穿过厅堂,拱手迎上前去。 “昭德公!”墨镇远声音洪亮,“您老亲自来了,快请上座。” 顾文昭站定,微微摆手:“这么重要的日子自是要来的。”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长者和文臣特有的从容,上下打量了墨镇远一番,“气色不错,看来这几年身子骨还硬朗。” “托您的福。”墨镇远笑着拱了拱手,“还要多谢您将戏班子借来,老臣原想着这一节只能从简了,没成想公主殿下亲自带来了戏班子,唱得满堂喝彩,可替老臣撑足了场面。” 顾文昭摆了摆手,顺水推舟道:“戏班子是我养的,却不是我派的。是沁梨那丫头一早来跟我说,说你府上操办得仓促,怕冷清了。” 墨镇远闻言,微微一怔。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和林玉金说话的殷沁梨,她正侧着头笑,鬓边的步摇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整个人都被日光镀上了一层光晕。 他收回目光,声音沉了几分:“殿下有心了。老臣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但这份情,老臣记在心里。” 他说着,又朝顾文昭拱了拱手,“也谢您老成全。” “礼部尚书杨德正到。” 随着门口的小厮高唱着,原本热闹的院里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全都投向了门口。杨德正手里端着一个锦盒,正匆匆穿过院子,向着正厅走去,他的脸上没有笑意,身后跟着四个抬礼物的小厮,四人合力端着一个高约三尺的锦盒。 杨德正目光搜寻着,直到看到武宁侯后,脸上瞬间堆起了一个笑容,拱手躬身道:“武宁侯花甲之庆,下官特来贺喜。愿侯爷松柏之茂,福寿康宁。” 他微微抬起身,面带更大的笑意,语气中带着文官特有的温雅,“下官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侯爷笑纳。” 他先打开了手中拿着的锦盒,装着一套上品的青瓷茶器。 他身后的四个小厮适时蹲下,杨德正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约三尺高的红珊瑚,色泽鲜艳,枝丫分明。 这哪里是略被薄礼。 杨德正拱手道:“昨日犬子酒后失德,冲撞了侯府安宁,下官已在家严加管教。今日是侯爷的好日子,下官不敢多提那些扫兴的事,只愿侯爷宽宏大量。” 他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殷沁梨,恰好和殷沁梨对上目光,他又连忙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墨镇远看到了杨德正的小动作,他又看了一眼那只红珊瑚,恨不得将这些虚伪的文官全都劈个干净,但是他不能,现阶段朝势重文轻武,武将被越来越边缘化,才会导致纵然他是开国有功的武将世家,堂堂武宁侯,还能被一个尚书的儿子夜闯府中,随意砍杀府中小厮。他深知,错得从来不只是杨威和杨德正。想要纠正,也从来不只是杀掉杨德正和杨威就能做到的。 “杨尚书有心了,这株珊瑚品相极好,想必费了不少心思。”墨镇远的目光从珊瑚移到杨德正的脸上:“只是杨尚书也看到了,本侯这府上很是简陋,怕衬不起这样贵重的物件。” 杨德正虚伪地笑道:“侯爷说笑了,下官这点薄礼,不过是替犬子赔个不是,只要侯爷不嫌弃,便是给下官天大的脸面了。” 墨镇远盯着杨德正,却没有说话,他在战场厮杀了几十年,就算近些年都在玄京城里,染过血的眼睛还是不同的。他不需要做任何的表情,就只是看着,就让杨德正心里发毛发怵,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墨镇远收回了目光,不动声色道:“令郎的事,既然杨尚书已经管过了,便不必再提。” 杨德正微微躬身,“多谢侯爷宽宏。” 墨镇远看到没有看那珊瑚一眼,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杨尚书入席吧。今日宾客多,本侯还要招呼别处。” 杨德正连声说着“好”,又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才转身往席间走去。 宴席设在正院,搭了棚,原本只摆了十桌,谁承想来了更多的人,侯府又赶紧添了十桌才 勉强坐下。 戏台上已经开锣了,唱的是《八仙贺寿》。 殷沁梨和林玉金、顾兆仪一桌,顾文昭被请到了主桌,和武宁侯并肩坐着。 席上的人时不时就会看向看她,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讨好的、有试探的,殷沁梨像没有察觉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和外祖母、顾兆仪说几句闲话。 墨驰烈今日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扎成高马尾,利落地垂在肩后。 他在席间来来回回地张罗,添酒、布菜、招呼客人,忙得像一只陀螺,马尾和发带随着他的动作翻飞,亮色的衣服在夕阳下十分显眼,明媚又张扬。 殷沁梨喝着酒,欣赏着墨驰烈的身姿。 顾兆仪笑着凑到了殷沁梨耳边,“墨小将军这身段看着是真不错啊,练武的就是不一样!” 殷沁梨一听,笑了,“墨均恒不也练武吗?他的身材如何?” 顾兆仪一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瞬间就红了,带着一点点害羞和骄傲道:“那是当然。” 殷沁梨看她这样子忍不住逗弄道:“怎么?这是看过了?” 顾兆仪脸“唰”地红透了,她轻轻锤了一下殷沁梨,“还......还没看到呢,就是第一次他救我的时候,不小心摸到了。” 顾兆仪越说脸越红。 殷沁梨看着顾兆仪红彤彤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恰逢这时,墨驰烈走过她们的桌子,殷沁梨笑着打起了招呼。 墨驰烈快速瞄了一眼,又快速收回了目光,脚步加快离开了殷沁梨的桌子。 殷沁梨也不恼,墨驰烈每一次经过时,她都会不厌其烦地对他笑,招手,以至于到了后面,墨驰烈再经过殷沁梨那一桌时,脚步会放慢一些。 他偶尔侧过眼,飞快地瞟她一眼,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她抓住视线。 就在他又一次绕了远路,经过殷沁梨的桌子时,他眼尾瞟过去,发现殷沁梨正托着腮看他,一副“我早就知道你在看我”的表情。 墨驰烈差点把自己绊倒在台阶上,他赶忙收稳身形,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顾兆仪笑得肩膀直抖,“哎呦,太好玩了,他差点把自己绊倒!” 没过一会儿,墨驰烈又走回来了。这一次他手里端着一只盘子,轻轻放到殷沁梨桌上,是一碟胭脂鹅脯,片得极薄,码得整整齐齐。他放下盘子时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步子比来时更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殷沁梨低头看着那碟鹅脯,这才意识到,她方才配着酒,桌上的鹅脯已经快见底了。 林玉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慢悠悠地端起酒杯,道:“这小子倒是有眼力见,不枉费一直偷瞟这边。” 宴席正到热闹之时,台上戏班子吹起了火,将气氛推到了最热处。 众人纷纷鼓掌喝彩,热闹非凡。 戏场转折的一瞬,门外传来一声通传:“玄影司指挥使到。” 这一声通传如倾盆大雨砸了下来,本来热闹的氛围瞬间降到了冰点。 33. 撑腰 “哒、哒、哒” 脚步声不疾不徐,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像催命的符咒。 墨衍之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着三把刀,两把长刀一把短刀。 墨驰烈正在不远处给邻桌添酒,听到那一声传唤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酒壶快步往门口走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小叔!你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孩子似的欣喜,像是没有预料到墨衍之真的会来。他以为昨夜那样的争执后,墨衍之根本不回来,可他还是来了。 他往前急切地迎了几步。 墨衍之与他擦肩而过,没有停步,没有侧头,连一个目光都没有落在他身上。 墨驰烈的脚步顿住,愣在原地,嘴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慢慢收回伸在半空的手,垂回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墨衍之穿过宴席,穿过那些屏息凝神的目光,穿过杯盏与灯影交织的暖光,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墨镇远的身上。 满座宾客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却像是看不见,既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分毫,每一步都不带迟疑。 墨镇远坐在主位上,手里还端着酒盏,他看着墨衍之一步一步走到桌子的面前。 墨衍之站定在桌子前,打量着府中的热闹,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武宁侯这寿辰办得可真是热闹。” “你来做什么?” “本官来为武宁侯祝寿啊。” 台下宾客面面相觑,没人不知道玄影司指挥使墨衍之是武宁侯墨镇远的三儿子。 更何况墨衍之此时此刻的架势看着不像是来贺寿的,倒像是来抄家的。 墨镇远没有搭话,他慢慢放下酒盏,站了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了墨衍之的面前,在满座宾客面前,抬起手,衣袖带着风,“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扇在墨衍之脸上。 这巴掌声极其脆,在此时安静下来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墨衍之的头被打得偏向了一侧,他没有抬手去捂,也没有后退,更没有其他任何的表情,他缓缓把脸转回来,脸上的那道红痕慢慢浮起,他的目光重新与墨镇远对视。 墨镇远的手停在半空中,指节因为太用力而微微发颤,义正言辞道:“本侯没有你这个儿子。” 墨驰烈站在几步外,表情僵住了,“祖父......”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要说什么。 墨镇远没有看他,语气不容置疑:“闭嘴。” 墨驰烈定住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虽然祖父很少谈起三叔,可是每当偶尔外露的时候,他能感受到祖父对三叔的思念和愧疚。 墨镇远的身体剧烈地起伏,像是有滔天的怒意根本压不住,声音越拔越高:“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他指着墨衍之,“武宁侯府一门忠烈,你的祖父马革裹尸,大哥在边关流血,二哥顶着箭雨往前冲!就连小辈都在战场拼杀!你呢!你在干什么!你在卖弄权势!你在杀人放火!” “你可有一分一毫对得起‘墨’这个姓!” 他往前迈了一步,拐杖重重砸在地上:“你怎么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说完这句话,拐杖抬起,向着墨衍之挥去,墨衍之闭上了眼睛,他心里想着就这样吧,挨了这一下,从此也就彻底两清了。 突然,一股熟悉的味道闯进了他的鼻腔里,他猛地瞪大眼睛,只是已经晚了。 “祖父!”墨驰烈急声制止,朝着这边猛跑过来。 “咚!” 墨镇远想要收手也已经来不及,那一拐杖结结实实落在了殷沁梨的肩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被那力道撞得往前摔飞了出去,墨衍之接住了她。 肩胛处传来的钝痛让她瞬间起了一层冷汗,五脏六腑像是错位了一样,痛得她说不出话,也站不起来。 “妹妹!”顾兆仪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场上的宾客全都呆住了,没有人能理清楚情况。 墨衍之颤抖地半抱半托着殷沁梨,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乱窜,快要将他吞噬,只能从牙缝中挤出,“殷沁梨……你是不是疯了!” 殷沁梨痛到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她其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那张桌子的,她只知道那一杖落下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墨衍之身前,但是她不想让墨衍之知道这些,深吸一口气,她缓缓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是我的病人,我当然不能看着那一下打在你的胸前。” 顾兆仪跑了过来,担心地在她身上来回巡视,想要碰又不敢碰,“妹妹!有没有事!” 殷沁梨从墨衍之的怀里抬起头,牵强地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扶我一把。” 顾兆仪撑着殷沁梨,殷沁梨缓慢地从墨衍之怀里站了起来,每动一下,背部都传来钻心的痛。 墨衍之半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复杂的心情快要将他淹没了。 殷沁梨站定,转身,挡在了墨衍之的身前,与墨镇远对峙,厉声道:“武宁侯这是做什么?” 墨镇远也没料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攥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殿下可有事?老臣......” “他哪里对不起‘墨’这个姓了?”殷沁梨不客气地打断他,眼神里都是愤怒。 “公主殿下还是先去看一下伤势,这是老臣的家中事......” “墨指挥使做错了什么?”殷沁梨再一次打断了墨镇远的话,她毫不退让,逼近武宁侯,“就因为他有心疾?” 殷沁梨越说越气,因为除了她和武宁侯没人知道,墨衍之根本就没有心疾,他是武宁侯府的牺牲品,而他为了保住武宁侯府,吃着离魂散,落下这一身病痛。 “他的父亲武宁侯征战沙场,他的哥哥们在战场屡建功勋,甚至他的侄儿们也初露锋芒!” “他被送进庙里的时候才几岁!” “他就活该要一辈子被困在寺庙里吗!” “那样他才算是你武宁侯的好儿子吗!” “武宁侯的心中有家国有大业,唯独容不下一个被你抛弃在寺庙里的儿子吗!” 字字如刀,武宁侯怔怔地望着殷沁梨。 墨衍之都震惊地忘记了起来,维持之前半跪的姿势,脸上都不知道该是什么样的神情。 “武宁侯就算不认同他的所作所为,也不应该当众羞辱他。” 宾客全都哑然,武宁侯就算品阶不如公主高,可他毕竟是个征战沙场的大将军,还带着开国爵位,即使重文轻武的朝势下,就连皇帝也不会这样急言令色地与他说话。 武宁侯躬身拱手,“是老臣狭隘了。” 殷沁梨艰难地移动身体露出了后面的墨衍之,她伸手,“起来。” 墨衍之抬眼望着她,夜幕悄然降临,月亮高高挂在空中,在她身后,给她的轮廓镶了一层波光粼粼的银边。 他握住了她的手,站了起来。 “小烈,为指挥使大人找个好位置,来了都是客。” 墨驰烈脚步僵硬地走了过来。 “小......指挥使大人,这边请。” 墨衍之盯着殷沁梨不愿意动。 “我没事。”殷沁梨的脸色愈发苍白,“表姐,带我去上药。” 锦棠连忙走了过来,墨晚也跑了过来,她带路,锦棠和顾兆仪一人一边搀扶着殷沁梨,向后院走去。 墨晚将殷沁梨带到了她的院子,顾兆仪小心翼翼地褪去殷沁梨的衣服,一道清晰的条状伤口 横在肩胛骨上方,从肩头斜斜压到脊骨一侧。皮肤表面泛着深紫色,边缘微微发青。正中间有一道明显的压痕,颜色最深,几乎发黑,有微微的破皮,渗出一层极淡的血珠。 顾兆仪的手顿了一下,指尖悬在伤口上方,没有敢碰:“这么重。” “昭昭!” 林玉金也赶了过来,看到伤口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殷沁梨安慰道:“我没事的,外祖母。” “墨晚!” 门口传来了墨驰烈的声音,墨晚跑了出去,片刻后,墨晚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罐药。 “这是小烈送来的,是军中常用的伤药,很好用的!” “给我吧。” 林玉金伸手,墨晚赶忙递了上去。 林玉金拧开药瓶,倒了一点药油在手心,搓热了,覆在伤口上,药油浸入皮肉,有一瞬间的凉意,随即是微温的、慢慢散开的麻意。 “忍着点。”林玉金的声音有轻微的颤音,“淤血不揉开,明天会更疼。” 殷沁梨怕她们担心,死死咬着嘴唇,硬是一声没吭。可疼出来的汗没办法骗人,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很疼吧?” 殷沁梨侧身,扯出一抹笑容,“外祖母手法这么好,一点都不疼的。” 林玉金心疼得嘴唇都抽搐了起来,也没说出什么,想要抱也不敢抱,只能叹了一口气。 “咚咚咚”,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谁?”墨晚问道。 “奴婢来送衣服。” 顾兆仪看向殷沁梨,明明方才去拿衣服的是锦棠,可是这声音明显听着不是锦棠的。 “让她进来。” 墨晚走到了门前,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婢女,墨晚对这个婢女有印象,她是昨天殷沁梨留下来帮忙的宫女之一。 只是这宫女的样子看上去和昨天不太一样,昨天她就注意到了这个女孩,她看上去很瘦,气色也不好,只是没想到这才短短一天,她竟然又消瘦了这么多,皮肤颜色也变得灰扑扑的,墨晚戒备地看向殷沁梨,殷沁梨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让墨晚将她放进来。 墨晚侧身,宫女走进了屋子里,她的动作看上去极其诡异,处处体现着不协调。 殷沁梨忍着痛站了起来,将林玉金和顾兆仪护在了身后。 林玉金想要说些什么,殷沁梨摇了摇头,林玉金只得作罢。 宫女抬起了头,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灰白无焦,像蒙了一层死气沉沉的膜。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她,不协调,没有规律,像是刚学会走路。 墨晚握紧了腰间的鞭子。 宫女一步一步朝殷沁梨走过来,她的步伐越来越快,随即猛地冲了过来! 殷沁梨没有犹豫,“噌”的一声拔出匕首,捅进了她的身体,温热粘稠的血溅了她一脸一身。 墨晚的鞭子已经旋了出去,圈住她的脖子猛地一拽,将已经失去力气的宫女甩到地上。 宫女摔在地上,鲜血不断向外喷溅,她的身体在地上扭曲抽搐。 忽然,一条极细的线从她的鼻孔里探了出来,紧接着,露出了身体,一只马蜂大小、色彩艳丽的“蜜蜂”从她鼻子里钻了出来! 殷沁梨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瞬间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她想要冲过去,可是背上的伤牵住了她。 墨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殷沁梨再去寻找,已经没了“蜜蜂”的身影, 殷沁梨忍着剧痛来到了门口,那只“蜜蜂”早已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扶着门框,肩背处的伤越来越痛,她只是站着就已经用尽了力气,而她面前的夜色里,十数双猩红色的眼睛,正齐刷刷地望着她。 34. 血狼 “什么声音?” 墨晚机警地注意到了奇怪的声音,她转身向着殷沁梨的方向过来,与此同时,墙外传来一声极低极缓的嘶吼声,沉闷、浑厚、近在咫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合拢过来。 “什么声音!狼?” 顾兆仪和林玉金也听到了,她们两个同时站了起来,想要往这边走。 殷沁梨一个锋利的眼神落了过去,“别过来。” 墨晚已经走到了门边,和那些猩红的眼睛对上了,“这是......狼?” 院墙上、院子里、花架深处,十数双猩红色的眼瞳正一明一灭地眨着,它们都看向殷沁梨的方向。 墨晚在塞外见过许多狼,只是和这些狼有些不同,外型是一样的,只是这些狼的体型更大一些,最让人陌生的是它们的眼睛,墨晚又道:“这应该不是普通的狼吧?我从来没有见过红色眼睛的狼。” 殷沁梨扶着门框,肩背的伤越来越痛,又烫又痛,她只是站着就已经用尽了力气,但目光始终落在外面,“不是普通的狼,狼没有红色眼睛的。” “和那个宫女一伙的?” 她们两个的身后,那个死掉的宫女还躺在那里。 “是。” 十数匹狼同时伏低了前半身,脊背弓起,颈毛一根根炸开,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咧开嘴巴,露出尖利的牙齿,从齿缝里挤出低沉又瘆人的嘶吼声。 “妹妹!” 顾兆仪脚步向前迈了一步,带着哭腔,她想要去殷沁梨的身边。 殷沁梨没有看她,声音压得极低,“表姐就待在屋里,守着外祖母,我会找到时机关上门。” “昭昭!”林玉金的声音带着颤抖,“你身上还有伤啊!” 殷沁梨恍若未闻,不容置疑道:“一定要顾好外祖母!” 她说这话时始终没有回头。 顾兆仪挽着林玉金的手臂,死死咬住嘴唇,“知道了。” 所有的狼在那一刻同时完成了蓄力,前肢一压,腾空而起,朝着门口扑来。 墨晚一甩鞭子冲了出,她本就不惯用鞭,这一下甩得仓促,鞭梢在空中炸了个响,堪堪打偏了一匹狼,那畜生吃痛拧身摔了出去,落地后一个鲤鱼打挺,蓄力扑了出去。 殷沁梨迈出屋子,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关上了门。 “昭昭!” 林玉金的殷切地呼唤被一起关在了屋子里,殷沁梨握紧手中还未来得及收起来的匕首,决绝地望着狼群。 她知道这些狼是冲着她来的,方才那个宫女也是,动作僵硬、眼睛灰白无焦,却能精准地找到她的位置。 这些畜生背后定是有人在指引它们。 “啪”,墨晚的鞭子再一次甩出去,两匹冲过来的狼被打飞了出去,后面的狼扑了过来,她刚要挥鞭,哪只那狼竟然在快要碰到她的时候,突然转弯,越过她,向着殷沁梨扑了过来。 墨晚眼见不妙,一个利落地空中转身,再一次甩出鞭子,想要将那匹狼打下来,鞭子劈裂空气,重重落下,就在此时,视角盲区忽然窜出一匹狼,一跃而起,咬住了墨晚的鞭子。 鞭子没有落在那匹狼的身上,它直直向着殷沁梨冲过来。 殷沁梨在手中握紧了毒粉,心中算着最佳挥出去的时机。 “嗖——” 突然,天空炸开了一枚信号烟花。 一抹黑色的身影从屋檐落下,轻盈地落在了扑过来的狼背上,“噗嗤”,短刀利落地插穿了狼的后颈。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寒蝉接连补了三四刀,鲜血喷溅,狼迅速坠落,却在落下的瞬间,忽然活了过来,反身扑向寒蝉。 寒蝉撑住咬向她的嘴巴,双手交错,扭断了狼的下巴和脖子。 墨晚注意到有一个人正在保护殷沁梨,她连忙跑到院子的一边拿起了她的双刀,杀了回来。 她双手反握住腰间双刀的刀柄,“噌”地拔出,刀光贴着狼腹划开,一匹狼被剖开了肚皮,肠子滚落在地,血腥的味道瞬间炸开。可那畜生倒在地上后竟然还在挣扎,四条腿胡乱划拉着,肚子里的血和肠子拖在地上,一边掉一边流。 “这是什么怪物!” 猩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殷沁梨的方向,它向着殷沁梨跑过去,墨晚一跃上它的身,一刀横劈,“我就不信这样还不死!” 狼的头颅滚出去老远,它跑动的身体瞬间停了下来,倒在了地上。 再也没有起来。 “砍头!必须砍下它们的头!” 寒蝉砍掉了两匹试图接近殷沁梨的狼,只是它们不仅难杀,它们还相当聪明。 它们会佯攻。 一匹狼迎面扑向墨晚,在她挥刀的瞬间忽然拧身转向殷沁梨,就在墨晚想要跟过去的时候,另一匹从侧面虚晃一枪,把寒蝉的注意力引开,随即又掉头冲向门口。 她们两个人像被困在了一个不断收紧的笼子里,每一次追击都会被其他狼切回来补位。 在这样的战术下,寒蝉和墨晚很快就被困住。 空出的五匹狼将殷沁梨围了起来,它们的步态全然一致,前爪交替压地,脊背一高一低地起伏,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在她身上,涎液从咧开的嘴角垂下来,滴在地上,拉出黏稠的银丝。 殷沁梨已经确定了,这群狼就是能精准地找到她,就是想要杀死她。 “殿下!” 墨晚和寒蝉眼见殷沁梨马上就要被攻击,全都想尽了办法绞杀围缠的狼群。 相比于她们两个人的急切,殷沁梨冷静得可怕。 领头的狼压低前肢、后腿蓄力、飞扑向殷沁梨,其他的狼也一起扑了过来,殷沁梨算准时机,右手猛地扬向空中,一抹淡黄色的粉末炸开,细碎的药末飘落在五匹狼的脸上、身体上。 她又以极快的速度割破掌心,将血撒了出去,血液飞溅,溅在了狼的身上。 毒药迅速进入狼的身体里、发作,五只狼张开血盆大口,殷沁梨已经能够闻到它们的嘴里发出的腥臭的味道,看到它们的喉咙深处。 “咚咚咚”,五匹狼接连摔在了地上,在地上抽搐、痉挛,但下一秒它们重新站了起来。 果然是这样。 五匹狼重新站了起来,想要再度攻击,只是这 一次,它们没有立马就定位到殷沁梨的位置,而是如陀螺一般,转向这边,又看向那边。 殷沁梨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滑稽的场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如在加点料。” 她撩起胳膊上的衣服,握紧匕首,沿着小臂,从上往下,割了长长一道口子,血顷刻间喷薄而出,沿着她白皙的手臂向下淌。 流在了这群狼的身上,血珠溅在它们的眼睛上、鼻子上,顺着它们的毛发渗了进去。 下一瞬,它毫无征兆地扑向身旁的同伴,咬住了对方的喉管。 它们开始自相残杀。 五匹狼撕咬成一团,牙齿嵌进皮肉,利爪刨开肚腹,尖叫声混着低吼声,死了再活,活了再攻击,就这样无限地撕咬了起来。 新鲜的血液继续顺着殷沁梨的手臂滴落,血味弥散,远处那些原本被寒蝉和墨晚缠住的狼也停下了进攻,它们的头颅齐刷刷地转向殷沁梨这边,猩红的瞳孔剧烈收缩,冲了过来。 它们攻击沾满血的同类,又染上殷沁梨的血,成为被攻击的一部分。 所有的狼在殷沁梨的脚边自相残杀,“咯吱咯吱”牙齿咬碎骨头的声音,血喷溅在地上,汇聚在低处。 殷沁梨就站在那血潭中央,面无血色,却纹丝不动,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盛景。 寒蝉和墨晚两个人一时之间驻足,竟不敢靠近她。 天上跑动的云不知何时遮住了月亮,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映在血泊里,照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衣服上。 “殷沁梨!” 月洞门外,墨衍之、墨驰烈、墨均恒、陈柏舟先后冲了进来,步子踏响了满地的血泊。 墨衍之跑在最前,衣摆扫过地面,血湿淋淋地贴在小腿上。 十几匹无头的狼尸横七竖八地摊在小院里,还活着的也站不起来,在血泊里蛄蛹。 殷沁梨站在中间,左手垂在身侧,血沿着指尖滴下来,她的衣服已经完全被血染红了。 他冲到她面前,都来不及说话,撕下内衬的布料,一圈一圈缠上她的小臂,缠得很紧。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发白、发抖。 血很快洇透了一层,他又缠上第二层。 “来得还算快。”殷沁梨道。 “还有没有地方受伤?”墨衍之的声音嘶哑。 殷沁梨满脸都是鲜血,垂眼看着他,眼睫毛滴下一滴鲜血落在了墨衍之的手背上,她的嘴角牵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带着骄傲和胜利,“我赢了。” 墨衍之撑住她胳膊的双手猛地收紧,眼眶通红,他的心本悬在嗓子眼,又在这一瞬间跌落谷底,狠狠砸下,痛到难以呼吸。 “收好这些狼的尸体。”殷沁梨的声音越来越轻,“还有......” 话还没说完,她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直直地倒进了墨衍之的怀里。 墨衍之稳稳地接住了她,想要抱住她,又想起她挨得那一下,最后只能轻轻落下。 墨驰烈站在几步外,目光紧紧落在殷沁梨垂落的左臂上,那些缠着的布条正在一层一层地变红。 他又晚了一步。 35. 余烬 “寒蝉!备轿!” 满院的血腥味浸透了夜色。 “昭昭!”紧闭着的大门被一下推开,顾兆仪搀扶着林玉金冲了出来,两个人看到院子里的场景,尽管心里早有预期,还是惊住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狼的尸体,堆叠、交缠在一起,地上是一个连着一个的血洼,心、肠子、肺……淋淋拉拉,铺在青石板上,沾着血的狼毛纷飞着,殷沁梨浑身是血的倒在了墨衍之的身上。 “昭昭!”林玉金的气血上涌,眼前发黑,站都站不稳。 “祖母!” 月洞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顾文昭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顾承嗣、王思蘅、顾兆麟、顾兆瑞。 顾文昭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衣袍被走路的风带得翻卷。他穿过月洞门,看到满院狼尸和血泊中央抱着殷沁梨的墨衍之时,整个人顿了一下,又迅速启动,他的目光越过墨衍之,越过那些横七竖八的狼尸,落在殷沁梨的身上。 她浑身是血,已经看不清面容。 顾文昭加快了脚步走到墨衍之身边,几十年来在官场上的游刃有余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墨指挥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压不住急切,“把昭昭还回来。” 墨衍之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手指扣在殷沁梨的肩侧和膝弯处,像是听不到顾文昭的话。 顾文昭没有等第二遍,他伸出手,粗暴地掰开了墨衍之的手指,他看着墨衍之的眼睛,一字一句:“她是老夫的外孙女。” 墨衍之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殷沁梨,她的脸白得像纸,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因为痛而微微发颤。他的手指在她肩侧极轻地收紧了一瞬,像是想留下什么,又终于松开。他抱住殷沁梨向上托了一下,动作极轻,像是怕多一分力就会弄疼她。 顾兆麟上前一步稳稳接过,将殷沁梨横抱在怀中。顾兆瑞立刻脱下外袍覆在她身上,遮住那些被血浸透的衣裳,随即同时转身朝院外走去。 顾文昭紧跟其后,步履匆忙却不显慌乱,沿途吩咐:“备车,回府。” “轿子已经备好了,减震也宽敞。”墨衍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 顾文昭的脚步没有停,“好。” 他又忙道:“小麟你抱稳了,别颠着她。小瑞去前头清路,把门外的车马都挪开。” 顾兆仪和王思蘅两个人一左一右搀扶着林玉金,目光全都定在殷沁梨的身上。 墨均恒担心地跟了上去,他迅速跑到了顾兆仪的身边,顾兆仪看了他一眼,两人神色忧忧,什么都没说。 墨驰烈整个人都是木的,还是墨均恒折返拉住他,他才拔腿跟了上去。 墨衍之还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片洇开的血渍,温热的、黏稠的,是狼的血还是殷沁梨的血,他已经分不出来了,他低头看向他的手,他知道这里是殷沁梨的血。 他的手不可抑制地抖动着。 “主子。”寒鸦唤了一声。 墨衍之这才大梦初醒一般,踉跄地跟了上去。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 从武宁侯府到顾府的路不算远,但每一寸路面都颠得人心慌。 顾兆麟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抱着殷沁梨,膝盖顶着车壁借力,尽量减少颠簸。 顾兆瑞坐在对面,一只手按着殷沁梨左臂上缠着的布条,血已经洇透了第三条,他不敢按太重,又不敢松手,他的袖口已经被殷沁梨的血浸红。 林玉金坐在车角,不停地替殷沁梨擦着额头渗出来的汗,嘴唇紧抿,眼泪时不时就落下来一颗。 好不容易到了顾府,顾兆麟一路又急又稳穿到了殷沁梨所住的东院里,家医赵岚早已经候在院中。 赵岚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出头,但神色沉稳,手边已经备好了药箱和干净的白布。 顾兆麟小心翼翼地将殷沁梨放在床上,小臂上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顺着殷沁梨的手指滴到了地上,一滴,又一滴,在地上洇开暗红色的圆点。 赵岚查看伤势时,眉头拧得极紧。 “肩上的伤没伤着骨头,淤血积得深,散开便无大碍。只是这臂上……” 她揭开了布条,露出了殷沁梨左臂上那道长而齐整的刀口,皮肉翻卷着,边缘发白,底下渗出的血却还是鲜红的,“这一刀割得太深了,失血太多,最麻烦的是殿下已经开始发热了。” 赵岚利落地处理着殷沁梨的伤口,“必须退热。” “好。”林玉金点了一下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兆仪,去多取冰来,冰水、毛巾全都拿来。” 她走到床边坐下,用手边现成的凉水润湿毛巾,替殷沁梨擦去脸上干涸的血渍,每一下都擦得很慢、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视的宝贝。 殷沁梨的眉头微微蹙着,偶尔在昏迷中动一下嘴唇,像是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有手在被子里偶尔蜷缩一下,像是连梦里都在忍着痛。 顾兆仪跑到门外,顾文昭连忙拉住了她,“情况如何?” 院子里站着的墨衍之、墨驰烈、墨均恒也全都将目光投向了这里,焦急地等着答案。 顾兆仪将赵岚的话原封不动地传了一遍,“岚姐姐说退热是关键,祖母让我赶紧多取些冰来。” “好,我知道了,你进去帮着祖母和赵医,”顾文昭喊道:“小麟——” 顾兆麟连忙应道:“祖父!我这就去!” 墨驰烈和墨均恒也急步跟了上去,墨驰烈道:“我们两个力气大,脚步也快。” 顾兆麟点点头,三个人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墨衍之对着站在一旁的寒鸦说了几句话,寒鸦也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不多时,顾兆麟带着墨驰烈和墨均恒回来了,两个人各自端着一大盆冰块,盆沿结着薄薄的水雾。 顾兆仪听到脚步声,推开了门,“端进来吧。” 墨驰烈和墨均恒走进屋子,屋中地上放着许多个水盆,里面装着凉水,大块大块的毛巾被浸凉送到内室里。墨驰烈担心地往殷沁梨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那里隔着屏风,帷幔也全都放了下来,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隐约看见一截垂下来的指尖和床边晃动的烛影。 顾兆仪一边将端来的冰放到水盆里,一边轻声道:“你们先出去吧。” 墨驰烈站在原地,墨均恒拉着他,他才麻木地跟着往外走。 墨衍之这边,寒鸦回来了,带回了几包草药和一只药罐。他在廊下的角落里利落地生火,提前煮上了汤药。 顾兆仪再次出来说需要熬药的时候,墨衍之直接将熬好的草药端了过去。 顾兆仪转头看向赵岚,赵岚闻了闻药汤,点了点头,顾兆仪和赵岚配合,通过空心的木管,将药一点一点喂进了殷沁梨嘴里。 天边透出第一抹青灰色的时候,殷沁梨终于退烧了。又过了半个时辰,她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烛火已经烧到了底,蜡油凝成一摊,窗纸上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 肩背的钝痛还在,左臂上的刺痛也在,但比昨夜轻了许多。她舔了一下嘴唇,湿湿的、润润的,是有人在她昏迷时一直用棉布蘸了水给她润着。 她偏过头,林玉金趴在床沿上,手还搭在被子上,眼睛闭着,呼吸浅而均匀。 殷沁梨的目光在屋里慢慢移动,认出了熟悉的陈设。 “殿下感觉怎么样?” 正巧过来检查提问的赵岚发现殷沁梨醒了,声音里带着惊喜。她这一开口,林玉金立马就醒了,几乎是弹起来的。顾兆仪也从旁边的小榻上猛地坐起来,赤着脚就跑到了床前,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人已经到了殷沁梨面前。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开口第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狼呢?” 林玉金眼眶瞬间红了,俯身凑过来虚虚地抱住了她:“还有没有地方不舒服?” 殷沁梨看着她外祖母那双通红的眼睛,想摇头,一动便扯到了背部的伤,她只得停下来,轻轻动了一下嘴角,“没有了。” 屋外的人听到了屋里的动静,也全都忍不住地凑了上来,想要听到殷沁梨的声音,顾文昭按捺不住,更是直接喊道:“是醒了吗?” 顾兆仪忙退了出来,打开门,“祖父,醒了,妹妹醒了!” 挺了一夜的顾文昭腿在这一刻恢复了知觉,他踉跄了一下,顾兆麟忙上前扶住。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顾文昭的声音有些发抖。 顾兆麟劝道:“孙儿扶祖父去休息一下吧。” 顾文昭连连摆手,“再等等,再等等,我得亲眼看看昭昭才行。” 顾兆仪轻声道:“孙女去问问岚姐姐。” 门重新关上了。 “狼,”殷沁梨虽然醒了,但身体还是很虚弱,就连说话都有些费力气,“还有那个宫女……尸体收好了吗?” 林玉金张了张嘴,想骂她,又骂不出口,嗔怪道:“你醒过来第一句就问这个?” “外祖母,”殷沁梨的声音轻得像一根快断的丝线,她扯出了一丝笑容,“那不是普通的狼,宫女也不是普通的人,很重要。” 林玉金看着她那张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嘴唇抖了抖,最后只叹了一口气:“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走进来的顾兆仪正好听到了,回答道:“收了收了,墨指挥使找人全都拉走了,宫女的尸体,院里十八匹狼,一具没落。” 殷沁梨这才松了半口气,缓缓地移动手指,小拇指轻轻搭在了林玉金的手背上,“外祖母,我没事了,让您担心了。 ” 林玉金爱怜地拨开殷沁梨黏在额头上的头发,“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我也还没有弄清楚,等我弄清楚了一定告诉您和外祖父。” “你已经牵扯进这么危险的事情了吗?你都不跟我们说?” 林玉金越说越心痛,一想到昨天殷沁梨冷静地关上门,让她们不许离开屋子,她和顾兆仪听着外面恶狼嘶吼,打打杀杀,却不知道到底怎么样的情形,后背上就一阵一阵打起寒颤,冒出冷汗。 “外祖母,相信我,好不好?” 林玉金知道殷沁梨不想说,她问也只是徒劳,“你外祖父还在外面等着见你一面呢。” “那快请外祖父进来吧。” 顾文昭进来后,看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眼神里是止不住地担心,“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好多了。” “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狼......” 林玉金站了起来,“好了,我刚已经问过了,这孩子什么都不肯说,你再问一遍,也只是让她受累。” 顾文昭了解殷沁梨的性子,可还是不甘,想要再说几句,林玉金索性拉着他往外走,“好了好了,先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走出去几步,林玉金又转身道:“墨家那几个孩子也在外面呢,站了一夜。” “就让他们回去吧。”殷沁梨想到了什么,又道:“让墨驰烈进来一下吧。” 林玉金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起身往外走,推开门的瞬间,廊下的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三张脸都熬得发青。 墨均恒的眼睛看到顾兆仪之后就移不开了,上下一直打量着,想要看出她的情况。 林玉金的目光扫过三个人,朝着墨驰烈说了一句:“墨小将军,公主殿下请你进去。” 墨驰烈猛地站直了,他在外面等了一整夜,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他不可置信地问道:“我吗?” “嗯,你。”林玉金道:“不要待太久,说完该说的就赶紧出来。” 墨驰烈快步跨过门槛,却在进门的那一刻放慢了脚步,像是怕走太急会惊着殷沁梨。 屋里弥漫着药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殷沁梨靠在床头的引枕上,锦棠和青檀伺候在一边。 墨驰烈的目光迅速锁定在了殷沁梨的左臂,那里此刻裹着白布,是白色的,没有一点血色。她简单披着一件衣服,嘴唇和脸都苍白到毫无血色,可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亮着。 墨驰烈在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站得笔直,杏黄色的圆领长袍底下被血液浸染,已经干涸发黑,眼底一片青黑,眼睛也熬得通红,马尾还高高地扎着,可是不复昨日的明媚,额前的头发凌乱地散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竟一时不知手脚往哪里放。 千言万语堵在喉口,挤出来的只有一句:“还......疼吗?” 殷沁梨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疼的。” “有想吃的东西吗?吃些好吃的能分散疼。” 殷沁梨唇角的笑容加深了,“你受伤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吗?” 墨驰烈点了一下头,“嗯。” “那正好了。”殷沁梨看了一眼锦棠,锦棠会意,退了出去,折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食盒,送到了墨驰烈的面前。 墨驰烈没有立马上手接,而是转头看向殷沁梨,“这是什么?” “松雪云片。” “松雪云片?” “嗯,听说你喜欢吃,本来昨天寿宴上想给你的,没想到出了这么多事,就耽搁了。” 墨驰烈接过了食盒,他打开了食盒的盖子,里面是一盒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薄如蝉翼,雪白剔透,每一片上都落了一层极细的糖霜,像它的名字一般。 他不知道松雪云片是什么,这是他第一次见,他看到了锦盒上饴糖轩的标志,他知道饴糖轩,只是他们还来得及去过那家店。 他也知道前些日子殷沁梨一直在派人跟着他。 想来是情报有误,让她误以为他喜欢松雪云片。 “殿下叫臣进来,就是送臣这个?” “嗯,本来就是买来送小将军的。” 墨驰烈紧紧握着食盒的提手,他的手指太用力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万千思绪在心里搅来搅去,搅成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他的心泡在里面,又酸又胀。 “殿下明明都受伤了,为什么还要想着这些不重要的事情?” “这当然不是不重要的事情。”殷沁梨望着墨驰烈,廊外的晨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细碎的、温润的光泽照得她的眼睛亮晶晶地,“小将军对于我而言,是很重要的。” “为什么?” “我想你做我的驸马呀。” 36. 松雪云片 “吱呀”,门轻轻关上了。 殷沁梨支撑着的身体软了下来,她闭上眼睛,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青檀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托住了她的身体,担心地问道:“殿下,感觉怎么样?” “头有些晕,胃里也不太舒服。” 锦棠也凑了过来,眉头皱成了八字,着急地问道:“可需要去叫赵医?” “不用,”殷沁梨的额头上密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扶我躺下。” 殷沁梨躺下后合上了眼睛,锦棠掏出新的帕子轻柔地擦掉了她额头上的汗,青檀也轻轻调整着她左臂的位置,找到一个既不会压到伤口、又能让肩膀自然放松的角度。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 等她再睁眼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从清亮的晨色变成了沉沉的橘金,天边烧着一层薄薄的晚霞,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光斜斜地落在床沿上。 她偏过头,床边坐着两个人。 林玉金靠在一旁的小榻上,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另一侧,顾宜宁正坐在床沿边,低着头看她,眼睛有些红肿。 见到殷沁梨醒了,顾宜宁微微俯身,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确认热度没有再升起来,才轻轻松了口气。 “醒了?”顾宜宁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深深的关切,“饿不饿?” 殷沁梨浅浅笑了,“母后怎么来了?” “我怎么能不来?我心惊肉跳到喘不上气,你知不知道!” 殷沁梨轻声安慰道:“我没事的。” 顾宜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一直想要殷沁梨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人,可她却又好像没有办法接受。 “饿不饿?” “饿了。”殷沁梨撒娇道:“要母后喂我,我才能快快好。” 顾宜宁望着殷沁梨甜甜的笑容,心如刀绞,她是不是做错了? 殷沁梨的手覆在了顾宜宁的手背上,轻轻唤道:“母后。” 顾宜宁反握住了殷沁梨的手,她的手很凉,她咽下情绪,“好,我喂你。” 朝云和听澜小心地将殷沁梨扶了起来,林玉金怕殷沁梨后背会疼,坐在了后面,扶着殷沁梨靠在了她的怀里。 顾宜宁端起一旁的碗,碗里是熬好的猪肝青菜粥,还冒着细细的热气。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殷沁梨嘴边:“慢点吃,补血的。” 殷沁梨张嘴,乖乖地接受投喂。 “这样坐着疼不疼?”林玉金关心地问道。 “我可太幸福了。”殷沁梨笑着道:“哥哥怎么没来?” “当”,勺子碰到了碗边发出了刺耳的声音,“你父皇找他有些事情。” 殷沁梨的眸子浮上了一层寒意,“这样啊。” 两人心照不宣。 顾宜宁忍着眼泪,一勺一勺地喂着,直到碗见底。 顾宜宁又拿起碟子里的药瓶,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送到了殷沁梨的嘴边:“这是赵医熬制的药丸,固气养血。” 殷沁梨也乖乖吃掉了。 殷沁梨看着林玉金和顾宜宁两个人围着自己,一个时刻关注着她的身体,一个忙着左拿一下又碰一下照顾她,她笑着问道:“外祖母,母后,你们守在这里多久了?” “中午到的,就一直在这里。”顾宜宁一边忙活着一边答道。 “母后有没有吃饭?” “哪里吃得下。” “那可不行。” 殷沁梨故意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刻意的睡意:“我想再休息一下。你们也去吃饭、歇歇吧,天都快要黑了。” 顾宜宁刚想要说些什么。 “你们要好好吃饭才能好好照顾我啊。” 她说完,乖乖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像是真的困了。 顾宜宁和林玉金对视了一眼,“好吧,那你好好休息。” 门合上之后,殷沁梨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的脚步声走远了。 “扶我起来,打开窗户。” 听澜扶起了殷沁梨,朝云打开了窗户。 落日余晖从窗户里涌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暖金色。远处的天空烧成一片浓淡不匀的紫色,又慢慢过渡成浅粉,像被水洇开的颜料。 殷沁梨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小心翼翼地移动腿。 听澜察觉到不对,“殿下!” “别喊。” 肩背上的伤牵了一下,她痛得咬住嘴唇,披了一件外衣走到窗边,道:“你在不在,在就下来。” 一道纤细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落在窗外的石阶上。 “还真的在。” 殷沁梨扶着窗沿,“去找墨衍之,告诉他,我要见他,让他来接我。” 寒蝉点了一下头,随即借力跳起,消失在了暮色里。 殷沁梨又道:“叫青檀过来。” 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草和荷叶的湿气。池面上忽然炸开一朵水花,一条锦鲤跃出水面,在暮色里划了一道短促的弧,又没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圈荡开的碎金。 大约过了不到半个时辰,院墙外一道黑色的身影骤然出现,跃进了院子里,直奔殷沁梨的面前。 “怎么在这里站着?”墨衍之从见到殷沁梨的瞬间,目光就一直在她的身上移动,想要确认她的情况。 他想见殷沁梨想疯了,所以当寒蝉说明情况的时候,他飞也似地奔了过来,可是真当见到她之后,他心中的想念没有减半分,反而更像是扎根的种子发了芽,变得更加不可控制,肆意生长。 “等你,”殷沁梨的语气很平常,“来得不算晚。” “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殷沁梨没有继续寒暄,直奔主题,“狼和宫女的尸身在哪里?” “我的府上。” “带我过去。” 墨衍之看着她,目光先是落在她缠着白布的左臂上,又落在她肩背那道被衣服盖住的伤痕上,沉默了片刻,道:“我会找一个懂行的人,所有情况都会记好,全都告诉你。” “不行。”殷沁梨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你若不带我去,我就自己想办法去。” 殷沁梨的脸上还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嘴唇也淡得几乎没有颜色,可她的眼神灼灼,比这该死的晚霞还要亮眼,没有半点退让。墨衍之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起昨晚在月洞门外看到的那一幕,她浑身是血地站在狼尸中间,脸上带着那种近乎疯狂的胜利者的笑容,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好,好,”他不敢再冒险,只能妥协:“我带你去。” 墨衍之来到了屋子里,背对着殷沁梨半蹲了下来,“上来。” 殷沁梨也没有说什么,趴在了墨衍之的背上,墨衍之小心翼翼地托着殷沁梨的腿,“抱紧我。” “好。” 青檀和朝云在前面带路,墨衍之背着殷沁梨,一路躲避着顾府的守卫和家丁,听澜留下来和锦棠一起打掩护。 院墙后,林玉金和顾宜宁眼看着墨衍之背着殷沁梨一路走向小后门。 顾宜宁气道:“我就知道她要作妖。” 林玉金无奈地摇了摇头,瞪了一眼顾宜宁,“真是随了你,一点不让人省心。” 走出小后门,进入一条小巷,拐过小巷,进入另外一条巷子,那里停着马车,寒鸦和寒蝉就立在旁边。 墨衍之踏上马车,先是小心地放下了殷沁梨,这一侧的车壁覆着一层 厚实的貂绒软垫,边角压得整整齐齐,只是不小心碰到的时候,殷沁梨还是痛得“嘶”了一下。 “疼?” “没事,撑着不碰到就好了。” 墨衍之坐在了一边,嘴唇几欲张开,又闭上了。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巷子的路不平整,车轮碾过缝隙时,车厢难免跟着微微晃动。每一次晃动,墨衍之都害怕殷沁梨会痛。 在短暂地煎熬后,他终于说了出来:“我抱着你吧。” 殷沁梨一时没反应过来,所以没接话。 墨衍之慌忙解释道:“我撑着你,这样就碰不到了。” “好。” 墨衍之将小桌移开,腾出了更大的空间,轻缓地捞起了一边的殷沁梨,放在了他的怀里。 “怎么样?” 殷沁梨不需要再用任何的力撑着腰,不痛的一边完全靠在墨衍之的怀里,另外一边,墨衍之宽大的手掌撑着避开她不痛的地方,撑着她的腰。 “舒服多了。” 殷沁梨舒服地眯了一觉。 “还没到?” 殷沁梨这一觉睡得很短。 “快了,走得慢了一些。” 殷沁梨无聊地打量着车里,目光落在了小桌上的食盒上。 乌木提手,表面漆着金漆,她伸手打开了食盒,里面装着的果然是云雪松片。 这是她让锦棠去饴糖轩买的,让墨驰烈带走的那一盒。 她的目光从食盒慢慢转移到墨衍之的脸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气息。 “你抢了他的?” 墨衍之没有移开目光,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任何心虚的样子。 殷沁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就说墨驰烈看到这礼物的时候反应不太对。” “那你还给他。” “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知道我的‘心意’。” “你的......什么心意?” “做我的驸马啊。” 墨衍之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可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她腰侧微微收紧了一下,“成功了吗?” “挺成功的。”殷沁梨拿起一片松雪云片,“这是你喜欢的?” “嗯。” “我还没吃过呢。” 她拿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入口是清淡的甜,混着糯米粉特有的绵软,舌尖慢慢化开一层香醇厚重的茶香,又缓缓散出一股水果的香甜。 “怎么样?” 墨衍之的目光落在殷沁梨微微翕动的嘴唇上,她的上唇还沾着一点细碎的糖霜。 “好吃。” “那你知道你这盒松雪云片是怎么来的吗?” “锦棠排队买来的。” “不,是我特意让人为你准备的。” “饴糖轩背后的东家是你?” “是。” “怪不得墨指挥使这么有钱。”殷沁梨边说着又咬了一口剩余的糕点。 墨衍之就安静地看着殷沁梨吃。 “哦,对了,”殷沁梨忽然话锋一转,“你可在这马车里看到过一个印章?小猫形状的?” 墨衍之似乎感受到胸前的小猫印章挠了他一下,但他还是立马做出来回答,“没有,丢了?” “好吧。”殷沁梨把最后一点糕点塞进嘴里,“那后面要是看到的话,记得给我。没看到也没关系,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想了一下又道:“不过那是二表哥送给我的,要是看到,一定要给我。” 墨衍之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马车停了下来,寒鸦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主子,公主殿下,到了。” 37. 至死不渝蛊 长廊没有灯。 寒鸦和寒蝉一人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头,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青砖,再远一些就融进了化不开的黑暗里。 殷沁梨趴在墨衍之的背上,又一次来到了墨衍之的府邸,这里依旧什么都没有,空旷地回响着几人的脚步声。 几人一路走向了宅子的深处,深处有一连排的长房,都亮着灯。 寒鸦上前打开了门,一股血腥的味道瞬间扑了出来。 墨衍之背着殷沁梨走到里面,殷沁梨这才发现这一排的长房内里已经全都打通了。四壁嵌着粗大的烛台,火光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进门的左手边单独停放着一具尸体,上面盖着白布,右手边是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五匹完整的狼尸,皮毛上全都是已经干涸的血迹,最里面罗列着那些不完整的、散碎的部分,断肢、躯干、头颅各自归在一处,排列得极有条理,像是被人仔细整理过。 屋子里面的温度明显低了很多。 “放我下来吧。” 墨衍之轻手轻脚地放下了殷沁梨。 殷沁梨小跨步地移动着,尽量避免拉扯到背部,她先走到了宫女的尸体旁,掀开了白布。 烛火将宫女的脸照得十分清楚,她的五官稍显狰狞,还停留被捅刀的那一刻,她的脸和月娥尸体呈现出现的状态不同,月娥的皮肤当时已经失去了皮下脂肪,皱巴得如同纸一般,可是云儿的脸和一般的尸体无异。 “这是云儿,两年前入宫,当时是锦棠挑到殿下殿里的,日常负责洒扫,干活很利索,所以这一次就带出来帮忙了。”青檀道。 “她以前也这么瘦吗?” “奴婢的印象里,云儿一直偏清瘦,她不太爱说话,也不怎么笑,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殷沁梨抬起右臂,按压了一下云儿的脸,她的脸在凹陷下去后,又慢慢地回弹了。 “今天的验尸你来做。” “是。” 青檀脱去了尸体的衣服,当全部皮肤都暴露的时候,就出现了鲜明的对比。 云儿的皮肤基本上从脚到脸分外了三种状态,腿部的皮肤干瘪如纸,松松垮垮地皱巴着,到了躯干,躯干的皮肤稍显干瘪和空,但还是有肌肉和脂肪的支撑,再到脖子和面部,则属于正常的状态。 “这是还没吃完吗?”寒鸦没忍住在一旁感叹道。 “剖开确认。”殷沁梨道。 “是。” 青檀分别在云儿的腿、腹部、脖子上都开了一刀,皮下组织和脂肪层暴露出来,三处的差别一眼可见,腿部几乎只剩一层薄皮,腹部还有近一半的脂肪,颈部完好无损。 “检查内脏。” 青檀熟练地剖开更大的口子,逐一排查,“全都完好,没有病灶,也没有其他异样。” 墨衍之看着新的尸体,回想着之前月娥的尸体,“上一具尸体的五脏六腑也都干瘪了。” 殷沁梨点头道:“是,月娥的尸体也几近没有血了,但是昨天我捅向她时,她的血液喷溅出来,也是热的,说明她当时是活着的,血量也很足。” 墨衍之顺着殷沁梨的话道:“那说明没有吸完那只蛊就离开了宿主,因为她要死了?” “应该是,我昨天看到了那只蛊,马蜂一样的大小,不算小,如果它是以成虫的方式进入人体,不可能会留不下很痕迹,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以卵进入,在人体发育。” “青檀,切开气管。” 青檀应了一声,从木箱里取出一把切刀,找到位置后,切了进去,打开了气管。 果不其然,里面附着着暗红色的粉末,与月娥的尸体呈现出一模一样的状态。 “再看看她的鼻腔。” 青檀拿起竹签,有一面的头上缠着白布,青檀在鼻子里面搅了一下,再拿出来时,白布上面粘着的就是暗红色的粉末。 “看来那只蛊已经长成了,只是一直还留在云儿的身体里,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墨衍之往下推,“这也足以证明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玄京城里有一个人能够操纵蛊,这个人知道蛊已经长成了,操纵蛊来杀你,事情没成,又收回了蛊。” “只是我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要杀我,若是因为蛊的事情,为什么不杀你?” 殷沁梨又道:“哦,对了,之前我在鬼市被绑走,当时绑架我的人似乎是某个组织的,你后面可有活抓到人?” “嗯,他们属于‘天地根’,一个江中兴起的修道教派。” “那他们的圣主可有查到?他竟然能画出我的画像。” 殷沁梨忽然想起来她好像一直没来得及跟墨衍之说过这些,但是他都接住了。 “这些事......我好想还没来得及跟你提过......” “跟我说过的,可能因为状态不好,不记得了。” “好吧。” “圣主具体是谁还未查到,只知道他们的圣主自称受命于天,要救世人于水火。” 殷沁梨的脸慢慢冷了下来,“那他们要抓我,不会是需要我献祭他们的道吧?” 墨衍之愣住了,想到那天晚上她梦魇的样子,在看着殷沁梨此时此刻敏感的反应,他知道她一定对此深恶痛绝又无能为力。 “是。” 他还是不想骗她。 “果然是这样。”殷沁梨绷紧的表情松了下来,嘴角带着一抹讥讽的笑容,“也是够好笑的,杀人才能成的道,怕不是邪门歪道。” 殷沁梨迅速换了模样,似乎根本就不在意,“去看看狼吧。” 她转身走向右侧。 那几匹完整的狼尸被摆放得极整齐,头朝同一个方向,殷沁梨走近第一匹狼,对青檀道:“掀开它的眼皮。” 青檀照做。 昨夜里在武宁侯府院墙上那一双双猩红色的眼睛,已经褪成了浑浊的灰绿色。 “眼睛的颜色变了。”殷沁梨喃喃自语道。 青檀在殷沁梨的指挥下逐一检查狼尸,从牙齿到爪子,从皮毛到骨骼,每一具都翻得很细,但什么都没有。 “腹部。”殷沁梨道:“剖开腹部看看。” 刀锋沿着狼腹的正中线划开,皮毛翻开,露出了腹腔,青檀仔细翻看了内脏,逐层检查胃囊和肠管。 没有虫卵,没有异常的痕迹、没有不正常的皮肤组织。 殷沁梨盯着那匹狼敞开的腹腔,沉默了很久。 “那看来又是新的招术,它们昨天晚上的眼睛,我记得很清楚,是红色的。它们能够精准地攻击我,还十分聪明地利用战术困住了墨晚和......” 殷沁梨的目光落在了寒蝉的身上,她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寒蝉。”墨衍之道。 “好,知道啦。” “后面我的血也能引起它们的混乱,这些都说明它们的目标就是我,背后也一定有人在控制它们。” 殷沁梨直起身,肩背的伤让她这个简单的动作做得有些吃力,朝云连忙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真是头疼。”殷沁梨忍不住抱怨道:“话本子果然都是骗人的。”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勾得墨衍之差点笑出来,他忍着笑意问道:“这话从何来?” “话本子里讲操纵蛊需要弹弹琵琶、摇两下铃铛,就是会有声音做指令,可是我昨天什么都没听到啊。” 墨衍之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撞上殷沁梨嗔怪的眸子,他又硬生生把笑意憋回去,清了清嗓子,抬起眼时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只有眼底还留有温柔又缱菤的笑意。 殷沁梨高傲地白了他一眼,“我要去鬼市。” “不行,”墨衍之又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你还有伤呢。” “你背着我不就好了?” “去那边的路可不像城里这样平坦。” “你抱着我不就好了?刚才不就是这样吗?” 墨衍之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耳根在烛火下泛了一层薄薄的红。 寒鸦站在一旁,下巴都快掉到胸前了,偷偷瞥了墨衍之一眼又迅速挪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眼见墨衍之不说话,殷沁梨追着道:“到底行不行?” 他再次妥协:“行,好,去。” 马车再一次碾过城中大路,墨衍之环抱着殷沁梨,看着殷沁梨的睡颜,心中被反复拉扯着,他分不清他答应殷沁梨的要求是因为需要还是私心,是他应该这么做,还是他眷恋的私欲。 欲壑难填。 以前他不屑,现在他难以自拔。 “在想什么?”殷沁梨忽然开口:“心跳地像擂鼓。” 墨衍之为了掩饰,瞎扯道:“远南的人不愿意与外面的人为伍,他们也更是十分珍视‘蛊’这门手艺,传承有什么苛刻的要求,就算去了那个店,也很有可能什么结果都无法获得。” “我倒不知道指挥使大人是这么一个性子,做都不做就打退堂鼓。” 墨衍之不说话了,他也没想打退堂鼓,这是他随便说的。 殷沁梨睁开眼睛,轻轻锤了一下墨衍之,“你怎么一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 “我没有不说话。” “你就有。” “ 我没有。” “那我上上上句你就没说话呀,你沉默了。” “上上上句是哪一句?” “墨衍之!” “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动!” ...... 墨衍之带着殷沁梨抄近路,竹林沙沙作响,穿过栈道,来到了鬼市北岸。 殷沁梨敲响了蛊店的门。 “吱呀”,门开了,一张年轻漂亮的脸出现在门后,穿着远南特有的衣裙,上面绣着不同样的花纹,发髻也很有特点,上面带着的发饰更是。 老板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客人需要什么蛊?” 殷沁梨环视一圈,问道:“都有什么蛊呢?” 老板娘抬眼看了一眼殷沁梨,“我只做两种蛊,情蛊和夺命蛊。” 她指向一旁的架子,“那里摆放着介绍,自己看吧。” 殷沁梨侧头望去,店里的深处立着两个架子,她慢慢走近,只见一个架子上写着【情蛊】,一个架子上写着【夺命蛊】。每一个格子上都放着一个罐子,罐子不是透明的,看不到里面,旁边挂着小牌,写着介绍。 相思蛊:中蛊者不能离开施蛊者三米之外,否则便会心脉枯竭而亡。可解。 忘情蛊:中蛊者会忘记关于施蛊者的一切记忆。 至死不渝蛊:中蛊者会爱上施蛊者,对施蛊者言听计从。可解。 ...... 裂骨蛊:入体后潜于骨髓,发作时骨节寸裂,痛如万蚁噬心,七七四十九日后,七窍流血而死。最后期限到之前可解,损伤不可逆。 噬心蛊:蛊虫啃噬心脏,中者心绞痛如刀绞,药石无效,心破而亡,死亡日期可操纵,可解,损伤不可逆。 千目蛊:附于瞳后,中者双目逐渐失明。可解,损伤不可逆。 ...... “客人,可有中意的?” 殷沁梨道:“这夺命蛊有没有其他的?我想要更惨烈、更折磨人的死法,比如说像这个噬心蛊一样,慢慢吃肉、喝血,生不如死。” 店里的光线昏暗,老板娘的在面具之后,无法看清楚神情,她没有立马回答殷沁梨的话,“我只卖这些蛊,若是没有客人中意的,说明缘分未到。” “老板娘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多少钱我都能出。” “既然缘分未到,便不必强求。”老板娘站了起来下逐客令,“客人,请吧。” 殷沁梨笑了,“看来是我不懂事,坏了规矩了。” 她转身指着【情蛊】架上的“至死不渝蛊”,“我要这个。” 殷沁梨如愿拿到了“至死不渝蛊”,老板娘写上了中蛊的办法:需要以施蛊者的血激活蛊虫,再将蛊虫放到中蛊者的身体上,蛊虫会自行进入中蛊者的身体里,中蛊成功的标志是中蛊者的肩上会出现一个血红色如痣的点。 殷沁梨看着暗瓶里的蛊虫,“这是必须立马种吗?” “三十日内都可,蛊虫不需要额外喂养,进入人的身体后更是如此。三十日后,蛊虫就会死亡。” “多谢。” 殷沁梨和墨衍之走出了店,蛊店的大门再一次关上了。 殷沁梨打开盖子好奇地看了看暗瓶里的“至死不渝蛊”,是一种如米粒般大小的,颜色也相似的小虫子,它就静静趴在瓶底,一动不动。 真神奇,她想。 墨衍之明白殷沁梨选这个蛊的用意,这个蛊在“听话”方面与他们遇到的蛊相似,于是他道:“你想什么时候试这个蛊,我......” “你说这个蛊用在墨驰烈身上怎么样?”殷沁梨盖上了盖子,期待地看向墨衍之。 尽管带着面具,墨衍之还是能够看到她明亮如星光的眼睛。 墨衍之的喉咙一刹那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心中烧起一股邪火,下颌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你要用在墨驰烈的身上?” “对啊,用在他身上,既能观察,还能让他乖乖成为我的驸马,一举两得。” “到时候成完亲再给他解了,不挺好?” 墨衍之的脸越听越黑,藏在衣袖里的拳头都捏出了声响,殷沁梨根本没有注意到。 “好,好得很。” 本该就是这样的,本该......就是这样的。 是他贪心了。 墨衍之能够感受到背上的殷沁梨呼吸渐渐变慢变得均匀,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只是听着她的呼吸声,他都觉得幸福。 只是这幸福,从来都不属于他。 竹林在夜风里摇曳,“沙沙沙、沙沙沙”,有声似无声。 38. 血引 “哒、哒、哒” 丫鬟们鱼贯而入,脚步声急促又井井有条。 托盘一只接着一只送进来,放在桌子上,碗盏挨着碗盏,汤盅叠着汤盅,将桌面挤得满满当当。 殷沁梨看着满满一桌的吃食,本来有些饿的肚子,都被眼睛喂饱了。 “外祖母,这不能是都给我吃的吧?” “不给你那是给谁!”林玉金一边让丫鬟把东西摆好,一边亲自拧开一个汤盅的盖子,热气“哗”地腾起来,带着当归和乌鸡特有的浓郁气味。她顺手把盖子搁在一边,不容分说道:“你这身子亏了那么多血,现在不补,要等到什么时候补?等你再晕过去一次让我担惊受怕?” 殷沁梨被训得接不上话,昨天晚上回来后,她特意问了一下母后和外祖母有没有来过,得到的答案是没有,她就知道坏事了。 她求助地看向顾兆仪,顾兆仪站在林玉金的伸手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她也无能为力,好自为之的表情。 “这是东巷刘府送来的当归乌鸡汤,说加了黄芪和党参,最是补气养血。他们家老太太以前也亏过血,就是靠这个调理回来的。” 她又打开另外一个汤盅的盖子,“这一盅是城南周府送的红枣枸杞炖鸽汤,说是用老火煨了四个时辰。还有这个,杨尚书送的人参乌鸡汤,下了血本了,这人参年份可不浅,他也算下了血本了。” 殷沁梨听着这一连串的报菜名,只觉头皮发紧:“外祖母,我不喜喝肉汤,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今非昔比。”林玉金将当归乌鸡汤推得更近了一些,语气不容商量,“药膳补血效果很好的,赵岚也说了,这个汤很合适你现在的状况。” 殷沁梨低头看着汤盅上面飘着的油花,用勺子轻轻拨了两下,实在提不起食欲。她抬起头,刚想说什么,林玉金已经从她手里抢过勺子,舀满,送到了她嘴边:“来,张嘴。” 殷沁梨看了一眼那个伸到面前的勺子,又看了一眼林玉金那张写满了“你不吃我就一直举着”的脸,最终还是张了嘴。 汤入口,温热的,带着药材特有的厚重和鸡的鲜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明明是鸡汤,她的嘴里却蔓延出血腥气,她实在不想喝第二口。 她试图蒙混过关,林玉金却没有给她机会,第二勺已经递了过来了,她只得又喝了一口。 林玉金看着她终于肯吃了,脸色缓和了几分,顺势放下乌鸡汤的碗,又端起另一只汤盅:“这是你母后为你熬的八宝莲子羹,小火煨了一个晚上了。” 她舀了一勺递到殷沁梨嘴边,“这个是你喜欢的。” 事已至此,殷沁梨完全明白了,林玉金就是气她昨天晚上偷跑出去,才将这些吃食送了过来。 她低头咬住那勺莲子羹,红豆已经熬成了沙,软糯香甜,在舌尖慢慢化开。她咽下去之后,伸手拉了拉林玉金的袖子:“外祖母,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林玉金生气归生气,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她又舀了一勺,“你可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问你也不说,刚起来就跑了,真是有主意得很啊!” “我昨天气得都想拿根铁链将你拴起来,看你还往哪里跑!” “外祖母,”殷沁梨依在林玉金的怀里,“不要生气了,我错了,好不好?” “听你说‘我错了’有什么用!你下次肯定还是偷跑出去!有的时候看着你们这性格,真是喜欢得不得了,有的时候遇到你们这性格,真是要被活活气死!” 殷沁梨一只手搂住林玉金,把脸埋进她肩窝里,“我的命宝贵的很,我很珍惜的。” “哎”,殷沁梨回抱住殷沁梨,长长叹了一口气。 “殿下。”锦棠走了进来,“太子殿下来了。” “哥哥?”殷沁梨欣喜地直起了身子,看到在一旁的林玉金和顾兆仪,又道:“外祖母,我有事情想想跟哥哥商量一下。” 林玉金看向殷沁梨,昨天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殷沁梨向顾宜宁问起太子时,虽然只有一瞬间的情绪,但林玉金了解她的女儿,也在商场叱咤了几十年,根本瞒不住她。 “好。”她没有多说什么。 “妹妹!”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跑步声。 “外祖母!表妹!”殷晟睿急刹车,亲昵地唤道。 “太子表哥。”顾兆仪行礼道。 林玉金打量着殷晟睿,“睿儿,你的脸色怎么看上去不太好?” 殷晟睿笑着凑了上来,,语气轻松:“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外祖母,今年夏季一直没有降水,各地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旱情,每天都睡不上几个时辰,您看看,我人都瘦了呢。” 林玉金心疼地用手帕擦去他额头上的汗,“吃得跟不上就跟家里说,家里做好了跟你送去,公事得办,但是身体不能垮。” “知道了,外祖母最最好。”殷晟睿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白牙。 林玉金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却带着笑意:“你们两兄妹啊,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嘴是真甜。行了,昭昭说有事跟你商议,我先走了。 “晚上留在府上用膳吗?” “留!” “好,外祖母去准备,好好给你们兄妹补一补。” 门合上之后,殷晟睿脸上的笑意几乎是瞬间就褪了。他两步跨到殷沁梨面前,左看看又瞧瞧,上下左右打量了一圈:“伤得重不重?” 殷沁梨晃了晃包着的左臂,“没有再出血了。” “背呢?武宁侯是上个战场的武将,他那劲可不小,骨头有没有事情?” “武宁侯虽然没收住,但多少还是收了些劲儿的,外祖母处理得也得当,倒是哥哥,你还好吗?” 殷晟睿没有血色的脸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习惯了,都这么多年了,我当然没事。” 殷沁梨才不听这一套,“胳膊给我。” “好了,昭昭,没事的。” 殷沁梨不依不饶,“胳膊。” 殷晟睿这才伸出了胳膊,殷沁梨撩开他的袖子,他的左臂上也缠着白布,还被鲜血浸透了。 殷沁梨的鼻子一下就酸了,眼眶瞬间也跟着红了,“你 怎么不好好包扎一下!正值炎夏,伤口很容易发炎感染的!” “我着急啊。”殷晟睿擦去了殷沁梨刚刚跑出眼眶的眼泪,“听说你受伤了,我哪里顾得上这些。” 殷沁梨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边的药盘子端过来,我给你上药。” 殷晟睿乖乖地端来药盘子,殷沁梨一层一层拆开殷晟睿的白布,露出下了圆形可怖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红肿着,淤青从创口一路蔓延到手肘,深紫色的印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殷沁梨气得牙都痒了,她拿起药瓶为殷晟睿上药,“这次抽了多少血?” “没、没多少。” 殷沁梨恨恨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目光又心疼又满是气愤,“没多少是多少!这一次的伤口比之前的看着都要严重!哥哥!” “半个药罐,或者多一些?我也不太清楚,我后面晕过去了。” 殷沁梨攥着药瓶的手都在发抖,“疯了!他真的疯了!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殷沁梨生气地将手中的药瓶扔了出去,“哐当!”,药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要杀了他!” 殷晟睿伸手将殷沁梨拉进了怀里,一只手护住她缠着纱布的手臂,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后脑上,声音低而稳:“昭昭,乖,没事的。” “他已经疯了,他怎么能够相信这么荒唐的话!这么多年都在用你的血养他的身体,他不配做我们的父亲!” “他不配!” 殷晟睿轻轻安抚着殷沁梨,“还不是时候。” 他抱着她,等她慢慢平复下来,才松开手,殷沁梨红着眼睛继续为他处理伤口,“桌子上摆的都是补血的,你看看哪个合你口味,你都吃了吧。” 殷晟睿笑了,“我看都是汤,吃不下。” 殷沁梨和殷晟睿都不喜欢肉汤,别人都以为他们只是挑食,只有他们两个和顾宜宁知道,那是小时候喝太多,伴随着痛苦的记忆形成的生理反应。 “有母后熬的百合莲子羹,你喝一些。”殷沁梨的声音有些闷,“想来母亲也猜到了,你一定会来看我,所以熬了许多。” “好。” 殷晟睿先将林玉金之前打开的盖子全都盖了回去,盛了两碗羹,“一起吃,以前啊都是你陪着我吃,这次倒是不同了,你也需要补。”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了嘴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真甜。” 殷沁梨闷着头也吃了一口。 殷晟睿温柔地撩开殷沁梨碍事的碎发,殷沁梨瘪着嘴又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昭昭......”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打断了殷晟睿的话。 “殿下,”是锦棠的声音,“永昌伯府的大公子和小姐来了。” 殷沁梨放下了手中的勺子,疑惑地看向殷晟睿,殷晟睿也摇了摇头表示他不清楚。 永昌伯府的人,他们怎么会来? 之前从来没有过交集啊。 殷沁梨思考片刻后,才道:“请他们进来。” 39. “一见钟情” 脚步声由远及近,锦棠推开了门,门外站着的就是陈望舒和陈柏舟。 陈望舒穿了一身清水蓝的褙子,梳着灵动的双蟠髻,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如小鹿一样的眼睛又黑又亮,分外有神。她身后跟着的是陈柏舟,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他的手里也捧着一只小瓷罐,像是揣着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从门开的一刹那,陈柏舟的目光就定在了殷沁梨的身上,周边的一切都无法再入他的眼。 殷沁梨感受到了他炙热的目光,这目光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她不记得与这兄妹二人有过什么交集。 陈望舒踏入门内,脚步快了几分,距离殷沁梨还有几部距离的时候便停了下来,微微福了一礼:“太子殿下安,公主殿下安。” “公主殿下,臣女听闻您受了伤,便自作主张来看望了。还望殿下不要怪罪臣女冒昧。” 她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亲近,还偷偷瞄了殷沁梨好几眼。 “太子殿下、公主殿下。”陈柏舟也作揖道。 殷沁梨记得那天她昏迷前,跟墨衍之和墨驰烈一起过来的,好像就有陈柏舟。 “起来吧。”殷晟睿道。 陈望舒抬起了头,目光殷切,她想将食盒放在桌子上,这才注意到桌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补品,已经没有地方放她的食盒了,粗略看过去,全都是价值不菲的补品,她想要放下食盒的手又收了回来,直接双手奉上,“臣女自己做了一些补血的糕点,” 她打开食盒,“这是红枣山药糕,是将红枣和山药分别碾成泥之后,一层一层叠起来蒸的,没有放糖,全是食物本身的香甜。” 食盒打开的瞬间,枣泥的香味便扑了出来,殷沁梨看着食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红枣山药糕切成菱形,深红色的枣泥和雪白的山药层叠分明。 殷沁梨看了一眼听澜,听澜上前接过。 “多谢。”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陈望舒都开心得不得了,她还以为殷沁梨不会收她的糕点! 身后的陈柏舟也终于鼓足了勇气上前一步,将手里那只小瓷罐双手奉上,声音有些发紧:“公主殿下……这是臣……调配的去疤药,效果还不错。”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殷沁梨缠着白布的左臂上。 陈望舒连忙跟着道:“真的好用的,公主殿下!我从小练武或者淘气的时候受伤,用的都是哥哥调配的这个去疤药,” 陈望舒一边说着一边撸起袖子,露出她的小臂,她举着小臂在殷沁梨的眼前晃,“您看,一点疤都没有!” 她热切想要在殷沁梨面前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夸张地动作引得殷晟睿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陈望舒不由得看向了他,正好对上殷晟睿笑弯了的眼睛,脸瞬间就红了,说话都结结巴巴了起来:“太......太子殿下......笑起来真好看。” 闻言,殷晟睿一愣,笑容立马消失。 “啊,”陈望舒连忙拱手,“是臣女唐突了。” 殷晟睿的脸已经恢复了往常的严肃,冷漠地摆了一下手,“没事。” 陈望舒却没有立马收走目光,而是一直在殷晟睿的身上,看得殷晟睿都有些坐立难安了,她才终于开口,“太子殿下也失血了?” 殷晟睿的背瞬间绷直,目光锋利地投向陈望舒,对上的是陈望舒关切的目光,他的目光也跟着不自觉柔和了下来,“没有,只是最近公务繁忙,有些累了。” “可是,太子殿下的身上有血腥味哎,比公主殿下身上的还要更新鲜、更浓烈。” 殷晟睿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闪了一瞬,再抬起时已是云淡风轻的模样,“陈大小姐的鼻子倒是灵,最近太累,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擦破些皮,本不想让妹妹知道的。” 他这话说得极自然。 陈望舒的目光却一直聚焦在殷晟睿的小臂上,带了点固执的困惑:“可是……” “望舒。” 陈柏舟忽然出声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长兄特有的沉定。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了半寸陈望舒的视线,朝殷晟睿和殷沁梨又拱了拱手:“舍妹性子直率,她也是关心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绝无冒犯的意思,还请殿下恕罪。” 殷沁梨的目光来回在陈望舒和陈柏舟的身上徘徊,他们的关切看着倒像是真情实意的,虽然有些莫名其妙。她的目光最后落到了陈柏舟身上,她发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时不时往她的左臂上飘,像是在用目光确认那道缠裹的白布是否还安稳。 他好像很关心她。 “无妨,”殷晟睿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陈公子费心了,”殷沁梨淡淡开口,“只是外头的药,不能用。” 陈柏舟捧着瓷罐的手指微微一紧,唇角却撑出一个得体的弧度:“是臣想得不周全了。” 陈望舒急了,一把夺过陈柏舟手中的药瓶,跑到了殷沁梨的面前,扬起下巴,“殿下,您看!” 她凑得极近,殷沁梨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荚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桂花油的甜味。 “臣女半个多月前爬树,下来的时候着急摔了下巴,下巴这里磕破了。” 她用力扬起下巴,殷沁梨能够看到她下巴那里有一块小小的疤痕,只是变得很淡了,凑近看还是能够看得到的。 “就是用了哥哥的药,真的很好用,虽然太医馆里可能会有更好的药吧,但是殿下可以留着备用啊,若是其他的药效果不好,殿下就赶紧换这个,这个越早用越好,真的。” 陈柏舟看着妹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但那无奈里又藏着纵容。 “殿下是怕里面有毒吗?” 殷沁梨愣了一下,“不......” 还没等到她说完,陈望舒又道:“若是这样的话,那臣女可以每天来殿下面前,和殿下一起涂。这样是不是保险了?” 陈望舒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殷沁梨。 “好,”殷沁梨缓缓道:“留下吧。” 陈柏舟听到这话,目光飞快地触了一下殷沁梨的眼睛,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唇角上扬,“多谢公主殿下。” 锦棠快步走了进来,行礼,道:“殿下,武宁侯来了,说是宴会上的事情,来向殿下请罪。” “好,请进来吧。” 陈柏舟本还想问一下狼的事情,眼见当下场景,还是道:“那臣便先带着舍妹离开了。” “好。” 殷沁梨看了殷晟睿一眼,殷晟睿也站了起来,“那我去看看外祖母。” 陈望舒和陈柏舟走在前面,陈望舒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回头,露出灿烂的笑容:“公主殿下!那个枣泥糕您一定要尝尝呀!” 殷沁梨没应声,只是微微颔首。 陈望舒这才心满意足地跟着哥哥出了门,兴高采烈地走在长廊上,忽然注意到了身后的殷晟睿,她停了下来,“哥哥,你先走。” 陈柏舟一下就明白了陈望舒的意思,“小舒,太子殿下明显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受伤的事情。” “哥哥!” “好,你去吧。” 陈望舒立马去追殷晟睿,一路小跑才追上。 “太......太子殿 下!” 殷晟睿听到动静,停了下来,转身就看到气喘吁吁地陈望舒。 “有事?” “嗯!”陈望舒用力点了点头! 她从怀中掏出两个小药瓶,先拿起一个蓝色盖子的药瓶,“这个是治伤口的,能够防止伤口发炎,还能止痛、促进伤口愈合!” 她又拿起绿色盖子的药瓶,“这个和公主殿下的是一模一样的,祛疤的!” 她一股脑塞进了殷晟睿的手里,陈望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还红了,“太子殿下这么好看,不不不,皇室的人不是对仪表都有要求吗,这个药真的真的很好用的!” “您先用着!这些药量肯定是不够的,臣女再给您送!” 殷晟睿还没来得及插上话,陈望舒又着急道:“那臣女就先告退了!” “啪”,人就跑没影了。 殷晟睿低头看着被塞得两瓶药,哭笑不得。 —— 殷沁梨先是看了一眼食盒,枣香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她又垂眸看向那个素白的小瓷罐,罐身上没有任何纹饰,只底部刻了一个极小的“柏”字,笔锋干净利落,透着股一丝不苟的认真劲。 他们两兄妹到底安的什么心? “公主殿下。” 武宁侯沉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殷沁梨抬眼望去,墨镇远已躬身立在门外。 “侯爷请起。” “公主殿下的伤如何了?” “劳烦挂念,已无无碍。” 墨镇远顿了顿,随即更深地躬下身去:"老臣是来请罪的,那日失手伤了殿下,全是老臣的错。" “武宁侯需要道歉的,怕是另有其人吧?”殷沁梨的语气不善,“本宫和侯爷都清楚,墨衍之根本没有心疾。” 墨镇远的瞳孔骤然一缩,震惊地望向殷沁梨。 殷沁梨看着他的表情,只觉得心里发堵,质问道:“侯爷可知道他服用离魂散的事情?” 墨镇远没有立马回答,反复琢磨后,才道:“知道。” “那侯爷可知道离魂散是毒药,用量到了,便是一剑封喉的毒药,但不会立即死,会受尽折磨、痛不欲生、耗干生机,所以才叫‘离魂散’。” “知道。” 殷沁梨唇边浮起一丝冷笑,那笑意极浅,凉得像冰窖:“那真是奇了,侯爷既然都知道,怎么还能这么对他!” 墨镇远的面色反而在这时候平复了下来,像一潭被搅浑后重新沉淀的潭水,他直起身,语气坚硬:"这就是老臣的家事了,老臣如何处置那个逆子,是老臣自己的事,与公主殿下无关。" “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本宫不接受侯爷的道歉,侯爷也不必再来道歉。” “请吧。”丝毫不留情面地逐客令。 武宁侯没有立马离开,而是道:“府中出现血狼的事情,老臣一定会给殿下交代。” “不必,本宫会自己查。” "一切皆因老臣而起。殿下虽不肯受老臣的歉,但若有吩咐,老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殷沁梨闭上眼睛,似是休息,不再理会墨镇远。 墨镇远知趣地离开,行至门边,他忽然停住,背对着她问了一句:"公主殿下为何如此帮着那个逆子说话?" 殷沁梨眼皮未抬,冷冷道:"与侯爷无关。" 几乎是同一刻,锦棠的声音从外头炸了进来,"殿下!出事了!" 殷沁梨眉头一蹙,不耐地睁开眼:"又怎么了?" "宫里的小慧死了!"锦棠脸色煞白,大口喘着气,"死状……和月娥一模一样!" 40. 越界 回到曦和殿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宫中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 殷沁梨加快脚步往里面走,青檀迎了出来,“殿下。” “尸体呢?”殷沁梨脚步没有停。 “已经处置妥当,就等殿下了。” “消息没有传出去吧?” “没有,是今天皇后娘娘过来的时候发现的,娘娘迅速封锁了消息,并叫人传信给殿下。” 殷沁梨脚步顿了一下:“母后?” 她走进大殿,果然看见顾宜宁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来啦,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 殷沁梨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她平时常坐的榻、躺的床、靠着看书的小几,凡是能休息的地方,都放了靠枕,或者包上了软布。 “母后还真是细心。” “过来。” 殷沁梨走过去,顾宜宁压低声音道:“怎么又有人死了?” 之前殷沁梨将月娥的事情都告诉了她,只是后来她在殷崇琰那里的发现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顾宜宁自会以为那件事就是结束,其实正好相反,那是开始。 她担心地问道:“这和你在宫外遇刺是一件事吗?” “是。” 顾宜宁眼中的担忧又深了一层,她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只化作一句:“如果需要帮助,一定告诉我,明白了吗?” “好,母后先回去吧。” 顾宜宁站起身,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往外走,她纵使担心殷沁梨,也知道,殷沁梨必须要长大,要拥有能够面对各种事情的能力,这样她才能活得好,她能做的,就是为殷沁梨兜底。 殷沁梨目送她走到门口,刚要转身去换衣裳,只听外面传来一声:“皇后娘娘。” 顾宜宁的脚步停了,殷沁梨也跟着停了下来。 “冯公公怎么过来了?” “回禀皇后娘娘,陛下听闻公主殿下回了宫中,忙遣老奴过来,让公主殿下去玄极殿一趟,陛下啊,实在是担心公主殿下。” 殷沁梨索性走了出来,殿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袍子的太监,腰背笔直,面上带着和煦妥帖的笑意,他就是皇帝身边一直侍候的太监冯忠。 冯忠看见殷沁梨,微微躬了躬身,笑意又深了几分:“公主殿下,陛下得知殿下今日回宫,很是挂念,特意命老奴来请殿下过去一趟。” “知道了,本宫换件衣裳就过去。” 她说完,转身朝内殿走去。 冯忠躬身退了一步:“老奴在殿外等候。” 殷沁梨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冯忠还在殿门外等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端正得像一尊不会累的雕像。一路上,他走在殷沁梨侧前方半步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说着些不痛不痒的话,陛下听说殿下回宫时有多高兴、陛下特意让皇后娘娘出宫照顾殿下、陛下这几日一直记挂着殿下的伤势...... 殷沁梨走在他身后,全程冷着脸,可他看不到,她开口应答的声音却温和得体,像是一个被父爱感动的女儿该有的样子。 多么可笑啊,他明明在忙着抽哥哥的血。 “到了。”冯忠在玄极殿门口停下,推开那扇厚重的殿门,侧身让开。 殷沁梨跨过门槛,大殿一如既往地空旷,没有殷崇琰的身影。她熟练地走向后方,拨动机关,推开那扇熟悉的暗门。 那股亘古不变的、让人窒息的降真香扑面而来。 只是这一次,浓郁的香气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血腥气。 殷沁梨在门口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气,迈步进入殷崇琰的秘密乐园,她的无间地狱。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 “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殷崇琰这一次坐在青铜香炉旁,手中把着乾坤圈,嘴里振振有词地念着,他旁边那座比人还高的青铜香炉正升起一缕缕红色的烟。 满目苍翠,莺雀啼鸣,全都笼罩在似有似无的红里,变得妖艳、鬼魅。 殷沁梨没有打扰殷崇琰,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等候。 “窈兮冥兮,其中有精;” “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等等? 殷沁梨忽然想起墨衍之说过的那个兴起的修道组织,名字叫“天地根。”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也是出自《道德经》! 墨衍之说天地根的圣主自诩受命于天,那殷崇琰不就是受命于天最好的人选吗? 他是天子! 他也自然知道她的容貌!知道她的生辰八字!知道她是所谓的金阳命格! 想到这些的殷沁梨浑身都炸毛了,她的身体止不住地抖动,血液疾冲,心跳加快。 殷崇琰没有办法以皇帝的身份杀死他的女儿,还是他刻意宠爱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圣主就不同了,他没有任何枷锁,杀掉殷沁梨是名正言顺的修道成仙,会有人为他前仆后继。 寒意,冰冷刺骨的寒意化为地狱里的手,想要将她拽下去,吞得骨头都不剩。 “沁梨?” “曦和!” 殷沁梨猛地回过神来,她能感觉到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正顺着鬓角往下淌。 “儿臣失礼了。”她迅速行礼,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用片刻时间想好了措辞,再抬起头时,面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柔弱的、受惊过度的神情:“儿臣之前被狼追杀,吓到了,精神一直恍惚,内心不安。” 她抬眼观察殷崇琰的反应。 殷崇琰的目光变得更加柔和了,“不必忧心,朕已经命玄影司的人去查了,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天衣无缝。 “多谢父皇。” 殷崇琰的目光从殷沁梨脸上掠过,“你的脸色看上去实在不好。” 他又看向方鬼,“方鬼,盛一碗汤过来。” 殷沁梨的余光已经瞥见方鬼朝那只陶罐走去,她几乎是本能地开口,“父皇!” 意识到急了,又迅速软了下来,“父皇,儿臣实在喝不下。这几日心绪不宁,胃口也弱,吃什么吐什么,就不糟蹋父皇的好汤了。” “好吧,那你回宫好好休息。” “儿臣知道了。” 殷沁梨刚要松一口气,殷崇琰又不紧不慢道:“朕这次叫你来,还有一件事,便是武宁侯府的事,朕想着你在侯府遇刺,侯府左右脱不了干系,不如索性扣在侯府的头上。” 殷沁梨瞬间抬头,制止道:“父皇不可!这样只会起到反作用!” 她还是低估了殷崇琰,没有想到他竟然打算以侯府全府的性命相要挟,就是为了换一个重视武将的名声。 殷崇琰微微眯起眼:“那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殷沁梨压住心跳,镇定道:“两个月,儿臣一定办好此事。” “一个月。” “儿臣明白。” “回宫好好休息吧。” “是,儿臣告退。” 殷沁梨双腿绵软,她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出的暗室,买过玄极殿的门槛,她的耳朵像是泡在了水里,声音都听不真切。 她麻木地走在宫道上,脚下踩着的青石板像是棉花,每一步都落不到实处。 “殿下!你还好吗?” “殿下!”锦棠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殿下,您还好吗?” 她的脸在殷沁梨面前晃着,是模糊的、变形的。 殷沁梨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发不出来,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就在她要倒下的时候,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她。 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木香 味道钻进她的鼻腔。 “墨指挥使!” 墨衍之身上的味道让殷沁梨慢慢缓了过来,她侧过头,抬头向上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干净、清晰的下颌线,紧接着对上的便是一双漆黑的眸子。 “还真是你。” 殷沁梨扯出一抹讽刺的笑容,“也真是奇了,总在这种时候遇到你。”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殷沁梨说话的声音太小了,墨衍之都没有听清楚,只是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问道:“哪里不舒服?” 殷沁梨挣开了他的怀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这里是皇宫,墨指挥使这样做,会传出闲话的。” 墨衍之一反常态,抓住了殷沁梨的手腕,一个下蹲,将殷沁梨托抱了起来,殷沁梨被骤然腾空的动作惊了一下,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放我下来!” “皇宫里的每一条路我熟得很,之前送你回宫里,也不曾传出任何闲话,这一次也不会。” “放我下来!” “别乱动,”墨衍之抬眼望向殷沁梨,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放肆的侵略,“再乱动,我可就要轻薄殿下了。” “哟,”殷沁梨被他这句话刺了一下,反倒不挣扎了,只是扯着嘴角看着他,“墨指挥使厉害了,还有这本事?我怎么一点都不信?” 墨衍之没有说话,抱着殷沁梨拐向了一条相反的宫道,锦棠回过神来的时候,墨衍之已经没影了。 “殿下?”锦棠也不敢大声叫,生怕引来宫女或者守卫,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殷沁梨被墨衍之抱进了一片竹园这片竹园比别处都要茂盛,竹竿粗壮,枝叶密密麻麻地压在一起,把夜空都遮住了。 宫灯很少,只有远处隐约透过来几缕昏光,竹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墨衍之将她放在一片狭窄的墙角,一只手还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穿过她耳侧,撑在后面的墙面上,俯下身,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她能数清楚他睫毛的根数。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殿下不是不相信我的本事吗?” 两个人的呼吸声萦绕在彼此的耳间。 墨衍之以前也一直喊她“殿下”,只是这一次这一声怎么听怎么别扭,那种语气不像是君与臣,更像是,更像是一种比名字还要暧昧的,调戏的叫法。 “殿下,想先见识见识我的什么本事呢?” 墨衍之的距离太近了,殷沁梨抓着他的衣服,夏日衣服本就偏薄,她不可避免地能够感觉到墨衍之的身体,他的体温都在侵占着她的体温。 他们之前也不止一次近距离接触过,这一次为什么不同? 殷沁梨的心越跳越快,她紧紧抓着墨衍之胸前的衣服,“你到底想干什么?” 墨衍之低头轻轻吻上了殷沁梨的手指,“殿下想让我做什么,我就会乖乖做什么。” 墨衍之的下嘴唇撬开了殷沁梨的食指,殷沁梨的食指已经触碰到墨衍之嘴中的嫩肉和凉凉的津//液,“噌”,她的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她想要躲,墨衍之趁机咬住了她的食指,舌尖似乎有意无意地还舔了一下。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他抬眸望向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乞求的占有。 “送......送我回去。” 墨衍之低头笑了,殷沁梨看不到他的表情,他松开了殷沁梨的手指,再抬头,眼睛又变得一片漆黑。 “好。” 他作势就要走,殷沁梨抓住了他的领子,“等一下。” 她用力向下一拉,在他的唇上极快地碰了一下,又迅速离开。 墨衍之愣住了,他没能反应过来,也不过一瞬,他微微张开嘴唇,追了上来,殷沁梨却伸手抵住他的胸口,低声说:“来都来了,算是我轻薄了你。” “你就不许再这样了。” 41. 疯子 锦棠在宫道团团转,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余光瞥见墨衍之抱着殷沁梨从另一条小宫道走来,她差点要跪在地上谢天谢地了。 她几步冲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却咬牙切齿:“墨指挥使!这可是皇宫!皇宫!” “你带着我们殿下去哪里了!” “宫里我熟得很,丢不了。” “这是丢的问题吗!这是我们公主的名声!名声!” 锦棠太过激动没有注意到,她提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殿下耳朵不仅红了,还往墨衍之的怀里藏了藏。 墨衍之感受到了怀里的人的小动作,心里都要美疯了,嘴角根本都压不住了。 好在天色已黑,廊下的灯笼光不够亮,什么痕迹都藏得住。 他抱着殷沁梨继续往前走。 这一路上,锦棠气得嘴都没停,殷沁梨一句话都没有说。 临近曦和殿,墨衍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走正门?” 他就是想故意逗一下殷沁梨。 殷沁梨拧了一下墨衍之的腰,声音又娇又软,“偏门,难道光彩吗?” 锦棠意识到了不对劲,等等?这是什么语气? 她的目光开始锐利地在两个人身上徘徊,她总算是看到了她的殿下那红彤彤的耳朵!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一万有一万分的不对劲! 锦棠目光灼灼地聚向墨衍之,恨不得在他身上看两个洞出来。 墨衍之就跟没看到似的,抱着殷沁梨从偏门进入曦和殿,还问怀里的人,“想去换衣服还是直接去验尸?尸体放在哪里了?” “你知道?” “殿下,我可是玄影司指挥使。” “我想换衣服,我不喜欢身上的味道。” “好。” 满园的花开得正好,花瓣顽皮地落在地上,随着风和脚步在地上滚,每一片花瓣都在为他铺路。 锦棠在前面引路,带他从一道极隐蔽的小门进入正殿的后半部分,墨衍之这才知道这正殿另有乾坤,在后面还有一个内殿,这里摆放着一张长榻、书桌、书架,看着像是殷沁梨经常待得地方,这里直接连着外面的后山,景色美不胜收,又隐蔽。 穿过内殿,直接来到了殷沁梨的寝殿。 墨衍之一眼就看到了他送进来的掐丝珐琅的屏风,没有替换之前的玉屏风,而是放在了更靠近内殿。 他小心地放下了殷沁梨,锦棠懂事地去取衣服。 脚步声还没走远,又立马折了回来,还变得急促了起来,不止锦棠的脚步声。锦棠和朝云同时出现,朝云看到寝殿里有个男人时,刀都要出窍了,锦棠忙制止了她,“是墨指挥使。” 朝云这才收了刀。 “怎么了?”殷沁梨察觉到有事。 “宁嘉殿下来了,说来看望殿下,一同来的还有沈经毅。” “他来干嘛?” “也说是来探望殿下。” 这倒真是有意思了,她这一受伤,永昌伯府出现了,这下连文渊侯的孙子,沈贵妃的侄儿沈经毅都来了。 殷沁梨站了起来,先对墨衍之道:“你在这里不要出去。” 她没有等他回答,已经转身走过屏风,朝正殿走去。 “曦和也该回来了吧?” 殷清慈喝了一口杯中茶,眼底迅速浮上一层不快。 是雪顶含春,据说此茶是林玉金的母家在浙南深山中的一处私属茶园,位置极为隐蔽,坐落于海拔千米的云雾深处,终年雾气缭绕,茶树生于断崖之上的乱石之间,根脉深入岩缝,茶树共有四十九株,每年只在清明前七日采摘,且只取最顶端那一片嫩芽,一株茶树一年只能采得四五两,全园一年也不过二十余斤。 每年新茶制成后,由林府那边的人快马加鞭送来,一份送入宫中献给皇帝,一份就送到了昭德公府。 金贵得很,她也只在殷崇琰高兴的时候,喝过两次这个茶,这是第三次。 她不甘心,每一次来曦和殿都是对她的一场无声的屠戮。 沈经毅也端起茶杯品了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喝到传说中的雪顶含春,此茶冲泡后茶汤呈浅金色,入口清冽如泉,初时不觉,待咽下片刻,一股温润的甘甜才慢慢从舌根升起,让人爱不释口。 “回来倒是回来了,你来干什么?”殷沁梨毫不客气道。 沈经毅见殷沁梨来了,迅速站了起来,目光上下打量着殷沁梨。 殷清慈的嘴唇抿了一下,放下茶盏:“能来干什么?来看看妹妹怎么样啊。” 她顿了顿,语气里浮上一层假惺惺的关切,“听说妹妹在宫外受了伤,我这个做姐姐的,总不能装不知道。” 她根本一点都不愿意来,若不是为了沈经毅,她才不来,打死也不来! “既然看到了,就走吧。” “那可不行,带着任务来的。” “那可不行。”殷清慈慢条斯理地说,侧头对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立刻将一只食盒递到她手中,殷清慈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汤味涌出来,直直地扑向殷沁梨:“这是鸽子汤,补气血的。听闻妹妹失血许多,不补怎么行?” 她是故意的,长年对殷沁梨的观察,让她知道殷沁梨极其不喜欢肉汤,什么肉汤都不喜欢,甚至闻到会不舒服。 殷沁梨的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她刚才从玄极殿回来,本就还没完全缓过来,再碰上这个鸽子汤,她的胃一阵抽搐,疼得她差点昏过去。 她差点摔倒,还是一旁的朝云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沈经毅也看出了殷沁梨神色有异,冲了上来,手都要碰到殷沁梨了,“殿下,您脸色不太好......” 殷清慈开心地享受着殷沁梨的痛苦,为她的小聪明沾沾自喜。 “放肆!”殷沁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气场,她的脸色变得苍白,但眼神锋利地落在沈经毅的身上。 “是臣越界了,臣只是关心殿下。” 沈经毅从怀中掏出两个药瓶,“这是对伤口愈合极好的药,这是祛疤的药,都是臣重金从名医那里求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殷沁梨身上,停留得有些久,眼底带着一层说不清的、过于热切的东西。 殷沁梨呼出一口气,缓缓走到了殷清慈的面前,她佯装要去接殷清慈手中的汤,殷清慈灼灼地盯着殷沁梨的手,她已经准备好了很多的说辞,势必今天要让殷沁梨喝一口汤,好好恶心她一顿。 殷沁梨的手在快要碰到汤盅的时候,调换了方向,掏起了盅底,“哗”,鸽子汤的汤和肉淋淋洒洒全都落在了殷清慈的脸上、衣服上。 “啊!” 反应过来的殷清慈被烫地大叫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抹去脸上的肉汤,只是肉汤的油水与肉渣黏在发间,怎么也清理不掉。 “你干什么!”她抬起头,眼睛发红,声音尖利:“你疯了吗!” “疯?” 殷沁梨笑了,她随手拿起殷清慈的茶杯,连茶带茶杯甩在了殷清慈的脸上,鸽子汤的热劲还未完全散去,茶叶的热又扑了上来,不仅如此,茶杯砸在殷清慈的额头上,那里瞬间就留下了一个红印。 “当啷”,茶杯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你知道我是疯子,怎么还敢惹我?” 殷清慈痛得手舞足蹈,她身边的宫女也慌了神。 殷沁梨步步紧逼,踩在殷清慈的裙摆上,慌乱之中,殷清慈重心不稳,摔倒在地,手正好撑在了茶杯的碎片上。 鲜血瞬间洇开,顺着瓷片边缘淌下来。 殷清慈疼得大叫,几次想要爬起,可地上满是油花花的鸽子汤,她几次想要起来,都再一次摔在地上,碎片扎进掌心的力道一次比一次更深。 “疯子!” “疯子!” 殷清慈哭喊着:“我要告诉母妃!我要告诉父皇!” “哈哈哈”,殷沁梨发出可怖的笑声,殷清慈被吓了一跳,都顾不上哭,怔怔地望着殷沁梨。 殷沁梨俯下身,捏住殷清慈那只被划破的手,用力按下去,鲜血立刻涌出来,染红了殷沁梨的衣袖。 殷清慈疼得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放开我!” 在她们两个的背后,沈经毅兴奋得都要控制不住他的表情了,他就知道,他的曦和就是这样的,与众不同的,让人沉迷到无法自拔的。 “放开我!” “好疼!” “表哥!” “表哥救我啊!” 沈经毅这才大步走了过来,拉开了殷沁梨的手,“殿下,可以了。” “放开本宫!”殷沁梨甩开沈经毅的手,“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本宫动手动脚!” 沈经毅躬身作揖,“臣自是不敢。” 彬彬有礼的伪装之下,是压都压不住的因兴奋而上扬的嘴角,“臣与宁嘉表妹只是来看望殿下,若是鸽子汤冒犯了殿下,臣择日再选其他礼品上门请罪。” “真是有意思了,本宫怎么不知道何时和沈大公子关系如此亲近了?” “殿下,臣幼时可是在宫中伴读了几年,与太子殿下和您都是同窗啊。” “这就是你杀了本宫那只猫的理由?” 幼时殷沁梨曾经养过一只猫,一只可爱的橘猫,只是那只猫在她身边没几天,突然就溺水淹死了。 沈经毅微微抬起眼,似是想要看清殷沁梨的表情。 “殿下知道了?” “难道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沈经毅的背躬得更深了,“臣有罪,臣当时只是看到那只橘猫伤害了殿下,臣担心殿下的安危。” 殷沁梨弯腰捡起地上的茶杯碎片,走近沈经毅,她捏着碎片戳进了沈经毅的肩胛处,血溢了出来。 墨衍之没有听殷沁梨的话乖乖待在寝殿,而是在屏风后看到了一切。 沈经毅闷哼了一声,还是保持身体上的动作没变。 “离本宫远点,小心哪天被小猫的冤魂要了性命。” “滚。” 沈经毅的背僵了一下,还是道:“是。” 沈经毅拉起还在地上哭的殷清慈,离开了。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殷沁梨站在原地,她的面色白得发灰,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已经看不出血色,大地都在倾斜。 她眼睛里的景象越来越窄,越来越黑,人昏了过去。 42. 暴毙 殷沁梨睁开眼的时候,头晕、耳鸣的症状已经消失了。 “醒了,感觉怎么样?” 她偏过头,墨衍之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的身体向前倾着,像是一直在看着她。 “扶我起来。” 墨衍之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只是起身,托住她的肘弯,让她借力坐稳。 “就这么等不及?” “当然了,要不是那该死的沈经毅和殷清慈过来烦我,早都验完了!” 听到动静,朝云和青檀走了进来,二人异口同声道:“殿下醒了!” “嗯,青檀,带我过去看尸体。” 密室的门打开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里面新加了冰盆,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小慧的尸体躺在中间的案板上,白布覆盖着。 殷沁梨走过去,掀开白布,动作很轻。 小慧的状态和月娥的尸体状态很是相似,皮肤干瘪,贴在骨头上,整个人看上去比活着的时候小了不止一圈。 “青檀。” “是。” 青檀上前一步,将工具铺开。她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动作比之前更利落,刀锋破开腹部和胸腔的时候,皮下组织和内脏几乎都已经萎缩,颜色发暗,鼻腔和气管里,有大量的暗红色粉末附着着。 确认无疑,小慧的死因和月娥、云儿是一样的,是蛊虫。 “谁跟她睡一屋?”殷沁梨问。 “小雪。”青檀答道。 “叫到外面的凉亭来。” “是。” “等等,”殷沁梨看了一眼旁边的墨衍之,“还是叫到正殿里来吧。” 青檀应声退了出去。 殷沁梨走出密室,往正殿走,墨衍之跟在她身后,隔了半步的距离。 到了正殿,她道:“你坐到屏风后面去。不许出声。” “好。”墨衍之熟练地走到屏风后。 殷沁梨喝着顾宜宁晚些时候送过来的补气血的粥,吃着陈望舒做的枣泥山药糕,两个的味道都不错,食材选的好,食物本身的味道就已经很好吃了。 “哒哒哒”,白玉地板上响起了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青檀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低着头的宫女,她走到殿中央,跪了下去:“奴婢参见公主殿下。” “起来说话。” 小雪站了起来,她的脸色苍白,额头明显在一层一层发着冷汗,虽然极力在忍耐,但能看出她似乎不安。 是害怕? 殷沁梨把粥碗放下,不紧不慢道:“你和小慧住一间屋子?” “是。” 殷沁梨注意到小雪回话的时候,声音也有些发颤。 “你是第一个发现小慧去世的?”殷沁梨继续问。 “是,奴婢......奴婢当时去......去叫小......小慧......哕......” 小雪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弯下腰,呕了出来,她捂住嘴,身体轻轻发抖,“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哕……” 她又激烈地干呕了一次。 “你身体不舒服?” “晚......”小雪用力咽了一下,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晚上歇下之前还没事的,可能是热着了。” 她记得小慧当初也是这样,毫无预兆地吐了,说是热着了。 “你之前可有吐的症状?” “回禀殿下,没有的。” 她说完之后身体又痉挛了一下。 殷沁梨正要开口,小雪忽然歪倒在地上,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瞳孔涣散,嘴巴大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出来的却是大股大股的血,暗红色,冒着气泡,从喉咙深处涌出来,迅速在她身下的积了起来。 紧跟着是鼻子、眼睛、耳朵。 墨衍之察觉到异常,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小雪!”青檀被吓到了。 殷沁梨已经站了起来,大步跨过去,也顾不上背上的伤,蹲下身抓过她的手臂,三指搭上脉搏,脉象奔涌如急流,杂乱无章,十分凶险,又突然急转直下,微弱到几乎探查不出来。 “去拿师父留下的保命药丸来!”殷沁梨着急对青檀道:“快!” 青檀转身就跑,脚步声消失在殿门方向。 小雪的身体抽搐抖动着,鲜血还在不断喷涌而出,眼睛里流出的血倒流进眼眶里,将她的眼睛染红,她抓着殷沁梨的手,想要说话,可是无法说出来。 “坚持一下!” 小雪的嘴巴抽搐着,突然,她的身体不再抖动,血再向外喷溅了两次后恢复了平静。 “殿下!” 青檀跑了过来,将药瓶递向了殷沁梨,殷沁梨收回放在小雪脖颈上的手指,“死了。” 小雪的血液还未冷却,顺着殷沁梨脸颊的弧度流到下巴,滴到地板上。 “取刀来。” “我去取刀。” 殷沁梨和墨衍之异口同声道。 青檀愣了一下,墨衍之已经站了起来,“你在这里陪着殿下。” 墨衍之取刀回来的时候,殷沁梨已经脱光了小雪的衣服,小雪的皮肤余热还在,触感柔软而有弹性。 墨衍之将刀在地上摆好,青檀拿起刀。 “割开腹部,连着胸部一起,长一点。” “是。” 青檀拿起刀,她的手放在小雪的皮肤上时,忍不住颤了一下,体温还在,就像是个活人一样,跟之前验过的尸体完全不一样。 很恐怖,仿佛人只是睡着了。 殷沁梨看出了青檀的顾虑,道:“我来。” 青檀摇摇头,“奴婢可以的!” 青檀深吸一口气,刀尖沉了下去,沿着皮肤划开一条笔直的线,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小腹,刀锋所过之处,涌出的不是血,是大量稀释过的红色液体,里面混着各种组织,源源不断地从切口边缘溢出来,顺着身体两侧淌到地面上。她手上的动作还算稳,直到切开整条线,才停下,用镊子夹住切口边缘向两边翻开,身体内部被大量血水包裹着,模糊不清。 “去拿瓢和桶来。” 青檀迅速离开,又立马折回,她蹲下身,一瓢一瓢地将腹腔里的液体舀进桶里,动作小心,尽量不碰到脏器本身。 液体被清理干净后,内部的状态才暴露出来。 肺叶表面有一层淡红色的浆液渗出,顺着肺叶的纹理往下淌。心脏外观正常,没有破裂,没有梗死,但心室内部残留着大量暗红色的血凝块,颜色比正常血液更深,质地更黏稠。肝脏表面布满针尖大小的出血点,脾脏肿大、颜色发暗、质地偏软。 殷沁梨的镊子一直在胸腔、腹腔深处移动,一寸一寸地翻找着,直到夹起那片覆盖在肠子上方的油膜时,表面没有异常,她轻轻将她翻了过来。 翻过来的一瞬间,一枚暗褐色的东西附着在脂膜的背面,颜色和脂膜几乎融为一体。 “找到了。” 镊子触碰到异物的时候,异物是软的。 殷沁梨将它夹起来,放在墨衍之准备好的小碟里,青檀也凑了过来。 虫体通体淡褐色,约莫指节的长度,身体蜷成环状,体节分明。 “是幼虫。”殷沁梨缓缓道,她用镊子动了几下小碟里的虫子,虫子一动不动,“死了。” 殷沁梨重新将目光落在了油膜上,“灯近一些。” 青檀拿过来一盏灯,殷沁梨用镊子检查着虫子刚在的位置,果然发现了问题,在它栖息的周围,能看到星星点点的黑色异物,只是这些异物迅速溶解,消失的地方出现了血点。 “虫子死了之后应该是分泌了毒素。”殷沁梨直起身,把镊子放下,“毒素直接溶进组织里,造成了大出血。” 墨衍之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那虫子是怎么死的呢?” “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 殷沁梨扭头对青檀道:“好好善后她的尸体,再将她的尸体和小慧的放在一起,不要声张。” “是。” 殷沁梨站了起来,“锦棠!” “奴婢在!” 锦棠跑了进来,看到满地的血,还有殷沁梨满身的血,差点叫出声,死死捂住了嘴 。 “带我去小慧和小雪的房间。” 夜已深,锦棠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绕开殿外守夜的人和巡视的护卫,穿过两道小门和一段夹道。小慧和小雪的房间在曦和殿东南角的一排屋子中,门朝北开,门口挂着两盏纸灯笼。 锦棠推开其中一间,侧身让开。 房间不大,布局对称。 进门是一张方桌,左右各有一张床,床头上方挂着名字,左边是小慧,右边是小雪。靠墙一侧摆着两只衣柜、两只杂物柜和两张梳妆台。 殷沁梨仔仔细细地检查着她们的住处,衣柜、杂物柜、床,都没有发现可疑的物品,她来到了梳妆台,她们的梳妆台上放着首饰、香膏、脂粉等物品。 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殷沁梨又走到了小雪的梳妆台前,两个人可能是因为同住一屋,用的香膏、脂粉等大多相同。 “她们平日的吃食相同吗?”墨衍之忽然开口问道。 “相同的,”锦棠回道:“殿下宫中的宫女、太监吃食都是一样的,都是宫里的厨房做的。” “你们的吃食是自己做的?” “是,殿下体恤下人,宫中吃食和住宿都是和其他宫不同的。” “月娥除了出事前一天来过,之前可曾有来过,是否吃过宫中的吃食?” 锦棠想了想,“来过的,吃食的话,肯定是吃过的,奴婢与月娥交好,有时候殿下赏赐一些好的吃食,奴婢也会送过去与她分享。” 殷沁梨看向墨衍之,“你怀疑我宫中的吃食出了问题?” “月娥、云儿、小慧和小雪,全都是殿下宫中的人,若是以虫卵进入身体的话,无外乎吃、或者吸入身体里。”墨衍之顿了一下,又道:“当然若是以幼虫,可能会有其他的方式。” “不”,殷沁梨摇头,“不会是幼虫,幼虫爬入身体里,一定会留下痕迹,可是这几具尸体,都没有这样的痕迹。” 她又道:“云儿的房间在哪里?” “云儿住得有些远。” 关上小慧和小雪的门,锦棠向着云儿的房间走去,殷沁梨问道:“与云儿一同住的是谁?可有异常?” “与云儿一同住的小月,小月回家了,说家中有人生了重病。” “走了几天了?” 锦棠陷入了思考,“七天了。” 来到云儿的房间,锦棠、墨衍之麻溜地搜查着她的东西,殷沁梨也在屋子里转着,她的目光落在了云儿的梳妆台上,云儿的梳妆台上摆放着的物品和小慧小雪的有相同、有不同。 她来到了小月的梳妆台,小月的梳妆台上几乎没有瓶瓶罐罐,只有一个,和云儿的相同。 这个罐子和其他的都不同,乍一看相当精致,只是细看能够看出来用的是非常廉价的材料,雕工也十分粗糙。 她拿起罐子,“这是什么?” 锦棠闻声走了过来,“这是最近很流行的妆粉,啊,是宫女里面很流行的妆粉,说是能变白,还能防止晒黑。” 殷沁梨打开罐子,粉质较粗糙。 “这跟殿下用的妆粉肯定是比不了的,但是便宜,小月从来不施粉黛,都用上了呢。” “今年夏天开始流行的?” “是。” 殷沁梨的目光落在了妆粉上,“时间算是对得上。” 锦棠听出了她话里的意味:“殿下,您是怀疑这个妆粉?” “月娥用吗?”一旁的墨衍之问道。 “用的。”锦棠的眼睛闪了一下,缓缓道:“奴婢也用的。” 屋内安静了一瞬,殷沁梨的目光落在锦棠脸上,“你最近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锦棠用力摇了摇头:“没有任何异常。” “小月什么时候回来?” “按理说,明日就该回来了。” 殷沁梨看向窗外,外面的天已经不如之前黑了,灰蒙蒙的,远处的天空已经裂开了一条缝。 天要亮了。 “去叫听澜,让她去找小月,小月若是活着,就立马将她带回宫,若是死了,就将她的尸体给我运回来!” 43. 变色的骨头 锦棠退下之后,殷沁梨和墨衍之也走出了小月和云儿的房间。 天将亮未亮,天空如一块尚未完全褪色的深蓝色绸缎,廊下的灯笼已经烧到了最后一截,光晕又薄又淡,“哗哗哗”,即使距离有些远,还是能听到水车运转水的声音。 殷沁梨心事重重地走在前面,若是墨衍之说得是对的,是她宫中的厨房出了问题,那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他跟方鬼到底在谋划什么? 这一次多抽哥哥的血,会不会也与此有关? 她的思绪像一团被搅乱的线,越理越乱,越缠越深。 墨衍之跟在她身后,目光一直在她的背影上。他敏锐地察觉到当他将疑点指向曦和殿的时候,殷沁梨整个人的状态就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尽管表情上没有太大的异常,可她的眼底,她面对狼群时他见过的底色,又一次浮了上来,那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混杂着复杂情感的疯狂。 天将亮未亮时,是最黑的。 殷沁梨浑身散发出的气息,与夜色融合,仿佛快要将她吞噬了。 “哈”,墨衍之故意打了一个又长又夸张的哈欠,他上前一步,靠近殷沁梨,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头上。 殷沁梨被这突然的亲密举动吓了一跳,刚才繁复的思绪在顷刻间全都断了线,重新退回到了暗不见底的深海里。 “做什么?” 殷沁梨微微侧头,就对上了墨衍之的眸子,墨衍之做作地眨了一下眼睛,“好困,殿下帮我找个能休息的地方吧。” 殷沁梨的眉头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从竹林开始,他喊她“殿下”的时候,就不再是君臣之间的称谓,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亲昵又暧昧的感觉。 “回家睡。”她没好气道。 “那可不行,”墨衍之的声音懒懒的,“我也得等小月的消息,再说了,我出宫到家少说也得大半个时辰,坚持不住。” “又在说鬼话。” 墨衍之倒真的没有说谎话,他真是久违感受到如此充沛的困意,他一直以来因为离魂散都无法安然入睡,直至遇到了殷沁梨,在一次偶然的“同床共枕”后,殷沁梨就成为了他的良药。 她殿里燃的香,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就好像她在身边一样。 殷沁梨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底确实有倦意,没再反驳,语气也松了下来:“好吧。” 两人从小门进入大殿,来到了墨衍之白天见过的那个内殿,殷沁梨指着小榻说:“你就在这里睡吧。” 说是小榻,其实装下一个成年男人也绰绰有余。 “好。” “我去拿一床新的被......” 墨衍之似是困得听不到殷沁梨说话了,他径直走过去,“啪”的一声就倒下了,殷沁梨的话堵在了嘴边,她走过去,就听到了墨衍之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殷沁梨嘀咕道:“这就睡着了?” 她站在榻边看了他片刻,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殷沁梨收回目光,拉起她常盖的毯子,盖住了墨衍之的肚子。 熄灭了殿里的灯,她转身往自己的寝殿走去。 青檀听到动静也来到了寝殿,“殿下,外面已经收拾好了。” “好,你也去休息吧。” “奴婢先服侍殿下更衣。” 换好衣服,殷沁梨也躺了下来,疲惫和困意瞬间席卷了她,她都没来得及再继续想,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都没有做。 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纱漏进来,在白玉地板上铺开一层金色,缠枝纹样在光线下流转,像水面上浮动着金箔,波光粼粼。 殷沁梨的精神大好,背上的伤都没有那么痛了。 她坐了起来,锦棠端着水盆和帕子就进来了。 “奴婢估摸着殿下也该醒了。”她的声音比昨晚清亮了许多。 “你今天感觉如何?” “奴婢没有异样。” “你可一定不要骗我。” “放心吧殿下!”锦棠将帕子投湿,递过来,“奴婢一定会时时刻刻关注自己的变化!有问题立马上报!” 殷沁梨接过湿帕子按在脸上,温热的湿意渗进皮肤,她也跟着清醒过来,“听澜回来了吗?” “还没有。” 殷沁梨洗漱完,换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到妆台前。 锦棠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朝云的声音:“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殷沁梨已经梳妆完毕,她走出寝殿,殷晟睿正在外面等她,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宫女,都是皇后宫里的人,每人手里都端着托盘,托盘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菜。 殷晟睿听到脚步声,目光投了过来,确认殷沁梨气色好了不少,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母后特意为我们兄妹做的。” 宫女依次有序地布菜。 殷沁梨在锦棠耳边低语了几句,锦棠退下了。 “你们也都退下吧。”殷晟睿道。 殿内只剩下兄妹二人,他一边给殷沁梨夹菜,一边开口:“你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跟我说?还是我今日去母后那里请安,才知道你宫里死人了,还和之前出事的那个乐师死状极为相像。” 殷沁梨咬了一口菜,这是顾宜宁亲手做的。 她没有直接回答殷晟睿的问题,而是反而道:“月娥的事情,哥哥知道多少?” “之前只是听说月娥死状极惨,怎么个惨法听了许多个版本,别的就不知了。不过母后今天都跟我说了。”殷晟睿神色凝重,“到底是怎么回事?” 殷沁梨在心里盘算着要说多少,怎么说,才能骗过殷晟睿。 “民间这两年新起了一个民间组织,叫‘天地根’,是一个修道的组织。” “这个组织的头目被称为‘圣主’。” “他知道我是金阳命格,想要抓我。” “什么!”殷晟睿握住筷子的手抖了一下,“你的生辰八字怎么会被外面的人知道!” “不对!”殷晟睿意识到了什么,他压低了声音,“难道跟方鬼有关?” “我也是这么想的。”殷沁梨平静地继续道:“已经死了四个人,除了月娥,都是我宫中的人,月娥虽算不上是我宫中的人,但她也会来我的宫中。我怀疑是天地根在做手脚。” “那他们图什么?” “还不清楚。” 殷晟睿的心随着殷沁梨说的话起起落落,他望着殷沁梨的脸,心中更 是痛恨自己,“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说!” “哥哥,近来旱情的事情你不已经忙得团团转了吗!” “为了你,我不睡觉都可以!” “那可不行,”殷沁梨夹了一块猪肝放进了殷晟睿的盘子里,“不睡觉可是会熬坏身体的。这些事我能够应付得来。” 殷晟睿担忧地望着殷沁梨,虽然殷沁梨看上去像是坦白了,可他望着她的眼睛时,总有一种发虚的感觉,她好像有事在瞒着他,会是什么呢? 用完膳后,殷沁梨赶走了殷晟睿。 “墨衍之醒了吗?” “醒了,正在用膳。” 殷沁梨转身走向内殿,墨衍之正在吃饭,是按照她的吃食来上的。 “殿下,我若是吃了你宫中的饭菜,染上了蛊虫怎么办?” “我都吃了这么久不都没事。” 殷沁梨的吃食和其他宫女太监的吃食是完全分开的,食材、做饭的地方都是不同的,她的食材都是由顾府负责,从采买、运输、做成成品,全都是顾府的人经手,旁人想在里面做手脚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听澜还没回来?” “没有。” 这一等,便到了亥时。 殷沁梨坐不住了,“怎么会还没回来?” “回来了!”朝云连跑带喊:“听澜回来了。” 殷沁梨迎了出去,听澜行礼道:“殿下!” “怎么会这么久?”殷沁梨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她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尸身呢?” 听澜的神情明显变了,她卸下背后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打开,里面是一根根骨头。 殷沁梨蹲下身,翻看着,“这是人骨。” 她的眉头拧了起来,因为这骨头的颜色不对劲。 骨头的颜色变了,原本莹白的光泽消失了,骨面变得粗糙,失去油脂的润泽。骨密质较厚的部位轻微发黄或发褐。骨头也变轻了,关节处的软骨已经化了,只剩下裸露的骨端,表面凹凸不平。 “啪”,殷沁梨轻松就将一根腿骨掰断,边缘松散,落下骨屑,内里不见粉红色的骨髓腔,只有干枯的、灰白色的空腔。 “这是女人的骨头,这是小月的?” 听澜点了点头。 墨衍之看着一堆白骨,和轻松就被掰断的骨头,问道:“按照七天来算,七天就能化成白骨?” “不是这样的,”殷沁梨站了起来,“她骨头的状态不对,师父曾经跟我说过,但我从来见到过,在吃不上饭的时候,饥民会吃饥民,吃掉他们的肉,并用骨头炖汤,长时间被炖煮过的骨头就会失去光泽,变得干脆,一碰就会碎掉。” 锦棠吓得抓住了一旁的朝云,听澜低着头早已经红了眼眶。 “是的,他们吃了小月,吃完后,又一直在用她的骨头熬汤煮野菜。” 听澜的声音在发抖,她强撑着说完,紧跟着便是一阵干呕,仿佛想到了可怕的事情。 “青檀,将小月的尸身先收起来,”她又对着听澜道:“你先休息一下,晚点再说吧。” 听澜一下跪到了地上,“殿下!奴婢现在就能说!” 她红着的眼眶抬了起来,“小月不叫小月,她真正的名字叫方好。” 44. 小公主 眼泪从听澜的眼眶里滑落。 “把你查到的事情,好好说一说。” “是。” 听澜擦去了眼泪,平复了片刻,缓缓开口,“奴婢按照先去查看了宫人名簿,抄下了小月的地址,奴婢按照地址找过去的时候,那里是一个已经荒废的村落,根本没有人住。” “这怎么会?”锦棠缩在朝云身边,“司簿司不是专门有人会核查吗?” “奴婢也觉得奇怪,往常与她交谈时,没有听到她说话带口音,所以奴婢便找人画下了小月的画像,雇了几个人,去城中人流大、杂的酒楼、赌坊、当铺等地方去打听,本想着若是没有结果便回宫,结果还真找到了她的消息。” 听澜抬眼“是在赌坊里,有几个赌徒认出了她的画像。奴婢便找那几个人打听消息,这才知道小月的真名是‘方好’,家住烂泥巷。” “烂泥巷?”殷沁梨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什么地方?” 玄京城的地图里好像没有标注这个地方。 墨衍之答道:“在玄京城的最北边,终日见不着太阳,城中排污的暗渠汇聚在那里,常年污水横流。只是那里还留着一些破败的房子,后来无家可归又没有钱的人就会去那里。” 殷沁梨点了点头,对听澜道:“接着说。” “方好家原本并不住在那里,她家以前开着一间包子铺,生意还算不错,只是她哥哥方正迷上了赌博,把家产、房产全都输光了,一家人才被迫搬到烂泥巷去住。”听澜的声音沉了下去,“方好的父亲想要东山再起,好不容易找老朋友借了本钱,还没来得及捂热,就被方正偷去赌光了。方好的父母全都被气死了。” “方正回来后,口口声声说要痛改前非,可却在隔天,忽然就反水,控告他家中父母都是被方好害死的,顺天府就将方好带走,判了死刑。” 殷沁梨眸子中的光聚了起来,“核实过吗?” “核实过了,”听澜抬头看向殷沁梨,“奴婢买通了顺天府的牢役,查看了记录名册,方好确实入狱了,册子上记载她没有捱到行刑,就在狱中病死了。” “病死......”殷沁梨喃喃道:“本该病死的人却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我的宫中。” 她又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册子中记录她病死的时间是去年三月五日,宫人名簿里记录她入宫的时间是去年三月八日。” 殷沁梨目光如炬,“那是谁吃了她?” “她的哥哥方正,”听澜的喉咙动了一下,“奴婢在得知方好的住址后,先去了一趟烂泥巷,找到了她的住处,那里只有她的哥哥方正在,奴婢问他‘方好在哪里’,他只说‘饿’,奴婢闻到一股很刺鼻的味道,就顺着味道找了过去,就在锅里看到了......” 听澜没有再说下去,她的胃部一阵痉挛,她压住喉咙的翻涌,用力咽了下去,“奴婢逼问了很久,他也没说出其他的......” 殷沁梨也沉默了,过了好久才轻轻道:“好,我知道了。” 她转向青檀,“你扶听澜去休息。” 听澜被扶走之后,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墨衍之忽然开口:“云儿、小慧、小雪、小月……殿下觉得这几个名字里,有几个是真的?” “这就得靠大人告诉我了。” 殷沁梨看向墨衍之,目光灼灼。 “好,臣一定办妥。” 若是她们的身份都有异常,就更能证明,这是一场处心积虑、针对殷沁梨的局。 只是如此大费周章,这个局图谋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黑色身影急速闪了进来,“主子,公主殿下。” “怎么了?” “陛下宣您觐见。” “这么晚?” 墨衍之起身,看了殷沁梨一眼,“那我先过去了。” “嗯。”殷沁梨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大殿,殷沁梨盘着现有的线索,按照听澜带回来的消息,陷害方好入狱,是已经计划好的事情,明面上将她判处死刑,实则送进宫里。 去年就开始了吗? 那真的只是为了她吗? 而且掺和进来的竟然是顺天府的人,他们的手能有这么长? 殷沁梨坐在内殿里,思绪着前前后后的事。 “殿下!”朝云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殷沁梨抬起头,眉间带着被打断的烦躁:“又怎么了?” “华阳宫里也出现了尸体!不止一具!” 殷沁梨当即起身,“走,去华阳宫。” 她走出内殿来到正殿脚步又慢了下来,“不行,去了就暴露了。” 就在她思考如何周旋的时候,寒鸦来了,“公主殿下,主子带话,尸体都运到往生堂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身上的包裹拆了下来,“这里面是玄影司的衣服,有两件,上头的是殿下的,下头的就看殿下的意思。” 殷沁梨接了过来。 “属下在外头等着。” 殷沁梨拎着包裹向寝殿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喊青檀过来。” 她来到寝殿打开包裹,拿起了上面的衣服,她这一摸就摸出来了不对劲,这衣服的料子不一样了,竟然用的是云锦。 殷沁梨吃惊地拎起衣服,果然是云锦,她这一身衣服如墨般黑亮,衬托的床上那一身灰扑扑的,像是布满了灰尘。 殷沁梨换上了衣服,拆掉了头发,擦去了脸上的胭脂,青檀也赶了过来,换上了衣服。 两人与寒鸦碰面,朝往生堂走去。 往生堂的灯比上次来时亮了许多,不仅有玄影司的人把守着,天机卫的人也在。 殷沁梨低着头,生怕被认出来。 刚拐进内院,一道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那就劳烦墨指挥使了。有什么需要就跟本官说,天机卫一定全力配合。” 是章豫! 天机卫是皇帝的身边最贴身的护卫,章豫作为天机卫最高指挥,对于殷沁梨可是相当熟悉。 殷沁梨埋着头,偷偷瞟着,一双嵌金丝的鞋出现在视野里,逐步靠近,直至走过。 为了节外生枝,殷沁梨加快脚步朝墨衍之那边走去,想要尽快融入背景,不惹人注意。 “等等。” 身后的脚步停下了,章豫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都捏一把汗。 殷沁梨站住了,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她的背上。 “你这影卫......”章豫的声音越来越近。 墨衍之忽然手臂一伸,揽住了殷沁梨的腰,他手掌用力一收,殷沁梨整个人落尽了他的怀里,完全被他罩住了。 “收回你的脏手。” 他的手慢慢移到殷沁梨的后颈,指腹在她皮肤上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像是在把玩一件珍贵的物品。 章豫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随即笑了,“墨指挥使,可是夜黑本官看花了眼,这小小影卫,穿的竟是云锦?” “与你无关。” 章豫的目光还是聚焦在殷沁梨的身上。 墨衍之扣住了殷沁梨的后颈,低头,轻轻吻在了殷沁梨的额头,冷厉地抬眼定在了章豫的身上,眼风阴鸷,像是随时就会将他撕碎。 章豫这才识趣地移开了目光,语气恢复了散漫: “是本官不长眼了,没想到冷血无情的墨指挥使身边还藏着美娇娘呢!倒是显得本官无趣了。” 他抱了抱拳,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殷沁梨的能感觉到她的脸、耳朵全都红透了,后颈烧得慌,额头也烧得慌。 听着脚步声走远了,殷沁梨一个闪身从墨衍之的怀里跑了出来,她的眼睛四处瞟着,就是不敢看墨衍之,“尸体......在哪里?” 墨衍之没有回答她。 殷沁梨飞快看了他一眼,就对上了墨衍之玩味的笑容,他这才慢吞吞道:“当然就在里面咯。” 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殷沁梨飞也似地逃了进去。 屋里面放了很多盆冰块,殷沁梨跑到最近的冰盆前,冷气扑来,那层滚烫才有了退去的痕迹。 墨衍之走了进来,殷沁梨深吸一口气,故意不看墨衍之,对着青檀道:“开始吧。” 屋里摆放着七具尸体,青檀一块一块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尸体全都呈现出一样的状态,干瘪状态。 一具一具剖开,结果也全都是相同的。 毫无疑问,这七个人全死于蛊虫。 “她们全都是华阳宫的人?” “不全是,前面四具是华阳宫的,后面两具是贤妃安和殿的,最后一具是淑妃静宁轩的。” “可去过她们的住处了?” “还没来得及。” 殷沁梨纠结片刻,还是问了出来,“父皇......跟你说什么了?” “骂了我一通。”墨衍之无所谓地回答道。 “为什么?” “陛下问月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我说没进展。” 这倒是完全超出了殷沁梨的预期,她还以为墨衍之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皇帝,没想到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她好像越来越搞不懂墨衍之这个人了。 “走吧,去看看她们的房间。”墨衍之道。 殷沁梨又一次走在黑夜里的宫道上。 她之前鲜少有这样的经历,夜晚的皇宫与白天是完全不同的,尽管点着灯,也有数不尽的黑暗角落,白昼里气派的宫门在夜色中如一张张血盆大口,随时都会将人吞没。 他们先来到了华阳宫,来到东配殿,墨衍之上去就要推开门,殷沁梨拉住了他的手,“你干嘛?” 墨衍之愣住了,“进去啊。” “里面还有人住吗?” 墨衍之了解缘由后,笑了出来,他俯身凑近殷沁梨,“我们小公主心思这么细腻。” 小公主?这又是什么称呼? 殷沁梨无语:“你又发什么癫?” 墨衍之的目光落在了殷沁梨的嘴唇上,停了那么几秒,才道:“人都已经搬到别的地方了。” 殷沁梨白了他一眼,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这个房间看上去就简陋很多了,一张大通铺上摆放着四床被子,一张桌子,一个杂物柜,杂物柜的每个格子写着名字,另外还放着一个长桌,上面放着一面铜镜。 殷沁梨去查看死者的衣柜,打开之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罐子。 “妆粉......”殷沁梨拿了起来,“这里也有。” “这里也有?”墨衍之走了过来。 “是,我怀疑就是跟这个妆粉有关,若是吃食的话,且不说别的宫也出现了问题,死的人应该会更多。” “有道理,只是为什么锦棠没有事呢?” “这个确实是个问题。” 墨衍之随手打开了另外两个宫女的衣柜,她们的衣柜里也有相同的妆粉。 “得立刻找到她们!” 45. 与“尸”同床 华阳宫没有多余的位置,两个宫女暂且被安排到尚食局后面的一排偏房里。 墨衍之和殷沁梨快步穿梭在宫道上,拐进尚食局,这里的偏房比华阳宫的配殿更窄,门檐低矮,光线也暗得多。 殷沁梨上前敲门,“咚咚咚”,三下,“咚咚咚”,又三下。 屋里安静了片刻,才传来一声带着睡意的应话:“谁啊?” 殷沁梨事先吃了一颗变声的药丸,声音变得跟她之前的声音不一样,低沉像个男子,“玄影司查案,华阳宫的两个宫女是不是暂时被安置到了这间屋子?” “是,大人请稍等。”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即一星烛火亮了起来,“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一道缝,一个宫女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还散着,披了一件外衣。 “奴婢参见两位大人。” 她的目光在墨衍之和殷沁梨身上飞快地转了一圈,确认他们的身份。 殷沁梨没有多余寒暄,问道:“你是华阳宫的宫女吗?” “奴婢不是。奴婢是尚食局的人,叫刘秀秀。” 她侧身让开门口,烛火的光晃了一下,照出屋内一张桌子和两排并排的铺位。 “那两个宫女何在?” 刘秀秀往身后看了一眼,“她们还在睡着。” 她像是自言自语道:“也是奇怪了,这么大的动静,怎么还睡着?” 宫里的宫女一般睡觉都轻,哪怕是进宫前睡得再死的人,进了宫之后也会被磨得警觉,生怕主子半夜叫人,听不见便要掉脑袋。 殷沁梨和墨衍之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开口,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了起来。 “我和指挥使都是男人,不太方便,可否帮忙叫一下人。” 刘秀秀应了一声,端着烛火向床边走去,一边走一边唤:“含烟、含霜,玄影司来了两位大人,叫你们回话。” 没有人应。 “含烟?” 刘秀秀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单薄,她走到床边,把烛火往前探了探,烛火照清两个人的脸时,她的手猛地一抖,“啊——”烛台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火光在落地的瞬间熄灭了。 她一下摔倒在地,反应过来后,连滚带爬地退到门口,抓住殷沁梨的衣角,语无伦次道:“死了!死了!” 殷沁梨和墨衍之快步走过去,墨衍之掏出火折子,殷沁梨弯腰捡起地上的烛台,烛台亮起,和火折子一同照到床上时,照见的便是床上两具干瘪的尸体。 “来晚了。”殷沁梨沉沉地说道。 “先问问具体情况吧。”墨衍之道。 殷沁梨转身走到刘秀秀面前,蹲下与她平视。 刘秀秀缩在门口,浑身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反复念着什么,像是丢了魂一般。殷沁梨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极快地在刘秀秀虎口处刺了一下。刘秀秀猛地一颤,目光重新聚拢了。 “大人!不是奴婢做的!真的不是!”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得厉害。 “本......”殷沁梨急刹车,“官自然知道。” 她清了清嗓子,“本官问什么你答什么便好。” “是。”刘秀秀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极力忍着。 “她们两个你以前认识吗?” 刘秀秀使劲摇头,“不认识,奴婢刚来宫中还不足一个月,听说华阳宫那边出事了,她们两个暂时被安置在了这里。奴婢今晚回来,才跟她们通了姓名,知道一个叫含烟,一个叫含霜。” “她们两个可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异常......”刘秀秀陷入了思考,“她们两个人都挺瘦的,还总咳嗽,还有一点......” 刘秀秀欲言又止。 “说。” “但这是奴婢的个人感觉,她们两个看上去挺害怕的,一直在互相小声地说着什么,奴婢本来想着她们可能说得话不愿意让奴婢听见,后来那个叫含烟的人大叫了一声,她看上去很是不安,一直来回踱步,奴婢被她们两个闹得心里发毛,就去了别的房间,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她们已经睡下了。” “还有没有其他的?” 刘秀秀摇摇头,“就这些了。” 殷沁梨拿出妆粉罐,“这个妆粉你用吗?你见过别人用吗?” 刘秀秀的目光落在罐子上,看清楚后,点了点头:“用的,是奴婢的师父推荐给奴婢的,说便宜又好用,奴婢还送了一盒给朋友。” “你用多久了?” 刘秀秀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十四天了。” “你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刘秀秀摇头,“没有,奴婢这两天胃口特别好,吃的特别多!” “与你之前的饭量比如何?是多吃半碗米还是更多?” “以前都吃两碗饭,最近能吃四碗米饭呢!” 殷沁梨的眉头皱了一下,“顿顿都是如此吗?” “对!”刘秀秀眼睛亮晶晶的。 殷沁梨抬眼看向墨衍之,小声道:“这不正常。” “你的师父和朋友她们最近有什么变化吗?有没有像你一样胃口变好?或者外观上有变化。” 刘秀秀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殷沁梨不是在关心她,她扑闪着眼睛,不安地问道:“大人,是有什么问题吗?” “本官怀疑你应该是中......毒了。” “中毒?什么毒?怎么会?”刘秀秀明显变得激动了起来,声音越拔越高,“奴婢吃饭吃得很好啊,不是说能吃就是福吗?” 她越说越急,语无伦次:“以前在宫外都吃不饱,哪有这样的福气……” “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是奴婢吃得太多了吗!” “奴婢以后会少吃的!奴婢真的会少吃的!” 刘秀秀紧紧拽着殷沁梨的衣角,仿佛在拽着救命稻草。 “奴婢很努力做事的!师父都夸奴婢勤快!大人!” “大人!” 刘秀秀情绪完全失控,周边屋子里的人都被吵起来了。 殷沁梨的衣服都快要被刘秀秀拽烂了。 “怎么回事?!” 一道中年女性的声音响起,沉稳而带着威压,刘秀秀听到声音的瞬间,像是回魂了一般,松开了殷沁梨的袖子,跌跌 撞撞向门口跑去,“师父!师父!”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绿袍素带的年长女官,约莫五十岁,身形偏瘦,站得笔直。 墨衍之走出了屋子,殷沁梨也来到了屋门口,但是没有出门,借着屋内暗的光线隐藏她的相貌。 女官看清楚墨衍之的长相后,行礼道:“墨指挥使。” “奴婢是尚食局的掌膳,白珍。” “这是出了什么事?” 墨衍之直截了当表明:“本官怀疑这宫女中了毒。” 他拿过殷沁梨手中的妆粉罐,“白掌膳可认得此物?” 白珍仔细看清楚后,答道:“这是奴婢最近用过的妆粉。” “白掌膳最近身体可有不适?” “没有什么不适。” “白掌膳的身体没有任何不同吗?比如说想吐、瘦了、胖了......” 白珍的眉头拧了起来,缓缓道:“若非要这么说的话,夏季炎热,胃口不好,瘦了一些。可这都是正常情况,每年夏季都是如此。” “白掌膳一个夏季胃口都不好吗?” 白珍愣了一下,“那倒不是,好像是六月底那段时间胃口还是很不错的,比以前吃的都多了,只是后来天越来越热,就不太想吃东西了。” “明日午时,”墨衍之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尚食局凡是用过这个妆粉的人,都要带到往生堂来。” “不可!”白珍语气坚决:“奴婢们是为宫里的主子们准备吃食的,往生堂是万万去不得的。” “我的大殿后面,隔着两条宫道,有一座空置的宫殿,一直没有启用,也没有名字。”殷沁梨小声在背后提醒道。 “曦和殿后面两条宫道,有一座宫殿,白掌膳可知?” “奴婢知道。” “就定在那里。” 白珍迟疑了一下,还是弯腰欠身:“是。” 她伸手扶住刘秀秀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朝门外走去。 宫女都散了,殷沁梨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按照目前得到的信息,蛊虫的幼虫时期表现为吃得会变多,到了成虫时期胃口会变差,人也会开始消瘦,应当是成虫在吃体内的脂肪造成的结果。” 她又问道:“刚才白掌膳没有咳嗽吧?” “没有。” “那应该是成虫还没到气管里。”殷沁梨的眉毛皱着。 “还有一点,”墨衍之补充道:“刚才我将‘吐’这个症状列在了前面,可是白掌膳并没有回应这个症状,反而选了第二个。” 殷沁梨顺着墨衍之的话道:“你的意思是,她没有吐的症状?” “对,之前小慧、小雪不都有呕吐的症状吗?” “那倒是,只是月娥当时来我宫里,最后一面的时候,她没有吐的症状,只是不想吃东西,人也瘦了。” 墨衍之的目光铮亮地望着殷沁梨,“有办法治吗?” 殷沁梨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心里权衡利弊,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我想到的办法......” 她停顿了一下,“十分危险。” “几分把握?” “三分。” 46. 中蛊 从尚食局出来,殷沁梨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她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她全身上下绷得太紧了。 墨衍之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绷着的肩线上,沉默了一段路,才开口问:“你想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殷沁梨停了下来,她缓缓转过身来,望向墨衍之。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照得十分清晰,她的眼睛里接连闪过许多情愫,只是太快了,就像水面上一圈一圈散出来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已经消失了。 “这个方法可能只对幼虫有用。”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不似平常那样成竹在胸。 她还在犹豫,还在拿不准。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顽皮地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墨衍之注意到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试探地问道:“你难道想剖开腹部将幼虫取出来?” 殷沁梨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墨衍之会猜到,她盯着墨衍之的脸,恨不得盯出一个窟窿来。 她一直在心里反复掂量这个办法,剖开活人的腹部,这是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 这个想法冒进到可能所有人都会认为她是疯子。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从小到大她做过的许多事在别人眼里都是疯狂的。 只是若是这件事情也同样是这样的结果,那么那些宫女一定不会答应剖腹。 她道:“对,在小雪的身体里找到了幼虫的位置,那就是油膜,油膜里有充足的脂肪能够让幼虫生存,再加上幼虫时期宿主的胃口会变得很好,综合来看,我认为幼虫的位置基本上就是那一块。” “这样行得通吗?”墨衍之问道。 殷沁梨又忍不住看了墨衍之一眼,确认他的表情,他的表情没有出现质疑、厌恶的神情,只是像在确认一件需要确认的事。 她本来想好的那些尖锐的话堆在嘴边,咽下去后,才道:“理论上是可以的,剖开腹部,找到幼虫,再缝合,而且这样操作的话,幼虫就是活着的状态,不会释放毒素,宿主也不会死。” 墨衍之认真地思考着殷沁梨的话,“这样也会有其他的风险。” “是的,油膜分布的范围不算小,在体外又无法确定幼虫的位置,幸运的话,顺利找到幼虫,伤口就会小,不幸运的话,伤口就会变大,伤口越大越容易失血,后续恢复期间也极易感染、化脓。” 殷沁梨面色凝重,“可是如果不是开刀取虫的话,如何杀死蛊虫是一个难题,如何杀死蛊虫的同时让它不释放毒素更是一个难题。” “她们等不起,若是拖到成虫期,我连救都救不了。” “好”,墨衍之沉思片刻就有了想法,“我来做第一个。” 殷沁梨的瞳孔颤了一下:“什么?” “若是直接说开刀取虫,那些宫女估计大部分都不会愿意尝试的,若是有人做,不幸死了,更是没人会再尝试这种方法。”墨衍之的声音很稳,稳到似乎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做第一个,我活了,就一定会有其他人为了活命豁出去。” 殷沁梨简直难以理解墨衍之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怎么就能这么轻易将性命如此轻飘飘地送给了其他人。 “我若是失败了怎么办?”殷沁梨的语气有些急。 墨衍之却笑了,“殿下说过要保我长命百岁,难道是诓我的?” 又在发癫!又在发癫!她是不是那天晚上亲他的时候将他脑袋亲坏了! 殷沁梨气死了,她指着脑袋,气冲冲问道:“你这里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墨衍之伸出了手腕,语气轻佻:“那殿下快给我瞧瞧。” 殷沁梨气得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气哄哄道:“这件事你就别想了!你本就中了离魂散,经不起这么折腾的!若是开刀的时候,离魂散发作,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越走越快,没有给墨衍之开口的机会。 进了曦和殿,殷沁梨径直穿过正殿,走进密室,反手关上了门,墨衍之被关在了外面。 她站在密室中央,灯火通明,不似方才宫道上的昏暗,亮到无处遁形。 她一方面对自己很生气,一方面又对说了那些话的墨衍之生气。 她随手抄起案上一本书,烦躁地翻了几页,上面的草药名字一页一页地排在纸面上,像是排着队看她的笑话。 越看越气,越看越堵。 她伸手一推,砚台甩了出去,“当啷”一声,砚台砸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还不够。 毛笔、镇纸......桌子上的瓶瓶罐罐,全都被她扔了出去。 她抓住那本书的两端,想要把它扯碎,可用了十成的力气,书页纹丝未动。 她正要一页一页地撕,目光却落在了那一页上。 【使君子:味甘、性温,可驱蛔虫,但大量服用会引起呃逆、眩晕等反应。】 “蛔虫......” “幼虫不也是虫吗?”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殷沁梨的脑海里出现了。 她立刻大喜,冲到了密室的门口,打开密室的门,“墨衍之!” 她就要往正殿跑去。 墨衍之在她进去后,一直在密室外等她,眼见她出来了,拉住她,应道:“我在呢。” 殷沁梨惊喜地回头,“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但是得试一试才知道!” “什么办法?” 殷沁梨将手中的书举到了墨衍之的面前,她的指节因为用力发白,“你看!使君子可以驱除人身体里的蛔虫。” 墨衍之握住了殷沁梨发抖的手,让他能更看清楚书上的字,“殿下是想出办法了吗?” “对,开刀取虫这件事情就算可以实行,但能做这个手术的人很少,我就算时时刻刻做,一天也救不了多少人,更何况这个法子也无法解救成虫期的人,所以这是下下策,我们目前面对的最大的问题不是杀掉蛊虫,而是没有时间。 殷沁梨的眼睛亮了起来,“可是有了使君子就不一样了。” “它能帮助我们拖延时间?” “对,还是得试一下才知道,使君子是用来驱蛔虫的良药,它可以麻痹蛔虫的大脑,从而让蛔虫无法附着在肠壁上,随粪便排出体外。若是它对蛊虫也有用,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个特性,控制药量,让幼虫或者成虫在人体一直处于被麻痹的状态,这样它们无法就正常进食。” 墨衍之接着道:“就能够拖延幼虫变成成虫的时间,成虫也因为一直被麻痹无法正常进食,而 保证人无法快速被吸食完。” “对!” 墨衍之的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这个办法好!这个办法好!” “殿下的聪明才智,臣真是望尘莫及!” 墨衍之这句话说得格外认真。 殷沁梨听了,微微扬起下巴,抬起眼角,像一只骄傲的猫猫咪,“那自然是了。” 她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不过我打算先试试。” “殿下打算如何试?” 殷沁梨拿出一个小的暗瓶,“这个。” 墨衍之一眼就认出了瓶子,“至死不渝蛊?” “对,我理解它在正常的情况下,就会表现出它该有的特征,就是喜欢施蛊者,如果蛊虫被麻痹了,被中蛊的人应该能恢复正常才对。” “好,用在我身上。”墨衍之二话不说就要从殷沁梨手中拿过暗瓶。 殷沁梨斩钉截铁道:“不行!我......”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连考虑都不值得的事情。 墨衍之的眉头动了一下,一想到殷沁梨会“爱上”墨驰烈,或者墨驰烈会“爱上”殷沁梨,他的心就一阵绞痛,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邪火,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他直接伸手去夺她手中的瓶子。 殷沁梨没想到他会忽然动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将药瓶放在了身后,墨衍之大步靠近,双手环抱住殷沁梨,不给她逃跑的机会,抓住她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 “咔嚓”,清脆的一声。 殷沁梨意识到瓶子碎了,她想要看情况,可是无法挣脱,她看向墨衍之的脸,他整个人的状态跟往常不同,她意识到墨衍之的毒发作了。 “墨衍之。” 墨衍之仿佛听不到。 殷沁梨查看周边的环境,想要找到逃脱的办法,忽然注意到了墨衍之的胸前,露出了一个药瓶,她认识那个药瓶,里面装着的是她为他研制的药。 只是她的双手在背后被墨衍之紧紧箍着。 思量片刻,殷沁梨抵住药瓶,上嘴叼瓶盖,她费了好大劲,嘴唇都麻了、肿了,终于叼开了。 她吐掉盖子,含住药瓶的口,扬起头,瓶子里的药丸进入了她的嘴里。 “啪”,瓶子落地而碎,殷沁梨踮起脚,吻住了墨衍之,撬开了墨衍之的嘴,将药丸渡了过去。 她害怕墨衍之会吐掉,也不敢松开嘴,舌头努力向前伸,想要将药丸送到墨衍之的喉咙。 墨衍之吞下了药丸,殷沁梨已经脱力,半躺在墨衍之的怀里,她的头有些晕。 “坏了。” 殷沁梨喃喃道,视线越来越模糊。 墨衍之的神智恢复了。 恢复后就看到怀里的殷沁梨已经晕了过去,他看着地上碎了的药瓶,和满地的药丸,嘴唇上似乎还留着殷沁梨软软、香香的余韵。 亲晕了? 墨衍之恨不得扇死他自己,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来不及多想,抱起殷沁梨,这个时候他感受到了手指的疼,地上也露出了之前被挡住的带血的碎片。 一个念头飞快闪过。 他颤抖的手轻轻划开了殷沁梨肩膀上的衣服,她的右肩出现了一个血红色如痣的点。 至死不渝蛊种在了她的身上! 47. 好色之徒 墨衍之将殷沁梨轻轻放在床上,她的头偏向一侧,呼吸均匀。 他在床边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她的睡颜。 烛火在他和她之间跳动,将殷沁梨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睫毛倒映在她的脸上,嘴没有防备地松着,连睡觉都这么好看。 墨衍之看了很久。 他明白不该看这么久,可他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他忽然感到害怕,如果殷沁梨醒过来之后,真的因为“至死不渝蛊”喜欢上他,他该怎么办? 如果他没有办法舍弃掉这份突如其来的“爱”,他又该怎么办呢? 他垂下眼,只觉得胸口很闷。 他趴在床沿上,手臂枕在额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墨衍之做了一个梦。 梦里殷沁梨醒了过来,她眨着眼睛望着他笑,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绕着他的脖子,就像在竹林那样亲了他。 她亲完就想跑,墨衍之贪婪地搂住了她的腰,将她箍在他的怀里,追上去吻。 这一次,她没有躲,而是由着他撬开了她的嘴,肆意掠夺。 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不稳,眼神迷离...... 四周忽然从天上垂下了许多月华绡的纱幔,将两个人围在了里面,墨衍之在这一刻也仿佛被抽离了一般,他的视角突然被带到了帐外,他看不清里面的场景,却能透过纱幔看到两人模糊的身影,如两条蛇一般缠绕、靠近...... 墨衍之心猛地抽痛,他瞬间睁开了眼睛,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是梦...... 可痛苦不减分毫。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低声喃喃:“真是疯了……” “做噩梦了?” 他的手指顿住了,一抬眸,殷沁梨正趴在床上,双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她的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灿烂甜美的笑容。 “......殿下。” 下一秒,殷沁梨从床上爬了起来,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他身上,“嗯,是我。” 她的声音又软又娇,听得人心神荡漾,眼睛湿漉漉的,像是一汪被搅动的春水,能把人看化掉。 和梦里一模一样。 墨衍之的心一抽一抽地痛了起来,他知道“至死不渝蛊”生效了。 他从未在殷沁梨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也从不知道她的眼睛里能装下这么浓的、毫不掩饰的喜欢。 只是这神色不属于他。 他本以为他会很开心,哪怕是短暂的,他也想享受这样的时光。 事实偏偏是,他开心不起来。 “殿下,”墨衍之克制地望着殷沁梨,将所有的情绪盖在“漆黑”之下,喉结上下滚动,还是说出了,“先放开我。” “不要。”殷沁梨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 她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落在他耳廓上,声音又轻又软:“墨指挥使,我十分心悦你。” 墨衍之的心再一次被狠狠捏紧,殷沁梨轻飘飘的一句话在他的心里已如如洪水猛兽般席卷,余烬全是他不堪入目的私欲。 大浸稽天,他又如何不溺在其中? “做我的驸马可好?” 一瞬间,漫天荒野的洪水全部结成了冰。 墨衍之清醒了。 “不好。” “为什么?”殷沁梨显然有些生气了,“你不喜欢我吗?” 墨衍之望着她,眼底是自嘲、是温柔,是克制,不是对她,是对那个真正的、此刻被困在蛊虫之下的殷沁梨。 他抬手轻轻拨开她鬓边碍事的碎发:“不喜欢。” 殷沁梨气呼呼地望着墨衍之,忽然闭上眼睛,硬凑了过来,墨衍之眼疾手快捂住了殷沁梨的嘴巴,制止她前进。 殷沁梨气狠了,咬住了墨衍之的手指,力道不轻,血珠从齿痕里渗了出来。 “我不信你不喜欢我。”殷沁梨不肯让步,撒完气又撒娇道:“你亲亲我。” 墨衍之毫不犹豫道:“不行。” 殷沁梨叉着腰,气势嚣张:“你不敢亲我!那你就是喜欢我!” 墨衍之苦笑道:“这是什么说辞?” 殷沁梨头头是道地分析道:“你不喜欢我的话,亲我就不会有反应,如果你喜欢我,亲我就会有反应!” “不能这么算的。” 两个人很快扭成了一团,殷沁梨像蛇一样缠上来,墨衍之就敏捷地躲开。 她钻到他怀里想亲他,他就捏住她的嘴让她亲不到,她想往他身上爬,他就把她按回去。 墨衍之在躲避的时候始终留着力,怕弄疼她的旧伤。 殷沁梨瞅准机会钻进了墨衍之的怀里,想要借机亲墨衍之,墨衍之就抵着她的额头,让她无法靠近。 青檀听到动静跑了进来,“殿下!” 墨衍之快速道:“让你准备的药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拿进来!” 青檀又跑了出去。 墨衍之不想弄疼殷沁梨,她的胳膊、背都还带着伤,他忽然道:“停。” 殷沁梨停了下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想开了?” 墨衍之拍了拍床,“坐下。” 殷沁梨眼珠一转,“床太硬了,我要坐在你的腿上。” “坐下。” “我不!”殷沁梨理直气壮。 墨衍之无奈了,他怎么记得这个蛊当时说言听计从来着? 他记错了? 他一个跨步坐在了床上,“过来。” 殷沁梨这才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她没有侧坐,而是跳到了床上,面对面地跨坐在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跃跃欲试道:“你亲我还是我亲你?” 墨衍之真的有点想上吊了。 青檀端着药走了进来,墨衍之接过药碗,低头望着殷沁梨,“你想亲亲是不是?” “嗯!”殷沁梨非常用力点点头,“这个姿势,亲亲不是很好吗?” 墨衍之都要气笑了。 青檀端着药进来了,墨衍之给了她一个眼神,青檀将药放在一旁,迅速离开了。 殷沁梨忽然软软地倒在他肩上,手指玩着他的喉结,娇娇地说道:“情到深处,后面就是床......” “啊!” “疼!” 墨衍之提着她的耳朵,把她从自己肩上揪了起来。 殷沁梨气得猛捶他胸口好几下:“你怎么这么没有情调!” “你怎么这么大胆!” “我办过及笄礼了!”殷沁梨理直气壮。 墨衍之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他深吸一口气,把语气稳住:“你想亲亲是不是?” “是!” “喝了这个,我就亲你。” 殷沁梨盯着碗里的药汤,像只小狐狸一样嗅了嗅,狐疑地看向墨衍之,抱着双臂,摇摇头,“我不!我肚子里又没有蛔虫!” “你不喝,我就不会亲你。”墨衍之也故作硬气,“那我们就这么僵持下去好了。” 殷沁梨怒瞪墨衍之,吐槽道:“你这人真是麻烦!” “比不上殿下。” “坏男人!” “坏女人。” 一来一回,殷沁梨脸都气红了,“那如果我喝了,你不亲我,我岂不是很亏?” “可是你不喝,我就一定不会亲你。” “哈”,殷沁梨叉腰,“你这明显就要害我!” 墨衍之无赖道:“看殿下怎么想了。” 殷沁梨忽然笑了,“我喝,你就会亲我,对吧?” “对。” “那既然如此,什么时候亲不是亲?”她的眉眼愈发弯了起来,如同一只狡黠的狐狸,“你用嘴喂我。” 墨衍之被她噎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就知道!”殷沁梨敛起了笑容,作势要从墨衍之的腿上起来,还喋喋不休着:“你就是诓我!不亲就不亲,谁稀罕了?” 墨衍之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重新带回怀里,端起碗将药一饮而尽,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汤药从他的口中一点一点渡到她的嘴里,她的嘴唇软软的,让他无法自拔。 直到所有的药全都被殷沁梨咽了下去,墨衍之想要离开,殷沁梨的嘴追了上去,墨衍之一个反手,将殷沁梨卸到了床上。 殷沁梨气得捶床! 她在床上滚来滚去,“啊啊啊啊!你说话不算话!” “怎么不算话了?” “你说喝完药就亲我的!” “亲过了。” “那算什么!都没有欲/仙/欲/死!话本上说了亲亲和男女欢......” 墨衍之抓住了殷沁梨的脚,将她重新拽到了怀里,捂住了她的嘴,“我怎么以前不知道殿下是个好色之徒?” 殷沁梨刚要说什么,忽然她的 眼睛闪了一下,紧跟着,她不再挣扎。 墨衍之连忙松开了她,此时距她喝完药一刻钟。 殷沁梨慢悠悠地从他怀里坐了起来,她茫然地看向墨衍之,墨衍之几乎一瞬间就能确定,殷沁梨回来了! “殿下?” “有点晕啊。”殷沁梨按了按太阳穴,低头看见桌上那只空碗,嗅了嗅,“青檀熬的药吗?这药劲有点大,弄得我好难受啊。” 墨衍之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她。 殷沁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怎么不说话?” “正要说。” “这个蛊生效之后是什么样子啊?”她继续揉太阳穴,“我好像没有那一段记忆,记忆就停留在你毒发了,我喂了你药,后面就记不得了。” 沉默。 殷沁梨好奇地抬起头,墨衍之忽然俯身凑近她,停在距离她不到一寸的地方,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殿下不记得了?” “……嗯。”殷沁梨被他看得心虚,“可是发生了什么?” “殿下可是十分大胆,”墨衍之轻轻压低声音,“殿下看的话本子内容还真是丰富啊。” 殷沁梨的脸“唰”地红了:“我……我……我可是干什么了?” “殿下可大胆了,一直在轻薄臣。” 殷沁梨的脸红得开始冒烟了,“我......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她的舌头都打结了。 “殿下看得话本里写了什么,殿下不记得了吗?” 殷沁梨迅速扫过两个人,衣服虽然有些凌乱但是完整,她“嗖”地一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缩到了床的一角,拉住被子将自己藏进了里面,“你!你你你!” “你赶紧去鬼市问问解蛊的办法!” “那殿下要答应我,解蛊之前不要出宫。” 殷沁梨胡乱地点了点头。 过了很久,殷沁梨听到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才从被子里钻出来,寝殿里已经没有了墨衍之的身影。 “青檀!青檀!” 青檀跑了进来,“殿下!您感觉如何!” “药劲有点大了。” 殷沁梨思考再三,问道:“我中蛊之后,都做了什么?” 青檀摇摇头,“墨指挥使将奴婢们都遣出去了。” 殷沁梨垂头丧气道:“好吧。” “那奴婢先去忙了。” 殷沁梨疑惑道:“你要去干什么?” “墨指挥使让除了锦棠之外的我们三个人,都去曦和殿后面的那个荒废的宫殿帮忙。” 殷沁梨这才想起来尚食局的事情。 “去吧,多带几个人过去帮忙。” “还有,使君子的量先少一钱看看效果。” “明白了。” —— 墨衍之先去了一趟往生堂,把昨夜尸体的情况交代清楚,又安排了后续的查问事宜。 等他走到那座荒废的宫殿时,已经临近午时。 青檀、朝云、听澜都已经到了,正在院子里架药罐、摆桌椅。 白珍站在廊下,身后跟着十一名尚食局的女官和宫女,都低着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脸色发白,有的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墨衍之扫了一眼:“这是所有的?” 白珍行礼道:“若是有人刻意隐瞒,奴婢也无从得知。” “好,后面本官自会排查。” 白珍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向墨衍之,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音:“墨指挥使,这真的是中毒了吗?能治吗?” 墨衍之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明显比昨晚瘦了一些,眼窝微微凹陷,眼底的恐惧像一层薄雾,遮都遮不住。 “你们都先住在这里,这段时间不要回尚食局。” 白珍张了张嘴,想再问些什么,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墨衍之没有再多留,出了宫。 他来到鬼市的时候,天刚刚暗下来,鬼市的灯火正一盏一盏亮起,他穿过人流,直奔北岸的那间铺子。 墨衍之问道:“至死不渝蛊,怎么解?” 老板娘拿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上面写着:【施蛊者服下解毒蛊,阴阳交合,方可解。】 他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住了。 老板娘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新的暗瓶,放在纸上,推到他面前:“这是解毒的蛊。” 48. 解蛊 “墨衍之怎么还不来?” 殷沁梨放下手中的书卷,她已经翻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医书,墨衍之还没有回来。 已经亥时三刻了,书页上的字迹在烛火下微微晃动,她已经看不进去了。 殷沁梨放下书,心里那股焦躁正在慢慢变重,她记得后面写着“可解”来着,难道墨衍之出事了? “哒、哒、哒”,脚步声由远及近,殷沁梨站了起来,她总觉得这个脚步声就是墨衍之的! 她绕过书案,往屏风的方向走去,“墨衍之!” 殷沁梨刚走出几步,屏风后就闪过一抹玄色的身影。 “怎么......” 她的尾音断在半空,一股热意忽然从她的心口涌上来。她的眼神晃了一瞬,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她小跑了起来,跳到了墨衍之的身上。 墨衍之稳稳接住了她,两个人面对这面,殷沁梨的双臂环住墨衍之的脖子,“我好想你。” 墨衍之看着她,没有接话。 殷沁梨歪了歪头,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的脸色怎么看上去不太好?” “没事。” “那......”殷沁梨故意拉着长长的调子,歪着头,眼尾带着一层薄薄的热意,“亲亲我?” 墨衍之的手抚上殷沁梨的脸颊,殷沁梨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手心,“你是不是也......” 她的话没有说完,墨衍之的手顺着她的脸颊滑到后颈,化成了手刀,打在了殷沁梨的脖子上。 殷沁梨晕了过去。 墨衍之一手托抱着殷沁梨,一手拿出一个如膏药的贴膏,贴在了她的后颈,他环抱着她的背,防止她摔下去。 “锦棠。” 锦棠跑了进来,看着眼前的场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担心地问道:“殿下怎么了?” “准备解蛊。” “如何解?” “按照我说的做,在浴桶里放好热水。” “是。” 曦和殿的东殿是殷沁梨平日沐浴的地方,几间相连的房间全部打通,推开那扇海棠纹的隔扇门,水汽便迎面扑上来,温热的,带着一股不浓不淡的药草香,沁人心脾。地面是一整片墨玉,打磨成哑光面,水汽落在上面时不会凝成水膜,而是碎成细密的水珠,沿着凹槽,顺着暗渠流走。 墨玉地面上嵌着的银丝梨花,在烛火与水汽的交界波光粼粼,墨衍之抱着殷沁梨赤脚走在上面,墨玉的温润触感从脚心传上来。 纱幔垂在地面上,是月华绡,光透过时会泛起一层极薄的光晕。 浴池嵌在房间中央,锦棠临时将浴桶拿出来用,放在了旁边,里面已经放好了热水。 墨衍之先将殷沁梨放进了浴桶中,锦棠已经为她换好了宽松舒服的衣服,她靠在桶壁上,像是真的睡着了。 水汽从她面前升起,在她的睫毛上凝成薄薄的细珠,她的神色十分安谧。 墨衍之脱下了他的玄黑色外袍,只剩白色的里衣,锦棠才注意到墨衍之的胸前有一片血渍。 墨衍之进入水桶,坐在了殷沁梨的对面,水正好到他的胸部,刹那间,他胸前的一小片水色泛起一层淡红色。 锦棠放水的时候看到距离墨衍之心脏很近的位置,有一道一寸长的伤口。 “药,倒进来。” 锦棠拿起旁边的药瓶,按照墨衍之说过的剂量倒进了浴盆中,药水瞬间和温水混在了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锦棠的错觉,她注意到药水倒进去之后,墨衍之胸前的伤口似乎张开了一些,很快,水面结了一层浅粉色的膜。 “每半个时辰来换一次水。” 锦棠点上了时辰香,退了出去。 偌大的浴室只剩下了殷沁梨和墨衍之两个人,水汽漫过纱幔的边缘,殷沁梨闭着眼睛,神色安谧,似乎在做一个好梦。 “不行!”墨衍之将店主写的纸揉进了手心,“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这不是客人想要的吗?”店主靠在柜台后面不耐烦地说道。 墨衍之抬眼看向店主,他不明白为何这个店主看上去对他很是不屑,他解释道:“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只要,她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哪怕是客人的命?”店主讥讽道。 “哪怕是我的命。”墨衍之答得决绝,“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倒是有,”店主的指尖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就看客人敢不敢了?” “说。” 心口处的伤痕正在发烫,他能感受到血在源源不断流出他的体外,他痴痴地盯着殷沁梨,半刻都不肯挪开眼,也是奇了,他怎么看殷沁梨都不会腻,甚至很多时候都在想,若是能一直望着她就好了。 “血蛊。” “什么是血蛊?” 店主将暗瓶里的解毒蛊倒在了掌心,“我可以将这只解毒蛊种在客人的心脏,解毒蛊会以客人的心脉血滋养,经历六个时辰,六次蜕皮,蜕变成血蛊。” “血蛊就可以解蛊?” “是,血蛊会进入到中蛊者的身体里,吃掉她体内的蛊虫,然后消融。” 墨衍之没有任何迟疑道:“好,就这样做。” “客人,”店主按下了墨衍之躁动的心,“你可知,每一次蜕皮,对于你而言都是痛不欲生,并且会越来越强烈。” 痛从心口正中开始,像是有人拿着铁锤,将一根一根烧热的钉子,一下一下凿进墨衍之的心口。 每一次落下,他的耳膜都在痛得嗡嗡震动,脊背都会本能地绷紧。 他咬住牙,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与水汽混在一起。 “吱呀”,门开了,带进了外面的风,朝云走了进来,她看到墨衍之的状态时,都被吓到了。 看到桶的状态时,也惊了一下。 浴桶的上面结了一层血膜。 她不敢打扰,按照之前说好的,轻手轻脚地放水、在角落添水,水进入浴桶打开的豁口,会迅速覆上血膜。 痛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第一次蜕皮终于结束了,墨衍之脱力地靠在桶壁上。 “没关系。”墨衍之说得坚决。 店主打量着墨衍之,似乎在评判他是否真的可以做到,她不紧不慢道:“客人必须在这六个时辰里保持清醒,否则血蛊是养不成的。” “没问题。” 门再次合上时,浴房里的水汽又重了一层。 墨衍之低头看着水面,看着那层正在变厚的红膜,笑了。 第二次蜕皮,伴随着落下的大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反复撕扯他的心脏。他痛到全身都在发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更大的痛。他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麻,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大锤每一次落下都比上一次更重地撞在胸口上。 他的呼吸完全乱了,他张嘴想吸一口气,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 冷汗沿着他的脊骨往下淌,一滴接一滴地滴进水中。 墨衍之再痛也不肯将眼睛移开,仿佛只要看着她,他就不会痛。 “客人,在这个过程中,你需要和中蛊者一起泡在装有温水的浴桶里,混上我特制的药水,药水会让你的伤口一直出血,形成血膜包裹中蛊者。” “好。” “虽不是大面积出血,六个时辰,也是不少的血呢。” “老板不必一直试探我,只要能够解掉她的蛊,做什么都可以。” 第三次蜕皮,他的后背痛到弓起,手指死死扣住桶沿,指甲边缘发白。身体痛到发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痛,头顶的烛火在他模糊的视野里晃动成一片光晕。 殷沁梨的轮廓在那片光晕里变得越来越模糊。 墨衍之的嘴唇动了 一下,发出很轻很轻的,近乎气音的两个字:“昭……昭……” 第四次蜕皮,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都在痛。 “客人既然决定好了,那就开始吧。” 墨衍之扒开了衣服,露出了胸前,店主拿起一把银刀,在上面涂抹了药水,“啪”,刀尖划开了墨衍之的皮肉,呼出一道约一寸长的口子。 店主将刀尖上的血抹在了手指上,又将解毒蛊放在了上面,蛊虫苏醒,店主又将蛊虫放在了伤口处,蛊虫钻了进去。 只是这个过程,都是痛的,就像有一根针,到处扎扎扎,扎进心脏。 店主一直在观察墨衍之的反应,墨衍之愣是表情都没发生变化。 店主笑了,“客人这么有种的人,我很久没有见过了。” 锦棠推门进来换热水的时候,看到的是痛到不能自已的墨衍之。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敢出声,只是将新烧的热水轻轻注入捅中。 窗外已大亮,锦棠熄灭了烛火,日光透过窗棂上的透底珐琅片照进来,照得地面上的银丝泛起细碎的光,如梦如幻。 水汽漫上来,墨衍之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他重新坐好,殷沁梨还在睡着。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她在这个过程里一直睡着?” 店主错愕地望着他,像是听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为什么?” “我犯的错,就应该由我一人承担。” 店主的神色变了。 “我只想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只是她。” 第五次蜕皮,痛不再是从心口出发,先是脚底如针刺般地痛,紧跟着小腿痉挛了起来,一路向上,沿着脊柱两侧,像是有两排细密的钩子正沿着他的脊骨从下往上拉扯,把每一节椎骨之间的缝隙都硬生生地撑开。青筋一寸一寸爆起,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明显,仿佛要撑开皮肤,爆裂碎掉。 他的胸腔上仿佛压着一座山,又压上一座山,不断被挤压。 “噗”,他猛地吐出一口血。 血落在水面上,像是一朵还没完全绽开的花,随后缓慢地、一层一层地,沿着那层红膜的边缘绽放。 “有一件事情还是要跟客人说清楚。” “用这种办法解蛊以后,中蛊者不会记得这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 店主加重了尾音。 “你这样为她掏心掏肺,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正好,我也不想她记得。” 第六次蜕皮,在发作之时就凶猛异常,像是之前所有的痛都被压缩到同一刻爆发。 耳朵在轰鸣,眼前一片漆黑,又瞬间亮了起来,紧跟着又是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地痛,他的视线变得模糊。 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了殷沁梨对着他笑。 “我能保指挥使大人长命百岁。” “我穿这衣服好看吧!” “他就活该要一辈子被困在寺庙里吗!” ...... “值得吗?” “没有值得和不值得,只有愿意和不愿意。” 墨衍之靠着意识睁开了眼睛,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血色。 六次,六次...... 成了。 他低头看向心口,再一次感受到了针扎一样的痛感,伤口的皮肤微微隆起,从他的身体里钻出了一个红色的小虫子。 它穿出墨衍之的胸口,爬进了血膜里,朝着殷沁梨爬去,进入了殷沁梨的身体里。 殷沁梨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但很快又舒展了开来。 肩头上血红色的点消失了。 墨衍之拨开血膜,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从浴桶的另一侧慢慢移过来,他伸手,将殷沁梨轻轻拥入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求求你,爱我吧。” 一滴泪滑落,砸在了殷沁梨的脸上。 49. 庭杖 “哗哗哗”,水车不知疲倦地转着,天边的橘金色正在缓缓沉落,边缘晕出一层接近粉紫的光。 几声短促的鸟鸣掠过寝殿窗前,啾啾两声,又散入渐浓的黄昏里。 殷沁梨睁开了眼睛。 她躺了片刻,才撑着床沿缓缓坐起来,赤脚踩在温凉的白玉地板上,来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的模样,睡觉时穿得薄衫松松地搭在身上,肩头的皮肤干干净净,那枚如针尖大小的红色印记已经不见了。 “解开了。”她喃喃道。 她的记忆停在昨晚墨衍之回来的那个节点上,她只记得他的状态好像有些奇怪。 后面的事情,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蛊是怎么解得? 他又怎么没等着我醒过来? 殷沁梨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没人来。 “锦棠?” 没有人应,她摇了一下床边的铃铛,这是串联着整间房间的机关,铃响时,外面的铃铛也会跟着响。 不多时,就有脚步声传来。 进来的却是青檀。 殷沁梨的目光立刻收紧,青檀不应该在废弃宫殿那边吗?她还想过去来着。 “你怎么在这里?” 青檀“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陛下下午的时候就带走了所有的宫女,说她们应该交由太医局照顾。” “她们都在太医局?” “是。” “太医局那边的人怎么说?” “太医局那边的人说不是中毒......”青檀欲言又止。 “墨衍之呢?他什么都没说?” “墨指挥使......”青檀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陛下叫走了墨指挥使......他......” “嗖”,一道细微的破空声从窗外传来。 殷沁梨侧头,寒蝉正无声地立在窗外的暮色里,她的手指指向一个方向,她又转头看向支支吾吾的青檀,直觉告诉她出事了。 寒蝉指的方向,好像是曦和殿正殿的大门。 “你的意思,是让本宫去正殿?” 寒蝉点了点头。 殷沁梨起身向着正殿走去,青檀连忙起身跟在后面,“殿下!”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还没等到青檀回答,一阵吵嚷声就传进了殷沁梨的耳朵,声音不是很清晰,殷沁梨加快了脚步,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各位姐姐们!求求了!” “让我去见见公主殿下!” 是寒鸦的声音。 “殿下还没有醒!” “我都听到铃铛的声音了!你们真的要见死不救吗!” “若是平常,我绝不会来求!” “可是你们明明知道昨天晚上......” 殷沁梨走进正殿,截断了他的话:“昨天晚上怎么了?” 寒鸦愣了一瞬,抬眼看她,他的眼眶是红的,额角有细密的汗,衣服也都已经被汗浸湿了,像是跑了一路。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公主殿下!求您救救主子!他现在的情况真的挨不了二十大板!他会没命的!” “咚、咚、咚”,寒鸦一下一下磕在白玉地板上,第三下,地板上已经留下了一小块血迹。 “你起来好好说话,你说清楚,本宫才能救他。” 寒鸦停下来,撑起身子抬起头,他的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正顺着眉骨往下淌,他也不擦,只是紧紧盯着殷沁梨。 “父皇?” “是。” “为什么?” “因为尚食局的宫女,陛下将宫女全都带去了太医局,太医说这些宫女不是中毒,陛下就召了主子去问话,说他办事不力、制造恐慌,还……” “还什么?” 寒鸦咬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不知道是谁在陛下面前递了话,说主子欺骗公主殿下,有辱皇家脸面。” “陛下大怒,要打主子二十大板。”寒鸦的嗓音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寒鸦求您了殿下!主子的身子熬不住的!他真的会没命的!” “公主殿下!” 声声犹如泣血。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寒鸦低着头,紧紧抿着嘴唇,殷沁梨的目光掠过青檀、朝云、锦棠和听澜,她们四个也全都低着头,不肯直视殷沁梨。 时间不等人,殷沁梨平稳住心绪,“带路。” 她披上外袍,大步往外面走。 “在哪里行刑?” “太医局的正门口。” 殷沁梨攥紧了袖中的拳,指节抵着掌心,疼得发麻。 她明白殷崇琰的意思。 在太医局门口当着那些尚食局宫女的面打,让她们亲眼看着、亲耳听着,堵上她们的嘴,也让宫中所有人都信墨衍之是在欺骗她们。 他在粉饰太平。 太医局正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墨衍之从廊道那头走来的时候,正是最美黄昏时,两个天机卫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半步,步伐整齐。 天机卫的统领章豫和冯忠已经等在那里了,章豫穿着深色的窄袍,腰间的玉牌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泛白。 他微微颔首,“墨指挥使,请吧。” 一个天机卫走上前,把墨衍之的外袍揭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石阶上。 墨衍之由着他动作粗鲁,脊背笔直,不发一言。 他知道,这是皇帝的警告。 “陛下口谕,玄影司指挥使墨衍之,办事不力,散播谣言以致宫中人心惶惶。着即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冯忠的声音拉得很高,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周围的人全都神态紧绷,无人敢窃窃私语,全都紧张地看着,宫里接连死人本就人心惶惶,传出是毒时,宫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毕竟死者全都死相惨状,极其恐怖。现如今,所有人的心都再次提了起来。 章豫抬手,行刑的天机卫走上前,棍杖粗如手臂,杖头包着铁皮。 第一杖落下来,墨衍之的脊背瞬间紧绷,一道深红色的印痕沿着肩胛骨的位置迅速浮现,他紧紧扣着身下的行刑凳,指节泛白,咬紧牙关,没吭出一声。 “一。” “停下!” 第二杖已经举起来了,章豫像是没有听见,那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重重落在了墨衍之的背部。 “咳”,墨衍之呛出了一口鲜血,他的手垂了下来,像是没有了任何气力。 章豫露出了解气的笑容,“二。” “嗖——” 一道箭矢破空而来,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章豫。 章豫侧身一闪,箭矢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噔”地一声钉进身后那根正要落下的杖头里,箭尾还在嗡嗡颤动着。 章豫恶狠狠地转头,看向箭来的方向。墨衍之用尽力气抬起头,就看到不远处,殷沁梨正站在一只石磨上,他的瞳孔颤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可是刚张开一点嘴,喉咙牵扯着胸前、背部,传来一阵剧痛,他又呕出一口鲜血。 殷沁梨将手中的弓随 意扔在地上,跳下了石磨,向着墨衍之走来。 章豫挤出了一个生硬的笑容,“公主殿下怎么来了?” 冯忠也连忙迎了上来,惊恐地说道:“公主殿下!” 殷沁梨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了墨衍之身上,他脊背上那道深红色的印痕正在慢慢变深,边缘已经开始渗出一层薄薄的、暗色的血珠。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淡得几乎没有颜色,露出的上半身也看不到一点血色。 地上是一摊血迹。 他的状态,根本不像只挨了两棍该有的样子。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收回目光,敛下情绪,环顾四周,“本宫来领罚。” 冯忠吓得身形都颤了一下,“公主殿下这是说得什么话!要挨罚的人是墨指挥使!” 章豫站在一旁,看好戏。 “冯公公,本宫问你,为什么打墨指挥使?” “墨指挥使散播谣言。” 殷沁梨不依不饶:“散播了什么谣言?” 冯忠支吾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也只是道:“公主殿下!您快离开这里吧!不要脏了您的眼睛!” “不就是说尚食局的宫女中毒了吗?”殷沁梨的声音拔高了,轻蔑地扫了一眼冯忠,“有什么说不得?” “哎呦!”冯忠猛拍大腿,“公主殿下!” “是本宫说得,也是本宫让墨指挥使将尚食局的宫女全都带到了那座废弃的宫殿里。” 周围的人群立马小声议论了起来。 冯忠都要急死了,“慎言!殿下慎言!” “既然惩处的是散播谣言的人,那打得自然该是本宫。” 殷沁梨的目光落在墨衍之身上,他已经从行刑凳上撑起了一点,像是想要开口。 殷沁梨的手放在了她的外袍上,“本宫需要脱去外袍吗?” “公主殿下!”冯忠跪了下来,“慎言啊!慎言!” “不要。”墨衍之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跟......咳......” 墨衍之再度呛出血。 “天机使,”殷沁梨收回目光,“愣着干什么呢?” 章豫装傻道:“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喜欢打人吗?”殷沁梨目光灼灼,“打本宫,只要你敢。” 章豫笑了,“臣自是不敢。” “本宫谅你也不敢。” “只是臣劝公主殿下不要多管闲事。” “混蛋东西!也敢在本宫面前指手画脚!” 殷沁梨看向冯忠,“本宫要见父皇。” 冯忠毛都炸了,“公主殿下这不是儿戏!您赶紧回宫吧!” 殷沁梨趁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按在了章豫腰间的刀柄上,“噌”地一声拔了出来,刀锋一转,抵在了自己的颈侧,刀刃紧贴着她颈部的皮肤,泛起一层细白的冷光。 这一下,周围的人全都跪了下来! 落日余晖在刀身的反射下,投射到殷沁梨的眼睛里,仿佛在她的眼睛里点了火,灼热、盛大。 “公主殿下这是做什么!” “快放下来!那是刀!” “如若父皇如此生气,那本宫便血洒当场,以平父皇之气,以正皇室脸面!” 字字铿锵,刀随着殷沁梨说的话,割破了她的皮肤,她的颈侧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冯忠声音都变调了,“公主殿下!老奴这就去回禀陛下,您快放下手中的刀!” 殷沁梨不为所动,“一炷香,若是冯公公没有回来,烦请让皇后娘娘来替本宫收尸。” 50. “神” 冯忠踉踉跄跄地起身,朝着玄极殿的方向奔去。 殷沁梨握着刀柄,刀刃没有从颈侧移开分毫。 章豫踱着四方步来到殷沁梨的身边,嘴角挂着极浅的、从骨子里沁出来的讥笑,“公主殿下,您这又是何必呢?” 殷沁梨没有理他。 “一个男人罢了,值得您和陛下对着干吗?一件云锦而已,比得上陛下给您的荣宠吗?” 果然。 殷沁梨斜眼抬眸睨向章豫,在殷崇琰面前嚼舌根的人。 猝不及防,殷沁梨手腕一翻,将刀从颈侧移开,照着章豫的脖子挥了过去,刀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章豫迅速后退,拉开了距离。 章豫的眼睛也燃起了火,牙齿咬得咯咯响道:“曦和殿下这是想杀臣?” 殷沁梨握着刀,灼灼地望着章豫,轻蔑道:“本宫若是你,此刻都要怕得不行了。” 章豫气疯了,但他面上还是要装模作样,他无畏地耸了一下肩膀,“臣有什么好怕的。” “因为本宫要你死。” 章豫讥讽地笑了,“臣可是天机使,天机卫的最高统领,是皇帝的贴身护卫。” 殷沁梨的脸上没有太多的神色,甚至说是有些平静,她浅浅勾起唇角,“一条狗罢了。” 许是殷沁梨的表情没有任何说服力,章豫根本就不当回事,“臣自是等着公主殿下的本事。” 殷沁梨收回目光,重新将刀架在了脖子上,不再理会章豫,目光坚决,犹如一尊雕像。 一炷香快要烧尽的时候,宫道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殿下!公主殿下!” 来的是冯忠的徒弟,进宝,他跟着冯忠一起侍候在殷崇琰的身边。 “陛下要见公主殿下。” 殷沁梨没有放下手中的刀,“墨指挥使呢?” “陛下赦免指挥使大人了。” 殷沁梨的胳膊又酸又疼,“当啷”,她将章豫的刀扔在了地上。 听到赦免的话,寒鸦立刻拿起衣服,跑到了墨衍之的身边,将外袍盖在了墨衍之的身上。 “主子!” 墨衍之几乎不能起身,但他强撑着,从行刑凳上站了起来,几乎站不住,全靠着一旁的寒鸦撑着他。 “殿下......”他的声音小的如蚊子哼哼一般。 殷沁梨没有应墨衍之,也没有看墨衍之,大步走过墨衍之,对进宝道:“走吧。” —— 玄极殿内。 这一次殷崇琰没有在密室,坐在高堂之上,方鬼也没在他身边。 “儿臣参见父皇。”殷沁梨行礼。 “真是朕的好女儿啊!大庭广众之下折辱皇家脸面!公开顶撞父亲!” 殷崇琰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如一座山压了下来,殿里的空气瞬间被挤压,被覆盖,让人喘不上气。 他拿起桌子上的砚台,用力掷了出去。 殷沁梨没有躲。 “当”,沉闷的声响,砚台掉在了地上,裂成了三块,其中一块滚落到了殷沁梨的脚边。 殷崇琰最后还是改变了方向,砚台没有砸向殷沁梨。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朕让你干什么!” “儿臣知道。” “你知道还能这样做?!武宁侯府你就曾为墨衍之出头,已经引起了流言蜚语!今日更好!你当众为了他忤逆你的父皇!谁给你的胆子!你跟那个墨衍之到底什么关系!” “利用关系,”殷沁梨平静地说道:“儿臣想要利用墨指挥使,取悦墨驰烈。” 殷崇琰眉头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这样的答案,他审视着殷沁梨的反应,想要在她的任何反应上确定她是否说谎。殷沁梨的反应没有任何漏洞,他才道:“这样能取悦墨驰烈?” “父皇有所不知,经过儿臣为武宁侯祝寿一事,儿臣发现虽然武宁侯讨厌墨衍之,可是墨惊骁和墨正戟不是这样想的,墨驰烈受父亲和二叔的影响,更是一直想要亲近他这个小叔。” “你做这些都是为了墨驰烈?” 殷沁梨垂下了眼,她的心头微微颤动了一下,在心里问了自己相同的问题,她为什么要做这些? “是。”殷沁梨说完这个字后才缓缓抬起眉眼,“经过儿臣的调查,墨驰烈是一个至纯至刚之人,他不愿意接受儿臣的示好,儿臣只能立好的人设,让他被儿臣吸引。” “这跟墨衍之有什么关系?” “儿臣得知宫中出事后,便有意接近墨指挥使,在墨指挥使还在探查的阶段,自荐说是毒,还说有解决的办法。” 绝对不能让殷崇琰知道她已经知道蛊的事情,绝对不能。 殷沁梨一下跪在了地上,“是儿臣急功冒进,引起宫中恐慌。” “那你为何还要站出来!” “儿臣当然要站出来!”殷沁梨故意激动地说道:“若是被墨驰烈知道儿臣的所作所为导致墨指挥使挨了二十大板,那他再也没有可能成为儿臣的驸马!与其这样,还不如让父皇惩罚,若是儿臣挨了那二十大板,他说不定会高看儿臣一眼。” 殷崇琰没有立马说话,他审视着殷沁梨,殷沁梨不敢躲避,逼着自己回视着他的目光。 “尚食局的宫女被说中毒了,只是你胡言的?” “是。” “那你为何喂她们喝使君子?” “儿臣不想节外生枝,又不知道什么喝了没事,只记得年幼时曾肚子疼,太医说是有蛔虫,当时用的就是使君子驱蛔虫,儿臣想着这药只是用来驱蛔虫的,不会伤害人,就用了。” 这件事真实发生过,在她小时候,她顽皮偷吃了没熟的肉。 “起来。” 殷沁梨站了起来。 殷崇琰叹了口气,“也是朕之前逼你太紧了,再宽限半个月吧。” “不!”殷沁梨倔强地摇头,拒绝道:“儿臣犯了大错,一个月,一个月一定会有好消息。” “不可再如此行事!” “儿臣知错了。” 殷沁梨垂下眼,心里斟酌了片刻,轻轻地说道:“最近宫中接连死人,儿臣很是害怕。”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其神凝,使物不疵厉而年谷熟。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 方鬼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念着。 他又道:“殿下还不相信陛下吗?” 殷沁梨当即道:“儿臣当然相信父皇!” “那就不必害怕。”殷崇琰道。 “儿臣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朕需要一些你的血。” 殷沁梨差点没站稳,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若是能代替殷晟睿成为血包,她是愿意的。 “好,儿臣愿为父皇效劳。” 方鬼走下高台,手上拿着碗和刀。 他道:“不需要很多,殿下只需要割破指尖,在这碗中滴入五滴就好。” 殷沁梨拿起刀,割破了手指,血滴顺着她的指尖流进碗中,五滴。 方鬼拿到血后,重新回到了殷崇琰的身边,殷崇琰看了一眼碗,“下去吧。” “是。” 殷沁梨走出玄极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锦棠和朝云连忙跑了上去,“殿下!您还好吗?” 殷沁梨没有理她们,心里反复回想着方鬼说的话,神人心神宁定,就能五谷丰收,他发挥一点剩余无用的力气,就能造就尧、舜那般的功业。 这跟宫里死人有什么关系? 他是将殷崇琰比作神人? 还是想表达的是这件事情会被轻松解决掉? 五谷丰收......难道殷崇琰有办法让天下雨? 她不信,她没有办法信。若是苍天有眼,若是苍天站在殷崇琰那一边,那她就要掀了这天! 殷沁梨回到了曦和殿,青檀、听澜全都迎了出来。 殷沁梨没有停步,问道:“墨衍之呢?” 青檀垂眼:“墨指挥使出宫了。” 殷沁梨的脚步停了下来:“出宫了?” 出宫是最好的选择,可她的心里忽然空落了一下。 她忽然就想起了墨衍之的胸口,他今天站起来的时候,她虽然没有正眼看他,还是瞟了一眼,她看到他的胸口处有一道新添的伤口。 她问道:“至死不渝蛊到底怎么解的?” 此话一出,四个人面面相觑,还是锦棠道:“就是需要用墨指挥使的心脏种一下蛊,蛊变成血蛊,就能吃掉殿下身上的蛊。” “怎么种?” “墨指挥使回来的时候蛊已经种好了,奴婢们也不知道怎么种的。” “那他怎么会如此虚弱?” “毕竟是种在心脏上......墨指挥使本来又有心疾......” 殷沁梨不再继续问了,她已经看出来了,这几个人都不肯说实话。 “准备热水,我晚点要沐浴。” “是。” “朝云过来。” 殷沁梨走进寝殿,朝云跟在后面,殷沁梨直奔窗前,“寒蝉。” 一道身影落下,没有一点声音。 “人抓到了吗?” 寒蝉点了下头,她双手奉上,上面是墨衍之当初送给她的手串。 殷沁梨接了过来,寒蝉准备离开,殷沁梨叫住了她:“不想看看吗?” 寒蝉用力点了点头。 “过来吧。” 寒蝉跃进了殿里,跟在殷沁梨的后面,一直到了密室。 密室的门一开,章豫就被五花大绑在密室的中央,他被装在浴桶里,动弹不得。 他看到殷沁梨的瞬间,愣了一下,旋即想到了殷沁梨说过的话,自嘲地笑了,还夹杂着不屑,他不相信殷沁梨能下得去手。 他讽刺道:“还真是小看公主殿下了。” 他环视密室,笑得更加阴险,“陛下知道公主殿下有这么一座密室吗?” 殷沁梨冷冷道:“你也就这么点本事。” “臣什么本事臣心里有数,只是公主殿下心里有数吗?臣可是天机卫最高统领,天子近卫。” “本宫管你是什么。” 章豫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公主殿下还是个大情种呢!为了一个男人!竟然想要杀天子近臣!” “你难道以为陛下会放过你?” 章豫的笑容里全都是轻蔑。 殷沁梨实在不明白章豫这股子优越感哪里来的。 “天子近臣,”殷沁梨重复着,缓缓转动头活动脖子。 “本宫是主,你是什么?” “爬得高一点的狗就不是狗了吗?” “蠢货。” 章豫脸上的笑容凝住了,“陛下非常器重我!” “很快就不会了。” 殷沁梨走向一旁的药柜,拿起一个药瓶。 “我不信。”章豫的声音终于变调了,“我不信。” 殷沁梨走到浴桶旁,“那就好好看着,本宫是如何杀了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瓶子里面的药粉全都倒在了章豫的身上,药粉在接触到章豫的皮肤之后迅速腐蚀皮肤,融成了脓水,脓水向下流,下面的皮肤也被腐蚀成浓水。 “啊!” 章豫痛到五官变形。 “曦和!”他五官扭曲地大叫着,“我是天机使!我是天机使!” “那就看看你至高无上的陛下救不救的了你。” 章豫的双目痛得都要瞪出来了,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向下臣。 他大叫着:“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殷沁梨轻飘飘道:“看来你的神救不了你。” “我不想死!” “我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 “滋啦啦”,腐蚀的速度越来越快,章豫的喉咙已经消失了,他挣扎着想要从浴桶里出来,可是他被绑在里面根本动弹不得,他的腿已经被腐蚀得不成形了,露出白骨,白骨也化成了水。 殷沁梨笑了,“不会太久的,心脏一旦被腐蚀,你就再也不会痛了。” 章豫的眼眶里流出了血泪。 “到时候你的身体会变成一滩臭水,连同你的荣耀一起,被倒进排污渠里。” 章豫的脸部开始被腐蚀,他的眼睛里迸发出恐惧、绝望、不甘心交织而出的情感。 殷沁梨不再理会他,朝密室外走去,她刚走到密室的门,浴桶里就已经没有动静了。 她推开密室的门,又重重关上,她仰头看天,零零散散的星星分布在空中,她的眼睛里浮上一层冷意,讥笑道:“神人?” “那便送你上西天。” 殷沁梨打算去太医局看看宫女,她刚走到正殿,就听到外面喊叫道:“姐姐!曦和姐姐!” “和柔殿下慢点!” “曦和姐姐!” 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过来,是德妃娘娘的女儿,殷佑晴,十岁。 “曦和姐姐!” 殷佑晴差点绊倒,她跌跌撞撞跑过来,抱住了殷沁梨。 她抬起脸,脸上全是泪痕,眼睛、鼻子也都哭红了,抽噎着:“姐姐能不能去看看母妃,母妃好像病得很重,可是太医一直查不出问题。” 她一边说着,一边掉着豆大的眼泪。 殷沁梨问道:“德妃娘娘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母妃瘦了好多,她的腿变得好吓人,还咳嗽,也不吃东西。” 殷沁梨心中一惊,“走,去看看。” 殷沁梨牵着她快步出了曦和殿,穿过宫道,朝着静安宫的方向走去,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宫门口时,一个宫女从里面跑了出来,她看到殷沁梨和殷佑晴的瞬间,向着二人跑了过来,跪在了地上:“曦和殿下......和柔殿下......德妃娘娘......” “德妃娘娘殁了......” 51. 流言 “不可能!” 殷佑晴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出来,她紧紧攥着殷沁梨的手,指尖已经冰凉。 “殿下!奴婢不敢胡说啊!” 跪在地上的宫女声泪俱下,额头贴在地面上,肩膀剧烈地抖着。 “不!” “不!” 她松开殷沁梨的手,转身朝着静安宫的方向跑了出去。 “和柔!” 殷沁梨抓了一下,没有抓住,殷佑晴的衣袖从她指间滑走了,她连忙跟着进了静安宫。 一进入静安宫就能听到成片成片的哭声,越靠近寝殿,声音越大。 这些哭声如一座座山压在了殷佑晴的心头,当来到寝殿的门口时,里面传出来的哭丧声让她停下了脚步。 “德妃娘娘!” “德妃娘娘命苦啊!” 殷佑晴不敢进去,进去就意味着她必须得接受她的母妃离开她的事实。 殷沁梨来到了她的身后,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 “姐姐。”殷佑晴很轻地唤了她一声。 “嗯。” 殷佑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她没有说,殷沁梨能看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进入了德妃的寝殿。 殷佑晴穿过那些跪伏在地的宫人,走到床前。 嬷嬷正伏在床沿上哭,一看见她就将拉进了怀里,抱着哭。 殷沁梨注意到殷佑晴反而在这个时候没有哭,只是透过嬷嬷肩头的缝隙定定地看着床的方向。 帐子垂着,殷沁梨想要拉开帐子,被嬷嬷一把拉住了手腕,“曦和殿下,不要拉。” “本宫需要看一看。” “不可!” 嬷嬷挡在床前,在殷沁梨和那道帐子之间立起一道了人墙。 这样拦着便说明一定有问题,德妃毕竟是妃子,死状凄惨,确实不便让下面的人看到,保留最后的体面是应该的。 她抽回了手,打算等人散去再看。 殷佑晴忽然说话了,“嬷嬷,本宫要和母妃道别,你带着其他人先出去吧。” “殿下!”嬷嬷出言阻止。 “这是本宫的母妃!”殷佑晴的声音里带着很强的怒意。 殷沁梨明显注意到殷佑晴对这个嬷嬷的态度有问题。 嬷嬷的目光在殷沁梨和殷佑晴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终低下了头:“是。” 她领着宫人们退了出去,寝殿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屋里只剩下了殷沁梨和殷佑晴,殷佑晴拉开了帐子,德妃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她身上的皮肤全都枯萎干瘪,跟之前的宫女死状一模一样。 殷佑晴看清后,吓得后退了半步,但还是克服着恐惧走回了床边,用她的小手轻轻握住了德妃如槁木一般的手。 “母妃......” 她的声音颤抖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滑落。 殷沁梨走向了德妃的梳妆台,扫了一眼她的桌面,上面摆放的罐子排成一列,包装精致,里面没有那个廉价的罐子。 怎么会? 她走过去,一个挨着一个将桌面上的罐子全都打开了,打开后,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闻。 最终锁定了一个罐子,那个罐子里装着的妆粉和之前宫女那里搜查来的妆粉不管是从味道、质地,简直一模一样,只是用了不同的包装,这个包装用料好、雕工也精致。 殷佑晴听到动静,看向了殷沁梨的方向,“母妃的死果然和这个罐子有关系吗?” “果然?”殷沁梨看向殷佑晴,“你认识这个罐子?” “认识,”殷佑晴红着的眼睛里愤怒盖过了悲伤,“这是嬷嬷给母妃的。” “就是刚才那个嬷嬷?” “就是她,”她的眼睛里还噙着泪,她擦掉了脸上的泪水,“这个嬷嬷总是打着为母妃和我好的名义,但她本人又实在不是一个聪明的人,出的主意全都是些不上道的,她总想让母妃争宠。” “母妃生来就不是肤白如雪的人,可受宠的皇后和沈贵妃肌肤全都白若凝脂,嬷嬷从以前开始就用各种寻来的土方子,泡的、吃的、敷在脸上的,各种各样的东西让母妃用,母妃前前后后被她折腾得出过好几次事,这次也是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方子,说好用,非要让母妃用。” “母妃本来是拒绝的,上一次她就差点被毁了脸,还是太医局的太医医术高超,这才救回了母亲的脸。可是这一次,她说这个很好用,还说有人已经用过了,没有问题,母妃耐不住她磨,就用了。” “德妃为什么一直由她摆布?” “我的外祖母去世的早,嬷嬷是外祖母身边的贴身丫鬟,后来外祖母去世后,嬷嬷从未婚嫁,一直将母妃当亲生女儿对待。再加上后来我的出生,嬷嬷也是从未嫌累,母妃知道嬷嬷也是为她好,便一直忍着。” 德妃的母家并不在玄京,她会成为妃也是当时为了平衡淑妃的母家,听说德妃本来是有婚配的,本不愿入宫,入宫后也无心争宠,早期被卷入了母后和沈贵妃争斗的漩涡里,还是母后保住了她的命,这些年母后也一直在以各种理由接济静安宫。 “你刚才还说,那个嬷嬷说有人用过?” “嗯!我当时就在!她还想让我用!是母妃严厉拒绝才作罢的!那之后她也好几次暗中拿出来想给我用,都被我说了回去!” 殷佑晴的眼睛变得更红了,她忍着眼泪。 殷沁梨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吧,哭出来会好一些,德妃也能听到你对她的思念。” 殷佑晴放声哭了出来,殷沁梨就在旁边陪着她哭。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紧跟着嬷嬷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曦和殿下,小殿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淑妃娘娘都来了。” 殷佑晴止住了哭声,殷沁梨将帐子重新拉好。 以顾宜宁为首,沈婵在后,来了好几个妃嫔。 顾宜宁一眼就看到了殷沁梨。 殷佑晴看到顾宜宁后,瘪着嘴委屈地跑了过去,“母后!” 顾宜宁蹲下身,抱住了奔过来的殷佑晴,拍着她的背安抚着。 沈婵盯着床的位置,“这为何要拉着帘子?” 嬷嬷身体一震,想着应付的措辞,殷沁梨道:“不想看见的人太多了,拉上帘子清净。” “殷沁梨!”殷清慈眼见就要发作了。 “死者为大。”殷沁梨的目光刀向了沈婵和殷清慈,“德妃娘娘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把你们的嘴闭好了。” 沈婵忍着怒意,“曦和殿下真是好派头啊!本宫可是你的长辈!” 殷沁梨缓缓抬眸,“本宫可是嫡出。” “够了,”顾宜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威严,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在死者面前大声喧哗,亵渎亡灵,是都想受罚吗?” 一屋子的人全都噤声了,沈婵就算在心不甘,也不敢明面上跟顾宜宁对着干。 “陛下驾到——” 殷崇琰走进寝殿的时候,没有靠近床,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站在殿中央,目光在帐子方向停了一瞬:“丧事就全权交给皇后了。” 顾宜宁微微颔首:“好。” 殷崇琰没有多留,转身便走了,脚步在廊道上渐远。 沈婵受了气,更是待不住,“皇后娘娘,妹妹身体实在不适,就先告退了。” 说完就带着殷清慈走了。 顾宜宁看了一眼殷沁梨,道:“都先退下吧,这里也没什么你们的事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殷沁梨、顾宜宁、殷佑晴和嬷嬷。 殷沁梨走到顾宜宁的身边,将德妃娘娘的事情全都说了。 顾宜宁面上没有什么动作,她的目光移动到了嬷嬷的身上,“陈芳你就是这么侍候主子的!” 陈芳一下跪到了地上,“奴婢都是为了娘娘好啊!奴婢也不知道会出事啊!” 她满脸都是泪,“还请皇后娘娘给奴婢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啊,小殿下还这么小,她身边需要人啊!” 顾宜宁抄起桌子上的茶壶就砸到了陈芳的头上,“敢在本宫的面前耍小心思,你也真是活够了。” 陈芳挨了这一下,额头上有血渗出来,她也摔倒在了地上,她爬起来,爬到顾宜宁的脚下,“没有啊!奴婢一片真心啊!” “主仆的界限都守不好,害死大主人,还想以小主人为借口保住你的命吗?” 顾宜宁揭穿了陈芳的小心思,她又道:“你若是一心求死,本宫还高看你一眼,你竟敢以和柔挡刀,那便留你不得了。” 陈芳发着抖求饶,“皇后娘娘!奴婢知错!奴婢知错!奴婢已经一把年纪了......” 殷沁梨在旁边插嘴道:“母后,儿臣有几个问题需要问问陈芳。” “问。” 殷佑晴忽然拉住了殷沁梨的手,“姐姐,我可以先说几句话吗?” “好。” 得到殷沁梨的允许后,殷佑晴“咚”地一声跪在了顾宜宁的面前,“母后,母妃惨死,儿臣想要为母妃报仇,陈嬷嬷手中掌握着一些线索,况且她也毕竟养大了母妃和儿臣,若是她能够将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能够替母妃报仇,还望母后留她一条命。” “准。” 陈芳一听立马扣头谢恩,“谢谢皇后娘娘!谢谢小殿下!” 殷沁梨拿 出妆粉罐子,“陈芳,这个罐子你可认得?” “认得,认得,就是这个罐子害死了德妃娘娘。宫里其他的宫女也是,奴婢去打听过,出事的好像都是用这个妆粉的人!” “这妆粉是如何得来的?” “奴婢一心想让娘娘变白一些,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打听这些,这个妆粉其实之前娘娘就用过,不过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娘娘连着用了几罐,皮肤变好了很多,就是这个白,没有太大的效果。奴婢见不好用,就不再买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奴婢又试了一些方子,弄得娘娘的皮肤不大好了,奴婢就想着,再买那个妆粉回来,虽然白没效果,但是皮肤能变好。” “奴婢便去寻那小娘子,这一去,才发现那个村子都没了,那个小娘子更是找不到了。” “什么村子你还记得吗?” “就是玄京城外北边的张家村。” “接着说。” “今年奴婢打听偏方的时候,就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张云香’,奴婢这些年一直打听偏方,也算是有这方面的人脉吧,就托人见到了张云香,奴婢本是拿不定主意,这两年娘娘的状态愈发不好,可是她说这妆粉是升级过的,宫里很多人在用,都在回购,奴婢就回宫打听了一下,果然是如此,尤其是淑妃娘娘宫里的花翠,她就是有点黑,奴婢瞧着她真的变白了,就想去买,没想到,她竟然还特意为娘娘准备了不一样的罐子,说娘娘身份尊贵,以后她都会用这种罐子给娘娘,价格不变,只求着娘娘若是觉得好用,多帮忙介绍顾客。” “张云香?” “是。” 殷沁梨又问:“她怎么会知道你背后的人是德妃?” 陈芳心虚道:“很多人都认识奴婢,奴婢也是没办法,很多方子不是想求就能求来的,打出娘娘的名号,这才容易一些!” 殷沁梨的眼神快要刀了陈芳,“你跟张云香见过几次面?” “就两次,这一罐还没用完,娘娘就出事了。” “宫女也是直接在张云香那里买的吗?” 陈芳摇头,“不是的,好像是司簿司的徐掌簿。” “你托谁见到的张云香?” “城西通济街,心草堂的老板娘。” “还有其他的吗?” 陈芳用力摇头,“奴婢就知道这些了。” 陈芳退下了,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今日宫里死了几个人?”殷沁梨随口问道,她意识到说错了话,偷偷去看顾宜宁的反应。 顾宜宁正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了。 “五个,算上德妃,六个。”她又道:“你不是一直关注着这个事情,怎么会不知道?” 殷沁梨可不想将“至死不渝蛊”的事情告诉顾宜宁,扯谎道:“还不是因为章豫,他出卖了我,弄得我今天跑来跑去,什么也没干成。” 顾宜宁明显不信,她今天听说了太医局门前发生的事,她发现在殷沁梨不断试探下,她的接受能力、忍受能力全都在大幅度上升。 “你倒是能摆平你父皇,我以为今天他要剁了你呢。” “没点法子也不敢轻举妄动啊。” 顾宜宁无奈又宠溺地拍了殷沁梨一下,她其实时刻都准备着为殷沁梨托底,只是殷沁梨似乎一直都能做得很好,她是又开心又难过。 “这事你打算怎么办?要出宫?” “宫是肯定要出的,就是这个理由......还得想想......” 得好好想想怎么掰扯到墨驰烈身上,她之前没想过,墨驰烈是真好用啊! 殷沁梨走出静安宫,锦棠和朝云迎了上来,殷沁梨问道:“今日死的宫女运去往生堂了?” “是的。” “司簿司是有一个姓徐的掌簿吗?” “是,叫徐婼。” 殷沁梨看向锦棠,“之前也一直忘记问了,你的妆粉是在她那里买的吗?” “不是,”锦棠道:“奴婢的都是从别的宫女手里买来的,当时妆粉供不应求,奴婢加价买的。” “你偷偷带这个徐婼来见我,不要让别人知道。” “殿下,徐婼......已经死了......” “什么?” “今日报上来的五个人里,就有一个人是徐婼。” 殷沁梨也只能接受事实,是她之前太过于执着蛊虫,忽略了这个重要的事情。 “今日还有其他事情吗?” 朝云道:“宫里已经出流言了,尤其是在德妃娘娘殁后,已经传开了。” “什么流言?” “说是旱魃现世,赤地千里,滴水不降,吸人精血。” 52. 福袋 往生堂不分白日黑夜冒着浓浓的黑烟,黑烟滚滚,如藤蔓一般侵蚀着皇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每吸一口气,都会黏在嗓子眼,让人恶心、恐惧。 短短两天,谣言愈演愈烈,宫中人心惶惶,死者大多为宫女,少数为太监。 太医局周围重兵把守,被关进去的都是已经到了后期,皮肤开始出现明显症状的患者。 里面每天都有尸体被抬出来,太医局始终拿不出任何有效的办法。 殷沁梨尝试过好几次,都被挡了回来。 她在往生堂看着那些白布下的尸体,逐渐意识到,太医局的所作所为,恐怕都是在按照殷崇琰的意思行事。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坐在书案前,面前的这一页她已经看了很久,只是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她合上了书,背靠在后面的椅背上,总算是明白了殷崇琰这一步棋的精妙之处了。 当庭杖打墨衍之,不只是在惩罚他,更是在所有宫人心里埋下一颗种子,玄影司办事不力,救不了你们,宫人会因此更相信太医局。 这里面埋着的更深一层,是对她的试探。 殷崇琰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就算她解释过,帝王的疑虑也不会消散半分。她那天站出来救了墨衍之,也是将她自己在所有宫人的面前把推向了“不可信”的那一边。她再想做什么,实施起来相当困难。 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即使到了现在,她仍然没有弄清楚殷崇琰搞出这一场事的真正目的。 她曾以为他是为了喝那碗红水,想要精血长寿,可若是如此,根本没有必要把动静闹得这么大。 “殿下。” 锦棠四人走了进来,殷沁梨站起身,询问道:“怎么样?” “算是全都收回来了。” 殷沁梨让锦棠她们四人,暗地里用重金将宫中有问题的妆粉全都高价收了回来。 “名字都记录好了吗?” “记录好了。” 听澜将记录的册子交在了殷沁梨的手里,殷沁梨翻开册子,和从司簿司那里拿来的宫人名簿对照。 “这两天进入宫里的物品可严查了?” “跟皇后娘娘说过了,采购、检查的人全都换了我们的人,都仔细检查过,没有妆粉再进来了。” 殷沁梨注意到,她宫里之前出事的小慧、小云等人,包括方好,填的地址都是张家村,和做妆粉的张云香是一个地方。 “妆粉交给明天出去采买的人,让他们带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烧了,记得提醒他们,摆弄的时候一定遮住口鼻。” “奴婢明白。” “锦棠,收拾些衣物,明天我要想办法出宫。” 她必须得出宫,宫里已经没有她能做的事情了,殷崇琰已经将她宫里能走的路全部都堵死了。 她必须出宫谋生机。 锦棠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时候不早了,奴婢先服侍殿下梳洗。您歇下后,奴婢便收拾。” 殷沁梨躺在床上,阖着眼,脑子里却像是有人在放鞭炮。 能够感染虫卵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偏偏是妆粉? 妆粉导致死去的大多是宫女,这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啪嗒”,窗户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殷沁梨站了起来,她面向窗户,但是没有动,朝云进了寝殿,“殿下。” “你先不用管。” “啪嗒”,又是一声。 殷沁梨狐疑地走过去,拉开了窗户,窗外空无一人。她低头看向窗外的长廊,地上躺着两颗小石子。她探出身子,左看看右看看,还是没有人影。 难道是墨衍之? 她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以他对曦和殿的了解,绝不会用扔石子这种笨拙的方式来找她。 她收回身子,正要关窗,忽然一阵风从上方掠下来。 “哗——” 墨驰烈就这样从天上倒垂着出现在她面前,像一只倒挂的蝙蝠,发梢垂了下来,轻轻晃动着。 殷沁梨被吓得往后一退,踩到了自己的裙摆,重心一偏,“咚”地摔在了地上。 墨驰烈见闯祸了,连忙跳了下来,手撑在了窗台上,都做了起跳的架势,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殷沁梨本就想不通事情心情就不好,还被吓了一跳,还摔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是被点了引线的炮仗一样,“腾”地就烧了起来。她抬眸刀向墨驰烈,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进来!” 墨驰烈见殷沁梨生气了,连忙跳了进来,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臣不是故意的。” 殷沁梨从地上爬了起来,气呼呼道:“你还不是故意的!” 她一边比划一边生气道:“大半夜一言不发,从上面倒垂下来,谁会把你当人啊!” 墨驰烈还是第一次看到殷沁梨这样炸毛的样子,听着她噼里啪啦地说着,一个字都进不到心里,眼里心里全是她急起来的样子,她生气的时候眼角会泛红、手指乱挥、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越是生气越显得生动可爱。 殷沁梨捏着墨驰烈的衣角,“你还穿一身黑衣服!你怎么不穿白色的,直接当个白无常!”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噢!你是黑无常是吧!” 墨驰烈没憋住,笑了出来。 殷沁梨更生气了:“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了。” 墨驰烈低着头,还在笑。 殷沁梨白了他一眼,不想理他,转身要走。 墨驰烈连忙跟上去,几步绕到她面前,侧身挡住她的去路:“别生气了,臣不是故意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臣就怕开窗户的不是殿下。” 殷沁梨停住脚步,抬眼看他:“就是想吓我呗?” “不是。”墨驰烈横跨一步,又挡在她面前,这一次她没有来得及退开,两个人的距离忽然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的倒影。 他低着头看着她,目光炯炯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了一些:“是担心殿下。” 殷沁梨微微一愣,她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担心我?” 墨驰烈道:“宫外都已经传开了,说旱魃现世,正在宫里吸人血。” 殷沁梨笑了,“小将军还相信志怪杂谈啊?” “宫里死了人是真实发生的,”墨驰烈的语气认真起来,“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说明宫里不太平。 ” “小将军的心还真是好。”殷沁梨眼珠一转,话顺着笑意溜了出来,“不会是每个姑娘都去关心了一遍吧?” “怎么可能!”墨驰烈的脸一下就红了,像是被火燎了一下,“臣光是翻进宫里,找到殿下的住处,就花了两个时辰。” 殷沁梨看着他耳根泛红的样子,笑意更深了:“我逗你的,你还真急头白脸地解释上了。” 墨驰烈抿着嘴唇没说话,幽怨地看着她。 “不过小将军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来看我啊?”殷沁梨亮闪闪的眼睛看着墨驰烈,“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墨驰烈的耳朵一下就红了,连带着耳根、脖颈上那一小片皮肤都泛了一层薄红,“没……没有。” 他低着头,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只是家里人都挺担心殿下的。” 殷沁梨知道再逼下去他就要跑了,及时打住,道:“那小将军既然纯粹是因为好心的话,那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找个理由去求求父皇,带我出宫。” “出宫可是有什么事?” “宫里这些事我查到了些眉目,但有条线索在宫外,我出宫不容易,但是由你来帮忙的话,应该简单很多。” “好,臣会帮殿下的。” 殷沁梨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是没想到墨驰烈竟然会来宫里,若是他肯帮她,那便是一石二鸟,又可以出宫,又可以稳一稳殷崇琰的心,增加她之前说过的话的可信度。 想着想着,她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浓了,拉住了墨驰烈的手腕,笑盈盈道:“小将军真是我的福星。” 墨驰烈的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臣就先走......走了,明......明天见。” 他头也不回地一个飞身翻出了窗户,动作利落,像是怕多留一瞬就会被她看出什么。 殷沁梨还没来得及作反应,墨驰烈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翻了回来,他大步走到她的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福袋,“这是从法云寺请来的平安福。” 墨驰烈的耳朵还是红的,声音也压着,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生怕被人看到、听到。 殷沁梨低头看着那只福袋,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在墨驰烈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眸子黯了下来,她对得起这份好意吗? “不喜欢吗?” “没有,”她还是接过了小福袋,握在了手心里,“有点感动。” “谢谢小将军的好意。”殷沁梨没敢抬头看墨驰烈。 “明天见。” 墨驰烈这一次真的消失在了黑夜里,殷沁梨关上了窗,低头看向掌心里的福袋,红色的布料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总算有一件好事发生了。 殷沁梨收好福袋,躺回了床上,她让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事情,而是去想明天出宫之后要做什么。 要去城西心草堂,最好再去一次鬼市求求老板...... 还有墨衍之,他到底是受了多重的伤,怎么一直没来宫中...... 对了,还有之前让他查的事情...... 殷沁梨就想着这些,沉沉睡了过去。 53. 镀金身 殷沁梨早早起床,等着好消息。 “殿下!” 脚步声从寝殿外面一路传进来,跑得很急。 殷沁梨站了起来,从内殿迎出去,正好碰上跑过来的朝云,开心地问道:“怎么样?我是不是可以出宫了?” 朝云面色凝重,摇头道:“不是,是陛下今日在早朝上宣布,要在七月十六行‘禳旱祈天大典’,陛下要亲任主祭,驱旱魃,祈甘霖。” 殷沁梨差点没站稳。 “殿下!”朝云伸手想扶她,被殷沁梨制止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殷沁梨被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出去。” “殿下。”朝云知道殷沁梨的性子,她很担心殷沁梨。 “出去!” “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进来!” 朝云只能退出去。 殷沁梨站在寝殿中央,没有动,她缓缓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却狠狠砸在了她的心头。 她还在消化方才朝云说的话。 “禳旱祈天大典......” “哈哈哈哈哈.......” 殷沁梨忽然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比哭还难听,那里面全是她的愤怒,她的恶心,她的厌恶! 她终于知道殷崇琰绕这么一大圈,搭了这么多条人命进去,想要的是什么了,他要的是“天意”。 是“天之子”这一身份的最大化,用一场祭祀为他镀上金身。 他要让所有人对他的情感,不管之前是什么,之后全都变成“信仰”,就像对待寺庙里的神像一样。 殷沁梨的手指开始发抖,她好像闻到了降真香的味道,那味道如肆意生长的藤蔓,将她牢牢锁住,还顺着她的鼻子、嘴巴、耳朵,侵入她的身体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抬手把妆台上那只青瓷罐子扫到了地上,“当啷”一声,瓷片四溅。她没有停,又把旁边那只铜镜架子推倒了,铜镜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镜面裂开一道道细长的纹,交织在一起形成的孔好像殷晟睿的手臂,每一年,每一次,他的手臂上都会留下这样的伤口。 她本以为殷崇琰做的事情已经没有底线,他却在一次又一次刷新底线。 她抄起桌上的茶盏砸向墙壁,碎片弹回来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降真香的味道、血腥的味道,太多太多,快要将她吞噬了。 她慢慢蹲了下去,从碎瓷片里捡起一片边缘尖锐的。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划向了她的右胳膊,血瞬间渗了出来,那些快要吞没她的味道刹那间退去了一些,她好像可以呼吸了。 血顺着她的手臂滴在地上,仿佛砌起了围墙,隔绝了所有能够伤害她的东西。 她再次举起碎片,“咚——”门被猛地推开了,一道身影冲了进来,打断了殷沁梨的动作。 墨驰烈站在门口,目光先是落在殷沁梨的脸上,又迅速下移到她握着瓷片的手,再到她右臂上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他整个人都定住了,反应过来后,几乎是冲着滑跪到殷沁梨的身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殷沁梨抬眸的瞬间,墨驰烈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的眼眶红得渗人,眼底却干涸得连一丝水汽都没有,眼珠也黑得发亮,亮得诡异,让人毛骨悚然。 他一把夺走她手中的碎片,碎片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托起殷沁梨的胳膊,检查她的伤口,还好不深,他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涂抹在了殷沁梨的胳膊上。 殷沁梨就由着他摆弄。 处理好伤口后,墨驰烈的目光落到了殷沁梨的脸上,他的眼睛发酸,已经红了,声音也哑了:“殿下在干什么?” 殷沁梨别过头,没有回答。 墨驰烈起身,伸手想要将殷沁梨从地上拉起来,又怕拉扯到她的伤口,索性再次蹲了下来,将她抱了起来。 殷沁梨的手滑到了身侧,之前凝在指尖的血迹开始往下淌,滴在地面上,一滴,又一滴。 他心疼地收拢起她的手臂,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低头看了她的发顶,又看了看地面上那些碎瓷片和正在慢慢洇开的小片血迹,他的声音闷闷的:“疼不疼?” “疼。”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血不是出在自己身上是不会疼的。” 墨驰烈知道她话里有话,只是不知道所指的具体是什么,他从前一直以为殷沁梨是个幸福的公主,有权有势还富得流油,仿佛这世间所有人倾尽一生求得,她一出生就全都拥有,还全都是最好的。 他也不免落了俗套,认为这样的人过得便一定是开心的。 直到狼群围攻和这一次,他都看到了殷沁梨悲凉又疯狂的底色。 为什么?到底是什么让她变成了这样? 今日发生过什么? 难道跟“禳旱祈天大典”有关? 他的喉结滚动,声音低哑,“我带你离开这里。” “只有你能带我离开这里。”殷沁梨喃喃道。 这一次墨驰烈听懂了她的话外之意,他就这样抱着殷沁梨出了曦和殿,穿过宫道,走出皇宫。 还好他想着今日殷沁梨要出宫,便没有骑马,而是选择的马车,他抱着殷沁梨上了马车。 “去昭德公府。” 马车驶向昭德公府。 到了昭德公府,林玉金和顾兆仪提早得到了消息已经在府门口等着。 马车停下后,下来的是墨驰烈,不仅如此,墨驰烈还抱着殷沁梨。 殷沁梨丝毫没有要下来的意思,探出个头,笑着问候道:“外祖母~表姐~” 墨驰烈的心被狠狠捶了一下,马车上殷沁梨一直沉默不言,此刻,她却十分阳光明媚。 看着老夫人和顾兆仪的反应,也是一点都没有怀疑。 林玉金和顾兆仪反应不太过来,这么亲密的举动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都到府门口了一个不下来,一个也不松手? 墨驰烈眼见双方都僵持着,连忙道:“林老夫人,殿下有点不舒服。” 林玉金这才大梦初醒一般,“进来,进来,快进来。” 林玉金和顾兆仪走在前面,墨驰烈抱着殷沁梨跟在后面,朝云和听澜跟在后面。 走进殷沁梨平常住的东院,墨驰烈本想将殷沁梨放到床上,殷沁梨指了一下小榻,墨驰烈就将她抱了过去,顺带着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 林玉金这才注意到殷沁梨又受伤了,“这是怎么又受伤了?” “没事的外祖母,不小心划破的。” “怎么这么不小心?” 墨驰烈道:“林老夫人放心,伤口已经处理过了。” 林玉金还是担心,殷沁梨张开了手臂,林玉金明白她的意思,走了过去,殷沁梨抱住了她,依偎在她的腹部,“真的没事了,外祖母。” 殷沁梨很想哭,可她忍住了。 她早就已经决定好了,她要守护母后、守护哥哥、守护顾家。 “既然公主已经顺利送到府上,那臣就先走了。” 殷沁梨拉住了墨驰烈的袖子,“用过膳再走吧。” 林玉金立马搭腔道:“对啊,用过膳再走吧。” 墨驰烈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好。” 午膳设在花厅里,窗子半开着,风从庭院里吹进来,带着午后晒过的花香和草木气息。菜已经上了大半,摆了满满一桌,有松鼠鳜鱼、荷叶粉蒸肉、蟹粉狮子头、清炒莲子、桂花糯米藕,还有两碟时令鲜蔬,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样都做得精细,摆盘也讲究。 殷沁梨坐在林玉金旁边,顾文 昭坐在主位上,墨驰烈被安排在殷沁梨对面。他刚一落座,殷沁梨就伸筷夹了一块粉蒸肉放进他碗里,“尝尝,可好吃了。” 墨驰烈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粉蒸肉,又抬眼看了看殷沁梨,她正歪着头看他,嘴角弯弯的,眼尾拉得长长的,像只小狐狸。 他低头把那块肉夹起来吃了,咀嚼了几下,点了点头:“好吃。” “那当然!”殷沁梨笑了,又夹了一块莲子放进他碗里,“这个也好吃,你尝尝。” 林玉金看着殷沁梨一直在夹菜,夹起一块鳜鱼放到她的碗里,“你也吃。” “好。”殷沁梨笑得开怀,跟早上他看到时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他都有点恍惚。 “真好吃~”殷沁梨拉着长长的尾音,“家里的松鼠鳜鱼是最最最好吃的!” 林玉金不紧不慢地又给她添了一勺莲子羹,“惯会嘴甜的。” 殷沁梨再低头的时候,碗里的菜已经堆成小山了,“我这碗里都快放不下了。” 顾文昭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说:“好吃就多吃点。” 他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看向墨驰烈,缓缓道:“驰烈,你尝尝那个狮子头,家里厨子很是擅长,做得比外面馆子里好吃多了。” 墨驰烈连忙应道:“是,多谢顾......昭德公。” 他差点脱口而出“顾大人”,又觉得不对,好在及时改成了“昭德公”。 顾文昭也不在意,摆摆手:“不用那么拘束。” 林玉金给殷沁梨夹完菜,又转头看向墨驰烈,也夹了一块粉蒸肉放进他碗里:“驰烈啊,你也多吃点。年轻人,吃得少可不行。” 墨驰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殷沁梨已经笑着接道:“外祖母,您这是把我跟墨驰烈一块儿喂了。” 林玉金看了她一眼:“人家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总不能饿着肚子回去。” 殷沁梨低头笑了,又夹了一块藕放进墨驰烈碗里:“听见没,外祖母让你多吃点。” 墨驰烈看着碗里那块藕,又看了一眼殷沁梨,她正低头吃她碗里的鳜鱼,他先夹起了碗里的藕,咬了一口,脆脆的又糯糯的,很是香甜。 午饭结束后,墨驰烈离开了。 顾文昭这才问道:“今天是怎么回事?我出宫的时候听到墨驰烈是将你抱出宫的,这事在宫里已经传遍了。” “还抱着出的宫?”林玉金惊道:“回府里也是抱进来的。” 林玉金看向殷沁梨,“你们两情相悦了?” “没有。”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受伤了吗?我也没想到他那么着急抱着我出了宫,我想着这样也好,父皇最近逼得紧,这样也能让我喘口气,就由着他了。” 林玉金听完更是不解,“你是怎么受的伤,他能急成这样?” 她本就从一开始就怀疑殷沁梨的伤,此刻是更怀疑了。 “就是不小心跌倒了。” “昭昭。”林玉金明显不相信殷沁梨的说辞。 殷沁梨装乖,信誓旦旦道:“外祖母,是真的,相信我!” 林玉金和顾文昭真是对殷沁梨没法子。 顾文昭只得道:“那他今天突然去陛下面前说想带你去钓鱼,是怎么回事?” “钓鱼?”殷沁梨愣了一下,难以置信道:“他用的这个理由?” “是啊。”顾文昭也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哎呀,这就是我们说好的,我需要出宫,他若是能帮我,父皇肯定乐意啊!”殷沁梨坐到了顾文昭和林玉金的中间,“外祖父,我想问问,今天父皇说的‘禳旱祈天大典’,还要亲任主祭,官员都同意?” “不同意也没用,陛下的意思很明白,根本由不得人说。” 没关系,只要她能在之前揭开宫女连续死去的事实,这个大典就办不成。 54. 阅读理解 昭德公府的侧门开在一条窄巷里,不像正门那样气派,但十分僻静,往来的人很少,车辆走得更是少。 殷沁梨决定从侧门溜出去,她今日戴了一顶晴蓝色的帷帽,垂纱刚好遮到胸口。 她怕被人认出来,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她若是想跟殷崇琰就斗,那便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吹到殷崇琰那里去。 “殿下放心,奴婢前后都瞧过了,外头没人。”朝云压着嗓子说完,轻轻推开门扉。 门一开,殷沁梨抬腿便跨过门槛,动作利落,带着几分恣意,帷帽的纱因她跃动的动作荡起来,日光恰好从缝隙里漏进去,映出她半张眉眼。 她人还没站稳,就看到面前直挺挺立着一个人影,她顿住脚,嗓音里带了点凉丝丝的笑意:“这就是你说的没人?” 听澜和朝云也看到了门外的人。朝云脸色一白,慌忙辩解:“方才当真没有人啊……” 台阶下,墨驰烈着一身石青色中袖直裰,额间束着红色抹额,正笑盈盈地望着她。那笑意不深不浅,带着三分了然七分从容,像是早就料到她会从这里出来。他身后停着一辆马车,车身不大,装饰极简,很是不惹眼。 殷沁梨白了一眼朝云,说话都夹枪带棒了起来,“这儿还有一辆马车。” “奴婢瞧见了。”朝云欲哭无泪。 墨驰烈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殿下,上马车吧,您也不想被人瞧见吧。” 殷沁梨无奈,只得走向马车,墨驰烈跟在后面,伸手欲扶,指尖刚探到她肘侧,殷沁梨却已踩着马凳径直上了车,连头都没回。他手指在空中顿了半瞬,又收了回去,跟在后面掀帘而入。 马车内空间不大,两人对坐,膝间不过两拳之隔。 “殿下要去哪里?” “小将军真的要跟着我吗?” “当然。”墨驰烈说得随意,语气却笃定,“殿下是臣从宫里带出来的,除了昭德公府,旁的地方,臣都要跟着。” 殷沁梨没接话,能带兵打仗的人脑子怎么能不好呢? “臣知道,殿下要查宫里的案子,那臣更是要保护殿下。” 帷纱之后,殷沁梨的目光落在墨驰烈的脸上,隔着薄薄一层绡纱,他的轮廓被晕得柔和了些。她心里飞快盘算,有墨驰烈在身边,即便有人不小心看到她,跟殷崇琰说闲话,可若是有墨驰烈在,反倒能掩人耳目。 横竖人已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 “好,我要去云莲巷。” 墨驰烈对着外面的车夫道:“去云莲巷。” 马车动了起来,沿着巷子缓缓驶了出去。 殷沁梨掀开了帷帽,将一边的纱卡在帽檐上,“这马车是小将军特意租的?” “这就是府上的,只是一直在郊区南院的宅子那边,平常都是那边的人用。臣猜测殿下此次出行办事应当不想惹眼,特意去那边取了这个马车。” 殷沁梨去过一次那个宅子,就是那次去取鱼,那个宅子偏僻,,可周遭景致极好,宅子内修得也与武宁侯府截然不同,满院花木错落,池中游鱼成群。她之前就想问,现下话头递到嘴边,顺口问了出来:“武宁侯府简洁大气,郊区的宅子却清秀迤逦,两处为何如此不同?” “殿下可知道臣的祖母?” “只是知道老夫人的本家是江中湖州知府的女儿......” 后半句殷沁梨敛去了没有说,因为老夫人去世很早,她唯一还知道的便是她生下墨衍之后不久便去世了。 “其实臣知道的也甚少,臣从未见过祖母,只是听说祖母初来玄京城时很开心,只是时间久了,新鲜劲过了,便十分想家,闷闷不乐,祖父不愿祖母伤怀,本想送祖母回湖州。可正赶上那时候武将开始打压,若祖母离京,风言风语只会更多,反倒给人可乘之机。祖母便不肯走。她自己寻了郊区的一座废弃宅子,买了下来,按照湖州那边的风格建了宅子,哪处栽花、哪处种树,全是她亲手定的。张管家是祖母带来的人,祖母走后,他便一直守着那宅子,一草一木都维持着原样。” “原来是这样,武宁侯还真是情深。” 殷沁梨这话也没有夸张,武宁侯一生只有老夫人一个妻子,老夫人在世时从未纳妾,老夫人离世后更从未续弦。玄京城里风气浮靡,许多官员就算府中看着清净,外面也处处是情人,这其中从未听过武宁侯的名字。 墨驰烈望着殷沁梨,答得真切:“臣家里的人心眼都比较死,认准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 殷沁梨望着墨驰烈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心里莫名虚了,她错开视线,闷闷地“嗯”了一声。 又敲打我!!! 这墨驰烈真是见缝插针,一逮住机会就要表明他的立场,他只想与心怡的女子步入婚姻。 真的知道了好吗!知道了也没有用啊! 殷沁梨不自觉地努了一下嘴,暗戳戳地搓着袖角。 既然如此今日何必又要大张旗鼓地抱她出宫!也不怕他未来要心怡的姑娘吃味,天天拿这事编排他! 哎!这一天天的! “殿下怎么瞧着像是有点不高兴?” 殷沁梨挤出一个假笑,嘴角提得勉强:“我能不高兴什么?” 墨驰烈显然不信。 他上半身稍稍前倾,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逼近感,抬手轻轻撩开她另外半边的帷纱,将她的整张脸完完整整露出来。 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玩味:“是吗?” 殷沁梨想要往后躲,“嗒”,帷帽的帽檐轻轻磕在了后面的车壁上,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有增加半分,墨驰烈嘴角的笑意扩大,“那殿下是觉得臣的故事无趣了?” 殷沁梨怔了一瞬,她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就在方才墨驰烈笑起来的样子,竟与墨衍之有一两分神似。 她头一回对他们叔侄的关系有了实感。 她已经有两天没见过墨衍之了...... 心里莫名一紧,慌忙侧过头去,帷帽上的纱拂过墨驰烈的指腹。 “不是,”她道,声音很紧,“只是这世间情爱大多如此,好的让人沉醉,坏的便如炼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卡在帽檐上的帷纱恰恰在这时落下来,重新遮住她的脸,她慌乱间溢出的心绪被妥帖地掩住了。 “殿下为什么这么想?”墨驰烈问得认真。 “话本上不都是这样吗?圆满的故事惹人艳羡,薄情的故事叫人心碎。” “殿下可否撩起帷帽说话。” 殷沁梨只得抬手将帷纱重新卡在帽檐上,正好对上墨驰烈的目光,他的目光赤诚坦荡,没有半分闪避:“情爱不是做理解。它更像一种……没有办法控制的欲望。” 殷沁梨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欲望?” “想要时时刻刻看到她,想把最好的全都给她,想她开心,想她顺遂,想与她碰触,想要她只属于自己......” 墨驰烈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格外的亮,里面燃烧着坦坦荡荡的炽热,只装着殷沁梨一个人,“太多太多了,这些不都是欲望吗?” 殷沁梨瞳孔微张,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处,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墨驰烈的眼神太直白,直白得让她几乎生出幻觉,他该不会是喜欢她吧? “吱呀”,马车停了,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到云莲巷口了,巷子窄,马车进不去。” 墨驰烈收回前倾的身子,利落起身,掀帘先下了车。 殷沁梨放下帷帽,跟着钻出车厢。 墨驰烈已经伸出手等在外面,掌心朝上,稳稳当当。 她顿了一下,将指尖搭上去,踩着马凳下了地。 墨驰烈的掌心温热干燥,殷沁梨安全着地,他便收回了手,没有逾矩半分。 “想与她触碰......” 殷沁梨想着墨驰烈的话,他手收得这么利索,显然是对不上的。她偷偷呼出一口气,真是吓死了,她刚真以为墨驰烈在对她告白,想来应当是墨驰烈的真性情作祟。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巷子,云莲巷极窄,只容得下一个人通过,沿着巷子走到了尽头,尽头的房屋看着与前面没什么不同,只是大门紧闭,殷沁梨用一种独特的节奏叩响了木门。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殷沁梨进了院子,墨驰烈紧随其后,小小的院子里算上开门的一共有六个彪形大汉,个个腰间挎刀。 开门的汉子走在前面,推开正房的门,侧身做出“请”的手势。 殷沁梨跨进门槛,抬手掀了帷帽。 屋里的人正低头缝衣,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道殷沁梨,针线从指间滑落,慌忙跪伏在地:“老奴参见公主殿下。” 正是陈芳,那天被连夜送出宫,藏到了此处。 “起来。” 陈芳的精神、气色比上次见面差了许多,眼眶干红,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她膝行到殷沁梨的脚边,仰起脸,声音发颤:“小殿下……可好?” “她在母后身边。” 陈芳眼眶一热,两行泪无声淌下来,嘴唇翕动,喃喃地念:“好啊……这真好……皇后娘娘身边极好......极好……” 她没有任由情绪泛滥太久,抬手擦去眼泪,神色已控制住了,“殿下是想吩咐老奴做什么?” “你即刻动身去心草堂,找那里的老板娘,就说要见张云香,表明来意时,就说曦和公主需要这个妆粉。” 陈芳瞳孔一缩:“直接爆出殿下的名讳?” “是,你必须今日就见到张云香,与她约定明日午时在春香楼的花合厢房见面。” “老奴明白了。” “本宫就在春香楼花合厢房等你的消息。” “是。” 殷沁梨走出云莲巷,上了马车,马车再次启动,车轮碾过街面,一路往城西通济街去,路上殷沁梨将宫里发生的事大致说给了墨驰烈。 到了春香楼前,墨驰烈先跳下车,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无异常,才侧身伸手,扶着殷沁梨下来。 帷帽的垂纱在她落地时轻轻一荡,就那么刚刚巧的,拂过墨驰烈的下颌,搔得他心头一痒。 两人并肩进了春香楼。 店小二眼尖,立刻迎上来,堆着笑问:“二位客官吃些什么?” 墨驰烈道:“花合厢房可还空着?” “空着呢,客官楼上请。” 小二引着二人上楼,刚转过楼梯口,迎面撞上永昌伯府的陈柏舟与陈望舒。 陈望舒的目光在墨驰烈和殷沁梨之间来回游移,眉头越锁越紧,忽然一伸胳膊,挡在二人面前:“等一下!” 她指着殷沁梨,毫不客气道:“这人是谁?” 墨驰烈侧头看了一眼小二,小二识趣地往旁一指:“客官,那头就是花合厢房。”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晚些先上一壶茶,再来几样店里的招牌点心。” 小二应声退下楼去。 墨驰烈这才转向陈望舒,语气淡然:“陈大小姐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我倒要问问你在做什么!”陈望舒语气颇冲,脸颊因怒气都泛红了,“我今儿才听说,你墨小将军将曦和殿下从宫里一路抱出来,这倒好,你转眼就在外头跟别的女子厮混在一处?” “你将曦和殿下置于何地!” 殷沁梨听完,帷纱底下悄悄弯起了嘴角。 她算是明白当前是什么状况了,没想到这陈望舒竟然如此正义,竟然在替她打抱不平。 她其实知道陈望舒是承她行宫的好,只是她从不认为有什么,那天陈望舒在不在,殷沁梨都会那么做。 真是有意思。 殷沁梨的坏心思一动,顺势往墨驰烈身边靠了靠,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嗓音掐得又软又细:“郎君~~~她好凶呀~” 55. 面若桃花 “咚——” “咚——” 安静下来的二楼能听到掷地有声的心跳交响乐。 墨驰烈被这一声砸懵了,他万万想不到殷沁梨能发出如此娇俏的声音!靠过来的身体散发出一阵一阵独属于她的香味,猛猛钻进墨驰烈的鼻子里,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已经顾不上陈望舒快要吃掉她的目光,甚至他的眼睛瞪得不比陈望舒小半分,低头望着怀里的人。 陈望舒同样被这一声又黏又娇的“郎君”噎住了,她指着殷沁梨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睛瞪着墨驰烈,嘴唇翕动了两下,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来。 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郎君?” 她这一声又细又高,尾音绕在房梁上转圈圈。 帷纱底下殷沁梨的笑意更浓了,索性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往墨驰烈胳膊上压,歪着脑袋,帷帽的纱拂过墨驰烈的肩膀,她捏着嗓子,拖长了尾音:“郎君~~这位姑娘说的是真的吗?郎君今天真的抱了旁人??” 她故意掐了一下墨驰烈的胳膊,“奴家可是要吃味的~” 陈望舒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气的。 “你——”她手指头点着殷沁梨,又猛地转向墨驰烈,声音陡然拔高,“墨驰烈!” “你要不要听听她在说什么!!你前脚把曦和殿下从宫里抱出来,后脚就带着这么一个……这么一个……” 她卡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跺了一下脚,“我要杀了你!” 陈望舒张牙舞爪,作势就要扑上来掐墨驰烈的脖子,一旁的陈柏舟赶紧伸手拦住了她,“望舒,冷静一点!” “我没办法冷静!””陈望舒挣了一下没挣开,干脆冲着墨驰烈吼道:“你墨小将军若是不喜欢殿下,随你怎样!可你明知道陛下有意撮合你们二人!你将殿下抱出宫,那么多宫人都看到了!整个玄京城都传开了!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地带着其他女子当庭搂搂抱抱!殿下怎么办!” “殿下的名声怎么办!” 陈柏舟虽然拦着陈望舒,可是他的脸色也十分不好,他转看向墨驰烈,语气比陈望舒平稳,却字字沉甸甸的,“舍妹虽情绪激动,但话糙理不糙。曦和殿下是极好的人,墨小将军绝不可折辱于她。” 殷沁梨故意往后退了半步,缩到墨驰烈的身后,只探出个头,“郎君,别理他们了,咱们不是说好了要去房里吃点心么?奴家都饿了~” 说罢还晃了晃墨驰烈的胳膊,晃得他整个人都跟着动了动。 墨驰烈低头看了殷沁梨一眼,她正仰着脸看他,帷纱遮着,看不清她的表情,他嘴角极快地抽了抽,他今天算是又了解了这位公主殿下。 当真是面若桃花,心如蛇蝎。 他索性也不管了。 “吃味?”他的手忽然放在了殷沁梨的后腰上,唇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容,一提,殷沁梨双脚腾空,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栽进了他怀里。 殷沁梨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陈望舒倒吸一口气,脸涨得更红了。 “墨驰烈!今天跟你拼了!” 殷沁梨收住了咧起的嘴角,“好了。” 这一次她没有夹,也没有捏,用的是正常的声音。 “放我下来。” 墨驰烈没多说什么,手臂一松,将她稳稳放回地上。 殷沁梨站定后理了理帷帽,走向陈望舒。 陈望舒瞪着她,怒气未消,眼角微微泛红。 “这位姑娘,你口中的曦和殿下,可是那个从宫里出来的公主?” “正是!”陈望舒挺起胸膛。 “那——”殷沁梨拖长了调子,忽然伸手摘下了帷帽,“你看我像不像呀?” 廊上的光线一下子照在她脸上,眉眼弯弯,嘴角噙着压不住的笑意。 她歪着头看陈望舒,眼里亮晶晶的,全是促狭的光。 陈望舒愣住了,她盯着殷沁梨的脸看了足足三息,才颤着发出了声音,“殿......殿下?” “嗯,是我。” 陈望舒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烧到脖子,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 她拼命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臣女不知是殿下......方才……方才……” “刚才是我过分了。”殷沁梨坦然道:“只是觉得有意思,就闹了起来。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我请客,就当赔罪了。” “不用的殿下……”陈望舒连连摆手,声音恳切:“您没事便好。” “走吧。” 殷沁梨重新戴上帷帽,转身走在前面。 陈望舒和陈柏舟对视一眼,默默跟在了后面。 墨驰烈走在最后,目光落在殷沁梨的背上,没有作声。 四个人进了花合厢房。 房间临街,窗子推开半边,正好能望见斜对面的心草堂。殷沁梨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余光正好扫过那条街面。 店小二利落地上了茶和点心,退出去时带上了门。 陈望舒坐下后,看看殷沁梨又看看墨驰烈,之前听到的传言全都是殷沁梨如何穷追猛打,墨驰烈又是如何不动如山,所以今日传出墨驰烈抱着殷沁梨出宫的消息,何止是皇宫整个玄京都炸了。她倒是也不在乎这些,勇敢追爱是一件多么美好又有勇气的事情! 只要殿下喜欢开心便是最重要的。 陈望舒想到这里偷偷剜了一眼墨驰烈,转向殷沁梨的时候,脸上立马带上了笑容,“殿下怎么会来此处?” “墨驰烈说这里点心好吃,带我来尝尝。” 墨驰烈看了殷沁梨一眼,面不改色:“是。” 陈望舒笑了,紧绷的肩背松了些许,“是,这家的和春糕确实做得很好。” “殿下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说到这里,还要谢谢你们送来的祛疤药膏,确实好用。” 陈望舒眼睛一亮:“殿下用了?” 殷沁梨抿了一口茶,“嗯。” 陈柏舟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茶水在杯中晃了一圈又一圈,好在没有洒出来。他低下头,极力压着嘴角的弧度,声音却还是泄出了几分亮意:“殿下可还需要新的?” “目前不必,还没用完。” 陈望舒拍着胸脯,语气热切:“殿下一定不要与我们客气!” 殷沁梨微微颔首,目光不着痕迹地往窗外带了一下,街对面,陈芳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范围内。 陈柏舟顺着她那一瞥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大约有了数。他放下茶杯,拉了拉陈望舒的袖子,起身道:“殿下,臣与舍妹今日已出来许久,该回去了。” 陈望舒显然没料到陈柏舟会忽然告辞,刚要开口,被陈柏舟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虽有些不情愿,还是点了头。 陈望舒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递到殷沁梨面前:“这是给太子殿下的,也是祛疤的药,不知殿下能否帮忙转交?” “好,一定带到。”殷沁梨接过了陈望舒手中的药瓶。 陈柏舟和陈望舒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了殷沁梨和墨驰烈。 墨驰烈也不装了。 他坐在对面,背靠着椅背,双腿微微分开,一手搭在桌沿,一手随意地搭在腿上,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殷沁梨的脸上,像是要在她的脸上钻出两个洞。 殷沁梨心虚,“小将军,你的眼神太吓人了,我的脸都开始痛了。” 墨驰烈忽然凑近了些,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字字清晰:“原来殿下会痛啊。臣还以为殿下是什么混世魔王 转世,刀枪不入呢。” 殷沁梨噎了一下,挤出一个心虚的笑,正要开口岔开话题,余光忽然扫到窗外的街面,陈芳和另一个女人从心草堂出来了。 “出来了!” 她伸手拉了拉墨驰烈的袖子,朝窗外偏了偏下巴。 墨驰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楼下,陈芳与那个女人站在心草堂门口说了几句,随后那女人离开了。陈芳站在原地,微微抬头,飞快地朝花合厢房的窗口望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听澜跟着?”墨驰烈问道。 “对。”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那个女人回来了,她的身边跟着另外一个女人,陈芳见到两人后,脸上堆出笑容,寒暄几句后,三人一同进了心草堂。 窗户一动,听澜无声地翻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殿下。” “如何?” “跟到了,应当是住处,在明华巷,应当是只有她一人居住。” 又过了半个时辰,三人出了心草堂。 陈芳与她们在门口又说了几句,等那两人各自离开后,陈芳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一段才折了回来,绕到春香楼的后门上了楼。 门一开,她闪身进来,反手合上,压着声音道:“公主殿下,约好了。明日午时,春香楼花合厢房。” “好,”殷沁梨抬眼,“等这件事情结束,便放你归乡。” 陈芳眼眶微微一红,跪下去磕了个头:“老奴谢过殿下。” 等到陈芳离开房间,墨驰烈看向殷沁梨,“下一步去找张云香?” “嗯,以免夜长梦多。” 墨驰烈叫小二上来添了一桌酒菜,特意嘱咐了一句“任何人不许打扰”。小二离开后,他和殷沁梨偷偷溜出春香楼,朝着明华巷走。 明华巷在城西靠近城东的边缘,拐进巷子时,听澜落了下来,指向了第三间房子。 “她在家?” “奴婢看着她进去的,不曾出来。” 殷沁梨走到木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院里很快传出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谁啊?” “我找你有事。”殷沁梨道。 门内安静了片刻,门闩“咔”一声拉开,门里面站着的是他们在春香楼看到的身影。 张云香打量着殷沁梨和墨驰烈,像是在心里思量着些什么,片刻后,她侧开身子:“进来吧。” 这倒是颇让殷沁梨意外,她还以为张云香会盘问、警惕,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两人跟着进了屋里,张云香翻起茶杯放到桌子上,又拿起茶壶,倒上了茶,“坐吧。” 殷沁梨和墨驰烈没有坐,张云香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端着茶杯喝了一口,“你们是谁?为何而来?” “为妆粉而来。” “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张云香把茶杯放下来,搁在桌上,“你们是谁?” 殷沁梨反问道:“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张云香的眼睛晦暗如同灯枯一般,可她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嘴上的语气也不容半分退让:“很重要。” “重要的原因是?” 张云香的目光平静无波澜,却咬牙切齿地答道:“报仇。” 殷沁梨抬手掀开了帷纱:“本宫是曦和公主,这位是武宁侯的孙子。” 张云香看清殷沁梨脸的瞬间,眼底飞快地掠过一道微光。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先低头看了看纸,又抬眼看殷沁梨,再低头,再看一眼。 殷沁梨的目光落在张云香手中那张纸上,边角已经发毛,折痕发白,像是被反复展开又叠起了很多次。 “那是我的画像?”她问道。 “是。”张云香“噗通”跪在了地上,“民妇一直在等公主殿下。” 56. 以命相抵 殷沁梨的目光一直在那张纸上。 她缓缓开口,“你在等本宫?” “是。” “为什么?” “因为有个人对民妇说,公主殿下可以帮助民妇报仇。” “给你画像的这个人?” “是。” “你可知他是何人?” “民妇只知道他是天地根的人。” 殷沁梨的眉心微微一蹙,“你见过他的样子吗?” “没有。”张云香摇头,“他一直裹得严严实实的,见面只在晚上,选得也全是比较黑的地方。民妇只知道他是个男人,年龄应该不算大。” “你们如何联系?” “都是他单方面联系民妇,民妇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有时清晨醒来,手里就会出现一张纸条。” “纸条在哪里?” “每一次见面,民妇都必须将纸条交还回去。” 还真是警觉。 殷沁梨没有再往下问,目光回到画像上,“画像。” 张云香双手奉上,墨驰烈接过来,转交到殷沁梨手中。 殷沁梨将画像展开,平铺在桌面上,低头细看。画上的是她的全身立像,衣裙的纹样、发髻的样式、发饰、首饰全部都是真实存在的,她也确实这么打扮过,画者的笔法极精细,生动又逼真。 她看着画上的自己,心里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寒意。 她将画像重新折好,收了起来,“说说吧,要报什么仇?” “民妇是张家村的人,”张云香道:“公主殿下大约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张家村不大,拢共十三户人家,不足百人。 坐落在玄京城往北十里外的一片矮坡后面,临近官道,不算偏僻。是前朝避难的时候过来的,当时带头的人姓张,名桂娟,是个会做妆粉的女人。 大玄朝立国之后,她便重操旧业,带着一同避难的妇人做起了妆粉生意。妇人们感念她的恩情,便全都改了姓,以示追随。 村里的传统便是女人当家,男人多是外头招来的赘婿,种地、挑水、修屋顶,做的是力气活。女人们则是在村里的作坊里全都聚在一起做妆粉,这是张家村传了好几代的手艺,从磨粉、筛细、调香到成盒,各有分工。 村里在玄京城有个小铺子,就开在城西通济街,面向的都是普通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妆粉的用料没有高级料,价格也就普通,村里的人手艺也好,回头客就跟着不少。 全村的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没短过吃穿。 “我们那一辈的村长叫张云美。”张云香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她死气沉沉的眼睛没有任何变化,可是她的眼眶却红了。 张云美是张桂娟的后人,她做妆粉有很强的天赋,心气也高,不再满足于铺子里的那点薄利。她一方面想着将妆粉卖向更多的地方一方面想着再打通一条路,她想要做高级的妆粉针对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当时几乎就住在了城里,去找更好的香料,去调查玄京城的情况,每天都要跟许多人打交道,有时候还要跟一些官眷应酬周旋。 “就是在一次应酬上,被一个叫沈玉珪的人看上了。” “沈玉珪?”殷沁梨打断了张云香的话,“文渊侯世子,现任大理寺少卿?” “是他。”张云香的嘴唇因为过度用力都在颤抖。 这确实说得过去,昭德公府有钱,便是靠着林玉金的产业,所以沈玉珪也想要效仿,硬生生娶了个商女,只是两边各怀鬼胎,生意反而做得越来越差。 沈玉珪怕是不肯死心,想要再娶一个能赚钱的。 怪不得找她来报仇,文渊侯沈家向来与昭德公府顾家不对付,在朝堂上不合,在后宫更是皇后和沈贵妃的血雨腥风。 就连未来皇帝这个位置,朝堂上也是太子一波,宸王一波。 可若是这样,背后执棋的人到底是谁? 她曾以为是殷崇琰,可若是殷崇琰他为何要大费周章做这件事情?他想让沈家和顾家斗得两败俱伤? 可就凭这件事情,就算她插手,又怎么可能伤得到顾家? 再者说,殷崇琰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动顾家,他所谓的修道需要大量的钱银,这么多年都是顾家在为他出这些钱。 她按下这一串念头,目光落回到张云香的身上:“接着说。” 沈玉珪是大理寺少卿,又仗着是文渊侯世子,无法无天。他是在一次官眷宴席上见到张云美的,那之后他托人打听到了张云美,他凭借着他的身份,制造了多次应酬上的偶遇,伺机接近张云美,与她喝酒攀谈。后面,他就开始明目张胆地借用“心意”,骚扰张云美,在张云美拒绝后,他还来递话,说要纳她做妾,还说只要张云美肯进门,张家村的妆粉生意便能做得风生水起。 张云美没有答应。 沈玉珪不肯放弃,纠缠了约莫两三个月。之后有一天他忽然换了副嘴脸,派人送了封帖子来,说既然她不肯,那便好聚好散,请她喝一顿散伙酒,从此两清。 “张云美只能去,”张云香的声音压得极低,“她不想得罪沈玉珪。” 只是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村里的人她都不肯说,第二天一早便挨家挨户地走了一遍,告诉村里人暂时不要进城,铺子也先关几天。 铺子还是被人砸了,顺天府的人了解后,说是“商户纠纷”,说妆粉里面掺了不干净的东西,导致有人用完后脸都烂了,村里的人哪里肯认,去顺天府了解情况,结果铺子直接被封了。 张云美去找沈玉珪理论,那天她一早就出了门,对村里的人说“等我回来再说。” 她再也没有回来。 村里人等了三天,三天后坐不住了,几个年长的女人牵头,村里的女人全都跑去顺天府递了状子,告沈玉珪强抢民女、蓄意逼害。 顺天府收了状子。 隔了一天,顺天府的人来了,说她们“栽赃陷害朝廷命官”,将村里的女人全都压进了牢里。 就这样女人被关了一天一夜,等她们从顺天府走回村子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村子里黑漆漆的,一盏灯都没有亮着。” 明明是夏季,靠近村子的时候却感觉分外的凉。 村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害怕。 有人先跑起来,紧接着所有人都跑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划破夜 空,一盏又一盏亮起来的灯。 家家户户,男人们、老人们、孩子们全都被杀了,一具接着一具的尸体,有的倒在屋门口的台阶上,有的挂在水缸上,面部狰狞溃烂,嘴上还残留着血沫。 天亮的时候,官兵来了。 是顺天府的人,将她们全都拖上了囚车。 “我们所有人都判了死罪。”张云香抬起空洞虚无的眼睛,她的语气平缓了下来,却让人冷得刺骨,“文书上写的是‘构陷大臣、投毒灭村、罪无可赦,今十七个人,秋后问斩。’” 死了这么多人,按理来说是个大案子,殷沁梨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八年前。” “没人提出异议吗?” “我们的命太轻了......” 张云香的声音也很轻。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民妇当时不在玄京,村长信得过民妇,让民妇去定安城谈生意。” “那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 “民妇回到家的时候,什么都没了,民妇跑去了村长家,在村长家得到了一封信,那封信是写给民妇的,上面讲述了来龙去脉,还告诉民妇,若是村里的人都遇险,让民妇不要报仇,隐姓埋名离开这里。” 张云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封信一看就上了年头,已经发黄。 殷沁梨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看,纸上的字迹很秀气,与张云香口述的内容一致。 “民妇离开了玄京,在外面漂泊,民妇一直以为村里的全都死了,直到两年前,民妇见到了本该死去的人,只是她们已经变了名字。” “民妇才知道她们都没有死,而是在行刑前以各种理由‘死’了。”张云香干涸的眼睛里落下了一滴泪,“全都被卖了。” “所以民妇回来了,民妇要报仇。” “没过多久,天地根的人就找上了民妇,说会帮民妇报仇,还为民妇牵线,认识了被卖到宫里的人,重新开启了妆粉的生意。” “在妆粉里面放蛊虫就是天地根提出来的?” “是,蛊虫也是他给民妇的。” 殷沁梨的心里闪过云儿、小月、小慧的名字,她的心里生出一个想法,“中蛊的宫女......难道是自愿的?” “有的是,有的不是。殿下宫里的小慧、小月、云儿、小雪,就是自愿以命相抵,只为引起公主殿下的注意。” “为什么不直接......” “公主殿下说笑了,”张云香打断了殷沁梨的话,“我们的命比纸还薄,落在地上连声音都没有。” “只有纷纷扬扬洒下来,才有意义。” 殷沁梨敛住情绪,“本宫会让做错事情的人付出代价。但从现在起,装有蛊虫的妆粉一罐都不许再卖,全部销毁。” “已经没有妆粉了,也没有蛊虫了。” “天地根的人还和你联系吗?” “不再联系了,给完蛊虫以后就不再联系了。” “本宫会派人监视和保护你,直到事情解决完。” 张云香的头磕在地上,“多谢公主殿下。” 57. 心意 走出屋子时,天色已从蓝色变成一种沉沉的紫色。 高墙立在巷子的另一边,正好将晚霞拦腰截断,只留下一抹细长的橘色裂缝。 殷沁梨走在前面,墨驰烈紧随其后。 上了马车后,车帘垂落,车厢里骤然暗下来。 墨驰烈摸出火折子点亮了壁灯,昏黄的光迅速蔓延,铺开一片暖色。 他吹灭火折子,抬眼看向殷沁梨:“殿下,真的要管这件事吗?” 殷沁梨侧过脸看他,眼中带了一丝意外:“这话倒不像是小将军说的。” 墨驰烈没有避开她的目光:“臣只是觉得太巧。文渊侯与昭德公素来不和,宫里又是一个贵妃一个皇后,偏偏那个‘天地根’的人设计让宫女吸引殿下注意,这意图明显不纯。” “我知道。” “那殿下为何还要应得那么干脆?”墨驰烈皱起了眉,“暗中找其他人揭开这桩案子才是最好的。” 事情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张云香的故事有前因有后果,事情是八年前发生的,她却恰好能在这两年遇到了村里的故人。 天地根也能知道她想要复仇,出面让她使用蛊虫复仇。 也就是这么刚刚好,殷崇琰也开始用蛊虫熬汤喝。不仅如此,他还借此机会为自己量身定制了“镀金身”的大典。 这两条线明明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可偏偏就是这么顺滑地串联了起来。 还有便是只要仔细想想,整件事情都出奇的顺利,妆粉是明目张胆摆着的,张云香这个名字的出现,也是水到渠成,除了定位蛊虫,其他的一切都不费吹灰之力。 就连蛊虫,都不是必选项,就算她没有找出是蛊虫,后面的一切也是顺理成章。 墨驰烈见她迟迟不回应,往前倾了倾身:“殿下……” “小将军,”殷沁梨抬眼,语气平静但笃定,“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 墨驰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劝。他大约已经摸清了她的脾性,她一旦定了的事,再劝也是白费力气。 “那殿下现在去哪里?回昭德公府?” “不,我要去鬼市。”殷沁梨掀开车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街上的灯笼已经亮了,光亮从掀起的缝隙钻进来,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小将军不妨先回去。” 她要再去一趟蛊店,为了蛊,也为了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私心。 “不行。”墨驰烈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可是......” “没有可是。”墨驰烈的声音不高,却由不得半点商量,“殿下若不让臣跟着,臣就打晕殿下,送您回昭德公府。” 殷沁梨有一瞬间的错愕,她想起另一个人也曾这样说过类似的话,只是两个人的神情截然不同,墨衍之是皮笑肉不笑地掌控,墨驰烈是较真的直率。 真是闹鬼了。 她到底在干什么? “好,”她收回目光,“那就一起去。” 接近鬼市的地方摆了不少卖面具的摊子,竹竿上挂着一排一排的彩绘脸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墨驰烈抬手摘下殷沁梨头上的帷帽,转身去摊上买了三个面具,一个递给她,一个自己扣上,另一个给了车夫。 他们来得还算早,前面排队的人不多,很快便登了船,来到了鬼市。 鬼市今日十分热闹,比殷沁梨上次来还要热闹。 到处张灯结彩,就连上次看起来阴沉沉的宫殿都挂满了灯笼,南岸的欢声笑语更是响彻整片山谷。 走下台阶时,有人守在那儿,见他们过来便拱手道:“今日是鬼市成立十周年的日子,这是鬼王的一点心意。” 说着从挎着的布袋里取出两颗珍珠,圆润饱满,虽然算不上极品,但也足够阔绰了。 殷沁梨接过珍珠,攥在手心里,抬头望向远处那座宫殿,灯从屋檐一路挂到廊柱,映得整座殿身泛着暖黄的光。 墨衍之也在鬼市?他这些天不去宫里,就是忙着在这里办十周年? 墨驰烈捏着那颗珍珠举起来对着灯火看了看,珠光在灯光下晕出一圈柔和的光泽:“这鬼王出手当真大方。” 他侧头看向殷沁梨:“殿下可喜欢?” “喜欢。” “臣这颗也给殿下吧。”他说着便递了过来。 “好。” 殷沁梨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那颗珠子,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紧跟着一声脆响,“啪——” 一勺铁水被猛地击向夜空。 暗沉的天幕下,一道亮金色的光骤然炸开,碎裂成千万颗火星。 那些火星在最高处停顿了一瞬后,齐齐坠落,拉出无数条细而亮的弧线,铺天盖地地洒下来。 殷沁梨吓了一跳,她抬头望着漫天碎金,瞳孔里映着忽明忽暗的光,一时忘了说话。 围观的人群潮水一般涌向那边,差点将她挤倒。 墨驰烈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回自己身边,稳住她的身形。 “殿下没事吧?” “没事。”殷沁梨还仰着头看,“我们也去看看吧。” “好。” 墨驰烈松开她的手腕,顺势将她的手握进了掌心,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到岸边。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手指扣得不算紧,但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只见场子中央架着一座小熔炉,炭火烧得通红,炉腔里翻涌着一汪亮金色的铁水。 一个男人光着上半身,左手持一根挖了洞的树枝,右手拿起勺子从炉中舀起一勺铁水,橙金色的铁水在勺中缓缓滚动。 右手的木板早已备好,扬起,击下。 “哗——” 又是一场金黄色的雨,纷纷扬扬,如美如幻。 一勺接着一勺,火花一层叠着一层,前一片还未完全落下,后一片已经炸开,像一座金色瀑布倒挂在天幕上。 两头狮子钻了出来,一头金红,一头青绿,鬃毛在夜风里抖动,铜铃大的眼睛一眨一眨地亮着光。它们随着鼓点伴奏绕着熔炉对舞,时而并排腾跃,时而跳上木桩,铁花从四面八方落下来,从狮身两侧、头顶、鬃毛间穿过,为它们镀上了一层金光。 周围的人全都沸腾了,欢呼声此起彼伏。 最后一勺铁水奋力击向最高处。 同一瞬间,两头狮子同时跃起,金红的头颅与青绿的身躯在半空中交叉而过,铁花在它们身后炸出一面巨大的金色幕墙。 漫天火花中,两头狮子稳稳落在了地面 上。 场中安静了一瞬,随后掌声和喝彩声一起炸开,经久回响。 殷沁梨站在人群里,仰头望着最后一颗火星慢慢熄灭,她心还在砰砰跳着,久久不能回神。 墨驰烈俯身低头看她,嗓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殿下以前没看过打铁花?” “这就是打铁花?” “对,这就是。” 殷沁梨摇头,“没有,还是第一次。” 人群渐渐散了,两人并肩往北岸走,步子不快。 墨驰烈侧过身替她挡了一下迎面涌来的人潮,好奇地问道:“那玄京城逢年过节都如何庆祝?” “庙会、灯会,大多如此,”殷沁梨边想边道:“不过这些年也越来越没意思了。以前还能有些新花样,如今大同小异。玄京城里各家府上几乎都有私人戏班,外头来的戏班子想在这里讨生活很难,杂耍也是一样。庙会的负责人怕担责任,这两年连喷火的都见不着了。” “竟这么无趣?”墨驰烈有些惊讶,“还以为玄京城有钱,逢年过节会格外热闹呢。” “北疆那里很热闹吗?”殷沁梨问。 “嗯!”墨驰烈点头,声音明显扬了几分:“北疆的每一个节日都会办得十分热闹,打铁花、舞狮、唱大戏、神仙游街......花样可多了。” 殷沁梨侧头看他,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可他的眼睛是亮的,比周围的灯火都要亮。她几乎能想象到他面具底下翘起的嘴角,那种不自觉地、从心里溢出来的笑。 “听上去好热闹。” “北疆多战事,大大小小的仗常年都有。”墨驰烈的语速慢下来了一点,“那边的百姓特别在乎团圆,也特别珍惜团圆。一到节日,大家就一定要聚在一起,庆祝、祈福。” 殷沁梨忽然停下脚步。 墨驰烈也停下来,回过身看她。 “墨驰烈,”她望着他,“你真的很喜欢北疆。” 墨驰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嗯,我真的很喜欢北疆。” 他的眼睛更亮了,比天上的星星,比看过的打铁花,都要亮。 墨驰烈转身慢悠悠走在前面,背对着殷沁梨向前走了几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其实想过,若有一天我战死沙场,那我的坟墓也一定要建在城外,永远守着北疆的百姓。” 殷沁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染上一层暖黄色,他的步子很稳,一步跟着一步。 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再开口。 南岸渐渐远了,喧闹声也跟着远了。 直到来到了蛊店的面前,殷沁梨才缓缓开口:“到了。” 殷沁梨叩响了木门,推门的是上次见过的那位女店主,他的目光在殷沁梨和墨驰烈身上各停了一瞬,侧身让他们进去。 她指向一边,“蛊在那边。” “蛊?”墨驰烈惊道,他刚才直接跟了进来,没有注意外面的牌子。 殷沁梨没有移步,反而朝店主拱手行了一礼:“店主,我知道您的规矩,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最近遇到了一种蛊,已经害了许多人性命。还望店主能指点一二。” 店主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盯着殷沁梨,约莫十息,才缓缓道:“你种过‘至死不渝蛊’?” 58. 想念 空气瞬间凝固了。 殷沁梨能感受到墨驰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沉甸甸的审视,带着穿透力的视线,压得她肩背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至死不渝蛊?”墨驰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了远处的架子。 他记得自己进来的时候,余光曾在那些瓶瓶罐罐上扫过一遭,他在架子上见过这个名字,他搜寻着架子,很快便找到了:【至死不渝蛊:中蛊者会爱上施蛊者,对施蛊者言听计从。可解。】 墨驰烈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殷沁梨的身上,他的瞳孔缩着,视线比先前还要炙热,快要将殷沁梨烫出个窟窿。 殷沁梨心头一紧,还是应道:“是。” “看在为你解蛊的那个人的面子上,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 殷沁梨的呼吸停了一下。 解蛊的人,墨衍之。 他做了什么能让店主松口?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晃了一下头,将这些思绪全都埋住,深吸一口气,把心绪捋平。 “第一个问题,”她的声音稳下来,“我通过现象大致总结出蛊虫有三个阶段——卵、幼虫、成虫。这三个阶段,都能救吗?” “成虫阶段基本上是杀不掉的,成虫已经与蛊主人建立了连接,蛊虫一旦有异常,蛊主人能立刻感知到,这种情况下,宿主会被蛊虫立即杀死,没有施救的机会。” “第二个问题,”殷沁梨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要不要问出口。如果锦棠真的只是恰好没有被感染,那这一个问题的机会就白费了。可如果有什么隐情,它就是最有价值的问题。她狠下心,道:“所有的感染者都接触过同一个物品,全都被感染了,但其中有一个人没有事。这是为什么?” 店主的神色变了,像是意外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答道:“那就说明这个人身上有能抑制蛊虫的东西。即使卵进入了她的身体,也无法正常寄生、孵化。” 殷沁梨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本欲立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她其实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那就是她的蛊到底是怎么解的。不过她很快还是按捺住了她的心,店主的意思相对来讲是明确的,但是她不了解蛊,她不能赌。 她沉住气,“那是不是说明她的身上有能杀死蛊虫的办法?” 她需要一个准确无误的答案,她不能浪费第二个问题。 “是。大部分人在培养蛊虫的时候,都会预备一种能杀死它的东西以防万一。只是这些东西大多只对卵和幼虫有效。” “好了,三个问题已经回答完了。” 殷沁梨被这意外的收获砸得有些发懵,连忙躬身道谢:“多谢店主!多谢店主!” 她着急要走,步子都迈出去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背对着店主站了片刻。 “店主,”她转过身,“我想要一只‘忘情蛊’。” 店主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走向里屋,片刻后拿出来一个小瓷瓶,又在纸上迅速写了几行字,一同递过来。 殷沁梨接过来,收进袖中,出了门。 木门合上的那一刻,里屋传来一声低哑的咳嗽。 店主掀开门帘走进去,看见榻上的人正撑着身子要坐起来,中衣领口松散着,露出胸口缠着的布条。 脸色苍白。 “我救了你两天两夜都不睁眼,”店主走过去,覆上他的手腕,指腹按在脉上,“听到她的声音就醒了?” 墨衍之靠在床头,看了店主一眼:“我怎么在这儿?” “因为你快死了,”店主松开他的手腕,“你的手下没办法了,把你送到鬼市来。柳姐姐来求我,我便大发善心,救你一命。” 墨衍之坐直了一些。 他动了动肩,又深吸了一口气,能感觉到身体确实轻快了许多。 他记得昏迷前,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攥着两头扯着、拧着,头也疼得像要裂开。 此时此刻,那些感觉都散了大半。 两天,就能让他的身体如此轻松。 “没想到店主的医术如此高明。” “医蛊向来不分家,不过也是因为你有很好的药。” 墨衍之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店主拿起一个药瓶,墨衍之立马认了出来那是他的药瓶,里面装的是殷沁梨为他制的药丸。 “我在你心头种了一只蛊。”店主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目光停在墨衍之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吃惊的反应。 墨衍之只是看着她,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她撇了一下嘴,“好吧,我还以为你会吓一跳呢。” “蛊也不全是害人的。” “没意思,”店主耸了一下肩膀,“为你种的是养心蛊。虫如其名,它能够养护心脏和血脉,搭配上这个药丸,还能保护你的心脏,让离魂散无法靠近你的心脏,保住你的血脉。” “多谢,只是不知道如何报答才好。” “你是鬼王吧。” “是。” “倒是敞亮。”店主伸出一根手指,“我救你,一来是看在柳姐姐的面子上。”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二来,你是这些年来唯一一个个用血蛊解蛊并成功的人。” “不过,”店主收回两根手指头,话锋一转,“既然你是鬼王,那我这个铺子是不是以后就不需要交租金了。” 墨衍之愣了一下,随即弯了一下嘴角:“好,送你了。” 店主努了努嘴,这人笑起来真难看。 “交个朋友吧,我叫银鱼。” “墨衍之。” —— 马车上,墨驰烈几度想要开口问殷沁梨,只是殷沁梨在认真地想事情,他便把话咽了回去。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殷沁梨还沉浸在思绪里,没有动。 墨驰烈往前倾了倾身,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手腕:“殿下。” 殷沁梨猛地回过神,偏头看他:“嗯?” “到昭德公府了。” “好。” 墨驰烈先下了车,伸手扶她下来,她踩着马凳落地。 “那我就先回去了。” “墨驰烈。”殷沁梨忽然叫住他。 墨驰烈停了下来,“怎么了?” “我有话同你讲。” “殿下请说。 ” 殷沁梨站在偏门前的石阶下,这里的灯光很是晦暗,她望着墨驰烈的脸,缓缓问道:“你……还不喜欢我吧?” 墨驰烈一愣,他的手缓缓握成拳,望着殷沁梨黝黑清亮的眸子,喉结滚了一下。 “……不喜欢。” “那便好,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你不要喜欢我了。” “为什么?”墨驰烈的声音紧了。 “我知道北疆对你来说很重要。之前是我将情爱这事想得太简单了,仔细想想,自己说过的话也多是不负责任的,白白增添你的苦恼。” 墨驰烈站在原地,望着殷沁梨,之前想得太简单是什么意思? 之前不懂,这时懂了的意思? 解蛊人...... 至死不渝蛊...... 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将许多片段凑在了一起,拼出了一个轮廓。 “殷沁梨。”他忽然喊了她的名字,嗓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急。 殷沁梨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他,他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你不想让我做你的驸马了?” “你必须是我的驸马。” “那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殷沁梨被他这急切的态度弄得有些发懵。 墨驰烈攥着拳、下颌绷紧的样子,和她认识的那个总是带着笑、阳光明媚的小将军判若两人。 “墨驰烈,”她试探着开口:“不逼着你喜欢我,不是该高兴么?你怎么像是急了?” “我才没有急!”墨驰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立刻压回去,他别开脸,避开她的目光,“我只是不知道殿下又要搞什么花样。”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三步并作两步上了马车,车帘“啪”地一声落下来,把殷沁梨隔在了外面。 殷沁梨站在台阶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马车已经拐出了巷口,轮声也渐渐远了,她才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府。 今日奔波了一天,她直奔休息的东院。 跨进院门的一瞬间,她的脚步顿住了。 廊子底下站着一个人,肩背挺直,,大约是站了有一阵了,听到脚步声才微微侧过头来。 面色苍白。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廊下的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半张脸被灯笼映着,半张脸沉在暗里。 殷沁梨望着那张脸,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迈出了一步。 “墨......衍之......” 墨衍之完全转过身子来,对着她张开了手臂,“过来。” 殷沁梨没有犹豫。 她先是加快脚步,又变成小跑,最后几乎是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双臂环过他的腰,整张脸埋进他的胸口。 明明只有两天没见,却像是隔了很久。 她的心在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烧起来了,紧密地、热热地跳动着,把胸腔填得满满的。 “玩得开心吗?”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冰凉凉的,像一盆水兜头浇下来,把她的心瞬间冻住了。 殷沁梨在他怀里僵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什么?” 59. [锁] [此章节已锁] 墨衍之抬手捏住了殷沁梨的后颈,力道不重,但不容她躲。 他稍稍用力,抬起她的脸,逼她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眸子很黑,黑到灯笼的光映进去也泛不出一点亮。 “全玄京城都在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墨驰烈抱你出宫,是真的吗?” 殷沁梨的心抖了一下,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墨衍之,就连第一次见面也是,那时只是冰冷无情,而此刻,更像是平静下酝酿着巨大的风暴。 “......是。” 下一秒,殷沁梨的脚忽然离了地,墨衍之把她往肩上一甩,稳而快地扛了起来。 “墨衍之,你干什么!” 殷沁梨的拳头都要落在墨衍之的背上了,忽然想起来他受伤了,手立刻收住了力,改成蹬了两下腿,但没什么用。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啪”,门被用力推开,用力关上。 墨衍之的心似火,他环顾屋内一周,目光扫过桌椅、屏风,最后落在床的方向。 他盯着那张床,心中的烧起的火更旺了。 他想起她失血过多昏迷时他和墨驰烈都在门外守了一夜,她醒来见的是墨驰烈,就在这间屋子里。 他不知道床的位置,可墨驰烈知道。 他忽然改了方向,几步走到窗边的小榻前,护住殷沁梨的头将她放了上去,随即栖身压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到了不到一拳,他的呼吸扑在她脸上,又热又急。 “他今天一直跟你在一起?” “......嗯。” 殷沁梨缩着脖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榻沿。 “你们都干什么了?” “也没干什么......” “说。” 墨衍之好像在审犯人一样。 殷沁梨忽然涌上一阵委屈,明明是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出了宫,解蛊的事也瞒着,她好好查案还查出罪了? “我做错什么了?”她闷闷地质问道。 墨衍之的眸色闪了一下,那层即将破壳而出的风暴被瞬间吸入了一个无底洞,他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轻笑,声音低了下去:“是,殿下什么都没做错。” 他的目光垂下来,神色里浮出一层黯然之色,整个人像是要碎掉了。 他撑在她身侧的手掌蜷了一下,像是要收回去。 “错的是我。” 殷沁梨见他真的要起身,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墨衍之起身的动作一顿,停在半空中,低头看她。 “真的没干什么,”殷沁梨小声说着,声音也软了下来,“只有他能带我出宫。” 他知道,他都知道! 他一整晚都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殷沁梨是墨驰烈的。 每想一遍,胸口就疼一下,像是有人拿钝刀子慢慢割。 可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些被他压抑的邪火汇聚在一起,冲破了脆弱的盖子,快要将他淹没。 墨衍之重新压了下来,比方才更低,鼻尖几乎抵上了她的鼻尖。 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她的嘴唇上。 “我可以亲你吗?” 殷沁梨收紧了胳膊,仰起了头,轻轻吻在了他的唇上。 墨衍之的呼吸顿住了,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最后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在她离开他嘴唇的那一刹那,他反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嘴唇跟了上去,吻住了她。 撬开她的牙齿,笨拙地掠夺着。 “唔”,殷沁梨轻轻地哼了一声,墨衍之收了嘴,轻柔地舔了一下她方才被牙齿硌到的地方。 殷沁梨慢慢滑了下去,墨衍之伸出胳膊搂住了她的腰,将她提了上来。 屋里的空气慢慢热起来,两个人的呼吸也都愈发急了。 殷沁梨的眼尾泛起潮红,那片红顺着她的耳廓往下蔓延,延过脖颈,没入衣领深处。 墨衍之的吻从生疏渐渐变得熟稔,一次比一次更深。 殷沁梨的身体完全软了,后背靠在小榻的栏板上,半边重量全倚在他的手臂上。 灼热,滚烫,喘不上气。 她终于招架不住,偏开头躲了一下,用手推了推他的胸口,才勉强分开一些距离。 两个人都已经意乱情迷,谁都没说话,只剩急而乱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殷沁梨......” “殷沁梨……”墨衍之的声音又重又哑,像是从胸腔里的火烧到了喉咙,带着压不住的烫意。 他轻轻吻在她耳廓的边缘,嘴唇贴着她的皮肤,低声问:“你能允许我做到哪一步?” 殷沁梨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他的下唇:“话本子那一步。” 墨衍之的呼吸一滞。 “真的?” 殷沁梨环住他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声音又软又轻:“去床上。” 一夜厮磨。 ...... 墨衍之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早已大亮,日光已经铺满了半张桌面,晃得人眯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殷沁梨还在沉沉睡着。 她的背脊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呼吸均匀。 肌肤相贴的触感清晰地传过来,让他一瞬间想起了昨夜所有的细节,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连忙移开目光,紧紧盯着床顶的雕花和嵌着的宝石,努力辨认那些纹路是什么鸟什么兽。 过了两刻钟,殷沁梨先是在他胸口轻轻哼了一声,随后慢慢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眨了两下。 “醒了?”墨衍之浑身滚烫,声音有点哑。 殷沁梨还没内完全醒,趴了回去,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软软地“嗯”了一声。 “饿不饿?” “你好烫。” 殷沁梨被他的皮肤烧得难受,一个利落的翻滚,翻到了床上。 “不饿。” “困。” 昨天晚上折腾了一夜,她好像都听到鸡叫了,才歇下。 她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枕着墨衍之的胳膊,眼睛又闭上了。 墨衍之以为他又要睡,结果她声音含含糊糊道:“之前让你查小雪、小慧的事情,有着落了吗?” 墨衍之低头看着她闭着眼自顾自说话的样子,哭笑不得。 “都查到了,那些全部是本名,她们的经历跟方好相似,都是因各种缘由判了死罪,但没撑到行刑就‘死了’。” 殷沁梨小鸡啄米似地点了两下头,又把她这边查到的事挑着重点说了出来,张云香、张家村、沈玉珪、天地根,还有锦棠身上可能有的抑制蛊虫的东西。 她全程没睁眼,话也说得有一搭没一搭的,讲到关键处声音还会忽然低下去,像是在梦里也要把话说完。 墨衍之无奈了,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就这么着急?” 殷沁梨躲开他的手,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嗯,着急。禳旱祈天大典之前得完成。” 还没等墨衍之开口,殷沁梨又道:“你说……锦棠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含混了一些,像是已经掉进了梦里。 墨衍之垂眼看着怀里的人,她半张脸埋在他胸口,眼皮耷拉着,睫 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他其实昨天就听到了她和银鱼的对话,只是当时心里的火还没散,一脑子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根本没顾上去想锦棠。 殷沁梨的呼吸又平了下去,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忽然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慢慢想……你想……我也想……” “味道。”墨衍之忽然道。 殷沁梨的眼睫动了一下,她努力撑开眼皮,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声音还带着困意:“什么味道?” “你身上的味道。” 殷沁梨努力睁开了眼睛,“我?” 墨衍之看她,她正仰着脸,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要重新栽回他胸口。 他抬手托住了她的头,免得她摔着。 “你记不记得,”他说,“‘呕吐’这个症状,只在小慧、小雪身上出现过。” “记得。” “我当时就一直在想,为什么只有她们两个会有这种反应,现在想想,她们呕吐的症状都是因为接近了你。” 墨衍之忍不住摸了一下殷沁梨的鼻尖。 殷沁梨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可是云儿和月娥,还有尚食局那个宫女,也都接近过我。” “云儿和月娥已经到了成虫时期。” 殷沁梨的脑袋一下劈过一道惊雷,她想起了蛊店店主的话,一下明白了过来,“对,对,是这样的。” “不对,”她眉头拧了一下,“可是尚食局的宫女不是啊。” “你那天穿得是我给你的衣服,那天你身上的味道很淡。” 殷沁梨一下就醒了,她猛地坐了起来,腰上骤然一酸。 “嘶”,她扶住了后腰,“好酸。” 墨衍之跟着坐起来,一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慢慢放倒在自己身上,手掌覆上她后腰的位置,力道不重,一圈一圈地揉着:“别动。” 殷沁梨趴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却透着兴奋:“那就对得上了,我的殿里长年燃着香,味道浓,药劲儿也大,所以云儿才......死了......” “是。” “那就好办了!”她开心地在他怀里钻了钻。 墨衍之按住她乱动的肩膀:“好了,问题解决了。再睡一会儿。” “嗯,”殷沁梨听着墨衍之的心跳声,困意袭了上来,“我睡醒就回宫。” “证据的事,”墨衍之的声音放得很轻,“我来做。” 殷沁梨睡了过去。 墨衍之没有动,他的手掌还停在她后腰上,轻轻地揉着,直到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慢慢收回手。 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琢磨着之前说过的“禳旱祈天大典”。 殷崇琰要办大典的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可纵观殷沁梨的表现,说明这件事在她心里是一件特别重要又厌恶的事情。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手臂往下滑,触到了她右臂上缠着的白布条。 他昨天晚上问过她这是怎么弄的,她含糊地说是不小心。 他听了一会她均匀的呼吸声,确认她睡沉了,才小心翼翼将她放回床上,坐起身。 他拆开布条,伤口露了出来,一道细长整齐的切痕,边缘干净,像是被什么薄而锋利的器具划开的,还没有完全愈合。 怎么看都不像是不小心划的。 能够伤害她的,屈指可数。 他替她重新上了药,换了干净的布条缠好,又从桌上取了纸笔,留了几行字,放在枕边。 他穿好衣服,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带上了门。 不管她想要做什么,他都会替她做到。 60. 我喜欢你 殷沁梨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光依然明亮。 她这一觉睡得好,醒来时没有半分困意,头脑十分清明。 她伸了个懒腰,撑着胳膊慢慢坐了起来,被子滑落,露出了她的身体,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腹部、大腿上各有几道淡淡的红痕。 她愣了一下,脸迅速热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 她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下床,她这一动,腰、腹部,都有些发酸发胀,尤其是大腿根部,她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 穿好外衣后,她注意到了枕边压着的那封信,墨迹已经干透了,上面只有一行字:【我去找证据,找到后去宫里找你。】 朝云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见殷沁梨已经站起来了,脚步顿了一下:“殿下醒了,怎么也不叫奴婢一声。” “刚醒。”殷沁梨一出声立即闭上了嘴,脸又烧了起来,她嗓子怎么还哑了! 朝云的脸也不自觉地红了,殷沁梨发现后脸变得更红了。 听澜正好进来了,才让空气变得流通了一些,两个人伺候着更衣、梳头。 “老夫人来过一趟,”朝云一边梳头一边道:“见殿下还睡着,又走了,走之前吩咐奴婢们莫要吵醒您。” “嗯,”殷沁梨对着铜镜选首饰,“等收拾好了去找外祖母,她一定给我留了饭。” “是。” 殷沁梨选好项链,听澜为她戴,她道:“准备一下,吃完饭后便回宫。” 她收拾完后去见林玉金,果然留着饭,见她过来便让丫鬟端上热腾腾的粥和小菜,没多问什么。 吃完后,又说了几句话,殷沁梨便道:“外祖母,事情查得差不多了,我得回宫了。” “好,我猜也是,”林玉金为她正了正项链,“要好好休息,不要仗着年轻,就总熬着。” “知道了。” 殷沁梨一出府,就看到了门口站着一个人。 “墨驰烈?” 墨驰烈听到声音抬头望去,见到是殷沁梨,一步迈到了她的面前,目光急切。 “我昨天说谎了。” “哪一句?”殷沁梨的尾音有点发抖。 “我喜欢你。”墨驰烈的语速很快,像是很着急的样子,“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满心满眼都是你了。” 殷沁梨回视着他。 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让她没法装看不见。 她心里大抵也猜到了墨驰烈对他有好感,他说“不喜欢”,不过是不想让这段关系变得更复杂。 只是她没想到他今天会变卦。 她的手摸到了暗瓶,那里面此时此刻装着一只忘情蛊。 墨驰烈属于北疆,鹰,就应该盘旋于高空,而不是在泥沼里弄脏一身的羽毛,明亮的眼睛,也不应该被浊物糊住。 她压着声音问道:“小将军难道要为了我放弃北疆?” “不。”墨驰烈答得干脆,“我只是不想再自欺欺人了。我喜欢殿下,但我仍然不愿意做殿下的驸马。” 殷沁梨松开了暗瓶。 “那就好,”她道:“就像昨天说的,我不会再以讨好的方式出现在小将军面前。” 殷沁梨从墨驰烈的身边走过。 “殿下,”墨驰烈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比方才低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玄京城?” 这是他想了很久才敢问出来的,尤其是在见过殷沁梨被困在曦和殿的模样。 他更是坚定了这个想法,带殷沁梨离开这里,不只是皇宫,而是去更远的地方。 “不,”殷沁梨没有回头,声音异常坚决,“我还有未完成之事。”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如果还有命的话,她会去看看的。 她踩着马凳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将墨驰烈隔绝在了外面,没有看他一眼。 马车驶动后,殷沁梨隔着帘子低声道:“听澜,你今日去一趟鬼市的蛊店,买一只忘情蛊回来。” 听澜应声离开。 殷沁梨回到曦和殿的时候已是傍晚。 锦棠和青檀守在正殿门口,见她进来,两人同时迎上来,异口同声道:“殿下!” 殷沁梨脑子里还在想着蛊虫的事情,她在马车上想了一路,大概已经有了一个办法,只是目前最难的是,她没有可以施展的人,并且她这个方法能不能成,也不是百分百确定的。 “宫里这两天怎么样?” “这两天也一直在死人。” 这也是意料之中,虽然她已经将宫里的妆粉全都收了起来,可是也难免会有漏网之鱼,她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做这件事情,再加上用妆粉的人太多了,使用时间有前有后,在找到解决的法子之前,死人还会是常态。 “有人怀疑是妆粉的问题,”锦棠继续说,“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旱魃的谣言传得越来越凶,都在盼着五天后的禳旱祈天大典。” 殷沁梨进入了殿里,锦棠跟进来,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还有一事,昨夜有两个宫女来过。” “是尚衣局的司衣,她们两个鬼鬼祟祟地在殿外转了好几圈,奴婢实在看不下去,便出去问了她们要干什么。” 殷沁梨的脚步停了下来,侧头看她。 “结果她们竟然问起了尚食局的事情,问殿下为什么选了那些人,还问喝的是什么药,问得很细。奴婢怕是陛下那边派来探口风的,只说是殿下听闻她们都吃得很多,以为她们得了蛔虫,才用了药,不过太医局那边也说了不是。” 这倒是引起了殷沁梨的注意,“她们什么反应?” 锦棠仔细回想着昨夜的场景,“两个人好像都快哭了,互相紧紧攥着手,看上去很害怕,还有些不死心,奴婢都说得很明白了,她们还是追着问了很多,最后还说就算不对症,能不能也让她们吃点药,她们不想就这样等死。” “奴婢打发她们走后,对了一下收妆粉的册子,她们的名字在上面。” 殷沁梨没有立刻接话,她一直走到内殿,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廊下有人低着头匆匆走过,整个宫里的空气都紧绷着,空气里刺鼻的味道越来越重,好像都要将红墙金瓦染成黑色。 殷沁梨垂下眼,手指搭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她的指腹按着木纹,片刻后,她转过头:“锦棠,你能找到那两个人吗?” “能,本来也认识。” “你偷偷去找她们,不要让任何人看到、听到。”殷沁梨缓缓道:“告诉她们,就说或许有办法可以救,但是也很有可能会直接死掉,让她们想好了再来。” 殷沁梨又扣了一下窗沿,“一定要说清楚,成与不成,都不能告诉任何人。” 锦棠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了殿门。 亥时末,锦棠领着两个人从侧门进来了,锦棠递给她们一人一条帕子将眼睛蒙住了。 她和青檀一起将人带进了密室。 桌上已经摆好了药碗、针囊和香炉。 殷沁梨抬手示意,青檀检查了她们的身体,她们的身体还没有干瘪的迹象。 她道:“可想好了?” 两个人“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头抵在地面上,“想好了!” “你们目前的症状是什么?” “吃得很多,容易饿,晚上睡得也沉了。” 幼虫期,虫还在吸取养分的阶段。 殷沁梨抬手示意,朝云和听澜端着桌子上还在冒热气的药走近二人,放到了她们的手里,朝云道:“喝了。” 两个人端稳了药碗,没有任何犹豫就将碗里的药喝了个干净。 喝完药后,殷沁梨指了一下旁边的两张矮榻,朝云和听澜扶起两个人,将她们引到了塌边,扶着两个人躺平,她们紧张地绞着手。 殷沁梨计算着时间,大约过了两刻钟,她拿起香盘放进了矮榻前的香炉里,青烟细细地升起来,一股柔软绵和的气味散了开来。 殷沁梨和朝云她们四人已经实现服用了解药,另外两个宫女不过片刻,昏睡了过去。 锦棠以防万一,还拍了拍两个人,两个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殷沁梨坐下来,打开针囊。 银针在烛火下泛着一层细白的冷光。 她捏起一根,找准位置刺入腕侧,捻了两下,停住。 接着第二根,第三根,在手臂,头、脸、躯干、大腿上依次落针。 针全部扎完之后,殷沁梨伸手探她们的脉搏,两人的血流慢了下来。 阻断血流成功。 青檀用手帕擦掉殷沁梨额角浮着的薄汗。 “将药慢慢灌进去。” 药就是殷沁梨燃的香,她宫里的香全部都是她自制的,里面全部都是可以入药的药材,她没有时间去尝试到底是哪种药起了作用,索性直接将它熬成一碗药。 锦棠和青檀一组,朝云和听澜一组,她们中的一人负责抱起宫女,托着宫女的后颈,一人负责慢慢将药灌进去。 光是喂药就喂了两刻钟。 锦棠和朝云将人慢慢放下,殷沁梨仔细观察着两个宫女的身体反应。 屋里的烛火跳了又跳。 殷沁梨坐在矮榻边上,每隔一刻钟就会探一探两个人的脉搏,确保她们没有大出血的情况。 两个时辰过去了 ,殷沁梨又探了一次脉,脉搏稳,呼吸平,没有出血,也没有异常的急促。 “开始撤针。”她道。 她先从腕部往肘弯方向,一片一片地撤。 每拔一根,她就停下来等一等,看看伤口有没有渗血,检查脉搏、呼吸。 两根,三根......五根...... 殷沁梨的手始终很稳。 左边的宫女所有针都撤走之后,殷沁梨又等了半个时辰,宫女安安静静地躺着,面色正常。 她松了一口气,开始为第二个宫女撤针。 不过她仍然以保险的方式一根一根撤,直到所有针撤完。 又是半个时辰,右边的宫女身体也没有出现异常。 窗外已经透亮了,天光渗进来,铺上薄薄一层灰白。 她扬了一下手,锦棠取来另一盘香,换到了香炉里,约莫半颗钟,两个宫女的身体有了反应。 她们醒了,眼上还蒙着布,怯怯地问道:“成......成功了吗?”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殷沁梨问。 两人都摇头,其中一个人活动了一下手腕,颤着声音回答道:“没有……奴婢觉得没什么异常。” “回去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主要注意一下之前你们说过的症状是否还存在,但凡有一点异常的,都要记下来。” “是,奴婢知道了。” “退下吧。” 两个宫女齐齐跪下来磕了个头,被锦棠和青檀带了出去。 殷沁梨转向听澜:“你去跟着她们,好好盯着。” 听澜点头,悄声跟了出去。 殷沁梨瘫坐在椅子里,目光落在桌上那排收好的银针上。 扎针太慢了,也很费事,一针一针落下去就是一夜的工夫。 若是有一款能封住血脉的药散,便能省下大半的时辰。 朝云收拾着残局,她走了过来,“殿下要休息吗?” “不用,去煮些提神的药汤来。” 殷沁梨铺开纸笔,拿起毛笔,开始在纸上写了起来,她先写了三个方子,照着上面的药抓好,熬好后,分别用在了朝云、锦棠和青檀的身上。 她检查她们的脉搏,精进之前的药方。 窗外从微亮变成大亮,又从大亮沉成昏黄,最后变成蓝黑色。 桌上摊开的那张纸上写满了批注,她终于停下来。 大功告成了!一个比扎针效果还要好的方子诞生了! 她直起腰,伸了个懒腰,她揉着僵硬的肩颈。 “什么时辰了?” “快要亥时了。” “跟那两个人说好了吗?” “锦棠和青檀已经去等着了。” 殷沁梨瘫在了后面的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朝云轻声在她耳边道:“殿下,人来了。” 殷沁梨睁开眼,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过来。两个宫女依旧蒙着眼,跪在下面。 她走了过去,“手。” 两个宫女伸出了手,殷沁梨为她们诊脉,脉象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她问道:“今日可有什么症状?” 左边的宫女声音里压着一股藏不住的激动:“回禀殿下!没有任何症状了!奴婢的饭量恢复了正常,也没有很快就饿的感觉了!” “那便好,后续继续观察,如果半个月都没有问题,那便是无事了,这期间若是有其他情况,及时过来。” 两个宫女“咚”,头敲在地上,“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多谢殿下!” 她们的眼泪砸在了地上,绑在眼睛上的布都湿透了。 “先下去吧。” 殷沁梨太累了,实在撑不住了,起身回了寝殿,头一沾枕就睡了过去。 “殿下!” “殿下!” 殷沁梨被一阵急促的声音从深睡里拉出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天亮了,但还没有完全亮,殿内一片灰白。 她的眼皮沉得像粘了胶,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怎么了?” 朝云铁青着一张脸,急切地道:“顺天府周正,大理寺丞赵硕,大理寺正白廷,昨日夜里,全都被抄了家,阖府上下无一人生还。大理寺少卿沈玉珪被抓进了监狱。” “还有陈芳和张云香,”锦棠顿了一下,“也全都死了,派去保护她们的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殷沁梨在听到后面的话时,就被像被雷劈了一下,她的心里冒出了一个名字,但是她不敢相信,她几乎是颤抖地问了出来:“谁干的?” “玄影司指挥使。” 61. 消失的沁月酿 玄影司指挥使,墨衍之。 是他了。 也只能是他。 见完张云香后,殷沁梨便让人将张云香和陈芳全都换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守着。 连墨驰烈都不知道,除了殷沁梨,只有一个人知道。 那就是墨衍之。 是她,亲手将证据奉上。 一股巨大的耻辱和愤怒同时涌上来,撞在她的胸口。 她的体温像是被人抽走了,手心却烫得厉害。 她开始发抖。 她紧紧攥着被角,指节都发了白,下颌绷着,牙关都咬出了声音。 她能感觉到指尖在发麻,耳朵里嗡嗡地响,她听不清自己心跳的声音,只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很重地撞着肋骨。 怒气哽在喉头,哽在胸口,找不到出口。 她张了张嘴,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很轻,带着压不住的颤:“……墨衍之。” “殿下!”朝云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臂。 殷沁梨右臂上缠着的白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人呢?”她的声音还在抖。 “听说墨指挥使寅时末便进了皇宫,先去了玄极殿,后来压着好几个居高位的太监去了往生堂。” “更衣。” “殿下还要见他吗?”朝云的声音也在发抖。 殷沁梨的眼睛红着,里面燃烧着灼人的火焰,“当然,难道我要放任一个背叛我的人生龙活虎地活在这个世上吗?” “殿下!”朝云着急了,“天机使的事情陛下已经在怀疑殿下了,墨指挥使若是这个时候出事,陛下不会放过您的。” 殷沁梨盯着朝云,咬牙切齿道:“更衣。” 朝云不敢再说什么,只得退出去,不多时,她端着热水和锦棠一起走了进来。 锦棠为她选好衣服,为她盘好发髻,戴好发饰、首饰。 天更亮了一些,殷沁梨走出曦和殿,快步朝着往生堂走去。 越靠近往生堂,刺鼻的味道越浓烈,空气也不再亮堂,而是灰蒙蒙的,细小的颗粒进入嗓子里,又苦又臭,让人难以呼吸、吞咽。 往生堂外面守着的已经全是玄影司的人。 寒鸦站在门口,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本宫要见指挥使大人。” “殿下,”寒鸦躬身,“您最好先不要见主子。” “何时轮到你对本宫指手画脚了?” “殿下!”寒鸦躬地更深了,声音带着急切的恳求:“您真的再等等。” 殷沁梨刚要开口,一道声音比她更快地从里面传出来:“在吵什么?” 往生堂内,墨衍之一身玄服,缓步出现。 他的目光冷冽,从殷沁梨的脸上慢慢扫到脚底,又收回来。 “公主殿下怎么来了此处?” 殷沁梨愣住了,她没有立马说话,视线从眉梢落到嘴角,又从嘴角落回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牵扯。 墨衍之迎着殷沁梨的目光,瞳孔的颜色很深,仿佛两个无底黑洞。 那双丹凤眼像是在笑,又像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看得人心慌、发毛。 这与她第一次见墨衍之时的表情,别无二致。 她又看了一眼寒鸦,寒鸦正不知所措地低着头,回想着他刚才的反应。 她迅速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本宫听闻,昨夜指挥使大人抄了好几个官员的家,还灭了他们满门。” “是。”墨衍之踏出一步,从往生堂的门槛里迈出来。 日光照在他网巾上的宝石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他审视着殷沁梨,缓缓道:“可这与公主殿下有何想干呢?” 他一步一步,威逼着靠近,低下头,目光压下来,“还是说公主也与贩卖人口一事有关?” “啪”,殷沁梨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谁给指挥使大人的本事敢污蔑本宫?” 墨衍之的头被她打得偏了过去,侧脸上出现浅红的印子,他没有捂脸,眼尾盯着殷沁梨,缓缓地把头转回来,皮笑肉不笑道:“那公主殿下最好给本官一个合理的解释,您为何会来这里?” 殷沁梨已经确定,这不是之前的那个墨衍之。 “来问指挥使大人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噌”,殷沁梨拔出腰间的匕首。 刀刃离鞘时发出一声清细的金属摩擦声。 她没有犹豫,刀尖没入墨衍之的腹部,刺破衣服,进入皮肤。 墨衍之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腹部的刀柄,又抬眼看她。 他没有喊一声,甚至没有皱眉,握住了殷沁梨的手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公主殿下这是何意?” 殷沁梨回视着墨衍之的目光,松开匕首,换了另一只手,握住刀柄。 “嚓”,利落地将匕首拔了出来,刀刃上挂着一道暗红的血迹,顺着刀尖淌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松手。”她道。 墨衍之松开了她的手,死死盯着殷沁梨。 殷沁梨拿出暗瓶,拔开盖子,将匕首的尖对准了暗瓶的口子,“啪嗒”,匕首上留着的血迹顺着刀尖滴进了暗瓶里。 “公主殿下到底想干什么!” “死不了。”殷沁梨将匕首重新收好,她的心一抽一抽地疼,疼得她眼睛都烧了起来,她努力将一切封住,决然地抬眸,“指挥使大人也不必生气,这是你欠本宫的。” 墨衍之没有说话,他拔出自己腰间的刀,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预兆,刀锋已经贴上了殷沁梨的颈侧。 冰凉的金属挨上皮肤,一缕飘起的发丝被切断,轻飘飘地落下来,在半空中打着转。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到不到一拳,殷沁梨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对视之间,一个模糊的画面划过墨衍之的脑海,他的头剧烈地疼了起来。 朝云的匕首抵住了墨衍之的刀。 “主子!” 寒鸦也飞速赶了过来,握住了墨衍之的刀,血顺着他的指缝溢了出来,沿着刀背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您不能伤害殿下!” 殷沁梨垂眼望着如落叶般飘飘荡荡的发丝,她的鼻子发酸,眼眶也更加灼热了起来。 她再抬眼,将所有情绪全部掩埋。 墨衍之看了一眼寒鸦,又看了一眼寒鸦手上正在淌血的伤口,眉头拧了一下,收回了刀。 殷沁梨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 墨衍之捂住腹部的伤口,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他的心很闷,闷到无法呼吸。 殷沁梨回到曦和殿,坐在内殿一言不发。 墨衍之明显与以前不一样。 可是,若是他之前都是骗 她的呢? 若是从头到尾,被乱了心的,只有她一个人呢? 她唤来了听澜,道:“你随我出宫,我们去一趟墨衍之的府上。” 她想要弄清楚情况,才好做下面的准备。 能够证明宫中乱象只是人为的人证、物证全都没了。 她知道这是殷崇琰所为。 殷崇琰已经对她起疑了。 她写了一封信,让听澜带给了殷晟睿。 傍晚时分,殷沁梨换上一身男装,在殷晟睿的掩护下出了宫。 她上了提前备好的马车,马车吱吱呀呀地碾过青石路面,朝着墨衍之的府邸驶去。 她换的男装衣料粗硬,脖子和手腕被磨得发红发痒,她忍不住蹭了两下。 她忽然想起了墨衍之曾经带她出宫,提前为她准备了漂亮的衣服,还收拾了马车。 “啪”,殷沁梨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醒一点。 来到墨衍之府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 墨衍之在宫中还未回来,殷晟睿负责为她拖住墨衍之。 听澜先翻进了府里,为殷沁梨打开了小门,她凭借着之前的记忆,很快就找到了墨衍之住的院子。 她进入院子,一阵熟悉的香味从屋里散了出来。 这一次的味道更浓郁,殷沁梨在认出味道后,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蔓延到腰际。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穿过院子,一把推开了正屋的门。 门开的一瞬间,更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 殷沁梨颤抖着拿出火折子,吹亮,橘黄色的光跳了一下,照出了屋内的景象。 在能看清的一刹那,她的呼吸停住了。 一条写着【殷沁梨】的云纱扑上了她的脸。 听澜将屋里的光点亮,屋内一览无遗。 房梁上垂下一条一条轻薄半透的云纱,错综地排列着,一层又一层。 夜风从半开的窗扇间穿过,云纱轻轻地荡了起来,相互碰触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每一片上都有字。 她脚步顿挫地往屋里走,目光从第一片扫到第二片,再到第三片。 有的写着【殷沁梨】,笔锋或端正或潦草。 有的画着她的样子,侧脸的、低眉的、笑着的。 有的上面写着【昭昭】。 挨近床边的那几条云纱末端垂进了几只酒坛里,酒液正沿着布料的纹理慢慢往上爬,把纱染成了浅浅的琥珀色,酒香和墨香混在一起,洇满整间屋子。 那酒她认得。 是沁月酿。 床边整整齐齐地码着还没有开封的酒坛,像一座小小的山。 她卖出去的每一坛沁月酿,都在这里。 玄京城这么有钱的能有谁呢? 殷沁梨狼狈、自嘲地笑了。 沁月酿,之所以命名为沁月酿,便是因为这个酒的味道与殷沁梨熏香的味道极其相似。 轻纱晃动着,那些名字和画像也跟着一明一暗,如同活了一般。 殷沁梨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怪不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让人听不清,“怪不得......” 他能够立马就发现是‘味道’的问题。 “也好。” “这样也挺好。” 她打开了暗瓶,将里面的蛊虫吞了进去。 62. 流言起 马车里悬着一盏小灯,光被罩子拢成一小团暖黄,随着车轮的颠簸轻轻晃着。 殷沁梨的眼皮被那团光晃了两下,慢慢地睁开来。 她的视线落在那盏灯上,盯着里面的火苗看了两息。 她撑着坐垫想要起来。 她一动,听澜立马看了过来,“殿下,您醒了!” 她连忙探过身来扶住了殷沁梨的手臂,另一只手将滑落的毯子收住。 殷沁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深灰色的男装,料子粗硬,袖口边沿磨得她手腕周围的皮肤已经泛了红。 她的头沉沉的,像是睡得太久又像是没睡够,脑子里有些东西断断续续的,拼不完全。 她皱起了眉:“这是哪儿?” “快到东宫了。” 殷沁梨按了一下太阳穴,指腹贴着额角轻轻压了压:“我去干什么了?” “殿下去了玄影司指挥使,墨衍之的府上。” “我去他府上做什么?” 墨衍之...... 她飞快地过了一遍关于这个人的所有事情,玄影司指挥使,抄了顺天府和大理寺那几家的满门,让她的计划落了空。 她看向听澜,听澜嘴唇抿着,看上去十分紧张。 “殿下,”听澜的声音压得很低,“您服用了忘情蛊。您在服用之前交代过奴婢,若是您醒了问起这些,就让奴婢告诉您,关于墨衍之的事一律不要追问。从今往后,只做该做之事。”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重。 殷沁梨能感受到听澜的目光从她醒后,就一直在探究她的状态,在掂量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 听澜不会骗她。 “好。”殷沁梨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袖口,没有再问。 马车进了东宫的独立宫门东华门。 殷沁梨下了马车,快步往里面走着,东华殿里的灯还亮着,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阶前的石板映出一片暖色。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殷晟睿正坐在书案后面。他低着头在看什么,手里的笔还没放下,大约是太专注了,连她进来了都没注意到。 “哥哥,已经快要丑时了。” 殷晟睿抬起脸来,他眼睛下面已经是一圈青灰,眼白上布着红血丝,整个人看上去很是疲惫。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笔搁回笔架上,揉着眉心,闷闷地道:“回来了。” “嗯。” “沈玉珪死了,今天文渊侯称病告假了,府上也已闭门谢客。” “意料之中,沈玉珪犯了大错,文渊侯怕沈府被牵连,肯定是要避避风头的。不过肯定也只是暂时的。” “嗯,不然其他涉事官员都是吵架灭门,只有沈玉珪是被抓进了牢里。” “朝堂需要文渊侯势力牵制外祖父,后宫需要沈贵妃威胁母后的地位,父皇不会让威胁他地位的事情发生的。” 殷沁梨说得平静,殷晟睿透过跳动的烛火望着他的妹妹,从小的时候开始,家中的人便一直都说妹妹的性格像极了外祖母,林家作为首富,家族里的水不比皇家浅半分,甚至都不愿像皇家这般表面粉饰太平,只要是在林家出生的,哪怕是亲兄妹也如同仇人。外祖母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厮杀了出来,并成为了林家第一任女家主。 她一直都比他更有魄力和能力。 “墨衍之今日没有出宫。” “好。” “想查的事情查到了吗?” “嗯。” 殷晟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往后靠向椅背,“快回去休息吧,不早了。” “哥哥,”殷沁梨没有动,“禳旱祈天大典的事,你怎么看?” 殷晟睿的面色立刻沉了下来,他坐直了身子,手指搭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本就要靠证据证明宫女的死与旱魃无关,人证物证都没了,阻止不了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许多:“来不来雨根本不重要,只要旱魃能消失,雨这件事,怎么说都成。” 殷沁梨没有接话,她盯着书案上的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在油面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殷晟睿望着她,他其实一直都想要做她的靠山,只是妹妹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与他说了。 “昭昭,”殷晟睿的声音放软了下来,“这件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至于墨衍之……” “哥哥,”殷沁梨打断了殷晟睿的话,她走到书案前,拿出一个药瓶,“这是永昌伯的女儿陈望舒托我带给你的。” 她又道:“是祛疤的药膏。” 殷晟睿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瓶。 “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殷晟睿抬眼看向她,目光沉沉地压过来,带着实打实的担忧。 最终只道:“……好。” 殷沁梨从东宫的通向皇宫的门进了宫,沿着墙根的阴影一路避开巡夜的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曦和殿。 殿里已经熄了大半的灯。 她没有回寝殿,而是去了密室。 门关上之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呼吸的声响。她坐在密室的摇椅上,椅面被她坐下去时带得轻轻晃了两下,又慢慢停下来。 已经无法阻止禳旱祈天大典的举行,难道就要放任着殷崇琰坐实这虚名? 禳旱祈天大典结束后,宫里若是没有人再死去,殷崇琰在不明真相的百姓眼里就是神。 从今往后,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他还能得到百姓的信仰,来成全他的道。 殷沁梨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密室的顶,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的边缘。 这么多年来,殷崇琰靠外祖母挣来的钱修道,用她的金阳命格护体,用殷晟睿的血滋养。 这样的人,凭什么被敬仰? 这样的人,就该去死。 摇椅慢慢停了下来。 殷沁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了深青,又从深青里透出一点点灰白,她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一夜未动,手脚都有些僵硬了,膝盖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等到血脉重新流通顺畅了,才走出密室。 “锦棠。”她唤了一声。 锦棠从外间快步走进来。 殷沁梨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锦棠的脸色变了,连连点头,直到殷沁梨说完。 “奴婢知道了。” “记住,”殷沁梨的目光坚定,“你就是第一个人。” “奴婢明白。” 锦棠走后,殷沁梨走到书案前,研了墨,提笔在纸上迅速写起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而密,她写了整整一夜纸,她拿起纸,吹了吹上面的墨。 青檀被叫了进来。 殷沁梨将纸递过去:“准备好茜草汁、赭石粉、猪血、当归和桃胶,按照上面的法子,加到做好的药里。” 青檀接过纸,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内容,神情变了,她应道:“奴婢知道了。” “做好一份先送到我这里来看看。” “是。” 交代完所有的事情后,殷沁梨躺在了内书房的小榻上,闭上了眼睛休息。 她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脑海里总是闪过一些空白的画面,人像是睡着,又像是醒着。 直到一股血腥的味道钻进了她的鼻子里,她一下就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 “殿下,您醒了。” 青檀正站在小榻边上,手里端着一只碗。 “拿过来我瞧瞧。” 青檀将药碗递上,碗里的药呈现暗红色,就像是鲜血一般,没有中药的味道,只有血腥味。殷沁梨拿起碗中的勺子,搅拌了几下,不是汤水状,稍稍黏稠,会挂在勺子上慢慢往下淌。 “殿下,按照您的法子做出来之后,跟鲜血极其相似。” “就照这个法子,多准备一些。” “是。” 青檀端着药碗退下 了。 殷沁梨没有再睡,她的头有些痛,她故意换了一件比较轻薄的广袖褙子,透过褙子能影影约约看到她右手臂上绑着白布条。 她来到前院亭子的二楼,亭子四面透风,视野开阔,正好能看到曦和殿的正门。她让人摆了茶和几本书,坐在亭子里,一边慢慢翻着书页,一边用余光扫着那扇门。 整个下午,她看到正门前时不时冒出一个头来。有的躲在门柱后面,有的装作路过放慢脚步,目光往门里飞快地扫一下又收回去。 她知道,流言奏效了。 锦棠端着一碗冰酥酪上了二楼,“殿下,您的血能够驱除旱魃附身吸血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她将冰酥酪放在了桌子上,“比奴婢想得传得还快呢。” 殷沁梨舀了一勺冰酥酪送进嘴里,冰沙绵密,入口清凉,紧跟着米酒的香气会在舌尖上散开,搭配上蜜渍的红豆,甜而不腻。 她又吃了一口。 锦棠继续说:“宫里关于旱魃的传言已经连成一条完整的线了。说是被旱魃盯上的人,为了能多吸血,会先让人多吃,等把人喂饱了再吸干。” 有人引导就是会这样,以更快的速度,更令人信服的说辞,坐实流言。 “许多人有了吃多的症状之后,都不敢吃,认为只要不吃,旱魃兴许就不会喝血。” 锦棠说着宫里的流言,余光瞧着又有两三个人故意在正门面前晃了一下。 “奴婢瞧着已经有几波的人在门前晃了。” “不过都只敢探头,没人敢上来。” “嗯。”殷沁梨又吃了一口冰酥酪,“再等等,等一个敢上门求血的人。” “奴婢明白。” 宫女们身份低微,自然不敢贸然来求一位公主的血。 殷沁梨特意放出了锦棠和尚衣局两个宫女已经求过血的事,就是为了让其他人知道,有人开过这个头了。 门口的人磋磨了约有半刻钟,还是离开了。 傍晚时分,顾宜宁和殷晟睿一起来了。 宫女布完菜后便退了出去,席间只剩母女三人。 殷沁梨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来。 殷晟睿夹起一块鱼,一边挑着刺一边道:“昭昭,宫里新出了流言,说你的血能驱除旱魃。是你放出去的?” “是我。” 殷晟睿将挑好刺的鱼夹到了殷沁梨的碗里,“治疗蛊虫的法子有效了?” “对,先前试过的宫女没有异常,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你想用血来迷惑父皇?” “是。”殷沁梨夹了一块碗中的菜,吃完后才道:“父皇已经怀疑我了,更何况我说用药能治,无异于跟父皇明面上对着干,到时候怕是我的命格,都护不住我的命。” “流言已经传开了,若是有人当真来求血,”顾宜宁开口,声音不高,目光却紧,“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准备好了。” 殷沁梨朝青檀抬了抬下巴,青檀会意,端着那只药碗走了进来。 “给母后和哥哥瞧一瞧。” 殷晟睿接过药碗,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颜色,又端起来闻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放下碗,又拿起勺子搅了搅:“看着真跟血一样,一点药味都没有。” “我在药里加了一些东西,一般人喝不出来。” 顾宜宁伸手握住了殷沁梨的手腕,指腹贴着她的皮肤,她低头看着那只药碗,沉默了片刻,才道:“我还以为你又要伤害自己。” “不会的。”殷沁梨反握住顾宜宁的手。 顾宜宁的表情并没有松下来,她握紧了殷沁梨的手,“昭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和哥哥?” 殷沁梨的目光闪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便恢复了正常,“没有啊。” 锦棠急急忙忙地从外面走进来,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 她躬身道:“殿下,尚食局来了一个宫女,说想要见您。” 殷沁梨的唇角勾了起来,“带她进来。” 63. 救世主 被死亡笼罩着的皇宫变天了。 仅仅是一夜加一个半天,曦和殿的大门口已经被前来求血的人踏破了。 宫里的风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殷沁梨坐在内书房,听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声和往来不绝的脚步声。 锦棠匆匆忙忙跑进来,脚步在门槛处绊了一下又稳住,“殿下,玄极殿来了人,让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 殷沁梨早就料到殷崇琰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将右臂的袖子挽上去,露出缠着白布条的小臂,她拆开布条,布条下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边缘长出了一层浅粉色的新肉。 她拿起匕首,刀尖对准伤口的位置,闭了一下眼,再睁眼,手腕一用力,刀尖没入皮肉,沿着原有的伤口重新破开。 “殿下......”锦棠心疼地唤着。 殷沁梨没有停,刀刃贴着旧伤口的走向划过去,温热的血涌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她疼得额角冒出了一层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滑。 她仔仔细细地包扎好伤口,端起桌上准备好的药碗,仰头喝了下去。 药效发作得很快,她放下碗的时候,指尖已经开始发麻。 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像是被人浸进了凉水里,紧跟着开始头晕、恶心。 她看了一眼铜镜,镜子里的人脸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嘴唇也淡了下去,泛着一层灰白。 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动作已经尽量放慢了,可眼前还是骤然一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锦棠一步跨过来,从侧面抱住了她,手臂紧紧地箍着她的腰。 “走。”殷沁梨有气无力道。 锦棠搀着她往外走,朝云也跑了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护着她穿过正殿。 殿外的阳光落下来,阳光很暖,她的身体却在一下一下地发冷。 来到殿外的时候,台阶下正跪着几个宫女,她们嘴角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大约是刚喝过“血”,还没有来得及擦。 殷沁梨经过时,故意耷拉下右臂,血顺着她的手指滴落下去,“滴答、滴答”,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血色。 宫女们见了她,呼啦啦全跪伏了下去,额头贴地,虔诚地拜着。 “多谢曦和殿下赐血!” “多谢曦和殿下赐血!” 殷沁梨没有理她们,一来是故意营造神秘感,二来她还真没有那个气力,她头晕、恶心、反胃、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挪着步子上了备好的四人抬金辇,一坐进去就彻底软了下来,靠在靠背上闭着眼。右手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时时刻刻都在痛着。她也不敢动,一动眼前就发黑。 金辇被抬得很稳,可她仍然觉得天旋地转。 好不容易到了玄极殿,下辇的时候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锦棠和朝云一左一右地扶着她,她低着头,垂着眼,过了好一会才慢慢直起腰来,一步一挪地往台阶上走。 锦棠和朝云守在她身旁,等她缓了好久,才慢慢直起了腰,慢慢地挪动着步子。 进宝从台阶上迎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担忧:“曦和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身子有些不适。”殷沁梨说话都费劲,“父皇可等急了?” “没有,”进宝躬着身,随着她的步子慢慢走,“陛下听说许多宫人去曦和殿求血,一直在担心您。” 殷沁梨本想偷偷“嗤”一下,可她连做这个的力气都没有了。 台阶爬到最后的时候,殷沁梨的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前跪下去。朝云从身后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带着她倚在自己身上,殷沁梨才勉强站稳。 殷沁梨靠着她,胸口微微起伏着。 玄极殿的门开了,冯忠从里面快步走出来,看到她这副模样也吓了一跳:“曦和殿下,您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无碍。” 殷沁梨简短地回了一句,她从朝云的身上起来,自己站着,可是站不稳,她的身体就像纸片一样,摇摇晃晃。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看到殷崇琰坐在高堂之上,正望着殿外的方向。 她尝试着迈出一步,身体晃得更厉害,朝云想伸手,殷沁梨侧目看了她一眼,她只得将手收了回去。 “朝云,”殷崇琰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你扶曦和进来。” 朝云一把拉住殷沁梨的手臂,搀着她挪进殿内。 殷沁梨在殿中央站定,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已经看不出颜色,身体摇摇晃晃,但还是标准地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殷崇琰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又落在她垂下的右手上,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一片暗红,血正顺着指尖滑下来,“滴答”,落在金砖地面上,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殷崇琰的声音沉下来,“冯忠,还不快去搬椅子!” 殷沁梨被搀扶着坐在了椅子上,楚楚可怜道:“让父皇忧心了,只是前来求血的人太多,就成了这副样子!” 殷崇琰的目光又转向朝云:“还不快去请太医!” 殷沁梨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有恃无恐。 就知道你要验。 她闭着眼睛缓着,直到头晕好了一些,才慢慢睁开眼睛,等到视线也变得更清晰了,她这才注意到,这殿里还有一个人。 一身玄服,冷若冰霜,腰间佩戴着一枚象牙腰牌上。 她认识那枚象牙腰牌,这人便是玄影司指挥使,墨衍之。 她的脑海里飞快闪过昨天的画面,还有听澜说过的话“关于墨衍之的事一律不要追问”。 想到这里,殷沁梨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殷崇琰的声音砸下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殷沁梨的一滴泪恰好滑落了下来,“儿臣也不知道,宫里突然就传出了流言。” “你若不知道,怎么会出这样的流言?”殷崇琰的声音更沉了,“玄影司指挥使查过了,流言是从尚衣局两个宫女和你宫里的锦棠那里传出的,说喝你的血能驱除旱魃。锦棠是自幼跟在你身边的人,你没授意?” “儿臣没有!”殷沁梨抬起头来,泪水一颗一颗往外砸,沿着脸颊往下淌。 她将右臂的袖子往上撩了一截,露出缠着白布条的手臂。 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血正沿着小臂往掌心蔓延。 “父皇可知有多疼?儿臣快要痛死了。” 殷沁梨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我见犹怜。 殷崇琰看着她的眼泪,眉头拧了起来,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那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锦棠也有了症状,”殷沁梨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儿臣不想让她死,就想起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目光飞快地朝墨衍之的方向扫了一下,又收回来,像是有什么话不方便说。 殷崇琰道:“不必避讳。” 殷沁梨接着道:“儿臣想起了金阳命格,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用自己的血喂了锦棠,没想到竟真的有用......” 殷沁梨垂下眼,低着头,嘴角是快要压不住的笑。 舒坦,前所未有的舒坦。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是最痛快的。 不是喜欢搞神神鬼鬼吗? 不是喜欢金阳命格吗? 她还真得好好谢谢这个玄影司指挥使,若不是他把她的路 堵死了,她还想不出这一招来。 “胡闹!”殷崇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茶盏都被震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茶水泼了一地。 “是真的!”殷沁梨满含泪水抬起头,“而且......而且儿臣是金阳命格的事情,被人泄露出去了。” 殷崇琰的脸色变了:“什么?” “儿臣有一件事一直未曾禀告,儿臣曾被绑架过一次,儿臣听得清清楚楚,民间兴起了一个组织叫‘天地根’,那个组织的头子知道儿臣的命格,还有儿臣的画像!” 殷沁梨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张纸,她的手指沾着血,血很快染到了纸面上。 殷崇琰看了墨衍之一眼,墨衍之走到殷沁梨的面前,接过那张沾着血的纸,呈给了殷崇琰。 殷崇琰展开纸,看清画像时,脸色顿时变了,他把纸扔给墨衍之,怒不可遏道:“查。” 墨衍之捡起地上的纸,仔细观察了起来。 殷沁梨只觉得爽翻了! 想成立“天地根”杀我,你先好好吃吃苦头再说吧。 皇帝的脚,皇帝自己砸。 爽。 墨衍之摩挲着纸,转向殷沁梨,“公主殿下,臣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自然。” “宫女身份本就卑微,赐血给近身的宫女还解释的过去,殿下为何要赐给不想干的宫女呢?” 殷沁梨缓缓抬起眼尾,目光一寸一寸地移到墨衍之身上,她的眼睛还红着,眼尾带着泪痕。 “若是本宫的血真的能够驱除旱魃,这必定能提升皇家威严,增强父皇的威信。” 她停顿了一下,“为何不为?” 她又转向殷崇琰,眼泪涌了上来,语气里带着委屈:“父皇也认为儿臣做错了吗?” 殷崇琰看着她,“你应当与朕商量。” “儿臣知道父皇近日来为了宫中之事甚是操劳,儿臣心里也没有把握,怕白白让父皇高兴一场,所以自作主张想看看是否真的可行。” “儿臣知错,”殷沁梨从椅子上滑下来,“咚”,清脆地跪在了地上,“父皇罚儿臣吧。” “儿臣......”殷沁梨硬撑着抬头,“儿臣......” “啪”,殷沁梨两眼一闭,晕倒了。 太医正好赶来,殷崇琰将他召进殿内,为殷沁梨诊脉,检查她的伤口。 “回禀陛下,曦和殿下的症状是失血过多所致,臣先为殿下处理伤口。” 太医打开药箱,为殷沁梨处理血、包扎伤口。 处理好后又道:“曦和殿下万万不可再失血,臣会开补血固气的方子,殿下的身子得好好养着才是。” “开最好的药。” “臣明白!” 殷崇琰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昏迷的殷沁梨身上,片刻后转向墨衍之:“你送殿下回去。” “是。” 墨衍之走下台阶,脚步不紧不慢地踱到殷沁梨身边。他弯腰蹲下来的时候,朝云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迅速低下头去,避开了他的视线。 墨衍之抱起殷沁梨,对朝云道:“带路。” 到了曦和殿,墨衍之将殷沁梨放在寝殿的床上,直起身来:“公主殿下已送到,本官先走了。” 朝云正低头替殷沁梨盖被子,闻言只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墨衍之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过了大约一刻钟,锦棠进来,“殿下,人走了。” 殷沁梨这才睁开了眼睛,拿起事先准备好的药丸吃了进去。 “公主殿下果然是在装晕啊。” 窗户外,墨衍之立于长廊,他微微昂着头,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大帽上的珠宝链条闪着冷凌的光。 他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64. 威胁 殷沁梨的目光骤然缩紧。 药丸开始起效,之前身上难受的感觉在逐渐消退,她的呼吸稳了下来,胃里的翻涌也渐渐平了。 她缓缓坐了起来,目光从始至终未曾离开窗外的墨衍之。 她没有慌,也没有那种被人当场戳穿之后的窘迫,她理了理衣服,不紧不慢地开口:“墨指挥使竟然还没走,不如进来坐坐。” 此话一出,殿内的朝云和锦棠身体同时抖了一下,两人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里面全是无奈和认命。 “好啊。” 墨衍之转身欲沿着外廊去正门,殷沁梨忽然开口:“墨指挥使。” 他停了下来,偏过头看向她。 殷沁梨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白玉地砖上,慢慢走到窗边,手指轻轻叩了两下窗沿,声音落得很轻:“何必绕路呢?不如直接翻窗进来。” 她说完侧开了身,将窗户让了出来。 墨衍之也没有多说什么,一手扶住窗沿,翻身跃了进来。 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殷沁梨看了一眼朝云,朝云立马懂了她的意思,点了一下头。 殷沁梨走到窗边的小榻前,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墨指挥使,坐。” “不了。”墨衍之墨衍之没有动,拒绝道:“这是公主殿下的寝殿,作为外臣,不可逾矩。” 殷沁梨低头笑了一下,随后慢慢抬头,“那墨指挥使站在寝殿的窗边向内窥探,就不算逾矩?” “算,”墨衍之的目光漆黑,没有一点光亮,他的唇角依然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可公主殿下实在狡猾,若不这样,怎么抓得住殿下的尾巴?” 殷沁梨虽然服用了药,可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过来,她索性坐在了小榻上,“不如打开窗户说亮话。” “哦?”墨衍之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真的没听懂,“公主殿下这是何意?” 这人实在是坏透了! 殷沁梨微微仰起头,与墨衍之的目光对上,他一副听不懂她话的模样,却又带着一股胜券在握的从容。 “墨指挥使若是有心将本宫装晕的事情告知父皇,那想必此刻也不会站在这里。” 她顿了一下,“说说吧,墨指挥使想要什么?” 墨衍之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从那一片漆黑里透出一股寒意,“公主殿下还真是不若表面这般,心思当真是深沉。” 殷沁梨放在小桌上的手慢慢蜷了起来,她都把话挑到这个份上了,他还在跟她绕。 这人真是烦死了! 她敛住面上的神色,端起小桌上的茶盏,掀开盖子,轻轻扇了扇茶香,低头嘬了一口。 “一直听闻墨指挥使有心疾,严重到要去寺庙里清养。”她抬眼看他,语气不疾不徐,“可方才不论是指挥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窗外,还是翻窗时利落的身手,都不像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墨指挥使的心疾是不够严重呢,还是另有隐情?” “不过也无所谓,不管是哪个,‘欺君’两个字都够着了。” 喜欢演,那就陪你演。 “所以,”她将茶盏放下,“能好好说话了吗?” 墨衍之看着她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还不是时候。就当公主殿下欠臣一个人情,到时候臣自会来讨。” 殷沁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弄了这么紧张的氛围,绕了这么一大圈,最后来一句“还不是时候”? 她压住那股无语,点了点头:“好。” 墨衍之没有立马离开,而是又开口道:“公主殿下殿里熏的香,可否赠臣一些?” 殷沁梨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下:“要这香做什么?” “臣夜不能寐,”墨衍之道:“在这殿里站了这一会,闻到殿里的香,竟生了困意。殿下可赏脸?” “自然。”殷沁梨面不改色,转头看向锦棠,“去包一些。” 墨衍之拿到香后,总算是离开了。 殷沁梨扶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中暗暗道,这墨衍之比殷崇琰还难对付! 她怎么偏偏惹上这么一号人! 也不知道他会让她做什么...... 日头渐渐西斜,来殷沁点求血的人不再像之前那样蜂拥而上,而是断断续续地来,想来那些有症状的人应该都来过了,再来的都是害怕的,想求个心安的人。 青檀端来新沏好的茶,换走了殷沁梨手边的茶。 殷沁梨正在摆弄草药,头也没抬:“妆粉名册上的人都来过了吗?” “除了已经去世和被关在太医局的人,都来过了。” “太医局那边没有动静?” “没有,只是听说里面的人全都闹起来了,也想来求血,但是那边重兵把守,出不来。” 殷沁梨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让那边的人盯紧一些,我要见到虫子。” “奴婢明白。” “他们若是真的能来,就给使君子,能拖多久是多久吧。” “记得,”她抬眼,“千万不要让太医局的人碰到‘血’。” “奴婢明白。” 不知不觉天完全黑了下来,殷沁梨来到了内书房小憩,锦棠走了进来,“殿下,该用晚膳了。” 她起身走到外间,这才听到外面闹哄哄的人声。 “外面在干什么?” “都是来感谢殿下救命之恩的。”锦棠熟练地伺候殷沁梨用膳,“现在只要路过曦和殿正门,宫人们都要往里面拜一拜。” “嗯。” 这就是殷沁梨想要达到的效果,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将她视为“救世主”,扩大她的名声。 用完膳后,殷沁梨来到了寝殿,窝在窗边的小榻上看话本子。 吃着称心的糕点,喝着特调的小酒,是她夜里消遣最喜欢的搭配。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风从敞开的窗扇间穿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她翻了一页书,忽然听到窗沿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她偏过头,墨驰烈站在窗外,夜色把他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 殷沁梨将书签夹好,合上了话本子。 她有些哭笑不得,墨家的人怎么都喜欢这样? 她爬起来,手肘撑在了窗沿上,上半身稍稍探出窗子,“墨驰烈,你怎么又夜闯皇宫?” 墨驰烈一步就缩短了二人的距离,殷沁梨这才看清他的脸,眉宇紧锁着,唇线绷成一条直线,目光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灼和担忧。 “怎么了?” “殿下,我姐姐墨晚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墨驰烈从怀里掏出一个罐子,看清罐子之后,殷沁梨的背瞬间绷了起来,她接过墨驰烈手中的罐子,打开闻了闻,脸色也变了。 “墨晚用了这个?” “是。” “她有症状了?” “是,我这两天发现墨晚的饭量增加了很多 ,她平常虽然也爱吃甜食,但不会一直吃,可是她这两天,只要我注意到的时候,她都在吃东西。我出于担心就询问她最近有没有用新的妆粉,她就说用了,我让她拿给我看,结果就是这个罐子。” “她现在的症状只有吃得多?” “是。” 殷沁梨松了一口气,“那就还好,能救。” 墨驰烈望着殷沁梨,“我知道殿下有办法,所以就来找殿下。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你真的在用血救人吗?” 他的目光炙热又充满着担忧,他总是这样盯着殷沁梨看,恨不得在她脸上盯出两个窟窿。 殷沁梨笑了,她勾了勾手指,“你靠近一点。” 墨驰烈俯下身,殷沁梨抓住墨驰烈的衣领,将他的头拉到更低,嘴唇贴近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不是我的血,是猪血。” “真的?” 墨驰烈猛地转过头来,两个人面贴着面,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睫的弧度,他的眼睛很亮,亮到闪了殷沁梨眼。 殷沁梨立马松开了墨驰烈的衣领,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都说好了不勾引他的,她轻轻拍了拍胸口,习惯了,习惯了。 “这是要保密的。” “嗯,我知道。” 不过,殷沁梨忽然意识到,这也是个机会。 她再抬头,神情骤然发生了变化,笑意收了下去,目光也沉了几分,“墨驰烈,我可以救墨晚,但是我有个条件。” 墨驰烈愣了一下,他察觉到了她前后态度的变化,但来不及细想:“什么条件?” “明日你便去父皇面前,说要成为我的驸马。” 墨驰烈的表情凝固了,随后慢慢变成不可置信,他的眉心拧了起来,眼里的那点亮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褪下去:“你要用墨晚的性命来威胁我?” “是。” 墨驰烈目光灼灼地盯着殷沁梨,“殷!沁!梨!” 每一个字都是挤出来的,都带着怒意。 “二选一。” 殷沁梨丝毫没有退步的意思。 墨驰烈盯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他攥紧了拳,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了白。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里面带着冷意和疏离。 两人僵持了很久,墨驰烈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我明天会去找陛下,殿下说话算话。” 墨驰烈转身要离开,殷沁梨叫住了他,“等一下。” 他停住了,但是没有转身。 “站着不要动。” 墨驰烈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肩背绷成一条僵直的线。 殷沁梨去了一趟密室,将四种药分别装好,标记上顺序,在纸上写下服用顺序和间隔时间。 她重新回到寝殿,墨驰烈不曾动过。 倒是听话。 殷沁梨重新来到窗边,“转过来。” 墨驰烈转过身来,偏着头,不肯看殷沁梨。 “过来。” 他走了两步,到窗前停下。 “伸手。” 墨驰烈伸出手,掌心朝上。 “药越早喝越好,以防生变。” 墨驰烈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药瓶,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收拢了手指将药瓶握住,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殷沁梨望着墨驰烈消失的地方,看了好久。 若是你就此恨上了我,便是再好不过了。 65. “造神” 天,越来越热了。 空气黏黏的,贴在皮肤上都散不掉。 殷晟睿推开顾宜宁宫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顾宜宁正在书案前理账,打算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抬头看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只一眼,已经看出了他神色不对。 她合上账本,指尖还停在账本边缘,“怎么了?” 殷晟睿绕过书案,走到她对面,语速比平时快:“墨驰烈今日去了玄极殿,向父皇求娶昭昭。” 顾宜宁的指尖沿着账本的边缘慢慢滑下,“嗒”,轻轻地扣在了书案上。 “父皇应了,已经让钦天监推算日期了。” 顾宜宁闭了一下眼睛,她明白殷沁梨在打什么算盘,她想要离开皇宫,若放在从前,她不会多想,只是殷沁梨最近的所作所为,让她拿捏不准,殷沁梨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稳住心神,撑着书案站起来:“走,去曦和殿。” 两人到曦和殿内书房的时候,殷沁梨正靠在窗边的小榻上看书。一本书摊开在膝上,她歪着身子,手肘撑着榻面,姿态懒散。 见母亲和哥哥一同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合上书站了起来,笑盈盈地迎上去:“母后!哥哥!” 顾宜宁没有绕弯子,直接挑明了来意:“墨驰烈向陛下求娶你,陛下已经应了,钦天监在算日子了。” 殷沁梨的嘴角弯了起来,弧度不大,但藏不住:“这么快。” 顾宜宁和殷晟睿见她这样的反应,心下顿时了然,顾宜宁道:“你早就知道?” “对,”殷沁梨坦然道:“是我让他去的。” 殷晟睿往前走了一步,眉头拧着:“他不是一直不肯么?这次为什么会同意?” 殷沁梨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窗外,“我自有我的办法。” 这是摆明了不想说的架势。 顾宜宁的不安变得越来越大,压得她胸口发沉。 她握住了殷沁梨的手,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掌心不自觉地裹紧她的手指:“昭昭,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没有,”殷沁梨迎上顾宜宁的目光,“这不本来就是说好的事情吗?” 她的表情无懈可击,可顾宜宁和殷晟睿的心反而沉得更下去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顾宜宁正要开口,锦棠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殿下,玄极殿的冯公公来了。” “走吧,母后。” 三人走出了内殿,来到了外殿,冯忠正在殿里候着。 他一见到三人便躬身,脸上堆起了笑,声音又尖又亮:“恭喜殿下!恭喜殿下!陛下方才已经亲口准了墨小将军的求娶,封殿下为正一品的长公主,赐金册金印,择日完婚!” 殷沁梨稳稳当当地接过圣旨,面色平静地微微颔首:“谢父皇恩典。” 冯忠又躬了躬身,“陛下还有一事要殿下准备。明日禳旱祈天大典,陛下要殿下与他一同亲任,殿下需穿得隆重些,莫要失了皇家体面。” 殷沁梨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本宫知道了,有劳冯公公跑这一趟。” 锦棠从里面端出事先备好的钱银,塞进冯忠手里,又给那两个小太监一人一袋。 冯忠推让了两句便收下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领着人退出殿去。 殿门合上之后,殷沁梨转过身来,看到顾宜宁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明日的禳旱祈天大典,”顾宜宁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你不能去。” 这是殷沁梨从小到大以来,顾宜宁第一次对她说“不”,顾宜宁养孩子很有一招,那就是遇到问题,先让他们兄妹自行想解决的办法,不会横加干涉,她只会为他们兜底,既是保护,也是也让他们在教训里吃苦头。 “我要去,”殷沁梨的目光如淬了火,又亮又烫,“我布了这么大一场局,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正说着,殿外又有人声传进来,是来求血的宫人跪在阶下,还有路过的宫人朝曦和殿的方向拜了下去,像是拜神一样虔诚。 “昭昭,”顾宜宁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紧,“你知不知道这是陛下对你的试探,你若是明天上了那个大典,会彻底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以他的心性,他会放过你吗?” 殷沁梨倔强地望着顾宜宁,不肯退让分毫,“他什么时候放过我们了?” 顾宜宁和殷晟睿同时怔住了,殷晟睿隐隐猜到了什么,他的心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昭昭,从长计议。” 殷沁梨抬起眼,目光从顾宜宁脸上慢慢移到殷晟睿脸上,又移回来,眼中是不容任何人阻止的决绝,“没有人可以阻止我,如果禳旱祈天大典注定要出现一个‘神’,这个‘神’必须是我。” 殿内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过了许久,顾宜宁叹出一口气,她的肩头随着塌了一些,语气也软了下来:“好,那你想怎么做?” “我还没有合适的衣服。” 顾宜宁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忍着眼眶里的热意,声音稳着:“我亲手给你改。” 殷沁梨也红了眼眶,“多谢母后。” 夜深了,曦和殿的灯却亮如白昼。 顾宜宁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针线,低着头一针一针地改一件道袍。 灯火偶尔跳一下,她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一下。 殷沁梨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安静地趴在小榻边沿,仰头望着顾宜宁的侧脸。 灯下顾宜宁的面庞被光描出一条柔和的轮廓,她看了很久,轻声道:“母后,若是重来一次,你还会进皇宫吗?” 顾宜宁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低头温柔地望着殷沁梨,弯起嘴角,声音不重,但同样坚定,“会,只是我会更早地做选择。” 殷沁梨蹭着小榻移动,钻到顾宜宁膝边,将脑袋搁在她的腿上。 顾宜宁的手落在她发顶,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头发。 “我已经长大了。”殷沁梨的话如呓语一般。 可以保护你们了...... 她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只是在心里 过了一遍。 “我知道。”顾宜宁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的泪水压回去,重新拿起了针线。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烛火安静地燃着,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顾宜宁手里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一些,针脚密密地落在布面上,天快亮的时候,衣服总算是赶出来了。 殷沁梨站起来开始更衣。 内里是一件红色的立领长衫,外面套上顾宜宁连夜改好的道袍,道袍素净,只在袖口和衣摆处用暗线收了几道边,长衫上的金线刺绣和嵌着的细碎宝石在道袍的缝隙间露出来,波光粼粼。 穿好衣服后,她坐到梳妆台前。 锦棠端了梳子过来正要动手,顾宜宁从后面走了上来:“我来。” 她站在殷沁梨身后,握着象牙梳,梳齿穿过发丝,顺着发流慢慢往下滑。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每一缕都梳顺了,挽起来,盘成高髻,收得利落干净。 梳齿穿过发丝的声音很轻。 天微微亮的时候,朝云将猛犸牙花冠取了出来。 顾宜宁先将观音兜卡进发髻里,随后接过那顶霜白色的花冠,花冠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被月光浸过一样。她轻轻将它戴在殷沁梨的发髻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冠沿的垂珠恰好落在她额前。 殷沁梨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目光从眉眼慢慢滑到下颌,最后落在镜子里站在她身后的顾宜宁身上。 隔镜相望,顾宜宁的手落在她肩头,捏了一下,又迅速松开,她背过身去,平复心情。 殷沁梨站起来,屈膝,轻轻靠上顾宜宁的背,轻声道:“母后。” 顾宜宁握住她抱着自己的手,忍住情绪,“将我珍藏的珍珠云肩拿来。” 云肩送来了。 “这本来是等你大婚时想要送给你的。” 顾宜宁拿过云肩,亲手替她披上。 “我一直以为自己足够想得远......” 她没有继续说出后面的话,只是将系带理好,一边理着垂珠一边道:“想做什么就去做。” “好。”殷沁梨答得坚定。 “去吧。” 顾宜宁的眼眶再次湿润了。 殷沁梨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身上是顾宜宁亲手为她做的衣裳,头上顶着的是林玉金为她制成的花冠,和珍珠披肩相得益彰。 她已经准备好了。 她扬起头,背挺地很直,坚定地迈向了她选择的路。 顾宜宁和殷晟睿站在殿门口目送她。 殷晟睿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压着声音道:“母后,既然已经知道昭昭想做什么,真的不阻止她么?” 顾宜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殷沁梨迈出大殿,穿过廊道,走下台阶,日光在她前方展开,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想用自己的命跟殷崇琰斗,”顾宜宁极力忍着喷薄的情绪,“拼出一个让我们能够好好活着的局。” 她深深地望着殷沁梨快要消失的背影,“阻止得了吗?” 66. 成“神” 禳旱祈天大典设在玄京城南的圜丘坛。 今日的日光很烈,祭坛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 文武百官已经分列两侧就位,官服上的绣纹在光照里闪出细碎的光点,密密麻麻地铺开,像落了一地的星星。 殷沁梨跟在殷崇琰身后,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一前一后穿过百官中间留出的通道。 两侧的官员全都躬身低头,没有一个抬起头来直视。 殷沁梨的目光扫过去,看到最前面站着的是顾文昭和墨衍之。 她在经过顾文昭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顾文昭低着头,下巴收得很紧,没有回应她的目光。 再往前走,顾宜宁、殷晟睿、沈婵、殷景桓、殷清慈等一众宫中亲眷候在另一侧。 殷沁梨没有停步,只余光带了一下,便跟着殷崇琰继续往前,一直走到所有人的最前面、祭坛的脚下。 坛高三层,每层都有九级台阶,中心立着一座青铜鼎,鼎中已经燃起了降真香,青烟笔直地升向天空。 风把香火气和贡品的气息混在一起吹过来,血腥味、生肉味,生吞活剥地笼在脸上。 殷沁梨忍不住想,是不是有一天,她就会如同这些牲畜般,被剔骨剥肉、掏出五脏,成为祭品。 良辰吉日到,鼓声起。 一下,两下,又沉又远,像是从地底深处震上来的。 方鬼最先登场,他一身藏蓝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九宫带,上面串着几枚铜钱和一面小铜镜。 他身后站着六个年轻道士,各自捧着符纸、法水、桃木剑和一面小旗,青色、赤色、黄色、白色、黑色,依次对应木火土金水。 方鬼没有急着登坛。 他在坛前站定,接过一碗符水,含了一口,朝坛顶喷去。 水雾散开,在日光下化成一片细细的水汽,片刻便消失了。 他放下碗,开始在祭坛下走步,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方位上,脚掌落地时还会特意顿一下。 他登上了第一层台阶,每向上迈上一级都会停留,嘴里念念有词。 直至祭坛中央,他站定,声音拔地而起,他的声音穿透坛场,“云推雾卷,仙真倏到,愿附神坛,推诚乐告。” 他一边大声念着,一边脚步开始移动起来,绕着祭坛中央走了一圈,手指跟着步伐变换着掐诀的位置,速度越来越快。 走完一圈后他停下来,接过一张黄纸在掌心摊平,用朱砂笔在上面画了一道符,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今有玄朝天子殷崇琰,为民请命,拔除旱魃,祈降甘霖。” 画完后他高举起符纸,用香火点燃,火焰从符纸底部蹿上来,快烧到手指时他才松开。 符纸灰烬被风卷起,飘飘荡荡地升向坛顶。 做完一切后,方鬼退到祭坛一侧,垂手站定。 殷崇琰登坛了。 礼乐声在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响起,编钟与磬错落交叠,音色沉而厚,宛如青天之音。 殷崇琰今日穿了最高规格的衮服,玄衣黄裳,衣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头戴平天冠,十二道旒珠垂在额前,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到铜鼎前站定,从托盘里拿起祝文,展开,震声道:“臣殷崇琰,嗣承大统,临御万方。今玄朝疆土,旱魃侵之,赤地千里,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朕心忧惧。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伏惟皇皇后帝,鉴朕衷诚,拔除旱魃,降以甘霖。” 他的声音底气十足,字字砸在坛场上,回荡在风中。 念完祝文后,他将黄绢投入鼎中,火焰卷住绢面的那一瞬间,青烟骤然变浓,升得比方才更高,直直地扑向天空。 他从托盘里取出一柄玉圭,举过头顶,停了三息,转身面朝东方,又停了三息,随后依次转向南、西、北、地、天,每一次转身都停顿相同的时间。 年轻道士合力搬上来一把龙椅,放在祭坛正中央。 殷崇琰放下玉圭,拿起一把玉制的剑,这把剑几乎有他半个人高,剑身也比寻常宽上三倍。 他坐下来,脊背挺直,双手握剑,剑身立于龙椅之前,端端正正地竖在那里。 方鬼走到殷沁梨的身侧,在她耳边低声道:“殿下登坛后,先焚香,再宣读祝文。祝文在铜鼎左侧的托盘里,读完祝文后,将祝文投入鼎中。最后持剑,指向四方,念‘旱魃速退,甘霖速至’。”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六遍,就像陛下那般,东南西北各一遍,天一遍,地一遍。” 殷沁梨听着,目视前方,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殷崇琰准备得当真周全,他负责与天连接、请命,她只负责杀鬼。 他持玉剑坐于坛顶,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她在做的所有事,背后都有他在压阵。 他才是不可动摇的根基。 殷沁梨能够感受到背后探究的目光,她稳住呼吸,目不斜视地迈出第一步。 她的衣摆擦过石阶边缘,日光落在她肩头,衣服上的金线和珠宝被照得发亮。 她每一步迈出去都铿锵有力,她盯着坐于前方的殷崇琰,立于前方的鼎,熟悉的降真香的味道再一次将她淹没。 她一直不懂,殷崇琰已经贵为九五之尊,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为什么他还要痴迷于如此虚无缥缈的“道”? 他的“道”,到底是什么? 她走到殷崇琰的面前,躬身行礼。 “去吧。”殷崇琰道。 殷沁梨走过殷崇琰,走到青铜鼎前站定,接过为她准备好的香,在香火上点燃,转身面向文武百官,立于高处,她看不清底下的脸,只能看到他们躬着的身,低下去的头。 这一刻她懂了,殷崇琰修的“道”,是君权之上,更高一层的权力。 是以“神”为皮,打造绝对不容挑战的父权、君权、人权集合的尚“神”主义。 她回身,面对青铜鼎,举香过额,一滴泪迅速滑过她的脸颊,滴在祭坛上。 她不知道为何流泪,或许是因为漫天的香火熏眼,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接过祝文,展开,声音不似殷崇琰那边为威武震慑,而是清亮如刀:“霹雳一声天门开,三界十方我主裁,凶星恶鬼如违令,玉皇帝令斩妖邪。” 念完后,她的嘴角扯出一抹 嘲讽的笑容。 他这是将自己比作玉皇大帝了吗? 怪不得要持玉剑坐在那里。 她将祝文投入鼎中,火焰裹住黄绢的那一刻,坛下的风忽然停了。 她执起青铜剑,剑身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铜绿,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举起剑,剑尖指向正东方,吐字清晰:“旱魃速退,甘霖速至。” 方鬼在坛下点燃一道符纸,灰烬腾起,被卷着向上飘。 她按照方鬼说的,剑指向南、向西、向北,每转一次,方鬼便在坛下点燃一道符纸。 第五遍,剑尖朝天。 第六遍,剑尖指地。 “旱魃速退,甘霖速至。” 落音的那一刻,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不算太响,但在寂静的坛场上格外清晰。 文武百官全都被这一声雷吓到了,官员们齐刷刷抬起头,看向天空,只见刚才晴空无云的天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朵低沉压顶的乌云。 “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是乌云!” “轰轰轰”,乌云的尽头滚过闷闷的雷声。 天光暗了下来。 紧跟着一道闪电劈下来,就落在距离殷沁梨不远的祭坛边缘,白光炸开的瞬间,殷沁梨的眼睛都白了。 坛下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人们都似乎忘记了呼吸。 “轰隆隆——”又是一声霹雷炸响,比方才更近,像是贴着祭坛劈下来的。白光闪过的一瞬间,殷沁梨能看到自己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被猛地拉长又弹回,她的耳膜被震得发麻。 先是几滴,砸在祭坛上,砸在殷沁梨的额头,紧接着雨水铺天盖地地浇下来,砸在汉白玉上发出密集的劈啪声。 “下雨了!” “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官员中不知是谁先跪下了,一个、两个,紧跟着,文武百官一片一片地跪伏在地上。 殷沁梨站在雨中,发冠上的垂珠被雨水打湿,悬挂在额前,每一粒都在往下滴水。 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在祭祀台上溅开,又迅速和新的雨水混在一起。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把青铜剑,雨水正在沿着剑身往下淌。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雨水砸在她的脸上,太阳已经完全被乌云遮蔽。 她笑了。 怎么办呢? 站在祭坛上的人是我呢。 “看来老天选择了我。” 她的声音不高,融在倾盆大雨里,只能被她自己听见。 殷沁梨站在雨里,雨水已经把她浇透了,衣服上的金线和珠宝却在湿透的衣料上显得更加的亮。 她的目光缓缓定在殷崇琰的背影上,他依然背对着她坐在那把玉椅上,平天冠的旒珠被雨打湿,随着落下的雨水晃动。他的脊背依然挺直,握着玉剑的双手没有动,可殷沁梨能够看出他的肩头紧绷着。 她的目光如利剑穿破雨幕,落在那道僵直的背影上,带着雨水冲刷不去的坚定和明亮。 信仰、权势、地位,我都要。 67. 自作多情 “往生堂的火灭了。” 听澜走进内书房禀报,殷沁梨本在看书,她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道:“太医局的人还活着?” “嗯,全都活着,说是再观察几日,若是没有出事,就放他们出宫。” 禳旱祈天大典之后,这五天里没有再死人,太医局里那些原本已经被蛊虫啃食的人也全都好好活着。 殷沁梨翻过一页书,端起手边的莲子茶喝了一口,茶汤凉凉的,很是可口,莲子更是煮透了,入口软糯。 她咽下去,把茶盏放回桌上,“嗯,知道了。” 殷崇琰最在意的果然还是禳旱祈天大典带来的影响。 所谓的蛊虫能延年益寿,只是他野心附赠的彩头。 她垂下眼看着书页上的字,眼睛扫过一行,又看向下一行,她不肯信邪,这几天疯狂翻看古书,只是不管翻看多少人结论都是一样的,上面记载的关于蛊虫的信息少之又少。 远南九寨,当真是神秘至极。 她扶额,“守了这么多天,一只蛊虫都没捉到?” 蛊店店主曾经说过,成虫是可以随意操控的,她猜测殷崇琰不会轻易动那些人,特意在太医局里安插了人日夜看守。 毕竟若要动手,便是在他精心搭建的“神迹”上捅窟窿,殷沁梨已经坏了他的好事,他定不会再打折扣。 听澜面露难色,摇头道:“没有。” “方鬼也没有动作?” “方鬼从未出过玄极殿。” 殷沁梨捏在茶盏上的手慢慢收紧,喃喃道:“这可真是奇了。” 安插进太医局的人送回来的记录册她翻过好几遍,那些进去的人一直都有身体被蛊虫缓慢啃食的迹象,可大典之后,所有人的状况全都停滞了,没有再恶化。 人是十二个时辰轮番盯着的,一只虫子都没有飞出来。 虫子难道还在他们的体内? 可若是还在体内,不进食难道不会死? 还是说怕打草惊蛇,打算等这些人到了宫外再动手? 殷沁梨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这是目前最说得通的方向。 她抬起眸子看向听澜:“告诉太医局的人继续盯着,这十几个人出宫之前,一天十二个时辰,必须有人一直在她们身边看守着,若是有一个人在他们眼前死了,他们知道后果。” “是。” “另外传信给外祖母,让她提前安排下去,这十几个人出宫后,不要惊动任何人,严防死守,一个苍蝇飞出来我都要知道。” 她还就不信了,这些成虫还能一直不进食。 “奴婢明白。” 听澜转身离开。 殷沁梨忽然道:“对了,若是有人有开始出现被啃食的迹象,就用使君子吊着他们的命。” “是。” 听澜离开后,殷沁梨瘫在了后面的椅背上。 禳旱祈天大典之后,殷崇琰想要的实现了,可能因为真的下了雨,效果远远超出殷沁梨的想象。 殷沁梨已经不再仅仅只是“曦和公主”,她彻底成为了一个特别的存在,宫里关于她是什么仙转世的流言层出不穷。 很多事情都被拿出来编排,越传越邪乎。 只是也传出了很多版本,有人说皇帝才是真正求来雨的人,有人说她才是。 两派人各执一词,在宫墙内外悄悄传着。 甚至有人会在深夜,来曦和殿的正门前偷偷跪拜。 殷沁梨没有露面,她以“失血过多,需静养”为由,闭门谢客。 目的已经达成了,她不能再招摇过市,必须避开殷崇琰的锋芒。 只是顾宜宁和殷晟睿,他们两个人来得频率高得吓人,每天都来,也不说其他的,就是陪她吃饭,吃完饭就走。 “哗啦啦”,又下雨了。 钦天监递上了指婚的吉日。 锦棠快步走进来,躬身道:“殿下,时辰到了,墨小将军已经进宫了。” 殷沁梨放下手里的书,“更衣。” 雨后初晴,烈日当空,地上的水汽被晒得往上蒸。 空气又闷又湿,糊在皮肤上,惹得人难受。 她出了曦和殿,一路往午门走去。 来到午门前,日光从午门城楼上方倾泻下来,把门洞两侧的石狮镀成一层金色。 她一步一步踏上台阶,心中是难以抑制的欣喜,她终于等来这一天了。 她走到城楼上站定的时候,午门外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墨驰烈站在百官最前面的位置,穿着皇帝御赐的墨绿色纱织暗花妆花蟒衣,金线织出的蟒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头却低垂着,恭敬地候在那里。 礼官拿着圣旨,声音从午门上方传出,响彻整片广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曦和长公主,淑慎由衷,柔明形外,敏慧夙成......” 殷沁梨站在城楼上,目光越过下面躬身的人群,落在墨驰烈身上。 她的视线无意间往旁边偏了一寸,正好扫到了墨衍之。他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低头躬身,反而微微抬着脸,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方向。 四目相对。 殷沁梨立马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这个墨衍之心思重得很,她又有把柄在他手上,还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才是上策。 “武宁侯府孙墨驰烈,器识宏远,文武兼资,世勋之后,足堪良配。今特赐婚,授墨驰烈为驸马都尉,自今已后,宜准令式,借紫金鱼袋,于八月初一日完婚。” 八月初一,就还有十天。 看来殷崇琰这次气急了,这么着急将她嫁出去,难道他想对她动手了? “允其开府建牙,食邑千户。尔夫妇其共承朕意,永谐琴瑟,绵延宗祧。钦此。” 随着礼官宣旨结束,墨驰烈跪了下去,额头抵在手背上:“臣,墨驰烈,叩谢圣恩。” 殷沁梨整顿好面上的表情,朝礼官伸出手:“圣旨给本宫吧。” 礼官犹豫了片刻,双手将圣旨递了上来。 殷沁梨接过去,卷好,转身走下城楼。 殷沁梨走到城楼下面的时候,墨驰烈已经到了。 她走到墨驰烈的身前停下,明显注意到墨驰烈的背僵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伸出了双手。 殷沁梨从侧面观察到他的下颌线紧紧绷着,还有他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有的结了薄痂,有的边缘还泛着浅红。 “你受伤了?” “不劳公主殿下挂心。”墨驰烈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连陌生人都不如。 这人气性还真大。 殷沁梨心里觉得有些好笑,面上没有露出来:“你还在生气?” “ 公主殿下折煞臣了,臣高兴还来不及。” “抬头。” 墨驰烈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下颌仍然绷着,眼睛沉沉地看过来,像是不愿意与殷沁梨扯上丝毫关系。 “墨晚怎么样了?” “症状已经消失了。”墨驰烈又躬了一下身,动作比刚才更生硬,“多亏了公主殿下赐药。” 墨驰烈急于撇清和殷沁梨的关系,多说一句话一个字都不肯。 算了,这样倒也好。 她之前还总想着,墨驰烈会不会因为情爱之事耽误了心中理想。 这么看来,倒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这挡了他的路,都要成为他的仇人了。 她将圣旨放在了墨驰烈的手中,“那就多多关照了,驸马。” 墨驰烈低着头不肯看殷沁梨,攥着圣旨的手却越握越紧,圣旨都被她握得“咯咯”响。 看来是气急了。 这人怎么这么有意思。 她又向前迈了一步,墨驰烈低着头,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只缀着珍珠的鞋尖,他猛地向后退了半步。 殷沁梨见他退,就向前迈,直到将墨驰烈逼到墙边。 墨驰烈恼怒抬头,“殿下!” “嗯。”殷沁梨憋着笑应了一声,尾音往上翘。 “您这是做什么!” 殷沁梨狡黠地笑着耸了一下肩,一副无辜的样子,“没干什么啊。” 墨驰烈盯着殷沁梨凑过来的脸,退无可退。 “殿下不是说过,”墨驰烈愤愤道:“不会再以讨好的方式出现在臣的面前了吗?” 殷沁梨歪头,发髻上的步摇跟着晃了晃,“我没有讨好你啊。” “我只是......”她又往前凑了半寸,近到墨驰烈不得不偏了一下头才能避开她的视线,“......逗逗你。” 墨驰烈怒瞪着殷沁梨,眉头都拧了起来,紧抿着的嘴唇张开了一些,像一只想要龇牙的小狗。 “对于公主殿下来讲,”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脸上鲜活的表情一层一层蜕下,“臣到底是什么?” 殷沁梨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是一个玩物?还是一个宠物?” 墨驰烈垂下眉眼,嘲讽地笑了,“有什么区别呢?” 殷沁梨垂下眼,目光落在墨驰烈紧握圣旨的手上,心中顿时抽痛了一下。 她忍住翻涌的情绪,“初定礼见。” 转身大步离开。 墨驰烈抬眸,望着殷沁梨的背影,心中愤懑难以平息,烧得他快要死掉了。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认命一般地收回视线。 他将圣旨收进怀中,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殷沁梨一路快步回曦和殿,直到跨进内殿门之后才放慢了脚步。 她走到书案前站定,大口地喘着气,直到气顺才开口,“刚才有人看到吧?” 听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多官员都看到了。” “那就好。” 殷沁梨转过身来,“我要的东西,外祖父带来了吗?” 听澜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递上。 殷沁梨接过来,指尖沿着封口的火漆摸了一下,完好无损。 她将那卷空白圣旨紧紧握于手中,“这样......就全都准备好了。” 68. 偏爱 七月二十四,午后。 日光从午门城楼上方倾泻下来,金瓦上的琉璃金光粼粼,整片屋顶都在流动。 鼓声从午门外响了起来,先是六下,沉而缓,紧接着编钟加入,磬声切入,礼乐响起。 午门两侧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前排是亲王、郡王、公侯伯子男各爵,后排是六部九卿、各寺各监的官员,按品级依次排列。 殷沁梨站在午门城楼正中的位置。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珠冠反射出刺眼的亮。 第一声号角吹响的时候,午门正门缓缓打开。 最先进来的是一头白鹿。 它被六名选中的孩童牵引入门,白鹿通体纯白,没有一丝杂色,步伐从容而优雅。 鹿角上系着红绸,风一吹,绸带轻轻飘起来。 前排的官员看见白鹿时,尽管无人出声,可文武百官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的眼睛如灶上开了的水一般,翻滚着、沸腾着。 白鹿的左前腿缠着一圈红布,日光落在它的身上,毛色白得泛了一层光。 金雕跟在白鹿后面,站在鎏金架子上,由两个人抬着走。 黑熊皮被抬出来的时候,所有官员又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一整张完整的黑熊皮摊开在木架上,四肢伸展,头部保留完整,牙齿还在,毛色油亮。 九头梅花鹿跟在后面,角上也系着红绸,步伐整齐,踩在午门外砖面上的声响清晰可闻。 九头野猪关在木笼里,每只笼子由四个人抬着,每头野猪都披着红布,低声的嘶吼从笼缝里传出来,偶尔撞一下栅栏,笼柱发出沉闷的声响。 殷沁梨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面前的栏杆,怪不得那天看到他的手上有那么多伤痕。 活物之后是皮毛。 鹿皮九十九张叠成一垛,分三垛抬入。 狐皮按赤、玄、白三色分列,各三十三张。 围观的百官中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看着源源不断抬进来的东西。 白鹿走到了中央,礼官的声音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他站在午门正门内左侧的高台上,展开聘礼清单,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广场上:“白鹿一头,活捉献聘——” 他的声音刚落,编钟齐鸣一声,低沉悠长。 “黑熊皮一张,独力搏杀——” 底下的人群里传来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独力搏杀”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轻重。 “金雕一只——” ....... 礼官换了一口气,继续往下唱。 活物唱完之后是皮毛,皮毛唱完之后是金器。 礼官更换一张又一张的聘礼清单。 金盏金碗金盘在日光下反射出成片成片刺眼的光,被宫人两人一组抬入,在两侧依次排开,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条金色长龙。 他每唱完一项,底下的人群就涌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官员们已经顾不上面子,纷纷探着脖子张望。 沈贵妃站在女眷队列的最前面,身旁是殷清慈。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站着,沈贵妃的面上还维持着一层得体的笑意,殷清慈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她的嘴角紧紧抿着,目光在那些金器上一一扫过,又移到那些皮毛上,最后落在远处正被抬入的锦缎堆上,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锦缎入场的时候场面最是惊人。 织金妆花缎、缂丝、孔雀羽线锦、月华绡、提花罗、织金绒、蜀锦、宋锦,按色分类,一匹一匹地由八人一组抬入。日光落在孔雀羽线锦上时,布料表面泛出一层流动的绿金色光泽。月华绡薄得几乎透光,在风里微微颤动,如月光成了形。 殷沁梨的眸子也黯了下去,墨家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礼官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但他没有停,还在用最洪亮的声音唱着。 这已经不是有钱的问题了,这上面太多东西,都是有价无市的。 礼官念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劈了。 墨驰烈穿着那身墨绿色的蟒服,走在聘礼队伍的末尾。 他挺直了脊背,步伐不快不慢。 他抬起了头,目光穿过满地的聘礼,落在了午门之上的殷沁梨身上。 殷沁梨回望着墨驰烈,指尖发凉。 下面铺满了聘礼,金器在日光下连成一片亮汪汪的光,锦缎不输分毫地反射出溢彩的光芒。 可她最在意的不是那些金器和锦缎,而是活物。 那些白鹿、黑熊、金雕,没有一样是能用钱买来的。 猎物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事情,他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准备的? 在她以墨晚的性命逼他之前,还是之后? 礼乐进入高潮,比方才更盛。 编钟、鼓、磬、笙、箫齐鸣,声音叠在一起,将满场的喧哗都压了下去。 礼官做了最后一项宣告:“聘礼过目已毕——入册入库——八月初一日——迎亲——” 入夜之后,宴席设在皇宫西侧的集英殿前。 宴席上挂满了宫灯,数百盏灯齐齐亮着,将整片场地照得明晃晃的。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入席,面前矮桌上摆着御膳房备好的菜肴和酒盏。 殷沁梨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衣服走出来时,席间的谈话声明显小了,目光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墨驰烈已经在了。 见她入座,他侧了一下身,没有抬头看她。 殷沁梨在他旁边坐下来,她端正了身子,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向前方。 “一百零八只金盏,全是足金的……” “那头白鹿更是了得,通体雪白……” “可我觉得那些皮子更唬人吧,九十九张鹿皮,九十九张狐皮,再加上熊皮,怎么弄到的......” “有没有人记过数,到底有多少件?” “好像是一千七百多件......” 推杯换盏之间,所有人的话题都绕着墨驰烈准备的聘礼打转。 投在她身上的目光从各个方向聚拢过来,有羡慕的,有探究的,有艳羡之下藏着几分酸意的。 殷崇琰终于收了笑声,举起了酒杯,席间所有的声音都立刻停了。 “今日是初定礼,”殷崇琰的声音带着笑意,“朕把最宠爱的女儿托付给了你。” 墨驰烈站起来,躬身,举着酒杯。 殷崇琰忽然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顾宜宁,顾宜宁也端起了酒杯,与殷崇琰一起走到两人面前,殷沁梨也赶紧站了起来,殷崇琰的目光在墨驰烈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殷沁梨身上,笑着道:“沁梨可是从小被朕捧在手心里,是朕的小福星,也是大玄的小福星,你娶了她,定要好好待她。不可让她受委屈,不可让她流眼泪,若是让朕知道你欺负了她,朕绝不饶你。” 席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三个人身上。 殷崇琰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和动作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时机也是这么刚刚好。 殷沁梨只觉得反胃,他永远都是一副好算计。 尽管在这个时候,他也要将 他的利益最大化。 “臣一定会好好对待公主殿下。” 殷崇琰拍了拍墨驰烈的肩,回身坐回了主位。 席间的气氛重新松下来,杯盏声、说笑声、劝酒声一起涌上来,把方才的安静淹没了。 殷沁梨几乎没有动筷子。 她的心情糟透了,从看到那些聘礼之后,她的心就一阵一阵地抽痛。 她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墨驰烈。 她倒宁愿他对她坏一些,随便做些什么应付过去便好。 可他偏偏拿出了真心。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她的脖子也越来越酸,花冠的重量加上发髻上的各种首饰,一直压在她的头上。 虽然坐得直,可脊柱两侧的肌肉已经在发紧了。 本就没有胃口,此刻更是连筷子都不想提。 墨驰烈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炙鹿肉放在了她的碟子里。 这是他猎的鹿。 殷沁梨偏头看他,他却早已经收回了头,应付着向他道喜的官员。 殷沁梨低头看着碟子里的鹿肉,肉块切得齐整,边缘微微焦黄,她没有动,心头一阵阵泛起酸意。 墨驰烈等到官员走以后,看了一眼殷沁梨的盘子,那块鹿肉还好好地搁在中间。 他本来就想着算了,可看着她没精打采的模样,还是心软了。 他压低声音道:“不饿吗?还是不想吃?” 殷沁梨不敢看墨驰烈,只幅度不大地摇了摇头。 墨驰烈忽然伸手托住了殷沁梨的冠,另外一只手将桌子上的莲蓬酿端近了一些,“转过来。” 殷沁梨尽管不愿,还是慢慢转过了头,她的眼神飘忽,不肯与墨驰烈对视。 “放开。”殷沁梨轻声道。 墨驰烈没有理会,舀起半勺莲蓬酿,递到了她的嘴边:“张嘴。” 殷沁梨震惊地望向墨驰烈,勺子边缘快要贴住她的下唇,莲蓬酿的甜香在两人之间浮着,温热的,带着一点桂花的味道。 她张开了嘴,莲子和桂花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软糯香甜,一路滑到喉咙里。 墨驰烈收回勺子,搁回碗沿,又夹了一块炙鹿肉送到了她的嘴边。 殷沁梨吃了进去。 他道:“你若是不吃,我岂不是太亏了。” 殷沁梨的眸子闪烁了一下,还没等到她开口,席间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墨小将军,这还没过门呢,就喂得这么仔细了?” “怪不得,”有人接话道,“原来是公主殿下喜欢吃鹿肉!” “说来惭愧,”一位岁数大些的武官捋着胡子,“老夫成亲这么多年,还不如墨小将军知心。” 百官的大笑和女眷的低笑混在一起,细细密密地将殷沁梨和墨驰烈包裹起来。 另一桌有位年轻官员端着酒盏站起来,隔着几桌朝墨驰烈拱了拱手:“墨小将军,下官斗胆问一句,这托冠的本事也是在北疆练出来的?” 满堂哄笑。 文官、武将在这一刻打破了隔阂,殷崇琰坐在主位上,没有插话,只是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像是在看一件战利品。 墨驰烈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伸手拿起一颗干果塞进了殷沁梨的嘴里。 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托着殷沁梨的头,席间的说笑声还在继续,有人起哄让墨驰烈再喂一口,有人喊“墨小将军怕是把北疆打仗的劲头全用来疼公主殿下了”,声音混在一起,砸在殷沁梨的心头,砸得她喘不过气。 不该是这样的。 69. 大婚 八月初一,天还未亮。 寝殿里响起了脚步声,殷沁梨睁开了眼睛,盯着床顶,她的心里很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没有立刻起身,放空地盯着上面。 顾宜宁走到了床边,低头看她:“昭昭,你醒了。” 殷沁梨的思绪这才回来,“母后。” 她坐了起来,脑袋有些发沉,她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只在东边的屋脊上方透出一线浅橘色的光。 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她收回了目光,“没怎么睡着。” 锦棠和朝云一人端着热水,一人捧着梳洗的用具也跟了进来。 殷沁梨从床上下来,双脚踩在白玉地砖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心一路往上蔓延,让她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顾宜宁的眉心微微拧着,心疼地看着殷沁梨,从初定礼那天之后,殷沁梨就像是有心事一样,话少了,也不怎么爱动,有时坐着坐着就走了神。 “昭昭,穿鞋。” “不想穿。” 殷沁梨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还没有上妆的脸,眼睑下挂着一层淡青色。 朝云投了帕子递过来,她接过,将帕子按在脸上,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可是...... 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吗? 还是她不肯放手,不肯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昭昭。”顾宜宁的声音里透出担忧,“你到底怎么了?” “听澜回来了吗?” 她已经出去好几天了。 话音未落,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跑步声,青檀和听澜一起跑了进来。 听澜停在门口扶着门框,气息还没喘匀,开口时声音比平时高了许多:“打听到了!殿下!打听到了!” 殷沁梨立马站了起来,身体因为起得太快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才稳住。 “打听到什么了?” 听澜喘了口气,语速飞快:“奴婢问了武宁侯府的马夫、南院的管事、还有跟着驸马进山的随从。” “白鹿是驸马刚回京不久打猎偶然得到的。他回京第二个月就进了太室山,本来是想猎些野味,结果在深山里撞见了那头白鹿。驸马在山上蹲了半个月才蹲到,活捉了带回来,带回来后一直养在南院里。” 她换了一口气,继续道:“金雕是驸马从北疆带回来的,听说是在北疆的时候偶然得了一窝金雕,这一只跟了他两年多了。野猪和梅花鹿是从陛下应允婚事之后,驸马几乎没回过家,跑了许多山才猎到的。黑熊也是,驸马好像一直想猎头熊,找了很久,这期间还遇到了狼群,随从说他在山里待了整整五天,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腹部和大腿都有被狼和熊抓过的痕迹。” 殷沁梨撑在桌沿上的手,指甲缓缓划过桌面。 看来他手上的伤是最轻的。 顾宜宁走到了她面前,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心里大抵明白了殷沁梨为何从初定礼那日起就变得异常。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殷沁梨的肩膀。 殷沁梨垂下了眸子,再抬眼已经收住了所有的情绪,她坐了下来,“收拾吧,不早了。” 她的野心还是大过了良心。 门被叩响的时候,她正在穿中衣。 锦棠快步出去开了门,林玉金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对襟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中端着一只锦盒。 “外祖母。”殷沁梨站起来,迎了两步。 林玉金走到她面前,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眉梢滑到下颌,“好看,真好看。” 她打开锦盒,盒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躺着一支凤钗。 赤金打底,凤头衔珠,钗尾的流苏上缀着细碎的宝石,灯光一照,如凤凰涅槃重生般闪耀。 “这只凤钗是外祖母嫁进顾家的时候戴的。后来你母亲出嫁时也用了这只凤钗,本来想继续这么传下去的,可初定礼那天跟你母亲谈过之后,外祖母有了别的想法,就找人连夜改了。” 她抬眼看向殷沁梨,目光沉静而有力:“昭昭,想做什么便大胆去做。从你小时候起便总有人说你像我,我也总这么觉得。若说这家里有一个人随我,那便是你了。可随着你越来越大,外祖母却觉得你并不像我。” “你就是你。” 殷沁梨低下头看着那支凤钗,钗尾的流苏在灯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她将凤钗接过来,握紧,感受着宝石压着皮肤的触感。 “谢谢外祖母。” 林玉金慈爱地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今天是要做新娘子的人了,一定要漂漂亮亮的。” 门又被叩响了,锦棠走了进来,“皇后娘娘、殿下、老夫人,陛下来了。” “知道了。”殷沁梨道。 她穿好外衣,走到正殿的时候,殷崇琰正站在殿中央。 他手里拿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锦盒,听到脚步声便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刚刚好够得上慈父的体面。 “沁梨。”他唤她,语气温和,“今日是你的好日子,父皇来送送你。” 他将锦盒递过来。 殷沁梨双手接过,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柄金镶玉的项牌,玉质温润,金托上錾刻着云蝠纹。 盒子打开的瞬间,降真香的味道就扑了出来。 “一会儿带,这是父皇亲自为你求的平安喜乐。” “儿臣一定会的,”她合上盖子,笑着行了一礼:“谢父皇。” 殷崇琰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从那张平静的面孔底下看出点什么来。 殷沁梨迎着他的目光,面上纹丝不动。 片刻后,殷崇琰收回了视线,笑了一声:“时辰不早了,去准备吧。” 他转身走出了正殿,步伐从容,头也没有回。 殷沁梨迅速合上了盖子,将那股味道死死封在里面,她的掌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收好。” 锦棠将盒子接了过去。 回到内室的时候,顾宜宁和林玉金已经在等她了。 林玉金站在妆台旁边,手里握着象牙梳,看着殷沁梨走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想把这张脸再多看几遍。 “过来。”顾宜宁招手。 殷沁梨在妆台前坐下。 顾宜宁站在她伸手,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就由你外祖母为你梳头。” 殷沁梨知道顾宜宁的心思,顾宜宁还是盼着她嫁个良人,能够帮扶她一把。 顾宜宁一生所求、所嫁,从来不是情爱。 可外祖母不同,外祖母和外祖父是真心相爱结为连理的。 林玉金站在她身后,握着梳子从发顶慢慢往下梳,梳齿穿过发丝,轻轻地响着,像细小的水流在缓慢地流动。 “一梳梳到尾。”林玉金祥和的声音响起,每个字都落得清楚,“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殷沁梨坐在铜镜前,日光从 窗缝漏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照着她还没有戴冠的发髻。 顾宜宁站在她身后,接过那顶九翚四凤冠,交到了林玉金的手上,林玉金将它举到与肩平齐,慢慢放下来,冠沿的珠串垂在她额前,轻轻敲了一下殷沁梨的眉骨,凉凉的。 顾宜宁替她把冠沿两侧的金钿调整了一下角度,退后半步,看着镜子里的殷沁梨,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们昭昭真好看。”顾宜宁的声音有些发颤,“来穿衣服。” 殷沁梨站起来,张开双臂。 顾宜宁将翟衣展开,从身后替殷沁梨披上,她将衣摆的褶皱一处处按平,动作珍惜而郑重。 殷沁梨低头看着母亲蹲在她脚边的发顶,几根白发混在黑发里。 她的鼻头酸了起来。 殷晟睿一直站在门口外,直到锦棠端着锦盒走过来,他问:“收拾好了吗?” “太子殿下可以进来了。” 殷晟睿这才跟了进来,看到已经戴好冠,换好衣服的殷沁梨,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是什么?”他问。 “这是陛下今日送过来的项牌,要为殿下戴上。” “我来。” 殷晟睿走近锦盒的一瞬间便闻到了降真香的味道,他的手顿住了,侧头看向殷沁梨。 他知道她不喜欢这种味道。 “没事的。”殷沁梨轻声道。 “不带了。”殷晟睿拧着眉,“不喜欢就不带。” 殷沁梨走了过去,拿起了项牌,“没关系。” 殷晟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但他终究没有拦她,接过她手中的项牌,替她戴在了脖子上。 扣子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凉凉的金属贴在皮肤上,浓郁的降真香直直钻进殷沁梨的鼻子里。 外面的鼓声开始响了,先是零星几点,然后连成一片,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听澜推门进来,“迎亲的队伍到了。” 殷沁梨站在镜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她抬手理了一下凤钗流苏的位置,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正殿门前的时候,她看到了墨驰烈。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吉服,金线绣的蟒纹在晨光里泛着亮,腰间束着白玉带,发冠比平日高了些许。 他站在阶下,身后是整条铺满了红绸的宫道。 他抬起头来,目光穿过一切,落在她身上。 殷沁梨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踩过铺在阶面上的红绸。 墨驰烈快步走到台阶的下面,早早伸出手等着她的到来。 殷沁梨走到最后一个台阶,等待她的就是他摊开的手掌。 殷沁梨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湿湿的、凉凉的,他回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带你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墨驰烈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她被他稳稳地抄进了臂弯里。 抱起的动作幅度太大,她头上的盖头被带起来掀开了一角,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殷沁梨抬眼,正好看到墨驰烈的下颌和低垂下来的目光,两个人隔着那道缝隙对视了一瞬,盖头又重新落了下来,把她重新遮回了那一片暖红的光里。 “放我下来。”殷沁梨忽然道,“我想自己走。” 墨驰烈愣了一下,想着她应该是有自己的想法,还是将她放下了。 “你牵着我就好。” 墨驰烈拉住了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踏过铺好的红毡。 两侧的宫灯和彩绸在他身后铺成一条望不见尽头的彩河。 70. 喜雨 礼乐高鸣,墨驰烈牵着殷沁梨一路走到了宫外,婚轿就停在那里。 他掀起轿帘,稳稳将殷沁梨送进了婚轿,看着她坐好,他才退了出来。 婚轿抬起,后面跟着的是望不到尽头的嫁妆队伍。 箱子四人一抬,每一件都裹着红绸,金器、玉器、家具等,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队伍从宫门口出发,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走。 人群和嫁妆队伍将五条街道连成了一条红色的长河。 街道两侧挤满了百姓,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全玄京城的人似乎都来了。 殷沁梨坐在轿中,隔着薄薄的红纱帘子,她听到外面的声音有些奇怪,“哗啦哗啦”的,细碎而密集。 她侧耳,“这是什么声音?” 锦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压不住的颤抖:“殿下,地上全都是花生和红枣。” 忽然,“嗒”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轿顶上,声音清脆。 殷沁梨隔着红纱帘子往上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看见。 紧接着又是一下,两下、三下,声音越来越密集,噼里啪啦地响成一串。 殷沁梨惊道:“这是下冰雹了?” “是红枣和花生!”锦棠惊道! 百姓们往送亲队伍里开始撒红枣和花生,往花轿上砸、往轿前的路上撒、往抬箱上撒、往空气里抛。 红色的枣子和花生从四面八方飞出来,落在红绸上再骨碌碌地滚开,落在抬箱的盖板上就弹起来又落下。 外面全都是祝贺的声音,混着红枣花生砸在箱子和地面上清脆的声响。 “殿下!下喜雨了!” 殷沁梨坐在轿子里,背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队伍最终在一座崭新的宅邸前停了下来。 宅门上方悬着一块新漆的匾额,上面写着“长公主府”四个字,崭新的金漆在日光下金光灿灿。 大门两侧挂着红绸,台阶上铺着红毡,从门里一直延伸到正堂。 墨驰烈先下了马,走到轿前,掀开了轿帘,拉住了她的手,将她迎了出来。 围过来的百姓发出一阵喜悦的惊呼声。 殷沁梨和他并肩向府里走去,低声问:“你早就知道?” “嗯,是百姓的想法,他们找了一个代表来跟我商量,怕惊到马出了岔子,所以提前训练过。” 拜完堂后,殷沁梨被送到了婚房,婚房设在公主府的正院里。 殷沁梨被锦棠和朝云搀着跨过门槛,屋内烛火通明,两支手臂粗的龙凤喜烛在静静地燃着,火苗偶尔跳一下,把满室的红绸帐幔照得明暗交错。 她坐在床沿上,深青色的翟衣铺展开来,在烛光下泛着琉璃般的光泽。 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只能看到她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还有脚边的地毯。 外面的喧嚣声,酒令声、笑声、杯盏碰撞的声响,被几道院墙隔着,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花冠压得她的脖子发酸。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驸马回来了。”是锦棠的声音。 比殷沁梨预想的时间要早。 门被推开了。 殷沁梨的手指收紧了。 墨驰烈的脚步声从门口一直走到床前,他在她面前停了下来,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酒气。 她正想着要说什么,他突然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沉一些。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拖着一点尾音,不像平时那样收得利落:“......坐了很久?” “偷偷休息过了。”殷沁梨小声答。 墨驰烈的手忽然伸进了盖头底下,他的手指凉凉的,擦过她的后颈。 触到那里的皮肤时,殷沁梨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的指腹沿着她的后颈滑上去,托住了她花冠的底座。 “头……重不重?” “嗯,有点。” 殷沁梨的话音刚落,面前忽然起了一阵风。 盖头被掀起来,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毯上。 她的视线骤然恢复,抬起眼时正好对上墨驰烈的目光。 他就坐在她身侧,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两簇烛火。 他的目光不肯移开,背手将后面准备好的酒杯端了起来,递到她的手中。 殷沁梨接住,手指碰到他指尖时微微顿了一下。 这一下触碰在满室暧昧的红光下被放大了无数倍,两个人的目光同时抬起来,落在彼此眼睛里。 墨驰烈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血液也跟着流得又急又烫。 被触碰的地方在发烫,紧跟着脸也发烫,他整个人也都烫了起来。 她招架不住墨驰烈的目光,想要偏开头,墨驰烈没有拿酒杯的手伸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让她没法躲。 他跟着一起凑了过来,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唇上,停了片刻,意犹未尽地缓缓退开。 殷沁梨整张脸都红透了,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 墨驰烈端着酒杯的胳膊缠过她的胳膊,“公主娘子,快喝吧。” 殷沁梨的脑子宕机了,她囫囵地把酒全都吞了下去。 酒液凉凉的、甜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让殷沁梨更红了。 “公主娘子。” 墨驰烈又轻轻唤了一声,酒香和呼吸一起贴过来,如藤蔓一般缠上她。 殷沁梨被这四个字砸得缓不过来,他忽然又靠近了一些,她下意识想要后撤,却不如他快,他比她更快地揽住了她的腰。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恍惚之间,她似乎出现了幻觉。 蜡烛明灭之下,墨驰烈变成了墨衍之。 她愣住了。 墨驰烈的指腹压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地拂过,擦掉了残留在她唇上的酒液。 “先把头拆了吧。” “嗯。”殷沁梨心虚地点头。 墨驰烈站起身,将殷沁梨抱了起来,抱到了梳妆台前,放在了凳子上。 “怎么拆?” “叫锦棠来帮忙就好。” “不用,你告诉我怎么弄,我来。” 殷沁梨坐在镜前,一步一步地告诉他,他听着,手指顺着她的指示摸过去,一步一步地摘下发饰、发冠,拆开她头上那个已经被压了一整天的高发髻。 头发散下来的那一刻,她的头皮松了下来,发丝披落在了肩上。 她低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墨驰烈伸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时顿了一下,他的耳朵跟着红了起来。 他道:“......饿不饿?” 殷沁梨摇了 摇头,“我吃过了。”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上,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你今天喝了很多酒吗?” “还好,酒都不烈。”墨驰烈道。 “那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墨驰烈对她越好,她越难受、越不安,“你不应该讨厌我吗?” 墨驰烈没有接话,他将殷沁梨转向了自己,面朝她单膝蹲了下来,烛火把他的轮廓映得十分柔和。 他垂眸看着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指正用力攥着她的衣服。 他伸手过去,掌心朝上,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有厚厚的茧。 “我从意识到喜欢你的时候,没有一夜睡好过。” 墨驰烈握住殷沁梨的手,放在了他的脸上,他歪着头,在她的手心蹭了蹭。 “我放不下北疆,也做不到潇洒离开玄京,离开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更不敢直面我自己。” 殷沁梨的手颤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墨驰烈,两人对视,沉默了很久,久到屋里的烛火发出一声细小的爆响。 “我有一个东西要给你。” 殷沁梨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走回来递到他面前。 墨驰烈接过去的时候,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他缓缓展开那道绢帛,目光从第一个字开始往下扫,手指捏着绢帛的地方渐渐收紧了。 上面是已经拟好的和离内容,上面阐述了理由,还有财产分配,只有日期还空着。 “你早就想好了退路?” “嗯,我必须离开皇宫,可我只有成亲才能离开。我知道在你的心中北疆是无可替代的,所以我必须能够让你全身而退。” “那你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挑明?” “父皇的想法跟我不同,父皇忌惮武宁侯,他需要一个质子,若是这桩婚约轻易促成,父皇一定会认为其中有蹊跷,必定生疑。也不止父皇,朝中不想让我们成婚的人大有人在。” 墨驰烈恍然大悟,“所以你一直出现在我的面前,包括指婚那天,都是故意演给那些大臣看的?” “对,我疯狂求爱,你讨厌我至极,还有比这更好的伪装吗?” “玄京不会困住你。” 墨驰烈望着殷沁梨,握着那卷明黄绢帛的手在发抖,眼眶也渐渐红了。 “我也不会。” 墨驰烈将圣旨扔在了地上,一步迈到殷沁梨的面前,将她拽进怀里。 “不,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的气息不稳,急切地说道:“你和北疆从来都不应该是冲突的,我要做的也不是二选一,我能守护好你,也能守护好北疆。” 他偏头,轻轻吻了一下殷沁梨的耳朵。 殷沁梨没有回应,墨驰烈以为她生气了,刚要说些什么。 忽然,她在他的怀里抽搐了一下。 墨驰烈察觉到异常,松开了手,低头看她。 殷沁梨的脸色骤变,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尽,她嘴唇微张,像是想要说话。 “昭昭?” “青......檀......” 殷沁梨突然痛苦地捂住胸口,墨驰烈眼疾手快地揽住了她摇晃的身形,“噗”,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呛了出来,喷溅在墨驰烈的手背上。 是热的。 “昭昭!” 殷沁梨倒了下去。 71. 二选一 殷沁梨的身体软下去的一瞬间,墨驰烈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兜住。 她的头无力地往后仰着,胳膊垂向下面,袖口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 “昭昭!” 墨驰烈急切地喊了一声,殷沁梨没有回应,呼吸变得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正在变小。 他将她打横抱起来,快步走到床前,俯身托住她的头,将她慢慢搁在床上。 “青檀!”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青檀!” 最先进来的是守在门口的朝云和锦棠。 “驸马怎么了?” “去叫青檀!快!” 锦棠和朝云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墨驰烈声音里的迫切她们听得出来。 朝云转身就跑,脚步声在廊道上越来越远。 不多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青檀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内屋,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直接落到了床上。 她什么都没问,一步跨到床边坐下,手指按上殷沁梨的腕脉。 她的指腹压下去的时候,眉头一点一点地拧紧了,嘴唇也紧紧抿了起来。 墨驰烈站在她身侧,身体微微向前倾着,无措地攥着拳。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尾音的抖,“她刚刚还好好的,我们还在说话......” “殿下被人下毒了。””青檀的声音又快又急。 “什么!” 墨驰烈的胸腔狠狠抽痛了一下。 “脉象急转,杂乱无章。”青檀快速地说着,“劳烦驸马托起殿下。” 墨驰烈立刻坐了下来,将殷沁梨轻轻拉起来,让她靠进自己怀里。 她的身体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沉沉地坠在他的怀里。 青檀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用指尖分开殷沁梨的嘴唇将药丸塞进去。 朝云已经端了一杯水过来,青檀接过来,沿着殷沁梨的嘴角一点一点喂进去。 殷沁梨的喉头动了一下,药丸被送了下去。 青檀放下杯子,重新按上她的脉。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墨驰烈不敢打扰青檀,等到她做完所有动作,才开口:“刚才喂得是什么?” “是殿下配的解毒丸。” “能解她的毒吗?” “不能,”青檀的手还按在殷沁梨的腕上。“但是能先压制住毒性,让殿下先醒过来。” 墨驰烈难以置信道:“她早就知道自己会中毒,所以提前配了解毒丸?” “解毒丸是一直都有的,”她顿了一下,似是在思考,随后才缓缓道:“殿下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觉得可能会有人动手,所以提前备下了。” “谁?”墨驰烈的声音在发抖,“谁要害她?” “奴婢不敢妄言,还是先等殿下醒来吧。” “多久能醒?” 青檀收起了手,“大约半个时辰。” 墨驰烈没有再问,他将殷沁梨放平,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背直直地挺着,心却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塌。 他每隔一会就忍不住伸手去探一下她的脖子,指腹贴着她脖颈侧面的脉搏,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殷沁梨的眼皮动了一下。 墨驰烈的手指收紧了,身体也同时前倾:“昭昭?” 殷沁梨的睫毛颤了两下,缓缓抬了起来。 “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她撑着床想要坐起来,“扶我起来。” 墨驰烈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殷沁梨伸手按上自己的手腕,确认脉象。 她抬眸,看向窗边站着的青檀、锦棠和朝云,“今天吃过的东西都还留着吧。” “奴婢全都留下了。”青檀回道。 “将解毒丸泡水,去查。” “是。” 身上一阵一阵浮起寒意,腹部却如火烧一般,外冷内热地蒸着她。 “是谁给你下的毒?”墨驰烈问道。 “得验出来才能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维持平稳。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墨驰烈怀里养神。 墨驰烈没有再问,手臂环着她的肩,感受着她的呼吸。 半个时辰后,青檀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殿下,查出来了。” 托盘上放着一个酒杯和一碗褐色的水,“被下毒的是合卺酒。” 她将褐色的水倒进酒杯里,酒液原本是清澈的,一接触褐色药水便迅速变成了墨黑色。 殷沁梨伸手将酒杯端过来,用手扇着闻了一下。 “是月露。” 墨驰烈皱起了眉头,“我也喝了合卺酒,为什么我没事?” “月露单独使用没有危害,可以吃,也可以用来做皂。它只有和特别加工过的赤芝散一起用,才会变成剧毒。” 青檀迷惑道:“双生噬的阴阳二引,使用间隔不能超过半个时辰。殿下喝合卺酒前一个时辰内没有吃过东西,而且其他地吃食也都验过了,没有毒。” 殷沁梨思索了片刻:“将解毒水放进一个大些的盆里端过来,顺道把父皇早上送来的项牌一同拿过来。” 墨驰烈闻言,身体微微一怔。 父皇? 陛下! 青檀很快端进来一个铜盆,里面是褐色的药水,朝云将项牌放进了铜盆里,刚开始还没反应,眨眼的功夫,项牌“滋滋”冒起了细小的泡,褐色的药水慢慢变了颜色,从浅褐渐渐转为深黑,最后变成了浓墨一般的暗色。 “果然是赤芝散。”殷沁梨讽刺地笑了。 “这毒能解吗?”墨驰烈担忧地问道。 “能。” “那就好。” 墨驰烈悬着的心落了一些,可紧接着,他意识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这是陛下给你的?” “嗯,他今天早上特地送来的。” 她的语气太过平常了,不是强撑出来的平静,而是真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墨驰烈看着她,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被冻在那里。 他等着她解释,等着她露出哪怕一丝后怕、一丝愤怒,或者一点点劫后余生的颤抖。 可她什么都没有,只是将项牌从铜盆里拿出来,听着她毫不在意地说着:“擦干净,收好。” 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墨驰烈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他想问“你不怕吗”,想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所有的话都卡在他的嗓子里,一个字都说出不来。 “陛下......”墨驰烈张了一下嘴,那个称呼宛如砂纸磨他的喉咙,“想要杀你?” “是。” “为什么?” “因为我碍他事了。” “跟禳旱祈天大典有关?” 殷沁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下来,她没想到他会问出这句话,他的反应比她想象中更快。 “你很聪明,”她道:“只是这些事情你不需要掺和。” 墨驰烈已经完成了她的私心,他从此刻开始要做的,只是需要等一个契机, 交上圣旨,离开玄京。 “为什么?”墨驰烈的声音猛地拔高,握住了殷沁梨的手,“我们已经成婚了!” 殷沁梨看了一眼青檀,“去熬药吧,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青檀点头,和朝云一起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屋里只剩两个人。 屋里的烛火还在案上静静地燃着,红绸帐幔垂在四面,被烛光映出暧昧的光泽,只是气氛陡然变了模样。 殷沁梨的目光重新移回墨驰烈脸上,“你不想离开玄京了吗?” “这跟离开玄京有什么关系,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能守护好北疆,我也会守护好你。” 墨驰烈下意识攥紧了殷沁梨的手。 他的目光焦躁又不安。 殷沁梨知道她做错了,她低估了“喜欢”的力量,也明白了她之前的莽撞、墨驰烈的抗拒。 是她的不择手段才造就了眼前的情况。 只是回不了头了。 她深吸一口气,冷冰冰地说出:“我和北疆,只能二选一。” “为什么!” “父皇忌惮武宁侯,所以你的三叔墨衍之那么小就被送到了皇家寺庙里养着,可是这些年来,你的父亲,你的二叔,包括你、你的哥哥姐姐,全都在北疆站稳了脚跟,成为不可撼动的存在。父皇能心安吗?” “父皇为什么将墨衍之从寺庙里放出来,还让他做玄影司指挥使,他是悬在百官头上的刀,更是悬在武宁侯府的刀。” “为什么突然让你们全家入京述职?” “又为什么,父皇既然有意却不直接赐婚,而是一直在等你主动提出来?” “你一点都没有想过吗?” 一连几问,墨驰烈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干涩又无力:“想过,只是我们都念着陛下不会赶尽杀绝。” “是抱着侥幸心理吧,”殷沁梨的声音不高,“认为墨家已经推出来了一个墨衍之,父皇总会念着一点薄情。” 墨驰烈的瞳孔猛地颤了一下。 殷沁梨看着他,目光很静很沉,如深不见底的潭水,“君君,臣臣。” 殷沁梨说得很慢,说得很重。 每一个字都砸在了墨驰烈的心头。 “我和北疆,你只能选一个。” “你若是想与我做真正的夫妻,你就再也离不开玄京了。父皇不可能放任与我琴瑟和鸣的驸马,突然递交圣旨与我和离。” “我之前做的所有,也将白费。” 殷沁梨说在这里停了下来,注视着墨驰烈。 墨驰烈也抬起头看着她,只是他的眼眶渐渐红了。 “你要做的就是一个不爱我的驸马。” “只有这样,你才能离开玄京。” “墨驰烈,”殷沁梨前倾,目光犀利,“我的驸马,你要怎么选呢?” —— 一条条云纱从梁上垂下来,随着穿堂风浮荡。 墨衍之坐在书案后面,指间夹着一支笔,笔尖悬在半空,墨迹将干未干。 他听完寒鸦的话,没有立刻开口,笔尖搁回砚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真这么说?”他问。 寒鸦垂着头,“是。” 墨衍之的嘴角扬了起来,弧度不大。 “有意思,”他道,声音不高,倚在后面的靠背上,看着漫天云纱,看着上面的字、上面的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将药伪装成血,在禳旱祈天大典上搏了个位置。” “有预谋的成婚,还懂医术。” 他缓缓抬起眼皮,“让寒蝉继续盯紧她。” 72. 霜寒之毒 翌日。 殷沁梨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 日光从明瓦透进来,朦朦胧胧、五彩斑斓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她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偏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对龙凤喜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下烛台上不成形的凝固的蜡块。 身体虽然还有些发沉,但比昨夜好了不少。 她伸手搭上自己的手腕,脉象已经有了变化,昨夜的问题已经解决,只是余毒还在。 双生噬不会让人立即毙命,甚至在中毒初期有转圜的空间,可它依然能跻身成为最烈性的毒药之一,是因为一旦中毒,就不是喝一次药、一个解毒方子就能够解决的,它的余毒会一直在身体里发酵、蔓延、扎根。 解毒的办法只有一条:那就是需要不停地结合症状去调整药方,这样才能在三个月内完全清完。解毒过程中若是没有处理好,余毒残留的时间还会变长。 锦棠先走了进来,伺候她梳洗。 殷沁梨坐在梳妆台前,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看上去十分虚弱。 “墨驰烈呢?”她问。 “驸马一早便去军营了。” 那块悬在她心口的大石终于落了下来,“很好,我没看错他。” 她一直担心墨驰烈会不够坚定,他这种性子的人,就算娶了不喜欢的人,也会真心相待。 更何况,他还真的喜欢她了。 新婚夜中毒的消息一定会传出去,他却今天一早便去了军营,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刚成亲的公主妻子危在旦夕,而他丝毫不在意。 冷心冷情。 没有比这更好的宣传了。 他守住了自己的路,没有因为一时心软而走偏。 青檀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殿下,喝药了。” 药已经放温了,她接过来,端起药碗,仰头喝了个干净。 苦涩的药液从舌尖一路苦到胃里,她皱着眉放下了碗,锦棠适时地将一盘蜜饯递了过来。 她拿起一颗放进了嘴里,含住,甜味在嘴里漫开,把那股苦压下去了一些。 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锦棠正准备为她梳头,她拦了一下,“不需要,扶我去床上。” 殷沁梨重新回到了床上。 “小桌、纸笔拿过来。” 锦棠将小桌搬了过来放在床上,青檀将纸笔摆好,开始研墨。 殷沁梨思考了片刻,提笔蘸墨,她的胳膊还有些无力,落笔时手腕轻微地发颤,瘦金体写出来不如平日那样俊逸秀美,笔画的尾巴带着一点虚浮的痕迹。 她写了两个药方出来,吹干墨迹,递给了青檀,“先按上面这个方子,马上去熬一副药。” 青檀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锁住了:“殿下,这不是双生噬吗?” “不完全是,是改良的,只要及时解毒,不会加重体内的余毒。” “殿下要喝?” “嗯。” “殿下!”青檀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发着颤,里面全是压不住的心疼和惊愕。 “父皇一定会派人来看我的。””殷沁梨的声音有些虚浮,就像她写的字那般,尾音无力,“这个人一定是他的心腹,他一定知道我中的是双生噬,之前装病的法子瞒不过去的。” 青檀站在那里没有动,手指用力捏着那张药方,那一角已经皱了起来。 “准备好,等宫里有消息,就端过来。” 青檀不得已转身走了出去,落下的每一脚都很重。 殷沁梨闭眼养身。 得到消息前来的林玉金、顾志壹、顾兆仪、殷晟睿虽然来到了房间,可是殷沁梨怕暴露,故意一直睡着,几个人守了很久才走。 下午,宫里总算出了动静。 “殿下,人马上就到公主府了。” 殷沁梨端着那碗早就备好的黑褐色的药汁,没有任何犹豫,全都喝了进去。 药效来势凶猛,入喉不过片刻,胃里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搅了一下,一股灼热翻涌的力量从腹部直冲上来,她摁住了自己的胸口,身体猛地前倾。 “咳”,一口血从她嘴里呛出来,喷在了地上,溅在床沿上。 深红色,带着细微的泡沫。 痛苦来势汹汹,仿佛要将她挫骨扬灰。 她几近昏厥,躺在床上,每一口呼吸进入身体里的气都如火苗一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蜷缩在床上,额角渗出一层冷汗,攥着被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了白,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呻吟。 第二次火气涌上来的时候,她又呕出一口血,比方才更深更暗。 锦棠和青檀守在床侧,两个人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落,但是全都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约莫过了两刻钟,门外有人通报,“公主殿下,宫里来人了,是太医局的杨太医。” 杨济,太医局的院使,殷崇琰的心腹。 她等的人来了。 她闭上了眼睛,等着身体上的痛缓和一些,她才慢慢睁开眼睛,用尽力气把呼吸稳下来,“带进来。” 她的声音太轻了,每一个吐出的音都在颤动。 锦棠擦掉眼泪,整理好神色,起身出去迎接。 大约过了一刻钟,外间响起脚步声。 锦棠推开门,侧身让杨济先进屋:“殿下,太医院院使,杨太医来了。” 杨济站在外间躬身行:“臣杨济,奉陛下之命,来为殿下请脉。” 殷沁梨没有说话,青檀替她回了一句:“劳请杨太医,殿下此刻说不出话。” 杨济直起身,走入内室。 床幔已经放下,只露出一截手腕,落在枕面上,苍白而纤细,透着日光,连下面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 杨济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指腹按上她的手腕,沉心诊脉。 他的指尖压得又稳又深,一动不动地停了约一盏茶的功夫。 收手之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殿下,您中的是霜寒之毒。这可是要命的毒,殿下昨夜可是吃过什么?” 青檀代为答道:“老夫人曾偶得一枚解毒丸,将它赠予了殿下。” “原来如此,”杨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这颗药丸保住了殿下的命。” “这毒可能解?”青檀问。 “能解,昨日的解毒丸保住了殿下的命,只是此毒入体后会在经脉中淤积,臣会开一副方子,殿下喝上三个月,便能无事。” 殷沁梨的声音从床幔后面透出来,又轻又弱:“......那便劳烦杨太医了。” “这是臣该做的,陛下十分关心殿下。” “替本宫谢谢父皇。” 杨济起身到外间书案前坐下,提笔写了一张方子,交给了青檀:“此方煎药,每日两剂,服满三个月。期间若有胸闷、腹痛、咳血,皆属正常,不必惊慌。” “是,奴婢明白。” 青檀将方子收好。 杨济面向内屋的方 向躬身,“那臣便回去复命了。殿下需好生休养,莫要劳神。”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穿过外间,跨过门槛,在廊道上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锦棠立刻端来一碗早已备好的解毒药,“殿下!” 青檀搀扶着殷沁梨坐起来,她接过碗一饮而尽。 药液入腹,身体里的那股灼烧感被缓缓压了下去。 只是接连两天服下剧毒,她的身体已然被伤了。 她靠在靠枕上,闭眼休息了片刻,才无力地抬起胳膊,“药方......” 青檀将杨济开的那张方子递了过来。 殷沁梨接过来,目光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停留了片刻,嘴角慢慢弯起来,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 霜寒之毒,温通经脉。 殷崇琰真是好算计,他还真是选了一个条条大路都能够杀死她的毒药。 若是她没有那颗解毒丸,双生噬就能直接要了她的命;若是她侥幸活下来了,杨济这张方子也足够精妙,它不会让她死,甚至在短期内会让她的身体看起来向好的方向发展,可这药温养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身体里的毒。 三个月,足以让她的身体被慢慢蛀空,药石无医,最终凄惨而死。 她无力地垂下手臂,药方摇摇欲坠。 “这些药正常去买,正常去熬,按时端过来,不要惹疑。” “是。” 青檀将药方收了回去。 “殿下可要吃些东西?”锦棠问。 “不用了,”殷沁梨闭上了眼睛,声音如呓语,“我要睡一会。” 她这一觉睡到了戌时末。 青檀一直守在旁边,见她睁开眼便凑上来:“殿下感觉怎么样?” “嗯,好多了。” 她撑着坐了起来,身体已舒服了很多。 “听澜回来了。”青檀道。 “叫她进来。” 听澜推门走进来,站在床前,“殿下。” “怎么样?” “太医局所有中毒的宫人,在昨日殿下大婚的时候,全部都被转移了出来。” 殷沁梨的目光慢慢收紧,“转移到了哪里?” “转移的人很是小心,中途将十三个人分成了四波,送往了各个地方,可昨晚子时,他们又兜兜转转,将这些人全都送进了文渊侯府。” 这倒是意料之外。 沈玉珪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对,她记得查过这十三个人的身份,和拐卖事件无关,她们纯是因为被介绍说妆粉好用,从而中招的。 “接他们进府的是哪个院里的人?” “是沈玉珪的侍妾,赵氏。” “这个赵氏什么来历?” “她是沈玉珪的正妻吴瑛的随身丫鬟,被沈玉珪强行占了身子,抬成了侍妾。” “吴瑛对这件事情什么态度?” “她恨透了赵氏,这些年来一直磋磨她,赵氏先后有过三个孩子,两个还没生出来就被吴瑛害得流掉了,还有一个虽然生了下来,也没活几年。” “怎么死的?” “没有查出来,这件事相关的人一夜全都死了,一个人知情的都没留下。” “十三个宫人进入府中之后可有什么异常?” “目前没有,”听澜摇头,“不过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 “说说。” “寅时左右,文渊侯忽然发疯了,差点掐死他的夫人金毓秀。” 73. 活阎王 连着几日,文渊侯府的消息断断续续地透过听澜传进殷沁梨的耳朵里。 “昨日酉时又发作了。”听澜站在床前,事无巨细地禀报着,“掐死了在他身边照料的丫鬟。不仅如此,人死了都没放过,等到有人听到动静赶过去的时候,那个丫鬟的脸都已经被砸得血肉模糊,看不出样子了。” 殷沁梨靠在引枕上,手里端着一碗药,药还冒着热气,她的指腹搭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着,思忖着听澜的话。 “府里已经在暗地里找大夫了。”听澜继续道,“去了几个,都没有什么效果,有一个人还恰好撞上侯爷发病,被侯爷捂在被子里,人当时就没了。之后再也没人敢去了。” 殷沁梨若有所思道:“一共死了五个了?” “是。” 她把碗端起来,一饮而尽,碗底搁进托盘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那十三个宫人,还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没有,她们吃喝都与常人无异,身上也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 “一只虫都没飞出来?” “没有。” 殷沁梨垂下眼,已知的消息在她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她无法确认这些事情是否有关联,也无法理清事情在向着什么方向发展。 只是不论哪件事情都透露出诡异。 她思考了片刻,道:“准备一下,我亲自去看看。” 青檀闻言,收托盘的手顿了一下:“殿下,您的身子还没好利索。” “等到我好利索,”殷沁梨已经站到了地上,“文渊侯怕是要将他府里的人都杀光了。” 青檀垂下头不再说话。 “准备一套男装,在准备一个面具。” 午后,殷沁梨换了一身孔雀蓝的圆领长跑,束了一个高马尾,扣上只露出下半张脸的面具,从公主府的后门上了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 朝云跟在她身侧,也换了装束,戴了面具,手里提着药箱。 马车在文渊侯府的小后门前停下。 殷沁梨叩响门环,报了名号。 门房前去通禀,不多时就返了回来,侧身让她们进去了。 府里的气氛很沉重,越靠近主院,气氛就越紧张。 廊道两侧的丫鬟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目光躲闪,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们快速经过主院,不敢逗留。 殷沁梨被引到主院时,金毓秀正站在门外等她。 金毓秀的手里正盘着一串佛珠,拇指从珠面上一颗一颗地捻过去,脖子上还留着几道暗青色的淤痕。 她的目光落在殷沁梨的面具上,明显生疑,“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府上又为何不明目张胆招揽大夫?” “放肆!”林玉金身边的丫鬟厉声斥道,“在你面前的可是文渊侯夫人!” “我只是来救人赚个银钱,若是侯夫人不能接受,我走便是。” 殷沁梨作势就要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 “林昭。” “你有把握救侯爷?” 殷沁梨不卑不亢,“我总得先看看侯爷的情况。” 金毓秀盯着她看了半天,才道:“你进去吧。” 殷沁梨和朝云进了屋子,文渊侯沈端正躺在一张雕花木摇椅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粗重而急促。 他的面色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汗正从额头往下淌。 金毓秀没有跟进来,她站在外面,距离门有些距离的位置,“侯爷的状况差不多就是这样,人像是犯了魔怔,时而清醒,时而不认人。” “嗯。” 殷沁梨朝着沈端走去,她身后的门关上了,还有落锁的声音。 朝云忍不住吐槽:“这侯夫人躲得可真够远的。” “世家贵族哪有那么多伉俪情深,”殷沁梨来到摇椅前蹲了下来,“多得是家族利益。” 摇椅旁边的地上还扔着几个布条,她掀开沈端的袖子,他的手腕和脚踝处都已经磨出了深红色的勒痕。 她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沈端的脉象十分奇怪,跳得很快,每一次跳动都深浅不一、节奏错乱,像是有好几股力量聚集在一起,互相冲撞,谁也压不过谁。 “去找人把他抱到床上。” 朝云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她便带了两个家仆回来,金毓秀也过来了,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敞开的大门反而像有一道无形的门,两个家仆站在门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迈步进来。 “我为侯爷扎了针,他醒不了,别再磨蹭了。” 两个人才终于走上前,一左一右将沈端抬起来放到床上,动作极快,仿佛沈端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出去。”殷沁梨道。 两个男人没有任何留恋地没影了。 她打开药箱,取出一套银针,握住沈端的手腕,第一针扎在了他虎口的合谷穴上。 沈端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一下,眼睛也在这时猛地睁开。 他的瞳孔放得很大,没有任何焦距。 殷沁梨没有停,第二针刺入内关,第三针、第四针沿着手臂依次向上,她的手指很稳,沈端的呼吸从粗重变得急促,又从急促慢慢平稳了下来。 她继续在他的头上扎针,他的目光也开始慢慢收拢。 等到所有针都扎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沈端的呼吸终于稳了下来,面色的潮红也退了下去。 他的视线慢慢恢复焦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扎着的针,又抬头看向殷沁梨,声音沙哑:“......你是大夫?” “嗯。”殷沁梨开始收针,“侯爷可清醒了?” 沈端的喉咙滚动,“醒了。” “去请侯夫人。” 朝云小跑到门口打开门,“侯爷醒了。” 金毓秀快步走了进来,殷沁梨正好收完最后一根针,从床边让开,给她腾出位置。 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眼泪说来就来,“侯爷,您终于醒了!” “哭什么哭!”沈端不耐烦地偏开头,“滚开!你要害死本侯不成!” “侯爷这是说的什么话!” “让大夫过来!” 金毓秀也没有过多纠缠,擦着眼泪站了起来,退到了后面。 殷沁梨走回到床前。 沈端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本侯这是怎么了?” “还不能确定。” “今日之事多谢了,就不留了。” 金毓秀颇感意外,“为何不留?” 这倒是给殷沁梨整笑了,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钱得给吧。” “给钱。”沈端不容置喙道。 金毓秀身边的丫鬟掏出一个钱袋子,送给了殷沁梨,殷沁梨打开检查了一下。 “告辞。” 殷沁梨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一个丫鬟走了过来,引她出府。 她的目光落在丫鬟的脸上,认出了这个人,这个人就是十三个宫人中的一个。 殷沁梨跟在她的身后一步的距离,仔细观察,从外观上看,她与常人无异,步伐稳健,说话反应也都无异。 坐在回去的马车上,殷沁梨回想着沈端的脉象。 朝云不解道:“为何文渊侯要放殿下离开?殿下不是已经让他清醒了过来吗?” “沈端此人疑心极重,又刚愎自用,他不再吃些苦头,是不会老实的。” 沈端清醒了三日,三日之后他的疯病卷土重来,来势汹汹,他开始频繁发疯,短短三天就杀死了七个府中的下人。 想要碰运气的大夫有的连他的身都近不了,有的被吓跑,有的被打残。 殷沁梨就在这个时候,再一次站在了侯府的小后门门口。 这一次迎她的是沈经毅,他躬身站在门内,脸上带着明显的急切:“林公子您终于来了,我们一直在找你。” 殷沁梨不愿与他多费口舌,只道:“带路。” 沈经毅走在前面,可他的身体总会时不时侧一下,目光偷偷地往她身上扫。 殷沁梨没有理会。 这一次来到主院,不只有金毓秀在,沈韵溪、沈韵姝二姐妹在,她们的母亲吴瑛也在。 门里面传来野兽般的嘶吼和用力撞击门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金毓秀看到殷沁梨,立即命令道:“快去救侯爷!” 殷沁梨站定,瞥了一眼金毓秀,不急不慢道:“钱怎么算?” “这都什么时候了!” “两千两。” “什么!”吴瑛按捺不住,“你这是抢钱!” 殷沁梨一点都不纠缠,转身就要走。 沈经毅一个快步侧身,拦住了殷沁梨的路。 “好,就两千两。” “毅儿!”吴瑛不甘心地喊了一声。 “必须救好祖父!” 沈经毅的目光坚定。 “开门。” 金毓秀立马变了脸色,“钥匙给你,你进去就好。” 殷沁梨没有接钥匙,“开门,我只说这一遍。” 金毓秀还想要说些什么,沈经毅大步向前,拿过她手中的钥匙,朝着那扇不断震动的门走去。 “哥!” “毅儿!”

沈韵姝和吴瑛想要拉住沈经毅,但是没有拉住。 沈经毅走到屋门口,背对着院子,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沈端从门里扑了出来,他的身体撞在沈经毅的身上,两人一起摔了出去,沈经毅的后背磕在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的几个人瞬间炸开了,尖叫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吴瑛拉着两个女儿往后退,金毓秀已经退到了院门边上。 沈端从地上爬起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定在了殷沁梨身上。 他发出一声低鸣,朝殷沁梨的面门抓了过来。 朝云拉住她后退,她的耳边掀起一股风,她往后撤了一步,但脚下不稳,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朝云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沈端一招没下着手,立马调转方向,半跪半爬地扑向她。 朝云从侧面冲了上来,一脚踹在沈端的肩侧,将他踢偏。 沈端撞在树干上,闷哼一声,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又翻身朝殷沁梨扑了过来。 朝云再次出手,用臂肘压住他的后颈,将他按在地上。他的四肢还在剧烈地挣扎,指甲抠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眼神里透着一股发狂的、毫无理智的狠戾。 殷沁梨蹲下来,从袖中摸出银针,稳准狠地扎进了他的后颈,一针扎了下去,沈端的身体猛地一颤,人就倒在了地上。 “抱进去。”她道。 沈经毅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着走了过来,抱起地上的沈端,进入了房间。 殷沁梨跟在身后进了屋子。 她再次施针。 “……是你。”沈端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殷沁梨收回了针:“侯爷感觉如何?” “累。” 沈端说完后,慢慢闭上了眼,睡着了。 殷沁梨这一次也没有停留,只是她留了一个地址。 当天夜里,文渊侯府的管事亲自登门,带了一份厚重的谢礼和一封请帖。 “林大夫,侯爷说想请您到府上住几日,方便医治。府上已经备好了最好的院子,一应俱全。” 殷沁梨接过请帖,“价钱。” “若是能够治好侯爷,一万两。” 文渊侯府能掏出这么多现银? 殷沁梨皮笑肉不笑道:“行啊,字据立好了吗?” 管家掏出一张字据。 殷沁梨确认内容无误,“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明日一早过去。” 管事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到他们离开后,殷沁梨上了一辆等在巷口的马车。 车轮刚滚起来走了没多远,忽然停了。 车厢微微晃了一下,殷沁梨正要开口问,车帘被一只手掀开,一道身影迅速钻了进来,在她对面落座,动作轻而利落。 是墨衍之。 她的神经瞬间绷了起来,但面上还是压着,“指挥使大人来这里做什么?” “明日由本官陪殿下去文渊侯府。” 墨衍之的语气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 “不需要。” “殿下可还记得,”墨衍之不紧不慢道:“您还欠臣一件事。”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你是以指挥使的身份陪同,还是......”殷沁梨故意停了下来,带着几分戏谑地弯起了嘴角,一字一顿道:“......三叔呢?” 墨衍之的身体滞了一下,心头莫名烦躁了起来,眉尾轻挑,他如山一般地俯身压了下来,在狭小的马车里,掐住了殷沁梨的脖子,将她逼得退无可退,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我叫墨衍之。”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空气越来越少进入她的身体,她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 她没有害怕,没有躲避,向上迎着他的目光,挤出一抹挑衅的笑意,“怎么?指挥使大人还有这种癖好?” 额头上的青筋已经暴起。 她的手覆上了墨衍之掐住她脖子的手,手因为无力在抖,可她还是用力收紧,进入身体的空气骤然减少,她差点翻了白眼。 “再用力一点。” 泪水涌上眼眶,每一个音都是从喉咙里慢慢挤出来的。 “咳咳咳” 忽然墨衍之松开了手,大量的空气进入殷沁梨的喉咙,她的脸瞬间涨红,咳了起来,眼泪也一颤一颤地跳了出来。 等到她缓过来,马车里已经没了墨衍之的身影。 喉咙火辣辣地疼,嘴里弥漫着血腥的味道,她眼尾上抬,偏头看向车帘的方向。 “活阎王。” “不过如此。” 74. 抡他! 翌日清晨,殷沁梨正用早膳。 “墨驰烈还没回来?” “没有。” 他从大婚第二日去了军营,到今日已经好几天了,一次都没回来过。 “要去请驸马吗?” “不用,你们每天继续送东西就好。” “那若是驸马回来了怎么办?” “先瞒,瞒不住再想办法告诉我。” “是。” 用完膳,殷沁梨换了一身金红色的圆领袍,锦棠把她的长发束了起来,戴了一顶金冠,殷沁梨扣上面具,只露出嘴唇和下颌。 走出公主府后门时,墨衍之已经等在了那里,玄黑色道袍作为内衬,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的褙子,腰束黑带,从头到脚一水儿的黑。 殷沁梨看得两眼一黑,她的印象里,他们见过的这几面,他穿得都是黑色。 叫什么活阎王,明明叫黑无常更贴切。 她忍不住道:“指挥使大人,你有必要外面套个褙子吗?” “什么意思?”墨衍之迷惑地问道。 因为看不见。 殷沁梨没有说出口,只道:“没事。” 她率先上了马车,“走吧。” 墨衍之跟在她身后上了马车。 车厢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车轮碾过大路,车帘随着车身晃动,偶尔漏进一线天光。 “我叫林昭,你就是给我帮忙的哥哥,你自己想个名字吧。” “林渊。” 殷沁梨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了一粒药放在了掌心,“这是变声的药丸。” 墨衍之拿过去一口吞了下去,殷沁梨也服用了一颗。 马车停了下来,殷沁梨先下了马车,墨衍之拎着药箱、拿着行李跟在后面。 文渊侯府的小后门已经开了,沈经毅站在门内,见到殷沁梨便上前迎了两步,目光随即落到她身后的墨衍之身上,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林大夫,换人了?” 殷沁梨没有慌乱,回道:“这是我的兄长,林渊,照料侯爷是个力气活,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沈经毅又看向墨衍之,打量着他,有些不满,但也忍了下来。 “请随我来。” 他们来到了主院,这一次主院里没有其他人在,也没有文渊侯弄出的动静。 “这边。” 殷沁梨被安置在主院东侧的厢房,墨衍之在她的隔壁,屋子已经提前收拾好了。 沈经毅道:“也不知道林大夫需要什么,能想到的都备上了,你若是有其他的需要就告诉我,我准备。” “嗯,侯爷呢?” “祖父还在睡着。” “好。” “因为祖父的情况不稳定,院里的下人都撤出去了,林大夫若是有需要就告诉我,我安排。” “不需要。” “那好,每日三餐都会准时送过来,林大夫若有其他什么需要,只管到院门口吩咐守着的人。” “府上厨房可会记录每天的吃食?” “会。” “我需要看一下。” “好,我一会儿让人送过来。” 约莫过了两刻钟,来了一个人,带来了册子,他走后,墨衍之来到了殷沁梨的门口,倚在门框上。 殷沁梨翻开册子,检查了这些时日的吃食,除了早中午三餐,每次还会往沈端的书房送上四次点心,不过这些点心也通常会送到侯夫人金毓秀和沈经毅那里。 “有情况吗?” “看着是没有。”殷沁梨合上了册子,“但没人会那么明显地下毒。” 她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前,墨衍之还挡在那里,她道:“让路。” 墨衍之侧开身,笑着道:“殿下脾气这么差?” 殷沁梨侧头,“知道就好,你想进来,我带你进来了,识相一点,不要招惹我。” “那我若是偏要招惹呢。” 殷沁梨转向墨衍之,与他面对面站着,挑衅地弯起唇角,“我可不会像你一样,送到手的脖子都能松开。” 她说完回身向着正屋走去。 正屋的窗户关着,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沈端正躺在床上休息,听到动静,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目光从涣散渐渐聚拢。 “林大夫来了。” “侯爷既然醒了,那就诊个脉吧。” 沈端将胳膊搭在了床边的小桌子上,殷沁梨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搭上了他的手腕。 殷沁梨的瞳孔缓缓缩小,沈端这时的脉象虽有些问题,但也只是寻常情况,与之前发作时的脉象完全不同。 殷沁梨收了手,对着后面的墨衍之道:“针。” 墨衍之从药箱里拿出针包,殷沁梨取针,扎穴,确认脉象,来往几次后,脉象都没有变化。 这不像是中毒的情况。 “侯爷,”殷沁梨收了针,“我问您几个问题,您需如实回答。” “好。” “您之前可有过类似的情况?或者头痛、眩晕?” 沈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本侯身体一向硬朗。” “可曾磕到过头,或者头部受过击打吗?” “未曾有过。” “第一次发病之前,可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物?有没有去过平常不曾去的地方?” “本侯这些时日都在府中,书房、卧房、后院,来回都是这些地方,除了府中之人,不曾见过任何人。” 殷沁梨沉默片刻,露出一副棘手的神色,“那就奇怪了。” 沈端被她的表情牵住了,撑起一些身子,有些慌乱,“可是有什么问题?” “我本以为侯爷是中毒了,可是排查下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沈端的神情阴了下来,“一万两的白银都给你了,你连是不是毒都确认不了!” “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侯爷得吃些苦头了。” “有办法就说!”沈端急了,“不要遮遮掩掩!” “这个办法需要侯爷的一些血。” “只不过是血,需要便取。” “好,那侯爷忍着些。” 殷沁梨转向墨衍之,“去取一壶烈酒、一只干净的碗、一个火盆来。” 墨衍之出去了,返回来的时候拎着一壶酒,他身后跟着一个家仆端着火盆。 殷沁梨掏出一把匕首,在看到匕首的时候,墨衍之的神情变了,他认识这把匕首,这好像是他的。 为什么会在她的手里? 殷沁梨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她拿起酒壶,打开壶盖,将烈酒浇在刀刃两面,带着酒液的刀身在火盆上一过,黄蓝色的火焰顺着刀面蹿起来又逐渐熄灭。 她拿着匕首回到床边,沈端在看清刀锋的一瞬间变了脸色,下意识想要收回胳膊,殷沁梨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没有任何犹豫地手起刀落,在他小臂内侧划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沈端痛得叫了出来。 殷沁梨不为所动,按压伤口周围让血滴进碗里,等流了小半碗才停下来。 她为沈端上药包扎,动作利落。 “侯爷先休息,有结果了我再来。” 殷沁梨端着血碗往外走,墨衍之收拾好药箱跟在后面,等到出了主屋,追上了她的步子,压着声音问道:“需要这么多血?” “你懂?”殷沁梨不客气地回道。 “不懂。” 墨衍之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小公主总是穿得五颜六色的,心却是真的黑。 殷沁梨走进她的房间,墨衍之也跟了进去。 “关门。” 殷沁梨将血碗放在了桌 子上,从药箱的下面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扔进了血碗中。 药碗遇血后开始融化,褐色开始向周边蔓延,血的颜色变深了些,又等了一刻钟,血都有凝固的迹象,可是颜色没有再继续变化。 “不是毒。” 墨衍之站在桌边,目光也落在碗里,他问道:“那还能是什么?” 殷沁梨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但她并不想让墨衍之知道。 她只道:“还需要确认,下次他若是毒发,你想办法取他一点血。” 墨衍之凑近过来,故意问道:“多少?一碗?” “一滴也够。” 墨衍之闻言笑了,“行。” 晌午,四个丫鬟来送午饭。 殷沁梨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是那十三个宫女中的一个。 两个人进了主屋布菜,两个人进了殷沁梨的屋子。殷沁梨站在一旁,观察着那个宫女。 忽然主屋里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叫,紧接着是碗盘砸碎的脆响。 她起身就往主屋跑,墨衍之跑到了她的前面,率先进了主屋。 主屋的地上是撒了一地的饭菜和碎瓷,一个丫鬟缩正缩在墙角哭,再往里走,屏风歪七扭八,旁边是沈端,他正掐着另一个丫鬟的脖子将她按在了地上,五指深深嵌进她的喉间,丫鬟的脸已经紫了,手无力地拍打着他的胳膊。 墨衍之一步上前,掐住沈端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扔了出去。 被掐的丫鬟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殷沁梨将那丫鬟拉起来,冲着墙角的丫鬟喊了一声:“带她走!” 墙角的丫鬟连滚带爬跑过来,拖着人往外逃,连门都忘了关。 沈端撞在床柱上滚落在地,又立刻翻身爬起来。 沈端扑向墨衍之,墨衍之侧身避开,握住他的胳膊利落地转身,将他手臂反剪到背后,另一手压住他的肩。 沈端挣扎着要转回来,墨衍之将他的另一只胳膊也攥住了,两手反扣在背脊上。他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含混的嘶吼,身体还在往前挣,额头和脖颈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殷沁梨走到一边,搭上了他的脉。 这一次,他的脉象比之前更甚,毫无节奏地快速乱跳着,又在一个瞬间,突然缓到摸不出。 “控制好。” 她捡起地上的碎片,割破了沈端的手指,用力挤,下面是一个未完全摔坏的碗。 沈端抵死挣扎,喉咙里的嘶吼越来越粗重,身体拼命向殷沁梨够,墨衍之的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将他压了回去。 殷沁梨迅速抽针,快速地扎向沈端头部的穴位。 几针接连下去,出乎意料的是,沈端还在发疯。 她没有犹豫,选择了更强效的几处穴位扎了下去,可是沈端的疯状没有丝毫缓解的迹象。 她再次补了两针,沈端没有任何变化,还在拼尽全力向她冲,墨衍之死死扣住着他。 殷沁梨当机立断,收回银针,抄起旁边的圆凳,对准沈端的后脑砸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沈端的身体抖了一下,整个人软了下去。 墨衍之松手,他摔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他抬脚,踹了一下沈端的肋侧,沈端没有反应,他偏头看向殷沁梨,“不会敲死了吧?” 殷沁梨拎着圆凳靠近他,唇角上扬,笑了,“试试?” 只要他敢犟,她就要抡下去。 “殿下知道的,”墨衍之俯身凑近,“我有心疾。” 殷沁梨白了他一眼,扔掉了手中的圆凳。 “当”地一声,一个碎片滑到了殷沁梨的脚下,她顺着轨迹望过去,头皮瞬间发麻。 本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沈端,手正在缓慢地移动,紧跟着他的脚踝、膝盖也动了,像是想要爬起来。 而他的眼睛正闭着。 75. 飞来飞去 夏日正午,日光正燥。 殷沁梨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冷。 窗门紧闭的房间里,光线被折掉大半,昏暗、阴冷,只能听到沈端的衣服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的四肢缓慢又僵硬地移动着,如同手脚不协调一般,一遍一遍摔在地上。 “这真是奇了。” 墨衍之一边说着一边向斜前方迈了一步,挡在了殷沁梨的面前,屈膝蹲下,近距离仔细观察着沈端的异状。 殷沁梨同样密切地关注着沈端的情况,沈端一下一下摔在地上,又一下一下艰难地爬起来,在墨衍之蹲下后,他更是想要前进攻击。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方才施过的针法,按理说她今天施的这套针法,效果应该是比之前好的。 她会施用这套针法也是为了确认沈端是不是头出了问题,若是出了问题,问题又出在了哪里。 只是没有起效。 她心里一沉。 那之前的针法起了作用,会不会根本不是头部穴位有效,而是别的地方...... “按住他。” 墨衍之正在蹲着,闻言一个前滚,跃上了沈端的背,刚爬起来的沈端被他压趴在地上,四肢僵硬地挣动。 “按住他的右胳膊。” 墨衍之伸手箍住沈端乱挥的右臂。 殷沁梨抽针,按照之前曾用过的那套针法扎,一连三针下去,丝毫没有影响,沈端挣扎的浮动越来越协调,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 第四针落在了肩井穴,针落下去后,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大约过了几息,他彻底安静了下来,伏在地上不动了。 殷沁梨试探地拔下了另外三根针,沈端依然昏着,没有一丝动的迹象。 她心中那个不好的念头越来越盛。 “抱他去床上。”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给墨衍之让出位置。 墨衍之搂起了沈端,将他放到了床上,他转身看她,“找到原因了?” “还需要确定。” “那你的心里在怀疑什么?” 殷沁梨闻言缓缓抬眸,“这与你无关。” 她走到床边为沈端诊脉,沈端的脉象恢复了正常。 她的眸子黯了下来,没完没了。 “咚咚咚”,门被敲响,紧跟着沈经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林大夫,听说祖父又犯病了,你可有事?” “吱呀”,殷沁梨拉开了门,“侯爷已经睡下了。” 沈经毅往里看了一眼,满屋狼藉。 “林大夫可知道祖父为何发疯?” “大抵有了眉目,还需要验证。” 沈经毅笑了,“那就太好了!” 他躬身,“多谢林大夫!” “等侯爷好了再谢也不迟!” “祖父好了自是要大谢的!我已命人重备饭菜送过来,林大夫先用午膳,这屋里也需要收拾一番。” “好。” 殷沁梨心事重重地回了她的屋子,午膳也只是简单吃了几口,等墨衍之用完膳后,她将他轰了出去。 她关上门,打开了她拿来的包裹,里面有一摞药,这本是她以防万一,为十三个宫女带来的。 使君子。 现下看来,怕是要先用在沈端的身上了。 她扶住太阳穴,用刚好的力度揉按着。 头上扎了那么多针,没有任何反应。 打晕后身体还能动,但是四肢不协调,像是无法控制身体。还有就是落针在肩井穴的位置才有反应,不仅如此,他的脉象也是没有任何铺垫就恢复了正常。 种种联合在一起,都不像是沈端的头出了问题。 心中大抵有了想法,殷沁梨推开了门,来到了院子门口,对守门的家仆道:“我需要一个药罐,我要在院里熬药。” 说完后,她回到了院里,院子里有一棵有几百年的侧柏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撑开一大片浓荫,底下有摇椅和石桌。 她走过去躺在了摇椅上,阳光被树叶挡在上面,她闭着眼睛等。 就在快要她睡着的时候,院里出现了脚步声,没多久,透过眼皮的光暗了。 她睁开了眼睛,是沈经毅。 “林大夫要的陶罐我拿来了。” 沈经毅直起了身子,将拎着的陶罐放在了石桌上,“林大夫还要亲手熬药吗?” “嗯。” 他另外一只手提着食盒,他将食盒也放在了桌子上,打开了盖子,“吃些点心吧。” 他从食盒的第一层拿出一个小竹篮,“这是饴糖轩的松雪云片,很难买到,今日运气极佳,买到了最后一盒。” 他又打开第二层,拿出另外一个花形的竹篮,“这是饴糖轩的晴安糕,是玄京眼下最火的糕点了。” “林大夫尝尝” 殷沁梨不为所动,“沈公子,我拿钱办事,旁的就不必了。” 沈经毅拿着食盒盖子的手顿了一下,“我有心与林大夫交个朋友。” “可我无意。”殷沁梨检查了一下药罐,“沈公子若是无事便离开吧,侯爷若是发病,我可护不住你。” 沈经毅面上没有太多的神色露出来,“既然如此,我走便是。” 他迈腿便要离开。 “等等。”殷沁梨叫住了他:“糕点忘记拿了。” 沈经毅没有立马回身,她能看到他的背幅度较大的起伏了几下,他慢慢转过身,将糕点装进去,拎着走了。 墨衍之在屋里,隔着窗缝看。 “看够了吗?” 等沈经毅走后,殷沁梨抬眼看向他。 墨衍之拉开了窗户,“看够了。” “我屋里的桌子上有药,拿过来,熬药。” 墨衍之在院里生火熬药,殷沁梨去主屋看沈端。 沈端还在睡着,她算了算时辰,伸手拍他的肩,“侯爷,醒醒。” 沈端的眼皮动了,他缓缓睁开了眼睛,人清醒过来以后,伸手扶向了后脑勺,长长地“嘶”了一声,“本侯这后面怎么这么疼?” 殷沁梨脸部红心不跳地扯谎:“侯爷发疯的时候磕到桌子上了。” 沈端本欲发作,看了她一眼,又咽了回去,“本侯饿了。” “嗯。”殷沁梨坐了下来,“先诊个脉。” 脉象是正常的。 沈端心中不悦,“你可找到本侯发病的原因了?” “有了眉目。” 沈端激动地撑起了身子,“为何!” “等完全确认后再告诉侯爷。” 沈端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神神叨叨,传膳!” 殷沁梨在那之后一直密切注意着沈端的情况,她想起了武宁侯生辰宴那天攻击她的宫女小云,她当时的状态和沈端是不一样的。 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沈端晕过去之后的情形是和小云比较相像的,身体僵硬,就像是没办法控制一样。 那若是这样的话,沈端身上如果真的有蛊虫,也很有可能不是宫中之前出现的那一种。 那可就难办了。 沈端用完膳之后就在屋里看书,窗户和门都大敞着,方便殷沁梨时时刻刻看到他。 “药熬好了。”墨衍之道。 “嗯,先煨着。” “想什么呢?” “在想一个容器,它的口要小一点,不要超过嘴能张开的大小,还得很快就能完成。” “竹筒可以吗?” “竹筒?” 殷沁梨歪头看向墨衍之。 “嗯,竹子每节之间都有横隔,你若是想要口小,就可以在竹节之上打个口出来便好,多大多小都可以。” 殷沁梨眸子里的光雀跃地跳了一下,“这个办法好!” 墨衍之又道:“我记得文渊侯府就种着竹子。” “你帮我打孔?”她问。 “你若是想自己来,我可以教你。” 殷沁梨摆了摆手,“我不太想自己做。” “那就我做。” 竹子和工具很快送了过来,墨衍之在石桌旁坐下,拿起刀开始钻孔。 殷沁梨躺在摇椅上看他刻。 转眼间到了申时三刻,一个下午沈端都没有再犯病。 送晚膳的还是四个丫鬟,其中两个是十三个宫女之中的。 殷沁梨的目光随着她们的身影缓缓移动,余光扫到屋里的沈端时,她立马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沈端的手里端着茶杯,没有要喝,也没有药放下,他的眼睛定定地望着门外的方,眼神发空,看上去很是不对劲。 坏了! “别进去!” 殷沁梨大喊一声,人就冲进了主屋。 下一秒,“啪”地脆响,沈端手中的茶杯在殷沁梨的脚下炸开了,碎片飞溅。 殷沁梨侧身用胳膊护住脸,沈端已经扑了过来。 墨衍之从她身后冲进屋里,一把将她拽到身后,抬脚踹在沈端胸口。 沈端整个人飞出去,滑出去几丈远才停下。 殷沁梨拽住墨衍之的胳膊,“竹筒!快把竹筒拿进来!”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腾空了,被墨衍之像夹小鸡仔那般地带出了主屋。 面具都颠歪了。 到了院中,墨衍之放下了殷沁梨,抄起备好的竹筒,杀回了主屋。 殷沁梨站在院子中央还有些发愣。 不是,这人怎么想的? 她扶正了面具,无奈地走了回去,只见墨衍之嘴里叼着竹筒,一脚踏在了沈端的背上,一手薅住他的头发往后拽,另外一只手抄起桌子上的镇纸撬开了他的嘴,竹筒口对准嘴的缝隙,往里灌药。 动作粗鲁,却没有一滴被浪费。 殷沁梨站在门口看怔了。 这么粗鲁的灌药方式她从未见过。 直到竹筒里倒不出一滴药,墨衍之从松开了沈端的头,她清楚地看到墨衍之的手上挂着几缕银黑相间的发。 沈端再次反扑,墨衍之向后跳开的同时又踹出一脚,沈端又飞了出去。 沈端爬起来,又扑,墨衍之跳上了桌子,沈端冲到桌前,他就灵巧地翻下桌子,一来一往,墨衍之明显在耍着沈端玩。 沈端的动作越来越迟钝,大约一刻钟,他忽然停了下来。 殷沁梨瞅准机会跑了过去,搭上了他的脉,他的脉象在慢慢变得平缓,又过了片刻,恢复了正常。 沈端再次抬起了头,环顾四周,他砸吧了一下嘴,嘴里又酸又苦,嘴角还有些疼。 他看向殷沁梨,“这是......怎么了?” “侯爷发病了。” “这次没扎针?” “没有,喝的药。” “你找到治疗本侯的办法了?” “还需要确定。” “为什么还是需要确定!” 沈端的语气陡然拔高,就像放鞭炮一样炸开了,震得殷沁梨耳朵疼。 “侯爷,”殷沁梨可不吃这一套,“没扎针没受罪,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你猖狂!” “嗯,没办法,毕竟目前只有我兴许还能救侯爷一命。” 殷沁梨没再理会沈端,大步走出了主屋,四个丫鬟正站在院子里候着。 她看向那两个身上种着蛊虫的丫鬟,好像每一次只要有她们靠近,沈端就会发病。 难道沈端身上的蛊虫跟她们有关? 她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再谨小慎微,十三个宫女同时进入文渊侯府,目标都太显眼了。 若是这样,为何还要如此冒险? 目前看来,很有可能是因为文渊侯。 夜里,殷沁梨躺在床上,久不能寐,脑子里一条一条理着已知的情况。 忽然,隔壁墨衍之的屋子里传来茶杯落地的声音,仔细听,隐约还能听见他低沉的喘息声...... 76. 主人和狗 “唔......” 殷沁梨听到闷闷地一声,她坐了起来,屏住呼吸,耳朵倚在了墙上。 这个墨衍之大晚上在做什么? 又是一声。 殷沁梨想到了什么,脸忽然红了,她火速离开墙壁,埋进了被子里,握紧拳头锤了一下床。 他这么饥渴吗? “唔,”又是一声,比方才更清晰,声音也更大了一些。 殷沁梨察觉不对劲,迅速穿上了鞋,跑到了墨衍之的门前,她抬起胳膊正要敲门。 “别!”里面传来墨衍之咬牙切齿忍住痛苦的声音,“......别......进来!” “开门!” 她压着嗓子,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回去!” “我数到三,若是你不开门,我就叫人来砸开这扇门!” “一” “二” “吱呀”,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墨衍之的手攥着门沿,在抖。 他只穿着一件轻薄的寝衣,衣领大敞着,脸上、胳膊上都有新添的伤口,边缘还在往外渗血。 她透过门缝,看到里面落了一地的碎片,有一个碎片上沾着许多血。 她立马挤进了房间。 墨衍之一只手痛苦地抵着头,一只手捂住胸口,跌跌撞撞地向后退,想要拉开与殷沁梨的距离,他一直退到了角落里。 “走......”字从墨衍之的喉咙里硬生生地往外挤,“走啊!” 殷沁梨观察着墨衍之的情况,反手关上了门。 “我走了,你就得死了。” 她走到桌子前面,坐了下来,“过来。” “我......控制不了......” “过来,”殷沁梨不容置喙,“还是你要我过去?” “咚”,猝不及防,墨衍之跪在了地上,殷沁梨被吓了一跳。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用膝盖向前挪,寝衣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沙”的声音,慢慢从光线昏暗处移动到灯火能照亮的范围。 “咚”,殷沁梨的心不受控制地坠了一下,紧跟着一下又一下地乱跳着。 意外、震惊、不知所措,她整个人瞬间空白了,久久无法回神。 墨衍之就这样慢慢移动到了殷沁梨的脚边,垂着头。 “......抬头。” “我快......坚持不住......” 殷沁梨俯身靠近,就在她倾身的一瞬间,墨衍之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尾上挑,目光冷厉而混乱,一只手已经抬起,直逼她的脖子。 殷沁梨早有准备,“呼”,将掌心的粉末迎面吹了上去,淡白色的粉末在如雾一般散开,随着墨衍之的呼吸,进入他的身体。 墨衍之的手刚碰到殷沁梨的脖子就停了下来,随后,那只手失去了力气,一下垂落在身侧,他整个人也瘫坐在地上。 他不死心,还想动,可是就连他的脸都用不上力,做不出表情。 她本来做好了要挨一下的准备,没想到他竟然跪着走在了他面前,让他无法迅速进攻。 她盯着墨衍之乌黑的长发披在肩背上,她的心还在“砰砰”乱跳着,身体也在轻微地颤动着,她就像一个热过上的蚂蚁,坐不住,也待不住。 她索性从凳子上起身,却不小心踩住了裙摆,跌坐在了地上,慌乱之间,恰好对上了墨衍之的眸子。 他的眸子因为用了药,此刻是木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小声提醒自己,“清醒一点。”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向前倾身,跪坐在地面,拎起墨衍之的胳膊,搭在了她的腿上,为他诊脉。 她在他的手腕上停了很久,又换了一只手搭脉。 确认心中所想后,她掏出针筒,在他的胸前和头上分别施了针。 她又掏出一颗药丸,抬起了他的头,将药丸塞了进去。 做完一切后,她席地而坐,等着他清醒。 大约过了一刻钟,墨衍之耷拉着的头缓缓抬起,对上的就是殷沁梨的眸子,她的眸子映着屋内的灯火,又亮又好看。 殷沁梨歪头问道:“清醒了?” 墨衍之的目光直白地落在殷沁梨的脸上,“我伤到殿下了吗?” 殷沁梨被他看得心虚,目光飘了一下别处:“没有。” “那就好。” “不过,”殷沁梨话锋一转,目光回到了墨衍之的身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你果然没有心疾。” 她又问道:“离魂散是你主动吃的?” 墨衍之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殿下早就怀疑了?” “嗯,先天心疾大抵上有两种,一种是没有那么要命的,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出事,也许等年纪大了才会慢慢显露。像你这种,小的时候就严重道要被送去寺庙里养着的,普遍活不到这么大的。” “这不是药吊着就能解决的问题。” 她低头开始收针,“不过从你的脉象看来,你身体里的离魂散正在慢慢被逼退,有人在帮你治?” 墨衍之的眸子垂了下去,犹豫了片刻,起身,从枕头下拿来一个药瓶,递了过去。 殷沁梨接过药瓶,从里面倒出一颗药丸,她在看清药丸上的刻印时,愣住了。 “这是我的刻印......” 她拿起药丸,放在鼻子间闻了闻,更加确信这就是她做的药丸,因为她用的蜂蜜是她特制的,用这种蜂蜜做出的壳子就会有一股特别的味道。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墨衍之,像是在告诉她自己一般,“这是我做的......” 墨衍之点了一下头,“是。” “我......”殷沁梨的心忽然钝痛了一下,喉咙也跟着绊了一下,她等这个股劲过去,才道:“这些我都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了,”墨衍之的目光移到了殷沁梨的脸上,“我丢失了一部分记忆,应该是与殿下有关的。” 殷沁梨注视着墨衍之的眼睛,“大人难道还想记起来?” 墨衍之没有任何犹豫,目光坚定,“是。” 那些在他房间里日日夜夜飘荡的云纱,被珍藏起来的私印,屋里的酒散发出来的味道,和她此时此刻靠过来的味道,是那么的相像。 他几乎已经确定了眼前的人,一定是他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在思念的人。 他回望着殷沁梨,她的表情和他不同,他的眉头沉了下来,“殿下不想?” “不想。” 殷沁梨答得同样干脆。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回想那天的情景和曾经的她留下的话,都让她确定,她是主动失去记忆的。 她相信自己,既然她主动失去记忆,那就说明这是最好的选择。 “为什么?”墨衍之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颤。 “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对于我来说,当下和以后才是最重要的。” 墨衍之垂眸望着殷沁梨,他可以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她没有躲避,没有压抑,没有说谎。 她是真的不想记起来。 “好,殿下只管往前走。” 两人对视,谁也不肯先挪开目光,仿佛只要移开,就输了。 她不想让他认为她会不忍。 他不想让她认为他会放弃。 殷沁梨眼睛都瞪痛了。 墨衍之看到了她开始发红的眼眶,主动岔开了话题:“殿下下一步想做什么?” 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慢慢陪小公主熬。 殷沁梨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可她并不想让他参与进她的事情,于是道:“我想弄明白你为何今日会毒气攻心。” “这是何意?” “我检查了这个药丸,你若是一直有按时在吃的话,理论上不会犯病。” 她又道:“你今日情绪波动很大?” “没有。” “那就奇怪了。” 殷沁梨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可能和蛊虫有关。”墨衍之道。 殷沁梨敲在桌面上的食指停在了半空,瞬间警惕,目光冷了下来,“你怎么会知道?” “下午的药是使君子,你在皇宫里驱蛊虫的第二个步骤,不就是这个吗?”殷沁梨的瞳孔骤然缩紧,“你知道那不是血?” “我知道,虽然很像血,但我闻到了药草的味道。” “你的嗅觉竟然如此灵敏?”她惊道。 “只是对于草药,从小想要杀我的人太多了,为了活命,日复一日就练出来了。”他的语气平常,没有太大的情绪掺杂在里面。 她继续问道:“那你说的跟蛊虫有关,是什么意思?” 墨衍之指着心脏的位置,“我这里有一个养心蛊,应该是受到了影响,只是我不确定是因为宫中的蛊,还是因为文渊侯的蛊。” “你连这个也发现了?” “只要意识到文渊侯身体里种着蛊,他发病与带着蛊的宫女有关,是很容易就能推出来的事情。” 殷沁梨缓缓收回了桌子上搭着的手,远离墨衍之的决定果真是一点都没有错,他有势力,有脑子,是一个恐怖的人。 墨衍之注意到了殷沁梨防备、远离他的神情,他强压下心中的情感,克制地向迈出半步,主动攻击。 他道:“殿下会救他吗?” “会。”殷沁梨没有犹豫。 “殿下不是讨厌他吗?”他有些意外,“讨厌到今天还用凳子敲了他的头。” 殷沁梨再次抬起眸子与他对视,“其一,文渊侯若是死了,朝堂中能与外祖父分庭抗礼的人也就没有了,树大招风,这对宣德公府来说不是好事;其二,文渊侯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他这一辈子取到过卓越的政绩,才会成为父皇上位后,唯一被封爵位的人。至于我打他,那是因为他近些年来对外祖父实在太可恨了,但是我也控制了力度,没有出血,他最多疼几天。” 墨衍之在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就没有挪开过,笑意不自觉在他瞳孔里扩散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只要看着她,他就不由自主地欢喜,就像是身体的本能。 “殿下打算怎么救?” 殷沁梨被他看得脸已经偷偷烧了起来,她强撑着,“蛊虫的位置大概确定了,应该就在他右肩的位置,我打算开刀取出来。” “好,我帮殿下。” “嗯。”她点了一下头。 她其实很想问问是谁为他种的养心蛊,这个人对蛊虫了解多少,但是她害怕这样下去会和他纠缠太深。 一番心里博弈后,她忍住了。 她站了起来,“那我就回去了,准备好后会告诉你。” 殷沁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她背对着墨衍之,“出了文渊侯府后,我欠你的事情就完成了,你以后就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那可不行。” 殷沁梨被气得回头,对上的就是墨衍之黝黑又炽烈的目光。 “不行。”他又说了一遍。 “殿下想要跟我撇清关系,我接受。” “但我一定要找回丢失的记忆,若是我一厢情愿,我会继续守护殿下,可若......”他深吸一口气,“若我们曾经相爱过呢?” “荒唐,”殷沁梨立刻厉声道:“我已经成婚了,和你的侄子,墨驰烈。” 墨衍之直直地盯着殷沁梨,“殿下这是狠了心不要我了?” 他的眼眶红了,眼底下亮晶晶地涌动着,仿佛随时都会坠下来。 “殿下喜欢他吗?” “就算不喜欢,我也不会背叛墨驰烈,做对不起他的事情。” 他偏执地望着她,忽然道:“殿下有养过狗吗?” “没有。” “狗,只会认一个主人。” “就算他被抛弃了,也会一直等着他的主人。” 他的眼睛太亮了,灼得殷沁梨眼睛疼。 “对于殿下来讲,情爱是可以放在最后的,可我不是,情爱是我的天,我的地,是我拼尽性命也要守护的。” 殷沁梨想要后退,可是她的后背已经抵在门上,她在背后的手用力地捏着门框,她的心再一次无法控制地乱跳。 她逃避道:“根本不值得。” 墨衍之的目光更深、更执着地探了进来,“没有值得与不值得,只有愿意与不愿意。” “殿下可以仗着这份情做任何事。” 77. 开刀 殷沁梨睁开了疲惫的双眼,看了一眼床头的香,卯时二刻刚过。 这间屋子用的窗纸不好,外面已经大亮,屋里还是不够亮堂。 她坐了起来,按了按太阳穴。 脑袋“嗡嗡的”,眼睛也很干涩,她这一夜没做梦,却像是打了一百场架一般。 她起床、梳洗、戴好面具,推开了屋里的门,她的门一响,隔壁的门也跟着响了。 她心头一紧,就当没听见,拎着药箱来到了正屋门口,敲响了正屋的门。 “侯爷。” “进。” 沈端已经醒了,坐在书案后,点着灯,正在看书。 殷沁梨进了屋子,沈端抬起眼来,目光从书卷上方斜斜地压过来,带着不满和厌烦,“林大夫,本侯这病,你可找到原因了?” “找到了。” 殷沁梨把药箱搁在桌角,翻开盖子,不紧不慢地拿出针包。 “什么原因!” 沈端手中的书摔在了书案上,他挺直了背,身体前倾,很是着急。 “先等一下,等治疗完,再细细说于侯爷。” 她抽出一根针,先扎在了沈端右肩的肩井穴,为了混淆视听,他还特意在他的头上、胳膊上扎了几针。 “这要扎多久?” 沈端没有得到回答,心中有些生气。 殷沁梨道:“早饭后。” 沈端缓缓活动了一下肩颈,没扎针之前,他的肩膀上有一股奇怪又酸胀的感觉,从他发病开始以来,右边的肩膀是越来越不舒服,跟有一只鬼压在他肩头似的。 扎完之后,他的肩膀确实松快了很多。 他烦躁的心情好了一些,“行。” 大约卯时四刻,四个丫鬟前来送早膳,其中有一个是种着蛊虫的。 殷沁梨密切地注意着,丫鬟们小心翼翼地为沈端布菜,她们时不时就要害怕地偷瞄一眼沈端,生怕他发病。 什么都没发生。 丫鬟走后,开始用早膳,沈端一人在主屋用用膳,殷沁梨和墨衍之在殷沁梨的屋子用膳。 经过昨夜的事情,殷沁梨打心底里害怕墨衍之,他就是个疯子。 她胡乱地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将纸铺好,提起笔开始写字。 墨衍之吃饭的声音很轻,和殷沁梨毛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一起填满了屋子里的安静。 沈端用完早膳,殷沁梨飞一般地离开了屋子,去了主屋。 沈端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下巴抬着,目光从高处压下来,尖锐地刺向她:“本侯到底是什么病?” 殷沁梨上前为他拔针,她并不想让他知道蛊虫的存在,但是又必须得让沈端开刀,她提前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她道:“瘀血阻络。侯爷的右肩胛深位有一团淤血,堵住了经脉,压迫了心神,所以侯爷会发疯,可这也只是前期症状,淤血时间久了,也会影响心肺,走到心肺便就致命了。” 沈端审视着她,“好端端的怎么会有瘀血?” 他的语气里是对她的不信任。 殷沁梨的手从他右肩胛沿着背部比划了一下,“侯爷这部分身体以前受过伤吧?” 沈端的眸子沉了下来,“是,可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他还是不信。 “侯爷当时的伤应当挺重的,”殷沁梨收了最后一根针,回到书案的前面,“肩膀的瘀血当时没有完全清理干净,一直留在那里,慢慢变大,随着侯爷的年纪增加,血脉、血液都在逐步变差,导致淤血块越来越大,到完全堵死。” 她在外祖父那里听说过,大概是十几年前,当时南方发生了涝灾,沈端为了开仓放粮,曾经和江北那一带的贪官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身受重伤,当时他受得最重的一道伤,就是贪官为了折磨他,将数十石粮食挑起来砸在他的右背,差点要了他的命。 沈端顺着她的话,思绪似是又被拉回了那个时候,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怀念,又像是厌恶、恐惧,他垂下了眸子,再抬起的时候,里面的一切情愫都消失了。 “怎么治?” “需要开刀。” “什么!” 沈端一巴掌拍在书案上,支在砚台上的毛笔都被震了下来,在桌子上滚了好几圈。 殷沁梨面不改色心不跳,她的语气十分平静,“虽然药物和针灸可以调理淤血,但是侯爷的情况等不了。” “怎么就等不了了?” “经脉还未打开,侯爷怕就是要死了。” “放肆!” 沈端抄起桌子上的砚台就扔向了殷沁梨,殷沁梨刚要躲,面前就出现了一条手臂。 “咣当”,被胳膊挡住的砚台滚落在地,碎成了两半。 墨衍之缓缓转身,挡在了殷沁梨的面前,冷冷地直视着沈端。 殷沁梨也不恼,“侯爷若是不想开刀,那我今日便离府,侯爷再寻高人便好。” 沈端扶额,权衡利弊。 “只能开刀?” “在我这里是。” 沈端叹了口气,“什么时候?” “侯爷若是决定好了,今日便可以,只是需要准备开刀的用具。” 沈端坐直了身体,目光聚向殷沁梨,“这件事情需要秘密进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当然。” 这正和殷沁梨的意,若是沈端不提,她也会找个由头让他秘密开刀,一旦开刀的事情捅了出去,为沈端种蛊的人很有可能会有准备,或者鱼死网破,这对她十分不利。 她又道:“那是由我来准备工具吗?” 沈端沉思片刻,“让经毅来。” 两刻钟后,沈经毅来了,他进门时先向殷沁梨的方向一眼,随即向沈端行礼。 “祖父。” 沈端看向殷沁梨,殷沁梨识趣道:“侯爷的病因已经探清楚了,是由于右肩膀瘀血阻络所致,需要开刀将瘀血清理干净。” “瘀血?怎么会这样?”沈经毅吃惊道。 “侯爷以前受过重伤,瘀血没有清理干净,落下了问题。” 沈经毅还想要问些什么,沈端道:“行了,找你来是有事要你去做。” 沈经毅躬身,“祖父请讲。” “林大夫说今日便可开刀,只是需要准备开刀用具,这件事情你来做,祖父信得过的只有你。” “祖父放心,孙儿一定尽心尽力。” 殷沁梨拿出早膳时间她写好的纸,上面列着开刀需要的所有用具,还有她需要的药。 她将纸递给了沈经毅,“按照上面准备便好。” 沈经毅接过纸,他迅速扫了一遍,抬头,看向殷沁梨的表情有些奇怪。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他就恢复如常。 “东西备好之后,都送到这里来,不要让其他人看到。” “好的祖父。” 文渊侯挥了挥手,“去吧。” 沈经毅离开了,殷沁梨和墨衍之也出了主屋。 等来到院中,墨衍之跟在殷沁梨后面,在她背后小声问道:“殿下下一步想做什么?”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她实在不明白,他都还没有记起来,是如何笃定他是喜欢她的。 她只能安慰自己,既然他上赶着想被利用,那不用白不用。 她道:“我会想办法将蛊虫活着取出来,今夜做完手术之后,你帮我用迷药将那十三个种着蛊虫的人迷晕,想办法将她们悄无声息地运出侯府,运到公主府去。” “好。” 她短暂挣扎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昨天说的那个为你种养心蛊的朋友,可在玄京?” “前几日不在,不过应该回来了。” “文渊侯身上的蛊虫想让你的朋友帮忙看一下。” 墨衍之应得干脆,“好。” 他似乎十分享受被她支配,他也能感受到他为此雀跃跳动的情感。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再次提醒自己,清醒一点。 那就还差最后一点,沈玉珪的侍妾,赵氏。 怎么才能见她一面呢? 沈端想要重新看书,看不进去,他的心很慌,他站了起来,绕到了书案前,看向院子里,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 心中愈发不安,他走得有些急,手里的拐杖敲在地上咚咚作响,想要把心里那股慌乱敲出去。 他走出了主屋,殷沁梨听到动静,转向他。 “侯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本侯要去书房 一趟。” 殷沁梨的眼睛瞬间亮了,这不就是她在等的机会吗! 她知道文渊侯府的分布,赵氏的院子就在书院小花园的后面。 她压住笑意,“我同侯爷一起过去,以防万一。” 沈端犹豫了一下,“你不可进书房。” “我就在院子里,为的是侯爷身体有异,我能及时赶到。” 沈端拄着拐杖下台阶,看都没看殷沁梨一眼,沉沉地“嗯”了一声。 他拄着拐杖往外走,殷沁梨和墨衍之跟在他身后。 他们先来到了后院,后院花开的正好,池塘里各色的锦鲤悠然地摆着尾巴,水面上的荷叶连成片,荷花开得娇艳欲滴,假山上的小瀑布“哗啦啦”地淌下来,水珠落在池面上激起一圈一圈涟漪。 书房就在假山后面,掩在两片翠竹之间。 文渊侯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了。 殷沁梨走向假山旁边不远处的花园亭子,亭子四面通透,坐在里面能将书房正门尽收眼底。 她将药箱放在石桌上,坐了下来,倚在美人靠上,上半身探出了亭子,看池塘里面的锦鲤游来游去。 没一会儿,沈经毅拎着一只食盒从游廊那头走过来。 殷沁梨余光注意到了,但她假装没看到。 沈经毅进了亭子,“林大夫,听说你早上吃得比较少,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殷沁梨收回了身子,看向沈经毅,“不饿。” 她昨日都跟他说得那般清楚了,他怎么还这么阴魂不散。 沈经毅没有因为她冷淡的态度而退却,他从食盒里端出一个瓷碗,“这是冰糖燕窝,用的上好的燕窝和冰糖,滋阴补气。” 殷沁梨注视着沈经毅,她戴着面具,露不出什么情绪,但是她的心里飞快盘算着。 沈经毅难道猜到她的身份了? 她今日写字的时候特意有所改变,他们不过幼时曾为不到两年的同窗,他能看出来? 那他为何不戳穿她? 殷沁梨不动声色道:“沈公子不应该去准备用具吗?” 沈经毅将碗放在石桌上,“这就去。” 他没有过多纠缠就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之后,墨衍之看向殷沁梨,“他难道知道殿下的身份了?” 殷沁梨望着不远处的碗,指腹轻轻摩挲着靠栏,“嗯,很有可能。” “他是在试探殿下?” 她摇了摇头,“不清楚。” 墨衍之的目光转向沈经毅消失的拐角,慢慢阴了下去,他调查殷沁梨的时候,几乎没有关于沈经毅的信息,有的也只是小的时候,沈经毅作为伴读曾经入宫,和殷沁梨、殷晟睿一起学习。只是不过两年,伴读一事就被取消了,那之后两个人也没什么交集。 按照这么论的话,他是如何发现殷沁梨身份的? 昨日他就来送糕点,今日又跑来送燕窝,他想干什么? 殷沁梨站了起来,“你在这里守着,我去转一转。” “殿下不喝?” 殷沁梨斜瞥了一眼墨衍之,“我怕他毒死我。” “殿下和他有过节?” “他杀过我一只猫。” 墨衍之靠在美人靠上,有心又无心地轻飘飘道:“原来殿下养猫啊。” 殷沁梨白了他一眼,走出了凉亭,向着花园走去。 她的背影绕过假山,消失在翠竹掩映的小径尽头。 她慢悠悠地走了几条花园路,随后向着书房后的小花园走去,走到小花园的北边,穿过假山连成的石桥后,眼前的景象跟之前截然不同,前面为了美观,花、草、树木从造型、颜色上都是相互搭配的,而这里成片的花田被矮篱笆围起来,每一片种着同一种花草,排列得整整齐。 花田里的花枝叶肥厚,花开得热闹。 唯独最里头那一小片,植株稀稀拉拉,叶片也蔫蔫地耷拉着,有一个女子正背对着她,摆弄着那片田里的花草。 空气里飘荡着一股特别的香味,殷沁梨在闻出味道的瞬间,背后的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月洞门里一个纤弱的身影正费力地提着一桶水走来,在看到殷沁梨后,震惊地水桶都掉到了地上。 “赵姨娘,有人来了!” 78. 不疼了 花田里的背影惊慌地转过身来,狭长的眼尾在转过来的瞬间睁大了。 殷沁梨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上下扫了一遍,若不是小丫鬟喊得这一声,她一定不会将眼前的人往赵氏的身上想。 她穿着一身晴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衣摆上还沾着泥印,头发简单地扎了起来,都没有盘发,也没有戴任何的饰品。 对于文渊侯府的配备规格来讲,府里的丫鬟穿得料子都比这好。 小丫鬟“噌”地一步蹿上前,双臂张开,挡在了赵氏的前面,提防地瞪着殷沁梨,声音又急又脆:“你是什么人!这可是内院!你一个男子怎么能在没有府人陪同下擅自闯入!” 殷沁梨退后了一步,躬身拱手,彬彬有礼道:“我是进府治疗侯爷病症的大夫,姓林,单名一个昭字。” “就算是这样,”小丫鬟半分不让,话头跟连珠炮似的,“按照规矩,外男不该随便进入内院!” “叶子。” 身后的赵氏开口了,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叶子侧过身,急得跺了一下脚,“姨娘!” “好了,没事的。” 赵氏把叶子轻轻拨到一旁,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鼻头小巧,嘴唇薄薄的,唇色偏淡。她的脸上略施了一层薄粉,却画着一道浓长的眼线,那眼线从眼头拉到眼尾,又向外拖了一截,把她的眼睛衬得越发细长、聚神、还带着攻击性。 赵氏道:“林大夫可是迷路了?” “没有,我是被这香味引过来的。” 赵氏愣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浅浅的笑容,浅到上半张脸没有任何变化,“做大夫的鼻子都这么灵吗?” “长年累月识别草药,自是对气味比较敏感。” “敢问赵姨娘,这是何香味?” “是我打发时间做得一些小玩意罢了,不值一提。” 殷沁梨看出来了,赵氏不想告诉她,她索性厚着脸皮,再次躬身拱手:“赵姨娘有所不知,我实在是喜欢这香味喜欢得紧,还望姨娘赏脸,告知一二。” “林大夫一介男子,还会喜欢这样的香味?” 殷沁梨听着有戏,她直起了身子,挺着胸膛,“香味就是香味,喜欢才是最重要的,何来性别之分?” 赵氏这一次的笑容缓和了许多,上半张脸最起码动了。 她走到月洞门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 叶子见状,连忙阻止道:“姨娘,这要是被其他人看到,姨娘又要......” 赵氏看了她一眼,叶子的话卡在喉咙里,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憋屈地垂下头。 “那就叨扰了。” 殷沁梨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她大步走过月洞门,院子里很干净,摆着几个竹架,上面晒着花瓣。 院子里还有磨盘、大锅......应有尽有。 殷沁梨环视院子一周,“赵姨娘这院子还真是齐全。” 赵氏将殷沁梨引到石桌前,“林大夫,请坐。” 她又对叶子道:“取热水来。” 殷沁梨坐了下来,赵氏转身进入了房间,没过多久,她搬出来一个几层高的竹架子,她将架子放在石桌上,殷沁梨才得以看清。这个竹架子一共有五层,每一层都分成了四个等大的格子,格子里分别装着玫瑰、红枣、百合、茯苓、桑葚等,装得满满当当。 殷沁梨瞧着新鲜,“这些都是用来泡水喝的?” “是。” 叶子也回来了,她将托盘也放在了桌子上,有茶壶,杯子,比寻常喝茶的茶杯高、宽,还有两个小巧的竹笼、镊子。 殷沁梨新奇道:“这样的喝法我还未曾见过呢。” “这架子上的都可以随意拼。” 赵氏拿起了一个镊子,她依次夹着玫瑰、红枣、桑葚、百合等放进了竹笼里,再用镊子夹住竹笼的扣子扣上,将竹笼夹进了水杯里,拿起茶壶,将滚烫的热水浇在竹笼上。 水杯里立马迸发出玫瑰的香味,紧跟着是红枣、桑葚的甜味。 “赵姨娘的心思当真是巧。” 殷沁梨扇了几下,随着热水的冲泡,茶杯里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闻着便心旷神怡。 赵氏垂眸,表情缓和了很多。 “林大夫也可以试试。” “赵姨娘可有推荐?” “枸杞、桑葚、桂圆和陈皮,也好喝。” 殷沁梨按她说的,一样一样夹进竹笼里,学着赵氏的样子扣好搭扣,放进杯中,浇上热水,透明的热水慢慢有了颜色。 “不用着急喝,温一些也好喝。” 殷沁梨点点头,可还是忍不住低头对着杯口轻轻吹了几口气,想让它凉得快一些。 赵氏看见她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无声地笑了。 “林大夫等一下。” 赵氏起身,进了主屋,不多时,她出来了,将手里的罐子递给了殷沁梨。 “这就是林大夫喜欢的香味。” 殷沁梨接过了那个罐子,她有些紧张地打开了盖子,见到了里面的妆粉,闻到了它的味道。 她彻底确认了,这就是宫中当时盛极一时,所有使用的人都被种了蛊的妆粉。 她的喉咙发紧了,她稳住表情,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赵姨娘竟然还会做妆粉,真是厉害。” “以前不喜欢。” 赵氏脱口而出,旋即,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转移话题道:“茶凉了,尝尝。” 殷沁梨拿起茶杯,嘬了一口,甜甜的,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味道,但是很香甜。 “比我想象中甜。” “里面的桂圆、桑葚都用糖腌制过,再晒干的。” “原来如此。” 殷沁梨又喝了一口,她抬眼望着眼前的赵氏,回想着她刚才说过的话,她说“以前不喜欢”,按照常理来讲,她若是吴瑛带来的随身丫鬟,以前在府上也该是伺候吴瑛的才对,她怎么有时间做妆粉? 她记得吴瑛娘家的产业里,大多是以首饰、布匹为主要营生,没听说有胭脂妆粉相关的产业。 她真的是吴瑛的随身丫鬟赵氏吗? 按照张云香当时的说法,她们村里的制作香粉的手法应该是独一份的,旁人又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张云香说过,她曾碰到过张家村的人。 难道赵氏就是其中一个? 她放下了茶杯,再次拿起了妆粉,“有点可惜了,我没有用妆粉的习惯。” “这好办。”赵氏侧过头,对叶子道:“拿纸笔过来。” 叶子将纸墨笔砚拿了过来,赵氏将纸铺在桌子上,殷沁梨殷勤地接过砚台,“我来研墨。” 赵氏在纸上写了 起来,殷沁梨看着她的字,目光慢慢地凝了起来,这字她见过。 这跟当时张云香拿出来的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张云美。 思及至此,殷沁梨的心加速跳了起来。 赵氏停了笔,拿起纸张晾了晾,递给了殷沁梨,“林大夫按照这上面的步骤处理,就能做成香包,味道和妆粉是一样的,夏天的时候还能防防蚊虫。” 殷沁梨没有立马接,她怕露出破绽,深呼吸一口气,才接过了纸张,“这可真是太感谢赵姨娘了。” 她把纸仔细折好放进袖中,“可有什么我能帮赵姨娘做的?我医术不错,不如我帮姨娘把个脉,可好?” “不用了。” 赵氏摆手拒绝,粗布衣袖顺着小臂滑下去了一截,小臂上露出的伤疤立马吸引了殷沁梨的目光。 赵氏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瘢痕。 殷沁梨一把攥住了赵氏的手腕,把那截小臂拉到了她的面前。 “你这是干什么!”叶子喊道。 赵氏慌忙地想要拽袖子遮盖,用力想要收回胳膊。 殷沁梨眼尾扫向叶子,厉声道:“闭嘴!” 叶子被她吓到了,闭上了嘴。 殷沁梨不肯松手,紧紧拽着赵氏的手腕,“赵姨娘,别动,我已经看到了。” 赵氏不再抵抗,殷沁梨仔细看了起来,这是旧伤未愈再添新伤才会留下的疤痕状态,一种是较宽、质地偏硬的瘢痕,一种是条形的、颜色和凹陷都更深的疤痕。 殷沁梨轻轻按压了一片疤痕,“还有感觉吗?” 赵氏笑了,这一次的笑从眼睛里蔓延出来,“没有了,早就不会疼了。” 她抽回了胳膊,将袖子放了下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殷沁梨的心一阵一阵发紧,“身上也有吗?” “不疼了,”她的目光平静无波澜,“真的不疼了。” “好了,”赵氏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就不留林大夫了。” “赵姨娘,”殷沁梨拉住了她的袖子,“让我为你诊个脉吧,说不定,我能让你的皮肤恢复一些知觉,虽然可能不会完全恢复......” 赵氏的眼眶肉眼可见地慢慢变红了。 “林大夫,”她轻轻道,带着安慰的情愫,“不需要了。” 殷沁梨紧紧拉着她的衣袖,“不要放弃。” 她的声音带着丝丝微微的颤音。 赵氏望着殷沁梨,沉默了很久,才道:“林大夫可以帮我一个其他的忙吗?” “好。” 赵氏再次回到了屋子,这一次她拿出来了一本小册子和一个钱袋。 她将小册子递给了殷沁梨,“这里面记着一些妆粉、果干的制作方法,还有一些花草的种植方法。” “林大夫是个有同理心的好人。” 她又将钱袋子放到了殷沁梨的掌心,沉甸甸的。 “林大夫若是以后遇到一个可怜的女人,她想要活下去,就将这些都交给她。” 殷沁梨的手在抖,眼泪溜出眼眶,穿过面具和脸颊的缝隙,滑到下巴。 “到时候还望林大夫帮她一把,助她脱苦海。” “那你呢?” 赵氏抬起头来,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细长的眼睛映得很亮,“我已经找到活下去的路了。” 79. 漫天飞虫 殷沁梨点上盘香,香炉里升起一缕白云云的烟。 她将沈经毅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银制弯钳、小刀、烈酒...... 她将它们全都摆放在桌面上。 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沈端平躺在榻上,上面没有穿衣服,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放在身侧的手紧张地捏着底下的垫子。 墨衍之将酒倒进了盆里,殷沁梨将手放进了里面,确保手上全都是酒水后,她抬起手,快速地扫过燃烧的火盆,她的手上迅速燃烧了起来,她用力甩手,将火熄灭。 她一件一件拿起桌子上的物品,沾满酒,再放在火中烧。 香炉里的烟盘旋着,融进空气里。 沈端的眼皮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抗拒地睁开眼皮,又抵抗不住地合上,就这样眨了一下又一下,终于完全合上了。 他的呼吸也慢慢地平了下去。 殷沁梨再一次给她的手淋酒、火烧,她走到了塌边,确认沈端晕了过去,她拿起火烧过的银镊子,夹起纱布,沾上酒水,俯下身想要给沈端的右肩膀消毒。 就在她沾酒的纱布碰到他肩膀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的右手从榻上暴起,五指张开,一把掐住了殷沁梨的脖子。 力道大得惊人,指腹死死压在她喉管两侧,瞬间,没有气能再进入她的身体。 她的脸迅速胀红了,视野的边缘泛起黑雾。 墨衍之几乎同时上前,从侧面扣住了沈端的右腕,拇指精准地按在他腕骨内侧的关节缝隙上,拧腕,压肘,错手一抬。 “咔”的一声脆响,沈端的手松开了,他的右小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了下来。 墨衍之反身护住殷沁梨,一个侧抬脚蹬在沈端胸口的正中间,沈端直接飞了出去,身体重重地撞上了屏风,屏风“轰”地倒下来,他整个人也和屏风一起摔了出去。 殷沁梨腿一软,墨衍之眼疾手快搂住了她的腰,撑着她,她整个人脱力靠在他的怀里,捂着脖子呛咳了几声,喉咙里又腥又疼,像被塞了一把碎砂石。 墨衍之另一边的身体向右前方跨了半步,将殷沁梨完全挡住,他紧紧盯着地上的沈端。 沈端费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被墨衍之卸掉的小臂不合常理地摇晃着,瞳孔缩得很小,眼白里的血丝就像蜘蛛网一样遍布。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殷沁梨大口呼吸着,直到身体和视野重新恢复,她探出头来,看向沈端。 沈端这一次没有像之前那样逮到人就扑、就杀,他转向了门口的方向,移动步子。 墨衍之低头偏向后侧,道:“要抓回来还是跟着他?” “跟着他,他的情况有点反常,看看他要做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跟在沈端的后面。 沈端走到门口,打开了门,走出了屋子,殷沁梨和墨衍之跟了上去。 当来到屋门口,看清院子里的景象时,殷沁梨身上的汗毛立马竖了起来。 漫天飘荡着五彩的粉末,将一切都笼在里面,灯笼迎出来的光变得迷幻,周围的一切都看不真切。 铺天盖地的香味,浓郁得让人想吐。 殷沁梨太熟悉这个香味了,这就是妆粉的香味。 她注意到香粉的状态十分奇怪,它们不是在缓缓向下坠,而是犹如拥有生命一般在飞舞。 她颤抖地伸出手,朝着妆粉粉末抓了一把,等到她张开掌心,放到眼前,这才看清楚,这不单单是妆粉的粉末。 而是小飞虫,数以万计的小飞虫飞荡着。 它们的全身包裹着妆粉,在天空里飞。 她道:“是虫子,身上裹着妆粉。” 墨衍之道:“你看沈端。” 殷沁梨的目光落到了沈端的身上,他正在一步一步下台阶,恐怖的是,他周遭经过的小飞虫都黏在了他的身上,一层又一层,头发、衣服、脸,渐渐被掩埋。 “去看看。” 墨衍之忽然伸手拦住了她,将她护在了身后,他戒备地盯着院门口的方向,“有人来了。” 他的手放在了刀上。 “当啷、当啷”,似是铁链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文渊侯府里显得尤其刺耳。 院门口忽然出现了人的身影,只是满天飞冲飘舞,看不真切。 铁链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下一下地剐蹭着,如催命的哀鸣。 不止一个人,是一群人,罗列成了两列,并排靠近。 他们越走越近,殷沁梨和墨驰烈终于看清了这些人的脸,是种着蛊虫的宫女。 她们的身后牵着的是文渊侯夫人金毓秀,沈玉珪妻子吴瑛、沈韵溪、沈韵姝和沈经毅,小飞虫一层一层覆盖在他们身上,若不是还依稀能看出衣服、发型和发饰,都要认不出来了。 沈端穿过队伍的中间,一个宫女跟在他身后,他走到了左边队伍的队尾,站定,宫女便在他的脚上锁上了铁链,递给了他牵人的铁链。 他们好像看不到殷沁梨和墨衍之。 宫女回到了原先的位置,队伍重新动了起来,向着主院外走去。 “跟着。”殷沁梨道。 他们两个人跟在队伍的后面,完全暴露在了小飞虫下,可是这些小飞虫并没有往他们两个身上飞。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守在门口的家仆已经倒在了地上,他们的身上也全都是小飞虫,最恐怖的是他们的脸,他们的眼球滚落在一旁,眼眶、嘴巴大张着,里面挤满了各色的小飞虫,五官扭曲,恐怖如斯。 殷沁梨蹲下想确认人死没死,都没地方下手。 蹲下看更恐怖。 小飞虫在接触到他们的身体后似乎就死掉了,粘合在一起变得硬邦邦的,看不出来是虫子的形状,如面糊一样糊在皮肤上,各色的颜色又麻麻赖赖的,像是皮肤溃烂,又像是皮肤被烫开了一般。 恶心又恐怖。 她站了起来,“走吧,死了。” “当啷,当啷”,寂静无声的文渊侯府,只有铁链的声音。 他们循着声音跟上去,这一路,遍地都是尸体,死状全部一样,全都是眼球在身侧,眼睛和嘴巴大张着,五官扭曲,全身被小飞虫覆盖。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飞舞着的彩色小飞虫。 他们跟着走过后院,穿过小花园,来到了一处月洞门前。 殷沁梨太熟悉这里了。 这里是赵氏的院子。 赵氏正站在月洞门前,她的身上没有小飞虫,看着来的人,她的表情平静、淡然。 “这一天终于来了。” 她缓缓穿过两列队伍的中间,向着殷沁梨和墨衍之走过来。 “他们本该死得更凄惨一些的。” “可是林大夫太聪明了,害得我只能提前。” “这样也好,我也早早就能解脱了。” 她的语气和缓,没有一点对生的渴望。 “为什么不给自己留活路?”殷沁梨开口,声音又哑又紧,她的脖子上还能看到几条红印,“册子、钱袋,为自己谋条生路不好吗?” 赵氏笑了。 “以前我总想着逃,只要能逃出去,就能活。”她抬起头来,狭长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可是我怀孕了,怀了沈玉珪的种,你知道我有多恶心吗?” “我无时无刻都想流掉这个孩子,可是沈玉珪对这个孩子十分上心,我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我要生下这个孩子。” “我看着肚子一天一天变大,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被折磨,他的存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的屈辱。” “我要杀了他!” 赵氏的眼睛瞪圆了,眼白慢慢变红。 “我要杀了他们!” 她的言辞激烈,身体、五官都在用力,眼睛里是烧出天的怒火。 “在他出生 之后,沈玉珪太高兴了,他说要好好跟我过日子,以后会对我好。” “我呸!” “烂人的真心也算真心?” “他强抢民女!毁了我一辈子!他的真心连猪圈里的粪水都不如!” “恶心!” “恶心!” 大颗大颗的眼泪滑下来,她却又忽然冷了下来,神情变得麻木,“我把孩子杀了。” “亲手为沈玉珪炖了汤。” 赵氏的五官开始变得扭曲,“你都不知道他当时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哈——” 赵氏放肆地笑,笑到停不下来,笑到捂住肚子,眼泪一行一行地落下来。 “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 “我杀了我的孩子......” 赵氏拉住了殷沁梨的手,她明明笑着,眼泪却在不断往下流,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跟畜生还有什么区别?” “可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想要的!我恨他!我恨他!” “可是我也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他活着我痛苦,他死了我也痛苦!” 赵氏痛苦到不能承受,她的五官用力地挤在一起,额头上、脖子上的青筋全都暴了出来,她浑身都在用力发泄,却又像是根本无法发泄出来,那些痛,那些伤害,每时每刻都在她的身体里发酵,却没有一个能够向外泄出的孔。 “凭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甘心!”她仰天大喊:“我不甘心啊!” “张云美。” 殷沁梨拉住了她的手,轻声叫道。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如泰山压顶一般压在了赵氏的头上,她的身体剧烈地一颤,随后僵硬地转动头,她的眼球在不可置信地颤动着,瞳孔骤然缩紧,面部的肌肉都抖动了起来。 “张云美。” 殷沁梨又叫了一声。 张云美的瞳孔慢慢增大,不可置信、震惊、恐惧又夹杂着陌生的复杂情绪涌上她的眼睛,烫红了她的眼眶,她的嘴唇抖动着,说不出话。 “活着......”殷沁梨哽咽了,“活着......” “哪怕是赎罪,哪怕只有痛苦,也要咬紧牙关,活着......” 她摘下了面具,面具下是是发红的鼻头和红透了的眼睛。 “曦和......殿下......” “是我。” 张云美的目光闪烁了起来,一如昨天的笑容,发自真心的笑容,她抽回了手,“她们在等我......” 殷沁梨愣住了,一刹那的失神,突然之间,天空中的小飞虫全都俯冲了下来,如潮水一般,将殷沁梨和张云美淹没在里面。 “殿下!” 墨衍之一把拽住了殷沁梨。 殷沁梨双手死死拉住张云美。 “张......云......” 小飞虫如潮水一般地一波一波冲刷着,殷沁梨被它们打得睁不开眼睛,呼吸也变得越来越艰难了起来,她能感觉到张云美的手在一点一点往外脱,她想要抓住,可是她拽回来一点,张云美就会更快地滑出去。 “抓......紧......” 她艰难地发出声音,又是一波巨大的冲击,张云美被刷飞了出去,殷沁梨的手空了。 她拼尽全力向前一捞,什么都没捞到。 “哗”,噼里啪啦地虫子翅膀飞打过殷沁梨的脸,掀翻她的衣服,等到她能睁开眼睛,天空恢复了清明,她缓缓低头,地上全部都是小飞虫的尸体,和附着在人身上一样,它们化在了地上。 在往前看,张云美、沈端、种着蛊的宫女等人全部都倒在了地上。 “张云美!” 殷沁梨跑过去,她的背朝上,殷沁梨蹲了下来,颤抖地将她翻过来,她的眼球被压扁了,黏在她的脸上,嘴巴大张着,填满了小飞虫的尸体。 80. 蛊阵 殷沁梨看着张云美被糊到看不清五官轮廓的脸。 她的心仿若被石头刀磨一般,一钝一钝地疼。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 她在看到字迹,确认赵氏就是张云美后,仔细回想了听澜曾经查到的消息。 赵氏有两个孩子未出世就没了,第三个孩子却能生下来。 这本就奇怪,可若是中间换了人,换成了张云美,就说得过去了。 可是第三个孩子也死了,与之有关的人也死了,侯府将消息彻底封死,那一定是出了大事。 能生下来,说明沈玉珪还是在意这个孩子的,那这个孩子的死,一定是非同寻常的。 只是她没有料想到会是这样的惨剧。 世人总叹母亲伟大,说生儿育女便是圆满,可若这便是圆满,为何男子还要建功立业?这世道,婚配大多是一场磋磨,世家女沦为了攀权附势的牺牲品,就连她也要靠男人才能离开那座皇宫,更何况平民百姓。男子占尽了婚姻的好处,趴在女子的身上吸血剥皮,吃尽了还嫌不够饱,三妻四妾只嫌不够。女子受尽不公,还要被孩子钉住手脚,永远埋在高墙宅院里。 张云美本该腾达的人生,和睦的张家村,温馨的守护,变成了一方宅院,数不尽的伤口,无穷尽的折磨。 要不要救她? 能不能救得了她? 她的复仇又该怎么办? 殷沁梨本拿不准主意。 直到见到张云美,听着她如泣如血地控诉,在那一层层恨意之下,她感受到了。 她想活,可是活不成。 她一直在救自己,即使用的是最伤害她自己的方式,也不过是以为那样就不会再痛了。 只是如她这般顽强,为何会在最后心甘情愿地赴死? 依稀之间,她仿佛又见到了张云美最后展露的笑意,“她们在等我......” 那笑容不像是对死亡的麻木、解脱,更像是对未来的期待、憧憬...... “为什么!” “为什么!” 殷沁梨崩溃失控地大喊着,张云美最后的笑容挥之不去,萦绕在她的脑海里。 她对天仰着头,发泄般地大喊:“你利用她!利用她们!” “为什么连条活路都不留!” 悲愤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侯府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响。 尘埃落定。 殷沁梨垂下眼眸,看着躺在地上已辨不出面容的张云美,哀从心起,悲从心来。 世道多不公,热血难平欲壑。 她从张云香那里知道实情后,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值得吗? 她听她说“只有纷纷扬扬洒下来才有意义”。 她没懂。 若只是想要复仇,为什么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前仆后继地赴死? “不是复仇......” 她喃喃着,终于懂了。 “是想能救一个是一个......” 是她被蒙蔽了心窍,才会以为其他人也如她一般狭隘。 是她错了。 墨衍之望着殷沁梨失魂落魄地呢喃着,慢慢向她靠近,步子很轻,生怕吓到她,“休息一下吧。” 殷沁梨垂着头,“我一直以为我跟父皇不同。” “如今看着,没有什么两样。” “就算真如殿下所说,那从这一刻开始,殿下也变得不同了。” 墨衍之说得极为真诚,真诚到不容殷沁梨的心再次动摇,被他牢牢定在了那里。 她缓缓抬眸,对上的是他清亮如墨般澄净的眼眸。 墨衍之俯身,脸上是如沐春风一般地温柔缱绻,他轻轻用指尖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休息一下,银鱼快来了。” 殷沁梨点了一下头,坐在了张云美的旁边,她的另一边是花田。 阵阵花香扑鼻,沁人心脾。 她的目光随着摇曳的花朵落在了那片枯黄不接的田地。 她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看到围栏上挂着的小木牌上写着【茉莉】。 她想到了张云美交给她的小册子,她翻开一页一页看,上面加载的制作、种植,记录得都十分详细,她翻到了最后的种植篇章,上面记载了很多种植花草的记录,直到她翻到后面。 从后面开始,只记录了一种花,【茉莉】。 一页一页,全都是她各种尝试的办法,可最后,没有一株活下来。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来不及了】。 茉莉,喜欢温暖湿润的环境,害怕冷、害怕旱,北方很难养活。 皇宫的温室里有两株,只是长势也一般,花开的也少,花期也短。 “主子。” 一道女声响起,殷沁梨收回了思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将册子收了起来。 院子里多了三个人,一个是墨衍之身边一直跟着的近卫寒鸦,还有两个女子,一个女子打扮得极为美艳,另外一个女子全头都是银饰品,虽然衣服与平常衣服无异,可是整体看上去就是不太像中原女子。 殷沁梨的印象里还有一个人是这样的装扮,那就是鬼市蛊店的店主。 难道墨衍之的朋友就是店主? 殷沁梨站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茉莉花田。 低声道:“我会带你去看茉莉花的。” 她走出花田,在墨衍之的身旁站定。 美艳的女子先打了招呼,“又见面了。” 又? 殷沁梨疑惑地看向她,在记忆里搜了一番,没有搜到这个人。 银饰品的女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墨衍之,一副“真是有趣”的表情。 她压着笑道:“我们也见过。” “店主?” “对,我叫银鱼,姓银,单名一个‘鱼’字。” “殷沁梨。” 美艳女子搂住银鱼,笑呵呵地走到了殷沁梨的面前,歪着头,黏黏糊糊道:“看来小娘子不记得我了。” “我当时还帮了小娘子那么大一个忙。” 殷沁梨越听越迷糊,但她还是躬身拱手,“真是抱歉,我失去了一些记忆,确实想不起娘子了,还望娘子海涵。” “无事无事”,美艳女子摇了摇手,眼睛弯弯的,一脸看戏的笑意,“你们现在这样才好玩。” “柳红袖。”墨衍之冷冷道:“你是不是想见寒鸮了。” 柳红袖的脸色顿时变了,如耗子见了猫一般,“寒鸮?那铁块头回来了?” “回来了。” “哈哈哈哈,”柳红袖发出了几声难听的笑声,连连摆手,边摆手边往后退,“我俩关系不好,最好一辈子不要见面。” 银鱼没有听她们说话,她从进入到文渊侯府就察觉到了异常。 她蹲下来,查看糊在地面上、凝结成块的小飞虫的尸体,她又站了起来,一边移动着,一边轻轻扇动空气进入她的鼻腔。 她掏出了一个罗盘,这个罗盘和平常的罗盘不同,它没有指针,外面也不是刻度,一圈连着一圈,里面都是小虫子,她在罗盘的中间滴上血,随着中心的机关扣启动,外面一圈一圈如水波纹荡漾了起来,她的血一层一层流入每一圈,里面的小虫子也活动了起来。 她随着小虫子的动向开始移动,绕着周边走了一圈,在每一个种着蛊的宫女的尸体旁都停了下来,蹲下检查,最后停在了沈端的旁边检查。 她站了起来,“这里被人布了一个小面积的蛊阵,只是这个蛊阵还未形成。” “蛊阵是什么?”殷沁梨蹙眉问道。 “就是由特定的不同蛊虫,在特定的范围里,相互作用形成的一种阵。” 柳红袖道:“就跟修仙故事里说的的阵法一样?” “可以这么理解,蛊阵的作用,大多都是迷人心智或者形成幻境,只是这里的蛊阵没有形成,背后的人便用融虫将人都杀死了。” 殷沁梨问道:“我看到这些融虫会贴在人的身上,但是它们没有攻击我和墨衍之,这是为何?” “因为操纵的人不想伤你。” “是张云美吗?”她说完停了下来,意识到银鱼不知道张云美是谁,她指向地上的张云美,“是她吗?” “不是。” 殷沁梨的心里更难受了,这就意味着从头到尾,张云美都在被人利用。 她的手慢慢握成拳,“他们身上的蛊虫还在吗?” “不在了。” “那能追踪到施蛊的人吗?” “想要追踪施蛊的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他有一个前提。” “是什么?” “那便是必须知道施蛊的人是谁,才能追踪。” 殷沁梨的目光沉了下去,她就是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柳红袖惊讶道:“这还追踪什么?” “蛊虫追踪的含意是确定施蛊人的位置,不是找到施蛊人是谁。” “那如何知道施蛊人是谁?”殷沁梨不甘心地问道。 银鱼望着殷沁梨,“远南九寨的人不准出世,一旦出世,必有记录。” 殷沁梨蹙着的眉头松开了,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 她拱手道:“多谢!” 只要有办法,不管多艰难,总归是不用坐以待毙的。 她心中松了一口气。 目前最要紧的是处理眼前的事。 她看着地上阴森瘆人的尸体,还有一地难以解释的异状,“这里不能留。宫中旱魃的传言才刚消,若是让百姓看到侯府的情况,恐怕会人心动摇,生出其他的谣言。” 墨衍之深深看了她一眼,还是应道:“好。” 他看向柳红袖,“你送殿下回府。” 又转向殷沁梨,“剩下的交由我我来做,时间不多了,你先走。” “张云美的尸体......” 墨衍之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会火化后带给你。” 殷沁梨太累了,她点了一下头, 跟着柳红袖和银鱼走了。 三个人坐在马车里,行驶在无人的大道上。 殷沁梨的眼睛酸酸的、胀胀的,她垂着头,一言不发。 她还没有缓过来,一切就好像梦一样。 她抓不到凶手,也没有救得了张云美。 头疼,左边一侧,一抽一抽地疼。 柳红袖注意到了她的难受,拉住了她的手,另外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腿,“来。” 殷沁梨明白她的意思,但是没有动,她正想着怎么拒绝。 “快点。” 鬼使神差地,殷沁梨躺了上去,枕在了她的腿上。 柳红袖用刚好的力度按压着她的头,她的头疼也真的有所缓解。 半梦半醒之间,马车停了下来,殷沁梨起身,下车,马车再度动了起来。 她站在后门,看了一眼文渊侯府的方向,什么都没看到。 这时的文渊侯府,已被被大火吞噬。 光鲜亮丽的文渊侯府,只是一夜,就化为了灰烬,不复存在,无人生还。 —— 银鱼回到鬼市,与柳红袖分开,回到店铺后,来到了后院。 她拟声出了鸟的叫声,“扑棱棱”,一只鸟飞进了院子,落在了院里的石桌上。 她走了过去,喂了鸟一颗药丸,对着鸟道:“告诉哥哥,事情已经做好了,话已经带到了。” 81. 心歪 殷沁梨的面前是花田。 花田里是盛开的茉莉花,望不到头,一朵开满一朵,洁白无瑕,空气中弥漫着满满的茉莉花香。 “林大夫。” 声音是从她身后传来的。 殷沁梨猛地回头,张云美站在她的身后,手上沾着泥,她脚边的茉莉花枝正顶着一颗小小的花苞,白生生的,像一粒米。 “你看,”张云美笑了,“活了。” 殷沁梨向她走去,衣角擦过茉莉花,花枝颤动了起来,她一步一顿,难以置信地开口:“张云美?” 她不是死了吗? 殷沁梨的心跳开始加速。 “曦和殿下。” 面前站着的明明只有张云美,发出的声音却是许多人叠在一起的声音。 忽然,漫天遍野的茉莉花全都飞了起来,恍惚之间,飘起的茉莉花勾勒出了许多看不清的轮廓,又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殷沁梨还来不及看得更清楚,张云美的身上又瞬间裹满了五彩的粉末,那些粉末还在一层一层地压过来,笑容被逐渐盖住,那双狭长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在粉末合拢的最后一刻还望着她,紧跟着彻底看不见了。 殷沁梨的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奋力扑了出去,就在要碰到的瞬间,面前的张云美散成了一蓬粉,卷进风里,什么都没有剩下。 “呵”,一声短促,殷沁梨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亮透了,蝉在外面放肆地叫着,日光从明瓦透进来,折成斑斓的柔色铺满了整间屋子。 她摸了一下额头,手指变得湿乎乎的。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可她的胸口还是闷,思绪也乱作一团。 事情不像她想得那样简单。 锦棠推门进来,走进内室,见她坐在床上,快步走了过来:“殿下醒了?怎么也不叫奴婢一声。” “什么时辰了?” “午时末。”锦棠先递过来一方干净的帕子,“殿下擦擦汗,奴婢去端水来。” 锦棠退了出去,这时窗户忽然被敲响了,“咚咚咚”,沉闷而厚重的声音。 殷沁梨下了床,推开了窗户,门外站着一个穿着一身黑的姑娘,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坛子。 殷沁梨几乎确定这是墨衍之的人,他的手下跟他一样,都爱穿一身黑。 黑衣姑娘将手中的坛子递向殷沁梨,殷沁梨接了过来,打开一看,是骨灰。 “张云美的?” 黑衣姑娘点了一下头。 “墨衍之让你送过来的?” 她又点了一下头。 殷沁梨看着她,问道:“你不会说话?” 她又点了一下头。 “会写字吗?” 她点头。 “进来。” 殷沁梨侧身,寒蝉翻了进来。 殷沁梨将她引到后面的小书房,殷沁梨指着书案,“文渊侯府怎么样了?” 寒蝉绕到书案后面,殷沁梨为她研磨,她写到【烧干净了,看不出异常】 “墨衍之只让你送骨灰吗?” 寒蝉摇了一下头,开始在纸上写:【两件事】 【第一件,主子说殿下若要南下,可以带着寒鸮和】 她停了下来,手指指向她自己。 “你有什么本事?” 【轻功好,可以探查消息,是女子,能够照顾殿下】 “寒鸮有什么本事?” 【块头状如山,力气大,双锤耍得好】 寒蝉写到这里停了下来,微微抿着嘴唇,像是在思考,随后又在纸上写下:【若是遇到打不过的人,拎起五个殿下都能跑】 殷沁梨笑了。 寒蝉抬眸看向她,以为她不信,又在纸上写:【是真的】 “我信。”殷沁梨揉了一下她的头,“墨衍之一直派你监视我?” 寒蝉心虚地眨了一下眼睛,随即点了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一直】 殷沁梨惊了一下,倒也不算太意外。 她道:“那你挺有本事的,都没被墨驰烈发现。” 寒蝉的指尖落在了她之前写的【轻功好】三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告诉墨衍之,那我就不客气了。” 寒蝉用力点了一下头。 “第二件事是什么?”殷沁梨问道。 寒蝉从怀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递给了她。 殷沁梨接过来,一层一层展开,寒蝉开始从纸上写。 殷沁梨完全展开纸,看清纸上的内容时,瞳孔骤然缩紧,纸上赫然呈现的是她的画像! 更重要的是,笔法,和之前从天地根那里得到的画像,一模一样! 她看向寒蝉,寒蝉的纸上写着【主子从沈经毅的房间里搜到的,他房间的箱子里,全都是殿下的画像,从小时候开始一直画到殿下长大】 殷沁梨的手心浸出一层冷汗,怪不得她戴着面具,沈经毅都能认出来,原来他对她,竟然如此了解...... 寒蝉继续写:【画都收在主子那里了,主子说看殿下想要如何处置,主子还说他仔细对比过了,虽然与天地根的那幅画很像,但不是一人所为,沈经毅是右手,天地根的是左手】 寒蝉抬起脸,她长了一张圆圆的脸,个头也不是特别高,人也比较瘦,显得很小巧,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特别亮,殷沁梨没忍住又揉了揉她的头发,“嗯,知道了,画就先留在墨衍之那里。” 寒蝉点了点头。 “去吧,明天带着寒鸮来找我。” 寒蝉点了一下头,一个纵身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后面的窗子,消失了。 “殿下?” 内屋传来锦棠的声音,殷沁梨将骨灰坛小心地放到了架子最高处,走了出去。 锦棠看到她才松了一口气,眼中是散不去的担忧,“殿下,您吓到奴婢了。” “我能有什么事。” 锦棠低头将帕子投进热水里,低低念道:“才不是这样。” 殷沁梨心思都在南下这件事情上,没有听到锦棠的话,她心不在焉地接过帕子按在脸上,温热的湿气漫过面颊,她也精神了一些。 锦棠道:“老夫人和表小姐来了,在小花厅。” “简单收拾一下,我过去找她们。” 锦棠为殷沁梨编起了头发,编发时还将采的鲜花一同编了进去,又为她选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相配,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在日光下反射出粼粼光彩。 殷沁梨走到小花厅的时候,林玉金靠在的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慢掀着茶盖拨浮叶。顾兆仪坐在她旁边,整个人看上去很紧绷,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只食盒。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望过来。 殷沁梨注意到了林玉金的神情,她对跟在后面的锦棠道:“我自己进去就好。” 锦棠退下了。 殷沁梨进了小花厅,林玉金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从眉梢一直扫到下颌,缓缓将茶盏搁在桌上,“跪下。” 她的语气不重,却带着十足地威压。 顾兆仪颤了一下,担心地看向殷沁梨。 殷沁梨没有犹豫,膝盖落了地。 “外祖母。”顾兆仪想要求情,“昭昭还病着......” 林玉金眉眼没动,目光慢慢地转动,自下而上,看向顾兆仪,什么话都没说,只一个眼神,顾兆仪整个人就冷了下来。 顾兆仪低下了头,站了起来,走到殷沁梨的身边,与她并排跪了下来,“孙女错了。” 她紧挨着殷沁梨,撑着她的身体。 林玉金微微昂着下巴,目光转了回来,垂眸望着地上跪着的两个人。 “长本事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殷沁梨低着头,没吭声。 “你长的是本事吗?”林玉金问道。 “心都歪了!” “长得能是本事吗!长得是恶!” 殷沁梨一下抬起了头,背挺得笔直,她直直地看向林玉金,表情满是不解。 “不服气?”林玉金看着她,“认为我说错了?” 殷沁梨不肯低头,“请外祖母赐教。” “文 渊侯府的事与你有关系吗?” “有。” “火是你放的?” “文渊侯府全府上下,昨夜暴毙,死状可怖,我恐城中生出其他流言,就放火烧了。” “好,”林玉金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冰冷笑意,“那我问你,禳旱祈天大典那日,你站在祭祀台上想的是什么?求的又是什么?” 殷沁梨愣了一下。 “回答。”林玉金的食指重重敲了两下桌面,她早已看穿了殷沁梨,短短两个字,破穿了她的心思。 殷沁梨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握了起来,她垂下了眼眸,嘴唇紧紧抿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想的是权力,求的也是权力。” 她从来不认为求权力有什么错,只要有权利,她就可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她能保护母后、保护哥哥、保护宣德公府。 “好得很,”林玉金自上而下睥睨着殷沁梨,“那我便要问你,有着这样心思的你,放火烧侯府,是担心流言动摇人心,还是担心你得来的权力被动摇?” 殷沁梨的背颤动了一下,她紧紧绷着脖颈,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 “这就回答不出了?” “我说你心歪,你认还是不认?” 殷沁梨挺直的背塌了一点,她垂下了头,“......认。” “我再问你,大玄朝开国皇帝建朝之前,最大的敌人,是谁?” “霍盛。” “为何是霍盛,而不是李达?” “李达虽是最富有的,可他目光短浅,只求安稳,霍盛不同,霍盛有钱、有野心、有谋略。” “那为何霍盛会败?” “霍盛心黑手狠,先是杀了提拔他的老师,后来杀了赏识他的上级,上位后,又接连杀了几个为他卖命的兄弟,众叛亲离。” 殷沁梨越说胆越寒。 “孟子《公孙丑下》,第一句是什么?”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后面是什么?” “‘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林玉金一巴掌重重拍在了桌子上,茶盖被震了起来,“啪”地重重落在了茶盏上,里面的茶水溅了出来,洒在了桌面上。 “既然都清楚,那你的书是读到狗肚子去了吗!” “你中毒第二日,我们来看你,你却一直睡着,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装睡?” “文渊侯府一夜之间变为一堆焦土,震惊朝野,只是没了一个文渊侯这么简单吗!” “权欲熏心,一意妄为,行事愈发乖张出格,瞒着你母后,瞒着我,我本以为你是被逼急了,着急离开皇宫。可你出了皇宫之后呢?依旧我行我素。” 林玉金身体前倾,“你是想效仿霍盛么?” “外祖母!”殷沁梨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我只是,”她的眼睛里续了泪,哽咽着道:“我只是想......” 林玉金懂她的用苦良心,她一开始没有阻止,也是想看看她会做什么,如何做,只是林玉金忽略了一件事,那便是殷沁梨从出生就身居高位,被困在金碧辉煌的皇宫,从中窥得的天地,不过权柄二字。 她叹了口气,“成大功者,虽不谋于众,必仗于群才。”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语重心长道:“昭昭,情义不是枷锁,你怕它,它才是。” 殷沁梨的额头重重地砸在了地上,“遵外祖母教诲。” “起来吧。” 顾兆仪连忙想要扶殷沁梨,殷沁梨没有起,而是道:“有件事,想要与外祖母商量。” “说。” “我想去一趟南边。” 林玉金没有立马回答,她的目光沉了下来,落在远处,许久才收回来,开了口:“也好,你待在上位太久了,该去外面看一看了。” 她站了起来,走到了殷沁梨的身边,弯腰,手搭在了殷沁梨的肩上,“望你此次南下,能见苍生,渡己身。” 82. 表里不如一 “哗哗哗”,府内主屋正对着一片湖水,湖面开阔,水色碧绿,日光为湖面铺了一层流动的薄金。 殷沁梨躺在船头晒太阳。 湖底安装了固定的槽道,机关启动时,船会沿着槽道的方向缓缓前行,不需要人撑篙,也不需要划桨。 跟行宫的一模一样。 湖里养着锦鲤,个头不小,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荷叶上,顺着叶脉滚进湖里。 大片大片的荷花沿着湖岸,向湖中心延伸,荷花丛的中央特意留了两条水道,刚好容一艘船通过。 行驶进荷花小道,荷叶擦着船舷擦过荷叶,从下向上望着高出水面约半人高的荷花,殷沁梨抬手拨弄了一下荷花杆,盛放的荷花轻轻晃动了起来。 她拨动了一下不远处的机关杆,船停了下来。 林玉金的话还历历萦绕,每一句都压在她的心头。 她必须得找到答案。 她必须明白到底错在了哪里。 张云美又为何会变成她的噩梦。 临近傍晚的日光不刺眼了,暖融融地铺在身上,殷沁梨晒着晒着就来了困意,眼皮越来越重,沉沉睡了过去。 “驸马?”锦棠惊道:“您回来啦?” “殿下呢?”墨驰烈问道。 “殿下在船上,”锦棠指向荷花丛,“船在里面停很久了,许是殿下睡着了。” 墨驰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层层绽放的荷花和荷叶里,他看到了船篷顶。 “好,知道了。” 锦棠又指向另一个方向,“驸马若是想去见殿下,可以坐那艘船过去。” “嗯,不需要。” 锦棠大约是觉得自己话多了,道:“驸马可需要什么?” “不用,你先退下吧。” “好。” 等到锦棠走了以后,墨驰烈沿着湖边小路,来到了湖的东南边,荷花丛就在这边,他观察了一下周边的地形,轻松翻到了亭子的顶上,从这里往下去,成片成片的荷花尽收眼底,他的目光移到船上,殷沁梨若隐若现地出现在缝隙里。 他起身一跃,从亭子顶挂到了不远处的柳树上,又翻身上去,顺着树枝向湖里走,走到离船最近的树枝上,轻轻一跃,船轻轻晃动了一下,他落在了船篷顶。 他盘腿坐下,望着殷沁梨。 她没有感受到他来,还在睡着。 她的脸色不像那天晚上那么苍白,红润了很多。 他的心总算是落了下去,紧跟着袭上来的就是心疼和愧疚,和对自己的厌恶。 他快要气疯了。 那天晚上殷沁梨说的每一句话都如针扎在了他的心里。 她明明知道他喜欢她,怎么还能说出那么绝情的话? 为什么不愿意相信他有两全的办法? 为什么要把他推开? 明明是她先来招惹的,他如愿成了她的驸马,她却不要他了! 难道她喜欢的人......是小叔? 不不不,墨驰烈又轻又重地摇了几下头,将这个可怕的想法用力摇了出去。 他再次俯身,日光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拓下来,盖在了殷沁梨的身上。 他向旁边稍稍侧身,日光重新落在了殷沁梨的身上,他用两只手比了一个小动物,影子落在了殷沁梨的脸上。 她慢慢睁开了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正好对上了墨驰烈那双来不及收回去的眼睛。 墨驰烈一时呆住了,反应过来,慌乱地将手背在了身后,眼神也跟着飘忽了起来。 “比的是什么?”殷沁梨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一点沙哑,含着笑意,“我还没看清,你就收起来了。” 墨驰烈的目光慢慢移了回来,他还以为殷沁梨又要凶他一顿,凶他做不好选择,凶他纠缠她。 他小心翼翼地拿回手,重新比成那个形状,“狗。” “我还以为是狼呢?” 墨驰烈把下边的两根向下分开,“这是狼。” 殷沁梨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在荷花丛里游荡,“这有什么区别?闭着嘴巴就是狗,张着嘴巴就是狼?” “深山里的狼很凶的,”墨驰烈把手放了下来,“它们喜欢围猎。” 她忽然问道:“那你当时遇到了几只狼?” 墨驰烈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殷沁梨会提他猎黑熊的事情。 “十一只,”他道:“我没跟它们过多纠缠,拼出一条路就离开了。我当时好不容易蹲到一只黑熊,不想打草惊蛇,况且那又是十一只狼,除非我能一次将其全部击杀,否则后面它们就会源源不断地找上来。” 水面上起了风,荷叶碰撞地“嗒嗒”响,荷花轻轻摇曳了起来。 在这一片无垠的荷花丛里,只有她和他。 “墨驰烈。” “嗯?” “我准备去一趟南方。” 墨驰烈的手撑在船篷上,身体微微前倾,急慌慌地问道:“什么时候?” “今日决定的,走的时间还没确定,但应该很快。” “我同殿下一起去!” 墨驰烈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可是话说出口之后,他又止住了,眼皮耷拉了下来,她怎么会让他一起呢? 他这副委屈的模样,处于下面的殷沁梨却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莞尔一笑,应得干脆:“好。” 墨驰烈的目光不可置信地投向她:“真的?” “真的。” 墨驰烈激动地从船篷上翻身下来,落在了殷沁梨的旁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以一个神奇的角度俯身下来,头还不小心磕在了荷花上。 “殿下可不要反悔!” 殷沁梨被他这幅样子逗得笑得更开了,“不反悔。” —— 翌日,是大婚后的第九日,也是二人需要回宫谢恩的日子。 殷崇琰体谅殷沁梨还生着病,传了话,晌午之前到承宁宫,一起用膳便好。 一夜安睡,殷沁梨睡得开心,眼睛还没睁开,心满意足地在床上连翻了四五下,从最里面滚到了床边。 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好大一张墨驰烈的脸。 她吓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墨驰烈先一步按住了她的额头,将她按回了床上,“这么大的床都装不下殿下吗?” 他主动得可怕。 殷沁梨发觉墨驰烈的性格可能并不像她想得那样表里如一,他气性似乎很大,大婚那晚被她推开之后赌气去了军营,一待就是八天。气顺了之后,又开始不分轻重地撩拨她。 “你......”殷沁梨的舌头都被吓得打结了,“你......怎么进来了?” 墨驰烈的身体探得更近了,“我本来不就该住在这里吗?是殿下把我赶出去的。” 殷沁梨吓得差点咬住舌头。 她是打算按照林玉金说的话,去接受“情义”,而不是推开“情义”,可这同床共枕,也未免有些太快了吧? 墨驰烈看她一副努力找话的样子,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收拾吧,时候不早了。” 锦棠、青檀、朝云和听澜一同伺候殷沁梨梳洗,墨驰烈就坐在一旁看着,还时不时就问上几句,盘头的时候,他索性站了起来,对锦棠道:“我来,你在一旁教我。” 他接过了锦棠手里的头发,按照她说的,沾油、盘髻,一 丝不苟。 他的手指比殷沁梨想象的灵活,只是按照锦棠说的,便做得很好。 描眉画脸的时候,他虽然没有上手,但把桌面上的瓶瓶罐罐全都拿起来看了一遍,挨个问是什么、怎么用。 收拾妥当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墨驰烈跟在她身后半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今日在宫里,殿下希望我如何表现?” 殷沁梨想了想,“就按你的想法来便好。” “真的?” “嗯。” 他又追着问道:“我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殷沁梨听着他的语气感觉不对劲,她停了下来,偏头迎向他,“是,有什么不对吗?” 忽然,她整个人就腾空了,从仰视墨驰烈变成了俯视墨驰烈。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猛地腾空,墨驰烈抱着她的腿,将她抱了起来,她眼前的视野陡然升高。 墨驰烈仰着头看她,日光打进他的眼睛里,将他的眼睛照得格外的亮:“那便这样出府吧。” 殷沁梨高出墨驰烈半个身子,她环顾四周,府里的下人都正想看又不敢看地往他们这边瞄着。 她的脸瞬间红了,拍了拍墨驰烈的肩膀,“放我下来。” 墨家人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怎么一个两个一言不合就爱将人抱起来? “殿下说按我的想法来,我可是反复确认过的。”墨驰烈的眼睛里噙着一丝“吃定了”她的笑意,“殿下要说话不算话吗?” “我没有......” “那你是我的娘子,我抱着娘子出门,有何问题?” “出门?” 殷沁梨吓得眼睛都飞颤了起来,那岂不是路上的行人也能看到! 她立马认怂,“那我能不能说话不算话?” 墨驰烈像是猜到了她会这样说,他眼睛里的笑意愈发浓绻,“那娘子亲我一下。” 殷沁梨的嘴吓得都合不上了,心差点就要从嗓子眼里溜出去。 墨驰烈表里绝对不如一! 她左看看、又瞧瞧,府上的人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偷看了。 “退一步也行。” “怎......怎么退?” “我亲娘子一下。” 殷沁梨实在架不住了,幅度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墨驰烈将她放了下来,低头,在她额头落了一个吻,又凑到她的耳边,“多谢娘子赏赐。”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朵,一刹那,殷沁梨烧了起来。 墨驰烈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外走。 到了府门口,正好遇上过来的寒蝉和寒鸮。 两个人同时躬身拱手。 殷沁梨的目光落在寒鸮身上,她第一次看到这么高大壮实的人,比墨驰烈还要高出一个头,块头更是能顶上三个他。 她信了寒蝉写的【拎起五个殿下都能跑】的话了,这是真话。 “朝云,”殷沁梨道:“安顿好他们。后面他们会同我们一起南下。” 朝云应了一声,领着人进去了。 墨驰烈拉着殷沁梨上了马车,坐在马车里,他问道:“他们是小叔的人吧?” 殷沁梨没有任何隐瞒和心虚,“是。” “哦。”墨驰烈应了一声,尾音平平的。 殷沁梨听着不太对劲,看向墨驰烈,墨驰烈的眸子异常闪烁着,“我可以保护娘子,我很厉害的。” “嗯。”殷沁梨简短地应了一声。 “是真的。”墨驰烈追着道。 “我相信。” 墨衍之欲言又止,转身靠在了后面,嘀嘀咕咕道:“你会看到的。” 83. 反感 日光穿过承宁宫的门廊,投在殷沁梨和墨驰烈的身上。 顾宜宁和殷晟睿在殿内坐不住,起身出来相迎,正好看到殷沁梨和墨驰烈出现。 “母后。”殷沁梨加快步子迎了上去。 顾宜宁从看到殷沁梨后,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肩、她的腰、她垂在身侧的手......把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她还是完好无事的。 顾宜宁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手指,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瘦了。” 殷晟睿站在顾宜宁身后,目光上下扫量着,确认她整个人都好好地站在那里。 那根绷了九天的弦终于松了一丝,可紧接着,底下压着的情绪便翻了上来。 “真是长本事了。”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就好像绷得很紧,马上就要断掉的弦。 他的唇线绷着,下颌收紧,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底下却燃烧着一层暗火,被她躲着、挡着、见不到人的那九天,每一刻都在向下烧得更深。 他张了一下嘴,还想再说什么,又知道这时候开口会压不住,便硬生生把视线从她脸上撕开。 目光移开的那一瞬间,恰好落在了墨驰烈身上,他站在殷沁梨身侧,垂手而立,姿态恭敬。 九天,他的妹妹中毒九天。 她的驸马,却不在她身边,就算是被逼着成婚又如何,他武宁侯府一点好处没占着吗? 他没有压下去的火,烧得更旺了。 “公主中毒九日,驸马在军营八日未归,你倒是会挑时候走。” 他直直地望着墨驰烈,目光里是不再压抑地怒火。 墨驰烈也后悔,只是他当时太生气了。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墨驰烈,拜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顾宜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神情疏离,微微颔首:“起来吧,不必多礼。” 殷晟睿并不领情,他的心天生就是毫无缘由偏向殷沁梨的,看到她被这样对待,他实在无法忍受。 “哥。” 殷沁梨能感受到殷晟睿是真生气了,她拉住了殷晟睿的胳膊,“我们先进去吧。” 殷晟睿不情不愿地被她连拉带拖,拉进了殿里。 她这才道:“是父皇下的毒。” 殷晟睿的身体颤了一下,即使心里有过这个猜测,可当真的被证实的时候,内心还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所以我才避着你和母后。” 顾宜宁的目光也投向了殷沁梨,她以为有金阳命格在身,殷崇琰就算有心,也不会这么快就动她。 没想到,他竟是丧心病狂到一刻都等不及了。 她急着道:“那既然这样,你为何还要南下?” 殷晟睿也从方才那一下震动中回过神来,他的眉头拧紧了,“你还要南下?” “是,”殷沁梨迎上他的目光,“我要去......” 她的话没有说完,殿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冯忠的声音:“陛下驾到——” 四个人同时收住了神色,朝门口迎去。 殷崇琰从门外走进来,日光在他身后铺开,他今日穿了一身常服,整个人显得随意许多。 “饭菜准备得如何了?” 顾宜宁回道:“回禀陛下,全都备好了。” “那便用膳吧。”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从殷沁梨的脸上扫到墨驰烈,又落回到顾宜宁身上,“坐。” 顾宜宁也坐了下来,紧跟着殷晟睿、殷沁梨、墨驰烈依次落座。 宫人们端着菜依次进来,铺了整整一桌。 橘红的螃蟹每一只都单独放在大小合适的琉璃碟上;红烧蹄髈,皮色红亮,油光润泽;干烧明虾,虾壳油亮,酱汁紧紧地裹在虾身上;樱桃肉,方方正正、红得剔透;酒酿蒸火腿,火腿片薄得透光,酒香和咸鲜混在一起,令人胃口大开...... 殷崇琰夹了一筷红烧蹄髈放进殷沁梨碗里:“多吃些,瘦了。” “多谢父皇。” 殷沁梨夹起碗里的蹄髈,蹄髈炖得酥烂,酱汁已经渗/进/肉/缝/里,几乎不用嚼就在舌尖上化开了。 殷崇琰又夹了一筷樱桃肉放到她碗边,动作随意得像在做一件习惯了的事。 他又放下筷子,端起不远处的一个琉璃碟,拿起拆蟹的银钳和银针,开始拆蟹。 他的动作从容,把拆好的蟹黄和蟹肉分别堆在碟子两侧,橙黄和雪白在琉璃面上泾渭分明,他擦干净手,将碟子推到了殷沁梨面前。 “来。” “谢谢父皇。”殷沁梨看向殷崇琰,嘴角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还是您最疼儿臣了。” 殷崇琰笑着应道:“知道便好。” 席间的人全都知道殷崇琰下毒想要杀死殷沁梨,可是他竟然还慈爱地为她剥蟹。 一顿饭吃得表面平和,实则让人难以下咽。 用完膳后,几人来到了正殿,宫女送上来新沏的茶。 “叫杨济来,给沁梨诊个脉。” 冯忠应了一声出去了。 不多时,杨济提着一只药箱从殿外走了进来,在殷沁梨面前躬身行礼:“臣杨济,参见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公主殿下、驸马。” “去吧。” 杨济直起身,在殷沁梨身侧的小凳上坐下来,为她诊脉。 他压着殷沁梨的腕脉,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才松开手。 他站起来朝殷崇琰躬身:“回禀陛下,公/主/殿/下/体/内/的/毒/正/在稳步化解。脉象比上次诊时平稳了许多,余毒已不似之前那般盘踞不散,只是仍需时日调理。” 殷晟睿收住情绪,配合地问道:“还需要调理多久?” “上次跟公主殿下说过,余毒想要彻底清除,需要三个月。” “这么久。”殷晟睿有些不满道。 “霜寒之毒十分霸道,入体后便会迅速淤积,确实需要时间。” 殷晟睿适可而止,没有再说什么。 杨济转向殷沁梨,“公主殿下近日可有其他症状?” 殷沁梨道:“这几日白日还好一些,只是到了夜里便会一阵一阵发冷,盖上被子又出汗,呼吸困难,嗓子也不舒服,总想咳嗽,难以安寝。” 杨济点了点头,“这是余毒正在疏散的正常反应。殿下/体/内/寒/热/尚/未/完/全/调/和,夜里阳入于阴之时,余毒便容易趁机反涌。一直服用解毒方子,症状便会渐渐减轻。” 殷沁梨点了一下头,像是放下心来,随即她抬起头看向殷崇琰:“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怎么了?” “听闻远南那边气候湿润,又有天然温泉水,能缓解儿臣的症状。儿臣想去南方休养上一段时日。“ 她又转向杨济,“杨院使,不知这些可否缓解本宫不适的症状?” 杨济没有立即回答,像是顺着殷沁梨的话在思考。 殷崇琰将端茶盖放了回去,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杨济,沁梨说得这些可有用?” 杨济得到了殷崇琰的指令,躬身道:“南方气候温润,确实能缓解咳嗽,温泉水性温而润,也确有助疏通经络、驱散寒湿之气的功效。若殿下能在那边静养一段时日,对余毒的消散当有裨益。” “那便去吧。”殷崇琰没有任何犹豫,“只是路途遥远,要带够物品,多带些人,保障安全。” 殷沁梨站了起来,行礼道:“多谢父皇恩准。” 殷崇琰的目光移向墨驰烈,“驸马同去么?” 殷沁梨抢在墨驰烈开口之前接过了话:“儿臣打算一个人前去。” 墨驰烈看向殷沁梨,眸子黯了下来,明明说好了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真到了跟前,她还是按照她的想法来。 他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这样就是皇帝让他去,不是他想去。 她再一次选择了推开他。 殷崇琰的目光移回她的脸上:“不可。” 他的语气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驸马必须同去。他会武功,一路上能护你周全。更何况你们新婚燕尔,一同出去走走也好。” 殷沁梨低下头,没有再争:“……是。” 墨驰烈站了起来,在她身侧应道:“臣......遵旨。” “什么时候启程,让人来报一声便是。” 殷沁梨和墨驰烈行礼告退。 出了承宁 宫,沿着宫道往外走时,墨驰烈的心绪难以名状。 他气殷沁梨的疏离,也心疼她。 他不曾一次听闻,曦和公主,是当今陛下的掌上明珠,金枝玉贵,享尽偏爱。 他第一次感受陛下对她的宠爱,却是在陛下下毒之后,为她剥蟹。 头皮发麻。 他偷偷去瞄殷沁梨的反应,殷沁梨没有什么神情,似乎丝毫不为所动,目光坚定地落在远处的宫道上。 这么多年,你过着的都是这样的日子吗? 对外是光鲜尊贵的“曦和公主”,对内是一日复一日的凌迟处刑。 他还是牵住了殷沁梨的手,“我会保护你的。” 殷沁梨偏头看向了墨驰烈,不知道是不是时机不对,她听到这句话没有一点点高兴,反而有些反感。 她没有争论什么,只是轻轻颔首,“好。” 她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了前方,映日红墙,波光金瓦,是她想要的康庄大道。 ......保护吗? 殷沁梨没有走来时的正宫道,她拐进了东侧一条僻静的夹道。 她不想再应付任何人。 夹道尽头连着一座不大的园子,名唤撷芳园,平日里少有人来。 她原想穿园而过,却在假山石旁停住了脚。 殷清慈站在那里。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殷沁梨,下意识往石后缩了半步,但已经晚了。 殷沁梨思忖片刻,对墨驰烈道:“我去找一下宁嘉。” 她跟着殷清慈来到了假山后,她跟之前的样子很不同,眼睛红肿,看上去很疲惫。 她没有想到殷沁梨会跟过来,立马变成了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小猫,张牙舞爪道:“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 她嘴上发着狠,眼里却落下了泪。 “你有什么笑话可看的?”殷沁梨反问道。 殷清慈整个人抖了一下,她垂眸望着地面,“文渊侯府......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你是册封赐服、仪比亲王的宁嘉公主,”殷沁梨的语气铿锵有力,由不得半分转圜,“公主之尊,便是你此生最大的凭恃,何须向外求?” 殷清慈错愕地抬眸,望向殷沁梨。 殷沁梨本不想和她说这些,从小的时候开始,殷清慈便总是找她不痛快。 仿佛她得不到,都是因为她。 大了之后更甚,带动着文渊侯的两个小姐一起在玄京散播她的谣言。 她没有那么好心,只是她没有救下文渊侯。 “言尽于此。” 殷沁梨没有再说什么,离开了。 —— 他们回到府中,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时,殷沁梨刚下马车,朝云和寒蝉跑着迎了出来,朝云道:“殿下,沐青师父来信了!” 殷沁梨又惊又喜,“在哪里?” “放您小书房桌上了。” 殷沁梨拔腿就朝主院跑,墨驰烈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拐过了回廊的弯,消失了。 推门进屋,穿过屋内小花厅,她跑进了小书房。 她拿起信,展开,仔细扫过上面的内容。 信的前半段写了对她的挂念,后面开始说她此次游历途中偶然与远南的人交了朋友,对方深谙蛊术与医理的结合之道,同她提起了养心蛊,若是能种在墨衍之的心脉上,配合药物一并作用,定能效果更好。沐青在信里还附了一笔:说他现下用的药配得很好,那位远南的朋友也称赞了方子的精妙。 殷沁梨的指尖用力掐着纸,看着沐青的回信,应当是她送过去了一封信,可是她对信没有任何的印象了,但也不难猜出她写了什么。 她以前对墨衍之还真够上心的...... 收回心绪,她继续后面的内容。 林首辅的死因,沐青说她本没有头绪,还是远南的朋友认出了那颗心脏,再结合信中描述的症状,提到了一种叫做“冰心蛊”的蛊虫,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 殷沁梨读完所有内容,目光又重新落回了“冰心蛊”上面。 又是蛊虫...... 她将信收好,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远南才行...... 84. 用钱砸! 马车驶过城门,殷沁梨离开了玄京城。 她是随着前来进京向林玉金交账的李育德一同出京,为掩人耳目。 对外,她仍然在府中养伤,殷崇琰还特地下了一道圣旨,让墨驰烈必须居家陪伴她,直到她痊愈。 殷沁梨掀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蓊郁葱葱,生机盎然。 她收回目光,落在了手中的玉佩上。 这是林玉金临行前给她的,让她从丹阳开始,需要将玉佩佩戴在身上。 这是一枚圆形玉佩,直径约三寸,整枚玉佩自正中央一分为二,上半为赤金,下半为红玉。红玉是上等的籽料,艳若鸡冠,仿佛能滴下血来。两半在正中央以榫卯结构嵌合,接口处严丝合缝,只有一道极细的金丝沿着接缝贯穿,若不留心几乎看不见。 整枚玉佩雕的是应龙,龙身自赤金那一侧开始,顺着圆形轮廓蜿蜒伸展,背脊线条一路延伸到红玉的那半,龙翼大展,凌厉地铺开在赤金的表面上,随着光的映照,宛如展翅于九天之上。应龙的身躯落在红玉的那一侧,玉质透润,龙爪紧扣着赤金与红玉的交界处,惟妙惟肖。 日光照进红玉,玉面上透出润泽般的光,摸上去的触感也是油腻的,一瞧就是上了年头的玉佩。 可是她从来没在林玉金的身上见过这枚玉佩。 林玉金给出的理由是那边管事的人会通过这枚玉佩接她,真的只有这么简单吗? 她又打开了林玉金送来的地图,地图上标明了他们此次南下的路线,他们最后要到达的地方是湖州,从那里金蝉脱壳去远南,只是从玄京到湖州的路,地图上给的路线显然绕了很远的路,明明可以从齐州州府边境直穿过去,却拐进了腹地。并且从丹阳开始,地图上标注了九个地点,要一一走过才能去湖州。 她耳边回响起林玉金的话“望你此次南下,能见苍生,渡己身”。 外祖母这么安排一定有她的道理。 她收起了地图,收好了玉佩,靠在身后的靠垫上。 她也不晓得这一趟南下是对还是不对。 玄京城蛊虫频现,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生出别的的幺蛾子来。 她当时摘下了面具,张云美一下便认出了她的身份,说明她也一定见过画像...... 她之前一直猜测是殷崇琰为了杀她而成立了天地根,可是文渊侯府一事之后,推翻了她之前的猜测。 殷崇琰这么多年放任文渊侯与外祖父之间的争锋相对,就是为了用他们的争斗来牵制朝局。 沈玉珪的事闹得那么大,涉事的官员皆被一夜灭门,唯独文渊侯府只抓了沈玉珪一人,也足以说明,殷崇琰不想动文渊侯。 更何况,时机太不对了,禳旱祈天大典才过去多长时间,他好不容易拢来的民心,怎么会舍得亲手毁了。 可若是殷崇琰与天地根无关,她的命格和画像到底是怎么泄露的? 按照墨衍之的意思,有一个人在模仿沈经毅的笔迹,来画她的画像。 能知道她的生辰,能模仿沈经毅的字迹,能对殷崇琰投其所好并加以利用,桩桩件件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那这背后一定有一个位高权重的人。 会是谁? 天地根渗透的势力若是到了这种地步,真的会是这两年才冒出来的么? “娘子。” 墨驰烈的声音从马车外响起。 殷沁梨收回了思绪,掀开了窗帘。 “今儿天气这样好,闷在马车里多可惜,要不要出来透透气?” 殷沁梨环顾了四周,他们已经到了郊外,他们已经出了郊外,两侧是连绵的青山,路边的野花一丛一丛地开着,风灌进来的时候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好。” 墨驰烈眉眼一弯,“要不要共乘一匹?” “我想自己骑。” 墨驰烈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急不得。 他能感受到经过前面的紧追不舍,殷沁梨这几日明显在疏离他。 “嗒嗒嗒”,寒蝉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拉着空马过来了。 她笑盈盈地望着殷沁梨。 殷沁梨对着车夫道:“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寒蝉将马赶到了马车旁边,殷沁梨不需要下马车,就能直接上马。 殷沁梨拉住缰绳,上了马。 他们下一站的目的地是燕津,距离玄京城不是很远,不着急赶路。 官道两侧的景色从茂密的树丛渐渐变得开阔,有的山头绿油油的铺满了树,有的山头则光秃秃的只有灰白色的岩壁。 晃呀晃呀,殷沁梨抓着缰绳,闭上了眼睛,风迎面拂过来,衣摆被吹得鼓鼓作响,也吹开了她的心。 快到燕津的时候,以防打草惊蛇,她重新回到了马车里。 在傍晚之前,马车驶入了燕津。 殷沁梨掀开窗帘,外面好生热闹。 街道两侧是一个挨着一个的小商贩,摊位上卖什么的都有,都在热切地吆喝着。 这里的街道没有玄京城的宽,房屋也比不上那边的高大气派,但确更有烟火气息,来来往往似有许多平常百姓,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笑声爽朗。一个孩子举着一串糖葫芦追着前面的狗跑,跑了两步又被大人拽了回去。 玄京城更注重格调,毕竟城里随手扔一根萝卜,砸中的可能就是个官。 雅阁、书屋、酒楼、糕点、花舍等能体现生活情调、文雅高尚的店更吃得香,久而久之,玄京城就变了个样子。 她还注意到,燕津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马车特别多。 “夫人。” 李育德策马靠近车窗,低声说道:“咱们先到天香楼落脚。” “好。” 马车停了下来,还没等到殷沁梨走出马车,就听到酒楼的小厮迎了出来,“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 李育德翻身下马,“住店。”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嗓子,里面便有人接话。 殷沁梨走出马车,墨驰烈早就候在了那里,牵住她的手下了马车。 她落地站稳,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天香楼”三个大字金光闪闪。 李育德随着小厮先一步进了酒楼,殷沁梨跟在后面,另外一个小厮招呼了几个人将马车和马们全都领走了。 李育德走到了柜台前,“三楼、四楼全都包了。” 掌柜本就堆着笑等着,闻言,脸上的褶子更是大了一圈,“得嘞。” “晚饭一份送去上房,大厅里再备四桌酒菜。” “客官放心,一定安排妥当。” 殷沁梨觉得新奇,她还是头一次住旅店,她正望得紧,一个中年男人低着头快步从她身边掠过,墨驰烈反应迅速,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身边带了带,才避免她被撞。 那人像是浑然不觉,径直走到柜台前:“掌柜的,上房可还有?” “实在对不住,”掌柜的搓了搓手,“本店只有两间上房,方才全被这位爷订了。” 中年男人看向李育德,又转向后面的殷沁梨和墨驰烈,上下打量,他的黑眼球快速移动,像是心里有了成算,没有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我出双倍的价钱,房子给我。”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殷沁梨的背后传来。 殷沁梨觉得有趣,转身看向身后,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迈过了门槛,门外是他们的马车,“哐当”而过,宽敞又气派。 一男一女两旁若无人地走来,女人斜着眼睛快速打量了殷沁梨一遍,又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夫人,开门做生意最讲究的便是信誉,房子已经租给这位爷了,是万万不能更改的。” “这话说的,开门做生意,讲信誉不如讲银子。价高者得,这才是正经道理。” “夫人见谅,小店开门迎客,最重一个‘信’字。实不相瞒,上房确实一间不剩了,旁的空房也都住了人。夫人您瞧,这天还亮着,城里人多车马也多,依小的看,夫人不妨趁早往别处去问问,免得到时天色晚了,连个歇脚的地方都寻不着。” “天香楼的上房是出了名的好,老娘今天偏要住。” 李育德没有理会这一男一女,来到了殷沁梨的面前,“夫人,先上去吧。” 掌柜的给了旁边小厮一个眼神,小厮也麻利地来到了殷沁梨的面前,“老爷、夫人,楼上请。” 殷沁梨恋恋不舍,她还没见过这种场面,实在不想就这么离开。 以往就连殷清慈也不敢明面上和她争什么,其他官家小姐看见她更是像看见耗子见了猫似的。 可此刻她不是公主,只是一个随夫南下的商家夫人。 其实若是再早一点,这位骄纵的夫人见了她的马车,怕是更要咄咄逼人了。 她的马车表面做过功夫,看起来平平无奇,虽然是一辆双驾马车,但漆面刻意做旧了,不显眼。 墨驰烈看穿了她想要看热闹的心,原本已经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站在她身侧。 眼见房就要没了,女人转向了殷沁梨,傲慢又无礼道:“就是你们定下了上房?” 殷沁梨来了兴致,一翻眼皮,嘴角勾出一个特别欠揍的弧度,炫耀般地说道:“对啊,两间,都是我们的。” 女人被她的神情和语气激起了火,“老娘付给你双倍的价钱!” “我——偏不!” “你说什么!” “我说——我——偏——不——!” 每一个字都故意拖长。 殷沁梨双手一摊,“我用原价拿到的上房,为何不住?” “三倍!” 殷沁梨摇摇头。 “五倍!” 殷沁梨笑了,“想用钱砸人,还这么抠搜吗?” “十倍!” 殷沁梨嘴角一挑,抬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那就陪你玩”的狡黠:“一百倍。” “什么!”女人的表情都扭曲了。 殷沁梨一字一顿道:“一——百——倍——” “你疯了吗?” 殷沁梨莞尔一笑,“十倍才多少钱,那可入不了我的眼。” “行,”女人咬牙切齿:“就一百倍!两间上房我都要了!” “这是为何?”殷沁梨明知故问。 “看见你就烦!” “成交!” 殷沁梨伸出双手,女人掏出银票,数了四张一千两的银票,拍到了殷沁梨的掌心。 殷沁梨笑着收好银票,“祝夫人上房住得开心~” 她看向一旁瞠目结舌的小厮,“还愣着做什么?快送夫人去上房呀。” 小厮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噢、噢!夫人这边请——” 女人瞪了一眼殷沁梨,跟着小厮往楼梯的方向走,殷沁梨捏着银票的手,笑着挥了挥,并对掌柜道:“夫人今晚不管吃什么,都记在我的账上~” 掌柜也没见过这种场面,擦了擦额头的汗,“夫人,上房是包吃食的。” 殷沁梨震惊地回头,“原来是这样!” 李育德听说过一些公主殿下的事,但他毕竟也是第一次跟公主接触,没想到殿下做事竟如此不走章法。 他走了过去,“夫人,上房没了,不如先去其他客栈看看?” “不用,三楼能匀一间房给我们吗?” “能是能,房间本就是富余的,只是肯定比不上上房。” “这有什么,”殷沁梨转身往楼梯走去,“走吧。” 小厮领着他们上了三楼,李育德从那些房间中挑了一间相对清静、窗子对着后院的给了殷沁梨和墨驰烈。 等到小厮走后,殷沁梨问李育德,“刚才那个出手阔绰的女子,你可认识?” “认识的,”李育德道:“外面都尊称她一声‘白九娘’。” “她就是白九娘?”墨驰烈意外道。 “你知道?”殷沁梨看向墨驰烈。 “嗯,有所耳闻,白九娘长年在北方做生意,据说行事果决、雷厉风行,三年前,还曾自掏腰包,为北疆将士捐赠了冬衣和粮食。” “那得请她吃点好的了,”殷沁梨看向李育德,“这燕津可有什么好吃的?” “天香楼的吃食已然数一数二了,上房的吃食更是不同,除了招牌菜,还有几道只供上房客人的菜品,平日里见不着。” “那除了天香楼,没有别的有特色的馆子?” “鸿宾楼的招牌菜也非常有特色。” “那就去打包两份,一份送给白九娘,一份我们自己吃。” “明白了。” 85. 不太平 晚上用膳,殷沁梨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直了。 许多都是她未曾见过的菜式。 李育德站在一旁,抬手指了一下:“这边是天香楼的菜,这边是鸿宾楼那边的。“ “嗯!” 殷沁梨嘴里应着,实则目光从未离开过席面,没有看李育德一眼,李育德都怀疑公主有没有看到哪边是哪边的菜。 她拿起筷子,瞅准了离她最近的一道,菜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有三层,上下两层看着是烤过的肉,中间夹着一片薄薄的、浅黄色的东西,她也不确定是什么。 她夹了一块,闻了闻,是梨子的香气。 她将肉放进了嘴里,肉片外层焦香酥脆,内里的肉鲜嫩弹牙,中间的梨子还保留着脆生生的口感,混上一层淡淡的蜂蜜香甜,咸、甜、麻三种味道在嘴里叠在一起,既不腻又开胃。 她吃得眼睛都亮了。 她拿起筷子寻摸着第二道菜,瞅上了离着不远的笋片,上面摆放着笋片,盘底铺了一层薄薄的碎冰,她夹起一片,入口先是蒜香和糟香,咬破笋时,清脆的质地和干贝的鲜甜跟着溢开,最后在舌尖留下一点麻,冰冰凉凉,很是爽口。 殷沁梨越吃越开心。 用完膳,殷沁梨还去外面逛了一圈,不过没有逛太久,今天颠簸了一路,她没走出去多远便觉得累了,折返回客栈。 回到客栈后,她泡了一个热水澡,换好衣服后,躺在了床上。 她有点紧张,今晚她得和墨驰烈共寝一床,虽然是两床被子。 “吱呀”,门被推开了。 殷沁梨不知该如何面对墨驰烈,选择了闭上眼睛,装睡。 她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眼睛也闭得越来越用力。 “娘子就这么怕我?” 殷沁梨没有睁眼,“没有,只是有些尴尬。” 她听着旁边的被子起了摩擦声,紧跟着她能感受到身下的垫子动了,墨驰烈的呼吸也变得近了。 “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殷沁梨缓缓偏过头,睁开一只眼睛,正对上墨驰烈的目光。 他侧身躺着面向她,一直没有闭眼,像是在等她转过身来他侧身面向她,一直在看着她。 殷沁梨睁开了另外一只眼睛,她没有面向墨驰烈,而是继续平躺着,目光落在床顶,“今晚的饭菜还挺好吃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没话找话的犹豫,像是不太确定该说什么。 “嗯。” 墨驰烈的声音很轻。 殷沁梨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的手忽然抬了起来,掌心覆在了殷沁梨的眼睛上。 “睡吧。” 殷沁梨的睫毛扫过墨驰烈的掌心,就像轻轻扫在他的心尖上一般。 不能着急。 不能着急。 尽管心中一直劝阻,可他仍留恋地不愿拿开手,殷沁梨没有太抗拒,他就索性由着自己的心头做事。 大约过了一刻钟,殷沁梨的呼吸变得平稳而匀长。 墨驰烈拿开了手,望着她的睡颜,起身,灭了床边的灯。 翌日,殷沁梨醒来的时候,墨驰烈已经起床了。 锦棠、青檀、听澜和朝云为她梳洗装扮,朝云道:“李呈账那边已经收拾完了。” “好。” 没过多久,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夫人。” 殷沁梨朝朝云递了一个眼神,朝云去开了门。 李育德进入屋内,躬身行礼:“夫人,小人已经收拾妥当,需要出发了,人手已经备好了。” 是林玉金为她准备的死士。 “好,一路平安。” “多谢殿下。” 李育德没有多留,退了出去。 他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他需要尽快赶回金陵,不能与殷沁梨同行太久。 青檀道:“夫人用些早膳吧,奴婢去拿。” “青檀,我们用过早膳后也出发。” “是。” 殷沁梨简单用了早膳,便下了楼,门外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墨驰烈正站在下面等她。 见她下楼,他迎了过来,“还以为夫人要多待上一日呢。” “不了,我也急。” 殷沁梨上了马车,一行人离开了。 他们赶了一天的路,到了临清,休息一夜后,又启程出发。 路上的马车比前几日明显多了,许多都是往北的方向,和他们背道而驰。 殷沁梨坐在马车里,看书看得有些无聊,她掀开窗帘,朝云见状,问道:“怎么了?” “叫寒蝉上车。” 马车停了下来,寒蝉上来了。 马车继续行驶,寒蝉望着殷沁梨,在纸上写到【殿下有何吩咐】。 殷沁梨在准备物资、尚未离开玄京的时候,为寒蝉诊过脉,也检查过喉咙,寒蝉的喉咙是小时候被人割了,已然再也没有说话的可能。 “我想学手语。” 寒蝉本欲落在纸上的笔尖顿住了,她抬起头,眸子亮亮的,嘴角也扬了起来,用力点了几下头。 夜晚,他们歇在了驿站。 翌日,再度出发,前往霸德,行至申时,离开了玄京地界,进入了齐州州府境内。 一行人于申时五刻来到了霸德城门口,城墙上的城上兵的数量是规定的一倍有余,城门口排查的城门军也比规定的人数要多上很多,进城的队伍排起了长队,几乎全都是马车。 殷沁梨对墨驰烈道:“这情况不太对。” “嗯,入城后,想办法打听一下消息。” 排到城门前,城门军检查、盘问得也十分仔细,不仅如此,进城还要交钱,每人一百文。 殷沁梨没有声张,上交了足够的钱,进入了城内。 城内也跟之前的燕津、临清完全不同,街上很是冷清,大路上没有摆摊的小商贩,一大半的商铺也大门紧闭,他们去的第一家客栈已经满员,第二家、第三家都是,直到去了城中心最繁华的街道,街道上最大的酒楼才有足够容纳他们一行人的房间。 房间的价钱更是极贵。 燕津最好的酒楼上房是二十两一晚,霸德最好的酒楼上房已然是五十两一晚,普通偏上的房间也到了五两一间。 殷沁梨付好了房费,一间上等房,十五间普通偏上房,她本也想住普通房,只是房间不够了。 后面再进入酒楼的人,已经订不上房间了。 酒楼的大厅也是人满为患,每一张桌子都坐着人,闹哄一片。 殷沁梨和墨驰烈被引上了四楼,这一层只有两间房,一边一间,连楼道都是分开的,中间垂着轻纱珠帘,私密性做得极好。 进入房间,内里更是奢华,房门正对的是正厅,可以会客,花瓶古雅,鲜花装饰,右边经过一个小连廊后,是书房,书桌、书架、琴、棋、纸墨笔砚一应尽全,再往里走,经过一扇玉屏风,便是寝室,另外一边还有专门用来洗浴的房间。推开后面的门,连着的是个小花园,虽然不是特别大,但假山、水池、花草树木应有尽有,打理上也很有用心,从楼下向外望景美,身处其间,也有别样的美意。 晚饭时殷沁梨没有下楼去挤,让人把饭菜送到了房间。 小厮布菜的时候,墨驰烈像是随口一问,“我们夫妇二人在外做了许多年生意,去过不少地方,还是头一次进城要交进城费的。这里进城是一直都要收费的吗” 小厮的手没有停,“不是一直都有的,只是这段时间。”< /p>“这是为何?”殷沁梨问道。 小厮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似乎颇为意外,“夫人......竟不知?” 殷沁梨心里微微一沉,面上没有露出来,“我们在玄京城停了一些时日,刚从那边出来,确实还未曾收到什么消息。” 小厮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从玄京那边来的,那怪不得不知道了。” 墨驰烈拿出了一锭银子,“不知小哥可否告知一二,好让我们有些准备。” 小厮接过了钱,小声说道:“黄河泛滥了,周边许多县、村都被水冲了,出现了大批流民,州府那边的人下了消息,齐州境内的所有城、县,加派巡逻,收入城费,不得收流民。” 殷沁梨的心“咚咚”地跳着,她的嗓子仿佛被人捏住了,紧到无法顺畅地呼吸,“这是为何?” “说是怕流民一路向北涌到玄京去。” “小哥可知道这次灾情有多严重?” 小厮摇了摇头,“这就不知了,小的也只是个平民百姓,知道这些还是听酒楼里的人说的。” “灾情有多久了?” “半月有余。” “多谢。” 小厮放下最后一道菜,直起身来:“老爷、夫人若是没有急事,不如留在霸德,或者干脆往回走。再往南,怕是不太平。” 他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了。 殷沁梨坐在桌边,目光落在满桌的菜上,菜还冒着热气,香味一碟一碟地散开,可她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灾情的事,”墨驰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之前可知道?” 殷沁梨摇头:“不知。” 为何不上报? 难道是灾情不够严重? 不是的,这一路以来所有的不对劲都有了答案,向北逃命的马车、排长队进城的队伍、满房的客栈...... 有钱的人向北逃命,没钱的人只能被逼着向南走。 此次灾情不会小。 既然如此,为何不上报! 殷沁梨的目光慢慢凝了起来,“我知道了......” 墨驰烈看向她。 “是因为禳旱祈天大典,是因为我和父皇......” “为何这么说?” “禳旱祈天大典下了雨,那之后也一直在下雨,雨是父皇和我求来的,可它酿成了黄河的灾......” 不仅如此,禳旱祈天大典本就是殷崇琰用来为自己“镀金身”的。 黄河泛滥成灾无异于是“天意”的破绽。 将流民逼至南下,就是想销毁证据,将黄河泛滥一事彻底压下去。 根本没人在乎流民的死活,或者说他们巴不得这些流民全都死了。 殷沁梨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毕竟墨驰烈并不知道殷崇琰沉迷修道的事情。 “就因为这个?”墨驰烈见殷沁梨迟迟未开口,主动问道。 “这件事不是一个齐州州府便能做到的,玄京城一点消息都没有,一定有高位的人从中遮掩。”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她再一次确定了有一个她不知道的,身居高位的人正在虎视眈眈地筹谋着什么。 她也明白了林玉金的良苦用心,穿过齐州腹地、南下,她会直面南下的流民。 因为她和殷崇琰玩弄权柄,导致黄河泛滥不报,流民无家可归,无处可依...... 她的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上气。 墨驰烈望着殷沁梨,他知道她藏着话没说完,看了她很久,最终只是问了一句:“那现在打算怎么办?” 殷沁梨侧眸,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南下,”她道:“继续南下,按照路线,明日去兖州。” 86. 平安客栈 殷沁梨几乎一夜没睡。 她从得知流民的事情之后,整颗心就是说不出的憋闷,后半夜短暂地合过眼,可是她再一次做了噩梦,梦见了张云美。 惊醒后,再也睡不着了。 她能感觉到身边的墨驰烈睡得也不踏实,只是两个人都没有主动开口。 天好不容易亮了,她浑浑噩噩地坐了起来,早饭基本没有动。 兖州更靠近黄河,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她今日没有上马车,而是选择了骑马。 走出霸德城门,门口一大早就已经排了一些马车想要进城,城门军依然盘查得十分严格。 一行人向着东南方向出发,官道上依旧可见与他们背道而驰的马车,除此之外,见不到一个流民。 从这边的官道开始,每隔十里地便设有路卡,每一个路卡都有官兵盘查,殷沁梨看着这些穿着军服的人,竟然是地方驻兵的军服...... 本该骑马一个时辰就能到的路,生生走了两个时辰,已经能够看到兖州城墙,也是这一路最后的一个路卡,驻兵照例盘查,殷沁梨注意到了血迹,地上、路障上都存留着没有处理干净的血迹残留,尤其是地上,尽管粗粗盖了一层土,地上还是有间断的、杂乱的、新旧交错的拖行痕迹,但是方向是一致的。 西边。 殷沁梨瞄向西边,能看到的距离有限,没有看到可疑的地方。 “走吧。” 墨驰烈收回了路引,“多谢军爷。” 兖州城门口,进城费涨到了两百文。 殷沁梨没有作声,付了钱,一行人进了城。 兖州城虽然不比霸德离官道近,但南北通往,还是会有很多人将这里作为一个落脚点。 此时的城里,见不到一个人影。 殷沁梨注意到了地面的异常,她蹲了下来,掏出匕首,用刀尖挖了砖缝里的土,她凑到鼻子下闻,又碾碎在指尖看,“是血。” 尽管路面已经处理干净,但是砖缝里几乎布满了未清理干净,已经发乌变硬的血迹。 “听澜、朝云。” 二人上前听命。 墨驰烈明白了殷沁梨的意思,他道:“还是我和寒鸮去吧。” 殷沁梨抬眸望向墨驰烈,“不用,听澜和朝云都是有本事的人。城里人心惶惶,她们出面比你们出面好。” 她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了她们两个身上,“去吧。” 两人迅速向着两个方向散开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两人相继回来。 听澜道:“往南两个街道,有一个听风楼,再往后东南边还有一个山居客栈可以接待。” 朝云道:“西边三个街道后的悦来客栈可以接待,西北边有个平安客栈也可以,只是是个小客栈。” 殷沁梨顺着寒蝉的方向看去,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墙,“去平安客栈。” 朝云带路,他们来到了西边的平安客栈,确实如寒蝉所述,客栈不大,只有两层,装修朴素。 客栈大门紧闭,殷沁梨上前敲门,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亮油油地出现在缝隙里,怯生生地问道:“是刚才说要住店的人吗?” “是。” 殷沁梨让开了那条缝,方便女孩可以看到街道上的其他人。 “我们人比较多。” “那个姐姐说了,你们有六个女子,十七个男子。” “对。” “吱呀”,门被从里面拉开半扇,一个女孩从门后露出整个人来。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扎着一条粗辫子,她又跑向另一边打开了另外半扇门。 “请进。” 殷沁梨迈过门槛,走进客栈,扫了一圈,桌面和地面都擦得干干净净,连柜台上的物品也码得整整齐齐,大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茶壶、茶杯,大厅里能够闻到一股粮食的香味。 女孩走到了殷沁梨的旁边,低着头,手指搅着衣裙,“我不会驱车,也不会赶马......” 殷沁梨俯身,“你叫什么名字?” “霍涟。” “我叫林昭。” 霍涟怯懦懦地抬起了头,只是在触及殷沁梨的目光时,她的目光闪了一下,像是终于攒了一点勇气,小声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会做饭,只是现在家里的食材有限,做不出特别好的饭菜......”她的头又开始慢慢向下垂,搓着衣服的手绞得更紧,声音也带了哭腔,“但我会努力做的,价格也可以商量......” 她说得越来越急,一滴泪砸在了她的手背上,“我需要银两......母亲生病了......药材太贵了......” 殷沁梨深深地望着霍涟,望着她低垂的头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她选中这个客栈是有理由的,只是她没有料想到她的选择对于面前的小女孩来讲,是如此的重要。 她用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压住更多的思绪,“马车和马有地方可以放吗?” 霍涟闻言,身体一震,她抬起头,连着点了好几下头,“有的,有的,就在后院!” “朝云。” 朝云走了过来,对霍涟道:“我会驱车赶马,你给我带路。” 霍涟挂着眼泪的脸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笑容,“好!好!” 她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看向殷沁梨,“林小姐,我准备了茶水,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好。”殷沁梨点了一下头。 朝云领着霍涟向外走去,青檀、锦棠、听澜、寒蝉也跟着走了出去。 殷沁梨坐在了距她最近的木凳上,墨驰烈坐在了她的旁边,其他人见状也坐了下来。 墨驰烈拿起茶壶,先为殷沁梨倒了一杯茶。 殷沁梨拿起茶杯,茶汤是浅褐色的,飘出来的是她没有闻过的味道,她小口地喝了一口,是她从来都没有喝过的味道,糊香糊香的,她又喝了一口。 墨驰烈看着她连喝了两口,笑了,“这是大麦汤。” 殷沁梨看向他,他接着道:“大麦洗净晾干,放入锅中用小火翻炒,直到麦粒表面呈深褐色,散发焦香,这样就是炒好了。炒好的大麦可以保存很久,用开水冲泡或者煮开都可以喝。” 殷沁梨又尝了一口,她还挺喜欢的。 “有件事想要麻烦你。”她道。 “什么事?” “经过最后一个路卡的时候,你注意到地上和路障上的血迹了吗?” “嗯,还有拖痕。” 殷沁梨又喝了一口大麦汤,“拖痕虽然杂乱,但都是向着一个方向的,西边。” 她放下了茶杯,目光变得重了,“城门、路卡,一定死过人,很多人。” 她抬眸,“你可不可以去看看?” “好,等夜深之后,我带几个人去找找。” 霍涟带着朝云五人折返回了客栈大厅,霍涟重新锁好了大门。 她跑到了殷沁梨的面前,情绪不再像方才那般消极,脸上挂着汗,脸蛋红扑扑的,说话还有点喘,“我家客栈有四间四人房,四间三人房,三间两人房。” 殷沁梨指着寒鸮,“他这个块头,四人房或者三人房的床装得下他吗?” 霍涟看向寒鸮,小心翼翼地比划了一下,小声地回道:“装不下。” 其余人全都笑了起来,寒鸮退了小半步,想要躲在寒蝉的后面,可他的体格,寒蝉挡不住一点。 “房间全都包了,三间两人房,我一间,”她指向墨驰烈,“他一间,大块头一间。” 墨驰烈立马从木凳上弹了起来,“夫人要和我分开睡?” 霍涟被他吓了一跳,惊颤地看向墨驰烈,又看向殷沁梨。 “嗯,“殷沁梨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想单独待着。” 墨驰烈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眸子也随之黯了下去,他们之间,占据主导地位的永远不是他。 她让他喜欢他的时候,不容置喙。 她让他选择的时候,不留退路。 从来都由不得他。 霍涟道:“那我先带您去房间。” “好。” 殷沁梨没有下楼吃饭,霍涟将饭端上来的时候,已经戌时二刻了,殷沁梨从窗户看到,安顿好他们之后,霍涟就一直在厨房忙活。 “林小姐,您尝一尝,合您口味吗?” “你吃了吗?” 霍涟受宠若惊地抖了一下,“还没有。” “一起。” 她立即连连摆手,“不不不,林小姐已经帮了我许多,我不敢再僭越。” “没事,”殷沁梨坐了下来,“我也有些事情想要问问。” “您问便是,我知道的,一定会答。” 霍涟偷偷望着殷沁 梨,她家客栈虽小,但她也打小见过许多人,可她从未见过林小姐这般的人,她十分和善,可却有一种近乎威压般地高贵感,让人不敢靠近,却又被吸引,想要仰望她。 “坐吧,一个人吃饭也无趣。” 霍涟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殷沁梨没有立马问话,夹了一片白菜腊肉,咸香可口,“好吃。” “真的?”霍涟的眼睛亮了。 “嗯。” 霍涟的脸上扬起了简单的笑意。 殷沁梨望着她,忍不住感叹,还真是纯粹,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 “令母患得什么病?可有大夫诊过?” “诊过的,城里济世堂的坐堂大夫是我父亲的好友,家母......” 霍涟说着说着眼眶红了起来,“......家母惊骇过度,悲痛伤肺......” 殷沁梨听着她断断续续地描述的症状,心里大致有了数。 她安静地听她说完,才开口:“跟城门口的事情有关?” 霍涟震惊的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林小姐是如何得知的?” “我进城时,注意到了地面上未处理干净的血迹,你描述的症状,是受惊过度和伤心欲绝才会出现的,我便联系到了一起。” 霍涟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她的手指正攥着衣摆,“十日前,城门口发生了一场暴乱。许多流民趁着人进城的时候冲破了城门军,涌进了城……”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官兵赶来了……不由分说,将所有人都杀了……” 她停了一下,喉头动了一下,“父亲本是进城回家……母亲亲眼看到了……” 霍涟的身体越抖越厉害。 “带我去看看令母。”殷沁梨道。 霍涟震惊地望着殷沁梨,“恐会惊到小姐,还是算......了吧......” “我会治病。” “小姐会瞧病?” “嗯。” 霍涟踌躇了片刻,带着殷沁梨来到了客栈后面的后院,这里有一排连在一起的房间,她带着殷沁梨来到了东边的一间,进入房间便是一股药的味道,霍涟的母亲缩在角落里,抱着枕头,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念叨着些什么。 她听到声音也不抬头,仿佛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一般,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黑洞洞的,仿佛被剥离了意识。 “娘......” 霍涟哽咽地唤道,霍涟的母亲没有应。 她欲再开口,殷沁梨道:“没事,我可以上床吗?” 霍涟受宠若惊:“当然可以!” 殷沁梨脱掉了鞋子,来到了床上,慢慢地移动到霍涟母亲的面前,她试着去探霍涟母亲的脉搏,霍涟母亲也没有任何反应。 殷沁梨把完脉,放下了她的手腕,对霍涟道:“药方。” 霍涟去取了药方,递到了殷沁梨的面前,她快速扫过,这应该是目前最好的药方了,效果更好的方子所需要的药材,霍涟怕是无法承担。 “照着这个药方继续喝就好了。” “好。” “坐堂大夫没有说为令母扎针吗?” 她在这里待不久,而霍涟母亲的情况,少说也要扎上三个月的针。 “赵叔提过,只是有两个穴位他拿不准,说再看看医书再决定。” “他会?” “会的。” “可有纸笔?” “有的。” 殷沁梨在纸上写了扎针的穴位的顺序,每次扎多久,间隔多久一次,她将写好的纸递给了霍涟,“让他按照这个扎,我写得很清楚。” 霍涟宛如获得宝贝一般将纸收了起来,“谢谢林小姐!谢谢!” “尽量不要让令母独处,多陪她说话,说什么都行,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嗯!我知道了!” 殷沁梨回到自己房间,没有点灯。 她坐在窗边,黑暗里看着后院的屋顶轮廓慢慢融进了夜色。 月光被云遮住了大半,只偶尔露出一角,又很快被盖住了。 大约子时,她屋中的房门被敲响了。 她打开了门,是墨驰烈。 墨驰烈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比出门前更沉了一些,却亮得出奇,比外面的月亮还要亮。 他道:“找到了。” “我要去看。” 87. 诈尸 殷沁梨换上了一身墨色的窄袖衣裤,头发全都利落地盘了起来,用布巾紧紧裹住,还覆了面。 她站在客栈后院的阴影里,整身衣裳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她必须亲眼去看,才能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子。 白日是没有机会的,驻军、官府一定会密切注意那边的情况。 她不能打草惊蛇。 月光隐在云层里,只从缝隙间漏出朦胧的一层光,殷沁梨跟在墨驰烈的身后出了客栈,寒鸮和听澜紧随其后。 四道影子贴着墙根无声地向前移动。 兖州的夜晚比白日更加空寂,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她尽量压着脚步声,可她的脚步声还是很明显,其他三个人的脚步声一点都听不到,就连大块头寒鸮亦是如此。 城西的城墙比白日看起来更高,墙体在模糊月光的斜照下分成明暗两截。 四个人贴着墙根的暗处移动,走到一处的时候,墨驰烈看到了他留下的记号。 这一段没有设岗哨,城墙根下堆积着废弃的石料和杂草,阴影浓重,是整段城墙上最暗的一处。 墨驰烈拿下绳索,将绳索的末端抛向城墙上方的垛口,飞爪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搭上了城墙,爪尖嵌入砖缝,发出一声极浅的磕响。 他用力向下拉了两下,确认结实,将绳索的另一端递给了寒鸮。 寒鸮动作灵活地爬上了城墙,他抖了两下绳子,示意他成功到了上面。 墨驰烈将绳索的另外一端在殷沁梨腰间绕了两圈,又交叉穿过她的腋下,收紧打结。 他拉了一下确认绑得结实,晃动了两下绳子。 寒鸮收到了信号,他将绳索在腰上缠了三圈,又在臂上绕了几圈,他弓步站稳,上身后倾,提臂发力,开始收绳。 殷沁梨整个人被绳索拽离了地面,墨驰烈和听澜都在下面密切地注视着她,随时准备接应。 她的手紧紧攥着绳索,距离地面越来越高,城砖的墙面在她眼前飞速下滑,她都来不及看清。 寒鸮的手一下接着一下地收紧,中途都没有停顿,一口气将殷沁梨提到了城墙的顶部。 他在垛口处探出手来,一把攥住殷沁梨的小臂,将她从半空中稳稳接进了城墙上。 殷沁梨落地,腿还有点发软,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掌心很红,因为方才太用力攥绳索而火辣辣地疼。 她解开了绑在身上的绳子,寒鸮接了过来,扔到了城墙下。 她跟着看了一眼城下,听澜已经攥住了绳子,敏捷地爬了上来。 殷沁梨趁着这空档,望向了面前的兖州城,此时城内灯火全熄,看不到一丝光亮,黑沉沉的一片,远处的房屋一座叠着一座,连轮廓都分不清楚。 墨驰烈也上来了。 下城墙的时候,墨驰烈先下,紧跟着是听澜,轮到殷沁梨时,寒鸮再次用绳索将她送了下去,最后他自己才无声地落地。 远处能看到微弱的光,是路卡。 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班坚守,火光在夜风中忽明忽灭。 四个人隐在黑暗里,匍匐前进。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空气中的气味变了,起初只是隐约的、如馊水一般的酸腐气,越往前走,气味越浓。 紧接着,“嗡嗡嗡”的声音出现了。 墨驰烈停住了,殷沁梨也停了下来,这里距离路卡和城门口都已经很远。 殷沁梨站起身,向前走去。 那股气味已经浓烈到让人落泪,鼻腔和喉咙都被刺激得发紧。 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在没有遮拦的空地上洒下一层冷白的光。 亮到足以让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成群的苍蝇“哗啦啦”地飞起又落下,近在咫尺的深坑顶部盖着一层薄薄的土,土在尸水的浸泡下变成了泥,凝结成块,露出了下面被掩埋的东西。 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坑里,有的仰面,有的侧卧,有的蜷缩着,血糊糊地一片。 她站在坑边,大脑却像是被清空了。 她的视线沿着坑沿缓缓移动,从坑口到一层一层堆叠起的尸体。 她的腿忽然一软,整个人“咚”地一声跪在了坑边。 这个高度让她得以看得更清楚,每一具尸体的轮廓、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风从前方灌过来,空气里的气息又黏又重,吸进身体,堵在她的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见过死人,也杀过人。 她的目光落在距离她最近的那具尸体上,俯身,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拨开尸体脸上的那层薄薄的浮土,露出了底下的脸。 是一个男人,仰面躺着,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颧骨的轮廓异常地突出,两颊深陷,嘴唇微微张着,眼眶周围已经铺了一层细密的蛆卵。 他的胸前有一道几乎贯穿了躯干的伤口,伤口边缘枯萎地翻卷着,已经不再渗血。 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勉强挂在身上,脚上连鞋都没有,脚掌已经血肉模糊,看不清原样。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那只手尽管已经在腐烂,却紧紧攥着一只鞋。 那是一只小孩的鞋。 鞋子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被泥裹着,却依稀还能看到鞋头绣着一朵小花。 殷沁梨伸手想去碰那只鞋,手指停在半空却没有落下去。 她盯着那只鞋,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是一根针引着线,穿过鞋面的那朵小花,扎进了她的心头。 她的眼睛又热又疼,眼眶一阵一阵地发酸,堵得发胀。 外祖母说得对,她站得太高了,高到她看不清金瓦红墙之下,一层一层堆叠着的,到底是什么。 又或者说,她也从未想过向下看。 她的目光一直看着的都是更高的地方。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权柄之下,负的是苍生。 墨驰烈站在她的身后不远处,没有上前,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背上,她的肩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在发颤。 他张了一下嘴,还是忍住了,把话咽了回去。 殷沁梨跪了很久。 “……走吧。” 她终于开口,垂着眼,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从那只鞋上收了回来,转身面向远处的城墙,望着它 静静矗立在深夜中,显得是那么的高大威武。 忽然,身后出现了异响。 声音太突兀了,她整个人猛地定住,脊背瞬间绷紧。 她转过身去,目光扫过身后的深坑。 墨驰烈、寒鸮和听澜也注意到了声音,墨驰烈一步跨到殷沁梨面前,手臂横在她身前将她往身后推。 寒鸮和听澜同时从两侧围过来,三个人将她挡在后面。 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更清晰,从尸堆中间传出来的,似乎是摩擦和拖拽的声响。 一具表面的尸体滑了一下,紧跟着那一小片的尸体都微微地动了起来。 片刻后,一只手从尸体的缝隙间伸了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苍白,手指蜷缩了一下,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借力的东西。 “救人!”殷沁梨的声音从墨驰烈身后急迫地传出来。 墨驰烈没有犹豫,一步跳进了深坑。 寒鸮紧跟其后,两人跑到那只手附近,开始搬开上面的尸体。 尸体落在地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具、两具、三具,那些干瘦的、已经僵硬的身体被他们一具一具地掀开,最后一具尸体被移开时,露出来的是一张脸。 是一个少年,大约十四五岁。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唇干裂,眼窝凹陷,胸口微弱地起伏着,空洞地望着天,举着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旁边的尸体上。 “抱他上来!”殷沁梨的声音从上方急切地落下去,“轻一点!” 寒鸮跳下去,将那少年轻轻翻过来放到自己背上。 墨驰烈用绳索将少年固定在寒鸮身上,寒鸮从坑里爬出来,将少年放在地面上。 殷沁梨绕过寒鸮,蹲下来,伸手探向少年的脖颈,指腹底下是一丝极其微弱的跳动。 少年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散着,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殷沁梨将手伸到他的后背,托着他,慢慢将他扶起一点。 他太轻了,宛如一截枯木。 “水。” 墨驰烈解下水囊递到她手边,她接过来拧开盖子,没有急着灌,将水倒在指尖上,轻轻涂抹在少年干裂的嘴唇上。 少年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又在他的唇上抹了一些水,少年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 她就这样来来回回,一点一点地润着干裂的皮肉。 少年的瞳孔里终于有了极其微弱的反应,他的视线缓缓移了一下,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地勾住了殷沁梨的袖口。 殷沁梨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细瘦,皮肤被血和泥糊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上全是裂开的细纹,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泥。 “我......”少年艰难地滚动着喉咙,发出的声音如砂砾磨在喉咙里,气若游丝,不仔细听都听不清楚,“......死......了......吗......” “你不会死。”殷沁梨无比坚定地应道。 少年的眼皮动了一下,那双散着的瞳孔有了一丝生气,随后重重地合上了。 他的手指还勾着殷沁梨的袖口,没有松开。 88. 追上了 “嚓——” “咚——咚——” 殷沁梨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墨驰烈也在同一瞬间坐起身。 “咚”,又是一声闷响。 是隔壁房间传出来的声音,昨天晚上将少年带回来之后,殷沁梨喂完药,就让他歇在了墨驰烈的房间。 殷沁梨翻身下床披上外衣就往外走,墨驰烈跟在她身后,在接近门口时快走半步走到了前面,手抵上门板:“你跟在我后面。” 墨驰烈推开了门,屋内一片狼藉。 桌子、椅子全都歪七歪八地倒在地上,茶壶、茶杯的碎片到处都是,就连被子、枕头也在地上,还都破了口,棉花、荞麦壳撒了一地。 一个椅子迎面飞来,墨驰烈抬臂挡住,椅子被他手臂的力道带偏了方向,撞在门框上弹开,“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霍涟、朝云、寒蝉等听到动静都跑了上来,殷沁梨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再往前。 她跨进屋里,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床边,少年站在床边,如惊弓之鸟,满目猩红,死死盯住墨驰烈。 少年蹲下身,捡起离他最近的一块碎片,慢慢站了起来,目光始终锁在墨驰烈的身上不曾偏移半分。 他握紧手中的碎片,还未伤害到墨驰烈分毫,却先割破了他的手,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渗了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目光里是破釜沉舟的绝意和一层快要溢出来的疯狂。 殷沁梨站在原地,仔细观察少年的反应和神情。 他的瞳孔是收拢的,没有涣散,没有任何蛊虫作祟的痕迹。 她上前一步,“我好不容易救你一命,你就这么糟蹋?”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少年的瞳孔颤了一下,他猛地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殷沁梨身上,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好几种情绪,嘴张开,又合上。 “你的身体承受不住这么激动的情绪。”殷沁梨继续道。 少年似是认出了她,不再绷得那般紧。 殷沁梨见有效,又道:“放下你手中的碎片,你受伤了。” 少年的胳膊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放下碎片。 他抬起了头,湿漉漉的目光落在殷沁梨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戾气已经退了,只剩下一层不加掩饰的害怕,和一点小心翼翼的、像在乞求什么的柔软。 殷沁梨看着他的眼睛,猜测地开口:“你想让我过去?” 少年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殷沁梨刚要迈步,墨驰烈拉住了她。 她抬头,“没事。” 她抽回了胳膊,向着少年走去,少年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像是在反复确认他们之间的距离。 走到他面前时,她停了下来,“可以扔了吗?” “铛”,碎片落在了地上,碎得更渣了。 “你不会说话?” “会。” 少年的声音沙哑、无力。 “坐到床上去。” 少年听话地坐了下来。 殷沁梨扶起旁边倒着的木凳坐到他面前,伸出手,“手。” 少年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了殷沁梨的掌心。 那道被碎片割开的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 殷沁梨没有回头,对墨驰烈道:“叫青檀拿药来。” 她按住他的手腕诊了片刻,脉象虽弱,却没什么大问题。 “好好养着就行。” 青檀拿着药箱进来了,殷沁梨低头替他处理伤口。 “你多大了?” “十五。” “叫什么?” “随朝。” 殷沁梨的手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继续为他包扎,“哪个随?哪个朝?” “追随的随,朝朝暮暮的朝。” 殷沁梨不动声色地绑好布条,“好名字。” 她刚要收回手,随朝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殷沁梨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掌心,布条上又洇开了暗红色的红痕。 “你的手不能用力,伤......” “我可以跟着您吗?”随朝打断了她的话,他丝毫不在意手上的伤,只是一味地盯着殷沁梨,“我会功夫,我可以帮您打人!” 还没等到殷沁梨说话,他忽然起身,“咚”,跪在了地上,膝盖落在碎片上也没有停。 血从他的膝下漫出来,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 “不疼?”她问。 “不重要。” 殷沁梨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不是忠诚、也不是乞求,而是一种疯狂的底色,和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神色。 她无法理解是什么样的情感才有迸发出这样的神色。 但成功吸引了她。 “好,留下吧。” “多谢小姐!” 随朝就要磕头,殷沁梨抬手,抵住了他的额头,“别磕了,地上都是碎片,你看不到吗?” 随朝抬起头笑了,他太瘦了,笑起来时颧骨和眼窝把那张脸的轮廓撑得凌厉又畸形,像鬼。 “吃点东西,洗个澡,好好收拾一下。” “嗯!” 随朝用力点了一下头,脖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嘎嘣”,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散架。 —— 午饭时墨驰烈夹了一筷菜放进殷沁梨的碗里,“你要留下他?” “嗯,挺有意思的。” 墨驰烈的筷子停在半空,不可置信道:“有趣?” 殷沁梨抬眼望他,“你不喜欢他?” “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他性格乖戾。” “我不在意。” 墨驰烈没话了,闷头干饭。 “噔噔噔”,寒鸮从楼上走下来,额角还挂着汗,走到殷沁梨的面前,拱手道:“夫人,那小子洗完澡了,也换完药了。” “好,吃饭吧。” 寒鸮没有动,“只是这小子不会说话吗?” 殷沁梨蹙了一下眉头,“他会说话。” “可他一句没理过我,”寒鸮挠了一下头,“可能我块头太大,吓到他了。” “属下告退。” 寒鸮走了。 殷沁梨的手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吓到随朝是不可能的,他是个不要命的人。 算了,不说便不说,也没什么,随他开心。 午饭后殷沁梨去向霍涟辞行。 她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在了桌子上,“房钱和赔偿,都在这里了。” 霍涟跑了过来,她没有拿桌上的银票,“小姐您不用给钱的!您还帮家母瞧了病!我感激您还来不及!” “你需要钱,我也有钱,无需推辞。” 霍涟垂下头,将桌上的银票收了起来,她又转身跑回后院,抱了一包饼回来,“我做了一些饼,您带着吧。这饼凉了也不会硬。” 未时,殷沁梨上了马车,寒蝉和还未恢复的随朝也跟着上了马车。 随朝洗干净后,总算看着像个人了,虽然还是很瘦,但五官都变得清晰了,他皮肤偏白,因为气血亏空,显得很是苍白,像鬼一样,一双狐狸眼,眼尾上扬,阴厉又张扬。 殷沁梨坐了下来,她还没坐稳,“咚”,随朝跪在了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 “小姐是主子,我不能与小姐同坐。” 寒蝉僵在座位上,整个人都不自在了。 殷沁梨低头看着他,“起来,你的膝盖还伤着。” “不行。”随朝倔着。 殷沁梨将一个垫子扔到他的面前,“那你就坐在下面,你的腿若是废了,你对我就没有用了。” 这话果然有用,随朝捡起垫子铺在了殷沁梨的脚边,坐了下来。 前往泗水镇的路上,他们经过了几个村庄,村庄一片荒凉,房屋倒塌,院墙倾颓,马车没有办法进入,道路已经面目全非,全都是泥。 他们没敢往深走,只让听澜、朝云几人去深里探,村庄里一个活人都没有,只有一个个积着的深水坑,和已经脱相的尸体。 继续向前,路越来越难走。 泗水镇的情况比兖州更甚,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下榻的客栈,住了一夜后继续赶路。 从泗水镇继续南下,沿着黄河进入齐州腹地,道路的两边开始出现尸体,起初是零散的,越走越多,一具接着一具,一堆叠着一堆。 腐烂的、腥臭的、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酸腐气的味道,在高温里沤着,让人生理性地恶心。 更可怕的是出现了越来越多不完整的尸体。 腿、腹部、胳膊上的肉被剃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有的只剩半副躯干,五脏六腑散落在泥地上。

苍蝇嗡嗡地围成一片黑影。 成群成群的乌鸦从头顶飞过,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 他们没有再一城一休,而是全力赶路,殷沁梨想要追上南下的流民。 终于在青州之后,追上了流民。 道路两旁的流民正沿着官道两侧慢慢向前挪,十几人一队,几十人一队,有老有小,拖家带口。 他们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都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露出底下瘦得突出来的肩胛骨和脊梁骨。 脚上很少有鞋,大部分人的脚裹着几层破烂的布条,有些人更是光着脚踩在地上,脚掌上是一条一条裂口的深口子,血和泥和在一起,面目全非。 所有人都像干尸一般,颧骨顶出,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 他们的面部已经没有力气做出表情,可他们的眼睛却是活的。 当马车或者马蹄声响起的时候,本无神的眼睛一双一双地转过来,落在马车上,落在正在行走的、皮毛光滑的马上。 那眼神里有一种恐怖的东西在里面。 一个男人的目光落在了殷沁梨马车前的马上,从马腿上滑到马脖子上,又滑到马的腹部,他的嘴巴贪婪地张开了。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也在看,她的嘴唇也动了动,喉咙吞咽了一下。 殷沁梨没有办法形容那种眼神,就像是被饥饿压榨出来的、快要溢出边界的本能。 男人的目光沿着马车,落在了殷沁梨的脸上,一瞬间,他的眼神里迸发出了更强的饥饿的眼神。 殷沁梨被那眼神吓到了,她明白那种目光,他想要吃了她。 墨驰烈骑马过来,挡住了男人的视线,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拔出了一截,烈日下,阳光从刀身反射,照到了男人的眼睛上,男人被亮得眯上了眼睛,垂下了头。 附近几个流民在看到刀的瞬间,也全都同时收了回去,低了头。 殷沁梨垂下了一点车帘,小声对墨驰烈道:“我想施粥。” 墨驰烈偏过头看她:“不能停,也不能施粥。” 他的声音收着,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她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坚硬,“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粥一开,所有人都扑上来,若是被他们知道有粮食,我们就走不了了。快到岳州了,先进城,再想办法施粥。” 殷沁梨想起了方才流民的眼神,她的背上起了一层寒意。 “嗯,知道了。” 墨驰烈的目光很柔和,他俯身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就像是安抚一般。 殷沁梨垂下眸子,不打算看了。 就在她放下窗帘的那一刻,前方传来了喊声。 她再次掀开了车帘。 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两伙流民撞在了一起,有人在推搡,有人在骂,一个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男人被人推倒在地,手里死死攥着的一只包袱,一个人抢了过去。 抢包袱的人还没来得及跑,包袱的口松了,里面掉出几块干硬的饼、一小袋黄豆,撒了一地。 一切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撒落在地上的黄豆在泥土里滚动,干燥的饼块滚了两圈沾上了泥。 一个女人几乎立马扑了上去,四肢着地,手指用力扒进泥里,把沾了泥的饼块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旁边的人冲过来推她的肩膀,她没有松手,整个人被拖着在地上滑了半尺,嘴里的饼还没有咽下去,就被扣了出来。 从她嘴里扣出来的饼掉在了地上,一个男人想都没有想就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过去,腿、手、身体交叠在一起,乱作一团。 有人被踩倒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声音很快被更多的嘶喊吞没,一个男人弯腰去抢地上的黄豆,被后面的人按进了泥里,他的脸埋进那摊浑水里,张开嘴巴,连泥、带水、带黄豆全都吃了进去 哭声、叫骂声、如野兽一般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 马受了惊,朝云用力拉住了缰绳。 “快走!”墨驰烈低声命令道。 马车再次启动,以极快地速度向前奔腾,殷沁梨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愈演愈烈的争斗,一个小男孩被挤了出来,摔在地上哭,他的脸已经被抓得血肉模糊,他将手心里的东西塞进了嘴里,没有嚼就吞了下去。 殷沁梨放下了窗帘,她没有勇气再看。 89. 进不去的岳州 马车里出奇的安静,外面也是。 他们已经离开那里很远了。 殷沁梨鼓起勇气,掀开了车帘,已是傍晚时分,天边的云烧成一片赤红,从地平线一直漫到头顶,像是把整片天空都点着了。 官道两侧仍能看到倒伏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在两侧,却不再见活人。 官道上静悄悄的,只有他们这一队马车和马在路上奔驰的声音。 远远望见几个村庄,只见断壁残垣,不见炊烟,十分荒凉,不像是有人还在的样子。 又行驶了大约十里地,岳州城的轮廓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紧跟着是断断续续传入耳朵的杂音,听不清楚内容,但能听到是咆哮,还夹杂着声嘶力竭的哭声。 殷沁梨心觉有异。 马车紧跟着停了下来,她直接掀开车帘,来到了外面,站在车板上。 远远望去,城墙仿佛直达天际,而城墙之下,黑压压的一片正在涌动。 “走不了了。”墨驰烈不知何时翻到了马车顶上,站在高处眺望着岳州城的方向,他的目光高度警惕,连声音都收得很紧,“岳州是进不去了,外面都是流民。” 他收回目光往下看她,“我们走小路,快马加鞭,先去青州。” 一阵热风拂过,潮湿粘腻的空气撩起殷沁梨的头发,黏在她的脸上。 “不行。”殷沁梨直直盯着岳州城墙,“去岳州。” 墨驰烈从车顶跳下来落到她的面前,手按上她的肩膀,掌心用力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太危险了,岳州城外都是流民,城门军今日定是不会放人进去的。” “这么多的流民若是散开,会发生什么事,难以预料。” 殷沁梨望着墨驰烈,目光坚定,语气平静:“他们只是太饿了。” “这就足以让他们做出可怕的事情。” “那我不是更可怕吗?” 墨驰烈愣住了,钳着殷沁梨肩膀的手,力度加重了。 殷沁梨垂眸看了一眼他压在自己肩上的手,“你抓疼我了。” 她拂开了墨驰烈的手,抬起眼时眼底里多了一层他没有见过的东西,“你我都心知肚明,他们变成这样,是我的错。” “这时过去绝非良策,”墨驰烈的语速加快了,“青州离岳州不远,我们可以先去青州,到了那边......” “够了。”殷沁梨无情地打断了他,“齐州的百姓就不是百姓吗?” “墨驰烈。” 殷沁梨的眸子冷了下来,“还是因为你想保护我,选择视而不见。” 墨驰烈身形一震,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道:“你怎么会如此想我?” 他的心仿佛被扔进了冰窟里,血液被瞬间冻结,从心冷到了指尖。 殷沁梨没有再理他,掀帘进入了马车,紧跟着她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字字清楚:“即刻前进。” 墨驰烈的手无力地落了下来,嘴角扯出一抹冷嘲的笑。 马车重新滚动起来,车轮每往前滚一圈,声音也跟着变得越来越清晰,哭声、吼叫声、拍门声、撞击声,排山倒海地倾泻而来。 是绝望,是乞求,是想要活下去。 殷沁梨拿出一件云锦褙子披在了身上。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马车停了下来。 殷沁梨走出马车,一瞬间,那些声音似乎有了形状,如冲天浪潮向她袭来,她的头发、心、血液都为之共鸣、震颤。 乌泱泱的一片,如蚁群,密密麻麻地冲向城门,从城门洞一直延伸到官道两侧,全都填满了。 城门紧闭着。 城外的流民用命向前涌,一波一波地撞向城门,最前面的人用身体冲向门板,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再后面的人推着更前面的人,一层一层地叠上去。骨头撞在木头上发出闷响,前面的人被压得倒下去,倒在泥地上,后面的人立刻踩着他们的身体继续往上涌。 有人被踩断了胳膊,有人被踩得脸都扁了,可没有人停。 鲜血一股一股地流出来,染红了大地,比天空还要红。 殷沁梨毫不犹豫地跳下马车,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城墙上,还好,只是防守,没有攻击。 城墙上人影攒动,一个穿着青色公服的人出现在城楼上方,是岳州知县,微胖的身形,留着胡子。 他双手撑着垛口向下张望,身后跟着几名身穿铠甲的军官,腰间配着刀。 殷沁梨的心沉了一下,那不是官兵,是驻军的铠甲。 她立马道:“你们全都在这边等我,不许上前!” “不行!”墨驰烈拉住了殷沁梨,“太危险了!” “我必须跟岳州知县谈判!”殷沁梨挣扎着想要脱开墨驰烈的手,“若是你们上前,动了手,就谈不成了!” “我去!我去谈判!” 墨驰烈的手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力道又重又紧,指节仿佛要捏进她的皮肤一般。 “放手!” 殷沁梨又挣了一下,没挣开,她用力向回抽,墨驰烈的手纹丝不动。 她的瞳孔慢慢凝结成霜,“朝云!” 寒鸮和朝云同时发难,一人攻左,一人攻右,墨驰烈被迫抵挡。他的手臂挡住寒鸮劈下的掌刀、侧身下腰避开朝云扫过来的腿,随朝瞅准时机,侧滑入两人之间,拽住了殷沁梨的手腕,将她带离了墨驰烈。 寒蝉和听澜同时上前,在两人之间站定,面朝墨驰烈,将殷沁梨挡得严严实实。 殷沁梨抬起眼,目光沉静又冷厉,刺破了墨驰烈的目光。 她冷冷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上前,哪怕箭射中了我,你们也不许动。” 只要有反抗,驻军一定会消灭掉所有流民,一个不剩。 她转身,向着城门口跑。 知县低头看了一眼城下的景象,又抬起头,搓着他的胡须,像是正在判断什么。 须臾,他抬起手,向下挥了一下。 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殷沁梨提裙向着城门口跑。 随着知县的动作,城上出现了一匹弓箭手,身穿的全都是驻军军服,一排拉满的弓弦指向城下的流民。 箭矢齐发,密密麻麻,从垛口上方像雨一样倾巢而下,落进最密集的人群中。 一瞬间,接连倒下了一片流民,痛苦害怕地叫声盖过了之前的声音,有人被射中胸口倒下去,有人被射中了头,还有人被射中了胳膊,流民散作一团。 一个女人被箭射中了肩膀,她倒下去,又迅速爬了起来,箭杆在她肩后晃动着,她继续往前冲,一头撞在了城门上,巨大的城门将她弹飞出去,落地的瞬间,箭被折断,可也刺穿了她的肩膀。 她再一次顽强地爬了起来,撕心裂肺地喊着:“开门!” “开门啊!” “我们不是岳州的百姓吗!” 她的声音很快消散,混在四处逃散的脚步声中。 “嗡”,弓箭再次被拉满弦。 磨亮的箭头,反射着金黄的日光,闪过殷沁梨的眼睛。 殷沁梨不可置信地抬头,她本以为这是一次镇压,能恐吓、驱散流民便好。 没想到,竟然是想要全灭。 喊是没有用的,她加快了速度,不顾一切向着城门跑,流民中还跑得动的人穿过她的身体,还有人撞了她一下,将她撞到在地,她爬起来,继续向前跑,越来越多的流民向反方向跑,殷沁梨与他们逆行,淹没在了流民里,她已经顾不上提裙摆,她的衣摆扫过倒在地上的尸体,她的鞋底踩过一滩又一滩还没来得及干透的血迹。 “住手!” 殷沁梨终于冲到了前面,站到了那扇紧闭的城门和正在逃离城门的流民之间,面朝城楼,张开双臂, 大声喊着。 一支利箭擦过殷沁梨的耳朵,她还没感觉到疼,就有一滴血落下来砸到了她的肩膀上。 紧跟着火辣辣地疼从大腿上传来,疼到她的心都一抽一抽地抽搐了起来,她低头,就看到她的大腿上插着一只箭,箭杆还在轻轻颤动,鲜血已经浸透了她的衣服,她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皮肤向下流淌。 她顾不上腿上的伤,抬起头,挺直了脊背,迎着城墙上冰冷的箭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我有办法解决流民的问题!” 城楼上的人听到了,本该脱弦的箭收住了,身后杂乱的脚步声也安静了下来。 一瞬间,岳州城门口安静到只能听到风穿过她衣袍的声音。 岳州知县探出城楼,低头望向她。 殷沁梨站在城楼底下,双臂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箭尖反射的日光在她的瞳孔上投出一片碎金。 岳州知县打量着殷沁梨,衣服是上等的云锦,非富即贵,一介女子,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如此坚毅,不似常人。 权衡片刻,他喊话道:“城下何人?” “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大人,帮齐州,安顿流民。” 岳州知县轻蔑一笑,“好大的口气!” 殷沁梨的身体在抖,腿上的伤太痛了,她忍着剧痛,身躯不肯弯一点,“我能安置活着的流民,也能安葬流民的尸体,正值炎夏,尸体曝晒在外,一定会生疫。” 殷沁梨的声音越来越不稳,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气息,“到时候会死多少人,大人心中可有数?” “等到明年年初攒造人口上报,也瞒得住吗?” “大胆!”知县怒指向殷沁梨,“你是在威胁本官!” 殷沁梨仰着头,将岳州知县的反应全都收进了眼睛里,看来这人也不算太蠢,他心知肚明,这件事本就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也没有人能够知道这件事瞒不住的时候,上面会不会保他们,皇帝对此又会是什么态度。 他这般跳脚,也不过是她踩到了他的痛处。 “这算得上什么威胁,”她自下而上望着知县,“我是在帮大人。” 岳州知县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一阵寒意爬上他的背脊,明明在上位的是他,可是他就是有一种被俯视的感觉。 这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你当真有办法?” “当然,我可以写在纸上,递给大人,大人看后,我们再谈,如何?” 知县沉默了片刻,“可以。” 殷沁梨摆了一下手,寒蝉跑着拿来了纸笔,殷沁梨的手止不住地抖,她伸出左手按住右手手腕,写完,折好交给寒蝉。 “想办法,送上去。” 寒蝉看了一眼寒鸮,寒鸮走了过来,接过纸条缠在刀柄上,运力一掷,刀飞上城楼,“仓啷”一声,插在了垛口上,刀身还在持续震颤。 岳州知县迅速展开了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 看完后,他再次从城楼探出了身子。 殷沁梨掏出了胸前收着的玉佩,高高举起,红透了的天射下来的日光照在赤金红玉佩上,仿佛渡上了一层血。 她虽还未知道这枚玉佩到底象征着什么,可这上面雕刻的应龙,就足以证明这枚玉佩,定不是普通的玉佩。 就算这是一枚普通的玉佩,也足以证明她拥有的财富。 岳州知县收回了身子,与身后的驻军军官说了几句,驻军军官上前,摆了一下手,弓箭再一次对准了下面。 殷沁梨知道,成了。 那股撑着她的气随之散了,她再也站不住,整个人朝前栽倒。 寒蝉从侧面冲过来接住了她,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稳住。 殷沁梨靠在寒蝉的怀里,声音轻到快要听不见,“……施粥。” 说完,她昏了过去。 90. 进去了! 殷沁梨被寒蝉接住,箭还插在她的腿上,尾羽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岳州知县站在垛口后面,目光落在殷沁梨的身上。 她提出的方法若是能够实行,对他们而言,百利无一害。 一个女人,身上穿着上等云锦,那一块赤金红玉佩更是非凡之物,不是有钱就能得来的物件。 谈判的时候,她以利相诱,而不是以情动人,显然深谙政治博弈,定不是常人。 更何况,她给出的条件太诱人了。 岳州知县捏住胡子,收回了目光,心中主意落定。 她不能死。 他收回身子,转向身旁的驻军军官:“开仓放粮。” 军官顿了一下:“大人......要信她?” “嗯,”他将手中的信递了出去,“找人将这封信即刻送往州府大人那里去。” 军官还是有些迟疑,“可是仓里的粮食......” 知县抬手打断了他:“先照本官说的做,这个女人得救,那就必须先稳住城外的流民。” 军官抬手拱手,不再多问,转身下了城楼。 知县重新探出垛口,双手撑着砖沿,将声音喊到了最大:“城下的流民听着,县衙即刻开仓放粮!所有人后退百步,在城门外列队等候!” “若是有人胆敢在放粮的时候滋事,即刻射杀。” 流民的眼睛同时抬起来望向城楼,他们的目光里全是饥饿、戒备、和因为“放粮”二字,不自觉渗出来的一层浅浅的希望。 “退!”知县大喊一声。 本来没有人动,城上城下就僵持着,后来不知道谁先动了,紧跟着一片一片地人动了起来。 流民往后退了百步,在城门前方留下了一片堆叠着尸体、铺满血迹的泥地。 大约半个时辰,铰链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铁皮门扇向内缓慢打开。 驻军从门洞里涌出来,身穿统一的军服,手持长刀,前面的一支军队处理城门口的尸体,随后来的是抬着大锅和粮袋的杂役。 他们在离城门约五十步的地方侧边支起了临时粥棚,木架搭起来,铁锅架上去,白米、粗粮混合着倒进了锅里,杂役拎起一旁的水桶,将里面的水倒进锅里,“哗啦啦”,紧跟着灶火点了起来。 一支十人军队走向了流民,组织他们排队,维持秩序。 炊烟升起来的时候,城外的流民们全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其他的,只有正在冒出热气的铁锅,和正在用长勺搅动粥的杂役。 知县站在城楼上,见时机合适了,对身旁的军官说:“把城门口那位女子,和随行人员接进城里。” 军官领命下了城楼,带了几名士兵穿过门洞走到殷沁梨面前。 青檀已经跑了过来,俯身查看殷沁梨的伤口,随朝蹲在殷沁梨的身侧,手虚护着她受伤的腿,怕有人再碰到她。 军官站定,拱手:“知县大人请小姐入城医治。” 青檀没有任何迟疑,立马反应,“进城!必须得进城!” “抱稳一点,一定不要再伤到夫人的腿!” “我来!” 随朝就势就要抱,被青檀按住了,“寒鸮最合适。” 随朝没有多说一句,立刻让出了位置。 寒鸮蹲下,稳稳将殷沁梨抱了起来。 一行人进了城,岳州知县已经下了城楼,在里面候着,见人进来,便道:“就去县衙吧。” 墨驰烈走在最后面,他停在了门洞里,回头望了一眼正在向粥棚涌去的流民。 火烧的云已经被染成了深灰色,只留遥远的天边,还剩一抹亮色。 城门在他身后关闭,门扇合拢,铁闩落下,发出一声沉沉的磕响。 岳州城内的街道安静得近乎空旷,夜色从屋檐上方压下来,把整座城拢进一层灰蒙的光里。 —— 殷沁梨被安置在县衙后院的一间厢房里,寒鸮小心翼翼将她放在了床上。 青檀跪在床边,重新按上殷沁梨的手腕。 知县站在屋外,对身旁的师爷道:“去把姒先生请过来,快一些。” 师爷应了一声往外走,知县又叫住他,“跟先生说清楚,是刀箭外伤。” 师爷点头快步出去了。 知县这才进了房间,目光落在前面的床上,殷沁梨正躺在那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的腿伤他在城楼上看得很清楚,那支箭扎得很深,拔箭、止血、清创,哪一步都不简单。 他连忙道:“本官正好有一精通医术的朋友在城内,已经派人去去请了,很快便能过来。” 话音落在屋里,没有人接。 他又补了一句,“这位朋友医术十分了得。” 还是没有人说话。 青檀跪在床边,像没听见一样。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清楚她的殿下想要什么。 她镇定下来,从袖中摸出针包,摊开在枕边。 她先伸手掐住殷沁梨的人中,用了七分力,殷沁梨的眉头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醒。 她又加重力道,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反应。 她收了手,取出一根银针,握住殷沁梨的手,刺入她虎口的合谷穴,捻了两下。 殷沁梨的指尖抽了一下,眼皮底下动了动,人还是没有醒。 青檀又换了另一只手,同样刺入,同样捻动,殷沁梨没有反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握住殷沁梨的左臂,从肘部捋至指尖数次,等到指尖充血,她拿起一根针,捏紧殷沁梨左手的大拇指,将针扎了进去。 大拇指渗出了一粒黄豆大小的血珠。 屋子里安静极了,所有人怔愣地盯着床上,没人知道青檀到底在做什么。 青檀的额头上冒出了汗,她不断重复这个操作,依次扎破左手所有的手指。 还是没有反应。 她压住心中的慌,开始捋殷沁梨的右臂,将针扎进了右手的大拇指,捻了进去。 殷沁梨的整只手忽然蜷了一下,她的眉心拧了起来,眼皮颤了两下之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殿......夫人......”青檀在看到殷沁梨醒来的瞬间,眼泪就涌了 上来,她强逼着不让眼泪落下,声音却已经哽咽,“您醒了。” 殷沁梨的视线渐渐恢复,紧跟而来的是钻心般的痛,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腿部有异物嵌在里面,异物周围的皮肤如被火烧一般,一阵一阵地传来撕裂般的痛,每一次呼吸,她都能感受到箭尖在割裂她的皮肉,剐蹭她的骨头。 她的眉心拧得更紧了,额头上一层一层冒出冷汗。 她将手放在了她的手腕上,为自己诊脉,确认完情况后,她虚弱道:“扶我起来。” 青檀和朝云上前,一人托住她的肩,一人托住她未伤的那条腿,把她慢慢扶成半坐的姿势。 她的后背靠上床头的瞬间,伤处的皮肉被扯了一下,她痛到倒吸了一口气,紧紧攥住身下的被褥,生生将那声痛苦的呻吟声压了下去。 她缓了一下,才看向腿的方向,眼前是模糊的,约莫片刻,她的视线才重新恢复。 箭杆还插在小腿上,新的血涌了出来,再次浸透了衣裙。 她抬起眼,看向青檀:“把我的腿抬高一点。” 青檀应声,伸手托住她的小腿下方,小心地抬高,朝云拿着枕头、棉被往底下塞,撑起她的腿。 殷沁梨咬牙忍着。 腿抬高后,她的身体缓慢向前倾,指尖触到箭杆周围的皮肉,轻轻按了两下,确认箭尖卡在肉里,没有伤到骨头。 岳州知县站在几步外,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一切。 他不明白青檀在做什么,也不明白殷沁梨醒了为什么还要给自己诊脉。 她看起来像是懂医术。 他的心里隐隐不安了起来,就算懂医术,为何要将她叫醒? 拔箭的时候多遭罪,晕过去都说不定会被疼醒,怎么还要醒过来受这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本官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夫人再等等。” 殷沁梨没有看他,只是异常冷静道:“不必,我自己拔。” 岳州知县脚下一顿,差点没站稳,他脱口而出道:“自己拔?” 他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却发现屋子里所有人都比他镇静。 他快步走到墨驰烈身边,踌躇片刻,还是压低了声音开口:“先生,大夫马上就来了,不如劝劝夫人,让她再等等。” 墨驰烈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床上,他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雾,让人看不清。 他只道:“夫人医术精湛。” “这不是医术精湛的问题!”知县的音调都不由自主地高了上去,他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收住脚,手足无措,“夫人如何在拔箭的过程中保持清醒?她能受得住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墨驰烈没有再说话。 知县见他不说话,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步子又碎又急,他是不是就抬眼往门口扫一次,始终没盼来他等的人。 殷沁梨伸手指向床头的药箱:“把人参片拿来,厚一点的。” 青檀打开药箱底层,翻出参片递了过去。 殷沁梨接过来放进嘴里,含在舌下,参片的苦味慢慢在舌根化开。 “去准备。”她道:“拔箭。” 91. 拔箭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烧成灰,又落了下去。 朝云坐在殷沁梨身后,托着她的上半身,听澜在床尾控制着她没伤的那条腿,寒蝉守在她伤腿的一侧,手虚虚护着,随时准备按住。 青檀拿出剪子,正反两面各浇了一遍酒,放在火上烧,剪刀面迅速烧了起来,发出撕拉的声音,火焰逐渐熄灭,她将剪子递到了殷沁梨的手中。 殷沁梨咬住镇尺,接过剪子,深吸了一口气,先将伤口附近的裤子剪开一道口子,顺着破开的口子,剪刀一点一点逼近伤口的位置。 伤口附近的布料混着血,已经黏在了她的皮肤上,越靠近伤口,刀尖便会带起布料底下黏连的皮肉,牵扯她的伤口。 殷沁梨的牙紧紧咬住镇尺,额头上的汗一层接一层地渗出来,锦棠立在一旁忙不迭地为她擦汗。 剪刀没有停,直到伤口彻底露了出来,箭竿周围的皮肉翻卷着,只是轻轻扯动,鲜血就从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离开腿后,她握着剪刀的手有些发抖、发酸,她放下剪刀,青檀将处理好的镊子递了过来。 殷沁梨握住镊子,稳住心神,手不再抖,她低头开始清理黏在创口边缘的碎布,镊子尖夹住一丝布料,轻轻扯动,每扯一下,伤口就跟着抽动一下。 她已经尽量放轻了动作,可每一次扯动都牵起一阵尖锐的痛,从腿一路窜上后脑。 她紧紧咬着镇尺,将所有的痛都发泄到上面,喉咙里呜咽着滚烫的痛意。 全部清完时,她的头往后仰,搁在了朝云的肩上,她的眼前发花,视线里一片模糊,耳朵里像灌了水,嗡嗡作响。 她仰着脸喘了几口气,等视野渐渐恢复,对寒蝉道:“把我的腿转动一下,创面向床下。” 寒蝉应声,一只手托住她的小腿,另一只手托住膝弯,慢慢往外转。她的动作很慢,可还是不可避免地带来更刺骨的痛,殷沁梨的嘴角随之绷得越来越紧,镇尺硌得她嘴角都痛了。 殷沁梨看了一眼青檀,青檀立马会意,端了一个盆到床上,正对她的伤口下方,又转身取了一坛酒,拔开了酒盖子。 她捧着坛底,看向殷沁梨,殷沁梨点了一下头。 青檀收回了目光,酒坛开始倾斜,酒水落下来,浇在伤口上。 “唔!!” 殷沁梨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痛到无法控制地痉挛了起来。 朝云死死按住她的肩,锦棠从侧面搂住她的腰,听澜压住她的腿,寒蝉抓住她的伤腿。 她被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酒还在往下浇,伤口被冲刷的痛直直扎进骨头里,她用力咬住镇尺,愣是一声没喊出来,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砸在锦棠的头顶。 半坛酒下去,伤口周围凝固的血和泥被冲洗干净大半,青檀从冒着热气的水盆里夹出布条,擦拭着剩余的血迹和残留的血泥。她换了好几次布条,直到创面及其附近干干净净,她端起剩下的半坛酒,再一次缓缓倾下,酒水顺着殷沁梨的腿往下淌。 创面清理完毕。 殷沁梨的心痛得大开大合,她用尽了所有力气承受疼痛,无力地瘫在朝云的怀里。 “扶......扶我起来......” 朝云顶着她,让她坐得更直了一些。 殷沁梨偏头,看向岳州知县的方向,“箭可有倒刺?” 知县的脸色发白,他何曾见过这种场面,他的嘴唇止不住地哆嗦着,听到殷沁梨的声音,像是刚被叫回了魂一般,魂不守舍、结结巴巴道:“有……有的……” 殷沁梨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腿上,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缓了片刻,将手浸到了青檀端来的、盛满酒的盆里,仔细清洗。 “刀。” 青檀将刀递过来,她的手在抖,欲言又止地望着殷沁梨。 “不......不然,奴婢来?” “我来。” 殷沁梨答得干脆、不容置喙,她闭上了眼睛,再一次深深吸气,等到她再次睁开的时候,目光黑沉到了底,平静得如同深谷里藏着的深潭一般,没有任何波澜。 她接过刀,手一点都没有抖。 她向前倾身,朝云就随着她的身体一起向前,托着她,撑着她。 “按好。” 殷沁梨冷静地发号施令,冷静得让人害怕。 青檀将干净的布条铺在殷沁梨伤口的周围,双手按下去,将全部的力气压了上去。 殷沁梨查看箭羽的方向,顺着同样的方向,将刀抵在了箭竿和皮肤相接的地方,“噗”,没有任何犹豫,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刀尖刺进了她的皮肤,鲜血汩汩冒出。 青檀用力按住,但她的手一直在抖,力道时松时紧。 殷沁梨头也不抬,“换寒鸮来。” 寒鸮上前,接替了青檀的位置,双掌按下去,纹丝不动。 殷沁梨再次动刀,将它向下按进了肉里,直到刀尖抵住了箭头,她全身的青筋都痛到爆了起来。 气血上涌,她差点昏过去。 锦棠手里的帕子已经湿透,她飞快地换了一块,继续擦汗。 刀开始横向移动,刀刃割破殷沁梨的皮肉,她的手没有抖半分。 “咔”,她的牙咬进了镇尺里,她的手停了下来,已经割开了一边的切口。 “大人!姒先生来了!姒先生来了!” 门外响起匆匆脚步声,又急又乱。 殷沁梨充耳不闻,她也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太痛了,她只能用更强大的意志力打败疼痛,让她清醒,让她的手不抖。 “嚓”,刀再一次没入她的肉里,她聚精会神,感受着刀尖底下的触感,那是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一下碰撞。 刀尖再次抵住了箭头,她割开了另一边。 寒鸮的手始终没有松过,他的力道很大,但血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切口中涌出,顺着殷沁梨的腿往下淌,洇进床褥里,红湿了一大片。 刀抽出来的时候,殷沁梨已经撑不住了,刀从她的手里滑落,落在了床上,滚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姒先生来了!” 知县大喊着,他快要崩溃了,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姒先生来了!” 姒灜踏进门时,看到的便是床上的病人清醒着,咬着镇尺,目光如炬,稳稳地将刀戳进了她自己的腿里,割开了一道切口,血淌得到处都是 。 他的内心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无法比拟的震撼,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殷沁梨被周围的动静拉回了一丝神,偏头,恰好对上姒灜的目光。 舒展的眉眼,极度沉静、疯狂的目光砸进了姒灜的心头,他的心为之震颤,到不可抑制。 殷沁梨收回了目光,对青檀道:“拔箭。” 姒灜没有犹豫,用酒浇过双手,撩过火盆,赶在青檀之前,先一步到了床边,俯身,手指捏住了箭杆靠近皮肤的位置,形成了一个稳固的支撑。 他道:“用手更好,比布条稳。” 青檀急道:“可是手需要稳!” 姒灜没有抬头,“我的手足够稳。” 他坐了下来,小臂搁在自己的大腿上,形成了一个稳定的支撑,他抬眸望向殷沁梨,“准备好了吗?” 殷沁梨望着姒灜,点了一下头。 姒灜得到回应,收回目光,全神贯注落在箭竿上,他的另外一只手,开始向外抽箭竿。 朝云、寒蝉、听澜、锦棠同时用力按住殷沁梨的身体。 殷沁梨从一开始痛到痉挛,到脸色越来越苍白,连镇尺都要咬不住了,几近昏厥,又强行通过药让自己醒过来。 尽管她已经割开了切口,可是倒刺依旧在钩蹭着她的肉。 血不断流出来,染红、染透寒鸮手下的白布,青檀将一片片干净的白布递过去,寒鸮一层一层叠着压上去。 锦棠一边哭一边扶着镇尺,怕殷沁梨咬到舌头。 “唔!!!” “啊!!!” 一声声痛从喉咙深处顶出来,如跗骨之蛆,啃食着她的血肉,镇尺都压不住了。 火烧火燎地痛,痛到殷沁梨的心都抽搐着,仿佛随时都会爆掉。 “噌”,箭头完全暴露,姒灜的手腕利落地向外一带,箭头脱出了皮肉,竟然没有带出一点肉。 他的手被殷沁梨的血染红,他的脸上、袖子上全都沾满了她的血。 他摊开掌心,“针线。” 青檀火速递上来,姒灜低下头,穿针,缝合,动作又快又稳。 缝完后,他倒上止血药粉,拿干净的白布缠了几圈,在侧边打了个结。 殷沁梨的呼吸变得很轻,她身体的每一处都痛,头痛、耳朵痛、眼睛痛...... 姒灜翻过她的小臂,指尖底下传来虚弱的搏动,沉而细,但比预想中要好一些,想来是她吃得那些药丸,吊住了她的命。 “能活。”他道。 殷沁梨的食指轻轻勾了一下。 姒灜注意到了,他望向殷沁梨,“若你信我的医术,就睡吧。” 他的声音很远,仿佛她在河底,他在岸上,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殷沁梨的眼皮动了一下,他俯身靠了过去,一瞬间,一股药草的香气包围了她,这股味道有一些熟悉。 她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下来。 他在她耳边,笃定地、大声地说道:“死不了。” 她依旧听不清楚。 可她的身体软了下去,眼睛也闭上了,镇尺从她的齿间滑落,掉在枕边,上面留着一排深深的牙印。 92. 赤金红玉玉佩 师爷刘明急急慌慌地敲响了书房的门。 岳州知县石俨从浅眠中惊起,他昨夜忙活了一夜,刚和衣而睡。他来不及醒盹,步履匆匆,一把拉开了门。 见外面站着的是刘明,他松了半分神色,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未升起来。 “怎么了?她醒了?” “白知府已经到城门口了。” “什么!”石俨瞬间清醒,“这么快?” “听说白知府看到信后,等不及备马车,驰马而来。” “城门开了吗?”石俨一边说话一边快步进屋,抓起屏风上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开了,今日守城门的总旗从前见过白知府,未敢耽搁,立马放行了。” 石俨整好衣襟,抬脚就走:“走,去迎白知府。” 半灰半亮的天色里,二人一前一后,步履匆忙,穿过长廊,向着县衙大门走去。出了门,街上空荡荡的,白知府的身影还未出现。 他们又往北走了一段,马蹄声从街口传来,由远及近,在清早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又出几步,白章焕勒着缰绳,策马停在了两人面前。 石俨恭敬行礼:“白知府。” 白章焕垂眸望着马下的人,连客套都省了:“她人呢?” “箭已取出,人还未醒。” “能活?” “能活。” “回县衙细谈。” “是。” 白章焕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随行的人,跟着石俨一路进了县衙书房。 刘明知趣地退出去,将门带上,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白章焕将信从怀中掏了出来,“你凭什么判定,她做得到?” 石俨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双手呈上,“请看。” 白章焕接过纸,展开,上面画的是一枚玉佩。 “细讲。” “下官本也拿不准,但那女子亮出一枚赤金红玉玉佩,质地非凡,绝非寻常富贵之家能有的物件。仅凭此物,她信中所言之策便已有了财力支撑。下官不敢擅专,便将信先送呈知府大人过目。” “既是非凡之物,可查得出出处?” “查出来了,是金陵林家之物。” 白章焕的目光猛地一收,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图纸,又抬起眼来,目光直直钉在石俨的脸上:“林家?” “是。”石俨说得笃定,“下官拿着图纸,将城中几家大商铺都问了一遍。一开始没一个人认识,后来到了城南的玉器行,老店主看到图纸,又听了下官的描述,说这赤金红玉、应龙纹样,他年轻时曾见过一回,是林家家主才有资格佩戴的玉佩。” 他说完便停了下来,等着白章焕的反应。 白章焕没有立刻开口,他的手压在图纸上,目光越过案前的石俨,落在远处,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久久没有收回来。灯影在他的脸上晃了一下,他的眉骨下方暗了下去,脸也比方才更沉了。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缓缓开口:“据本官所知,林家这一代的家主,是宣德公夫人。” 他说得很慢,目光慢慢收回,“可据描述,今日城墙之下是个年轻女子。” 石俨这一次没有立即回话,他的神情变得古怪了起来,欲言又止,又十分不安。 白章焕瞧着他的神情,他的心里隐隐也不安了起来,他稳住气,道:“你有何想法?” 石俨抬起眼来,目光迎上了白章焕,他的瞳孔在眼眶里恍惚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定住目光,压着声量:“下官有一大胆的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章焕的不安随之扩大,他没有见过殷沁梨,自是无法得知更多的信息,可那封信至关重要,他必须在见到殷沁梨之前,能获得多少信息就获得多少信息,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判断对错。 太阳不知何时升了起来,日光透过窗纸,洒满了屋子,白章焕的脸却更沉了,“讲。” 石俨将城墙之下的谈判和亲自拔箭的事情全都讲了出来,他接着道:“此女子立于城墙之下,腿部中箭,面无半分惧色,对谈时,深谙朝堂博弈,绝非商贾之女所能有的眼界,亲自拔箭时,持刀入肉,更是骇人听闻。” 石俨望着白章焕的目光慢慢凝聚了起来,“下官反复思量,这般的胆识与气度,让下官想起了一个人。” “谁?” “曦和公主。” 白章焕的指尖缓缓绷了起来,下面的图纸跟着皱了起来。 他道:“可是曦和公主中毒了......” 石俨答:“下官听闻,曦和公主中的是寒霜之毒,陛下还亲自下令,让驸马在府中陪伴......” 他收住了,他没有将话赤白地摆在明面上。 林家家主的玉佩,若是所持的人是殷沁梨,说得通。 “等她醒。”白章焕的声音重重地沉了下去。 —— 殷沁梨是在痛里醒过来的,喉咙又刺又烧,中箭的腿更是赤燎燎地疼。 她睁开干涩的眼睛,想要动一下,腿仿佛千斤重。 “醒了?” 声音从床侧传来。 殷沁梨偏过头,对上了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睛,眼底却压着一层薄薄的疏离。 她记得他,身上有好闻的药草香,手很稳。 “要喝水吗?” 他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清冷又悠扬。 “我想坐起来。”殷沁梨的声音又干又紧。 姒灜起身,来到床前,他先拉住她的手臂,另外一只手拖住了她的后颈,一边用力,一边撑着她从床上慢慢坐了起来。 那股好闻的药草香再次将殷沁梨包围。 他细心地在她的后面垫上靠枕,确保她靠得舒服、稳当。 殷沁梨环顾屋内一圈,屋里只有他一个人,青檀竟然不在。 似是看穿了她的目光,他道:“青檀去熬药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侧脸,问道:“你是谁?” “姒灜。” 殷沁梨的眉头动了一下,眼睛里起了光,“姓姒?” 姒灜为她整理好被子,坐在了一旁,抬眼望向她,“听起来像是认识我。” “可是药王谷的‘姒’?” 姓姒的人很少,她恰好知道一个,便是药王谷的谷主,姓姒。 “是。” 殷沁梨经常听沐青谈起药王谷的事情,她曾将还想过,有朝一日,一定要去看看。 她激动地、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扯到了腿,痛得她皱起了眉,却顾不上等痛消散,赶忙道:“我师父叫沐青,她是药王谷的弟子。” 姒灜的神情一瞬间就变了。 他眼底的那层疏离, 顷刻间被燃烧殆尽。 他已经确定眼前的人是谁了。 怪不得。 从见到她清醒地为自己拔箭,刀插进大腿,手却一点都不抖的时候,他就在想,怎么会有一个人跟她这么像。 原来她就是她。 姒灜眉眼一弯,眼神里的温柔从眼底化开的,一点一点漫上来,连带着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软了。 “原来你就是沐师姑收的小徒弟。” “您认识我师父?” “当然,今年年初师姑还来过药王谷,她每次回来,都会说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每次?”殷沁梨怔了一下。 姒灜眼睛里的笑意加深了,却蒙上了一层不可捉摸的纱。 一开始的时候,是沐青主动谈起殷沁梨,说她什么药材都敢往嘴里放,说她第一次看到尸体不害怕,结果晚上偷偷哭,说她为了刀剑伤,在自己的身上划...... 他被她深深吸引。 后来就变了,后来是他追着问。 她的每一件事情,他都想知道。 “嗯,每次。” 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 殷沁梨被他的神情烫了耳朵。 为了掩饰,她道:“您怎么出来了?” 因为你。 姒灜几乎是立刻在心中答了出来,他得知了她中毒,怕她出事。 这也不过是他为自己找的借口罢了,他比谁都清楚,她的医术能够自救。 但是他忍不住,他想要见见这个小师妹,想得快疯了。 “药王谷闷得慌,出来透透气。”他答得随意。 还是不要吓到他的小师妹了。 “师父总是提起药王谷,我还想着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去瞧瞧呢。” “好啊,”姒灜接得很快,“师妹想去,师兄便带你去。” “师兄?”殷沁梨愣住了,这个称呼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虽然沐青师承药王谷,可她从未去过那里,也未入门。 姒灜看出了她的犹豫。 “若是不嫌弃,唤一声‘师兄’便好。” “师兄。” “嗯。” 姒灜应了一声,很短,他嘴角的弧度却变得更明显了,“那我可以称呼殿下为师妹吗?” 他又道:“殿下莫要误会,皇后娘娘当年找上师姑的时候,家父本就在一旁,还是他应了,师姑才进得宫。” “无事,我的身份本也没什么,就是怕师兄在意。” “对于我来说,殿下从小时候开始,就是我的师妹。” 殷沁梨错愕抬头,姒灜却仿佛故意一般,站了起来,转身走向桌边,留给她一个背影。 他拿起桌上的小药罐,将里面的汤水慢慢倒入茶盏,他端着茶盏回到床前,递到她手里。 “喝点水。” 殷沁梨接过来,低头一瞧,是五红汤。 “不烫。” 殷沁梨喝了一口,是温的。 —— 刘明脚步匆匆小跑到了书房,敲响了房门,刚一声,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石俨迫不及待道:“她醒了?” “醒了。” 石俨看向书案后的白章焕,白章焕在听到刘明的回答后就起了身,这时已绕过书案。 “走。” 93. 贪心 门外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 殷沁梨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看向门的方向,两道人影被外头的日光拓在了窗纸上。 “咚咚”,两声敲门声。 “听闻林小姐醒了,可方便见上一面,之前您提到的安置流民的法子,白知府很是上心,想要同您聊一聊。” 您? 殷沁梨的指尖轻轻划过茶盏,她注意到了石俨的用词,他难道猜到了她的身份? 猜到也无所谓,谅他们也不敢多嘴。 “进。” 门被石俨推开。 他没有直接进来,而是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白章焕跨过门槛,进入屋内,目光先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床上。 殷沁梨靠在靠枕上,她的脸色、唇色都没有一点血色,像白瓷瓶,薄薄的,透得出光。 她转动眼睛,目光移到眼尾,眼尾再自下而上地抬起,头慢慢跟了过来,落在了白章焕的身上。 白章焕的脚步顿了一下,殷沁梨投向他的目光,没有任何怯懦、紧张、不安,如一颗琉璃石一般莹亮、通透,却无法撼动。 石俨跟上来,垂着眼站在白章焕身后半步,恭敬得近乎僵硬。 他的心里也直打鼓,他们猜测她是公主,可猜到了反倒更棘手。若是公主有心隐瞒身份,他们不知便罢,一旦知道了,行礼也不是,不行礼也不是。方才那一声“您”,他叫出口之后自己先出了一层薄汗。 白章焕拱手:“林小姐,本官便是齐州的知府,姓白,名章焕。” 殷沁梨微微颔首,“白知府安,我这腿受了伤,不方便行礼。” 石俨闻言,总算松了一口气。 “林小姐悉心养伤便是,今日本官前来,主要是想跟林小姐谈谈安置流民的法子。” “坐。” 白章焕和石俨在木桌旁落座。 “林小姐在信中提及,愿意出资安置流民,并协助州县调度粮食。”白章焕的语气平而稳,“小姐可知,这需要多少银两,又要担多大的干系?” “白知府能来见我,心中显然已对银两一事有了答案,”殷沁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略的威严,“若是问干系......” 她停顿了一下,“齐州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今日才想问‘干系’二字吗?” 白章焕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额头牵扯着眉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石俨没有接话,只是眼尾抬起,扫了一眼白章焕。 屋子里变得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到温着药罐的炭,“滋滋”的燃烧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白章焕总算开口,声音压了下去,“林小姐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既出钱安置流民,便不必再将流民向南驱赶,统计好流民人数,估算出所需的粮食、药材,寻几处合适的位置,搭棚安置,流民便不会再引发躁动。” “流民得南移。”白章焕道。 “为何?”殷沁梨问。 “黄河的水位还在涨,豫州那边也已有两个镇子被洪水淹了,他们也会阻止流民北上,可那边南下却不易,需翻山越岭,届时,齐州安置流民的消息也会传出去,如此一来,豫州的流民定会流向齐州,可若是水位继续上涨,齐州便会有更多的村镇沦陷,”他望着殷沁梨,“就算有足够的粮食,也安置不了这么多的人。” 白章焕说完后,观察殷沁梨的反应,有金银固然能解决大问题,可目前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殷沁梨垂眸,似是在思考。 半晌,她似是有了成算,抬起头,看向白章焕,道:“那就搭一条南下的路出来。” 白章焕身躯一震,瞳孔骤然缩紧,“何意?” “白知府可与豫州知府商议出一条路线。其一,离受灾或即将受灾的城镇要近;其二,不易被黄河水淹没;其三;这条路上设置临时路引。每隔三四十里设一处安置区,凭路引可领粮治病,但需限制停留时间,以此让他们一路向南。”殷沁梨的目光平视着白章焕,没有一丝游移,“这张路引既是他们在南方获得安置的凭证,也是将来回归故里的凭证。” 白章焕的目光随着殷沁梨的话慢慢聚了起来,眼前的女子果真不是寻常人。 能通过他提供的信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到对策,还能顾全其中的个把情况。 “怕就怕,粮食不好调度。”他道。 “方法给你了,钱我出,你上面那个人......”殷沁梨停了下来,冷冷地望向白章焕,“难道什么都不想做?” 白章焕身体一僵。 “他若只想平白得好处,那可是不行的,这几日的粮食,我来找,后面的粮食,我会按照市价收,至于粮食怎么来,他想。” 她又道:“你们做出来的‘干系’,你们自己解,我可不担。” 白章焕和石俨的额角流出了冷汗,他们望着殷沁梨,心里已然笃定,眼前的人一定就是曦和公主。 “明白。” 殷沁梨无声地笑了一下,那抹笑意还未扬起就收住了,她知道,他们认出了她。 认出来也好,省得她多费口舌。 她拿起一张纸,递向白章焕,“这上面写了防疫、治疫的法子,此乃重中之重,尤其是最后几个安置区,流民可以南下,但绝不能将疫病带去。” 白章焕接过纸,“好。” “还有一件事。”她道。 “请讲。” “我也提过要安置流民的尸身,这几日你们找人办一场祭祀,后面亦是如此。” 石俨不解,问道:“这是为何?” 殷沁梨的眼尾挑过去,石俨对上目光的一刹,不知为何后颈发凉,他垂眸,不敢直视。 “平民愤,安民心。”殷沁梨稳声道:“这样等灾害过去,他们才会愿意回来,才会愿意再信你们一次。” 白章焕在听到这些的时候,内心震颤不已,他一下站了起来,低头、躬身、拱手,“本官即刻出发去豫州。” 他又看向石俨:“银两这事便将由你来办。” 石俨拱手,“下官明白。” 白章焕再次向殷沁梨拱手,殷沁梨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多留,大步离开了屋子,石俨紧跟其后。 屋里只剩下了殷沁梨和姒灜。 姒灜落在殷沁梨身上的目光,根本收不回去。 若说初见,是她亲手为自己拔箭,那这一次,便是被她这个人折服。 亲手拔箭,是她的狠戾;安顿流民,是她的能力;而这场祭祀,则是她的共情。 门被轻轻推开了。 青檀端着一碗药进来,见殷沁梨醒了,步子快了三分:“夫人,您醒了!” 她将药呈上,殷沁梨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青檀,我要见墨驰烈。” “奴婢这就去叫姑爷。” 青檀接过空碗,退了出去。 殷沁梨看向姒灜,“师兄,我有事想单独与墨驰烈聊。” “好,”姒灜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殷沁梨看着姒灜的背影,门在他身后合拢。 屋子里只剩下了她一人。 她低头望着被子上的花样,双眼空洞,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她的目光随着脚步声聚拢了起来。 她抬起头,房门的窗纸上透出了一个人的身影,她能看到他抬起手,她没有等到那只手落在门上,便开口:“进来吧。” 门推开了,墨驰烈踏了进来。 他的脚步一迈一顿,低着头,塌着肩。 直到视野里出现了床边的脚踏,他停了下来,缓缓地抬起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殷沁梨。 “t......疼吗?” “喝......喝药......了吗?” 殷沁梨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缓缓蜷起。 他的眼皮慢慢垂落,“我......我......” 他的手指被袖子完全笼住,看不见了。 “墨驰烈。”殷沁梨唤道。 他抬起了眼皮,嘴唇抿得越来越紧,手足无措。 “我们和离吧。” 墨驰烈的瞳孔瞬间变大,从错愕转变为无措,又变为愤怒,他抑制不住地向前迈出一步,张口时声音已经变了调,“和......和离?” “是,”殷沁梨望着他,目光没有一丝游离,“我们总归是要和离的,不如现在就......” “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墨驰烈猛地跨前一步,脚下的砖地被他踩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将声音硬挤出来,“你想让我做驸马我便要做你的驸马!你说不要我,就要赶我走!” 他的眼眶红了。 殷沁梨看见他的眼底正在聚拢一层水意,他拼命压着。 “就因为我让你去青州?”墨驰烈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往前又迈了半步,又猛地顿住,整个人都颤了一下,“青州离岳州骑马不过半个时辰便能到,先去青州,在想办法救流民,有什么错?” 殷沁梨望着墨驰烈,“可事实是,当时若是去青州,岳州城前的流民都会死。” 墨驰烈的肩膀塌了下去,面色一瞬间变得灰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知县会下死手!我 以为他只是想要吓住流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紧,额角的青筋也跟着慢慢凸了起来,“我若是知道,我一定不会那么说,我真的......” 他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的手撑在了桌面上,像是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只撑桌的手上,“不知道啊……”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有一个泪珠从脸颊滑下去,砸在桌面上,洇开一个极小的圆。 殷沁梨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的眼底浮起一层悸动,又被她按了回去。 “这就是我想让你离开的原因。” 墨驰烈猛地抬头,目光里写满了不解。 “你自小生活在北疆,接触到的大多是心系民生的武将,鲜少接触吃人的文官。”殷沁梨的目光不曾有半分动摇,“留着你的赤诚之心,回北疆吧,越早越好。” 她还是要赶他走。 墨驰烈怔怔地望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话都被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一句,轻到几乎听不见:“......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是,”殷沁梨没有丝毫犹豫,“若是父皇看上的驸马是其他人,我也会如此,不是因为你是墨驰烈才特别。” 她顿了一下,“从一开始,我接近你,就是因为我需要一个驸马的角色,带我离开皇宫。” 墨驰烈的身体晃了一下,退了半步,扶住了桌沿才勉强站稳。 他眼底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所以殿下离开了皇宫,就不要我了?” “嗯,不要了。” 墨驰烈整个人一震,他的脸已经完全没了血色,嘴角牵了一下,想笑,笑不出来。 “墨驰烈。”殷沁梨看着他这副样子,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像是冰面底下游过一条鱼,在下面激起一层浅浅的涟漪,可盖在上面的冰太厚了,“一开始父皇选中的驸马是你,我是庆幸的。可是从大婚那天开始,我便不这么认为了。” 她又停了一下,在短暂地权衡之后,她道:“你太贪心了。” 墨驰烈的嘴唇抖得厉害,“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一次?” “你还是不明白,”殷沁梨的眸子沉了下来,那一层厚冰,最终压过了一切,“北疆和我,你只能选一个。” 他死死盯着她,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一根稻草,“你不是让我喜欢你吗?” 殷沁梨的心抽了一下,这确实是她的错。 但,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了。 她目光垂了片刻,又再次抬起,对上墨驰烈的目光,“我也明确地跟你说过不要喜欢我。” “可是我那个时候已经喜欢你了!” “你若真的拿得起放得下,”殷沁梨望着他,声音里最后那一点温度也散没了,“就不该是这般样子。” 墨驰烈彻底崩溃了,从身体内部一寸一寸向外碎。 他张着嘴,许久才挤出几个字,“你对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命运对谁不残忍?” 殷沁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俯身前倾,盯着墨驰烈,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彻底沉下去了,沉到最深的地方,“就因为我不爱你,你就变惨了?” 墨驰烈怔怔地望着她,像是不认识面前这个人。 他好像从来都不了解她。 “可是什么叫做惨?”她再次开口,瞳孔里一丝波纹都看不见,“你也看到了,父皇若不爱他的子民,就会有数以万计的人食不果腹,曝尸荒野,魂无所依。” 之前林玉金训诫她时,曾言“情义不是枷锁”,她以为是说她不懂情义。 所以墨驰烈提出要陪她南下,她答应了。 她一直在心里反复琢磨这个问题,她真的不懂吗? 直到她在城门前,腿上中了那一箭,豁然开朗。 她孝母后,疼兄长,敬外祖母,或许也爱过墨衍之。 她亦可以为了流民,以命相搏。 她不是不懂,她只是将其作为软肋,一心想要拔除。 她的目光慢慢凝了起来,宛如几粒火星渐渐靠拢、连成一线,最终在冰原上淬出了明焰。 “男女情爱,再大,也翻不出天,可若是上位者不爱下位者,世间无仁无道,就是炼狱。” 墨驰烈震动不已的眸子,倒映出殷沁梨冷静如冰的眸子,他根本无法撼动半分。 “我意已决,”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的力度,干脆、利落、不留余地,“我会写一封信呈交父皇,你即刻便启程回京吧。” 94. 七出 七出: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 殷沁梨握着毛笔,在纸上沙沙写着,写下她的身体在路途上出了意外,伤了根本,导致无法有孕。 目光如炬,手却不如拔箭时稳。 恶心。 耻辱。 即使她贵为公主,也无法主宰她的婚姻。 她一直以为这场婚姻,于她而言,百利无一害。 实则不然,她从一开始就已经被算了进去。 她根本没有办法全身而退,皇帝赐婚更是如此。 她以为有那道空白的圣旨就可以,如今想来,也不过是她的肖想。 权力,是欲望的外化。 只要殷晟睿的欲望在,那道空白的圣旨就有可能成为废纸。 圣旨是皇帝给的,皇帝自然也可以不认。 七出之制,本就是为集权、护权而生,同性相结,排除异己。 此时能够助她的,却只有这份权力。 上行则下效。 唯有将事态扩大至动摇这份权力,千年礼制铸成的权柄,岂是殷晟睿能够撼动的。 殷沁梨又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写给了林玉金,信中将她最近的所见所得全都写了上去,并写下了与墨驰烈和离的事情,她需要林玉金帮她造势,等到她回京的时候,她便是个伤了身体,无法生育的公主。 她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她要让她们认清楚,男子要求七出的时候,就不配倚靠女子及其家族谋权得利,要求女子忠贞的时候,他们就不能三妻四妾。 张云美、张云香、还有那些死去的宫女,对抗的从来不只是现世权贵,而是藏在背后,无形无色、盘踞千年的女子教化。 两封信分别离开了岳州。 墨驰烈离开了。 殷沁梨立于城墙之上,望着墨驰烈驾马愈来愈远的身影,如释重负。 她要走的不归路,终有一天,会站在墨驰烈的对立面。 “小姐,回去吧。”青檀在一旁道:“您腿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还是不能太用力。” 殷沁梨收回了目光,“走吧。” 随朝蹲了下来,殷沁梨趴上他的背,回了衙门。 白章焕去了豫州,石俨将之前说定的计划整理了出来,并将账本准备了出来,只是具体路线还未定,没有办法具体估算。但他也没有闲着,他开始整理祭祀事项,并施行了起来。 一时之间,诡寂的岳州恢复了热闹。 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剪纸钱、叠金银锞子。 殷沁梨也跟着学习叠锞子。 石俨与驻军商议后,派了一拨驻兵运着叠好的金银锞子、纸钱,去了豫州。 白章焕办事很利索,与豫州知府定好了南下路线,不过几日就返了回来。 路线确定后,石俨也忙碌了起来,他将需要的粮食、药材、搭棚、雇大夫等各项费用估算了出来。 齐州和豫州的所有驻军、官兵全部出动,立刻上位。 南下的路,成了。 第一次祭祀的日子就选在了第一天,地点便是南下的路。 从豫州到齐州,每一个安置区都备有大量的纸钱、锞子、线香和祈天灯。 在洪灾来临后,关闭的城门,全都打开了。 灾民、百姓都可来祭人、祈天。 天彻底黑了,街上热闹了起来。 殷沁梨拄着拐杖出了县衙。 天彻底黑了,街上比点灯的时候还要亮。 街上的光一簇一簇聚了起来,男女老少,走出门的人,都自发地手里捏着一截白烛,烛火随着他们的步伐轻轻摇曳,整条连成一条浮动的暖光。 就连小孩,步子也比平常稳,小心地呵护着手中的蜡烛。 每个人的胳膊上还挎着竹篮,篮口盖着一层粗布,看不到里面装了什么。 没有人喧哗,只有脚步落在青砖上,沉闷的回响。 殷沁梨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人群从她面前经过,从各个巷口汇拢,宛如溪流汇入大海。 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城外。 锦棠递上了蜡烛,她一手拿稳蜡烛,一手拄着拐杖,慢慢地跟了上去。 走出城门,视野一下开阔了。 城门口的血泥、尸身已经不复存在,土地被重新翻过,又压实,好似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只有来不及修复的城门,上面还有指甲刮过的痕迹。 月亮高悬于空,没有一片云彩。 驻军个个都蒙着面,抬着担架来来回回,担架上是裹了白布的尸身,他们将尸身抬到远处空地搭好的木柴堆里,架起来的木堆上贴满了黄色的符咒,是往生的符咒。 驻军将尸身一具一具地搬上去,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具挨着一具。 人们在距离柴堆的不远处,蹲了下来,将竹篮里的金银锞子取出,摞成一座座小山。 小山摞成后,他们掀开又一层粗布,底下露出的便是干饼、窝窝头等吃食,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取出来,一个一个码在地上;还有人掏出了竹筒,将竹筒里的水慢慢倒进碗里,摆成一排;甚至还有人把纸包着的糖块拆开来,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麦芽糖,轻轻放在饼的旁边。 殷沁梨也拿出了她叠好的金银锞子,朝云等人也全都去堆小山,将准备好的吃食摆好。 空旷的空地上,添了一座座金银山,一片片粮食湖。 亥时的梆子声响了,紧跟着,鞭炮声从四面八方炸开,连成一片,噼里啪啦地灌满了整条南下的官道。 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硝烟的气味,沉沉地铺开。 道士们走至火柴堆前,身着道袍,头戴混元巾,他们在柴堆前列成一排,手里握着铜铃。 领头的那一个举起剑,铃声响了一下、二下、三下。 咒文从他口中缓缓流出,低沉,悲痛,“魂灵魄灵,七窍昏明,四方四象,五气五行......” 后面的道士跟着吟唱起来,声音一道一道叠着飘上去,被月光化开,散在风里。 毕。 道士们拿着火把,点燃了火柴堆,“唰”,染过桐油的火柴堆立马燃起了窜天的火焰,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人们拿起烛火,点燃了面前的金银山,火焰从纸面上流起来,先是青黄的,渐渐变成橙红。 一堆一堆,从山连成了路。 她站在岳州城外,向西北仿佛能看到豫州,向南,能看到火光漫过齐州,直达淮州。 不知是谁先哭了起来,紧跟着哭声一片紧连一片,越来越大,混着烟火的味道,混着食物烧糊的味道。 哭声哀恸。 手中的纸钱扬了起来,漫天遍地,纷纷扬扬,掷地有声。 殷沁梨望着漫天纸钱,神情动容,心如闷鼓。 白花花的纸钱被风卷起,贴着地面滑行,又被下一阵风托高,飘到烛火的上方,迅速被点燃,边缘被烫得发黑、卷起,又乘着风,再次飘荡。 烧黑的部分,碎成灰,散没在风中。 纸钱从殷沁梨的头顶飘过去,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又滑落到地上。 道士们在祈天灯上画上符咒,直到每一盏祈天灯都写好,所有人都聚了过去,领灯。 石俨走了过来,“林小姐,一同去领灯吧。” 殷沁梨拒绝道:“我就不去了,腿脚不便,你们去吧,多领几盏,诚心祈福。” 随朝默默走到了殷沁梨身边,他这意思就是她不去,他也不去。 这些时日殷沁梨得出了一个结论,那便是随朝只跟她一个人说话,跟其他人都不开口的。 殷沁梨看向他,“你才更应该去。” 随朝点了一下头,走到了寒蝉的身边。 几人一盏祈天灯,一齐放于天空,一盏盏祈天灯升起,擦过纸 钱,带着上面的念想,飞向了高空。 祈天灯已到了高空,飞在了月亮的周围,祭祀也随之结束了,人们开始淅淅沥沥地返回城中。 等到放完祈天灯,回到原地时,殷沁梨,不见了。 殷沁梨是在颠簸中醒过来的。 她的五脏六腑都如同错位一般,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的腿,更是疼痛加剧。 眼前一片漆黑,她慢慢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她的手和脚都被捆住了,手掌触摸到的是坚硬的木头。 目光所及之处,是随着颠簸摇晃的窗帘,翻出天边的月光。 她在马车里,外面是一片马蹄声。 路越来越颠簸,殷沁梨尽最大可能稳着伤腿,减少伤害。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殷沁梨闭上了眼睛。 “哗”,有人掀开了车帘。 “老大,醒了吗?”听起来声音较为温和。 “看着是没有。”这个声音听起来较为粗犷。 “上面的人说了,不能信她。” “拿个麻袋来。” 下一刻,殷沁梨就被粗鲁地拽了起来,头上被套了一个麻袋,眼前彻底变黑。 她被人粗鲁地扛了起来,又听刚才说话温和的人道:“老大,这样不行,她受伤了,这样会伤到她的腿。” “真麻烦!这是绑回来一个祖宗吗!” “就是祖宗。” “知道了知道了,”声音粗犷的男人松了手,不耐烦地应道:“那你说,怎么办?” “用滑竿把她抬进去不就行了?” “啥!”粗犷男人的嗓门一下高了八度,“那玩意儿我都没坐过几回!” “老大,您想想,”温和的声音话里带着笑,“忍这一时半刻的,往后还愁没有好轿子坐?” “好吧,就按你说的。” 外面攒动了起来,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殷沁梨几乎从地面上被拔了起来,塞进了滑竿里,椅面硬邦邦的,还拿粗绳将她和椅子捆在一起。 她静静听着外面的声音,这一路上,有许多男人的声音,叫“老大”。 也能听到鞭子抡起,打在皮肉上,皮肉绽开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味道,这股味道她十分熟悉,这是硝石的味道。 滑竿停了下来,殷沁梨再次被提了起来,头上的麻袋被取走了,手上的绳子也被解开了。 紧跟着,她的耳朵里响起了铁索碰撞的声音,下一刻,她的脚就被拷住了。 一阵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后,门被关上了。 殷沁梨偷偷睁开一条缝,确认屋内没人,她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 她环顾四周,是一件极其简单的屋子,一个摇摇欲坠的柜子,一张桌子,配了三个凳子,再有就是她身下的这张床。 被褥、枕头用的都是极好的料子,还是新的。 看来是为她特地备的。 她拽了拽铁链,铁链的另一头嵌进了墙体里,铁链也很短,连窗边都到不了。 她摸上拷住她脚的脚铐,脚铐也做了处理,里面包上了厚厚的棉花。 她回想着刚才那两个人的对话,显然他们是在帮别人做事,这个人应当也下了命令,不能伤害她。 就跟当初在鬼市遇刺一样。 天地根。 圣主。 寨子、老大...... 这应该是个匪帮寨子...... 皮鞭声、硝石的味道...... 难道这里有矿? 可她的印象里,齐州没有上报过硝石矿。 那便是私人据有,可因硝石的特殊性,硝石是归皇家管辖的,流通是严格记录在册的...... 天地根在朝堂上必有高人在,以“道”聚众,还想要占据硝石...... 其心不言而喻。 看来她回京后,有的忙了。 95. 天象 一夜反复醒反复睡,好不容易又睡着,就被外面一声一声抡在皮肉上绽开的声音吵醒了。 殷沁梨睁开了眼睛,大脑出奇地清醒。 她坐了起来,铁链跟着她的动作当啷响了两下。 光线已经能从窗纸透进来,那窗纸粗糙得很,屋里不仅不亮堂,还灰蒙蒙的。 没有时辰香,也看不到外面的日头,她连时辰都估摸不出来。 她索性躺回了床上,等人来。 外面听起来很是热闹,能听到许多男人说笑的声音,偶尔还有大喇喇地笑声,压住所有的声音,一枝独秀。 没多久,她就听到两个脚步声,一重一轻,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殷沁梨坐了起来,她能活动的范围,只有床附近,她连桌子那边都到不了。 开锁的声音,紧跟着,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前面那个身形宽厚,肩背几乎把门框撑满,走路时靴底落在木板上嘎吱作响,后面的那个身形偏瘦,步子轻,手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是吃食。 殷沁梨端坐在床边,看着他们。 壮的那个人似是不舒服,整理了一下面具,露出了他的一截下颌,上面有一道疤。 他扫向床后的墙,铁链的一端还紧紧嵌在墙里面,他这才放心地收回目光,开口时声音粗粝:“你被绑架了,别想着打什么主意!” 殷沁梨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壮人似乎没有想到殷沁梨不哭也不闹,十分淡定,一个“嗯”字就把他堵回去了,他面上挂不住,一把抢过瘦子手中的托盘,重重砸在桌子上,碗被震得摇了好几下,里面的粥洒了出来。 “吃饭!” “够不着。” 壮人被她这副没什么波澜的表情更加激怒了,他认为殷沁梨在挑衅他。 他的两只手握住桌子的两边,胳膊上的肌肉鼓了起来,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吼,桌子被他一整个抬了起来,“哐当”一声砸在快要靠近床边的地方。 碗里面的粥洒出了半碗,咸菜翻出了碟子,一片狼藉。 殷沁梨扫了一眼桌子,“不吃。” “你想干什么!” 壮人彻底被激怒了,他跨前一步,大有要一把薅住她的衣领将她摔到墙上去的架势。 殷沁梨抬眸,不慌不忙道:“你想投靠的人,就是让你这般对我的?” 壮人明显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们昨天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你那个时候就已经醒了?” “是啊。” 她自幼炼毒试毒,寻常毒药对她作用本就不大,昨天能够迷晕她的迷药,并不是市面上的普通迷药。 天地根吃一堑长一智,特意为她备了迷药。 壮人闻言,后退了几步,来到了瘦子的身边。 殷沁梨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慢慢扫过去,“既然如此,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背后的那个人许诺你们什么了?” “官职?”她停了下来,故意拖了几息才道:“大约是不能,那是金银?” “不管他出多少,我都可以双倍。” “你们既然挑了祭祀那天下手,想必提前踩过点,那就应该知道,我,很有钱。” 殷沁梨在最后三个字上面加重了,官职、金银,她说这些,都是在试探,她需要验证她昨日的猜想。 “我们想要的......” “老大!” 壮人刚开口,瘦子立即出声打断了她。 壮人不满道:“干什么!” “说多错多。”瘦子压低声音道。 但他的声音又故意能够让殷沁梨听到。 壮人住了嘴,瘦子转身面向殷沁梨,“上面的人交代过,姑娘聪明得很,叫我们少跟你说话。姑娘还是莫要为难我们了,这饭菜待会儿重新送一份过来,您有想吃的随时吩咐,能满足的我们定是都满足。” 见套话不成,殷沁梨也没有追问下去,“好。” “姑娘的伤腿可需要什么药,您可以写下来,我们去准备。” “嗯。”殷沁梨应了一声,“我行动不便,找个人过来伺候吧。” “您等着便是。” 瘦子端起桌子上的食托盘,拉着壮人就要离开。 “等一下。”殷沁梨叫住了他们。 瘦子回头,“姑娘还有何吩咐?” “桌子,搬回去。” 壮人带着怒气,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桌子搬了回去,桌腿落地时磕得很重,发出沉闷的一声。 二人离开了屋子,门也重重地关上了。 殷沁梨再一次躺回了床上,“当啷”,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响了几声,又回归安静,她闭上了眼睛,养神,此时也没什么能做的。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了一个女子,在关门的间隙,殷沁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他没有进来,就是守在门口。 女子手中端着两个叠在一起的托盘,上面的托盘放着新的餐食。 她的年纪差不多二十上下,穿一身不合身、但干净的布衣,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可她的眼睛却很亮,她没有想象中的胆怯,目光直直落在殷沁梨的身上。 最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是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清透的书香气质。 屋外的男人关上了门。 女子行了一礼,“姑娘,可用饭?” 她的声音温和又搀着一股冷冽,就像冬日的溪流。 “嗯。” 她转身朝着桌子走去,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轻轻将托盘放在了桌子上,将上面一层托盘拿了起来,露出了下面一层,下面一层是几张黄不拉几的纸,和两块炭。 放下托盘后,她侧身掩面咳了几声,尽管压着声音,身体还是跟着颤了几下。 她咳完之后缓了一下,整理好仪容,才转过身来,柔声道:“我喂姑娘吃。” 殷沁梨望着她,这女子很是聪慧,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看出她够不到桌子,还能判断出她的身份不同一般,不用搬凳子过来的方法来折辱她。 “你叫什么名字?” “温皎,‘皎皎白驹,在彼空谷’中的‘皎’。” 殷沁梨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能用这个“皎”字,着实不俗。 “你可读过书?” “读过的。” “可识字?” “识得的。” 殷沁梨将身体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床沿,“坐。” 温皎端着碗走了过来,她坐下,舀起一勺白粥,递到殷沁梨面前,“姑娘先吃些东西吧。” 殷沁梨意味悠长地望着她,“我名林昭,‘昭兹来许,绳其祖武’的‘昭’。” 温皎的神情愣了一下,她拿着的勺子停在半空,亮亮的眸子里,明暗闪烁,碰撞出绮丽刺眼的光芒。 殷沁梨心满意足地笑了,因为她看到了她想要看到的那束光。 她开口,一字一字地念:“於万斯年,受天之祜。受天之祜,四方来贺。於万斯年,不遐有佐。” 此诗出自《诗经·大雅·下武》,赞美成王、武王受天庇佑、四方来朝的功业。 殷沁梨借这四句表心迹。 这是她对温皎的考验。 留在她身边的人,优秀是远远不够的,要有野心,要敢想常人不敢想之事,敢做常人不敢做之事。 温皎的身体随着每一个字震颤,眼睛里升起一层水意,也无法湮灭其中的光,反而将光擦得更亮了。 四目相对,两心澄明。 温皎忽然起身,手中的碗搁在床沿上,膝盖落在地上,她伏下身去,额头贴着手背,“敢问姑娘是何人?” “曦和,本宫的封号。” 温皎的瞳孔骤然缩紧,她的背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伏得更低,“民女叩见公主殿下。” “起来吧。” 温皎没有起身,她抬头望向殷沁梨,眼睛分外清亮,“殿下......信民女?” 殷沁梨俯身凑近,目光直直落在她眼底,一字一顿道:“不、遐、有、佐。” 温皎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将额头重新贴回手背,声音轻而沉,从胸腔中喷薄而出:“誓死效忠。” “咕咕咕”,温皎的肚子叫了起来。 殷沁梨扶着她的胳膊,“起来吧。” 温皎起身。 “你多久没吃 饭了?” “昨日晌午吃了半块黑馍馍。” “剩下的,你吃吧。” 温皎没有推辞,拿起床边的碗,走到桌前,将剩下的粥和馒头吃了个干净。 她吃得很快,但不狼狈。 殷沁梨等到她吃完,才开口问道:“你的身体有疾?” “是,”温皎放下碗,“两年前父亲去世,大病了一场,留下了病根。” “过来,我瞧瞧。” 温皎走回床前坐下,将手腕伸出来,殷沁梨按上了她的脉搏。 “能治。当初高烧伤了肺,之后没有好好调理。”她收回手,抬眸看向温皎,“从现在开始慢慢养,会好的。” 温皎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从唇角一直漫到了眼底,“谢谢殿下。” “将纸拿过来,我写药方。” “他们送来的是炭笔。” “那我正好试试,还没用过。” 殷沁梨拿起炭笔,尝试写了几个字,手都写酸了,字歪歪扭扭爬在纸上,还沾了一手黑。 她看着纸上的字,沉默了片刻,将炭笔放了下来,“你写吧。” “好。” 温皎拿起炭笔,她握炭笔的姿势与她截然不同,“握炭笔若是同毛笔一样,会很费力。” “你以前常用炭笔?” “嗯,笔墨纸砚太贵了,只能用炭来写。” “你之前生活很不好吗?” 温皎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早年也富足过。后来父亲遭人算计,散尽家财,便回了村里生活。日子虽清苦,但也自在。” “令母呢?” “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家父是两年前走的,发了急症,发病到离开,不过三日。” “你怎么会被抓来这寨子?” 温皎笔下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我被村里人赶了出来,他们说我是‘妖女’,说我害死了村里的人。” “为什么?” “家父通晓天文星宿,从小全都教给了我,入夏后,我曾观天象,察觉今年恐发涝灾,便去提醒村里的人及早准备,他们都认为我在说笑,不肯当真,后来迟迟不下雨,地里裂了缝,人心越来越慌,我再观天象,察觉大雨即来,再次提醒,他们认为我疯了。” 她停了一下,嘴角无法控制地抽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不久后真的下了雨,倾盆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村里的房子塌了好多间,有人埋在里头,再没能出来,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殷沁梨的目光一颤,“你说,你观天象,观测到了雨?” 温皎察觉出她的异样,“是。” “准吗?” “不是每次都准,大约八成。” 她的思绪骤然飞回了玄京城,禳旱祈天大典。 她一直以为祈不得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这场大典本就是一场戏。 难道是有人算准了那场雨会来? “能精确到什么时间?” “大约三至五日,无法精准到时辰。” “你可知玄京城在七月十六曾举办过禳旱祈天大典?” “知道,我观测有雨的时间大约便是那几日。” 殷沁梨的瞳孔一瞬间黑了,她一直以为雨下不下是次要的,眼下看来,早有准备。 方鬼有观天象的本事? 可是这么多年,她没有察觉到他有这个能力。 那么,是他藏得够深,还是说方鬼不是殷崇琰的人,而是天地根蛰伏在他身边的人? “殿下在想什么?” 殷沁梨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想一件牵扯颇多的事,这件事太长了,后面再说与你听,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殿下请讲。” “你可知道这个寨子是做什么的?” “我昨日才被抓进来,还没有出去过,听其她人说,这寨里有个矿。” “这寨里还关着很多人?” “是,我本被关在一个山洞里,里面都是老弱妇孺,每天都会有人被抓出去洗衣做饭干粗活。” 殷沁梨抬起头来,目光里的那层暗沉已经散了,“我怀疑这里有硝石矿,我想要这个矿。” 96. 一把火 “咚咚咚”,门跟着拍在上面的手哐当了起来。 温皎来到了门前,敲了一下算作回应。 门从外面拉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中递进来一个托盘,上面搁着两个药碗、一罐外敷的伤药和干净的白布。 温皎接了过来,门重新合上。 她端着托盘来到了床前,殷沁梨挨个闻了一遍药碗,将其中一碗递在了温皎的手里,自己端起另一碗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你刚才透过门缝,能看到外面吗?” 温皎摇了一下头,“不能,这木屋是新搭的,选的位置偏,就是不让人看见外面。” 殷沁梨垂眸沉思,指尖在床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温皎咳了两声,缓过来后,将手中的药仰头喝完,药又苦又酸,她忍不住蹙了一下眉,药已入肚,余味却在嘴中不散。 她放下药碗,转向殷沁梨:“殿下可想好如何确定了吗?” 殷沁梨心中有一个法子,那便是通过高烧,硝石溶于水,水会变凉,算是一个降温的法子。 只是这个法子,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她见过的寨子里两个能话事的人,一个脾气暴躁、四肢发达,另外一个则颇有头脑,自古以来,大多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他们二人却恰恰相反,加上之前的相处看来,虽然瘦子能够说上话,但他还是在看壮人的脸色。 那便说明壮的那个人,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得那么简单。 他是一个变数。 “想到一个法子,”她沉思道:“但没有十全的把握,恐会打草惊蛇。” 温皎道:“我倒是有一法子,不过,只有九成把握。” 殷沁梨抬眸望向她,“说来听听。” “殿下认为这里的矿是深层矿还是浅层矿?” “这很难下定论,只是我猜测,他们应当是在露天开采。” “我也是这么想的,虽然看不到,但能够听到清晰的敲击声、和皮鞭频繁落在身体上的声音,若是深层矿,或许敲击声能传出来,可皮鞭的声音不该如此清晰。” “那你想怎么做?” “浅层矿的话,可以利用硝石溶于水的特性,溶了硝石的水流经泥土后,地面会浮起一层白霜,到时候会很显眼。” “可是若是想要明显的话,就需要大量的水......”殷沁梨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温皎的身上,“难道?” “这几日会下雨,”温皎的目光里闪着一层奇异的光,“大概两三天。” 殷沁梨的目光亮了,“若是真的能下雨,大雨之后天气放晴,硝石的气味会比平时更浓,我们既然能听到开采的声音,就一定能够闻到硝石的气味。” 翌日午后,大雨倾盆。 “哗啦啦”,如一盆盆水从天空倾倒而下,木屋被雨砸得摇摇欲坠,屋顶有好几处开始漏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涩的旧木味道。 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屋内十分潮湿,这导致殷沁梨的腿很不舒服,有点疼,又有点痒,更多的是胀,就好似潮湿的空气一层一层压覆在她的腿上。 温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一只手压在胸前,时不时就要顺一下气,呼吸也变得很重。 尽管是这样,两人也是开心的,她们窝在床上,有说不完的话。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浓黑又变成灰白,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阳光大燥。 到了午后,尽管门窗紧闭,屋内也能闻到一股明显的味道,刺鼻的、又带着涩味,是硝石的味道。 温皎看向殷沁梨,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殿下,是硝石。” 殷沁梨取下了腰间佩戴的香囊,“那今晚就可以行动了。” 温皎走到她的身边,“若是今晚行动,势必会惊动天地根那边,这条线索会再一次断了。” “有舍才有得,”殷沁梨当机立断,“矿更重要。” 夜深了。 寨子里静悄悄的,门外的守门人靠在墙上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终歪倒在地,睡得不省人事。 温皎摸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苗窜出来,映亮了她的脸。 “殿下,准备好了吗?” 殷沁梨点了一下头。 温皎将准备好的水盆举起,浇在自己的身上,又端起一盆浇在殷沁梨的身上。 随后,她点燃了蜡烛,搬着凳子来到床后的墙前,将点燃的纸搁在凳面上,正好够到铁链嵌进墙体的那个位置。 纸迅速烧起来,她又抱来枕头,撕开布面扔进火里,布也着了,紧跟着凳子也烧了起来。 火苗舔上墙面的那一刻,干透的木板发出“噼啪”一声闷响。 温皎一边持续烧火,一边控制着火势燃烧的方向,在能控制的时候,尽量让火先向着远离殷沁梨的方向燃烧。 木墙烧了起来。 屋内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外面的守门人,他迷迷糊糊地推开门,冲进来的瞬间,殷沁梨的指尖扣动了手链上的机关。“铮”,一道细针破珠而出,没入守门人的喉咙。毒汁进入血液,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整个人直直向前栽倒,“咚”地砸到地上,不再动弹。 火越烧越旺,火苗窜到了房顶,茅草“唰”地一下被点燃。 整间屋子,热浪翻涌,漆黑的浓烟熏得人落泪,呼吸不畅。 温皎一边躲避着掉落的火星,一边还在把火往嵌墙的位置引。 那片墙燃烧着,木板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里面嵌着铁链的横木。 殷沁梨紧紧拽住铁链,用力向后拉。 铁链越来越烫。 火墙那边已经没有办法待人了,温皎跑了出来,两人用被子隔着,一齐用力拉。 “走水了!” “走水了!” 外面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跟着,越来越多的人喊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再度同时用力。 “啪” 铁链的另一端从墙体里被拔了出来,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来不及喊疼,两人迅速爬起,殷沁梨拽住铁链就往门外跑。 刚出门口,就看到不远处有人影晃动。 两人借着夜色和熊熊大火的掩映,压低身子,贴着木屋的阴影向不远处的树林里钻去。 趁着所有人都在忙于灭火,殷沁梨掏出香囊,解开了封口,点燃了里面的信号弹。 “嗖”的一声,信号弹拖着一条明亮的尾巴窜上夜空,在最高处“砰”地炸开,绽放出一朵亮丽刺眼的红色。 殷沁梨拉住温皎,“走。” 她们不能停在这里,她们已经打草惊蛇,若是在殷沁梨的人赶来之前,被抓住,就惨了。 她们正在一处山里。 山里的夜比平原更沉、更黑,树影叠着树影,把最后一抹天光吞了个彻彻底底。 铁链的温度在逐渐退去,殷沁梨包住铁链,以防止它发出声音。 “人跑了!” “往山上跑了!” 殷沁梨看了一眼下面,下面的火把连成几条线,正朝着她们的方向涌来。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停,继续往更深处跑去。 脚下的路从松软的腐叶土变成了碎石坡,踩上去哗啦作响。 殷沁梨的伤腿用不上力,每一步都得靠另一条腿撑着,脚踝处湿漉漉的,已经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这边有动静!在上面!” 声音追得很紧,火把的光在身后不远处的树缝里一闪一闪。 温皎走在她身旁,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喉咙里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哨音。 她忽然拉住殷沁梨的 胳膊,往侧前方一带:“这边,走草坡,碎石太响了。” 两人侧身钻进一片齐腰的野草地,草叶划过小腿,草坡比碎石坡陡,殷沁梨脚下一滑,铁链“哐”地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金属撞击的声音格外刺耳。 两个人同时僵住。 “听到了!铁链声!就在那片草丛上头!” 小腿越来越发酸发胀,脚踝出的皮肤如火燎一般阵阵刺痛,温皎的情况也越来越差,她咬着牙没有停,呼吸如千斤压顶。 “别让她们翻过那道梁!老四,你带两个人从左边包,其余人跟我走这边!” 殷沁梨拉住温皎,调转方向,“这边。” 她们向斜上方快速移动,尽头是一片矮灌木丛,枝条密得几乎钻不过去,两人硬挤进去,脸颊被剐出几道火辣辣的红痕。 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灌木丛里不方便跑,只能弓着腰在枝条间穿行。 忽然,殷沁梨脚踝上的脚铐被一根横生的老藤缠住了,她用力一挣,那根老藤却和脚铐绞得更紧了,她整个人都被带得踉跄了一下,险些扑倒。 “缠住了。”她压着声音。 温皎立刻折回来,和她一起弄,藤条终于松了劲,温皎用力一扯,铁铐和藤条分开了。 一股钻心地痛冲向了天灵盖,殷沁梨紧紧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的脚踝上多了一圈被铁链勒出的深痕,血珠子正从破口处往外渗。 “别停!她们肯定在灌木林里!” “从两边包抄!” 火把的光透过灌木丛一闪一闪地滚过,最近的时候,能看见火把的油脂滴在地上“滋滋”地烧着。 有人从灌木丛外面拨开枝条往里探头,火把几乎照到她们脚前三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同时蹲低,屏住呼吸,缩在一丛最密的枝条后面。 殷沁梨将铁链紧紧抱在怀里,一动不敢动,金属的凉意透过湿透的衣裳贴在胸口上,让她更加清醒了。 温皎一只手按在胸口上,按住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 “这边没有!” “往右边搜!” 火把的光终于移开了。 殷沁梨慢慢呼出一口气,拉住温皎,相互搀扶着站起来,换了一个方向,尽量压低身体,贴着灌木丛的根部往前挪。 钻出灌木丛,脚下的地面变成了落叶覆盖的斜坡。 坡很斜,落脚的地方不知道底下是实土还是空的,温皎在前面用脚尖试探着踩,踩稳了才让殷沁梨跟上。 两个人的手始终握在一起,指缝里全是汗。 温皎忽然停了,殷沁梨也停住了,她的腿在发颤,从膝盖到脚踝,细密地抖着,压不住。 她抬起头,顺着温皎的目光往前看去,前面没了路,是悬崖。 “前面是悬崖。”温皎回头,压着声音,但没有慌,“得另找路。” 两人同时回头,距离她们不远处,火光攒动。 “找到了吗!” “这边有脚印!” “这边有脚印!” 来不及细想,温皎拉着殷沁梨退了几步,重新钻进灌木丛,向着另外一个方向钻。 钻出灌木丛后,路变得越来越难走,温皎从旁边捡了两根粗树枝,两人一人拄着一根,弓着腰、弯着背,尽可能将自己掩映在丛林中。 “这边!这边!” 声音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正在向她们的方向收拢。 温皎踏过一块石头,殷沁梨跟着踩了上去,可是那块石头忽然松动了。 脚下一空,殷沁梨的身体猛地一歪,整个人向旁边栽去,手在空气中搂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够到。 “殿下!” 温皎扑了过来,她撞上殷沁梨的那一瞬间,手臂箍住了她的腰。 两个人一起失去了平衡,滚了出去。 97. 滚山坡 下落。 风从耳边呼呼灌过,温皎的额头磕在殷沁梨的下巴上,撞得她一阵发麻。 温皎的手臂死死箍着殷沁梨的腰,殷沁梨紧紧护着温皎的背。 两个人撞上了坡面,山坡很抖,碎石和泥土从她们的身下被卷起来,跟着她们一路往下滚。 殷沁梨的后背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她眼前一黑,随即又被翻了过去。 温皎一直在试图把她抱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凸起的石块和树根,但两个人滚得太快了,分不清是谁在撞谁。 殷沁梨脚上的镣铐被甩脱了出去,发出一连串碎响,很快消失在了黑暗里。 两个人紧紧抱着彼此,世界在旋转、冲撞,视线变得模糊,耳朵更是什么都听不到,能感受到的,只有彼此皮肤的温度。 山坡底部是一片灌木丛,她们的冲势被灌木拦了一下,重重地砸进一丛草里。 枝叶擦过殷沁梨的脸颊,留下一道长红的刺痛,“咚”,急剧的失重和落下的震动冲得她说不出话。 呼吸还未恢复,先来的是浑身上下火烧火燎般地痛。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冲进鼻子里的是湿润的泥土混着鲜血的气味。 殷沁梨仰面躺着,肺仿佛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地响。 她感受到了温皎,她的手臂还搭在她的腰上,没有松开。 她忍着剧痛,抬起胳膊,轻轻放在了温皎的背上,感受到了她的后背在起伏,一次,两次,很慢,但在动。 殷沁梨松了一口气,轻轻拍着温皎的背,轻声唤道:“温皎。” 搭在她腰间的手动了一下。 殷沁梨接着拍,“温皎,醒醒。” 温皎的睫毛颤了两下,随后眼睛慢慢睁开了,“咳咳......噗......” 她呛出一口鲜血。 “......殿下......” “嗯,我在,先别动。” 火把远远在坡顶闪过。 她们并排躺着,仰面对天,听着那些渐渐模糊的喊声在头顶的位置慢慢变远、直至听不见,听着彼此的呼吸,相扣的手收得更紧了。 天,漆黑无比,可又在视线之处,崖壁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一小截月光,细细的,弯弯的。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殷沁梨的手向上移,覆上了温皎的手腕,,脉象细弱而迟缓。 “起来吧,地上凉,你的肺不能再受冷气了。” 温皎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后背撞过石头的地方还在一阵一阵地发麻,万幸的是,骨头没有断。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对方身上,温皎的袖子从肘部裂到手腕,半截小臂露在外面,肩头沾满了碎叶和泥。殷沁梨的衣服从肩膀到腰侧被刮开了好几道口子,布片挂在手臂上。 两个人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头发完全散开了,上面挂着草屑和碎叶,脸上伤口混着泥,灰头土脸,比路边逃荒的人还狼狈几分。 目光对上的那一刹那,两人同时笑了。 殷沁梨一笑,脸上的划痕就扯着疼,她抬手捂了一下,可笑意却没有止住。 温皎笑到一半岔了气,咳了两声,肩膀一颤一颤的,咳完了又接着笑。 “快别笑了,”殷沁梨伸出胳膊,“扶我起来。” 温皎紧紧握住殷沁梨的手,俯身,拉住殷沁梨的肩膀,将她拉了起来。 殷沁梨坐了起来,她检查了一下腿上的伤口,绑住的布条没有完全散开,伤口撕裂得不算严重,但是她另外一只脚的脚踝脱臼了。 “铁链没有了。” 温皎注意到她脚踝处的脚铐和铁链都不见了。 “但是脱臼了。” 殷沁梨的双手放在了脚踝的地方,一手固定,一手用力一推,“喀”的一声,骨头归位了。 太阳穴上暴起一根青筋,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她愣是一声没出,只是闭着眼缓了几息,等那阵恶心的眩晕过去,才松开手,将已经破碎的裙摆边缘撕成布条,牢牢地缠住了脚踝。 处理完自己,她开始检查温皎,从双臂、到躯干,再到腿,她一路按压过去,边按边看她表情。 “还好,没有骨折,也没有脱臼,都是皮外伤。” 已到晨夜,山间的寒气越来越重,她们的衣服还是潮的,贴在身上凉得发疼。 温皎站了起来,“我去找柴火生火。” “好。” 温皎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吹亮,这边有很多落叶,她连着抱了好几捧,堆到一块大石头旁边,又走回来,搀起殷沁梨的胳膊,“去那边坐,不能一直坐在地上,体温会降得快。” 她扶着殷沁梨走到那堆落叶旁,让她靠着石头坐下。 “等我,别睡。” 殷沁梨笑了,“知道了。” 温皎拿着火折子去寻干柴,她的身影在林木间时隐时现,脚步声时近时远。 不多时,她抱着一捧干树枝回来了,里面还夹着藤蔓。 “殿下,”她一边蹲下身码柴火,一边道:“听到水声没?” 殷沁梨侧耳听了片刻,摇头,“没有。” “远处有一条小溪。”温皎将干枯的树叶簇成一堆,把火折子探进去,火苗先是升起一小簇,慢慢攀上枝条,发出细小的噼啪声。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为她们苍白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接着道:“明日天亮,若是要下山,我们可以顺着它走。” 火慢慢旺起来。 温皎又添了几根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殷沁梨身边坐下来。 两人相依着,不敢睡,也累得没有力气说话。 天光从东面的山脊后面漫了出来,两人就这样干瞪了一夜眼。 篝火灭了,最后一缕烟歪歪扭扭流向了天空。 温皎咳了几声,缓缓道:“殿下,我们要下山吗?” “等等吧,”殷沁梨的目光落在晨光漫来的方向,“我既放出了信号弹,他们会找到我们的。” “好,那我去找点吃的。” 温皎扶着大石头慢慢站了起来,手用力撑在石头上,指节发白,膝盖似乎顿了一下才完全站直。夜里那些磕伤和划痕在一夜过后变得更加醒目,肿的、青的、紫的,在露出的皮肤上交叠着。 她弯腰捡树枝,拨弄灰烬,手伸出去的时候,手指在轻轻发抖。 她稳住呼吸,压上新柴和枯叶,重新引了一次火。 火苗重新窜起来的时候,她将手中的树枝递到了殷沁梨面前,“我出去转转,殿下就在这里等我。” 殷沁梨接树枝的时候,拉住了温皎的手,她的指尖很凉,还有些发虚的颤意,“别去太远的地方,注意安全。” “好。” 她直起身,身影隐进了晨雾弥漫的山林间。 晨雾开始散去,不远处能看到一条反光的线,细而亮,水声似乎也随着太阳一起活了过来,从那边隐隐传来。 晨雾彻底散尽的时候,温皎回来了,怀里兜着几颗青中泛红的野果。 “这个果子我以前在村后面的后山见过,”她在殷沁梨 旁边坐下来,将一个果子递到她手里,“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她又道:“我没洗,怕河水不干净,若上游有过尸体,怕生病。” 殷沁梨接了过来,咬了一口,果肉脆生,她咽下去,点头道:“好吃,也解渴。” 她们正吃着,坡顶上忽然出现了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温皎立马抓起身边的土,一把一把盖在火堆上,殷沁梨也拢着身边的土往火堆上埋。 火灭了。 她们藏在大石头后,竖耳听上面的动静,只是听不真切。 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下来,听不清内容。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这边!” 声音有些熟悉,但不敢确定。 她握紧了温皎的手腕,两个人靠着石头,屏息以待。 “殿下!” “殿下!” 这一声清晰极了,朝云的声音从半山坡的方向灌下来,破开了整片山林的寂静,几只栖在树上的鸟儿被惊得展翅飞走。 “是朝云。” 殷沁梨松开温皎的手腕,撑着石头站起来,温皎紧接着起身,双手托住她的手臂,把她从石缝里扶出来。 她们从大石头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天光兜头照下来。 朝云站在半山坡,正四处搜罗着,她最先看到了两个人,脚下一顿,随即疯了一样朝坡下冲。 “找到殿下了!” “殿下在这边!” 一道黑影“唰”地掠过,随朝滑冲于山坡上,第一个冲到了殷沁梨的面前,刺眼的光晃进他的眼睛里,是那么的亮,他的脸上、衣服上是大片大片的血迹,头发都被血糊得一绺一绺的。 朝云、寒蝉紧随其后,听澜也跑了过来,她们的衣服上全都是血迹,寒蝉和听澜的胳膊上还都带着伤。 “殿下!” “您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一人一句,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殷沁梨听着她们的关心,嘴唇动了动,开口,还是问出了她更关心的问题,“寨子怎么样了?” “全都杀光了,”朝云的语气干脆利落:“收到您放出的信号弹后,我们立马上了山,将里面的人全都杀光了,一个不留。” 温皎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她忍不住问道:“老弱妇孺也杀了?” 朝云转过头看向她,那一眼很短,像是在判断面前这个人是谁,她很快答道:“没有,已经被护送下山了。” 温皎绷着的的肩头松。 殷沁梨又道:“寨子里有个硝石矿,你们可看到了?” “看到了,”朝云答:“正在露天开采,工事不小。” “石俨或者白章焕的人,可有一起来?” 朝云摇了一下头,“他们用人正紧,抽不出来人,一直是咱们自己人在找殿下,殿下昨夜放出的又是红色信号弹,奴婢思量着您不想让他们知情,就没惊动他们。” 殷沁梨点了一下头,“找人守好这个矿,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所有的尸体也全都处理干净,以免打草惊蛇。” 一旁的温皎忽然倒了下来。 她的身体往前一倾,殷沁梨顾不上腿伤,一步跨上前去接,脚踝处立马传来钻心的痛,痛到她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温皎跟着摔在了她的身上。 还好,接住了她。 殷沁梨的掌心贴上她的额头,滚烫。 “下山!”她抬起头,“立刻下山!” 98. 装聋作哑 回到岳州县衙的时候,正好是晌午。 石俨在忙流民的事情,不在县衙。 随朝背着殷沁梨大步向县衙后院走,她的腿在山上跪接温皎那一下之后彻底撑不住了,脚踝肿得比脱臼的时候还粗了一圈。 朝云背着温皎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庭院的时候,正碰上姒灜等不及,想要出城看看情况。 他看到涌进来的人影,脚步顿住了,随即快步迎了上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殷沁梨身上,她的头发散乱,脸上都是划痕,衣服也也烂了,露出来的胳膊和脖子上全是青紫交叠的擦伤。最惹人眼的是她肿得如同猪蹄一般的脚脖子。 他又看向温皎,全身上下的擦伤不遑多让,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像在漏风。 他捏紧了手中的药珠串,目光在两个伤号之间来回走了一遍,最终落回到殷沁梨身上,大步向她走去。 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指尖朝着她的手腕方向探过来。 殷沁梨迷糊地抬头,抬了一下手,挡了一下,“我没事。” 她有气无力道:“我都是皮外伤,温皎在发烧,你先看她。” 姒灜还是搭上了她的脉,确认她确实无大碍,他收回了手,转身走到温皎身边,掌心贴上了她的额头。 只贴了一瞬,他的眉心就皱了起来。 “烧得很高。”他看向朝云,“抱她进屋。” 寒蝉应声往姒灜的屋子方向走去,姒灜大步跟了上去,走出去几步还回过头看了殷沁梨一眼。 殷沁梨看着温皎被抱走,这才放下了心,她对姒灜的医术很有信心。 她对锦棠道:“你也过去。” 锦棠应声离开。 她又对随朝道:“回房。” 随朝背着殷沁梨进了她的屋子,她让他把她放在床上,床褥是干净的,和山里潮湿的泥味截然不同,只是她浑身脏兮兮的,一坐下,就是一个黑印。 “随朝你先出去吧,青檀和听澜在就行。” “我去烧热水。”随朝说完这句便离开了。 门合上之后,青檀和听澜上前,脱掉了殷沁梨身上破烂的、沾着血和泥的衣服。 破口的地方,布料已经混着血黏在了肉上,根本脱不下来。 伤口比她想象的多,后背有一大块青紫,几乎覆盖了整片背,肩胛骨的位置磨掉了皮,两条胳膊上都有深浅不一的划痕,结着半干的血痂,大腿上的旧伤撕裂了一点,渗出一小片暗红,还新增了好几道口子,最严重的是她的脚踝。脚踝不仅肿得像个猪蹄,还血肉模糊的。 衣服是无法完整脱下来的,青檀只能拿起剪刀,将衣服剪烂,黏在身上的部分就先留着。 热水很快送了过来,青檀和听澜沾湿了面巾,敷在发硬发乌的布料上,轻手轻脚地揉开,再一点一点揭开。 尽管动作已经很小心了,可还是会扯到伤口,血又渗了出来。 不过好在大部分伤口都不是特别深。 将布料完全揭下来后,青檀先是用沾湿的面巾擦干她的身体,再用烈酒为伤口消毒,每一次烈酒按在伤口上,她似乎都能听到皮肉发出“滋滋”的声音,尤其是脚踝,酒划过破损的皮肉上时,痛得她眼前发黑。 完全清理干净后,青檀处理脚踝,听澜小心地为其他部分涂药、缠布条,先缠脸,缠完之后只有眼睛、鼻孔和嘴巴露在外面,再缠脖子、胳膊、肩膀、背、腿、脚踝,一圈又一圈。 缠到最后,全身上下露出来的皮肤没剩多少了,白晃晃的布条裹得她连屈肘、弯腰都费劲。 殷沁梨忍不住打趣,“我像不像粽子?” 青檀和听澜闻言笑了,她们的眼眶红红的,一直在忍着。 殷沁梨道:“青檀,听澜也受伤了,你帮她处理一下。” 青檀为听澜处理伤口,殷沁梨躺在了床上,“我睡一下,昨夜不曾合眼。” 青檀轻轻地为殷沁梨搭上被子,她退了出去配药,听澜守在房间。 随朝就在门口等着,见到听澜出来,一双狐狸眼亮晶晶地闪烁着。 青檀明白他的意思,道:“殿下脚踝处伤得严重,应当是脱臼复位,没有伤到骨头,但是磨伤比较严重,其他的伤都是皮外伤,已经上完药了,后面好好养着就行。” 随朝用力点了点头。 肚子饿到咕咕叫,将殷沁梨从睡梦里拉了出来。 她睁开眼睛,听澜正在一旁守着她,见她醒了,听澜立马道:“殿下饿了?” “嗯。” “厨房里留了吃食,奴婢去拿。” “温皎怎么样了?” “温姑娘的烧已经退了。锦棠和春芽一直在那边守着,帮她擦了身子,烧已经压下来了。她不久前醒了一次,喝了些水,又睡过去了。” “那就好。”殷沁梨点了一下头。 听澜离开房间,不多时就返了回来,托盘上有吃食,也有药。 殷沁梨先吃了饭,又喝了药,再次睡了过去。 翌日,殷沁梨的精神头好了很多,换药时,脚踝处的肿也消了一些。 “温皎醒了吗?” “还没有。” 温皎这一睡,就睡了一天一夜。 又是一天日头升到正中,殷沁梨正坐在床上看石俨递上来的流民安置册子,锦棠跑过来说人醒了,她合上册子,打算过去看她。 听澜背着她,来到了温皎的房间。 温皎靠在枕头上,脸色还白着,唇上的血色也没完全回来,但气色看上去好了很多,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明亮、清透。 看到殷沁梨进屋,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意。 殷沁梨在她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感觉如何?” “好多了。”温皎的声音柔柔的,呼吸通畅了很多,“殿下怎么样?” “我没事。” 她看了一圈屋里的人,除了随朝、寒蝉和寒鸮,其他人都在,她道:“这是朝云,你在山上见过。” 朝云抱拳,利落地点了个头。 “这是青檀,懂医术。” 青檀屈膝福了一礼。 “锦棠,昨夜里帮你擦身子退热的就是她。” 锦棠笑了一下,温温柔柔地叫了声:“温姑娘。” “听澜你也见过了,轻功很好。” 听澜站在门边,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 “她们四个从小就在我的身边。”殷沁梨又看向姒灜,“这是姒灜,我的师兄,医术极好,就是他帮你诊治的。” 温皎低头作礼,“多谢。” 姒灜拱手,正正经经地回了一礼:“温姑娘安心养着。” “还有三个人,去了山上那边,等有机会再介绍给你。” 温皎轻轻点了一下头。 “再睡会儿,”殷沁梨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一下,“好好休养一段时间,等你能下床了,就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温皎“嗯”了一声,眼皮又往下沉。 殷沁梨看着她呼吸渐渐均匀下来,才离开了房间。 休养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殷沁梨的腿伤在青檀和姒灜的照料下渐渐愈合,脚踝也已经完全消肿,她开始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晒太阳。 姒灜每天都为温皎诊脉,随着她的病情前后换了三副方子,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咳声也越来越少。 只是还不能着凉,每天只在日头正盛的时候晒晒太阳。 殷沁梨能走之后,时常会去城外看安置区。 她还将这里发生的事,从流民到岳州城下,再到祭祀和绑架,事无巨细地写到了信里,还将随朝、姒灜和温皎写了进去,尤其是温皎,殷沁梨几乎用了两页都在写她。 其中最重要的内容是,请求顾宜宁大量处理她的物品换成钱财。 信送到了林玉金、顾宜宁和殷晟睿的手里。 硝石矿那边她亲自去了一趟,寒鸮和寒蝉主要守在那边,随朝每天会过去,但是一定会回来。 八日,林玉金、顾宜宁和殷晟睿的回信就来了,一同来的,还有一队人,和几辆马车。 林玉金说这队人可以帮她守好矿场,她还会再让一拨人过来,只是要等些时日。 马车里则是伪装好的钱财,足足有三十万两,一些是银票,一些则全都是白银。 殷晟睿的信里则提到,殷崇琰是知道洪灾的事情的,但是他装作不知,默认了逼流民南下的法子,他说他已经调度了几处粮仓,不日就会到齐州和豫州。 殷沁梨望着殷晟睿的信,她还道为何这一路如此太平,一次刺杀都没有。 原来是装聋作哑。 殷晟睿一旦派人来刺杀她,涝灾的事情就瞒不住。 她也再一次由衷地钦佩林玉金,林玉金选这条路,让她能够看清现实的同时,也保护了她。 人送到了矿场,寒 鸮、寒蝉回来了。 又过了小半个月,殷沁梨上了一次山。 山上已经大变样,沿着矿脉搭了新的工棚,挖矿、初筛、储藏分了三个工区来管,比以前寨子里胡乱挖规矩了不知道多少倍。 负责矿场的是一个姓周的管事,叫周义,从年轻时便跟在林玉金的身边,十分有能力。 殷沁梨在矿场转了一圈,周义指着矿洞深处让她看:“殿下您看,这道矿脉的走向,越往下颜色越深,估摸着还能挖出不少来,品质也比表层的要好。” 殷沁梨弯下腰,捏了一块刚刨出来的硝石在手里掂了掂,心中大喜。 “等后面那批人到了以后,我们会在附近做好伪装,定不让人瞧出来这边有矿。” 殷沁梨站在矿口外面,看着远处的山脊,不知不觉已经入秋,秋日的天很高很蓝,风从山坳里穿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院里的树叶开始泛黄,温皎的脸已经有了血色,她的肺在姒灜的调理下恢复得很不错,她的病根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完全拔除的,她此刻的状况已经比初遇的时候还要好多了。 殷沁梨的腿也已经不需要拐杖了,只是走路的时候,有点坡。 一日午后,温皎坐在廊下晒太阳,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慢慢喝着。 殷沁梨从城外回来,城外安全区的流民已经不剩几个了,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流民大部分已经到了南边。 她解了披风,走到廊下,在温皎的旁边坐了下来。 温皎开口,“殿下,我们什么时候继续南下?” 殷沁梨想了想,道:“就这几天。” 温皎点了一下头,“好。” 殷沁梨偏过头看她,“我想给你找两个丫鬟,路上方便照顾你。” 温皎放下碗,想了一下,“我喜欢春芽。” “好啊,你问问春芽的意思,她若是愿意,我去跟石俨讲。” 温皎的眼睛亮了:“那我有她一人就够了。” “好。” 行装收好的那天清晨,姒灜来了。 他的手里拎着两只小布袋。 “师兄。” 殷沁梨向着他走了过去。 “我要回药王谷了,母亲来了信,我已出来多日,再不回去,父亲该派人来绑我了。” “好。” 殷沁梨点了点头。 姒灜解开其中一只布袋的口子,里面是一串墨绿色的药珠,一粒一粒圆润饱满,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串珠子是用沉香打底,配了川芎、乳香和几味活血通络的药材磨制的。”姒灜把珠串递了过去,“它有两个用处:一是你腿上的旧伤,若日后遇上阴雨天发酸发胀,就把珠子揉热了敷在患处,能通一通经脉,缓一缓疼。” “二是这沉香的味道,能安神。”姒灜的声音轻了一些,“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把珠子放在枕边,闻着这个味道,多少能静一静。” 殷沁梨接过珠串,墨绿色的珠子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 “谢谢师兄。” 他又打开了另外一个袋子,里面是一串暗红色的珠子。 “这个是给温姑娘的。”姒灜把珠串递到温皎面前,“用了几味温养肺腑的药材,你的肺上有旧疾,入秋之后容易反复,这串珠子贴身戴着,药气能慢慢渗进去,比喝汤药温和。等哪天珠子颜色变浅了,就说明药性耗尽了,到时候便需要重新做。” 温皎接过来,珠子落在掌心里,“多谢。” “无事,你是师妹捧在心尖上的人,我自是要多费些心的。” 姒灜温柔的目光转向殷沁梨,揉了揉她的头顶,俯身靠近,“那我走了,你们路上当心。” “师兄也小心。” 姒灜起身,穿过庭院,离开了。 她们也没有停留,向着县衙大门走去,门外是已经在等候的众人。 殷沁梨走到马车旁,看着温皎上了马车,春芽提了一个小包袱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殷沁梨来到了马前,她一身窄袖骑装,利落地翻身上了马。 秋风从县衙门前的巷口穿过,卷起几片落下的黄叶,从马蹄旁打着旋飞了过去。 “驾——” 马儿行走了起来,马车“咕噜咕噜”地转着,碾过石板路。 走出岳州城,一路前行,秋日的风追着马蹄,散在了田野里。 99. 火枪 殷沁梨拿出了赤金红玉玉佩,挂在了腰间。 来到丹阳城外的时候,她一身赤衣窄袖骑装,腰佩赤金红玉应龙玉佩,发丝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她知道城外会有人接她,便不急着进城,目光缓缓扫过城门附近来往的行人。 一个四十左右的男子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又落在了她身上的玉佩,脚步一顿,快步跑了过来。 殷沁梨勒住马,低头看向来人。 他的身形精干,穿一件青灰长衫,靠近后,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腰间那枚赤金红玉应龙玉佩上,确认无误后,又移回她的脸庞。 殷沁梨没有下马:“可是林家的管事?” “正是小人,姓钱,名敬,在丹阳为林家看管铺面和码头已有十二年。” 钱敬退后半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姐一路辛苦,城里已经备好了府邸和吃食,小姐先去歇一歇......” “不歇了。”殷沁梨翻身下马,握住缰绳,“长话短说,外祖母特意让我绕道丹阳,可是这边有事情需要我处理?” 钱敬闻言,愣了一下,随即道:“回小姐,丹阳一切如常,并无要事。” 殷沁梨蹙了一下眉头,“外祖母只是让你招待我?” 钱敬嘴上叫着小姐,心里门清眼前的人是谁,他恭敬地回道:“是。” 经历过齐州的事情以后,她本以为外祖母特意让她走这九个地方,是有什么差事要历练她。 若只是沿途招待,为何要绕这么远的路? 走完这九个地方少说也要大半个月,可若乘船走水路,从丹阳到湖州不过四天。 外祖母到底意欲何为? 钱敬小心翼翼地观察殷沁梨的神情,林玉金他熟悉,大约能从神情和细微的习惯里窥得一二,眼前这位,则是万万不同了。 “那我不进城了。”殷沁梨利落地翻身上马,“今日尚早,我继续赶路去定海。” 钱敬恭敬作揖,“小姐一路顺风。” 殷沁梨双腿一夹马腹,马蹄扬起一阵尘土,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定海的管事,姓白,名白守义,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皮肤黝黑,说话快,走路更快。 殷沁梨到定海码头时天已经擦黑了,殷沁梨在定海歇了一夜,第二日天刚亮便又出发了。 金陵管事,孙瑜,四十左右的女子,说话豪爽大气,笑起来屋瓦震荡。 殷沁梨到金陵的时候正逢晌午,孙瑜亲自在城门口迎着,她进城用了饭,换了马,继续上路。 金华管事,温时珍,三十出头的女子,说话温声细语,手脚麻利。 殷沁梨在金华停留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温时珍送的吃食塞满了一辆马车。 潮州管事,兴花,身材曼妙,艳丽妩媚。 洪州管事,章青,一个断了右臂的女子,二十出头,会武,话少。 樊口管事,崔荣美,女子,圆脸圆身子,一笑眼睛就眯成两条缝,像弥勒佛。 茶陵管事,思清远,是殷沁梨见过的最讲究的人。 她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袖口干干净净,头发一丝不乱,连鞋面上都没有灰。 马不停蹄,白天赶路,夜里歇息,跑了大半个月,到了最后的地方,平乐。 已是深秋,骑马需要披大敞御寒挡风。 殷沁梨在城门关上之前赶到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暮色一层一层压下来。 看来今天得宿在平乐了。 城门口站着两个男人,殷沁梨远远瞧见有一人穿着一件墨蓝色的锦袍,外头罩了一件灰鼠皮的披风,身形颀长,背着手站在那里。 她越看越眼熟,不由得加快了速度,奔至城门口。 那人也看到了她,步子不紧不慢地迎了上来,另外一个人跟在他的身后。 殷沁梨认出了那个人,提前勒住了马,一跃而下,拔腿奔向男人,男人停了下来,张开了怀抱。 那是一张带着风霜痕迹的脸,眉眼间和殷沁梨有三四分相似,五官更加刚毅,更有锋芒,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却比天上的月亮还要亮,里头盛着的是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二舅!” 殷沁梨扑进了男人的怀里,男人就势抱住了她,抱着她连转了好几圈,才将她放了下来。 殷沁梨脚落了地,仰起头,开心地在原地蹦了好几下,一边蹦一边喊:“二舅!” “舅舅!” “阿梨!我的心头肉!”顾承洲慈爱地为她理好跑歪的大敞,低头仔细打量她,“瘦了,不过精神头还行。我听说你这一路赶得紧,连茶都没喝一口就跑了。” 殷沁梨咧嘴笑了,“若是知道二舅在这里等我,我只会更快!” 她亲昵地拉住顾承洲的胳膊,“我好想好想二舅!” 顾承洲闻言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他曲起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殷沁梨的额头,“多说,舅舅爱听!” 殷沁梨抱住顾承洲的胳膊,朝着城门走去,旁边一直候着的年轻人这才找到机会,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小姐,小人是平乐的管事,姓明,名景初。” 殷沁梨收住笑意,看向他,他看着二十出头,一身水绿色的长袍搭配镶着红宝石的网巾,眉目清朗,行止有礼。 她点头算作回应,又看向顾承洲,露出了笑颜,“二舅是特意在这里等我吗?” “不然呢?”顾承洲挑眉,宠溺地笑着,“心头肉路过平乐,我这当舅舅的还不来迎一迎?景初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爹跟了我十几年,他算账厉害,书读得也好。” 殷沁梨来了兴致,“书读得有多好?可曾考试?” “不止考了,”顾承洲笑了,“是二元呢。” 殷沁梨惊了一下,“殿试呢?” 明景初答道:“没参加。” “为何?” 明景初低头,浅浅一笑,“小人不愿入仕。” 殷沁梨没有再继续问,她回头朝身后的马车看了一眼:“舅舅,我也有人想要介绍给你。” 温皎正从马车里探出身来,殷沁梨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带她走到顾承洲面前:“舅舅,这是温皎。” 温皎敛衽行礼:“顾先生。” 顾承洲拱手还了一礼:“温姑娘好。” 进入城后,顾承洲带着殷沁梨、温皎直接去了如月楼,他已经在那里包了好几桌。 明景初领其他人先回顾府安置行李。 顾承洲领着殷沁梨、温皎进了最好的包厢,不多时,明景初回来了,四个人围着桌子。 顾承洲倒了一杯酒推到殷沁梨的面前:“喝得动吗?” “当然!” 殷沁梨端起来,抿了一口,酒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她吐了一下舌头。 顾承洲拍着腿笑了起来,“要不要换成果酒?” “不要!陪舅舅喝一两再换!” 她放下酒杯,烈酒已经烧红了脸。 “二舅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殷沁梨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兴冲冲地问道。 顾承洲从小就对做生意感兴趣,一直跟着林玉金学做生意,后来能独当一面之后,长年累月,都在各个地方跑生意,大玄朝的疆土,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不止大玄朝,他还去过更远的外面。 殷沁梨手里的稀奇玩意,全都是顾承洲送的。 顾承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他搜罗的奇珍异宝,一箱一箱地运往玄京,送给殷沁梨。 殷沁梨最喜欢的,就是听顾承洲讲故事。 顾承洲靠着椅背,眼睛里全都是笑意,“这么大人了,还喜欢听故事?” 殷沁梨的手放在了顾承洲的胳膊上,连连点头,撒娇道:“嗯嗯嗯!快给我讲讲!” 他说话不急不慢,讲的都是殷沁梨从未听过的事,从未去过的地方,从未见过的景色。 玉门关外的骆驼商队、冰原上的极光、海岛上会说古怪话的渔民...... 殷沁梨听得入神,酒不知不觉喝了一杯又一杯。 顾承洲讲累了就歇一歇,给她夹一筷子菜,饮一口酒,又接着讲。 他讲到某次在海上遇上了风暴,船差点翻了,殷沁梨听得入迷,不自觉地握住了手中的酒杯。 时间过得飞快,四个人喝到后半夜,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顾承洲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殷沁梨,眼中全是不舍,“明天就走?” 殷沁梨的眼睛、脸、耳朵已经被酒淹透了,红得发光,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眼睛烧得有些睁不开。 沉默了一会儿,顾承洲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头,“好了,不喝了,明日我走水路送你去湖州。” 殷沁梨的大脑 已经转不动了,迷迷糊糊道:“比骑马快?” 顾承洲站起来,伸手把殷沁梨面前的酒杯收走,“快一些,主要是我有礼物要给你。” “好。” 殷沁梨闭上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了。 第二天殷沁梨被温皎从床上捞起来的时候,宿醉的头还在一阵一阵地跳,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温皎端着醒酒汤坐到床边,看她蹙着眉揉太阳穴的样子,忍不住道:“要不晚点再出发?” “不。” 殷沁梨的嗓子也痛,似乎是肿了。 她灌了两碗醒酒汤,勉强清醒了几分。 她一脚轻一脚重地上了马。 清晨的凉风灌进衣领,总算把残存的醉意吹散了些。 一行人先骑马到了永顺,船泊在码头,殷沁梨慢慢靠近,眼睛越睁越大。 这是一艘她从未见过的船,比寻常的客船大了四五倍不止,船身宽厚,甲板上有两层楼阁,通体用深色的硬木打造,吃水很深。 一行人上了船。 船离岸之后,殷沁梨才真正感受到这艘船的不同,江面上的风不小,浪头拍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船身几乎纹丝不动,如履平地。 她在甲板上走了几步,脚下稳得和在陆地上没有区别。 顾承洲从舱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给她,“走,带你去看礼物。” 他带着殷沁梨穿过两层甲板,沿着一条窄窄的木梯往下走,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脂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木梯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顾承洲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舱室,四壁挂满了油灯,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如昼。 殷沁梨站在门口,没有迈进去,目光从房间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 舱室两边的木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一排的东西,长的、短的、粗管的、细管的,木托的、铁铸的,大大小小、样式不一,但每一种都是同一个品类。 火枪。 玄京城中有一支特殊的军队,名为神机营,配备的便是火枪,但从未真正开过火。 火枪的使用有严格规制。 她只见过殷崇琰围猎时拿出来试过一次,声响震天,百步之外的木靶被轰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当时在场的人无不失色。 可眼前这个舱室里,至少有一百支。 殷沁梨慢慢走进去,脚步很轻,她的目光一遍一遍扫过墙上的火枪。 她在一排木架前停下来,目光落在一支短管火枪上,它通体乌黑,枪管不长,看上去小巧轻便。 她伸手拿了起来,沉甸甸的,比看着更重。 “舅舅是打算送我一把?” “不,这些都是你的。” 殷沁梨再一次愣住了,随即她的眼睛里迸发出星光,“真的?” 她本就想获得一批火枪,没想到就送过来了! 顾承洲站在她身后,从旁边的木箱里取出一包火药和几枚铅弹,向着她走了过来,“你不是得了一个硝石矿吗?这不正好。” 他把东西递过来:“会用吗?” 殷沁梨摇摇头。 顾承洲一步一步教她,准备火药、清理枪膛......安装火绳...... 殷沁梨学得认真。 枪装好后,顾承洲推开舱室尽头的另一扇小门,门外是一处密闭的空间,对面立了一列靶子。 “试试。” 殷沁梨双手持火枪,像射箭一样瞄准,她屏住呼吸,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闷响,枪口喷出一团白烟,虎口震得发麻。 远处的木板上,一个拳头大的新痕嵌了进去,边缘焦黑,木屑飞溅。 殷沁梨紧紧盯木板上的痕迹,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好东西。”她的声音在发抖。 顾承洲靠在舱门边上,双手抱臂,看着她的反应,笑了,“不止这些,箱子里还有三百只,全都送给你。” 殷沁梨僵硬地转头,对上顾承洲的目光。 “......舅舅?” 顾承洲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想做什么便去做。” 他又沉声道:“它,可比道理好用。” 100. 天翻地转 船靠岸时,日头正盛,湖州码头的水面铺了一层碎金,层层叠叠。 岸上早已候着几人,为首的老者约莫五十出头,穿一件深青直裰,腰背笔挺,目光不时掠过每一艘靠岸的船。 待看到顾承洲和殷沁梨从舱中出来的时候,他并没有立马迎上来,而是向身后的随从微微一颔首,便有人牵着马车靠了过来。 殷沁梨下船时,他才上前,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小姐一路辛苦。替身早已安排妥当,小姐藏身的院子也已经安排好了。小姐先用饭,其余杂务自有老奴料理。” 殷沁梨点了一下头,随即回头,顾承洲和明景初站在船边,正望着她。 顾承洲摆了一下手,她便没有再停留,跟着管家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湖州城的街巷时,她掀开车帘一角看了几眼。湖州十分繁华,街道两旁铺面林立,卖布的、卖糖的、书肆,一家挨着一家。 殷沁梨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歇了一会儿。 直到马车停了下来,她走下马车,眼前是三层高的酒楼,门口的幌子上写着“望湖楼”。 管家报上名号,引她上了二楼,靠里的包厢,一面临街,一面望湖,窗扇半敞着,湖风从远处穿过来,带着水的潮气。 菜很快上齐了,都是湖州本地的菜色,清蒸白鱼、荷叶粉蒸肉、醉蟹、清炒时蔬...... 管家躬身道:“老奴为小姐拆蟹。” “好。” 得到应允后,管家净手,跪在桌子旁,又稳又轻地拆蟹,蟹肉被完整地剔出来,在碟中码成雪白的一小堆。 殷沁梨夹了一筷子鱼,鱼肉鲜甜,入口即化,处理得干净,没有丝毫土腥味。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跟着无数人的声音同时涌了上来,嘈杂、纷乱,夹着断续的哭音。 殷沁梨放下筷子,和温皎相视一眼,推开了窗户。 长街两旁聚集了许多百姓,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中间空出了一条窄路,路的尽头正有一队人缓缓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押解的狱卒,穿着皂衣,腰里别着棍棒,他们后面跟着一个人,穿着囚衣,囚衣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硬得风吹都纹丝不动,双手和双脚都被铐住,脚上的镣铐拖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地响。 殷沁梨的目光定在囚犯的身上,领口露出的脖颈细瘦而挺直,披散着头发,看不清面容,分不清男女,他的背直直地挺着,不似寻常囚犯,每一步都落下得从容,配合着铁链拖地,掷地有声。 周围的百姓纷纷伸出手来,手里攥着的全是吃食,有人捏着干饼,有人举着鼓囊囊的油纸包,有人甚至递出去一只鸡腿,油汪汪的,在日光下泛着光。 “大人!” “大人!” “颜大人!” 哭声越来越大,一声一声的“大人”喊得人心里发紧,一只只手从人墙里探出来,朝着囚犯的方向伸过去,将手中的东西费力地递出去。可每次有人快要碰到的时候,旁边的狱卒就掏出棍子,“啪”地挡开。 干饼落在地上,被人脚踩碎,油纸砸到地面,里头的糕点散了一地,咕噜噜地在街上滚着,沾满了泥,又被后面挤上来的人碾成了糊。 她看着囚犯走过窗前,眉梢微微一动,没有回头,问身后的管家,“这是谁?” 管家都没有看向窗外,便答道:“前湖州知县。” 殷沁梨的目光重新落回街上,囚犯已经走过窗前,只能看见背影。 即使是背影,他也挺得很直。 “看起来很得民心,是犯了什么事?” 管家低下头,压着声音道:“女扮男装入仕。” 殷沁梨闻言失色,搭在窗沿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抓了一下,目光连忙向前追去,那人已经快要走到长街尽头。 她又确认道:“女子?” “是的。” “为官后有何作为?” “颜大人上任一年有余,清正廉明,爱民如子。不滥征赋税,为减束脩之困,颁行多项利民之策,还创立了抱朴学堂。” “抱朴学堂?” “抱朴学堂不限身份,一个月十节课,每次一个时辰,课程都由颜大人定。文课教识字、算账,常识课传授辨识草药、急救和农桑之法,还有律课,由真人演案、以案说法。” “真人演案?” “颜大人将过往案卷编作故事,由人演给百姓看。看一场戏,便知一桩案子的前因后果,还能记住相关的律法。” “成效如何?” “犯事者少了约两成,还有许多百姓懂得律法之后,争回了自己该得的,还有一条显著的便是今年的收成,也比往年多了将近一成。” 殷沁梨静静听着。 “她的身份如何被发现的?” “颜大人的上一任知县因贪污被处死。到了颜大人,她不肯同流合污,断了上面官员的财路。上面一直想除掉她,只是师出无名,直到他们查出了颜大人是女子,便以亵渎官职、违背祖宗之名,判了死刑。” 殷沁梨神情大变,“今日行刑?” “不是,还有两日,颜大人被抓之后,每天这个时辰都会被拉出来游街,上面的意思是杀鸡儆猴,让世人看清楚,女子做官的下场。” 殷沁梨的目光冷了下去,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街道上,被踩成烂泥,黏在地上的糕点,还有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捡那些还算完好的碎块,小心翼翼地兜在衣摆里。 “亵渎官职,违背祖宗。”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半晌,她道:“你可有办法让我见一见这位颜大人?” 管家立马道:“有,小姐稍等,老奴这就去打点。” 等到管家退出屋子后,温皎望着殷沁梨的侧脸,“殿下想要救她?” 殷沁梨收回了目光,“先见一见人。”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开了,管家侧身让开门口,一身囚衣的颜大人走了进来,手上和脚上的镣铐已经卸掉了,她的头发还是披散着,但被人草草地拢了一下,露出半张脸。她的身形消瘦,颧骨凸了出来,皮肤粗糙,可那双眼睛是清亮的,散着一种柔和又刚毅的光。 她进门之后,躬身、拱手,动作利落得像还穿着那身官服。 “听闻林小姐想要见我,不知所谓何事?” “颜大人,坐。” 颜大人没有虚与委蛇,她走了过来,随着她的靠近,殷沁梨就能闻到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单纯的臭味,是一种让人身体会不舒服的味道,潮、骚、闷、腥等混合、发酵的味道。 殷沁梨竭力维持着面色如常,可那股气味还是冲得她眉心拧了一下。 颜大人见状,停了下来,“小姐若是闻不惯,我去门口那边便是。” 她的语气里没有怒,也没有愧,语气平常,丝毫不受这些外在的事情影响。 殷沁梨稳住呼吸,压住想要吐的冲动,“颜大人,坐。” 颜大人轻轻勾了一下嘴角,得体的拱手,坐了下来。 殷沁梨为她倒上热茶,颜大人端起茶杯,轻轻嘬了一口,将茶杯放下,“我单名一个‘恒’字。” 温皎问道:“哪个‘恒’?” “咸恒遁兮及大壮的‘恒’。” 殷沁梨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易经里面的卦序歌。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般介绍自己的名字,笑着道:“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颜恒望着殷沁梨,又饮了一口茶,“我可为小姐算上一卦,抵这一盏热茶。” 殷沁梨迟疑了一下,她没有 什么想算的,又或者说,她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了什么,若是解卦时,跟她心中所想相悖,她也不会听卦象的。 她会听自己的。 犹豫片刻,她还是点了一下头,道:“好啊,如何算?” 她想通过这一卦来快速了解颜恒。 至于卦象说什么,无所谓,她不听。 依此而言,算上一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需要五十根蓍草和纸笔。” “好,我叫管家去准备。” 没过多久,管家就带着五十根处理好的蓍草回来了,装在布口袋里。 殷沁梨将布袋推到颜恒面前。 颜恒将布袋解开,将蓍草悉数倒在桌面上,一共五十根。 她看向殷沁梨,“殿下可在心里想问题,不要广泛的问题,要能够确定的问题。” “好。” 殷沁梨心中想好问题后,颜恒清理干净桌面,从五十根蓍草中抽出一根,横置与桌面上方,她又将剩余的四十九根蓍草堆在桌面上,任意分为左右两组,她从左边的一组中抽出一根,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缝之间,接着从左边开始,每四根一组,分组,分到最后,最后一组取出,收于左手后,开始右边分组,分到最后一组取出,也放进左手,再将左手中的蓍草全都置于桌面左斜角,横置蓍草的左边。 她又将剩下的蓍草收拢,再次分成左右两组。 就这样重复了三次,她数桌面上的分组,一共是九组。 她在纸上写下了“九”。 她又将除了横置的蓍草全都收拢在一起,分组,重复刚才的流程,最后又剩下了九组,她“九”的上面,写了一个“九”。 又是四次重复操作,纸上跃然出现了一列“九”。 颜恒的神色变了。 她拿起毛笔,在每一个“九”的后面都化了长长一道横,从下至上,化了六道。紧跟着,她又在长横道的后面画了并排的、中间有缺的两道短横,依然是从下至上。 殷沁梨对象数方面不熟悉,但熟读义理,她知道第一个是乾卦,第二个是坤卦。 颜恒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目光转向殷沁梨,“您可是曦和殿下?” 殷沁梨手中的茶杯微微晃了一下,只是片刻,她握紧了茶杯,不动声色道:“何以见得?” “乾为天,为君,六个阳爻,健行不已,创生万物。”颜恒的手指在乾卦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代表着您的身份极其尊贵。您是女子,又与首富林家有关,想来也只有高高在上的‘曦和公主’才担得住了。” 殷沁梨沉默了片刻,将茶杯搁回桌面,“是,我就是曦和。” 颜恒望着殷沁梨,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公主问的是什么呢?” 殷沁梨回视,没有立即回答。 颜恒嘴角的笑意扩大了,“乾变坤,阴阳彻底翻转,六爻全部动变,这不是小变,是天地倒转之势。” 她顿了一下,又道:“殿下问的是什么,一目了然。” “既如此,何解?” “坤为地,为臣,为母,天翻地覆,殿下之志,终将得偿所愿。只是六爻皆动,万分凶险。” “可坤卦向来是臣卦。” 颜恒抬眼,目光平静又坚定,“民为上,君为下,才是正道。” 殷沁梨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颜大人有何建议?” “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愿殿下能如坤卦一般,德合无疆、行地无疆、应地无疆,以厚德载物。” 茶已凉,颜恒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她抬手作揖,深深躬身,“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殿下他日返京,步步险阻,望殿下,珍重。” 101. 背命 夜已深,烛光摇曳,殷沁梨坐在书桌前,桌上摊开的是《易经》。 “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 她的目光落在这几行字上,脑子里回想着的是颜恒说的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面,目光沉沉。 坤厚载物,德合无疆。 她对自己有清晰地认知,她是万万够不着的。 她从小生活在皇宫里,目之所及,皆是权力,目之所移,皆是利往。 她凭借着顾宜宁的地位,林玉金的财富,宣德公的权势,成为了金枝玉叶的“曦和公主”。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纷争,即使她什么都不做,她也得争。 更何况她从小被笼罩在殷崇琰的阴影里,早就成为了一个黑心黑肺的人。 若不是有母后、太子哥哥、外祖母守着她,她大概早就连最后那点人性都丢了。 又或者,她早就成了一个疯子。 是啊,她早就疯了,正常人谁会想要弑父呢? “哈”,她发出一声低低的自嘲,疲惫地靠在仰在后面的椅背上,手盖在了脸上。 她冲向城墙之下是因为大义吗? 还是说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已经分不清了,立于祭台上的她,站在城墙下的她,是算计还是有一点点的真心,会有一点点的不同吗? 不敢想。 爱民,她当不起。 更遑论,载民。 心头繁重,她在桌前坐了一夜,未曾合眼。 蜡烛燃烧到了最后,只留下一堆烛泪。 殷沁梨扶额,垂下的目光又落在了书上,她心烦意乱地将书扣上了。 窗外不知何时亮了,“咚咚咚”,门被轻轻叩响。 “进。” 门被轻轻推开了。 温皎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有粥、包子,还有两盘小菜。 她缓步靠近,目光落在殷沁梨身上,又落在她面前扣住的书上。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粥搁在桌角,“听闻今日抱朴学堂有课,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殷沁梨的目光缓慢地恢复了焦距,沉默了片刻,“好。” 抱朴学堂距离县衙不远的一处老宅里,院子前后三进,文课和常识课大多在后院上,前庭和中庭改了布局,搭了个台子。 她们到的时候,院里已经坐了很多人。 有须发花白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半大的少年,都在等着开课。 殷沁梨和温皎在后排寻了两个位置坐下,旁边坐着一个穿粗布衣的年轻女子,低着头,她的膝盖上摊开了一张纸,上面落笔了三个字,“天、地、人”。 笔力深透,笔锋刚劲有力。 女子一边小声地念着,一边用手指描摹着,描摹完又在自己的手掌心写一遍。 殷沁梨一直注意着她,等到她停下来的时候,她见缝插针问道:“这是谁写的?” 年轻女子转头看向她,“这是颜大人写的。” 她又低头看向手中的纸,嘴角噙着一抹笑容,“我学得慢,大人就特意为我写下了。” 一个穿灰袍的老者走上台,朝台下拱了拱手:“今日,律法课。” 殷沁梨看向台上,年轻女子小心翼翼地将纸折好,收了起来。 灰袍老者下了台,一个女子和几个中年男子上了台。 其中一个中年男子叉着腰,冲女子扬了扬下巴,“小花,你一个寡妇家,拖个娃,地摆你手里也是荒着。” 他嗓音粗粝,像在说一桩铁定的事儿,“族里商量好了,地收回去,归族里统一种。往后每年给你送粮,少不了你的。” 小花攥紧拳头,梗着脖子,“这是我家男人的地,是留给我的地!” “屁的你家!”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啐了一口,“地是赵家的祖产,你嫁过来时连个包袱皮都没多带,一个外姓人,凭啥握着赵家的地?也不怕烫手!” 小花眼圈红了,声音发颤:“我男人走那年,麦子还在地里没收,是我一个人顶着毒日头割完的,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我白天割麦,夜里烧得说胡话,也没见赵家一个人来搭把手。地是我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咋就不是我的地了?” “少扯那些!”头一个中年男子不耐烦地摆手,“族里已经定了,你识相就自己搬,不识相咱们就告到县衙,告你霸占族产,到时候吃官司可别怪叔伯不念情分。” 台下顿时嗡嗡响成一片。 “可不是嘛,赵家的地咋能归外姓人?” “放屁!寡妇咋了?她守的是赵家的寡,地不给她给谁!” “就是欺负人家没男人撑腰呗,啥玩意儿!” “都别吵吵,听台上咋说。” 台下越嚷越热闹。 一折一折演下来,最后便是小花被赵家告到了县衙。 一阵攀咬后,台上“知县”惊堂木落下,大声宣读:“《户婚律》载明:寡妇改嫁者,夫家财产及妆奁听其带去。若寡妇不改嫁、守节育子,则其夫所遗田产,归其抚养之子女所有。子女年幼,则由母代管,任何人不得侵占。” 结尾,知县判决:“田产归小花及其子女所有,他人不得侵占。” 台上的人退下去的时候,那个灰袍老者又走上台来,面向台下,站定。 “《户婚律》还载明:若夫家无人可嗣,寡妇可承夫产,自行立户。” 他的声音沉而有力,“女子为户主,名曰‘女户’。女户与男户同权,依法纳税、依法受田、依法告官。” 台下安静了片刻,一个中年妇人站了起来,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声音有些抖:“那……那要是族里不给她立户呢?” 灰袍老者看向她:“可以自行去县衙立户。带上户籍文书、田产地契、里正的证明,县衙必受理。” 又一个年轻女子追问:“那要是县衙也不理呢?” 灰袍老者没有回避:“那就去府衙,去巡按。各级衙门都有受理之责,谁推诿,谁担责。” 后面又演了两场,一场是欠债不还的,一场是邻里争水的,每一场都演得热闹,台下的议论也跟着一场比一场大声。 最后一场结束的时候,灰袍老者上台拱手:“今日课毕。” 场下的人没有急着离开,跟旁边的人就近,前后左右、成群结队地讨论了起来。 “俺得赶紧去跟俺叔家的姐姐说,她就是寡妇,她婆家那边的人一直惦记她的地呢。” “对,还有村东头刘二家,年年抢水,回去就跟大伙儿说,看他再敢横!” “放嘞个屁的,原来自己就能去县衙立户,还以为非得族里点头呢。” ...... 殷沁梨坐在原地,听着乡亲七嘴八舌地议论,心中难以言喻。 等到人都散了,她才回神,站了起来。 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她要见颜恒。 殷沁梨只身一人去了狱中。 牢房里的味道更刺鼻,比颜恒身上的味道更甚。 她跟着狱卒走在不见天日的廊道上,两边都是锁着的牢房,漆黑到里面有没有人都看不到。 终于前方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她走近,里面关押的正是颜恒。 狱卒打开了牢房的门,门不足半人高,想要进去,就得爬进去。 狱卒显然知道她的身份非富即贵,便道:“要不然您还是去外面等着吧,我将人领过去。” 牢里的味道已经让殷沁梨阵阵反胃,她的头都跟着不舒服起来。 “不必。”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胃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只能庆幸这段时日,她胃口都不好,吃得很少,胃里没有多少东西。 “请便。” 狱卒也没有锁门,离开了。 殷沁梨将食盒递了进去,颜恒接了过去,她犹豫了片刻,跪在了地上。 地是湿黏的,不是普通泥土的触感,又冷又黏,只是摸着,便让人又恶心又害怕。 她手脚并用,钻进牢房里。 原来进入牢房的第一步,磨得便是人的尊严。 颜恒在牢房里,扶起了殷沁梨,“殿下不必如此的。” 殷沁梨站了起来,她的衣服已经脏了,手更是看不得。 她看向颜恒,烛光之下,颜恒的眼睛依然明亮,堪比太阳。 她压下了心中的想法,“先......哕......吃饭吧。” 胃里一阵一阵翻涌,眼眶都呕红了。 颜恒扶着殷沁梨坐了下来,殷沁梨的手张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索性举着。 颜恒拿过食盒,将里面的饭菜摆了出来,最下层放着的是茶壶,上好的茶具,里面飘出的是香醇的茶香。 她扯了一下嘴角,拿起了茶壶,“殿下要不要洗个手?” 殷沁梨举在空中的两只手抖了一下,短暂的犹豫后,她摇了一下头,“不用。” 颜恒没有多说什么,盘腿坐在烂席上,端起饭碗,夹了一筷笋丝送进嘴里,她吃得斯文,但急。 殷沁梨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她吃,牢中的气味更甚,坐在破席上,比冬日坐在地上还要让人难受,仿佛能够浸透骨髓的湿冷。 她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 颜恒用完饭,将碗筷重新收进了食盒里,将茶壶拿了出来,为她和殷沁梨一人斟了一杯茶。< /p>“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我想救你,”殷沁梨直言,“你想不想活?” 颜恒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举起茶杯,用手扇风,闻上一闻,又沿边嘬了一口。 “殿下为何想要救我呢?” “你是一个有能力、有想法的好官。” “可这世上从来不缺有能力、有想法的好官。” 殷沁梨忍着恶心拿起茶杯,还没靠近嘴边,扑鼻而来的,是她手上散发出来的腥臭味道,闻不到一点茶香。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将茶杯原方不动地放回了桌子上。 “我需要你。” 她认为颜恒可以补上她没有的那一点,知民、爱民。 “湖州的百姓更需要我。” 这是拒绝。 殷沁梨听懂了。 这在她意料之外,她看到了颜恒的字,力透纸背,刚武有力,她定是想要有番作为,只是机会来了,她又为何拒绝? “殿下昨日回去可有看过《易经》?” “看了。” “那可有看过‘恒’卦。” “看了。” “恒卦,下卦为巽,为长女,下卦为震,为长男,代表夫妻相处之道,母亲为我取了这个名字,于我而言,恒,便是我女扮男装的修行之道。” “君子以立不易方,我以男身入仕,以女心守道,从一而终。” “恒卦的《彖传》言‘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 “我一直铭记于心,我虽够不着‘圣人’二字,却有我必须要守护的。”颜恒望着殷沁梨,目光澄澈之间又夹带着一股偏执,“就当是我的私心,也可以说是我的算计,抱朴学院是我的心血,只有我死在百姓的面前,我的死就会变成他们心中的一根刺,百根、千根的刺立起来,才守得住抱朴学院。” 颜恒起身,躬身,拱手,彬彬有礼,“若殿下不急,后日便来送我一程。” 殷沁梨站了起来,不甘心地握住了颜恒的手,“你真的想好了?” 她不死心。 她想要在颜恒身上找到答案。 如何才能称得上“坤”,如何才能问心无愧。 颜恒抬头,目光锃亮,“就当殿下欠我一条命。” 殷沁梨目光一震。 “禳旱祈天大典之失,殿下背在了身上,这让您无法见死不救,立于城墙之下,护住了万千流民。”颜恒停了下来,扬起一抹笑意,一字一顿道:“殿下不如再背上我这条命。” 她的目光坚定不移,仿佛吃透了殷沁梨。 殷沁梨不知道自己怎么从牢房里出来,又是怎么回到府邸的。 她的心根本无法静下来,满心满眼全都是颜恒那双亮得刺眼的眸子。 一日晃眼而过,到了行刑的日子。 殷沁梨和温皎来到了刑场。 百姓像密密麻麻地围在台下,从断头台一直延伸到街口。 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哭声,压得人胸口发闷。 颜恒被押上来的时候,日光正好照在刑场中央,她的囚衣换了新的,洗得发白,领口露出的那截脖颈仍然挺直。 “大人!” “颜大人!” 围观的百姓沸腾了起来,想要冲破狱卒的围守,声嘶力竭地哭着、喊着。 押解的狱卒按着颜恒的肩膀,她跪了下去,可背没有弯。 她跪在台上,目光从台下扫过去,扫过那些泪流满面的面孔,最后落在了殷沁梨的身上。 她笑了,如春日暖阳。 殷沁梨心头一酸,跪在了地上。 明明没有多大的声音,哭声震天的百姓却都安静了下来,一时之间,整片刑场只能听到压不住的抽噎声。 “咻——砰——” 万里无云的碧天之上,炸开了一朵烟花,紧跟着一道云烟升至高空,“啪”地绽开,一朵接着一朵。 红的、绿的、五颜六色,一层叠着一层,白日的光太亮了,亮到绽开的色彩还不如白烟浓烈。 颜恒抬头,看着那些薄薄的颜色在天幕上漫开又散尽。 紧跟着,一双双膝盖落了地。 殷沁梨抬手,作了一个长揖。 “青霄白日,烟火照路,恭贺颜大人,所愿得偿。” 一刀落下。 鲜红的血从台沿渗下来,一滴,两滴,一条,两条。 一张纸被风卷了过来,又从断头台上方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落到了地上,落在了殷沁梨的面前。 纸面上溅满了血滴,暗红色的,星星点点。 可那些血染不红上面的字,三个字,力透纸背,刚武有力:天、地、人。 102. 茉莉花田 船离开湖州码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水面上一片灰白,天水相接,分不清楚。 殷沁梨站在船头,看着岸边管家的身影越来越小,湖州城的轮廓在晨雾里逐渐收拢,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为了掩人耳目,她只带了朝云和听澜。 三人都换上了粗布衣衫,看起来像是寻常赶路的百姓,只是殷沁梨没有料想到,这个管家很是细心,贴身的、外面看不到的衣物都用了上好的布料,在看不到的地方做足了功夫,确保她们的舒适性。 为了安全考虑,三人在船上住一间房间。 门合上之后,殷沁梨将背上那只半人高的鹿皮背包卸了下来,肩带从肩头滑落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 背包落地时沉甸甸地砸在地上,朝云和听澜的包比她的大了一圈,放下时的声音更重。 她甚至生出了幻觉,感觉船都被她们的包砸得晃了一下。 殷沁梨抬手揉肩膀,低头看着自己的包,三十斤,真是要了她的老命了。 船沿江而下,头两日,河岸两边还能时常看到城镇和村庄,炊烟从屋顶升起,水势平缓的岸边偶有人洗衣、有人挑水、还有孩童追着船跑。 又过了两日,河岸渐渐变了模样,房子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挤在水边,好多树枝都埋进了水里,有些树直接矗立在水中,一半的树干都埋在水中,树干上覆盖了厚厚的青苔。 又走上两日,河水变得湍急,两岸的山峰从平地里拔起来,河连绵不绝,青灰色的山脊层层叠叠地压过去,没有尽头。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风从山谷间灌进来,两边回荡,打在脸上,生疼。 殷沁梨坐在船舱里,面前是烧着炭的暖炉,炉上搁着一只小铜壶,壶嘴正向外喷白气。 朝云将煮好的茶水倒进杯子里,递过来。 殷沁梨接住,窝在掌心。 又过了两日,船到了远南地界。 两岸的山终于让开了一块平地,城镇从山的缝隙里露出来,房子依着山势一层一层往上叠,石板路窄而曲折,高处的屋瓦压着低处的屋檐,别有一番景象。 码头很小,只有三五条渔船泊着。 朝云先一步上了岸,扶着殷沁梨下了船,脚踩在青石板上时,还有点不真实,在船上晃了这么多天,地都晃成了软的,站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听澜跟了下来,朝云跑去码头的另一边打听。 不多时,她了跑回来,指着半山腰的一处木楼,“那边有家客栈,说是镇上唯一能住的地方。” 殷沁梨扯了扯肩上的包带,想要减轻一下肩膀的负担,她抬头看向朝云手指的地方,没有多想,点了一下头,“走吧。” 三个人向着半山腰出发,刚开始地势还算平缓,往上盘路的时候,路陡了很多。 殷沁梨的步子越来越重,小腿发酸,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换一口气。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客栈还在上头,房顶露出一个角,看着不远,可走了半天也没近多少。 朝云想伸手接过她的包,她摆了摆手,继续走。 终于到了客栈门前。 客栈不大,两层的木楼,门口也没有多余的装饰,挂着一块朴素的牌子,上面只写了“客栈”两个字。 大门敞开着,殷沁梨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个圆脸的妇人,正在鼓捣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先是一愣,“可是要住店?” “是。” “相公!相公!” 妇人高声朝后门喊。 不多时,一个男人从后面的门里钻出来,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殷沁梨身上。 他笑着搓了搓手:“哟,这个季节来这边的,少见,真少见。” “行了行了,别啰嗦了。”妇人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快去接三位姑娘的包。” 老板娘也走了过来,热情道:“这一路可累坏了吧。” 男人走了过来,殷沁梨也没客气,她的肩膀又酸又痛。 男人接过包,掂了掂,“还挺重。” 他伸手去接朝云和听澜的,两人同时摇了摇头,他也没有勉强,只是笑了一下,扛起殷沁梨的包就往楼上走。 妇人引着三人上楼,一边走一边道:“我们有单人房、双人房和三人房,姑娘想怎么住?” “三间单人房。” “行。” “姑娘怎么称呼?” “姓林。” “林姑娘,我姓陈,你叫我陈姐就行,这是我相公,姓赵,有事叫赵大哥就行!”她利落地指了指方向,“热水在楼下灶房,晚饭酉时开。” 门合上之后,殷沁梨走到床边,累得直接倒了上去。 她盯着头顶的房梁,开始怀疑自己。 她虽然做好了爬山是个苦差事的准备,可万万没有想到,负重爬山是件这么可怕的事情。 她背着三十斤的皮包在平底走路已然是费劲,竟然还要爬山。 她光是走到这个客栈,就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 她真的能行吗? 她真的找得到九寨吗? 躺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她坐了起来,从鹿皮包里翻出一张纸和一个瓷罐子,下了楼。 她刚走到一楼的楼梯,老板娘的声音就钻了出来,“林姑娘怎么下来了?茶不合口?还是饿了?” 殷沁梨来到了柜台,将手中的纸展开,铺在台面上,“老板娘,我想找这个地方。” 纸上是手绘的地图,线条简单,但标记清楚。 老板娘探过头来,仔细瞧了瞧,眼睛一亮:“这是田婶子家的茉莉花田!” 她的手指向一个方向,“就在这后头!走路就一刻钟的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台走了出来,热络地拉住了殷沁梨的胳膊,“走,我带你去!” 由不得殷沁梨的拒绝,她的话才刚到嗓子眼,人就已经被拉到客栈门口的大路上了。 “你是想看茉莉花才来的?” 都没等到殷沁梨回答,她又道:“那你来得这时间不太对啊,今年的秋花前些日子刚谢。” 殷沁梨道:“路上出了点意外,耽搁了,就没赶上。” 她其实是想赶在茉莉花开的时候到远南的,只是她和温皎在岳州时的身体情况,实在没有办法赶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老板娘走在前面,步子大而稳,像是走惯了这种坡道,“我们这里地处偏远、行路艰难,过来一趟、出去一趟都挺费劲的。” “对了”,老板娘连珠炮似的再次开口,“你是专程来看花的?” 殷沁梨换了一口气,将怀里的瓷罐子托了托:“不是,也有别的事。” 镇子依山而建,抬头就能看见连绵的山脊横在头顶,墨绿色的,越往深处越暗。 殷沁梨望着头顶的山,忽然道:“赵姐可知道九寨?” 老板娘脚下一顿,神色也跟着变了,“九寨?你是为九寨来的?” “嗯。”殷沁梨点了一下头。 老板娘停了下来,她的手抬起来,指向远处更高处的山影,那里有雾笼着,看不真切,“九寨在更深的山里面,没有人知道寨子的具体位置。” 她又看向殷沁梨,眉心皱了起来,“你不会 要进去吧?” “是。” “那可不行!”老板娘的音色都变了,如临大敌一般,“天冷了,山里面只会更冷。前几天远处的山顶上压了大片的乌云,想来山里怕是已经落了雪了。这个时节进山,那是送死呢!” 她拉住殷沁梨的手,语重心长道:“这个时候,就连有经验的猎户都不会上山!”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是真的要死人的!” 殷沁梨抓住了话里的信息,问道:“猎户会熟悉上山的路?” “他们肯定是熟悉的,长年在山上跑,可就是这样,他们也最多翻上三四个山头,再往深里,山势复杂,一日不同天,野兽毒虫遍地都是,去了就是送命。” 老板娘身临其境一般,打了一个寒颤,又苦口婆心劝道:“这山可进不得!” 殷沁梨望着老板娘,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坚定:“我必须得去。”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啊!” 老板娘有些急了。 “我实在有要紧的事,必须得赌这一把。” 老板娘看了她好一会儿,半晌,叹了口气,“这样吧,镇上的刘猎户是我相公的好兄弟,他算是十里八乡里进山进得最深的了,我帮你问问,看看他愿不愿意带你一程。” 殷沁梨笑了,她听了老板娘的话之后,就有了这个打算。 “多谢陈姐!” “先别谢,”老板娘摆了摆手,“得看他愿不愿意。” 说话间,路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茉莉花田从脚下铺开去,虽然这个季节花已经谢了,但枝叶依然厚密,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 花田尽头立着一排木屋,屋前坐着一个老妇人,正在编竹筐。 老板娘挥着手,大声喊道:“田婶!有人找!” 老妇人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半晌,放下竹筐站了起来。 殷沁梨走了过去,“田奶奶。” 嘘寒问暖几句之后,殷沁梨表明了来意,“奶奶,我是林昭,这是我一位姐妹的骨灰,她生前背井离乡,就想着再见见茉莉花。” 老板娘大惊失色,她最开始也很好奇殷沁梨一路抱着的坛子是什么,只是后来说起了九寨,她就给忘了。 老妇人点了点头:“林小妹前些日子托人带过话了,地,已经准备好了。” 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老板娘立马扶住了她的胳膊。 三人朝花田深处走,穿过几片茉莉花田,到了一处收拾得齐整的空地,泥土是新翻过的,松软平整,周围用一圈小石头围了起来。 “就是这了,这里地势比花田高,花开花落,都能看个真切。” 殷沁梨环顾四周,这确实是一块极好的地方。 “谢谢奶奶。” 老妇人拉住了殷沁梨的手,另外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 殷沁梨拿起铁铲,挖了个深坑,将坛子埋了进去,堆了一个小小的坟。 老妇人递过来一块早就削好、磨好的木板。 殷沁梨双手接过,望着木板,思忖再三,没有刻字,她想让那些死去的姑娘,都能跟着张云美一起,来看看盛放的茉莉花。 她蹲了下来,没有用铁铲,而是亲手将木板埋进了土里。 木板立在坟前,变成了墓碑。 老妇人望着茉莉花田,又望向远处的天,轻轻说道:“明年的花一定开得极好的。” “嗯。”殷沁梨轻轻应道。 她深深望着那块空白的墓碑 此后年年,茉莉花开,千里同风,闻香如晤。 103. 进山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大厅的桌子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 听见脚步声,客栈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回来得正是时候!” 他说完钻了回去,帘子在他身后落下,片刻,端了一个热气腾腾的锅子出来,锅是陶的,里面的汤头浓白,正“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山珍锅!”他将锅稳稳搁在桌子中央,“里头是腊肉、野菌、晒好的笋干,还有山菜,这个天吃正好!” 四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老板娘盛了一碗汤放到了殷沁梨面前,“尝尝。” 殷沁梨不忍拂了她的好意,想着喝一口便罢了,可汤入口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全然没有以往肉汤的油腻,反而鲜得舌头打颤。那股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暖融融地扩散开来。 她没忍住,喝了两碗汤,又吃了一大碗饭。 身体暖了,夜里睡得格外沉,一觉到了天亮。 第二日清早,殷沁梨用完早饭后,她让朝云和听澜将鹿皮包背到了她的屋里,一件一件往外掏。 首先是鹿皮羊绒袄,外面是鹿皮,中间是鹅绒,里层是一层厚厚的羊绒,还有狼皮坎肩、狐狸毛围脖,蓑衣和油布斗篷,每一件都试穿了一下,很合身。 她继续往外拿,是鹿皮护膝和裹腿,同鹿皮羊绒袄一样,外层皮,内层绒。 紧跟着是高帮皮靴,靴底用的生牛皮,外层涂了桐油防水,靴筒内也是填了鹅绒,还有一层厚实的羊绒,底下还铺了一层厚鞋垫。 她又掏出了一双草鞋,她正好奇怎么用,就看到了鞋上别着一张纸条,她打开纸条,上面写着【稻草编的鞋套,套在靴子外面防滑,过冰面时可用】。 应急药品、火折子、火镰、火石、火绒、各种引火物,铜壶...... 衣食住行,应有尽有。 朝云望着摆了满满一屋子的用品,“殿下,我们还需要买些什么?” 殷沁梨抱着双臂,环视了一圈地上的东西,想了一会儿,“再买些吃的吧。” 三人在镇子里转了一圈,买了几斤风干牛肉和一些软和、不怕压的干粮,还买了一罐獾油。 她们还去了布庄,挑了一匹最显眼的红布,裁成手掌宽的长条。 回到客栈的时候,客栈大堂里多了一个人,此人身材魁梧,脸上有两道显眼的伤痕,皮肤黝黑,五官硬朗,看上去就让人害怕。 老板娘正同他讲话,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殷沁梨,立即起身,“林姑娘,这就是我昨日同你提起的,刘猎户。” 刘猎户站了起来,像一头大黑熊。 他左右、上下,将三人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在了殷沁梨身上,“就是你们要进山?” 他的声音就像他这人一样孔武有力。 “是。” 他的目光依旧在殷沁梨身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们三个都围着桌子走一圈,我看看。” 殷沁梨不知何意,还是照做了,她先走了一圈,紧跟着朝云、听澜也分别走了一圈。 刘猎户认真地看着她们绕桌一圈,等听澜走完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殷沁梨身上,“你的底子明显不行,腰软,腿没劲,再背上辎重,一个山头都够呛。” 殷沁梨没有反驳,也没有恼,她安静地站着,听他说完,才开口:“我知道我底子不行,但我必须得进山。” 她的语气一如昨天一样,声音不高,但容不得一点转圜。 刘猎户望着她,他没有想到一个小姑娘,身上竟有一股压迫的韧劲。 他沉默了一会,“我进山十几年,最深走进六个山头,从未见到过一个人影,更别说九寨了。” 他抬起锋利的眉眼,“你,很有可能会死在里面。” 殷沁梨的眸子没有丝毫动摇,她轻轻勾起嘴角,露出从容的笑意,“我必须赌这一把。” 那抹浅浅的笑意没有任何对死亡的惧意,迸发出的从容,足以证明她内心的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刘猎户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的人。 “行吧。”他坐了下来,“那说说正事,山里已经落了雪,这时带人进山,是拿命在陪你们走,这个价......” “三百两。”殷沁梨道。 刘猎户端茶碗的手顿住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 老板娘手里正在剥的花生“啪嗒”砸在了桌面上。 “多少?”刘猎户以为自己听岔了。 殷沁梨又重复了一遍:“三百两。” 她侧过头,目光投向听澜,听澜转身往楼上走去。 刘猎户瞪大了眼睛,两道疤在黝黑的脸上也跟着动了动,消化了片刻,才道“用不了这么多,你就是请我翻上十个山头、把我这条命搭进去,也用不了这个数。” “刘大哥既然愿意冒这个险,在我心中,便值这个数。” 刘猎户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看了半天,像是在琢磨眼前这个穿粗布衫的姑娘到底是什么路数。 半晌,他搓了一把脸,吐出一口气:“行吧,你既然这么说了,我便收下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带你们翻六个山头。第六个山头以后,后面的路你们自己走。” 这倒是超出了殷沁梨的意外,她以为能带五个山头就不错了,已然超出预期,她也没有多言,抬手、作揖,“六个山头,够了,多谢刘大哥。” 刘猎户点了一下头,又打量了她一眼:“你们东西备得怎么样了?吃的、穿的、用的,都准备了什么?跟我说说。” 殷沁梨报了起来:“鹿皮羊绒袄、狼皮坎肩、蓑衣、油布斗篷……” 刘猎户一边听一边点头,脸色比刚才松动了一些,他也意识到眼前人是真有钱,这里面好多东西都是上好的东西。 “你们准备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我来补。” 听澜正好走了下来,殷沁梨示意,听澜将殷沁梨递到了刘猎户手里。 刘猎户看着那三张银票,连连摆手,“这使不得,还没上山呢。” “刘大哥准备上山的辎重也需要用钱,就拿着吧。” 刘猎户没再推辞,接过了银票,那是三张一百两的银票,他每个都摸了摸,收进了怀里。 “行,我也得准备两天。”他站起身,分别比划了一下殷沁梨、朝云、听澜的身高,“两天后,天一亮,客栈门口碰头。” “好。” 接下来的两天,殷沁梨没有闲着。 她将包里所有的东西都重新码放了一遍,常用的放在表面,不 常用的压在底下,能压缩的就压缩。 两天后的清早,天刚亮,殷沁梨已经吃完早饭,站在客栈门口了。 晨风迎面扑过来,吸一口气,鼻子里已经能感受到一丝冷丝丝的涩意。 三人里面穿着羊绒小袄,外面套着皮衣,衣服的袖口和裤脚都用皮绳扎紧,衣服里藏着两把火枪,腰上别着刀,背上背着鹿皮包。 脚步声从街角传过来,刘猎户的身影出现在晨曦里,背上那只包大得吓人,少说也有六七十斤。 他走了过来,“别动。” 他用手分别丈量了一下殷沁梨、朝云和听澜的背包。 “包。” 殷沁梨没反应过来,他指了指她的背后,“你们三个的包,都给我一下。” 殷沁梨茫然地将包卸了下来,刘猎户接了过来,手脚麻利地在她们的包带、和背包上装上了可伸缩的皮带子。 他又将自己包后面捆着的几根木杖取了下来,木杖通体打磨得光滑,底端包了厚厚的铁箍,中间有卡扣,顶部向下缠了细绳,还特地留了两个圈。 他走到三人面前,两根两根地递过来。 每人有两根,刚好齐胸的位置。 “这是探路用的,用它也省力,底下的铁箍防滑,上面缠了皮绳,不滑手。” 他拿起他的木杖,拿着上面的圈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走路的时候就这样套住,不容易丢。” 殷沁梨握在手里,木杖的重量比她想象中要重上不少,杖尖往地上一拄,铁箍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地一声“当”。 刘猎户又将木杖取了下来,他拿起一根木杖,手放在了中间卡扣的位置,“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一压一捻,卡扣弹开,顺势往下一推,“嗒”的一声轻响,木杖底部一节脱落,露出里面一截铁棍。 铁棍的下端被打磨得极尖,沿着尖头往上,密布着一圈一圈细小的倒刺。 “底下拆了,就是镖枪。”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木壳,套回去,卡扣一摁,严丝合缝,“进了山以后,我教你们怎么用。” “还有这个包。” 他将自己的包背在了背上,肩膀偏下一点、两条包带上各垂着一条半张宽的皮带子,就像他装在她们背包上的一样,他拿起皮带子扣了起来,又从背后两侧,掏出了两根,也扣了起来。 “这样背包会省力一些。” 他将三个改装过的鹿皮包递回给她们。 殷沁梨照做,背上了包,按照刘猎户方才的操演,扣上了皮带子,她活动了一下,眼睛“唰”地就亮了,背包不再像以前那样往下坠,稳稳地贴在背上。 她兴冲冲道:“奇了!” 刘猎户哈哈笑了两声,“这都是经验,走吧,天亮了。” 他转身向外走去,木杖一下一下敲击着地面,“跟紧我。” 殷沁梨握紧了手里的两根木杖,抬起脚,跟了上去。 朝云和听澜跟在她身后。 “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老板娘和老板站在客栈门口,望着四个人的背影大喊着。 刘猎户没有回头,抬手摆了摆。 四个人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拐过第一道弯,消失在山脚的树影里。 104. 捉鱼 进了山,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周边的景象就完全不同了。 树木变得越来越多,已经入冬,脚底下是一层厚厚的腐叶,脚感软而塌,像走在泡了水的棉花上,每一步都会陷进去。 这里的气温比镇子上低不了太多,可也不是完全相同,镇上的冷是实实在在的,山里的冷却是软的、湿的、无孔不入的,从衣领、袖口、鞋缝里钻进来,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 殷沁梨走了一段路之后,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点发僵,不是因为冻得慌,而是像是骨头泡进了冷水里,又凉又沉。 路越来越难走了。 前面的路还时不时会出现窄窄的土径,踩的人多了,压出一条路。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这样的土径越来越少,只有碎石、盘综交错的树根、倒伏的枯木和滑溜溜的青苔。 刘猎户走在最前面,木杖在他手里左点右探,确认好底下是实的还是空的,才迈出下一步。 殷沁梨跟在他身后,步子越来越沉,呼吸也渐渐变重了,她已经开始用嘴一起呼吸了。 朝云和听澜走在她的后面,几次想搭上她的包,帮她托一把,都被她用眼神挡了回去。 刘猎户没有催她,他的步子在前面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节奏,偶尔回头看看她们三个人的位置。 他将她们带到了一条河的旁边,“在山里没有方向的时候,沿着河岸走不容易丢失方向。” 殷沁梨点了点头,算作应了,她气喘吁吁,肺已经着了火,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 刘猎户又迈开了步子,一边走一边道:“等再翻过两个山头,我带你们去另一条河。那条河又宽又长,我当时就是顺着它一直走,才翻到了第六个山头。我观察过,那条河到那里也是下游,往深处还有很长的路。你们到时候就沿着它走,应该能走得很远。” 他回头看了殷沁梨一眼,殷沁梨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听到了,也记住了。 他回头,又道:“那条河的水脉深,沿岸也开阔,不比现在走的这些杂木林子,你们到时候记得随时看水势,水急的地方,两边一定有断崖,别贴着崖边走。” “好。” 有了上一次刘猎户回头的经历,殷沁梨这一次开口简短地答了一声。 他们一路沿着河岸走,中午就简单吃了饼,烧了热水,休息了两刻钟就又上路了。 这一次启程,殷沁梨的腿像灌了铅一般,两条小腿止不住地颤。 每迈出一步,身体都在不听话地晃。 刘猎户看着她站都要站不稳的样子,没有任何心软,道:“前面的山头好翻,尽可能走快一点,为后面节省时间,后面的山翻起来可就难了。” 殷沁梨用力点了一下头。 她很想放空自己,但是腿时不时传来的酸胀感,让她没有办法随心所欲。 她只能尝试在心里背书的方式来转移注意力。 只是背了几句就放弃了。 她只能开始哄自己,哄自己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 又连着走了两个多时辰,他们翻过了第一个山头,天快要黑了。 走在前面的刘猎户忽然停了下来,他抬起了手,示意所有人站住。 他整个人沉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殷沁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的草地上横着一团灰褐色的东西,毛茸茸的,缩成一团。 是一只野兔。 上面正站着三只乌鸦,埋头在野兔的身体里啄。 刘猎户弯腰捡了一块石头,扬手扔出去,石头擦过乌鸦的头顶,“嘎嘎嘎”,三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这才走了过去,走到野兔跟前蹲了下来,伸手拨弄着。 殷沁梨跟了过去,越靠近,腐肉的发酸发臭的味道越明显,野兔显然已经死了很长的时间,淌在地上的血已经凝固发黑,头没了半个,腹部的内脏散乱着,都不完整,伤口边缘不规整,看起来已经被啃食了很多次,腹部也没了大片的肉,边缘发黑。 刘猎户拨开野兔的腹部,几只蛆露了出来。 他捏起一条蛆,回头看殷沁梨,他本以为殷沁梨会恶心、害怕,或者有其他不适的反应,结果对上的就是一张面色如常的脸。 他有点小失望,不过片刻就恢复了。 他道:“这种生了蛆的就肉不能再吃了。” 殷沁梨自然也是知道的,不过她还是点了一下头。 刘猎户将那条蛆放在一块石头上,掏出一把随身小刀,切掉了蛆的脑袋,随后,他竟然将那条蛆放进了嘴里,嚼了几下,咽了进去。 殷沁梨的脸色变了,她的胃猛地一抽,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她强忍着,咽下了那股恶心,稍纵即逝,她的神色恢复了正常。 但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朝云和听澜变得就没有这么快了,刘猎户将蛆放进嘴里的时候,朝云已经哕出声了,满脸都是抗拒。 刘猎户见她们这模样,哈哈笑出了声,“这蛆是可以吃的,只不过很难吃,但没毒。若是你们后边实在找不到吃的,就可以吃这个,接受不了的话,煮汤也可以。” 朝云和听澜小幅度地摇头抗议。 殷沁梨很是无奈,这种蛆也不是平白就能得来、一抓一大把的东西,要有腐肉,天气也得合适,才会有这种蛆。 这个刘猎户也是有趣,蛆没恶心到她们,他就吃一口,恶心她们。 她们被恶心到了,他就开心了。 算了,她以前也确实没想过这种蛆还能吃。 刘猎户笑得舒畅,又道:“不过这玩意也能做鱼饵,用来钓鱼。” 他又指着腐肉,“还有这腐烂的肉,虽然我们不能吃,但是可以用来做陷阱,不过我们着急赶路,做陷阱不方便,今天也用来钓鱼。” 他将野兔里的蛆全都拿了出来,又从包里掏出几个钩子,将蛆钩在了上面,弄好后,放在了一旁。 他又捡起一块石头,“梆”地砸到了野兔的身上,他抡圆了胳膊,一下一下砸在上面,将野兔砸得稀烂。 他站了起来,在河滩边找了几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剔掉旁枝,削尖一端,又从腰间的袋子里掏出几根细线,绑上穿着蛆的钩子,扎成了一排简易的钓竿。 他将砸烂的腐肉扔进了河里,又将线和蛆一起浸入水中,他选的位置,不算深,又在岸边水流较缓的地方,将树枝插进搬过来的石头缝里固定好。 做完后,他拍了拍手,“看看今天运气怎么样!” “走吧,”他拎起包,拿起木杖,“找住的地方。” 他带着三人往一个方向走,边走边道:“这里的山我比较熟,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山洞,今晚就在那里落脚。” 朝云忍不住问道:“刘大哥,我有个问题想问。” 刘猎户没有回头,“问。” “方才既然有乌鸦,为什么不打下来?乌鸦不可以吃吗?” “在我们这里,乌鸦是神鸟,是不可以吃的。” 朝云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山洞,洞不深,大约一丈,洞口被突出的岩壁挡住了一半。 进去之后,风是灌不进来的,底下也是干的,“挺好,今晚就在这儿了。” 三人将包卸了下来,肩膀瞬间轻松了,人也能站直了。 刘猎户招呼道:“走吧,去捡柴。” 他没带她们走太远,就在洞口附近转悠。 他一边捡一边教:“找柴,最好就找这种容易掰断的。” 他捡起一根,握住枯枝的两端,手腕一压,“咔嚓”一 声脆响,“这种一点就着。” 殷沁梨、朝云、听澜按照他说的,弯着腰捡地上的枯枝。 “看这里。” 刘猎户忽然开口。 三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同时看向他,他手中正拿着一根有绿叶的树枝。 “当堆火堆的时候,如果在上面盖上这种常青的树木,点燃火堆,就会升起大量的黑烟,这种黑烟又熏眼睛又刺鼻,能够驱赶野兽,还能求救。等到我离开以后,你们若是遇到危险就可以烧黑烟,只要我看到,我会想办法救你们的。” “好。”殷沁梨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四人找了很多柴放进了山洞里。 刘猎户道:“我去看看鱼,你们去外面找些干树叶抱进来,晚上睡觉用。” 等到刘猎户回来的时候,山洞里已经厚厚铺了两片树叶堆。 他举起手,脸上是恣意的笑意,“看!” 他手里的两根树枝上各穿着一条小臂般大的鱼,鱼鳞已经刮干净了,鱼肚也剖开了,内里清洗得干干净净。 听澜已经烧开了水,倒了一杯,递给了他。 他喝了一口,道:“今天烤鱼吃。” 他利落地将一根树枝插在了山洞缝里,上面吊着一条鱼。 “这条留着明天吃。” 他走到了洞外,在洞口外点了一堆火,火从底下烧起来,很快窜了老高,将洞口周围照得通亮。 鱼被树枝穿了起来,架在火堆旁慢慢地烤。 殷沁梨走了出来,“为什么要在洞外烤?” “烤鱼的香味会吸引来野兽,山洞里味道不容易散出去,外面风一吹就散了,等吃完在收拾地远一点,安全。” 殷沁梨望着“滋滋”变熟的鱼,目光不知不觉移到了天上,今夜月亮是弯弯的,天上的星星很少。 从山里看天空跟外面是不一样的,穿过丛林向上望去,会将山中独一份的清冷一同带上去,就连月亮都变了颜色。 她也是进了山才知道山的恐怖,身处其间,遍地都是山的时候,人真是太渺小了。 真的能找到九寨吗? 她用力摇了摇头,没让这份动摇更深的蔓延。 鱼烤好了,听澜还煮了一点饼子,刘猎户将烤好的鱼分给众人,四人吃起了饭。 鱼皮焦脆,鱼肉嫩白,只是味道比较寡淡。 不过可能因为太累了,殷沁梨竟觉得好吃。 刘猎户吃饭极快,殷沁梨碗里的饭还没下去一半,他已经吃了三碗。 他吃完后也没闲着,又烧了一壶水,水开后,他将水壶从火上撤下来,搁在旁边晾着。 “等凉了灌进水囊里,都灌满,河水不能直接喝,容易生病。” 收拾好晚饭后,刘猎户又将火堆堆得很高,洞口的岩壁被火光映成暖红色。 “睡吧,明天天亮赶路。” 殷沁梨躺了下来,虽然垫了很多树叶,但还是很硬,她看着火堆跳动着,裹紧了棉袄。 很快,走了一天的疲惫席卷了上来,她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夜里风穿过林梢,发出低低的哨音,不知名的鸟儿偶尔发出几声叫声,火堆慢慢矮下去,但没有灭。 殷沁梨不知何时才睡着,第二天,她是被鸟叫声叫醒的。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洞口外的树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 洞门口有声音,她爬了起来,来到外面,刘猎户正在教朝云和听澜头镖枪。 朝云一个箭步,掷出了手中的镖枪,刘猎户连拍了好几下手,“不错不错,练家子就是学得快。” 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到殷沁梨醒了,道:“吃饭吧,吃完饭就走。” 殷沁梨点了一下头,望着埋在林荫间的日光。 她会找到的,九寨。 105. 受惊的野猪 云层薄薄的,清冷的日光照到身上的时候,已经没了一丝暖意。 今日的山路更是难走。 殷沁梨闷着头往前冲,心里连哄自己都做不到了。 昨日铆着劲冲的后遗症全面爆发,大腿、小腿、胳膊又酸又痛,每动一下,就跟着打颤。 就连身上的背包,似乎都比昨天重上了一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天色沉了下来,云从远处的山脊那边漫过来,一层一层叠压下来。 雨来了,细密的山雨,如蚕丝一般,斜斜地飘下来。 殷沁梨压了一下头上的毡笠,雨丝顺着笠檐流下来,落在蓑衣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脚下的路开始变得泥泞,每一步踩下去,再拔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声闷闷的“噗”。 又往前走了一段,泥土渐渐变少,碎石越来越多,铺满了整个坡面,踩上去就往下滑,走一步,退半步,再走一步,又退回来。 就这样来回拉扯着。 刘猎户走在前面,他的步子也不比昨天,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换脚。 过了午时,雨还在下。 虽然有雨具,可下雨后,山里更是被水汽浸得透透的,一丝一丝渗进皮肉,骨头都泡胀了。 山间迷蒙蒙的,四人没有一点赏景的想法,注意力全在地面上,每一步落脚都得稳,不能踩空,不能滑倒。 快要翻过第二个山头的时候,前方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响动。 刘猎户的脚步猛地停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抬起来,手掌朝下,狠狠压了一下。 殷沁梨、朝云和听澜停了下来。 突然,那阵响动炸开了,灌木从中间被什么东西生生撞开,灌木折断的声音,野兽短促、洪亮有力的喷鼻声,大地开始细微地颤动。 刘猎户大喊了一声:“散开!” 他的话音刚落,一头野猪出现在了视野里,直直冲着他们冲了过来。 它的体型大得惊人,鬃毛直立,嘴里翻着獠牙。 刘猎户一把抓住殷沁梨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扛起来向侧面退去。 朝云和听澜的反应很快,朝云往左一滚,听澜向右借力跳到一边,三个人几乎同时从野猪的冲撞路线上散开了。 野猪靠近,它的浑身沾了许多泥浆,头上有一块凹了进去,背上、腹部都有几道伤口。 它已经受了惊。 野猪冲了一个空,前蹄在泥地里刹了一下,刨出两道深槽,猛地掉头,朝着最近的、移动的物体冲了过去。 扛着殷沁梨的刘猎户。 刘猎户将殷沁梨放在地上,转身的瞬间伸手摸向自己的木杖。 他还没有来得及拆下木壳,一道黑影“唰”地一下,破开山间沉闷湿润的空气,“噔”的一声,枪尖没入了野猪前方的泥地里,钉在地上,铁杆剧烈地颤了一下。 是朝云,她掷出了镖枪。 野猪来不及刹车,撞到了镖枪上,弹开的镖枪又“啪”地一声打回在了野猪的头上。 野猪惨叫了一声,调转了方向,朝着听澜猛冲过去。 听澜没有退,她拔出了腰间的刀,一个弹跳侧身飞起,避过野猪的正面冲撞,脚踹在树上,借力飞起,擦过野猪的一瞬间,挥刀砍下。 “当”,刀刃嗡鸣,劈在野猪的头顶上,没有很深,但留下了一道伤口,汩汩冒血。 一声长啸。 刀口淌下来的血流进野猪的眼睛里,野猪彻底暴怒。 它的獠牙在昏暗的天光下白得发亮,身上的泥浆随着它激烈的动作向四周扫射。 刘猎户跑了过来,手腕一转,枪尖在雨中划过一道弧线,野猪躲开了。 朝云从右侧插上,卡住了野猪的退路。 听澜一个利落地空中前翻,包抄到了后方。 三人以野猪为圆心,慢慢收拢。 刘猎户缩圈、朝云封路、听澜补位,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野猪感受到了包围,又或许是它头上的血流得太多了,它的呼吸变得更重了,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气,鬃毛全都立了起来。 “扎它的眼睛!” 刘猎户大喝一声,同时一个箭步上前,镖枪从下往上斜刺出去,枪尖直取野猪的头部,野猪往后一缩,刘猎户那一/枪/刺/了/空。 朝云立刻上位,刺向野猪,野猪一个摆尾,躲开了,可朝云没有收手,一记漂亮的反手,扎进了野猪的背,只是野猪的皮太厚太硬了。 野猪激烈挣扎,将朝云甩了出去,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急眼的野猪朝着朝云的方向冲去,朝云一个侧滚翻避开,野猪冲过她刚才站着的地方,一头撞在一棵树上,树皮都被掀掉了一块。 刘猎户抓住时机,握着镖枪的尾部,枪尖朝前,整个人扑上野猪的侧面,铁尖从野猪的颈部下方刺入,斜斜地向上捅进去,野猪剧烈地挣扎起来,四蹄乱蹬,刘猎户被它甩飞了,镖枪还插在野猪的身上,枪杆随着野猪的挣扎一抖一抖地晃着。 听澜立马补位,可是发了疯的野猪,不知为何,忽然调转了方向,獠牙擦过听澜的肩头,直奔殷沁梨。 朝云掷出的镖枪也扑了空。 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朝云拔腿就追,听澜也从侧面包抄,但被逼到绝路的野猪,速度快如闪电。 殷沁梨没有退,只在一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紧紧握着镖枪。 铁尖露出来,倒刺在雨丝里泛着冷寒的光。 她没有与野猪周旋的本事,若不想死,就必须一击毙命。 野猪飞速冲来,四蹄翻起泥浆和碎石,殷沁梨看着它越奔越近,屏气凝神,眼睛似乎都比寻常好用了,她能看清楚鬃毛在风中立着,能看到野猪头顶的那道伤口正在随着奔跑而一张一合地渗出血。 她眼睛里盯着,心里数着,等它到了三步之内的距离,她一个退身,抵住,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镖枪/刺/了/出去。 铁尖没入了野猪的侧颈,握住木杖的手被那股冲力震得发麻,但她没有松手,另一头抵住了她的腹部,用身体的惯性向前一扑,将枪更深地扎了进去。 野猪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叫,朝云和听澜从侧面赶到,两人一人一边,将镖枪狠狠扎进了野猪的后臀,钉入大半截。 野猪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四肢蹬了几蹬,不动了。 殷沁梨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半躺在泥地里,胸口在劫后余生后,剧烈地起伏着,雨不知何时停了,鲜血顺着镖枪流向她的手。 她松开了镖枪,手在止不住地发抖。 < p>两人跳到了殷沁梨的面前,“小姐!没事吧!” “没事。” 刘猎户站在几步之外,震惊地望着殷沁梨,他的心情难以言喻。 他是猎户,见过许多人面对猛兽时的反应,被吓破胆的常有。 哪怕是很多有经验的猎户,在遇到大型野兽的时候,会慌、会跑。 面对生死攸关的危险时,人的本相便会露出来。 而在那一刻,他看到的是一双又沉又亮的眼睛。 来不及多想。 他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检查死掉的野猪,野猪身上的多处伤口正在源源不断流出鲜血,洇出一大片暗红色。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在空气里。 很腥,很臭。 刘猎户一脚踩住野猪,向下蹬,手用力向上拔,“噌”,镖枪挂着肉丝和黏糊糊的不明液体脱离了野猪。 他道:“你们三个,马上去河边,把身上的血处理干净,一点都不要留,还有镖枪也要处理干净。回来的时候多捡些柴,越快越好!” 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很急切。 三人也不敢拖延,迅速捡起地上的镖枪,快步朝河岸的方向走去。 溪水冰凉,她们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将手、脸上的血迹洗净,又把毡笠、蓑衣上溅到的血迹擦掉。 镖枪的倒刺上挂着很多肉丝,她们仔细清洗着。 弄完后,互相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又连忙去捡柴。 三个人抱着满满的柴火回到了原地去找刘猎户。 等到回去的时候,刘猎户的面前已经生了一个小火堆,野猪已经被割开了,刘猎户的面前摆着几块分好的肉。 血的味道更浓厚了,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生肉的味道。 刘猎户正在用树枝将肉块穿起来。 听到脚步声,他头都没抬,道:“把火烧旺,这几块肉表面要烧焦烧黑。” 他又指了指旁边,“在这边生几个小火堆,不需要添柴,烧完晾着,等我回来。” 最后一块肉被穿了起来,他起身站了起来,身影很快消失了。 听澜生火,殷沁梨和朝云将肉拿了起来,放在火上烤。 火堆烧得极旺,火焰舔上肉块,野猪肉的表面迅速卷曲、发黑,油脂低落下去,在火上滋啦作响。 旁边的几个火堆,干柴慢慢变成了炭,炭又慢慢熄灭。 刘猎户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血迹已经没有了,他的怀里还抱着许多宽大的树叶。 他没有多说话,直接走到那几堆已经晾好的炭火前,蹲下来,手掌贴近,感受了一下温度。 不烫手。 他将火堆碾成了灰。 “肉。” 殷沁梨将表面黑焦焦的肉块递了过去,他将烤好的肉块埋了进去,滚了好几圈,直到表面裹满草木灰。 他将裹满草木灰的每一块肉都用树叶裹好,裹了三四层,再扎紧。 将肉块装好后,他道:“走,这里不能再留了。” 四个人重新出发,天空放了晴,血腥的味道也渐渐远去,直到闻不到了。 只是殷沁梨握着木杖的手,还在微微地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她再一次证明了自己,她想要,她就能得到。 106. 灼心毒 翻过第四个山头的时候,刘猎户带着殷沁梨三人来到了另一条河边。 这条河与之前见过的截然不同,宽阔,水色深沉,流速不急不缓,像一条静默的巨蟒,蜿蜒在山谷之间。 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到在山中还能有这么宽阔的河。 刘猎户站在河边,抬头环顾两岸的地形,“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那条河,我就是沿着它走到第六个山头的。”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被水冲得光滑的卵石,掂了掂,又重新扔回了河里。 “这里水势不急,河床开阔,两岸的河滩也宽,说明还是中下游,我当时翻到第六座山头的时候,也没有太大的变化,这河应当向里延伸得很深,你们后面就沿着这条河岸走,最起码,若是想要回来,不会丢失方向。” 殷沁梨站在岸边,看着河水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知道了。” “再往里走,猎户们做的记号就会少很多了,虽然一直沿着河岸走,方向是准的,但是你们也需要自己开始留记号了。” 刘猎户这一路走来,还教她们认了很多猎户做得记号,前面的记号很多,想来是猎户活动得比较多的缘故。 “嗯。”三人异口同声道。 沿着河走了两天,山里完全变了模样,没有一点点过渡。 泥土和落叶掩埋在白雪之下,一脚踩下去,鞋不会再陷进去,而是邦邦硬。 路变得非常滑,下过的雪应当是化开过,又冻住了,每走一步“咯吱咯吱”响。 山里的光线,从那种灰蒙蒙的软光变成了一种刺眼的、像刀刃一样锋利的白。 风吹过来的时候,刮在脸上,生疼。 四人停下来加衣服。 殷沁梨加上了鹿皮羊绒袄,围上了狐狸毛的围脖,戴上了皮毛帽子,最后戴上了皮毛羊绒的手闷子,她握了握拳,手指的灵活性差了很多,但非常暖和。 刘猎户检查了她们的鞋底,又帮她们在靴子外面套上草编的防滑套,才挥手示意继续走。 山路变得更加难走,化过又冻上的冰面滑得站着都困难,全都带靠着木杖,才堪堪向前移动。 天气变冷以后,她中过箭伤的地方也难受了起来,酸、胀,还有一点疼。 她忍着不适,尽量不落下太多。 不知道是不是殷沁梨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个山头也比前面的三个大上很多。 这里的天比前面黑得更快了,还好四人在天完全黑掉之前,找到了一处山洞。 风在山洞外呼啸,像婴儿的哭声,又像猫的叫声,叫得人心里发慌。 听澜升起了火,刘猎户捡了很多巴掌大的石块,一块一块往火堆里放,放得很均匀,确保每一块都能烧着火。 殷沁梨拿起石头一起放,“这是......烧石头?” “对,”刘猎户的手没停,“等烧热之后,塞进鞋、手闷子、还有帽子里,也能放进衣服里面抱着睡,可暖和了。” 朝云煮了猪肉饼子汤。 殷沁梨这些日子在山中,别说肉汤了,吃什么都很美味。 一口一口接连下肚,她捧碗的手慢慢恢复了知觉。 吃完饭后,刘猎户拿着树枝翻看石块,等到石头烧透、表面发红的时候,他用木棍把它们拨出来,晾了片刻,递给她们。 “试试。” 殷沁梨接过一块烧热的石头,石头很烫,烫得她拿不稳,她装进了手闷子里,隔着几层布,慢慢感受到了热。 她将姒灜送的手链摘了下来,放进了手闷子里,捂着。 刘猎户看着她小心翼翼捧着手套的样子,笑了,“是不是很暖和?” 殷沁梨用力点了一下头。 “来,都分分。”刘猎户将剩余的石头也都拨了出来,“鞋子里一定要放,这样明天穿着才舒服。” 石块都分好后,刘猎户又道:“从今天开始,咱们得分两组守夜。”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火堆堆高了一点,“这边的山里野兽多,不能像之前那样直接睡了,而且这边的温度也低,得确保一直有火。” 殷沁梨和朝云一班,听澜和刘猎户一班,第一夜是听澜和刘猎户守夜,听澜守前夜,刘猎户守后半夜。 殷沁梨躺在油布上,拿出焐热的手链,压在中箭的地方,不适感渐渐退去。 她裹紧羊绒袄,胸前有热热的石头,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睡不着,而是躺下就能睡着。 就这样翻了一个多月的山,他们来到了了第六个山头。 这一个多月,没有见过任何人留下的痕迹。 就像进山之前说得那样,没有猎户会在入冬进山,也没人知道九寨的存在。 九寨真的在这里吗? 面前是连绵的山脉,一层压着一层,一座连着一座,全都笼罩在一片灰青之下,低压压的,仿佛伸手就可以摸到,就像她看着前面的山头,总感觉马上就能走过去,却连着好几天都够不到。 天越来越冷了,也越来越多变。 每天都会刮风,不止一阵,有的时候一天都在刮风,有的时候停一段时间,紧跟着的是更猛烈的风。 山中时不时就会下雪,下雪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周边的一切都会暗下来,只有雪,是洁白的。 殷沁梨的视线越来越差了,很多时候,她看向别处,眼前都是朦胧的,挡着一大块白。 每一次的呼吸,吸进去的时候鼻腔都会一阵刺疼,被黏住,呼出来的时候就是一团白雾。 又走了十几天,快要走过第六个山头的时候,晚上,刘猎户坐在火堆边,忽然道:“我不下山了。” 殷沁梨正在往鞋子里塞烧热的石头,听到这话,她转头看他。 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那两道疤在跳动的火堆里忽明忽暗。 她没有问为什么,而是道:“刘大哥,你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上有父母,下有妻儿。”他没看殷沁梨,似是有意逃避,他手里笼着火堆,“我妻子不久前给又我生了个女儿。” 殷沁梨将手中的石头放进了靴子里,又拿起旁边的一块往袜子里放,“那你要是死了,他们怎么生活?就靠着那三百两吗?” 刘猎户面色大变,他实在没有想到殷沁梨说话这么直接。 他急着道:“快呸呸呸,一边呸一边拍嘴。”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掌拍自己的嘴,“快点!” 殷沁梨只好学着他的样子,一边拍嘴,一边“呸呸呸”。 刘猎户似乎觉得不解气,起身走到她身边,拍了她两下,气哄哄地叉腰道:“你这张嘴!” “是我说错话了。”殷沁梨立马认错。 刘猎户气呼呼地走了回去。 殷沁梨的背被拍过的地方隐隐作痛,见他走远了,才继续道:“刘大哥,明日就下山吧。” 刘猎户闷着头没吭声。 殷沁梨望着刘猎户,她当然希望他留下来。 但是,她不能。 “想要找到九寨的是我,刘大哥,你是一个好人,但是不要拿着你的善良去赌一条我想走的路。” “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是交易,你带我走六个山头,得到三百两的报酬。” “你想要留下来,是因为这一个月朝夕相处,有了感情。” “这一个月的感情固然可贵,可实在抵不上家中亲人的惦念。” “刘大哥,他们在等你回家。” 刘猎户听着,后背上的汗毛立了起来,面前的这个姑娘,太冷静了,太可怕了。 他抬起了头,火堆横亘在两人之间,他张开的嘴合上了,缓了好久,他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早上醒来,刘猎户已经醒了,他的面前摆出了好多东西,有饼子、引火物、备用的防滑草鞋、两把打磨过的匕首、鱼钩等。 “这些你们后面都用得上。” 还没等到殷沁梨开口,他又道:“放心吧,来的时候就带了你们的份,我剩下的也有余量。” 殷沁梨点了一下头,抬手,拱手,“多谢刘大哥,此次分别,不知何时能再见,愿刘大哥往后余生,平安顺遂。” 朝云和听澜也一同拱手,“刘大哥,平安顺遂。” 四人再一次同时背上背包,走到洞口,朝着相反的方向而行。 三个人继续走。 天气一天比一天差,也变得更加多变,积雪从脚踝慢慢涨到小腿,最深的地方能没到膝盖。 狂风卷着地上冰冻的碎雪迎面杀过来,分不清天上还是地下,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不断刀人的混沌。 殷沁梨的呼吸在皮毛围脖里化成水汽,又冻成冰渣,贴着下巴,剐蹭着下巴,又冰又疼。 又走 了大约半个月,她已经分不清走了几个山头了。 腿上的箭伤在寒冷刺骨的山中越来越痛,每一步迈出去,大腿都像落在针板上,痛得她一激灵。 还有眼睛,尽管做了措施,视力也越来越差。 又是一日,狂风卷疾。 殷沁梨走在前面的背风处,倚在大树上喘气,忽然注意到雪地上一处不甚起眼的痕迹。 她蹲了下来,尽管上面覆了一层雪,可这处的雪比其他的地方塌、实,还有几根被折断的草茎戳出了雪面,草茎上有泥印,只是草茎细,但她拼在一起,看着模糊、不完整的轮廓,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鞋印。 殷沁梨心中大喜,如久旱逢甘霖一般,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更多的痕迹,来证实她的猜测。 她激动地站了起来,猛地站起来的一瞬间,她的心抽痛了一下。 她能感受到血液的流速在变快。 坏了。 毒要发作了。 她本需要一直喝药清毒、压毒,可是上山之后无法正常喝药,所以她选择了一种更霸道的毒,灼心毒,来压制她体内的双生噬。 虽然会遭到更强的反噬,但是双生噬不会随时随地发作。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她会在山里待这么久。 “噗”,一口热血呛出,喷溅在皑皑白雪上,红得刺眼。 “殿下!” 朝云和听澜立马冲了上来。 “额唔!” 咬进喉咙里的呜咽,殷沁梨痛到差点跪到地上,朝云抱住了她。 “毒......发......” 又是一阵焚心烧血的痛。 朝云撑着殷沁梨的身体,立马道:“找地方!快找个能歇脚的地方!” “你跟殿下在这里等我!” 听澜旋即冲进了大雪里。 殷沁梨的呼吸越来越重,心脏越来越痛,她已经感受不到外面的寒冷了,只能感受到灼痛,正一寸一寸侵蚀着她的内脏。 “找到了!” 听澜奔了回来,朝云背起殷沁梨,听澜护在身侧,两人将殷沁梨背到找到的山洞,不如说是一道窄窄的凹陷,勉强能容三个人挤在一起。 她们刚落脚,天色骤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狂风从山脊那边翻过来,雪不再是落下来的,而是横着飞,和着地上的冰渣,恨不得将人刀碎。 山缝里没有办法完全挡住狂风骤雪的轰击,朝云和听澜将殷沁梨紧紧护在怀中。 殷沁梨的身体开始发烫,一把一把火从骨缝里往外烧,烫得她几乎想把身上的衣服全扯掉。那种炙心的烫又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彻骨的冷,从心脏沿着脉络蔓延到四肢,整个人像浸在冰水里。 烧、冷、烧、冷,循环往复,每一次交替都比上一次更剧烈。 她的意识开始溃散。 “点......”她的声音被风削得支离破碎,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点......” 朝云和听澜凑了过来。 “信......号......” “嗬唔!” 一阵烧心剧痛袭来,殷沁梨又吐出一口鲜血,她的血都来不及落在地上,就被狂风卷着打在了是石壁上,飞向了远处。 朝云和听澜听明白了,朝云从包里翻出了信号炮,拉开,“呲”,一道浓烟飞向天空,只是风太大了,没升多高就小小地炸开了。 殷沁梨痛到浑身发颤,她拉住朝云,“火......枪......” “唔!” 殷沁梨痛到痉挛,身体打挺,听澜紧紧抱着她。 朝云深呼一口气,让自己稳下来,掏出火枪,火枪里有之前上好的弹药,她对准远处,“砰”,来了一枪。 子弹不知道打到了何处。 来不及上弹药,她又掏出一把,打出一枪,又是一声巨大的声响。 听澜掏出了她的枪,递给了朝云,又是两发。 殷沁梨的视线逐渐扭曲模糊,在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一个身影从风雪中走过来。 轮廓在漫天白色中渐渐清晰起来,银色的头发飘扯着、雪山般清朗超脱的眉眼,美得不像是这个世界该有的人。 他走到殷沁梨的面前,俯身,为她挡住了风雪。 “找到你了。” 107. 天鸦寨 殷沁梨是被一阵暖意烘醒的,暖和又舒适的触感,让她睁不开眼。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差点又睡过去。 脑海里忽然闪过昏倒前的画面,狂风、暴雪、灼心撕肺的痛,她的呼吸忽然一滞,“啪”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墙,不再是冒着寒气的石头。 她意识到自己得救了,立刻坐了起来。 身体轻盈,大脑清楚,昏迷前那种灼烧和热寒交替的痛荡然无存,狂风骤雪吹在脸上的刺骨寒冷也已全然不见。 她抬手按上自己的腕脉,指腹底下是平缓、稳定的搏动,灼心毒解了,就连双生噬也被压了下去。 腿上有异样的感觉,她掀开了被子,撩起身上的衣服,露出她的腿,中箭的地方裹着白布,敷着草药,针刺的痛不复存在。 她的目光移向旁边,是一个暖水壶,表面裹着布,她的手够了过去,还是热的。 重新将被子盖了回来,她这才注意到被子的与众不同,被子的里层是兔毛,与身体直接接触,柔软又保暖,外层是厚实的棉被,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很舒服。 她的手摩挲着棉被的里层,抬起头,环顾四周。 房间很大。 床的对面是一张书桌,桌面是整块原木,保留着树木原有的样子,上面摆着笔架、砚台、镇尺和一摞书,有一本书是打开的,正扣在桌面上。 另外一边则是衣柜和排柜,整齐地排着,上面没有任何花样。 房间正中间是一个用石头砌起来的,四四方方的石槽嵌在地面里,周围围着一圈矮木榻,上面铺着兽皮,矮几摆在榻边,上面搁着一只陶壶和几只杯子。 石槽里烧着火,周遭红彤彤的,偶尔“啪”地炸开一个小火星。 不远处,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摇椅,摇椅里也铺着兽皮,椅腿底下垫着一块厚毡。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气味,不浓郁,像是什么东西慢慢烘了很久之后释放出来的,钻进鼻子后,心都跟着暖了起来。 她还没有见过这种取暖的方式,好奇地从床上起身,这才注意到床边放着一双鞋,圆圆的头,鞋面是处理过的动物皮,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里面是白花花的短毛,密密绒绒的。 她认出来这是兔皮。 唇角弯起一抹笑意,这鞋子做得还真是巧,毛面朝里,皮面朝外,就像被子一样。 她迫不及待地将鞋放到了地上,将脚伸了进去,脚尖触到那层兔毛的时候,痒痒的,紧跟着就是毛茸茸的触感,包裹了整个脚面,又暖和又舒服。 她站了起来,这才注意到书桌上还有一个茶杯,只是被摞起来的书挡住了。 她走了过去,掌心覆上了茶杯,茶杯还带着热,她的余光注意到书桌后的椅子,铺在上面的兽皮的凹陷还未完全恢复。 看来有人一直在守着她。 她拿起扣在桌上的那本书,底下压着的几张纸被带得飘了起来,她伸手接住。 纸上是她的脉象记录。 笔锋温柔,收笔有力。 她翻了几张,每一张都记着日期和脉象的变化,字迹工整,没有一丝潦草。 从这些纸上,她得知自己已经昏迷了三天。 放下纸,她来到了石槽边上,越靠近石槽越暖和,她找了一个矮榻,坐下来,整个人立马陷进了兽皮里,被软软的毛包裹在里面。 石槽上架着一只铜壶,她拿起旁边的夹子掀开壶盖,里面煮着东西,淡淡的褐色,澄澈透亮。 她拎起壶倒了一杯,嘬了一口,味道不浓,比水多一点滋味,咽下去后,舌根后面泛上一股淡淡的回甘。 解渴,也好喝。 她又喝了一口,胃里渐渐暖和了起来。 燃烧着的火焰泛出的暖意,如波涛一般,一层一层扑在她的脸上,跟在山洞里的火堆不同,那时候的火堆烤得人脸疼,后背却还是凉的,而这里的暖能将整个人都包裹住。 她握着杯子陷靠在兽皮里,望着炭火明灭,享受着这一刻的安静。 她贪恋这份静谧的时光,听着炭火的“噼啪”声,内心升起了许久未有过的平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好像一直在不得不往前走。 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她都来不及想清楚。 她会害怕,害怕在走慢一步、走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的深渊里,行差踏错,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想要的太多,也太大了。 尽管心中已经做了决定,却还是会反复涌上心头,反复质疑,反复推演。 弑父、夺位...... 真的是对的吗? 她又担得住吗? 这世间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君主,才会变得好? 这世间变得好,又真的是因为君主吗? 目光不自觉间又聚了起来,身体也跟着紧绷了起来。 忽然,兔毛扫过脚背,紧跟着矮榻上的狐狸毛扫过她露出的脚踝,痒痒的,拉回了她的思绪。 她垂眸苦笑,原来人真的能够被自己的思想困住,挣不脱,想不开。 她更深地靠在了后面,头枕在靠栏上。 就一杯茶。 就,一杯茶。 就在这时,门响了。 极轻的一声“吱呀”。 殷沁梨直起了头,目光落在了门上,可是门是紧闭着的。 一阵脚步声落在门外,很轻,随着脚步声,是一阵清脆的叮铃声,细碎的,一下一下的,就像是风铃的声音。 “吱”的一声,她面前的门开了一条缝,紧跟着,门缝越来越大,门后面的人影跟着变得越来越完整。 看清来人后,殷沁梨握着杯子的手指缓缓收紧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拎着盒子,身上披着狐皮大敞,一排排细密的银片和银铃缀在发间,垂在耳侧,随着她侧头的动作轻轻晃着,叮当作响。 银鱼。 银鱼正在扫狐毛上的雪,注意到屋内的目光,看了过来。 她倒是不像殷沁梨这般吃惊,寻常道:“醒了?” 殷沁梨的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是你救了我?” 可是她模糊的记忆里,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银发的男子。 她不是应该在玄京吗? 是墨衍之让她来的? 救她的人难道不是九寨的人? 殷沁梨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若是一会儿墨衍之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真的会忍不住刀他。 将近两个月的穿行奔波,她太害怕失败了。 银鱼听着她的语气不太对,抬眸望向她,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道:“这是我家。” 殷沁梨稳住心神,问出了她最在意的问题,“这里可是九寨?” “是,”银鱼脱下了狐毛大氅,挂在了门口,拎起食盒走了进来,“这里是天鸦寨。” 殷沁梨暗暗松了一口气,是九寨便好。 银鱼走了过来,将食盒放在了矮几上,“救你的人还记得吗?” “我只记得是一个银发的男子......” “那是我哥哥。” 她的话音刚落,外面的门被打开了,寒风夹杂着雪花,扑了进来,雪落在地上迅速融化,寒风冲进来,又被石槽里的热气一烘,散了个干净。 一个身影在风雪后变得清晰,他背手关上了门,抬眸,显然没有想到里面的门是大开,也没有料到殷沁梨醒了,正面对他坐着。 殷沁梨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一身飘逸的银发披着,上面和耳侧的头发别到后面,用银簪簪了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做工精致繁复的银饰耳坠,穿着一身黑色的特色服装,上面缀着许多银饰坠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极轻的细响。 狂风暴雪之中,殷沁梨没有看清他的脸。 这一见,她心中不禁叹道,生得真是太好看了。 她还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一双丹凤眼,瞳色较浅,左眼下有两颗明艳欲滴的红痣,肤如凝脂,一头银发,如月光倾泻而下。 整个人纯净得像从雪里生出来的,清冷,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神性。 她看得入了神。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却不像他的长相那般清冷,而是沉的,像山,连绵的、稳重的山。 殷沁梨被他的声音拉回了神,慌乱地将手中的杯子放到了旁边的矮几上,站了起来。 “没有,”她垂下头、抬手拱手,“救命之恩,定涌泉相报。” 她敛住心绪,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跟我一起的还有两个姑娘,不知她们情况如何?” “朝云和听澜都没有事,”银鱼接了话:“她们两个见你迟迟不醒,跟着寨子里的人一起去拜鸦祖,为你祈福去了。” 鸦祖...... 她记得刘猎户说过,他们这边认为乌鸦是神鸟。 “嗒、嗒、嗒”的脚步声混着“叮铃叮铃”的银坠子晃荡声,一双黑色的鞋子出现在了殷沁梨的视野里。 “我是银月,这是我的妹妹银鱼,你们在玄京见过的。” 殷沁梨抬起了头,正对上银月的眸子,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我一直在等你来。” 殷沁梨眉头轻轻一跳,“等我?” “嗯。” 银月伸出手,翻过掌心,托住了殷沁梨拱手的手,皮肤接触的那一瞬,他的体温烫了她一下。 殷沁梨被烫得颤了一下,手停在了离他掌心很近的地方,却依然能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散出的热浪。 她本以为,他这样的人,体温会极低,没想到却如火炉一般炙热。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会来?” “嗯。” “为什么?” “同我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我就告诉你。” 还没等殷沁梨回应,银月转身向外走去,“我在外面等你。” 108. 不拜 门推开的时候,雪正在下。 扑扑簌簌的雪落下来。 整座山头、整座寨子都被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白里,天和地之间没有分界,一层叠着一层,将近处的房屋、树木,远处的山与天全都吞没了。 殷沁梨站在门口,拢了一下狐毛大氅。 银月正站在台阶下的空地上,撑着一把伞。 竹骨油纸,鲜艳的红色,伞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伞动了一下,随即伞面后仰,露出了伞底下的那张脸,他的瞳孔在漫天大雪里,衬得更加浅了,而眼下的两颗红痣,在雪光红伞的的映衬下,更是鲜红欲滴,仿佛能滴出血来。 他撑着伞走上来,将伞举过殷沁梨的头顶。 伞面刚好容得下两个人。 “走吧。” 两人并排走进了雪里。 今日没有风。 山间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哗哗哗”,细密又广阔。 脚下的雪已经积了一寸深,踩下去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们沿着寨子里的路往上走,路边耸立着一座座建筑,底部全都架了起来,沿山而建。 他们正好碰上祈福回来的寨民,三五个人一组,有老有少,裹着厚厚的冬衣,头上戴着皮毛帽子。 见到银月,他们都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嘴里唤上一句“山主”。 银月一一颔首回礼。 又走了一段,殷沁梨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朝云和听澜。 她们正拐到这条路上来,朝云先看到了殷沁梨,脚下一顿,随即大步跑了过来。 “殿下!” “你醒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欣喜,跑到跟前又猛地刹住脚,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她的目光移到银月的身上,拱手道:“山主。” 银月点头回应。 听澜也跑了过来,她比朝云沉得住气一些,但眼底也亮晶晶的,“殿下感觉怎么样?” 她们两个的身上飘散出一股淡淡的松香味道,和之前路过的寨民身上的味道一样。 “我没事了。”殷沁梨答道。 “殿下这是要去做什么?”朝云问道。 “去个地方,你们先回寨子里。” 朝云看了一眼银月,又看了一眼殷沁梨,没有多问,拉着听澜往寨子方向走了。 殷沁梨和银月逆着人流继续往前走。 银月撑着伞,伞面偏向殷沁梨的方向,雪落在他的肩头和银发上,他浑不在意。 石阶从寨口一直往上,穿梭在山林间,看不见尽头。 两旁每隔九级就蹲着一只石鸦,石鸦的嘴朝着山下的方向,两只眼睛是嵌进去的黑石,在雪光里泛着幽幽的亮。 雪落在石鸦的头上,积成一小撮白。 殷沁梨看着银月的头发,忍不住问道:“山主的头发天生就是银色的吗?” 银月闻言,偏头看向她,他的银发随着他的动作从肩上滑了下来,发梢上盖着雪。 他道:“不是。练蛊的时候中了毒,被反噬,头发就变成了银色。” 他的声音在外面听,更不一样,仿佛和山融在了一起,却又不似山那般沉滞。 “眼睛呢?” “眼睛也是被毒伤了。” “那会不会看不清?” “会,尤其是晚上。” 殷沁梨思考了片刻,问道:“山主是怎么找到我的?” “还得多亏了朝云放的那几枪。” “原来如此。”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脚下的石阶越来越陡,台阶上的雪被之前来得寨民反复踩踏过,有些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变得很滑。 殷沁梨一脚踩上去,鞋底在冰面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前一倾,银月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小心。” 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腕骨上,一片滚烫。 殷沁梨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对上了银月的目光,“你的体温......好高,真的没有发热吗?” 银月没有松手,而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一样的,伤了身子,体温就变高了。” 他牵着她继续往上走。 “那你会不舒服吗?” “刚开始的时候很难受,后面就习惯了。” 石阶从山林间穿过,树枝上压着厚厚的雪,偶尔有枝条撑不住,“啪”地弹一下,一大团雪从上面砸下来,混在大雪里,洋洋洒洒,分不清哪些是新落的,哪些是刚掉下来的。 殷沁梨错半步跟在银月的身后,她抬头看了一眼,石阶还在往上,没入雪雾里,望不到尽头。 不知道走了多久,风开始从高处灌下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针尖拍在脸上。 殷沁梨往兜帽深处缩了缩。 “淅沥沥”,有水声。 拐过一个弯后,出现了一道崖壁,崖壁上挂着一道细长的瀑布,水已经冻住了大半,一道冰柱从山上垂了下来,晶莹剔透,冰柱旁有一股极细的水流从高处垂下来,溅在石上,碎成一片蒙蒙的水雾。 瀑布的后面,是一个洞口。 黑魆魆的,看不清里面。 银月拉着她走到了洞口前,松开了她的手,收起了伞,将伞靠在洞口的石壁上,“到了。” 洞里比外面更冷。 最先闻到的是湿石和苔藓的气味,混着一丝极淡的松脂香。 甬道仅能容下一个人通过,两壁漆黑,刻满了羽毛的纹路,每隔一段,壁上就会出现一个小龛,龛里蹲着一只小石鸦,眼睛镶着金,龛前点着灯。 甬道里的灯光刚刚好能照清脚下的路,又不至于那么亮。 烛光之下,金眼忽明忽暗,仿佛石鸦活了过来,在眨眼。 殷沁梨走在甬道里,总觉得两边的石壁在往自己的身上靠,像一只巨大的翅膀正在缓缓合拢。 风从甬道深处吹来,挤过石缝,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殷沁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太像乌鸦的叫声了。 甬道走到尽头,地面忽然往下斜,顶上的石壁也压了下来,走在前面的银月,需要压低身量才能通过。 蓦地,洞壁出现了金线,像血管一样在洞壁中蔓延。 人经过时,洞壁上的烛光摇曳了起来,金线会随之跳动,亮一瞬,暗一瞬,好似血管在搏动。 松香的味道越来越浓。 走过这一段,视野豁然开朗。 殷沁梨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空地,光线也比之前亮堂很多,洞壁上有壁灯,还有一排排落地烛檠。 洞厅顶部有一个天然裂口,外面的光从裂口里直直落下来,落在供桌上。 供桌上有香炉,一缕细烟断断续续从香炉里冒出,混在了光柱里。 上面摆放着贡品,肉、米、水果,应有尽有。 “这里是黑日厅,平常祭祀、 祈福都在这里。”银月道。 殷沁梨“嗯”了一声,她还没有明白银月为何要带她这里。 继续往里走,穿过一道门,映入眼帘的是九根围城圈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着字,墨蛇、梦蚕、月蟾......最里面的一根,上面写着【天鸦】。 再往里,赫然出现的便是一尊巨大的雕像。 是三足金乌。 神像背靠石壁,通体乌黑,又以金雕刻出脉络。 洞壁后凿出了凹槽,渡上了金,摆放着牌位,还有金灯,烛光映在金上,反射出的金光,仿佛太阳一般。 三足如鼎,一足踩着四不像的异兽,一足踏着龟,中足直接落在坛面上。 双翼半展,盖住了整个坛面,羽纹层峦叠嶂,一片压着一片。 鸦首低垂,俯瞰众人。 殷沁梨抬头仰望,对上神目的那一刻,内心震动不已。 银月久不见殷沁梨开口,侧眸看她,目光停在她的脸上,似是从那神色里读出了什么,温声道:“殿下可是头一回见着以兽为神的?” 殷沁梨没有看银月,也没有闪避,目光仍落在神像上,款款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名,本来就是由人定义的,神,亦是如此。” “所见诸相,皆似人相,又何尝不是人的欲念作祟。” 银月怔住了,不止是因为她说的话,更是因为她说这些话时,赤裸的神情,一双露骨、毫不遮掩的,充斥着欲望的双眸。 他的唇角压不住地上扬。 他上前拿起三根香,“看来殿下是不会拜了。” “不拜。” 银月点燃三根香,跪在了神像之前,金光将他笼罩在里面。 殷沁梨站在后面,静静伫立,金光在她脚尖前戛然而止。 明暗交接,她立于暗处,默默等着他参拜、起身,插香,才问道:“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银月踏步而来,从金光普照的大地,走到了她的面前,“因为殿下想要的在这里。” 他的目光投向了神坛,“叛出九寨的名单记录册,就压在蛇像之下。” 跋山涉水近两个月,殷沁梨求得就是这个册子。 只要有这个册子,她就可以找到玄京城中用蛊害人的那个人,进而找到背后之人。 不过,这没有说清楚另外一个问题,就是银月为何说他在等她。 她看向银月,“我还有一个问题,山主之前说在等我,是知道我会来?” 她此次南下是保密的,就算知道她不在玄京,可知道她真正想来的是远南的人,少之又少。 “我曾占出一卦,卦象显示东北位,一位身份十分尊贵之人,会来寻名册,我便让银鱼去了玄京,探查情况。” 他又道:“银鱼会在文渊侯府将名册的事情告诉殿下,是我的授意。” “原来如此。”殷沁梨没有太大的波动,她看向银月,“那山主可愿意将名册给我?” “这件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按照寨里的规矩,殿下需要经过试炼,才能拿到名册,这也是将殿下带到这里来的第二个原因。” “什么试炼?” “九柱阵,由我坐镇,与八寨寨主一起,共同织出来的蛊阵,殿下需要通过蛊阵,才能拿到名册。” 殷沁梨没有任何犹豫,“好,什么时候开始?” “八位寨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算算时辰,应当马上就到了。” 109. 死亡 殿外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殷沁梨看向门口的方向,脚步声越来越近,从门口依次进来了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有特色。 没有多余的话语,他们走到了对应的柱子旁。 墨蛇柱下,一个身形高挑,穿一身竹青色窄袖长袍的女子,眼睛细长,斜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目光落在殷沁梨身上,细长的眼睛眯了眯:“是个狠人,九寨在哪里都不知道,就敢进山。” 她的声音不高,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打趣还是讽刺的意味。 “可不,那几枪够响的。” 梦蚕柱旁,一个体态丰腴,头发编成许多细辫的女子,不耐烦地换了一个姿势,双手环胸。 “我老婆子差点被吓得没了命。” 一个殷沁梨不确定上面雕刻的是什么动物的柱下,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敲了一下地面,显然对殷沁梨颇为不满。 另外几个柱子下的人虽然没说话,投向殷沁梨的神情几乎全都是令人不悦地上下打量。 只有晴蟾柱下,一个身穿广袖蓝衣的小女孩笑吟吟地冲着殷沁梨摆了一下手,露出了她的小虎牙,俏皮又可爱。 殷沁梨拱手向她回礼。 她明白,这里的人向来排外。 她不会强求,但也不会贬低自己。 银月走到殷沁梨的面前,他的神色比方才暗了许多,他压下身子,“蛊阵开启后,你会进入一个特地为你打造的幻境里,幻境会压制一些记忆。若是在幻境里受伤,现实里会出现一样的伤,若是在幻境里死了,现实里也会死亡。若能破局,活着出来,名册就是你的。” 他停了一下,片刻后,才再次开口:“即使这样,你也不后悔?” 殷沁梨仰头望着他,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犹豫,“不后悔。” “好。” 银月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说什么,拉住了她的手,拉着她走到了九根石柱围成的圆形中央。 金光笼罩在殷沁梨的身上。 银月转身走向【天鸦】柱。 九个人同时动了,不再懒散,面朝中央,彼此眼神确认,银月率先立起手掌,持匕首割破了掌心,将手贴在了柱子上,其余八人同时割破了掌心,贴在了柱子上。 “沙沙沙”,从每个人的袖口、领口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爬出来。 通体银白的小蟾,吐出信子的蛇,“嗡嗡”飞着的蜜蜂...... “扑棱棱”,一只黑色的乌鸦落在了银月的肩膀上。 九只蛊,九道气息。 殷沁梨望着从天而降的乌鸦,还来不及看清楚,一股奇异的香气忽然浓烈起来,从四面八方涌进她的鼻腔,她要窒息了。 视线开始模糊,九根石柱上的刻字在眼前晃动、旋转、交错、重叠。 一片漆黑。 一道刺眼的白光骤然出现,刺得殷沁梨的眼睛痛。 还未等到她睁开眼睛,熟悉的味道包围了她。 降真香的味道,混着烧纸的糊香味。 她睁开了眼睛,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她动了一下脖子,头很重,她看不到自己,但她推测,她头上应该戴着一顶很重的冠。 她垂头,看到了她穿的衣服,十分隆重,内里是红色的立领长衫,外面是一件改后的道袍,肩膀上披着珍珠云肩。 “醒了?” 一道冷酷、威严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殷沁梨缓缓抬起了头,阳光刺得她无法一下看清楚,她慢慢适应,看清了眼前的人。 殷崇琰。 她适应了光亮,环顾四周,她此时此刻正跪在祭台之上,祭坛的边上站着八个小道士,一手持符,一手持天蓬尺,将她围在中央。 殷崇琰手持一把长剑,立于殷沁梨的面前,烈阳寒光,冷冽地倒映在殷沁梨的脸上。 殷崇琰身后,祭坛之下,密密麻麻、黑漆漆地一片,跪着许多人,望不到尽头。 殷沁梨仰头,对上了殷崇琰的眼睛。 “太上有令命我行,手挟天雷镇诸煞,五方五帝护我行......” 是方鬼的声音,出现在殷沁梨的身后。 殷沁梨侧头,想看方鬼又在干什么。 “噗”,冷不丁,殷崇琰执起利剑,扎进了她的胸膛。 殷沁梨不可置信地望着刺进胸膛的利剑,它不再能反射出冷冽的寒光,上面覆满了殷沁梨温热的鲜血。 剑插得不算深,但却是冲着她的心脏去的,只是刺歪了。 锐痛钻进她的头皮,痛得她颤了一下,她一把握住胸前的剑,怒目而上,“父皇这是何意?” “沁梨,四海困穷,天之历数在尔躬,不可不为。” 殷沁梨气得握紧了手中的剑,剑刃割破了她的手掌,不断传来的疼痛,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 她记得今年夏季不曾降雨,宫中宫女接连离奇死去。 有传闻说旱魃现世,赤地千里,滴水不降,吸人精血。 天的任命? 可笑至极。 她的目光再一次移向了祭台下,她看不清远处,却能看清跪在前面几排的官员的神情,他们的神情出奇地一致。 贪婪、焦急地盼着她死。 殷沁梨终于明白了,他们这是打算献祭她。 “哈”,殷沁梨从胸腔里短促地挤出一声冷笑,紧跟着,似是止不住地,大声地笑了起来,放肆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她顾不上疼,更紧地握住了胸前的剑,斜眼向上,挑衅地对上了殷崇琰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我,偏不为。” “噗”,在殷崇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将剑从胸前里拔了出去,鲜血喷溅而出,喷在祭坛上,溅在殷崇琰的衮衣上、冕旒上。 撕裂倒拔的痛,让殷沁梨身形不稳,摔在了后面的青铜鼎上,“咚”的一声,震耳欲聋。 她扶住了青铜鼎的边缘,稳住了身体。 “啪嗒、啪嗒”,胸前涌出来的血,砸在祭坛上。 “沁梨,不要胡闹。” “父皇春秋正盛,拜为天子,天之历数,怎么就落在儿臣的身上了?” “百姓有过,在朕一人。若是可以选择,朕怎舍得让你担此罪责,可天道选了你,朕无可奈何。你是大玄朝的曦和公主,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朕从未亏待过你。如今为天下苍生,自当义不容辞。” 什么叫百姓有过? 什么又叫天道选了我? 殷沁梨气笑了,她扶着鼎,慢慢站了起来,面向殷崇琰,“锦衣玉食?” 她捂着胸口,血顺着她的指缝向外钻,她向着殷崇琰逼近一步,讥笑地挤出:“荣华富贵?” 她的父皇为了杀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哈哈”,她不屑地笑了,胸口的血随着她震颤的笑意,更多地涌了出来。 “与父皇何干?又与天下何干?” “那是外祖母挣来的!” “每一枚铜板、每一个物件,皆有来路,凭什么就能夺我的命了!” “曦和!”殷崇琰被她的疯样激恼了,“你是金阳命格!你的血可以救被旱魃作祟的百姓!这就是你的命!” 似是怕天下听不清楚,他又用更高的声音,义正言辞道:“这就是你身负金阳命格的命,是你的命!” “我偏不认!” 殷沁梨大喝,回声激荡,久久不平。 殷崇琰怒目嗔红,“那你如何配得上这命格!” “我为何配不得?”殷沁梨只觉得可笑至极。 “冥顽不灵!” “呵”,殷沁梨冷笑一声,“修道礼佛、殉道祭天,不是最爱讲因果了吗?” “我这一世,金阳命格加身,荣华富贵不尽,难道不是我轮回百世种下的因?” “这善果,我如何配不得了?” “我太配了。” “倒是你们,”殷沁梨的目光讥讽地扫过殷崇琰、扫过祭祀台下虚伪的百官,“想要献祭我,你们,配吗?” 殷崇琰大斥一声:“邪见妄语!” 殷沁梨向天翻了一个白眼,他们将金阳命格定位因,献祭她作为果,就是天下正道。 她将轮回百世看作因,将金阳命格论为果,便是邪魔外道。 天下因果,不过尔尔。 “我这条金贵的命,只有我能做主,由不得父皇,”殷沁梨的目光缓缓移动,她的头跟着转了过去,落在了不远处的方鬼身上,“金阳命格,是辅佐我而生,我生它在,我死它消。” “它,主宰不了我的命。” “求公主赴死!” 彼时,祭坛之下,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出来,紧跟着,一声一声合了起来。 “求公主赴死。” 震天动地。 殷沁梨望着祭坛上,处处是她淌下去的血,傲慢地勾起唇角,面向祭坛之下,“怕是要让你们失望了。” “我,不会死。” 下面忽然躁动了起来,一个女子冲到了前面,跪在了祭坛的台阶上,面黄肌瘦,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求公主赴死。” “咚”,她磕在了台阶上,再抬起的额头上,已经红肿一片。 “救救我的孩子吧。” “咚”,她又磕在上面,这一次,台阶上染了血。 “救救我的孩子吧!他还这么小!” “咚咚咚”,仿佛人的心跳声一般,在祭坛上回荡着。 妇人的血砸在台阶上,她仿佛感知不到痛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台面上。 “求公主赐肉!求公主赐血!” 紧跟着许多衣着破烂、瘦骨嶙峋的人涌了上来,他们涌在祭坛周围,却不冲上来,匍匐在地上,虔诚地拜求。 “求公主赐肉!求公主赐血!” 殷沁梨的眼神变了,震惊、无措、不可置信,如白驹 过隙,闪过她的瞳孔。 世上到底有没有鬼神? 她没有天赋,不曾窥得天机。 可她见过许多生死,若说命中无玄机,说不过去,若说命中自有定论,又难以信服。 于她而言,金阳命格不过是个道士的说辞,她不信,也不认。 可在世人面前,她竟因此成为了救世主。 天下大旱,旱魃现世,神没有出现救世人,她却先要为此付出生命...... 她的眼睛里起了沙,让人辨不清那之下的情愫。 她喃喃道:“饮吾血,啖吾肉......” 那层沙变得更浑浊了,她望着最前面的那个妇人,“你真的相信,我的血肉可以救你的孩子?” “信。” 妇人的额头已经血肉模糊,还是用力砸在了台阶上,“求公主赐肉!求公主赐血!” “好。” 此言一出,祭坛之上、祭坛之下,全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殷沁梨的身上。 殷沁梨的目光转向殷崇琰,他震惊地望着她,没有想到她竟然松口了。 “有匕首吗?” 殷崇琰拿过来了一把匕首,殷沁梨拿了过来,“噌”,匕首出鞘。 “那我们一起看看,我的肉,是不是真的能救你们?” 殷沁梨撩起了左边的袖子,抬起了左胳膊,目光如炬,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割下了一块肉。 一阵剧烈地痛席卷全身,她已经分不清是哪里痛,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发痛。 豆大的冷汗从她的额头浸出,淌下来。 她拿起祭坛上的肉,扔向了台下的妇人。 肉在台阶上一阶一阶地滚着,擦过台面,声音小到听不见。 那妇人眼睛瞬间亮了,接住滚向她的肉,迫不及待地喂进了孩子的嘴里。 殷沁梨痛到摔倒在青铜鼎前,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她靠在青铜鼎的一只腿上,望着祭台下的妇人和她的孩子。 奇迹出现了,奄奄一息的孩子睁开了眼睛,活蹦乱跳地站了起来,围着妇人转。 殷崇琰身体前倾,眼中爆出一层近乎癫狂的光。 “你看到了吧!” 他的声音尖厉地拔高,几乎破音,“你看到了吧!” “哈哈哈哈哈”,他仰头大笑,灌满了整座祭祀大殿。 “既然如此,”她缓缓直起身子,“我给你们血肉。” 没有赴死的悲壮,她的面色平静如水,手执匕首,刀尖直指自己,“嚓”,匕首没入皮肉,第二块肉掉到了祭坛上。 握着匕首的手止不住地抖,冷汗一颗一颗砸下来,鲜血如细流般劈到祭台上。 一块接着一块,她亲手剔下了肉,一条胳膊的肉。 被割下来的肉块全都分食给了跪拜的百姓。 她的血顺着祭坛的台阶向下淌,如甘霖,百姓纷纷趴在地上,舔进嘴中。 视线迷离,殷沁梨已无法握住匕首,她借着最后的意识,脱去了所有的衣服,立于神坛之上,仰头看天,“昔闻有鸟喜食肉,可闻百里。” “愿吾血化天雨,愿吾肉济苍生。” 忽然,天边如黑云压境般飞来一群红色眼睛的乌鸦,每一只都叼着一枝白色的花,“扑棱棱”,落在了祭坛上。 黑色的乌鸦围满了神坛,羽毛上沾染了她的血。 它们将花放在她的身边,衔住她的肉,直到她变成白骨。 乌鸦衔着肉离开,飞到了天上,随着它们的翅膀震动,天上落下了红色的血雨。 红色的雨水砸在白色的花上,将漫天遍野的白花染成了红色。 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降真香的甜腻混着血腥味和生肉味,将她笼罩在里面。 她想起了也是这身衣裳,她曾经站在祭坛下,想过,会不会有朝一日被剔骨剥肉,成为祭品......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全都回来了。 殷沁梨望着天,视线逐渐失焦,“颜恒……”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度恢复意识,她的瞳孔里,逐渐清晰的是银月的身影,和遍布三足金乌神像的赤眼乌鸦。 还没等到缓过来,无法言喻的痛将她吞噬,瞳孔瞬间放大,心跳狂飙,血压疯一般向上冲,喉咙迅速胀了起来,连声音都发不出。 她开始痉挛,全身上下不受控制地抽搐,整个人直直倒下去。 死亡。 视野在一瞬间迅速收拢,心脏泵涌好似断掉的弦。 原来这就是死亡。 原来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就不会再痛了。 “殿下!” 银月向着殷沁梨冲过来,扑着跪了下去,双手捞住了她。 “张嘴!” 银月掰开了她的嘴,送了什么进她的嘴里。 喉咙一震一震的,似乎有什么在爬。 殷沁梨的眼皮失去控制,落了下来。 110. 新胳膊 血气弥漫,蛊虫大躁。 垂在身侧的胳膊,已经不能称之为胳膊了。 自肩以下,血肉模糊,皮肉被剜下来,一块一块,散落在地上。 血从斑驳的血肉里渗出来,混着黄色的黏液不断流下,不似水那般丝滑、清脆地落在地面上,而是宛如章鱼触手那般又轻又黏、藕断丝连地粘在地面上。 沿着腋下到手肘、再到小臂,主要的血管被刻意避开,红色、紫色,清晰可见,外面裹着不规则的、深浅不一的残肉,盖着黏腻、发黄的薄膜。 血管,正在一鼓一鼓地、微弱地跳动着,每一下都比上一下弱。 几条乳白色的线穿插其中,粼粼白骨、与成坨黄色、红色、褐色交织的肉面出现。 晴蟾柱下的晴灵立刻奔了过来,她的肩头蹦出来了好几只蟾。 她跑到银月的身边,蹲了下来,“死了?” 她的话音刚落,抱着殷沁梨的银月面色忽然变得苍白,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在胸膛的呜咽,紧跟着,嘴缝里淌下了鲜血。 晴灵震惊地看向银月,“你刚才喂她的是......是......你的命蛊?” 她的声音越来越颤,越来越小。 “......是......” 随着银月的回答,围过来的八个寨主面容全都变了。 更多的鲜血流出银月的嘴巴,血顺着他的下巴向下滴,银月偏过头,身体因为疼痛,一下一下地抽着。 他低头,将下巴的血擦在衣服上。 深深喘了一口气,他才道:“在蛊阵里,我就做好了决定,只要她出蛊阵的时候没有死,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要救活她。” “噗”,又是一口鲜血,抱着殷沁梨的胳膊抽了力,差点脱手。 他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人,腿颤颤巍巍地发力,打算起身,抱着殷沁梨回去。 晴灵一把按下了要起身的银月,她看了一眼殷沁梨那条已经不成形的胳膊,又看了一眼银月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我要救她。” 银月错愕地望向晴灵,虽然他是山主,这件事情,他也没有办法勉强其他八个寨主。 寨子曾经好心帮人,却遭受过背叛,差点全族灭亡,对外来人向来排斥,所以才会定下这么严厉的条规。 蛊阵的幻境,一旦起,会随着幻境主人的心境随时更改,所以,从未有人能活着出来。 殷沁梨的这一场幻境,更是必死局。 神殿里,他看到她不拜神像,以为她是不愿认命,不肯认命,所以不认神佛。 那么这一场幻境,就是对她彻头彻尾的绞杀。 并且从一开始,她就将这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反转权力,审判殷崇琰和百官。 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百姓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变了模样。 不是悲天悯人,不是视死如归,亦不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豪情壮志,而是愧疚。 一种最常见的情愫,却能让她毫不犹豫地将刀插入手臂,剜下皮肉。 他才明白,她不是简单的“我不认”,也不是不信,而是不信“神”这个字被赋予的意义。 梦蚕寨的梦觅附和道:“我也打算帮忙,她在幻境里的表现我还是很满意的。” “好了,”墨蛇寨的墨瑛蹲下来检查殷沁梨胳膊上的伤势,“想救人的留下,不想救的便离开,说多无益,她这胳膊再拖下去,就真的保不住了。” “也是,”晴灵挥了一下手,她肩膀上的五只蟾蛊全都跳到了殷沁梨的身上,“在磨蹭下去,山主就得跟着一起去了。” 没有一个寨主离开,所有寨主几乎是在瞬间就分好工,各司其职。 五只巴掌大的蟾蛊从殷沁梨的胸前跳到了她的胳膊上,它们的背皮漆黑,背上的鼓包开始一唱一和地鼓动着,鼓胀的毒腺泛着油亮油亮的光泽。 五只蟾蛊分工明确,一只从肩头出发,一只从手背出发,两只对着,缓缓爬过不成形的筋膜,它们的腹下不断渗出薄薄的黏液,黏液覆在创面上,很快形成一层膜。 另外三只蟾蛊也上了胳膊,分段站在薄膜之上,它们眼后的皮肤开始分泌白色、粘稠的液体,盖在膜上。 血渐渐止了,不再往外涌,红肿也慢慢退了下去。 与此同时,地上掉落的肉也被蜂蛊处理干净,紧跟着,地上密密麻麻围过来蛇蛊和蚁蛊,它们开始吞噬地上的肉。 梦觅拿起几块肉,扔在了罐子里,罐子里的蚕蛊立马涌了上去,啃食。 蛇蛊的黑鳞细长,叼住一块肉吞下,每吞一块,腹部便膨胀了起来,蛇身如天光乍现一般,开始发亮,连吞了几块后,忽然“嚓”地一声细响,从下颌裂开一道缝,旧皮往后褪,直至完全脱落。 不一会儿,地上一片叠一片,半透明,晃着墨青的光泽。 一旁啃噬肉块的蚁蛊停了下来,围在蜕下来的蛇皮旁,颚齿咬住蛇蜕边缘,一点点撕、一点点裁,咬成边缘整齐、巴掌大的片。 梦觅看向罐子里,白胖的蚕蛊伏在肉块上,吃得不多,吃饱了便昂起头吐丝。 那丝不是寻常蚕丝的颜色,银中带红,黏糊糊地彼此拉丝。 梦觅一根根收好、铺开。 不再吐丝的蚕蛊被她拿了出来,摆在了咬好的蜕皮上,蚁蛊开始分泌液体,将蚕蛊和蜕皮融合在了一起。 梦觅掏出针,将吐出的蚕丝穿了进去,“谁来缝胳膊?” 她又道:“这活我可干不了。” “我来。”一直沉默不言的银月忽然道。 “能行?”梦觅捏着手中的针,不是很信任地望着银月。 若是以前确实没有什么异言,只是银月此刻共享着殷沁梨的痛,他捏得稳针吗? 银月忍着如浪潮般的痛意,换了个姿势,怕磕到她,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头和胳膊,将殷沁梨稳稳放平在地上。 他头也不抬地伸出手掌,“针。” 梦觅将手中的针放到了他的手中,银月捏住针,拿起地上成形的一块蛊肉,找到一个还有些肉的位置,将肉盖在了上面,开始缝合。 他捏着针,呼吸平稳,手没有一点抖,从残存的血肉边缘刺进去,穿过蛊肉,再穿进蛊肉,从残留的血肉里穿出。 尽管昏迷,殷沁梨还是对疼痛做出了反应,她的眉头紧皱了起来,身体也不由得颤抖。 她痛,他也在痛。 墨瑛的蛇蛊缠上了殷沁梨的身体,试图压住她。 落在三足金乌神像上的天鸦同时出动,落在了她的身体上,让她不能乱动。 在殷沁梨腹部蹲着的蟾蛊跳了过来,身体开始分泌黏液,流在殷沁梨缝肉的地方,痛感被缓解,殷沁梨的眉心抚平了许多,身体扭动的力度也小了很多。 银月深深吸进一口气,继续缝制,蛊/肉/缝/在/了/殷沁梨的胳膊上。 梦觅递过来新的一块,就这样,一块接着一块,一针跟着一针,将蛊肉的碎片缝在了殷沁梨的胳膊上。 银月的针脚又密又好,殷沁梨的胳膊重新变得完整,蟾蛊再度跳上来,流下黏液,重新渡上了一层膜。 梦觅长吁一口气,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哗啦啦”,落在殷沁梨身上的天鸦同时扇动翅膀,飞了起来。 墨瑛抬眸看向银月,“山主感觉怎么样?” 银月低头温柔地望着殷沁梨,松了一口气,紧绷着的唇角松动了,“我......” 他刚吐出一个音,想要回答,可疼痛、紧绷后的放松瞬间袭击了他,他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 —— 殷沁梨整整昏迷了七天。 恢复意识的瞬间,她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环顾四周。 她没有在神殿,而是回了那座温暖的小屋。 还活着,还活着! 殷沁梨心中大喜!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起身,却在左胳膊想要撑起身体的时候,摔了下去。 脸摔在了被子上,有点疼。 但她顾不上这点疼,突然的动作,让她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神色变了,心跳顷刻间飙升。 她尽力维持平稳,抬起右手,撑在床面上,缓缓爬了起来,直到绷得笔直,她的眼珠缓慢移动,落在了她的左胳膊上。 衣衫盖住了她的左胳膊,她什么都看不到。 她害怕地控制左胳膊 ,想要将它抬起来,放在被子上,她的身体为这个小小的动作开始发抖。 还好,左胳膊在按照她的想法移动。 可,却像是卡住了一般。 本来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她用了更多的时间,才达到效果。 殷沁梨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忍住眼泪,右手颤颤巍巍地想要掀开左胳膊上盖住的衣袖,可是手落在衣服上时,她却无论如何都掀不开。 嘴唇用力抿着,嘴角止不住地抽搐着。 还能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幸事了。 还活着,她还活着...... 只是一条胳膊而已。 只是一条...... 豆大的眼泪脱出眼眶,一颗接着一颗,砸在棉被上。 一条胳膊,只是一条胳膊...... 只要还活着,就够了...... 可不管她如何安慰自己,难受、不甘,倾巢而出,视线被泪水淹没,什么都看不清楚。 鼻头抽动,殷沁梨仰头,抬起右手,擦去眼泪,抹开不甘。 深吸一口气,她再度低头垂眸,翻开了衣袖,露出了底下藏着的胳膊。 胳膊掀开的一刹那,她被胳膊上墨青的蛇鳞纹路闪了一下眼睛。 原来白皙、没有一丝伤疤的皮肤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一块、宛如百家被一样拼凑起来的胳膊,皮肤的颜色和之前无异,只是不再平滑,每一块的周边都能看到清晰的缝补痕迹,比周边的皮肤颜色要重,泛着红,一条一条,趴在她的胳膊上,中间的皮肤上面,一些地方还残留着蛇鳞纹路,在光照下,会泛出墨青色的光泽。 殷沁梨盯着她的左胳膊,胃里不断向上涌。 恶心、可笑、可怖。 她难以接受地仰起头,憋着眼泪,不愿让它们落下。 她,还算是个人吗? 她的嘴唇无法控制地发抖、抽搐。 一滴眼泪不听话地滑出眼眶,殷沁梨抬手、抹掉,目光逐渐变得清晰、阴鸷。 “也好。” 她垂眸,左胳膊笨拙地动了一下,她笑着抬起眼眸,眼珠流转,只是一瞬,积在眼眶的泪水全都倒流了回去,尽管红着脸,鼻头通红,却压不住她溢出来的、冰透入骨的鬼气。 她一直无法突破心中的坎,尽管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为君不仁,为父不义,朝/政/腐/烂,百姓涂炭。 她想要更高的权利,她也认为有能力可以让百姓过得更好。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其中掺杂着她的私欲,不管她每一天如何坚定,又会在下一天,反刍回来。 “也好,”她如耳边轻语一般说给自己听,“有一部分不像人,或许更好......”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试着握了一下拳,手指只能勉强蜷起来,没有办法像右手那样收放自如,她盯着那只握不紧的手看了一会儿,松开了。 她要和这条胳膊一起,摒弃一部分根深蒂固的,人性。 她抬起右手,抚上左胳膊上的皮肤,不似抚摸右胳膊那般,能感受到触摸、温度,左胳膊没有任何感知。不仅如此,左胳膊能做的动作也有限,只能做简单的抬起、弯折,即使这样,也不如之前灵活,角度广泛,左手更是,只能简单地握、松,单独的手指几乎无法操作。 她一点一点地确认,通过动作、触摸,细细地确认这条胳膊的不同,就这种非人的感受,深深刻在大脑里。 “吱呀”,屋内的门开了,一道声音飘过来,“醒了?” 殷沁梨偏头看过去,是银月。 银月站在门口,拎着一个食盒,比上次见他时,瘦了一圈,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下移,落在她露出来的左胳膊上,停了一瞬,又上抬,定在了她的脸上。 他没有说什么,背手关上了门,将食盒放在了火塘旁边的矮几上,朝着床边走了过来。 “想着殿下也该醒了。” 他来到床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瞥了一眼殷沁梨的胳膊,又小心翼翼地抬向她的脸庞,望着她红红的,还未褪色的眼眶和鼻尖。 心尖一颤,“殿下......能......接受?” 111. 矛和盾 屋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 先是远处山脊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声,随后一层一层地压了过来,掠过树梢,穿过屋檐,“哗啦啦”,冻硬的树枝被冷风拨动着。 生硬、纷乱。 殷沁梨的左胳膊仍旧裸露在外面,没有一点想要收回去的迹象。 她望着银月,他的眸子湿乎乎的,弥漫的湿气将投射进去的光碎成了很多块。 她本想简单应一声,话到嘴边又止住了,思忖片刻,她道:“山主可见过矛和盾?” 银月的眸子闪烁了一下,微微怔住了,不知她为何忽然这么问,但还是配合地点了一下头,“见过。” 殷沁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拼凑起来的左胳膊,烛光下,一块皮肤恍惚间,闪过蛇鳞的纹路,“听说从前的士兵训练时,会一手持矛,一手握盾。” 她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握矛的姿势,又缓慢地抬起左手,做了一个握盾的姿势,“可是真正用在战场上的时候,却并不实用,一手持矛一手持盾,为了稳住盾,矛就只能从盾后面伸出去。” 她的右手做了一个刺击的动作。 银月正看得认真,被这突然的一下吓了一跳。 殷沁梨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这种时候,一般都会握矛的中间部分,攻击距离短了一截,力道也泄了一半。” 她缓慢地放下了左胳膊,“后面战场上几乎不会再用这样的阵法了,而是有盾兵、矛兵,盾兵在前,矛兵在后,各司其职。” 她握紧了持矛的手,“这样,矛使得更快,更远,更准。” “矛刺盾,盾挡矛,自相矛盾。如今我无法再拿盾,倒也算是成全了。” 火塘里炭火“啪”地爆了一声,火星跳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声音笃定、平静,银月能够感受到,她不是逞强,而是真的接受了。 “虽然他们都是双手持矛,”殷沁梨抬眸,侧眼望向银月,“可于我而言,左手在这一场战争里,需要发挥的作用已经完成了。” 她停了一下,“右手已成,所持之矛,所向披靡,足以为我杀干净所有敌人。” 她的眼睛亮莹莹的,眼周的红色渐渐消散,如云彩散去,露出了底下璀璨的星辰,和比神殿那日,更胜的野心。 银月的心头止不住为她震动,譬如神殿之日那般,望着她丝毫不肯粉饰的野心,点燃他如冬日落雪般沉寂的血液。 他似乎能够听到血液加速流动、燃烧的声音,在他的身体里回响。 他再一次无法控制地笑了,低头垂眸,带着一丝不明的情愫,压声道:“殿下总是这般与众不同。” 殷沁梨歪了一下头,没有明白其中的含义,或者说她不清楚自己理解的是否正确,但她没有过多纠结,只是道:“我换的,我定是认的。” 银月抬起头,探向她的眼睛,平静如波。 他敛起眼底的翻涌,目光逐渐变得不可动摇,“我知道。” 殷沁梨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错了开来,“我想起来。” “好。” 银月站了起来,将方才拉过来的凳子拉开,空出了床的位置。 殷沁梨的左手用不上劲,她靠着右胳膊支撑,从床上起身,站了起来,左胳膊上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滑了下来,她毫无知觉。 火塘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壁上,跳动着。 矮榻上铺着厚厚的兽皮,殷沁梨坐了下来,陷进了里面。 银月坐在了她的旁边,拿过方才放下的适合,打开盖子,热气瞬间升腾起来,露出底下的一碗青菜瘦肉粥,粥熬得浓稠,青菜碎和肉末拌在里面。 他将粥从食盒里取出。 “我知殿下应当有许多想问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碗推到了殷沁梨的面前,“先吃饭。” 殷沁梨接过木勺,下意识地动左胳膊想要将碗再拉近一些,只是左胳膊没有像她想要的那样抬起来,她不习惯地怔愣了一下。 她这才更加切身地体会到,她的胳膊抬不了这么高了,连再寻常不过的抬到桌子上,都做不到了。 银月的眸子无措地颤了一下,“后面会好些的,能抬得高一些。” 殷沁梨面色如常地点了一下头,拿起木勺,舀起一口粥,送进了嘴里。 粥是烫的,肉的咸香搭配着菜的清口,开胃又暖胃。 她又连着舀了几口送进嘴里,胃里渐渐暖了起来,喝了大半碗,她停了下来,把勺子也搁下了。 “吃不下了。” “好,昏迷的几天也没怎么进食,一下吃太多胃也难消化。” 银月利落地将碗和勺子收进了食盒,盖上盖子,拿到了一旁。 殷沁梨看着他收拾,忽然道:“有针吗?” 银月侧抬眸望了她一眼,“有。” 他没有多问,起身走到里间的排柜前,翻了两个抽屉,找到一根细长的针,递给她。 殷沁梨接过针,撩起左胳膊的衣袖,没等银月反应过来,针尖就扎进了她的小臂。 针尖刺入皮肤,没有任何痛感,她又往里扎了几分,还是没有任何痛感,也感受不到有东西刺入她的皮肤,她拔出针,胳膊的针眼上没有血渗出,针尖上也没有带到任何血迹。 她翻过左手掌心,对准掌心中央扎了下去。 这一次,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一滴血冒了出来,殷红的一颗,慢慢鼓成圆珠。 只是她依然感觉不到痛。 她拔出针,擦掉掌心的血,“用完了。” 银月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才走过来,重新坐到她对面,拿过殷沁梨手中的针。 他道:“幸亏殿下剜肉的时候特意避开了主要的血管,不然这只手也保不住了。” 殷沁梨自小学医,她知道,就算她留下了主要的血管,她当时的伤势,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人是能够被痛死的,她当时的危急情况,根本等不到用药或治疗。 “我是如何得救的?” “不止我一个人救你,八位寨主都出了力。” 这倒是颇让殷沁梨意外。 “他们愿意救我?” “是因为你在幻境里的表现。”银月望着殷沁梨,“如果只靠我一人的话,我能救下殿下的命,可是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殷沁梨好奇道:“能不能仔细跟我讲讲?” 银月将各个寨主如何操纵蛊虫为她制作蛊肉,又是如何将蛊□□合、拼接到她胳膊上的过程 ,详尽地说了一遍。 殷沁梨听得入了迷,这实在是她之前从未接触过的一面,也实在是颇为传奇。 她很难想象,这是在人世间能发生的事情。 她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情感,就好像,她在幻境里割肉救人,感动了天地,求来了神,为她带来了一条胳膊。 念头闪过的一瞬就被她压了下来。 可笑至极,可笑至极! 在幻境里承受着被献祭、割肉的极端痛苦也不曾认输,却在经历了救赎之后,恍惚了心念。 她的眼眶湿润了,沉甸甸的泪水,压得眼眶渐渐泛红。 不允许。 她不能背叛自己。 绝对不能! 银月注意到了那抹红,目光温柔地沉了下来,“怎么了?” “只是觉得,”殷沁梨顿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泪水被压了个干净,映进眼底的光随着她的呼吸进得愈来愈深,“好神妙。” 她后面这三个字说得很慢,语气也十分奇异,似是在认,又似是在挑衅。 她长长的睫毛在火塘里的火苗映射下,投射在眼下,眼中灵妙的光流转,忽明忽灭,照映着泛红的眼眶,好似神殿前长明不灭的长明灯。 银月看得入了神。 “不过......”殷沁梨眨了一下眼,如蝴蝶振翅,惊醒了银月,他立马回了神。 “怎么了?” “我当时的情况,等得及做胳膊吗?” 虽然银月的描述里,蟾蛊为她的胳膊止血,可是她应当是连那个时候都等不到的。 银月望着殷沁梨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目光跟着沉了下去,似是有所犹豫。 “银月。” 殷沁梨不自觉叫出了口。 银月缓缓抬眸,“我用了命蛊为殿下吊命。” “何为命蛊?” “练蛊的人,为了能够够好的操纵蛊,从小便需要炼制属于自己的命蛊。命蛊分阴阳两只,一阴一阳,同生共死。”银月停了一下,又继续道:“我把其中一只给了殿下,用我的命强行为殿下续命。” 殷沁梨的目光随着银月的话慢慢凝固,到完全停住。 “我死,你也会死?” “是,不止生死,疼痛也共感,殿下痛,我也会痛。” 殷沁梨的手慢慢蜷了起来。 “不过若是距离远了,疼痛感应就会失效。” 银月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慰她。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火塘里的炭火偶尔“啪”地爆一声。 殷沁梨不由得绷了起来,她与银月相识的时间,除去昏迷,不过两日,怎么就值得他用命为她续命了。 银月没有让她在这个沉默里陷太久,他忽然向她伸出了手,“胳膊。” 殷沁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将左胳膊伸了出去。 银月转身从矮几上拿起一个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半罐亮晶晶的膏体,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这是蛇油。” 殷沁梨凑近,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做什么用的?” 银月拿起一根细长的勺子,从罐子里挖出一小团,倒在了殷沁梨的胳膊上。 “涂在胳膊上的。” 112. 后会无期 黏稠的蛇油在殷沁梨的胳膊上缓缓地流淌。 银月的手覆了上去,将油推开,沿着拼凑起来的胳膊,从手腕慢慢推到肩头,每一处缝补的痕迹都被他仔细揉过。 他道:“蛊肉不比本来的皮肉,尤其是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有完全融合,质地会脆一些,容易干裂。” 殷沁梨垂眸望着银月手上的动作,骨勺挖油、搓开、覆上、推开,细致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胳膊需要日日涂油,”他一边涂一边说,“一日两次,等过上一个月,每日一次就够,不过干燥的时候最好还是涂两次。” 殷沁梨看着他的手指在她胳膊上移动,那些缝合的痕迹被他抹上一层油光,蛇鳞纹路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油亮亮的墨青色。 她能看到他动,左胳膊却没有传来任何的感觉。 “我昏迷了几日?” “七日。” “是时候离开了。” 银月涂油的手顿了一下,很短、很短的一下。 他继续把最后一点蛇油推开,“我能不能问殿下一个问题?” “好。” “殿下为何不信鬼神?” “不是不信,而是不曾参破其中奥义。” 殷沁梨深沉的目光转过来,轻轻地落在了银月的脸上,“孔圣人曾云‘吾有十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立身之道尚未走稳,世间权与利也不曾看透。” “拜天求神,拜的是什么,求的,又到底是什么。” 殷沁梨的目光投向了火塘,火苗燃烧在她的眼底,她的目光变紧,又逐渐缓了下来,变得空洞,神情哀戚,“求仁,不得仁。” 沉沉的几个字落了下来。 银月的心莫名的跟着这句话揪了起来,又酸又疼。 哀戚的神情在片刻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场错觉,她再度开口,缓缓道:“如何不惑?如何不逾矩?” 银月不知道她曾经历过什么,甚至无法探究她经过什么,此时在他面前的她,已经是无数次破碎、摘除坏掉的部分、再度重组后的她。 怪不得,她能这么快就接受这条胳膊。 于其他人而言,是坏掉了一条胳膊,于她而言,又是一次新的重组。 银月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他不想让他的情绪影响到她,只能悄悄地整理,也只能道一句:“殿下......是通透之人。” 他把罐子盖上,起身放回矮几,又从矮几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本册子,递到了殷沁梨的面前。 封皮是暗褐色的皮革,磨损发白,边角卷起。 “这就是殿下想要的名册。” 殷沁梨接过册子翻开,纸页泛黄,字迹不一,显然是不同时期不同人记下的,上面记录的名字并不算多,很多已经被墨线画掉了。 还没等到殷沁梨开口,银月解释道:“画掉的就是已经不在人世的。” 殷沁梨翻过一页又一页,停了下来,不过三页,她的目光落在最后末尾还未划掉的四个名字上,四个名字都没有任何印象。 她记得当时在侯府,银鱼说过的话,施蛊追踪人的前提,是需要知道施蛊人是谁。 可是她就算知道名字,之前的蛊虫一个都没留下。 她如何找? 她的手指盖在那四个名字上,抬头看向银月,“玄京的情况,银鱼可跟你提过?” “提过。” “我想找到背后施蛊害人的那个人,可是我的手里没有留下害人的蛊虫,这样还能找到他吗?” “可以,他们出寨之后,只要还在用蛊,就能被追踪到。” “怎么追踪?” “通过罗盘,每个离开寨子的人都会留下蛊虫,利用这个蛊虫做成的罗盘就可以追踪他们。” 殷沁梨想起银鱼在文渊侯府里拿出的那只不同寻常的罗盘,心里有了数。 “我会为殿下制作一只罗盘,”银月道:“罗盘能根据之前施蛊留下的气息确定施蛊人,他一旦再次施蛊,立刻就能定位。” “多谢。” 殷沁梨记下了那四个名字,合上了册子,递还给银月。 “这是你闯过蛊阵,应得的。” 银月接过册子,“殿下打算什么时候走?” “做好罗盘后,立马启程。” “好。”银月捏紧了手中的名册,“我去做罗盘。” “朝云和听澜在哪里?” “她们这几日一直在为你祈福,算算时间,应该回来了,我去叫她们。” 他没有停留,走出了屋子。 殷沁梨靠在后面,感受着毛茸茸的兽皮划搔弄着她的皮肤,痒痒的,又很暖和。 门开了,带着外面的寒风卷进来,朝云是第一个冲进来的,裹挟着一身寒气,鼻尖冻得通红,额头上还有祈福时磕出的红印。 她看见殷沁梨坐在火塘边,整个人顿了一下,随即大步扑了过来,又在矮榻前猛地刹住,跪在了殷沁梨的脚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殿下!” 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抖。 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殷沁梨,目光最后落在她左胳膊上,嘴唇一瘪,眼泪更多地冒了出来,“胳膊......啊......殿下的胳膊......” 殷沁梨抬起右手,轻轻拍了一下朝云的肩头,“没事。” 听澜跟在后面进来,落在地上的步伐飘忽忽的,她的额头也红通通的一片,瘪着嘴,忍着眼泪,走到殷沁梨的跟前,跪了下来。 “殿下......殿下......” 她的眼眶越来越红,却愣是憋着,低着头,一颗眼泪都没有掉下来。 “你们不喜欢我的胳膊吗?” 殷沁梨将左边的衣袖撩了起来,将左边的胳膊完全地露了出来。 朝云和听澜抬起头,看向殷沁梨的胳膊,一道道缝补的疤痕柔软地泛着油光,偶尔有雾蒙蒙的墨青色蛇鳞纹路闪过。 “我很喜欢。” 殷沁梨回望着她们二人。 听澜的眼睛亮晶晶的,开口的声音发着颤,“奴婢......喜欢......” 朝云紧紧抿着嘴,颤抖地说不出话,不停地点头应和。 殷沁梨看着她们两个,只觉得这间屋子比方才暖了许多。 “等罗盘制好,我们就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银月着手制作罗盘,殷沁梨窝在屋里休息,她的身体像是松了的弦,困意一浪一浪地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有时她坐在火塘边的摇椅里,听着银鱼和听澜在旁边说话,说寨子里的事、说祈福的事、说雪什么时候停,听着听着,她的眼皮就沉了,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再醒来时,身上多了一张兽皮,从肩膀盖到脚,一旁的火塘被人续了炭,烧得正旺,上面温着茶。 有时她坐在火塘旁的矮榻里看书,银月坐在她身边,她靠着软枕,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迷糊中,她感觉到有人在给她掖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山中总是下雪,雪落在屋檐上,落在石阶上,她偶尔会在窗边看纷纷扬扬落下的雪,银月坐在书桌前整理着书籍,她望着一片一片的雪染尽天地,连成一片。 日子忽然变得清闲又安静,她仿佛被搁在了这片雪白里,不用想玄京,不用想该做什么,不用想那些等着她回去的人。她只需要涂油、吃饭、睡觉、醒来,看雪落,听火塘里的炭火噼 啪响。 朝云和听澜开始学着为她涂油,其实这件事在殷沁梨看来,没什么难的,可是不知道为何,她们两个在这件事情分外上心。 听澜嫌朝云手笨,朝云说听澜涂得厚一块薄一块,两个人一边涂一边拌嘴。 殷沁梨懒洋洋地靠着,闭着眼听她们吵,偶尔被逗得笑一下。 罗盘制好的那天,天气难得放晴,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殷沁梨站在屋门口,拢了一下狐毛大氅。 银月从身后过来,打着伞遮住了晃眼的雪光。 殷沁梨回头,银月将手中一只巴掌大的罗盘递到她手里,全银制作的盘面,磨了旧,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中央是一根细长的指针,指针的尾部嵌着一小粒暗红色的、鼓起来的东西,不是宝石,而是如血一般,流动的。 盘的里面有四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关着一只蛊虫,底部刻着四个名字。 “你的体内有我的命蛊,启动罗盘就简单了很多,只需要滴一滴血指针尾部这里的凸起上,”银月的手指落在了下面流动的红色凸起上,“罗盘便能启动,根据遗留的痕迹,确定施蛊人。” 殷沁梨将罗盘收好,抬头看他,“多谢山主。” 银月伸在半空的手冻得发红、发硬,他慢吞吞地收回了手,“走吧,我送殿下出山。” 银月和银鱼带路,他们走的是寨子后山的一条近路,穿林翻岭,雪深的地方没到小腿。 银鱼在前面踩雪开路,银月走在殷沁梨旁边,一只手拄着刘猎户的木杖,一只手时时刻刻护着殷沁梨。 朝云和听澜跟在后面,背着行囊。 这条路只走了五日,第六日清晨,地势陡然开阔,林木渐稀,一条官道模模糊糊出现在雪野的尽头。 银鱼停住了脚步,银月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道:“前面便出山了。” 殷沁梨也停了下来,仰头望他,他站在雪地里,银发上落了一层薄雪,眼下的红痣在晨光里没有那么明显了,而瞳孔却显得更浅,像是融进了身后的雪色里。 “就到这里了。”他又道。 殷沁梨的心忽然也空落落的,她忽然想起那个雪天,他撑着红伞站在台阶下,伞面后仰,露出的那张脸,和今日相同,又不同。 她明明没有在寨子里待上多久,真到了这一刻,她很是不舍。 她知道,这么安静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山主,”她开口,声音十分平静,“后会无期。” 银月的眉头轻轻跳了一下,目光执拗地停在她的脸上,“后会无期。” 他的喉结颤了一下,缓缓道:“望殿下所向披靡,心想事成。” “好。” 山风吹动着殷沁梨的发丝,银月纠结着,缓缓抬起胳膊,撩开了她挡眼的发丝,“我会好好守着我的命。” 殷沁梨的心“咚”地一下砸了下来。 这实在是难以描述的一种羁绊,有一个人,与你的生死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她生他生,她死他死。 她道:“我会好好活着的。” 银月的手伸向了衣袖,“当啷”一声,一道银制、混着各色玉石、宝石的项圈出现了,每一颗上面都刻着字,中间缀着一把长命锁。 他打开项圈,俯身,扣在了殷沁梨的脖子上。 殷沁梨抬起手,摸着挂在脖子上的项圈,项圈的银色,很像银月瞳孔的颜色。 “走吧。” 没等到她开口,银月便率先开了口。 殷沁梨没有多言,抬眸眺望了一眼银月身后的群山,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头,就着“咯吱咯吱”的雪声,越走越远。 113. 东北丧朋 腊月二十五,走水路,转官道,殷沁梨马上就要到玄京了。 她掀开窗帘,已经能望到明德门。 天阴得厉害,沉沉地压下来,压在城墙上,让人喘不过气。 温皎撩开了另一边的帘子,看了一眼远方的城墙,又望了一眼天,“怕是要下雪了。” 冷风灌进马车里,殷沁梨放下了帘子,看向温皎,“你身体如何?” 温皎的面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只是身形还是单薄。 “我无碍,倒是殿下,连着赶路,身体可还受得住?” 殷沁梨让她在湖州养身子,她带着朝云和听澜奔赴远南,一去便是将近三个月,音讯全无,生死未知。 她待在湖州,眼看着叶子落了,一场一场冰冷的雨砸下来,却始终等不来殷沁梨。 好不容易等来的就是,左胳膊几乎废了的她。 “我没事。” 又走了一段,忽然断断续续飘来清亮的挽歌声,和着铎声。 马车也紧跟着停了下来。 锦棠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殿下,有官员出殡。” “谁?” “离得太远,看不清。” 殷沁梨仔细辨听着挽歌的声音,她听出来了,是《薤露》,歌声厚重而沉长,被风雪扯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铎声每隔一段便响起一次,配合着挽歌的节奏,声音宏亮,在漫天飞雪中格外清晰。 这阵仗,今日下葬之人最起码是二品及其以上的官员。 殷沁梨进入远南后,就和玄京这边断了联系。 山中无法通信,进入寨子之后更是无法和外面联系。 再加上左胳膊出事以后,她有心瞒着,这一路便没有任何信件往来。 会是谁呢? “避开主路,让他们先过。” “是。” 青檀知晓殷沁梨的用意,将马车停在了一个不近也不远的位置。 “殿下,队伍出城了。” 殷沁梨掀开了车帘,天空开始坠下了雪,一朵一朵,一片一片,越下越大,将周遭的一切裹进了一层素白里。 送葬的队伍从明德大门缓缓行来,城门洞开,门楼上的积雪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下来。 挽歌和铎声越来越清晰,掺杂着哭声。 已经能看到送葬队伍前面的人,只是面容卷在风雪里,瞧不清楚。 “殿下,胳膊!” 锦棠担心地看着殷沁梨撑着窗帘的左胳膊,风雪卷积着,打在上面。 “无碍,只是一些风雪罢了。” 送葬队伍看不全,她认真听着声音,这铎声...... 她的眉头压了下来,“听澜,你听着这是有几个铎?” “应是十六个。” 殷沁梨撑着车帘的手颤了一下,十六个,公或者侯...... 她心里忽然想到了一句话,那是颜恒对她说的,东北丧朋。 她有些坐不住了,立马起身出了马车。 哭声越来越近,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身形魁梧的男子,身着斩衰,毛糙的生麻布在风雪中翻卷着。 她望着那两个身形,心中忽地放下了一些,她的两个舅舅身形没有这么高大。 也不过顷刻,她放下了不过毫厘的心跳得更高了,也就是在此刻,“哗哗”翻卷着的、绛帛做的铭旌,映入了她的眼帘。 广一幅,长九尺,上面用黑字写着“故武宁侯讳镇渊之柩”,绛红色的丝帛在漫天白雪里扎得人眼疼。 “武.......宁侯?” 牙齿打颤,不成形的话掩埋在风雪中。 她顺着铭旌,向下看,目光定在举着铭旌的那个人身上。 墨驰烈。 殷沁梨的心瞬间被冻住了一口气,手足无措。 她有愧于墨驰烈。 是她硬要他成为她的驸马。 她也曾单纯地想过,为两个人寻一个好的结局,她离开皇宫,他亦能洁身奔赴北疆。 这也是她学到的第一课,很多事,不是深谋远虑就能得到一个好结果。 她步步为营地靠近和讨好,于她是谋,于墨驰烈却是情。 情,从不由人。 她却以为自己能够凌驾之上。 她在最后一次争执中说他天真,天真的从来只有藐视的她。 墨驰烈从第一次见面,便一如既往,遵从本心。 而她,却实打实成为了权力的奴隶。 瓢泼大雪,砸得眼睫都抖动了起来。 殷沁梨收住了心绪,因为她知道,就算再来一次,就算提前知道所有后果,她还是会这么做。 她的心定了下来,抬眸望向送葬队伍,对上的是墨驰烈震颤的眸子。 也不过一瞬,他就收回了目光。 送葬队伍仍在前行,墨驰烈就这样走了过去,后面是三十二个抬棺的壮汉,黑色的楠木棺椁掠过殷沁梨的眼前,两侧是执绋的亲属,白麻绳松松地垂着,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 六面披帛被风扯得绷直,发出“啪啪”的响声,十六个铜铎,分列左右,铎声清脆而急促。 雪下得更大了,送葬队伍走过了殷沁梨的眼前,引魂幡上的铜铃声在身后晃荡着传来。 身前,城门外的雪地里,黄色的纸钱混着白色的雪,被人踩过,渐渐和雪水融在一起,成了黏稠的一团。 还有一些未被沾染的,被风一卷,混着雪,扑向殷沁梨。 风雪搅得殷沁梨的眼睛疼了起来,她穿行远南群山,落下了毛病,伤了眼睛,看不了太久的雪。 她痛得闭上了眼睛,冷风不肯罢休,妄图掀翻她的眼皮。 她抬手,覆上了眼皮。 身体随着冷风晃了一下。 锦棠察觉,立马靠近,稳住了她。 “殿下的眼睛又痛了?” 一滴泪溢了出来,锦棠连忙掏出帕子擦掉了殷沁梨的泪。 “风雪太大了,殿下快回马车。” “知道了。” 眼睛里又烧又冰,她抬起头望向高处,想要缓解一下。 她睁眼,明德门映入了她的眼帘,随之一起闯进来的,还有一袭玄衣。 熟悉的玄衣,熟悉的面庞。 他站在门楼之上,身量很高,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翻卷。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头顶、肩上落了一层雪,也没有拂。 他正在看她。 殷沁梨的心“歘”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要控制她的表情,她的心情,可是她做不到。 幻境之中,最后回来的记忆,是所有的。 她当时吃下忘情蛊想要忘掉的墨衍之,她想起来了。 偏偏,在她不该记起的时候记起。 幸好。 今时不同往日。 爱还在,心境已全然不同。 殷沁梨收回了目光,连同她的心绪一起,转身进了马车。 “进城。” 马车在玄京城内行驶,殷沁梨对着车外道:“听澜,去查清楚武宁侯如何过世的。”</ p>听澜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的时候,雪下得小了一些。 “殿下,老夫人过来了。”青檀的声音从马车外响起。 殷沁梨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就看到了从公主府走出来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玉金,身上披着一件狐毛斗篷,一头银发在灯笼光里泛着柔和的亮。 身旁跟着的是顾兆仪和殷晟睿。 “外祖母!”殷沁梨喜出望外,“外祖母!” “哥哥!表姐!” 她快步下了马车,林玉金迎了上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殷沁梨,捧着她的脸,“瘦了,瘦了许多。” 殷沁梨笑着挽住了林玉金的胳膊,撒娇地说道:“没有外祖母的投喂,肯定是要瘦的。” 她又道:“外祖母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林玉金拢紧了殷沁梨身上的斗篷,“你不再传消息回来之后,我日日让人在城门口守着,今日守门的人回来说,看到一辆马车,车上下来的姑娘像是你。” 她轻轻抚摸着殷沁梨的脸,“我就赶紧来了。” 殷沁梨凑到了跟前,把头靠在林玉金的肩头,一边蹭着一边道:“我可想可想外祖母了。” “不想我吗?” 立在一旁的殷晟睿跨步到了跟前,伸出食指敲了一下殷沁梨的额头。 “想,”殷沁梨的眉眼弯了起来,“也想母后,表姐、外祖父,我都想。” “小没良心的。” 温皎跟在殷沁梨后面下了马车,不忍打扰这一刻的温馨,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车框,另一只手拢着斗篷的领口。 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她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了一下口。 殷晟睿听到动静看了过去,斗篷下绯色的褙子随着温皎的动作露了出来,身形纤瘦,她的脸在灯笼光下显得很白,可那双眼睛又静又亮,一碰就碎的娇柔之态,配上她清透的书香之气。 殷沁梨见她下来了,拉住手将她带上前:“外祖母,哥哥,表姐,这便是心中提及到的温皎。” 她又转向温皎,“这是我的外祖母,表姐,哥哥。” 温皎行礼,动作很稳,腰弯下去的弧度恰到好处,没有病弱之人的那种虚浮:“民女温皎,见过太子殿下、老夫人,顾小姐。” 殷晟睿望着她,目光便移不开了。 林玉金的目光在温皎身上扫了一圈,点了下头:“好孩子,昭昭信上提了很多你的事,你的肺疾可好些了?” “有劳老夫人挂心,殿下待民女极好,悉心养着。” 林玉金点了一下头,目光很快又回到了殷沁梨身上,她心中最最惦念的,只有殷沁梨。 “走,进府。”林玉金拉起殷沁梨的手,转身就往里走。 她的手指扣着殷沁梨的手腕,力道很紧。 刚迈过门槛,一道尖细的嗓音在身后传来:“长公主殿下!殿下留步!” 殷沁梨停了下来,回身,一个太监跑到了她的面前,一一行礼,又赶忙道:“长公主殿下,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觐见。” 看来不止外祖母,殷崇琰也一直在等她。 不过也好,她准备好的大戏,也该唱一唱了。 “外祖母,我先进宫,明日,我再去看您。” 林玉金心中不悦,面上也不好发作,只能道:“去吧。” 殷晟睿的脸阴沉了下来,他望向殷沁梨,抬了一下眉尾,“一道去。” 殷沁梨点了一下头,“好。” 两人大步离开了。 114. 慈父 雪仍未停,天愈来愈阴,愈来愈沉,压在皇城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殷沁梨走在宫道上,心境大不相同。 她走得不快,直视着前方,殷晟睿陪在她身边,也跟着放慢了步子。 他时不时忍不住会瞄一眼殷沁梨,他能感受到,她周遭散发出的气质,她眼瞳的底色,都与之前毫不相同。 落在宫道上的雪留不住,立在两边的宫女、太监扫了又落、落了又扫,生怕留下痕迹。 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殷沁梨眨了好几下眼,才把那股刺痛压下去。 冯忠等在玄极殿外,见了他们,弓着腰迎上来,“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陛下已在殿内候着了。” 殷沁梨看了他一眼,冯忠是殷崇琰身边最老的内侍,也是最懂殷崇琰的人。 “劳烦。”殷晟睿道。 冯忠侧身让开路,领着二人往里走。 玄极殿的台阶很高,她一步一步踩上去,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玄极殿内已经点了灯,暖光从窗纸里透出来,越往上走,越能看到殿内的光将打进来的雪都映成了淡金色。 只是这颜色没留住更久,就被打扫的宫女抹了去。 殿门推开的一瞬,暖意裹着龙涎香扑面而来,地龙烧得极旺,龙涎香也在热意里蒸成了雾,见人就裹上去。 殷沁梨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化的雪珠,一遇热便化成了细小的水雾。 殷崇琰坐在高台之上,明黄色的龙袍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沉。 墨衍之站在台阶半腰,一身玄衣,手垂在身侧,平平稳稳地目视前方。 殷沁梨的余光看到了他,却没有在那里停,一带而过,她上前一步,正要屈膝行礼。 “不用了。”殷崇琰的声音从高台上落下来,充满着慈爱与珍惜,“你这一路舟车劳顿,赐座。” 殷沁梨垂眸顺情,“多谢父皇。” 冯忠立刻搬了一张椅子过来,放在殿中偏前的位置,她坐下了,殷晟睿坐在了她的旁边。 她抬头,望向高台之上的殷崇琰,多么慈爱的一张脸,和幻境中想要啖她肉抽她筋的那一位,一张脸,两种相。 都道相由心生,可这两种天差地别的相,却是一种心。 要她,为他的道献祭。 殷崇琰看向殷沁梨,目光从她的脸上一路往下扫,又移了上来,关切地说道:“看着瘦了许多。” “车马劳顿,自是比不上精养着。” “倒也是,湖州距玄京,路远迢迢。”他的语气就如闲话家常一般,“在湖州休养得如何?身体可好些了?” “身体好了很多。”殷沁梨答得也松快,“湖州的气候湿润,儿臣时不时就泡在温泉里养着,身子比走的时候好了不少。” 殷崇琰的表情没有太大的起伏,“那便好。” 他又看向冯忠,“去请杨院使。” 冯忠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殷崇琰又转回来看她:“湖州的日子过得惯吗?吃食可还合口味?” “总体上说还是不错的,湖州的日子清闲,偶尔出去听听曲、喝喝茶也是极有趣儿的,只是有些吃食还是吃不惯的,那边一些吃食偏甜,尤其是肉食,儿臣不喜,只觉得太过甜腻,那边的时令蔬菜更多一些,口味清甜,做法简单,清脆爽口,”殷沁梨如数家珍般地说着,“那里的桂花藕比玄京的好吃,浇在上面的桂花蜜不是纯甜的,里面夹着的糯米也更香。还有腌笃鲜,那里用的是咸肉配笋,压住了笋的鲜,儿臣还是更喜欢玄京的做法。” 殷晟睿听着笑了,“待下回尚食局选人,替你寻个湖州的厨子来,好给你做桂花藕。” 殷沁梨弯起了眉眼,“那就多谢父皇了。” 她又接着道:“湖州的鱼很鲜,只需要清蒸,味道便十分鲜美,肉嫩得很,儿臣吃了不少。” 她知道殷崇琰根本就不是关心她过得好不好,而是想要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在湖州。 殷崇琰听她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又问了几句湖州的天气,殷沁梨一一作答,就仿佛她真的在湖州住上了许多时日,她说湖州的秋、湖州的冬,阴雨绵绵,衣裳晾在院子里三日都干不透。 殷崇琰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殷沁梨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明白,殷崇琰此时心中定是极为疑惑的。 她中了双生噬,按照他的计划,她的身体会越来越差,她会死在湖州。 可她活着回到了殷崇琰的面前,还过得逍遥。 她嘴角荡起一个更大的笑容,“儿臣还学了钓鱼。” 殷崇琰喝了一口茶,笑盈盈地望着她,颇有兴致地配合着,“哦?” 殷沁梨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他真的是慈父。 一次一次被他骗到,一次一次破裂。 她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就像殷崇琰露出这样的神情时,她就很想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一点真心。 敛下情绪,她接着道:“湖州和周边河、湖多,儿臣闲来无事便去钓鱼,一开始不会,遇到了一个垂钓的老者,教儿臣找饵、钓鱼,有的时候一条都钓不上来,有的时候又收获颇丰,”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似乎置身于湖边钓鱼的场景里,语气飞悦,神采奕奕,“晒着太阳坐着,身体也变得松快儿,回去再泡个温泉!” 她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色,连唇角都压不住地翘了起来,“儿臣还去爬了几次山,那里的山很多,山中丛林密布,景色美不胜收。” 殷崇琰一直听着,没有插话,可殷沁梨看得出来,他在紧绷着。 她想要的效果,达到了。 殷晟睿深深地望着殷沁梨,她越说,他越心疼,他知道殷沁梨没有在湖州,她说这些是糊弄殷崇琰的,虽然失去了联系,但他知道,她一定过得很苦,才会瘦这么多。 旁人都没有瘦,只有她,瘦了不止一圈。 殷沁梨看着殷崇琰上了道,忽然眉尾一扬,道:“说起这个,儿臣在湖州还有一奇遇呢。” 殷崇琰被她这个神情勾起了兴致,“是什么?” 殷沁梨刚要开口,殿门被推开了,冯忠带着杨济快步进来,冷风从门缝里灌了一瞬,又被合上的门扇截断。 杨济身上还带着寒气,袍角上沾着未化的雪粒。 “臣杨济,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叩见公主殿下。” 殷崇琰摆了一下手,“给长公主请脉。” 杨济应了一声,走到殷沁梨面前,殷沁梨将右手搁在椅子的扶手上,衣袖往上撩了一截,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 杨济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方丝帕,覆在她的腕上,三指搭了上去。 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地龙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啪”。 杨济的指腹在她的脉上停着,一动不动,他的眉头先是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片刻后,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一次皱得更深了。 他的手指换了一个位置,按得更深了一些,不多时,又换了位置,就这样反复确认着。 过了许久,他收回手,沉思了一下,又开口道:“殿下,容臣为您诊一下左手。” 殷沁梨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的脸上。 殷晟睿在旁边看着,手指在膝上慢慢收拢了,一股不好的预感爬上他的心头,他的心跟着坠了下去。 殷沁梨的右手从脉枕上 收了回来,她没有立刻伸出左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袖,袖子很宽,垂在身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左手,”她的声音很平,“怕是诊不了了。” 杨济疑惑地抬起头,“殿下,这是何意?”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一时之间全都落在了殷沁梨的身上,没有人能想明白“诊不了”代表的是什么。 殷沁梨抬起右手,慢慢地将左边的衣袖撩了上去,一直撩到了肘弯处。 左胳膊露出来的那一刻,整个玄极殿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烛火映在她的胳膊上,小臂上那些缝合的痕迹在殿内明亮的烛光下无处可藏,一道道淡红的缝线,将胳膊分成许多皮肤拼块,拼块之中闪动着的墨青色蛇鳞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在暖黄的光线下变得更加清晰,一片一片,鳞次栉比,暖光之下泛着的是冷冷的、不属于人的光泽。 杨济离得最近,他先是看到了那些纹路,愣住了,随即一股奇异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腔,那香气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带着一种甜腻的腐朽味,又掺着一丝冷冽的草木气,更恐怖的是,他感觉那股味道像是活的,钻进鼻腔之后又往喉咙里爬。 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他偏过头,干呕了一声,没止住,胃里不断抽搐,他强忍着不吐出来。 殷晟睿是第二个看清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胳膊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震了一下,他几乎是立马从椅子上弹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想去碰那条胳膊,手指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胳膊怎么了?”他的声音是抖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疼不疼啊?” “疼不疼啊?” 他沉重的声音砸了下来,缓缓地抬起头,眼泪跟着砸了下来。 “不疼了。” 殷沁梨俯身,擦去了殷晟睿脸上的泪水。 殷晟睿听着她的话,心里没有好一些,反而揪得更紧了,“怎么可能不疼?怎么会弄成这样?” 杨济强忍着,站直了身体,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掩住口鼻,脸色白了几分,“臣失仪……只是殿下这胳膊……还有这香味......”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高台之上,殷崇琰也站了起来,他没有像殷晟睿那样冲下来,他只是扶着龙椅的扶手,身子往前倾了一截,目光像两道钉,钉在那条胳膊上。他脸上那层浅薄的笑意已经彻底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深的、更复杂的表情。 待更清楚地看清,震惊之下,有一种奇异的光正在他的眼底慢慢亮起来,那是一种看见了什么超出预期之物时的、被攫住般的专注。 墨衍之站在台阶半腰,没有动,他的位置比殷崇琰更近,看得也更清楚。 他的心脏瞬间被攥住,呼吸停滞,手指在袖中攥紧,愈发用力,直到发麻,但他不能出声,也不能跟着殷崇琰上前,他甚至不能让脸上的神情有太大的变化。 他不能表露分毫。 殷崇琰绕过桌案,踏着台阶走了下来,目光始终钉在那条胳膊上。 他走到殷沁梨的面前,更近地观赏着胳膊。 他看得越清楚,眼中闪动着的奇异的光就更迸发,那光里有不息的灼热,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近乎贪婪的东西。 他想要。 他缓缓开口,“胳膊,是怎么回事?” 殷沁梨注意到了殷崇琰的表情,她故意缓慢地放下了袖子,直到衣袖完全盖住。 “父皇不必担心,”她抬起头,对上殷崇琰的目光,“儿臣已无碍。” 她停了下来,面上漾起一抹笑意,“这就是儿臣提过的,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