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时春》 1. 抱琴 陶缃抱着琴,站在画舫上。 水上的风是冷的。薄纱层层叠叠地堆在身上,却对江上的风毫无办法。 明明已经是五月了,这时的淮州,该热起来了。可她许久没有出门,竟也不敢十分确信。 舱里有人,杯盏轻轻碰了一声,又很快静下去。 三个多月前,她也是这样抱琴站着。 她老以为是上一年的事。也怪不得她,年里,记错了总是常有的事。 那是今年正月。前一天是上元,她和小云都分到了一碗元宵。真是甜。她俩叽叽咕咕说笑了半夜,还各自小心翼翼留了一颗。可惜次日,天还没亮,她们就被一群小丫鬟拽了起来。叮铃咣啷一阵梳洗打扮,回过神时,她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那时的风还要刺骨得多。她瑟缩着,控制自己不把脖子缩回去。 桂姨在前面说着什么,她没细听。察觉的时候,只剩下几句尾音: “……警醒着些……” 她的思绪便又飘走了。 直到院里忽然静了静。 先停下来的,是姑娘们窸窸窣窣的谈话声。不知哪里落下的一只飞鸟,似乎也被这骤然的静惊到,扑棱棱拍着翅膀飞远了。然后是桂姨,声调忽然柔了下来,带着十分的笑意: “二爷来了。” 陶缃这才回过神。 有人从前面走了过来,不紧不慢的步调。靴底落在青砖上,竟像是有了点回音。再仔细听,这回音又分明是没有的。旁边不知是谁小小吸了口气,又立刻停住了。顺着那声吸气传来的,是一股腻人的脂粉香。真奇怪,刚站了许久都没有闻见,这下却一股脑涌上来,让人胸口发闷。 那人停住了,没有立刻开口。 桂姨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笑了一声。 “就这些了?” 桂姨陪着笑:“回二爷,能挑出来的都在这儿了。这几个本打算年后挂牌,都还算齐整。” “齐整。”那人把这个词在嘴里掂了掂,听不出来满意还是不满意,“齐整有什么意思。”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陶缃低着头,手里的琴越来越重,像块生铁,抱久了,沉甸甸地往下坠。她不敢换姿势,只能收紧手指,紧到开始发疼。 那人的脚步声从她前面过去了。 又停住。 “这个是谁?” 桂姨飞快地接话:“这是阿月,一把好嗓子。” “那个呢?” “那是小云,最是水灵,不得了的。” 他问一句,桂姨便接一句,院子里有人被点到时,呼吸便快两分;没被点到的,动也不敢动了。陶缃听着,只觉得那脚步声忽远忽近,像猫逗雀儿,偏不肯给个痛快。 终于,那脚步声停在了离她很近的地方。 “抱琴的这个呢?” 陶缃心里猛地一跳。 桂姨像是也怔了一下,才笑道 :“她叫阿缃。弹琴还过得去,只是……” 她那句“只是”才起了个头,便被轻轻截断了。 “只是什么?” “只是,眼睛不大方便。” 她没想到院子还能更静。会不会有人听见她的心跳声?她嗓子干得发疼。可不要偏在这时问她话。人家要说她不仅眼睛不好,嗓子也不好了。 那人确实没有问她什么。他没有立刻说话,半晌方开口:“抬头。” 她指尖一颤,不知谁推了她一下,她这才反应过来。发髻擦过后脖颈,有些痒,她想伸手去摸一摸。 那人又笑了一声。 这次更近了。 “眼睛不好,倒站得最稳。” 桂姨连忙道:“她性子木,不大会讨巧,二爷见笑。” “不会讨巧也罢。”那人慢悠悠地,“哪里缺了会讨巧的人呢。” 顿了顿,他语气忽然淡了下来:“就她吧。给她收拾个院子,晚点有人来安排。” 桂姨忙不迭应了。 直到那人的脚步声渐渐往远处去了,院子里才像活过来一样。嗡鸣声又回来了,这次,是围绕着她的。有人哎呀了一声,有人叹了口气,也有人叽叽喳喳说起话来,话里话外都是她的名字。只有陶缃还抱着琴,手心一片冰凉,好半天都没能动。 她似乎什么都没想。 只是忽然记起,昨夜那颗元宵还藏在柜子里,他们收拾的时候,怕是会给她丢掉了。 2. 新院子 新院子很有些远。被小丫鬟领着,七拐八拐的,陶缃总疑心是走出去了。小丫鬟叫五儿,说是专门来伺候她的。毛毛躁躁的一个丫头,牵着她的手就往前冲,差点没把她绊个跟头。 终于走到的时候,她有些犯愁,这还怎么去找小云呢。好在小云应当会来找她的。她这么想着,跨进了院子,立刻被呛得轻咳了两声。 新院子应当是刚腾出来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烟尘气。脸颊上暖洋洋的,她站在那点薄薄的太阳底下,心忽然就定了些。 晚些时候,陶缃坐在厅里发呆。五儿跑来跑去,问她这个东西该放在哪里,又指挥着人放东西。小丫头似乎很享受这种发指令的感觉,话一层叠一层,房里都是她跑动和说话的声音。 再一次跑进来的时候,五儿径直跑到了陶缃身边。她急促地开口,话中还带着点喘: “桂姨带着人来了,姑娘,叫您出去呢。” 和桂姨一起来的,是一个男人,声音听起来有些年纪了。桂姨略交代了几句,说他往后几个月,就是陶缃的老师了,会给她教琴。 “不是老师。”那人打断了桂姨的话,声音冷淡,“叫我前辈就好。” 前辈姓关,话很少。他听她弹了一曲,半晌没说话。陶缃猜他一定在皱眉。他给她做示范,然后让她一点点跟着学。 多数时候,他只需要示范一遍。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在一旁,听她一句句弹。他总是拿着一根小棍,敲她出错的指节。倒不太痛,只是让人脸上火辣辣的。 痛的其实是指尖。琴换了,新的琴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敲着像是朽木,弹起来却清越许多。她起初爱不释手。 但再好的琴,弹多了始终是割手的。她的拇指痛到怀疑是见了血,偷偷一摸却是干干的。只是烫得厉害。 起初一天总要挨上几回,后来倒渐渐少了。指尖却没什么变化,每晚都以为该好了,第二天挨上琴的时候又痛得一哆嗦。 不过终究还是习惯了。第二个月结束时,割手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她和这张琴已经成了朋友。 有一次弹完一曲,关前辈忽然说:“不错。”陶缃呆了一呆,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谢,脸上的笑却到睡前还挂在脸上。 自从开始每天练琴,她便不再往前面去了。院里渐渐多起来的闲话,她却没错过,大都是五儿说给她听的。这丫头最初清闲了几天,很快被桂姨发现了,让她白天都去前面帮忙。 她每天怏怏地去,回来的时候总是兴高采烈的。陶缃很少使唤她。偶尔要什么,也总是轻声细气的,从不像旁的姑娘那样,动不动就骂人。 五儿自觉自己是陶缃的人,总会在前面帮她留意关于她的话。有人说她眼睛不好,耳朵自然灵敏些。有人说贵人就喜欢新奇的玩意儿。还有人说她是要去做西席的。五儿说着说着,还有些得意。转头又疑惑地问她:“姑娘,您真的要做西席吗?” 五儿已经打听到了西席是什么。可什么样的人家,会请陶缃这样的姑娘去教人呢?她总觉得怪,却又说不上来。 自然不是那样的。陶缃摩挲着手里的步摇,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没有回答五儿的话。五儿已经被不知什么动静吸引,噔噔跑去院外了。 搬院子后,桂姨很快差人送来了一些衣裳首饰。这步摇便是其中一件。五儿说金闪闪的,极是好看。她也喜欢,顶端是累丝的蝴蝶,吹口气便能晃起来。三串垂下的小珠子,冰冰凉凉的,她喜欢听它们碰撞的声音。 哪家的西席会给备这样的首饰呢。她将步摇插回发间,又轻轻晃了晃。 --- 关前辈这两日告了假,练完今天的曲子,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五儿不知跑去了哪里,小院只有她一个人。 不知五儿走的时候有没有关好院门。 一天中,她最不喜欢这个时刻。白天或惫懒、或促狭、或尖酸的姑娘们,到了这时候,忽然纷纷变了。气味,声音,都让她险些认不出来。她们走过陶缃,卷起一阵香风,那香各不相同,却又相似极了。 她们都走向前院。前院这时已经热闹了起来,每晚都是这样的热闹。陶缃总能听见嗡嗡的声响,让她头昏脑胀。有时候,里面一两声尖锐的动静,总会让她害怕。 但她们每晚都那么走进去,就像被那声音的来处吞了进去。 好在这里离得远,前院那些动静已经听不真切了。她站了一会儿,慢慢把气息压平,摸索着出了前厅。 忽然,院外有了一点声音。 陶缃停住了。 小院外有棵古樟,不知有多少年头了。遮天蔽日的,挡在通路上,简直像把小院单独分了出去。 小云羡慕得不得了,念叨着早知今日,当初也该好好学琴的。 平日里,连脚步声都少往这边来。 不是小云。不是五儿。更不是桂姨。 陌生的脚步声,虚浮着,带点踉跄。陶缃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她的心跳得极快。她往前摸索着。 这院子她住了三个月了,白天,她能凭借着一点朦胧的光影,稳稳地走出去。但是,暗下来的天色让这一切都变得陌生。 脚步声并不连贯。 不要急,那人不一定会看到这个院子,也不一定会进来。她不断跟自己这么说。别摔了,慢慢走,院门就在前面了。 但声音也越来越近了。 那人似乎发现了小院,院外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随即,脚步快了。 嗒。 是她手指碰到门板的声音。 陶缃紧抿着唇,将门迅速拉紧,推上了门闩。 “咦?” 门外传来清晰的男声。听声音是个醉酒的宾客,连疑惑也带着些含含糊糊的劲儿。隔着门板,陶缃几乎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 浑浊的,闻到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的味道—— 前院的味道。 门外又嘟囔了几句,脚步声拖远了。 陶缃贴着门板,没有动。 小院静了下来,和往常的每一晚一样。 不对。 刚才的脚步声又回来了。 这次,却不是从门前。 另一侧,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浑身僵住。 她从来 不知道,小院还有角门。 四月以来,淮州一直在下雨。有时起来还是好好的,刚走出房门,雨又落了下来。 若是不点灯的雨夜,这间小院便被罩在了黑沉沉的天幕下,暗极了。天幕下的人,眼前俱是漆黑一片,没了分别。 可是今晚偏偏放晴了。 陶缃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却只抓住了这个。 为什么偏偏今天是个晴天。 男人开了口,舌头像不大听使唤,尾音拖得黏腻:“爷就说……藏着什么呢。” 声音不算近,可话音刚落,那股酒气已经撞了过来。陶缃指尖一紧,没有吭声。她贴着门板,慢慢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 她原是顺着西边游廊摸到门前的,退回廊柱边,便离屋门更近了些。 男人含糊地笑了一声:“怎么不说话?” 声音比方才近了一些,却还是听不真切。陶缃贴着廊柱,指尖冰凉,唇抿得极紧。 “出去。”她终于开口,声音发紧,“再不出去我喊人了。” 几乎是刚一开口,陶缃的心头就涌上了悔意。 那人没有立即说话。黑暗里,一瞬间的寂静都足以让人心头发慌。 过了一会,他才笑了一声:“喊啊。” 话音是在左边响起来的,脚步声却清晰地落在了前侧。 陶缃一惊,往后退了一步,差一点被绊倒。 小院又静了静。 随即,脚步声响了起来,慢悠悠的,在青砖地上擦过。像是故意拖给她听的。 陶缃听见那声音又换了方向,心口骤然一缩。 他这才低低笑了起来:“原来是……看不见啊。” 这次,声音来自身后。 陶缃感觉身上的汗毛一瞬间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往前快走了两步,手重新摸到了廊柱。 她脑中有些混沌,判断不清自己来到了第几根柱子,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方向。好在她记得,转角的那个柱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 摸到了。陶缃手指用力碾过凹痕,确定了方位。 往前跑。她不再犹豫,提起裙子往正屋的方向跑去。 她似乎听到男人讶异地嘟囔了一声,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她的心咚咚地跳着,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她不知道自己能跑得这样快。 她的左手张着,撞过一个又一个廊柱。她不能跑偏。 一,二,三……这里。 她抖着手摸到了熟悉的屋墙,她来到了正屋外。 她慢了下来,小口喘着气,这才发现,院子里太安静了。那个人在哪?说话声,脚步声,甚至呼吸声,她什么都听不到,似乎他凭空消失了。 她几乎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但她不能停。 她小心翼翼往前摸索着,正屋门口就在前面。近了,更近了…… 忽然,她闻到了。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体就急急往后退了两步。 那股味道,就在她的正前方。 “真看不见?跑得倒快……”那人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正落在她的门前。 3. 步摇 陶缃往后退着。心跳一下重过一下,让她几乎听不见身前的脚步声。 但还是能听见的。那脚步声慢悠悠地,却分毫不错。她退一步,他就进一步。每一步都穿过脑中混乱的嗡鸣声,清晰地响在耳朵里。 她怎么逃?浓郁的气味快要把她淹没,他就在她身前。她稍有异动,他就会死死咬住她。 但她仍拼命想着。她退得很慢,而他似乎一点也不急。 念头是飘的,一个也抓不住。陶缃只能感觉到,自己脖颈滑过一阵一阵的颤栗。她曾经见过猫捉老鼠。就是这样,懒洋洋地,任凭猎物逃窜。等玩够了,再一口咬住它的脖子。 她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险些跌倒。冰凉的珠子擦过脸颊,向后坠去。 她接住了跌落的步摇。 这块石砖,比其他地方略凸起一些。差点摔了几次后,她就记住了。她还记得,这块石砖往后两步,就是墙角。 手里的步摇攥得死紧,累丝的蝴蝶定然已经没了形状。细细密密的金属丝一圈圈刻进她的手掌中。 院里,还在教习中的姑娘是只能戴木簪子的,圆圆钝钝,很不好使。五儿第一次给她戴这个步摇的时候,还特意嘱咐她小心些。顶端是尖的,杆子又硬,稍不注意便容易受伤。 她垂下手,步摇隐没在袖子中。她不知道他看见没有。许是没有的。月光照不到这片墙角。 她的脚跟碰到了坚实的墙体,停住了。 陶缃听到了男人的笑,听到他拖长了步子,向自己走来。 只有两步。 她的下巴被捏了起来,头被迫扬起。她不知道面前的人是什么样的,只觉得骨头快碎了。 他浑浊的气息,一下下打在她脸上。 “真美……”他的呼吸急促了些,“可惜是个瞎子。” 旋即又笑了一声。 “也没什么不好。” 陶缃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本能地想偏开脸,可下巴被他捏着,只动了一点,便牵出一阵钝痛。 她从那次呵斥后,就没再开过口。话已经没有用了。挣扎也不会有用。 恐惧涨到最满的时候,反倒忽然空了一下。她垂下的右手还藏在袖中,攥着那支步摇。 她闭了闭眼。老鼠逃不开猫儿的玩弄。可是,她从来不是老鼠。 她在等,等他俯身,等他露出脖颈的那一刻。 近了,更近了…… 她一点点放慢了呼吸。脑中的嗡鸣消失了,就连心跳声也隐去了。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清明。其实只有一瞬,但这一瞬被拉得无比漫长。她甚至能听见他低头靠近她时,衣料摩擦的细响。 她的手轻轻转了角度,衣袖下,步摇的尖端已探了出来。 “哎呀,前面都在找您呢,怎么跑这儿来了呀。”一道女声突然响了起来。男人动作一僵,手上也放松了些。 伴随着吱呀一声门响,桂姨快步走了过来。她似是完全没注意到二人的动作,一径笑着,话中还带着些嗔怪:“周爷,刚还在喝着,怎么转眼就不见人了……” 陶缃感觉到一阵香风卷来,随即下巴上便是一松。她低下头,将步摇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去。 桂姨还在说着:“……且随奴家来罢,翠娘她们可都在等着您呢……” 还未说完,就被男人打断了。“这么好的货色,藏在这做什么?爷这几年……给你们花得少了?” 他一步都没有动。 空气中静了一瞬。 “瞧您说的,任谁也越不过您去呀。”桂姨还是笑着,声音轻柔,“这丫头生得还行,只是性子硬,不识情趣。且有得调教呢。” “还需多少时日?” 桂姨听他语气松动,便又笑道:“快了,快了。您信奴家便是。” 她似是凑到了男人的耳边,放低了声音,但一字一句陶缃都听得清楚:“待成了,您若还有意,定让您头一个选。” 那股浑浊的气味终于从她面前移开了。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陶缃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几乎想瘫倒在地。 这时,前面传来了桂姨的声音。不同于方才的声线,这次是冷的—— “太黑了就在房里好好待着。” 旋即,也不等陶缃回话,她快走几步,追上了男人。 陶缃在原地呆了很久。直到五儿从院外跑了进来,直到她着急地晃着她,直到手里一空,鼻端传来血的味道。 五儿抽噎着,小心地为她上着药。她的手被步摇刺破了,稍稍一动,便是密密麻麻的痛。明明每一个小伤口都是尖锐的,但实在太多,连在一起,锐痛似乎都钝了。 “明天可怎么办,不然我去回了桂姨,叫关先生明日别来了。” “不行。”一晚上都沉默不语的她,忽然发话,吓了五儿一跳。 “可是,这样怎么弹呢。” “能弹的。”她只这样说。 她睡下了,似乎是做了梦,梦中是绵绵不绝的黑,压得她喘不过气。她醒了,或许一直没睡着。手掌疼得她对着它不住吹气。直到脸颊冰凉又干刺,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掉眼泪。 她想起和小云躲在被窝里聊天。去前院的姑娘回来了,脚步拖着,栽倒到床上便没了动静。起初,她们险些以为出了人命。 后来也就渐渐习惯了。 她想起当初,被塞进一辆马车。一路都是哭声,一路都有人被带走,被带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那个夜晚,娘哭着说对不起她。娘的手落在她脸颊上,刮得她有些痛,但她没有说。娘很久没有摸过她的脸了。 门外传来一些响动,似乎是有人来。五儿在跟来人说着些什么。 陶缃没有管,胡乱擦了一把眼泪,重新躺了回去。 天亮后,她的手肿得更厉害了。五儿换药时不敢用力,嘴里嘀咕了好几遍,说今日怕是弹不得了。 可关前辈还是按时来了。 只是,刚弹了两个音,他便喊了停。 “手怎么了?”他的声音倒一贯是这样冷冷的,听不出喜怒。 “昨日不小心伤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根平日里敲她指节的小棍没有落下来,只在琴案上轻轻一磕。 “若连自己的手都不爱惜,这琴不弹也罢。” “是,是我的不是。” 关前辈没有接话,起身道:“你先把手养好了。” 陶缃一下抬起头。她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见他衣袖拂过琴案,像是真的要走。 “前辈,手没事的,我这几日都练好了。您让我再弹一次试试。” 关前辈却没再理会,脚步声已经往外去了。 直到他在门口停下,说:“我后日再来。” 她才慢慢明白,他不是不要她弹了。 五儿轻手轻脚地进来,替她收起了琴,给她的手换了药。平日里粗声粗气的丫头,难得轻声细语:“姑娘, 昨夜,桂姨派人来把那个步摇拿走了……” 原来昨夜的响动是为这个。 她昨夜攥在手里的东西,天一亮,便已经不是她的了。 陶缃停了一会儿,道:“知道了。” 伤口虽多,却都不深。两天的时间,不够好全,却也好得七七八八了。两日后,关前辈按时前来,陶缃总算放下了最后一点担忧。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学琴,练琴,日复一日。 只是,只有五儿知道,姑娘练得越来越久,越来越晚。她听不出每一遍的差别,但是姑娘总是再弹一遍,又弹一遍。 每每那时,她总觉得有些难受,却不知道为什么。 关前辈也是知道的。之前他已觉得她有灵气又刻苦,但总还有些少年人的惫懒。弹得好的段落,便练得少些。 但忽然就不再是那样了。她反复地练着同一段,哪怕早已烂熟于心。 他没有追问,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至于可惜的究竟是什么,他没有再往下想了。 半个月后,关前辈考察完她的曲子,将琴谱合上,道:“可以了。” 陶缃送他到门口。 “不必送了。”他在门口站定,“你回去吧。” 陶缃动了动唇,她知道他不是院里的人,此行一别,此生应当不会再见了。她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说了:“多谢前辈,阿缃定会好好练琴。” 门口安静了一瞬。 她以为他已经走了,过了片刻,才听见他道:“嗯,告辞。” 语气平静得和之前没有区别。 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又过了三日,桂姨派人送来了一个消息。次日午时,她将要携琴前去清江献艺。 传话的是新来的小丫鬟,叫双喜,比五儿还要小些,一板一眼的:“都安排妥了,明日午时三刻,会有人来接姑娘。到江边自有人接引,小丫头就不必带了。” “姑娘一个人去?那怎么行?”五儿急急出声。 “怎么不行?有人接呀。” “那也不行呀!他们带过……吗?……” 陶缃没有再听两个小丫鬟拌嘴。也没有被忽然到来的安排砸乱了阵脚,她出奇的平静。 总算来了,她这么想着。 她甚至已经开始认真考虑,明日要弹哪些曲子。 “五儿。”她打断了她们,“带我去琴房。” 她有很多年没见过五月的清江了。 晚间,陶缃坐在镜前,五儿正替她梳头,桂姨忽然走了进来。 她挥手让五儿退下,将准备起身的陶缃按了回去。被扑面而来的一阵香风笼住,感受到梳子滑过发间的那一刻,陶缃僵住了。 桂姨却是笑语盈盈:“我都没注意,你这丫头,真是长了一头好头发。” 这是第一次,桂姨用这么好的口气跟她说话。 她接着说:“明日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是,都准备好了。” “你,我是放心的。”桂姨的手法很轻柔,比五儿梳得还要好些,“你可知道,明日的东家是谁吗?” 陶缃的脑中,一瞬间闪过靴底落在青砖上的声音,她垂下眼睫:“是,赵二爷?” 桂姨轻笑了一声:“果然聪明。你是淮州本地人吧。知道赵二爷,是哪个赵吗?” 陶缃垂着眼。 她当然知道。 淮州没有人不知道。 4. 清江 淮州没有人不知道赵家。 陶缃长在乡间,没亲眼看过淮州城。但她却听过许多淮州城里的事。 清江穿城而过,水路连着江东各处,盐船、米船、绸缎船,一年到头来来去去,钱也像水一样流。可水流到哪里,终究不是水自己说了算。 城中几大家,赵、周、金、程,各有各的路数。周家老,金家阔,程家握着水运仓场,赵家单看哪一样都不算最出挑,但偏就稳稳站在其中。 旁人说起赵家,常常不说他们有多少钱,只说他们走到哪里,哪里便有路。 桂姨手中的梳子,仍在她发间轻柔地滑动着,“你既然知道,我就不多嘴了。赵二爷在你身上花了大价钱。生意人,没人想做亏本的买卖。” 陶缃的睫毛颤了一下:“若亏了本呢?” 桂姨笑了一声:“那自然是,想尽办法赚回来。”梳子忽然在妆台上磕出一声闷响。桂姨随手将它扔下了,“阿缃,他们那种人,总有办法赚回来。” 陶缃的后背一点点凉了下去。 桂姨仍在跟她说话,慢悠悠的,仿佛只是在闲谈:“小云这丫头近几日没来找你么?……这丫头贪玩,眼看着就快到日子了,什么都没学好……她们几个要有新院子了,过几日就搬进去。” 她把陶缃的头发绕来绕去,似乎想给她挽个发髻:“明日,船上若不留你,回来便也搬进去吧,刚好跟她作伴。” 这句话的话音刚落,陶缃猛地转过头,倒把桂姨惊了一跳。她不顾头皮被扯住的痛,动了动唇,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桂姨嗔怪地戳了一下陶缃的脑袋,将她又转了回去:“做什么一惊一乍的,痛不痛?” 陶缃的脑中一片混沌,她究竟答了痛还是不痛,自己也记不清了。她想问桂姨些什么,可是问什么呢。这些事,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她的心里空下去,空得发慌。 后脑勺忽然贴上一点寒凉。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桂姨慢慢插进了她的发间。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摸一摸,却被握住了手腕。 “步摇我派人修好了。你瞧,多好看。”桂姨握着她的手腕,慢慢带到发后。先贴上皮肤的,是珠串,冰凉的一点。她的手一哆嗦,碰得那只蝴蝶轻轻晃了起来。 “姑娘家的东西,还是戴在头上好。” 留下了这句话后,桂姨便离开了。 陶缃在原地呆坐了半晌,方慢慢伸出手,取下了步摇。 确实是之前那只,触须弯得古怪了一些,翅膀的角度也不太一样,但她认得出来。 桂姨知道她那晚想做什么,却仍把步摇还给她了。 有什么东西从胸口烧上来。她只能咬住下唇,把它压回去。 起初是难堪。后来是恨。 可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恨谁。 她靠在了妆台上,一点一点将脸埋进了双臂中。头发早已因拔下步摇散开了,随着她的动作,将她整个笼在了其中。 --- 次日,五儿一早便替她梳好了头。 那支步摇又被簪回发间,蝴蝶翅膀轻轻颤着,像从没有离开过。 午时未到,接她的人已经等在院外了。 来接她的人话很少,只说:“姑娘请。” 五儿还想跟出去,被拦在了院门里。陶缃听见她在身后小声叫了一句“姑娘”,声音立刻被关门声截断了。 陶缃没有回头。她抱着琴,跟着那陌生的脚步声往外走去。 越往外走,陶缃的心就跳得越快。珠串偶尔碰到鬓边,凉凉的一下。明明不是在逃跑,却也像在逃跑。心跳快起来时总是相似的,她一时分不出,那究竟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大约是走到了哪个角门。看门的婆子粗声粗气的,要看他们的凭证。其中一个人扔了一袋叮叮当当的东西过去,婆子立刻眉开眼笑起来。 原来凭证是这个。 陶缃在心里嘀咕了一下。 门在身后关上了。 之前的很多日子里,她都偷偷设想过走出来的时候,自己会是什么心情。 但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她仔细感受了一下,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脑中还在想刚刚婆子的笑声。实在和平日里的凶相差太大了。 “姑娘小心。”牵着她的那位丫鬟停了下来,“前面有个凳子,您踩着上去,别摔着。” 陶缃这才闻到一股温暖的,燥烘烘的味道。是马车。她低下头,稳稳地踩了上去。</ p>马车动起来的时候,陶缃忍不住侧耳去听。 起初还是街巷里的声音,车轮、叫卖、远处不知哪家铺子开门。再往前走,帘子被风卷了起来。空中渐渐有了水气。那水气是凉的,带着一点潮腥。 清江到了。 淮州的清江,和记忆里的清江不太一样。 陶缃记得,清江是静的。清江上只有一条船。这条船的主人却爱躲懒,午时是定然不动的。太阳最高的时候,连雀儿也懒得动弹。 只有一群小孩,总爱趁大人午歇,跑到江边玩。清江太大了,小孩的笑闹声传不了多远,便被清江的涛声盖过了。 但是淮州段的清江却闹极了。陶缃一下马车,扑面而来的不是江风,而是鼎沸的人声。卖糖糕的,卖头油的,卖绒花的,哭闹的孩子,闲谈的老人,说笑的妇人……她还想再听听,丫鬟已经在催她了。 又走了一段,才算真的到了江边。船板与水声一下下相撞。她仔细听了一会儿,才渐渐确认,这就是她记忆里的那江水。 踩上甲板的时候,她还在听。脚下一软,她竟都忘了,上船那两步总不同于地上的。好在她曾经坐过太多次船,她立刻站稳了。 后来又换了一次船。再踏上去时,脚下稳得多,她差点以为是上了岸。轻微的摇晃才让她反应过来,仍然是在水上。 她被带着爬上楼梯。有人让她等在这里,有人替她理了头发,有人替她整好衣服,有人将琴塞进她怀里。 她等在门外。 船上门壁薄,里头有人说话,声音隐隐透了出来。 其中一个就是赵二爷吧。 但是这一刻,陶缃竟然有些走神。 她忍不住听的,还是水声。 江水就那样一下一下地,撞着脚下的船。这么多年了。她有些恍惚。听久了,这些年,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像一场梦,滑进水声里,又远去了。 江水还是这个江水。淮州城的江水,故乡的江水,七年前的江水,今天的江水。 门从旁边打开,有人走了出来。 陶缃眼睫一颤。 又一个陌生的声音,对方对着她行了一礼,打起了帘子: “姑娘请进,主人候着了。” 5. 一杯茶 陶缃跨进门,按照侍女的指引向前方行了礼后,走到琴桌前坐下。 她在调音的间隙,听见记忆里的男声,比刚在屋外清晰许多:“这位是陶姑娘,数月前我偶然听到她的琴声……” 她将一缕头发拢到耳后,神色丝毫没有变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她见多了,这位赵二爷绝不是第一个。 她没有再细听,音已经调准了。她坐直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食指拨过琴弦。第一个音的时候还有些抖,第五个音开始,每弹一拍,她的心就静一分。 第七个音结束时,她闭上了眼睛。 她弹的是《欸乃》。春水起时,橹声一下一下,像从水里敲出来。她看不见了,每每弹起这首曲子,却总能在指下摸到那种潮润的绿意。 还能看得见的时候,每逢春天,她都爱跑到江边。她喜欢看小船慢悠悠划过江心,船桨摇起碧痕,转瞬就化进漾漾水色中。 她拨着弦,恍然间感觉自己在拨动那江春水。 最后一个音弹完的时候,她坐了一会,手才恋恋不舍地从弦上收回去。她等着他们说话。他们或许会说点什么。 但没有。她听到低低的谈话声,比门外清晰很多。还听见杯盘轻微的触碰声。他们在吃酒谈话,没人注意到曲子的结束。 她终于开始仔细听他们交谈。 赵二爷的声音很好认,十句话里七句都是笑着的。而另一个男声—— 她仔细听的那一刻,心跳忽然顿了一拍。 另一个声音很清,尾音却冷,让她想到…… 想到什么呢,她一时间想不起来。 他叫赵二爷“赵二公子”。 而赵二爷却叫他,“沈大人”。 赵二爷竟没有待太久。陶缃很快听到他告辞的声音。 她有些怔愣。 就这么听着赵二爷告了辞,一径出去了,似乎完全忘了舱内除了那位沈大人,还有一个她。 没人想起她,没人理睬她。 舱内忽然就静了,静得只能听见远远的江水声。 但,也不是完全无声的。那位大人似乎是在喝茶,动静极小,但却不知怎的全被她捕捉到了。 陶缃心底忽然生出一些畏惧。她不敢有大动作,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连呼吸都压浅了。她怕自己一出声,便提醒了谁,她还在这里。 这算什么呢。她想不明白。她心头忽地生出一点后悔,刚该多弹几曲的,不该等。 赵二爷听清了吗,他觉得……亏本吗? 陶缃越想越慌。 帘子忽地一响,有人走了进来。 陶缃立刻竖起耳朵。 是个男声,那人压低声音,但也没避着她:“大人,差人把陶姑娘送回去吗?” 陶缃的脑中轰地一声。 她攥紧了手。有人在打量她吗?她得坐直一些,不能让人看出来她在怕。 她听见那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倦意: “不急。” 她算是被留下了吗。 涌上来的先是一丁点雀跃,然后便是疑惧与不安。 这次她却没有愣神太久。很快,他又开口道:“陶姑娘一路辛苦,请来饮一杯茶吧。” 陶缃被刚那位侍从引到了桌前。 坐下的时候,陶缃闻到一点陌生的气味,再仔细闻却好像又消失了。不同于室内暖融融的熏香,是一种清淡的香气。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离这个人很近了。 她向他道谢,他只略笑一声,似乎叫她过来确实也只为了品茶。 但她不敢放松,她绷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上。手里空空的,她想攥住裙子,却又想起来,这条裙子,五儿嘱咐了好几次,不能揉。 她便僵着手坐在那里。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再理会她。 她渐渐开始觉 得脖子痛,起初她还在坚持,但是很快就觉得必须得把头抬一抬。抬头的那一刻,明明时间场合还不对,那根绷到极处的弦忽然松了。情绪和想法一并坠下去,落不到底。 她脑中一片空白,甚至有些眩晕。 已是傍晚,舱内的光一寸一寸短了,暮色涌了上来。 他没有让人点灯,目光从窗外的江水收了回来,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仔细打量她。 画舫虽大,偶尔还是会随水轻微浮沉。她却坐得极稳。 只偶尔波动大些的时刻,她会更僵硬一些。 他看了她一会,忽然开口:“冷吗?” 陶缃怔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握住杯子。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答,香气就近了。 她的手被轻轻推开,她听见水流撞击杯壁的声响。水声停了,茶香伴着湿热的水汽漫了上来。 这下不需要她回答了。她低声说:“多谢大人。” 他嗯了一声,再没有别的话。 她将手重新覆在了杯壁上,杯子已经变得烫手了。她没有放开。 舱内重新只余远远的水声。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太响了。 咚,咚。 那股清淡的香气似乎近了一瞬,但又像是错觉。她不敢再深吸气。 茶又凉了,舱内一直没有点灯。 她听到他再次开口,这次是对着外面:“送陶姑娘回去。” 侍从应了一声。 陶缃下意识握紧茶盏,又立刻松开。她的喉咙发紧,心跳停了一瞬,又猛地撞起来。 她第一次抬高了声音:“大人——”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她。她咬住唇,吸了一口气,声音却还是抖了一下:“大人,还愿听阿缃再弹一曲吗?” 门帘被掀起一角,帘环轻轻碰了一下。风从缝里灌进来,江上的水声一下子近了。 6. 晴天 他没有立刻答。 陶缃的手指在袖中一点点蜷起。 过了一会儿,他道:“你想弹什么?” 陶缃忽然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像琴。不是一支曲子,是琴弦被按住时透出的一点冷意。 她报了曲名。 这一次,她选了一支更静的曲子。起音很低,要很久才慢慢亮起来。 弹完后,她半晌没听到杯盏的声音。 可是沈大人依旧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再后来,便有人送她回去。 是方才入内回话的那个人。下船,上车,进院门,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五儿还没睡,听到动静,她立刻跑了出来。她扶着陶缃往里走,嘴里没停:“姑娘,怎么这么晚?”“晚饭可吃了吗?”“累不累?” 陶缃没有回答,等她一口气说完了,才问道:“今天我走后,有人来吗?” “好像是没有。姑娘你等等……” 二人进了院门,她先转身把门关好了。这才又走到陶缃身边,接过了琴,“不过,我白天好像看到双喜,在那边探头探脑的。我看到她,她就跑了。” 她停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没事吧?” 陶缃怔了一下,笑了笑:“没事,能有什么事。” 她没管五儿信了没有。她推说累了,胡乱梳洗了一下,就躺在了床上。 究竟有没有事,她也不知道。 她阖上双眼,只觉得自己惘惘地沉浮在黑暗里,不知前路,不知归处。 次日一早,陶缃便醒了。虽醒了,却仍在被中躺着,不大想动。其实搬过来后,便没人管她什么时候起了。不知道这样清闲的日子还能有几天。想到这,她皱了皱眉,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门外忽然传来了五儿的略带急促的敲门声:“姑娘,桂姨来了。” 陶缃一惊,坐了起来。她正要下床,就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 熟悉的香气涌了进来。 桂姨笑着,让她不用起了:“昨日累了一天,今天便好好歇歇。” 陶缃的心一点点悬了起来。 桂姨和之前,又有点不一样了。 桂姨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陶缃的紧绷,她随口说了几句家常,说给她送来了早膳。她让双喜放下,接着就要走。 陶缃忍了忍,还是在她出门前叫住了她:“桂姨。” 桂姨停住了,她却不知道怎么张口。赵二爷觉得亏了吗?她值不值那个大价钱?她还要不要搬? 她一句都问不出来。 桂姨等了半天,只等到了满室的安静。她先是笑了一声,然后回身对着陶缃:“阿缃,你是个有福气的。” 桂姨走了。陶缃再也睡不下去,索性爬起来吃了早饭。桂姨送来的早膳还冒着热气。一盅火腿笋丝粥,粳米熬得软糯,笋丝细细的,旁边配着酱瓜和糟菜,另有两块桂花糖糕。 米香热腾腾地扑上来。陶缃原本没什么胃口,几口粥下肚,心却渐渐落到了实处。 桂姨的意思,她大约没有领会错。 她的肩膀渐渐松了下来,一抹笑意终于爬上她的唇角。她摸索着走到门前,深深吸了口气。 真巧,今天又是晴天。 --- 稍晚些的时候,陶缃在院子晒太阳,五儿给她梳头。 明明桂姨给她梳头,也只是前天晚上的事。可想起来,却像隔了重重帘子,不真切了。陶缃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应着五儿的话。 五儿兴奋得很。她刚得到消息,自己不用再去前院帮忙了。 “以后就一直在这里了,天天陪着姑娘。”她说着话,手上就停了,“我刚从前面回来,双喜她们正在新院子那边,也不晓得在忙活什么。” 说到这,五儿嘿嘿笑了两声。 陶缃听她笑得奇怪,明明藏着话,却不说。这可不像五儿。她便问:“笑什么?” 五儿却只嘿嘿又笑了一声,没答。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呀。总不能说,她方才经过新院子,特意停了半天,非等双喜看见自己,才昂首挺胸地走了。说出来也太像小孩子了。她可不是双喜那些小丫头。 五儿没回答,心事却被勾起来了。之前,她是同一批丫头里最小的一个,她们都爱使唤她。当初听说来伺候陶缃,她还有点不乐意。 谁不知道陶缃呢,一个瞎姑娘。她们这些丫鬟说起来,都觉得是怪事。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小琪姐姐说了,爷们儿都喜欢眼睛会说话的。 眼睛会说话是什么意思,其实她们都是不知道的。 但是看不见的人,眼睛必然是说不了话的。 小琪姐姐……想到她,五儿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刚到院子的时候,小琪差不多就是她这个年纪。那时她们可好了。没多久,小琪去伺候了蕊姑娘,竟一下子发达了。本来只是自己叫她小琪姐姐,这下可好,连一些比她大的,都开始叫她姐姐了。 一开始,小琪姐姐还会回来看看她们,跟她们讲了很多她们听不太懂的道理。后面,就渐渐不来了。再到后面,小琪姐姐看到她,也只是扫一眼就过去了。 不知道陶姑娘能不能像蕊姑娘一样红。 到时候,她们都得叫她五儿姐姐。 五儿就这么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手上动作也断断续续,想起来便梳几下,梳几下又开始发呆。 陶缃没有管她。 她也在想自己的心事。 她想到五儿说的新院子。已经开始收拾了?离小云她们搬进去,还有多久?她已经有多日没见着小云了。 陶缃的眉心跳了跳,她忍不住开口问:“你今天去前面,见到小云了吗?” 五儿回过神:“没瞧见,教习院那边也乱糟糟的。” 教习院原是未挂牌的姑娘们住的地方,陶缃从前也在那里。 想了一会,五儿又开口,话中带着些不确定:“不过听双喜她们说,最近桂姨好像经常叫小云姑娘过去。” 可能是晒久了,陶缃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她坐起身,把头发拢到了一边:“五儿,你帮我去找找她。” 但小云没有来。 第一天,五儿没找到。第二天,还是没有。据说小云她们几个,都是天不亮就被叫走了,很晚才会回去。 白跑了两趟,这丫头气性有些上来了。第三天,吃过晚饭,她索性揣了钥匙,跑到教习院外守着。等啊等,等到月亮挂上了树尖,终于等到那几个姑娘回来。 她们一行四五人,走得不快。人不少,却没人说话,连脚步声都是轻轻的。打头的是个教习嬷嬷,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灯晃着,一行人的影子,便被扯来扯去,变换着不同的形状。 五儿白 天刚听过几个精怪故事,此时竟不敢细看那些影子了。 她在人群中找小云。 一眼就看到了,小云个子高高的,走在最末,神色看不太清晰。小云这时也看到了她。 小云一愣,赶快对她招了招手:“怎么啦,这么晚,阿缃没什么事吧?” 五儿正想说话,但瞥到了站在一旁的教习嬷嬷。灯照得她脸上满是昏黄的沟壑,都快不像个人了。她抖了一下,赶快跑到小云身边,压低了声音: “小云姑娘,我们姑娘找您呢,好几天了。您怎么最近都不来啦?” 小云侧耳听她说完,便弯下腰,悄声说:“知道了,跟她说……我忙,过些时日就去。”话说到一半,她顿了一下,只含糊说了个忙。 “什么?”五儿没听清,还想再问。 小云却已直起身,姑娘们都回房了,只有她还站在这里。那边的嬷嬷一动不动,灯也不动了,只有烛火跳来跳去。小云知道这李嬷嬷看着不声不响,耐性却不怎么好。 她快走了几步,跟李嬷嬷福了福身,进了房。 李嬷嬷这才动了,她走到西厢房门前,仔细关好,还上了锁。 她走出院子,在五儿面前关上了院门,又上了一道锁。 而后,她吹灭了手里的灯。她像是熟极了这里的路,灯一灭,也不曾停一停,转头就走进了黑暗里。 五儿愣愣地站了一会。灯没了,月亮就显了出来。只是,今晚的月色,似乎不怎么好。明明很亮,却白惨惨的。 小云姑娘还没跟她说什么时候去呢。 她看了一眼锁住的院门,里面似乎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点响动都没有。她按下心头的一点寒意,往回走。 一开始,她还在正常走着。但是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她抖着手摸出钥匙,打开小院的门。钻进去,就立刻回身关上了。 正房的灯亮着。 她走进房里时,还在小声喘着气。 灯火亮融融的,陶缃坐在灯下,听到她进来,笑了起来:“回来了?” “嗯!”五儿点了点头,想起来她看不见,又重重应了一声。 “怎么喘成这样?跑回来的?” 五儿这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刚刚自己不知是怎么了,忽然就跑成那样。自己都是院里的老人了呢。 只是刚那一刻,她像是完全不认识这个地方了。 她使劲揉了揉脸,扯开了话题:“刚我见到小云姑娘了。” 陶缃果然被吸引住了:“怎么样?她还好吗?” “嗯……还好?好像是有些忙……”五儿说出口,自己也不太确定,“小云姑娘说,过几日过来看您呢。” “什么时候?” “只说了过几日……” 五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觉得这一趟什么都没干好。也不知道小云姑娘好不好,也不知道究竟是要过几日才来。 陶缃听了,倒稍稍放了心。小云是个急性子,说要来,很快就会来了。她笑起来,对五儿说:“行了,这就好了。你跑了好几趟了,累了吧。那边给你留了几个糖糕,拿去吃吧。” 五儿一下就精神了起来:“不累不累。” 看来她办差办得不错嘛。她笑眯眯地咬了一口。 只是这次,陶缃弄错了。 半个月过去,小云还是没有来。 7. 大雨 第三日的傍晚,陶缃侧耳听着门口,只听到一片寂静。 第七日的时候,听到五儿传回来的消息,她皱起了眉。 到第十日后,她便不再问了。 其实她已经经历过类似的事了。 每一批姑娘,都会这样。就在某一天,她们忽然就多了一个教习嬷嬷。她们也不再跟小的那些一起学规矩,每日天不亮就出了门,黑透了才回来。再然后,又某一天,呼啦啦一群人,就把她们的东西,连同她们自己,一起带走了。 也不是永远都见不着了。 换了个院子而已,时不时还是能碰到的。 但陶缃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怕小云也会忽然就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不敢再往下想。可又忍不住想。 院外每传来一点脚步声,她的心就先跳一下,等人走远了,又一点点落回去。 直到第十六日,小云终于来了。 那时,陶缃刚练完一首曲子。 近几日雨水不断,琴闷闷的。她弹起来总觉得不对,便停了手,叫五儿来收琴。 五儿却没应,只在外头哎呀了一声,转身就往院门跑。 陶缃还没来得及问,就听到院外有人笑道:“怎么,才多久没见,不认识我了?” 是小云。 陶缃一下站了起来,衣袖擦过琴弦,带出一声低响。她顾不上管,推开凳子,摸索着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跑什么?”小云已经进来了,她笑着一把攥住了陶缃的手,“这么想我?” 她攥得有些紧,像是没收住力道,很快又松了些。陶缃顿了一下,也笑了出来:“谁想你了。” 小云拉着她在榻边坐下。 这里她常来,熟得很。刚坐下就张罗着让五儿拿果子倒茶水。五儿倒也心甘情愿,跑来跑去,两三下就备齐了。茶用的还是桂姨上次派人送来的,明前茶,拢共就那么一点。五儿看得可宝贝了,除了陶缃,谁也不给碰。 小云捧着茶盏闻了闻,笑道:“呀,我们阿缃如今喝上好茶了。” 五儿忙道:“这可不是寻常茶,姑娘平日都舍不得喝呢。” 陶缃边喝边笑:“倒像是你的丫头,这么向着你。” 小云有点得意:“那是,我和五儿最好了。” 五儿也嘿嘿笑了一声。 陶缃听着她们两个一来一回,忍不住又笑了。认识也没多久,倒像是早就投了缘,都是一样的急性子。 一早起来,五儿就开始念叨,说怕是又要下雨。可这场雨迟迟没下,只阴阴地闷着。天色倒还不坏,只是见不着太阳。 这一会儿,天却忽地暗了。 五儿出去了。她俩说了半天闲话。小云话多又密,这次许是憋得狠了,话赶话一样,说个不停。 陶缃就靠在榻上听她讲,时不时应一两句。 她的笑意渐渐淡了。 小云平日里也话多,却不至于一点话头也不给她留。相反,她很喜欢听陶缃说话。 陶缃觉得自己的脸色大约有些不对,于是将脸侧了过去。她也说不清为什么,竟有些怕被小云看见。 小云还在说,说前天看到的一只斑鸠: “肥得很,走路一颤一颤的,不知道怎么飞。我说像张婆子,哈哈……” 窗外忽然白了一瞬。紧接着,便响起了一声雷。 小云愣住了。 室内忽然静了。 她似乎忘记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竟就那么沉默了。陶缃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响在自己耳边。呼吸声也像是浸透了六月的水汽,发闷。 “前天,在哪看到的?” 先开口的是陶缃。 小云没有立刻回答,这似乎是个很难的问题。陶缃也不催,就静静地等着。 半晌,小云先是干干地笑了一下,只笑了半声,就突兀地停住了。然后,她说: “阿缃,我不想去。” 世界像忽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哗—— 雨声轰然落下。 这次,主要还是小云在说。 只是和刚刚不同,她说得很慢。每说完一句,都会停一会。仿佛一句话就会耗费她大半的力气。 她说,她早有心理准备。 “但没想到这样快。” 她说:“阿缃,七夕一过,就是了。” 陶缃听到小云的声音一点一点干涩了下去,她听到小云忍不住的抽噎。 上次她听小云哭,还是很多年前的事。那时,陶缃窝在角落里睡觉,门一开,一个哭闹不休的小姑娘被推了进来。 随即,门又被锁住了。 小姑娘愣了一下,哭得更大声了。她拍着门,喊爹娘。嗓子都喊哑了。 这便是小云。 小云和她不一样。陶缃是乡下姑娘,被爹娘亲手卖了,换了五两银子。但小云,是被拐来的。 她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虽然说不清家里究竟是什么门第,但却总说,她爹爹很疼她,她爹爹一定会来找她的。 陶缃听她说的时候,有时和她一起难过,有时又觉得心里怪怪的。她说不清是什么。她爹娘从没有那样疼过她。可这样是不是也好呢?这样就不会像小云那样,一想起爹娘就哭了。 后来小云渐渐地就不哭了,她变成了院里最不好惹的姑娘。 她也不再跟陶缃聊起爹娘了。 但今天,小云又说了。她说:“阿缃,我好像看见我爹爹了。” 陶缃心头一跳。 小云接着说:“那天,李嬷嬷带我们出门,去画舫排一个舞。路上,我看见一个人,真的很像,年纪也差不多……” 陶缃静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道:“可是,你还记得你爹爹的样子吗?” “记得!”小云飞快地回她,“当然记得的。高高的,留了长胡子,腰间有个玉佩……”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没有了,她其实只记得这些了。 陶缃摸索着去找小云的手。小云的手互相攥得紧紧的,微微发着抖。她握住小云的手,说: “你忘了?你还跟我说过,你的爹爹姓刘,你是岑阳人。你们家很大,院子后面还有一个大湖。” 好一会,小云松开手,回握了她。 “阿缃,你记性比我还好些。”她勉强笑了笑,接着说,“我知道,我爹爹不会来淮州。这两 个地方,隔得那么远。我只是……” 她没有说完。陶缃也不需要她说完。 她们都明白。 雨还在下着。 瓢泼一样,不管不顾地下着。 话音若是低一点,都要被雨声吞进去。 湿冷的水气从房门口卷进来,两人的手都是冰凉的。 小云跑去拿了一床毯子,给她俩盖上了。窝进去,寒气就能被挡在外面。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阿缃,不说我了。你怎么样?” 仿佛她们刚聊的,只是普通的一段家常。 陶缃愣了一下。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还好。” 很含糊的答案,像什么都没说。 小云果然又问:“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都挺好的。” “我听说你去了船上。”小云不再让她绕圈子了,直截了当地问,“怎么样?留下你了?赵二爷怎么说?” 陶缃察觉到了小云的不耐。 但是她心头更慌。她不知道怎么了。在小云这么难过的时候,她不敢说自己的好。 其实不算好,她依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走向哪里。小云问的,她也给不了一个确定的答案。 但是,原本她们是会一起的。她们做什么都一起。最初一起吃饭,一起学规矩,一起受罚。她们年纪差不多,没有意外的话,也是要一起搬院子的。 可是,她忽然逃掉了。小云还在那,她总觉得自己把小云丢下了。 她该怎么跟小云说呢。说出来,小云会不会生她的气? 陶缃的脑中转过千百种心思。雨太大了,听久了让人呼吸不上来。最终,陶缃是这么说的:“我也不知道,桂姨没说什么。”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我也没跟赵二爷说上话。” 陶缃感觉到了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然后,暖烘烘的毯子里忽然涌上了一阵寒气。小云起了身。 她一言不发,穿上鞋就往外走。 陶缃慌了,她喊:“小云,你做什么?” 她想下榻,却被毯子绊了一下。等她下去追到门口,已经听不见小云的声音了。 明明还在下着雨,她就走了。 陶缃愣愣地站在门前,寒意从四面八方钻了进来。雨砸在门槛,又弹进屋内,她没有躲,不一会,半个身子都湿了。 刚暖回来的身子,一下就冷透了。 怎么了呢?她愣愣地想着。她想哭,拼命咬着下唇,才憋了回去。她做错什么了吗?她不该那么说吗?可是,还能怎么说呢? “哎呀,姑娘怎么站在这啊。”是五儿。她从外面回来,收了伞,急着把陶缃往屋内拉。 “怎么都湿成这样了?” “怎么鞋也不穿!” 五儿一声比一声高。 最后,她才看到陶缃的脸。 五儿的声音一下小了下去:“怎么了,怎么了呀姑娘?” 五儿按着陶缃泡了脚,又灌了她一碗姜汤,摸着她发了汗,才放她去睡。 陶缃睡不着,天亮的梆子一响,她便爬了起来。 她要去见小云。 8. 真话 今日的教习院,是久违的热闹。 姑娘们好不容易放假了,得了两日闲,都懒懒地待在院里不愿动弹。其他院里关系好的姑娘和丫鬟们也都跑来串门。 陶缃进院子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样闹哄哄的声音。 院里有人在洗头,喊人给她拿布巾。廊下有一伙人在打牌,她听到有人不服气地嚷嚷,非得再来一把。屋前几个,听音有些陌生,似乎是一群小丫鬟,嗑瓜子闲聊着。 陶缃捏了一把五儿,示意她进去找人。 五儿一进去,却半天没出来。陶缃站着,焦躁一点点从心底生了出来。 “哟,这不是阿缃吗,好久没见你了。” 陶缃听出来,这是刚还在洗头的小莺姑娘。 “小莺。”她浅浅地笑。 小莺一下子高兴了起来,她有些脸盲,每次记人都累得很,还总记错。她总觉得陶缃该更记不住,就老想试试她。 结果陶缃总能一下子认出她。 她觉得自己一定很特别,就很是欢喜。 她擦着头发,问:“来找小云?” 陶缃嗯了一声:“她在吗?” “在呢,昨晚不知道怎么了,淋得湿透冲进来。也没人敢问。”小莺啧了一下,“今天也一直不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让桂姨骂了。” 小云脾气不小,她可不敢去触她霉头。 但她也没劝陶缃,她俩总是不一样的。 她跟陶缃聊别的:“哎,你知道七夕吗?” “什么七夕?”陶缃心里咯噔了一下。 昨天,小云也提到了七夕。 “就是七夕群芳宴呀,每年都有的。” “哦……”陶缃这才想起来。 是了,七夕群芳宴。 淮州风月极盛,每年到了这时候,清江两岸都要热闹一场。城中诸家,各置画舫,派出最好的姑娘,要在江上争一个头名。 “群芳宴?怎么了吗?”陶缃问。 “是呀。”小莺拉着陶缃去廊下坐下,“这次我们都得去呢。” 陶缃眉头一跳。之前,只记得每年这时候都很热闹。但她们是不用去的,她也就忘了这一茬。 “今年还是蕊姑娘?”陶缃问。 “对呀,不过明年……”小莺笑,“我看明年就是我们云姑娘了。” 这时,五儿跑出来了。她期期艾艾地,憋了半天,看小莺没反应,忍不住说:“小莺姑娘,您先回避一下,我跟我们姑娘说话呢。” 小莺愣了一下,可能没见过这么直白的丫头,却也没生气。她站起身:“行。回见啊阿缃。” 陶缃有点想笑,伸手挥了挥。 五儿这才跟陶缃说了。 陶缃笑不出来了。 小云不肯见她,让她回去。 五儿怎么求,她也不肯。 她呆呆地坐了一会,不知道怎么办。那边有人不想打牌了,喊陶缃去接,另一个人笑骂她输不起。陶缃勉强笑了笑,跟她们打了个招呼。 “走吧。”她最后说。 五儿拉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带她往外走。 “姑娘,这有台阶,小心些。” 陶缃没反应过来,踏了个空。倒没事,只是一脚重重地落了下去。 却一下把她惊醒了。她站住了。转身说:“走,回去找她。” 小莺看到两个人又冲进了院子。 好像是阿缃和她的小丫头。但是,刚不是走了吗?长得有点像。是不是呢?怎么又越看越不像了。 她盯着这俩人看,直到走近了,走过去了,她才反应了过来。 哦,眼睛不好,那就是阿缃了。她怎么又回来了? 在五儿的带领下,陶缃直接冲进了厢房。 最里面是小云的床铺。原本陶缃的床铺也在那,她搬出去后,就暂时空了出来。 “你来做什么?”先开口的是小云。她的声音带着些讶异,还有点哑。她以为,按陶缃的脾气,被她那么一说,肯定就走了。 陶缃轻车熟路地往里走。听声音,小云在桌前。 她走到桌边,摸了个椅子坐下。 五儿悄悄出去了,还关上了门。 陶缃心里乱糟糟的,又愧疚,又慌乱,又憋着点火。她想了半天,说:“怎么了?为什么就走了?” 她以为自己是冷静的。没想到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线就抖起来了。 她努力吸了两口气,把喉头涌上来的哽意压了下去。 小云的声音却是冷冷的:“没什么,忽然有事。” “什么事?” “没什么,办完了。” “那今天为什么不见我?” “累了,不想见人。” “你骗人。”陶缃的嘴唇抖了起来,“骗我干什么,我惹你了?” 小云却冷笑了一声:“你不也在骗我?” 陶缃愣住了。 小云话中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声调越来越高:“以为我听不出来?问你什么你都不说,你怕什么?” “我不是!”陶缃大声打断她,“我没有骗你。” 小云又笑了一声,她声音低了下去:“你回去吧,我现在不想说话。” 室内安静了很久。 陶缃听到窗外的嬉闹声,跟她们仿佛隔了很远。 她惘惘的。小云是在为自己骗她而生气。可是,自己没有骗她呀。 她只是瞒了她。 很小的时候,她捡了两个鸟蛋,高高兴兴交给娘。她想着,今天能吃到蛋了。可是爹爹一个,弟弟一个。她只多分到了半个馒头。那时她还以为,是自己捡得不够多。 后来才知道,再多,也没有她的。 于是再后来,她学会了,捡到好东西,可以自己藏一点。 到了院里,也差不多。她听过很多人的闲话。许是因为她眼睛不好,她们说话都不怎么避着她。她听过许多因为一点好处便反目成仇的故事。一个钗子,一块料子,一句偏心的话,都能让人记恨很久。 所以小云问她的时候,她下意识便藏了一点。 她没想到,这一点也会伤人。 陶缃没动,小云也没动。 过了许久,陶缃开了口,声音小小的:“我没有骗你。” “我是瞒了你,但我没有骗你。” 又是一阵沉默。 小云终是开了口:“那你为什么瞒我?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却防着我?” “不是防着你。”陶缃干巴巴地说,“不是。” 她顿了一下,努力把话理清 楚。 “我不是怕你抢。小云,我知道你不会。” 小云没有说话。 陶缃急急地继续说:“一开始,我也以为我是怕这个。可是后来我想过了,不是。我不怕你抢,你不会。” “那你怕什么?” 陶缃张了张口。 外头一局牌打完,又吵起来了。笑闹声一阵阵涌进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嘴很笨,明明想了那么久,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怕你难过。”她终于说,“我逃出来了,你没有。我怕我一说,你会更难过。” 她呼出一口气,她觉得,这下应该解释清楚了。 她没有把小云当坏人。小云是因为这个生气吧。 可小云却安静了很久。 久到陶缃的心又一点点悬了起来。 然后,她听到小云说:“我知道。” 陶缃怔住。 小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发冷。 “我知道你不是怕我抢。” 她停了一下。 “我气的也不是这个。” 陶缃茫然地坐着。 小云慢慢说道:“我当然会难过。阿缃,我怎么会不难过?” “可是我难过的是我要去。”小云说,“你逃出来了,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陶缃的手指一下捏紧了。 小云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因为你好,就不高兴呢?” 陶缃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说,不是的。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听过太多这样的人。她以为自己只是把话藏得妥当些,不去碰小云的痛处。 可小云听见的,却不是这个。 “我不是……”陶缃喃喃道。 “可我不是她们。”小云说。 小云低声道:“阿缃,我以为你知道的。” 屋里又静了。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窗外的喧闹忽然变得很远。 陶缃忽然明白了。她以为自己是在体谅。可是,这种体谅本身,便是先把小云放进了那些会因为一点好处便生恨的人里。 陶缃的喉咙一下哽住了。 “小云。”她低声说,“对不起。” 小云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我瞒了你。”陶缃说得很慢,“是我把你想错了。” 良久,小云终于开了口,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你现在知道了?” 陶缃说:“嗯。” 小云说:“那你以后别这样。对别人,可以。对我,要告诉我真的。” 陶缃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告诉你真的。” 两个人呆头呆脑地坐了一会。 小云扑哧一声笑了。 “好啦。”她走到陶缃身边,捏了捏她的脸,“我也对不起。我不该直接就走了,让你担心。也不该让你跑过来,还不见你。” 陶缃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还有点闷:“那我也原谅你。” 她们又聊了半晌。陶缃说起桂姨的话,说起那天的清江,说起那个请她喝了一杯茶的沈大人。 “真好。”小云感叹。 她想了想,又忍不住问: “那个沈大人,是什么样的?” 9. 七夕 沈大人是什么样的? 陶缃也不知道。 她先想到的,是那抹清淡的香气。奇怪,这么些天了,她竟一点也没忘。 然后是他的声音,低低的,冷冷的。 他问她想弹什么,她怎么答的?她那时可真是大胆。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只说:“沈大人不大一样。” 小云更好奇了:“怎么个不一样?” 陶缃眉头皱得更紧了:“就是……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小云便笑:“行了,不一样挺好的。” 她的笑意淡了一点,又说:“不一样总比一样好。” 窗外的光渐渐暗了,牌摊子和闲聊的小丫头们都散了。 陶缃得走了。小云的假,也快过完了。 陶缃拉着小云的手,头低了下去:“下次放假就是七夕了?你要跟她们一起去吗?我也想去。” 她想陪着小云。 小云又笑:“你去做什么,乱糟糟的,我还得顾着你。” 陶缃把小云的手狠狠捏了一下,甩开了。 “疼——” “走了。” 走到门口,陶缃又停住了:“不然你来我的院子一起吃饭吧。” “行了行了,快走吧。”小云开始赶人,“黏黏糊糊的。又不是见不到了。” 陶缃这才怏怏离开了。 没两天,整个院子都动了起来。 五儿比谁都兴奋。往年一到这时候,她总要被抓去前面干活,今年倒是闲下来了,她就经常溜去前面看热闹。跑回来就跟陶缃讲。一会儿说绣娘来了,一会儿说脂粉铺的人也来了,一会儿又像在说什么大秘密,压低声音告诉陶缃,说蕊姑娘这回的衣裳用了银线,灯下一照,像水一样。 “她们都说,今年咱院里也许能争一争头三名呢。”五儿说着,又忍不住叹气,“就是小云姑娘她们也忙得很,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陶缃默默地听着,默默地数着日子。 她这边倒是安静的,除了更加咋咋呼呼的五儿。不管是桂姨,还是赵二爷,又或者,那个沈大人,似乎都把她忘了。 不过她不太想那些,她的事情,自己是做不了一点主的。乱想也只能多添烦恼。她忍不住想的还是小云。 她不知道小云是怎么想的,她总觉得,小云不会这样认命。可是,不认命,小云又能怎么办? 她脑中隐隐有一个念头,但她不敢深想。 院里曾经跑过一个姑娘,被抓回来的那天,她们都被拉去场中看。陶缃是看不到的,但光那惨叫声,就让她做了几天噩梦。 小云当时的反应是什么样的?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之后,小云有好几日没怎么说话。 陶缃抖了一下。 她喊五儿,让五儿去帮她求求桂姨。七夕,她也想去船上。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觉得,若真有那么一刻,她不能不在。 “可是,该怎么说呢?”五儿吓了一跳。 “就说我想去长长见识,听听清江上的头等排场是什么样的。” 陶缃垂下眼。她其实也没把握。她想看看,她这个福气,到底有多大。 五儿犹犹豫豫地去了。 不一会又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姑娘,桂姨一听就准了!”她激动地拍了一下手,“好厉害!” 陶缃缓缓笑了起来:“那就好。” 不过,五儿的兴奋,很快又变成了沮丧。因为陶缃告诉她,她不能跟着去。 她大为震惊:“为什么,我不去,谁来照顾姑娘呀?” “我会跟小云一起。”陶缃安抚她,“院里要有人看着的,没你怎么行。你可以叫双喜她们来玩。” 她又不爱跟双喜玩。不过,五儿转念一想。叫她们来也不错,她们都很羡慕她的小院呢。这么想着,她也就把自己哄好了。 七夕当日,陶缃早早便起了。她穿好了衣裳,又在枕头下摸出了一个旧荷包,捏了捏,揣进了怀里。 吃过早膳,五儿一边念叨,一边替她梳妆妥当。 到了午后,接她的人来了。 “小琪姐姐。”五儿吃惊地叫了一声。 陶缃也有些惊讶。她也是见过小琪的。常年跟在蕊姑娘身边伺候的大丫头,桂姨竟把她派来了? 小琪走到陶缃身前,声音沉稳:“陶姑娘,桂姨让我来接你。” 陶缃这次走的是另一条路,通向前院。 这条路,她走得不算少。这次却觉得极陌生。两边不知何时有了那么些人。不少都是她没听过的声音。 有搬箱笼的,几个小厮喊着号子,嘿哟嘿哟地过去了。不知里面装了多沉的物什。 有婆子在训人,训着训着,小丫头倒开始顶嘴。牙尖嘴利的,把婆子气了个仰倒。陶缃想笑,这丫头,许是五儿的伙伴。 还听见有姑娘们连催带喊,这边喊衣服丢了,那边叫钗子找不到了。 走到一处地方,小琪停了下来。她说:“姑娘稍等,我去交代点事。” 她便听到小琪喊人备车装东西的声音。 原来是来到蕊姑娘的院子了。 这边的人还要多。来来往往的,几乎是脚不沾地。陶缃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个熟人。索性懒得听了。 她在想,今天什么时候能碰到小云。 以为是要一起出门的,现在看又不太像。 果然,小琪很快就回来了。她带着陶缃出门上了马车,似乎只有她们一行人,带着两车东西过去了。 这是陶缃近些日子第二次坐马车了。不过这次,车里不止她一个人。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车。 陶缃忍不住问:“小琪,你今天不陪蕊姑娘?” 小琪说:“回姑娘的话,要的,这趟搬完便去。” 陶缃又问:“那我呢?” 小琪说:“回姑娘的话,桂姨让姑娘就待在我们姑娘身边。” 陶缃快被一串姑娘绕晕了。 她说:“要是我不想去呢?” 小琪一呆:“那姑娘想去哪?” “我想去哪,你就带我去?” 回应她的是长长的沉默。 “算了算了。”陶缃说,“先去船上再说。” “谢谢姑娘。”小琪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清江很快就到了。 她们下了车,小琪指挥人卸了箱笼,往船上搬。 这处码头比上次的还要乱。人声、脚步声、叫卖声、催船声,都一股脑涌向陶缃,让她头昏脑胀。她紧紧贴着小琪。 好在箱笼虽不少,小琪指挥起来,却颇有条理。她一手扶着陶缃的胳膊,另一手指来指去,很快,东西都搬到了船上。 “姑娘,小心点,随我来。” 她们这才上了画舫。 踩上画舫的一瞬间,陶缃的耳朵便竖了起来。 她试图捕捉到小云的声音。 她一路走,一路听着。有姑娘在调弦,叮叮咚咚始终调不准。有人还在搬箱笼,怎么有那么多箱笼搬?还有人在吊嗓子,尖尖的声音刮着木头。所有的声音,都汇集到了这一方空间里,从脚下,面前,身后,头顶,各个方向传来。 陶缃忍不住皱眉。 小琪还在紧紧抓着她,她只能跟着她往前走。 陶缃摇了摇小琪的胳膊:“小琪,你看到小云了吗?”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小琪一门心思带着她往上走。蕊姑娘应当是在顶层。小琪大概想先把她送过去交差。 陶缃也没再打扰。她们一道上楼。陶缃偷偷数着台阶。 刚到二楼走廊,小琪却被叫住了。 一个小丫头哭哭啼啼地跑过来:“小琪姐姐,刚送来的箱笼少了一件,这可怎 么办,里面可是蕊姑娘的首饰。你快来看看吧!” 小琪犹豫了一下,她想先把陶缃送进房。 陶缃却立刻说:“这可怎么办。小琪,你快去看看吧。” 陶缃走得慢,再上一层又要一会功夫。这里都是院里的人。小琪下了决心,对丫头点点头,转头对陶缃说:“姑娘,麻烦你在这等等了。我去看看就来。人多,您别乱走。” 听到小琪走下楼梯的那一刻,陶缃立刻顺着走廊往另一个方向走。 这里是二楼,廊子两侧隔出一间间房,门里偶尔传出说话声。一楼太乱,小云她们大概不在那里。 陶缃摸着墙壁,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这次确实听到了几个熟人的声音。但是,还是没有小云。 陶缃有些焦躁。 这时,有人撞了过来,还好陶缃站得稳,才没两个人一起摔倒。 “哟,阿缃!” 陶缃笑起来:“小莺。看到小云了吗?” 小莺使劲想了想,脑海中却闪过无数张相似的脸。平日里就分不太清人,这会都上了浓妆,她更是晕头转向了。她心虚地说:“没有。” 她又补了一句:“我见着了跟你说。” 陶缃点点头,却没放在心上。人这么多,靠她的耳朵可能还更快些。 她再要往前走,身后却响起小琪的声音:“陶姑娘。” 小琪回来了。许是走得急,气息比方才乱了些,可声音仍是稳的:“这里人多,姑娘不能一个人走。我们姑娘那边已经备好了位置,请姑娘过去。” 陶缃只得停住。 她心里还惦记着小云,却也知道,现下不是能乱闯的时候。 画舫不知何时离了岸。水声渐渐近了,岸上的人声却远了些。两边的喧闹声,也不再纠缠到一处了。 陶缃这才稍稍按住心。船已经开了,这时候谁也下不去,谁也上不来。即便小云真有什么念头,也不是现在。 后面的热闹,陶缃其实听得不大真切。 她被安置在蕊姑娘船舱的一侧。蕊姑娘只说了一声:“来了?那边坐。”便没再理她。 身边不断有人进出。有人替蕊姑娘理衣裳,有人低声报下一家的曲目,有人端来茶,又很快撤下。 到后来,江上的乐声一阵接一阵响起来。琵琶、筝、笛子,隔着水声和人声传来,明明都很好,却混成一片。陶缃几乎分辨不清。 还有另一种声音,岸上时不时传来的一阵阵喝彩声,一下下撞过来。却又像打着旋,多听两下,就感觉自己要被卷下去了。 蕊姑娘出去时,船上忽然静了一下。 她身上的衣料很轻,走动时几乎没有声响,只有环佩轻轻碰了一声。 随后,陶缃听到外边一阵长长的喝彩。 陶缃看不见,却想起五儿说的那身银线衣裳。灯下一照,像水一样。 等到最后一阵喝彩也散了,清江上的风忽然冷了下来。 船靠了岸。陶缃心里也跟着一紧。 这时候,才是真的乱起来了。 蕊姑娘先走了,这里一下涌进了好多人。陶缃趁乱溜了出去。 一路都在吵。丫鬟们收灯、搬箱、找披风。有人笑,有人骂,有人累得坐在楼梯上不肯动。婆子们一边点人,一边催着让快些。 三楼没有,二楼没有。 陶缃下到一楼。 她心里其实有些怕。 这么乱糟糟的,她全靠手上一直摸着栏杆,才没有被人冲散。一楼是厅,手一松,她就真的找不清方向了。 她握着最后一段栏杆,迟迟不放。她仔细听着,试图找到那熟悉的声音。 小云到底在哪里,难道已经出去了? 她越来越急,又怕小琪来找她。心一横,正准备放开栏杆—— “嬷嬷,就在外边,我很快就回来。” 是小云的声音。 10. 烟花 小云的声音并不大。 可陶缃听得清清楚楚。 她握着栏杆的手一下收紧了。 另一道声音随即响起,是个婆子,听着有些不耐烦:“不行就是不行,你们这些姑娘,只能最后出去。” 这个声音……陶缃怔了一下。她认得。 夏嬷嬷。院里人都这么叫她。早些年,陶缃曾听她和人闲聊,说自己娘家也是淮州乡下。 “可是,蕊姑娘刚不是也……”小云也急了,“我真的有要紧的事。” “哼,蕊姑娘是什么,你又是什么?”婆子冷笑了一声,“去去,别在这堵着。管你天大的事,都等你成了云姑娘再说。” 陶缃松开了栏杆。 一楼的乱声一下子扑了上来,她却不很怕了。她循着小云的声音往前走了几步。 “夏嬷嬷。” 那边的声音一下停了。 陶缃走到小云身边,自然地挽住小云的手,笑起来,轻声道:“是我叫小云的。” 夏嬷嬷似乎怔了一下:“陶姑娘?你叫她做什么?” “我想去那边买两包巧果。”陶缃还是笑眯眯的,“我眼睛不好,便托小云替我跑一趟。” 夏嬷嬷却只道:“叫个小丫头去买就是了。” 陶缃轻轻皱了皱眉:“我……她们太忙了,我叫不大动。” 陶缃记得,院子里的婆子们,最爱骂小丫头们惫懒。 果然,夏嬷嬷哼了一声:“一群懒骨头。不过,一个巧果罢了,就非得吃?” “以前,每年七夕,娘都会给我买的。后来……许多年都不曾吃过了。这次好不容易到了清江边,回去又不知什么时候还能碰上。”陶缃垂下眼,语气低落,“嬷嬷,我刚都听见声儿了,一点都不远。” 她顿了一下,又说:“您若不放心,我和小云一起去。” 夏嬷嬷沉默了一会,像是在重新掂量她们两个:“你也去?” 陶缃点点头:“我听听热闹。小云牵着我,走不快的。” 小云呼吸一顿,像是要开口。 陶缃狠狠掐了她一把。 陶缃心里却也在打鼓。 她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她和小云的关系,是出了名的好。有她拘着小云,夏嬷嬷也许真的会放心。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对了。 陶缃想到那天,赵家的人带她出门时,扔给婆子的那包“凭证”。 全天下都通用的凭证。 陶缃放开了小云的胳膊,抬手就把耳朵上两个小银坠子取了下来。 这两个坠子不太大,却是实心的,颇有点重量。她平常不爱戴,今天出门前想了想,却特意把这个戴上了。 她伸手摸到夏嬷嬷的袖子,将两个小银坠子放到她手里,又合上了夏嬷嬷的手。 陶缃笑眯眯地抬起头:“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嬷嬷拿去玩。” 夏嬷嬷将手收了回去。这回,她声音里才带了点笑意。她没有接陶缃的后一句话,只说:“也是,淮州的丫头,七夕哪能不吃巧果。” 她往旁边走了一步:“行了,别走远。摊子就在那边,买完就回来。” 她又补了一句:“我就站在这儿看着你们,乱跑可别怪我喊人。” 双脚踏上岸边的那一刻,陶缃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但她依然不敢放松,她总感觉夏嬷嬷在背后看着她们。陶缃让小云带着她,去找巧果摊子。 小云终于开了口:“你,你怎么来了?不是不让你来吗?” 难得,小云竟有些结巴。 陶缃有些没好气:“想来便来了。我若不来,你刚才就得回去了。” 小云的声音小小的:“阿缃,你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但我想,万一呢。” 陶缃这句说完,小云半晌没有说话。她们默默地往前走了一会。 “我不是故意瞒你。”小云低声道,“我刚叫你告诉我真的,自己却瞒了你这么大的事。” 陶缃说:“我知道。” 她们走到了巧果摊位前。 摊位前很是热闹,挤挤的,陶缃听到小孩子的闹声,大人的哄声,摊贩的招呼声,和着劈里啪啦的油炸果子声,响成一片。 她们两个在人群中,却又像跟这些热闹隔了很远。 “小云,这边还能看见船吗?”陶缃低声问她。 小云慢慢地说:“人再多一点,就看不见了。” 天上忽然响起几声轰鸣,人群一下哄闹了起来。更多人聚了过来。放烟花了。 陶缃伸手摸出了旧荷包。 这是小云给她绣的。小云绣工好,人却懒,给她绣了一个后,就再不肯绣第二个了。陶缃那时还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不好拿人家唯一的东西。小云却说,那有什么,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陶缃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挽着小云的手。 “阿缃。”小云短促地叫了一声。 陶缃把荷包塞到了小云手里,里面是她这些年零零碎碎攒下来的小银锞子和铜钱。可惜没空换成大一些的。 明明是夏季,小云的手却冰凉一片。 “跑。” 她说。 小云的手在发抖。陶缃松开她:“快跑。” “阿缃……” “不用管我,我不会有事的。我就在这,不乱走。她们会找到我的。她们也不敢罚我。” 话多的变成了陶缃。她抖着嗓子,说了一串的话。不管她自己信不信,小云必须要信。 陶缃听见小云的哭泣声,或许是她的?周围太闹了,她分不出。 烟花声渐渐稀疏了。 陶缃被紧紧地抱了一下,紧得她骨头都有些痛。 小云说:“阿缃,好好活着。” 烟花停了。 人群散了一些。 她的右边空了。 陶缃还站在原地。 她有些茫然,心思似乎跟着小云一起走了,半晌收不回来。很快,又有人挤了进来。摊贩终于注意到了她,问她要几包巧果。她张了张口,却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钱了。 摊贩等不到她回答,又去招呼别人了。 她闻着炸油果子的甜香,又出了神。 小云跑到哪里了? 她,能跑出去吗? 夏嬷嬷起初并没有觉得不对。 烟花一放,人都往前挤,她站在船上骂了几句,又被两个搬箱笼的小厮挡了一下。隔着人头,她只看见陶姑娘和小云姑娘挤在巧果摊前。一个眼睛不好,一个还要牵着人,能跑到哪里去? 何况那两个银坠子还沉沉地压在她袖中。 可等烟花停了,人群慢慢散开,她再往巧果摊前一看,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两个姑娘都不见了。 完了。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这两个姑娘,院里人都很熟。太特殊了些。小云姑娘容貌最出挑,脾气又大,都说是要接蕊姑娘的班的。陶姑娘是个瞎的,却偏偏好像攀上了大人物,给安排了个独门院子养着。 这两个里,不管丢哪一个,她都要完。 不过,夏嬷嬷立刻冷静了下来。每年七夕,淮州城都乱得很,那 么多楼馆,总有几个趁乱跑出去的姑娘。但还没有哪一个,是真的能跑出去的。 这些地方跑出来的姑娘,好认得很。这些个楼也好院也好,都是彼此的眼睛。 就这么一会儿,她们跑不了多远。 夏嬷嬷立刻叫人:“小翠,小翠!要死呢,快过来!” 她不敢立刻嚷开。真嚷开了,头一个要问的就是她怎么把人放出去的。 她要让小翠去找小琪,这事儿先不能让桂姨知道。 她又叫了一声:“小翠!快点!” “喊什么呢?” 一声呵斥从背后传来。 夏嬷嬷却是大喜:“小琪!你可来了。” 小琪蹙眉:“远远地就听见你在那喊,出什么事了?” 夏嬷嬷期期艾艾地凑到小琪身边,压低声音,把方才的事说了。 听完,小琪深深看了夏嬷嬷一眼,把夏嬷嬷看得低下了头:“你放她们出去,人现在不见了?” “是啊。”夏嬷嬷讪讪的,“我也没想到,我看着呢!那陶姑娘眼睛又不好,谁知道能跑了。” 她们两人此刻站在甲板上,巧果摊确实也不太远。 夏嬷嬷看小琪不说话,又大着胆子催了一声:“小琪,是不是现下就派人去找,越早越好。” “那不是吗?”小琪忽然扬了扬头,下巴指向巧果摊。 夏嬷嬷回头看,看见陶缃竟又远远地出现了。 原来没跑?刚只是被挡住了?可是小云呢? 她正要再说,小琪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边走边说:“行了,你跟我来,蕊姑娘的箱笼要你点一下。” 夏嬷嬷回头看了看岸边,又看了看小琪,没敢动:“可是,她俩……” “怎么,嬷嬷在这躲闲也躲够了吧。”小琪语气重了些,“把人放出去的事,就先不跟嬷嬷算了。她俩我会派人去带回来的。” 夏嬷嬷这下不敢争了,灰溜溜跟着小琪走了上去。 看着夏嬷嬷去点箱笼了,小琪才走出了厢房。 她在三楼,视线更好些。 她看着陶缃。 陶缃身边,已经没有小云了。 她垂下眼,走了回去。 陶缃站在摊位前,人来了又走,她渐渐地感到一些无措。 她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来找她们。她怕她们发现得太早,又怕发现得太晚。 忽然,人群又闹了起来。 似乎是有人在旁边表演,许多人一下挤了过来。陶缃没留神,脚下被谁撞了一下,整个人被带着往旁边退。 她伸手去扶,却什么也没扶到。 四周都是人。她闻到油香、汗气、脂粉和江水的潮腥味,听到叫卖声、笑声、孩子的哭闹声、铜钱落进碗里的响声。这些气味和声音都贴着她,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她快要溺在里面。 她跌跌撞撞,想挣扎出去,却连哪边是岸、哪边是船都分不清。 又有人撞了她一下,她脚下一歪,险些摔倒。 她的心狂跳起来。她会不会就这样被人群带走,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刚还答应了小云,要好好活着。 陶缃的胳膊忽然一紧。有人抓住了她。 那人力气很大,她脚下本就不稳,被拽得踉跄了几步,竟一下从人群里脱了出来。 是谁?她心底涌上一层恐惧,死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叫出声。 下一刻,她撞进了那人怀里。 “没事吧?”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陶缃怔住。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11. 第二杯茶 陶缃后知后觉地闻到了那个香气。 和记忆里的很是相似,却又有些细微的不同。她无暇去想是哪里不同,只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想从他怀里退出来。 他却没有立刻松手。陶缃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发抖。 “沈大人。”她还有些喘,努力放平呼吸,行了一礼,“我没事,多谢沈大人救了我。” 他放开了手:“陶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不是一个人。人太多,走散了。” “和谁?派人帮你找找?” “不必!”陶缃答得很快。有些过快了。她低下头,抬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还在抖:“谢谢大人,但不劳烦大人了。” 她知道这话不够,拼命想再补一句。可刚缓过来的她,脑袋还是一片空白,只能结结巴巴憋出一句:“不是走散,是……她去帮我买巧果了。” 她说完,自己先噎住了。 这话实在圆得不好。 沈大人到底是位大人。她这样乱说话,他会不会生气? 陶缃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却听到那人开口,声音很平静:“哪家的巧果?” “嗯?”陶缃一愣。 “还记得吗,我送你过去。” 记得是记得的。 肯定是在码头上,她在那站了好一会,听见许多人喊摊主陈小哥。 她记不清方位,但是有人带着她去找。多找两家,总是能找到的。 她却迟疑了。 她不能现在就回去。 至少不能这么快回去。 小云跑了多久?一刻钟?小半个时辰?她俩这么久没回去,夏嬷嬷肯定派人去找了。若是直接找到她,就只剩小云了。 她也不见了,那就至少还有一半的人来找她。 多耽搁一会,小云就能再跑远一些。 可,她早晚要回去的。 她又跑不了。 陶缃想起刚刚,被人潮淹没的时候。那种恐惧,她仍心有余悸。 她能去哪呢。 她的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 沈大人也没有催她。 陶缃慢慢吸了一口气。 “我不记得了。” “人太多,太乱了。” “麻烦您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放在那吧。我在那等着,他们总会来找我的。” 他静了片刻。 “随便找个地方?”他问。 陶缃低着头:“嗯。” “这里没有随便放人的地方。” 她一怔。 他道:“前面有间茶棚。先坐一会儿。” 陶缃就跟着沈大人往前走了。 刚走两步就绊了一下。 “姑娘小心。”有人轻轻扶了她一下。 是那天送她回去的人。 “多谢。”陶缃浅浅笑了一下,“多日不见,您可还好?” 那人怔了一下,声音带着些讶异:“挺好。姑娘还记得我?” 陶缃笑了笑。 前头的人却停了。 陶缃不知道,一下撞到了他身上。她被撞得往后退了小半步,揉了揉额头。不太痛,却让她觉得有些委屈。 不该责怪沈大人的。但是,走得好端端的,停下来做什么?这下好了,撞了人,她还得道歉:“抱歉,您没事吧?” 沈大人没回她。 下一刻,陶缃的右手被握住了。 她呆住了。其实是隔着衣袖的。他没有直接碰到她。 这样也对,总不能一直听他的脚步,那也太容易摔了。 她还在想,沈大人却已经又开始走了。 陶缃也就稀里糊涂地被他牵着往前去了。 他们似乎是在某个巷子里,人多,巷窄,路还铺得不平。陶缃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有些吃力。 还好他也走得很慢。 他走在前面,一只手在身后牵着她。 陶缃的右手动也不动,左手却一点点蜷了起来。 他们来到了一个支在巷口的茶棚。外头仍是七夕的热闹,到了这里,却像隔了一层帘子。 沈大人把她带到座位前,松开了手。 “坐。” 陶缃点点头。两只手却都先藏到了桌下。 茶很快送了上来。 她听到他将茶盏往自己这里推了推。 陶缃低声道谢。 有点像那天。想到那天,她心头一跳。她没有再想。 茶水入口的时候,陶缃才发觉自己口干得厉害。茶不烫,刚刚好。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的心慢慢静了下来。 沈大人说先坐一会,是坐多久呢?喝完茶,他会走吗?她呢?留在这,还是? 她觉得留在这更好。 很晚了,院里肯定到处在找她。也好,她跟他们回去便是了。这么久了,小云应该跑得很远了。 省得还要麻烦沈大人。 喝完茶就请他把她放在这吧。 这么想着,陶缃却喝得越来越慢了。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细听,是一批人在找人。 陶缃一惊,听到几个熟悉的声音。 她的心又飞快地跳了起来。这个时候,她应该直接出面的,她明明想好了,她该回去了。 但是她把头偏了过去。 不仅偏,还低了下去。 别看见我,她这么想着。 对了,沈大人也别看见他们。万一看到了,猜到他们在找她,他就会把她送过去了。 “大人。”她转向他,“我想,我想再喝一点。” 沈大人没有立刻答。 茶棚外,那几个人正从巷口寻过来。为首的婆子左右张望着,显然是在找人。 他看了一眼,又看向陶缃。 她低着头,手里的茶盏握得很紧。 他抬了抬手,身后的人立刻往前走了两步。那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了外头看进来的视线。 他这才对陶缃道:“杯子。” 陶缃愣了一下,慢慢松开手。 他取过她手里的茶盏,替她添了茶,又放回她手边。 “慢慢喝。”他说。 听到那群人渐渐远去了,陶缃的心才落了回去。 她这才发觉,她竟是又让沈大人给她添了一次茶。 而这次,她连谢谢都忘了说。 第二杯茶也喝完了。 外面的人群渐渐稀了,一些铺位都开始收拾了。陶缃知道,自己差不多得回去了。 她想了一会,开口道:“大人,您,能派人送我回去吗?” “不等你朋友了?” 陶缃呆了一呆。然后才想起来,哦,她最开始跟沈大人说的,是朋友去帮她买巧果了。 可是,他听着也不像是信了的样子啊?怎么这个时候说出来堵她的话? 她该怎么回才好?陶缃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走吧。”他却起了身。 陶缃低眉顺眼地站了起来。 他又牵起了她的手。 这次走的好像是大路,她在他侧边,只落后小半步。 江风吹过来,带着潮热的燥意。陶缃眼前忽明忽暗,她知道,那是一个个小摊上的灯火。 她走得 更慢了。 她其实没有吃过巧果。 她们乡里也有。每到七夕,都有人支起炉子炸来卖。风一吹,油甜的香气到处都是。小孩们都会拿着大人给的钱去买。 对乡下人来说,这种东西自家炸不起。但咬咬牙还是买得起一两个的。 但爹娘从来不会给她买。她其实一直想知道,巧果是什么味道。 她跟夏嬷嬷说的,未必全是谎话。这次回去,又不知什么时候还能碰上了。 “这位姑娘,来包巧果呀。” 不是对她说的。他们应当是刚好走到了一个巧果摊前。这家的摊贩正在招呼别人。 她的右手却紧了紧。 但她忘了自己右手还在别人手中。 天。陶缃的手僵住了。沈大人他,应该没察觉到吧。 沈大人却停住了。 “想吃?”他问。 怎么这般丢人。陶缃的头低了下去。 但她的声音闷闷地传了出去:“……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着,陶缃的左手上多了一包巧果。 她抿着唇,让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 可是,一手被牵着,一手拿着巧果,怎么吃呢。 她托着巧果,忍不住闻了闻,又闻了闻。然后,终是克制不住,右手往出抽了抽。 沈大人没放。 她又抽了一下。 沈大人这才松了手。 但是沈大人同时也停了下来。 “我吃一点。”她小声说,感觉自己耳朵尖有点烫。 其实平日里没这么贪吃的。 但是,巧果这种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呀。 陶缃捏起一枚果子,这才想起来,又忘了感谢大人。 她将左手的那包果子往右边递了递。 “您要吃吗?” 沈大人应当是不会吃这种东西的吧。 她右手上捏的果子却被拿走了。 其实,不怎么合陶缃的口味。太甜了,前两口还好,到后面就腻腻的。 她勉强吃完了一个,把纸包重新合了起来。 有人从她手上接走了。她不知道是谁,只能对着左边谢了一句。 她找出帕子擦了擦指尖。 刚擦完,手上便一空。 陶缃怔了怔,才想起来,沈大人的手方才也碰过巧果了。 可沈大人像是也停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道:“弄脏了。” 陶缃还没反应过来,又听他说:“回头还你。” “不用……”陶缃下意识道,“不值钱的。” 沈大人却没再说话了。 他又牵着她向前走了一会。夜有些深了,小摊都快收完了。孩子的声音也消失了,这个时候,孩子们都该睡了。 只有一些青年,三三两两的,在街巷里笑闹着。 身后有人离开了。不一会,有马车远远地向他们驶来。 他停住,陶缃也跟着停住了。 他松开了她的手,说:“长简会送你回去。” 她的手垂了下去,在袖中一点点握紧了。 原来不是沈大人送她回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沈大人本就不该送她,她怎么会这样想? 她低下头:“是。多谢大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晚……多谢大人。” 马车驶出去有一会了,她才放开了紧握的手。 夜风从帘子里灌进来,七月的风并不冷。 她摸了摸袖口,才想起来,帕子还在沈大人那里。 他会把帕子还给她吗? 12. 福气 马车又驶了一会,停了。 陶缃却迟迟没有掀开车帘。 她听见马车外,远远传来的乱糟糟的声音。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她和小云今晚闹出的动静。 她听见长简让人去敲门。桂姨很快就会知道了。她今晚准备怎么审自己?自己的福气,还够吗? 陶缃从没见桂姨发过火,但是,没有人不怕桂姨。 “陶姑娘?” 她听到长简的声音。 她待得有些太久了。 陶缃深吸了一口气,掀开了车帘,扯出了一抹笑:“劳烦长简大哥送我进去了。” 早晚要去的,那便去吧。 “姑娘不必客气,叫我长简便是。”长简忙回了一句,又道,“您这边请。” 刚进了角门,陶缃就停住了。她犹豫了一瞬间,还是对长简开口道:“烦请长……您,送我去前面吧。前头最热闹的那个院子就是。” 先不回去了,回去也安稳不了几息。直接去吧。 长简却停了一下:“姑娘先回院子吧。” “可是……” “我家大人的意思,是让姑娘先回去歇着。” 陶缃这才慢慢明白过来。 可是,真的可以吗? 长简没有再多说,只将她送回了小院。 站在小院里,听见长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陶缃半天没有动。 许久后,她才转过身,向正屋走去。 长简没原路出去,径直去了前面。 刚过去,正撞见桂姨在听人汇报。长简一眼认出来,是方才角门那个婆子。 听人说长简来了,桂姨抬头,难看的脸色登时化成一抹笑。 长简向桂姨略一点头,说:“陶姑娘在人潮里走失,险些遇险。我家大人恰好遇见,便命我送姑娘回来。” 桂姨忙笑道:“劳烦大人费心,阿缃可就在外面?我让她进来道谢。” 长简道:“姑娘已经回院歇下了。” 桂姨一滞。 长简又道:“大人说,夜深了,姑娘受了惊,有话明日再说也不迟。” 长简走后,桂姨在原地立了半晌。 周围的丫鬟婆子纷纷低下了头,一点动静都不敢发出来。厅内忽然就安静得落针可闻。 茶盏砸在地上。 碎瓷声在厅里炸开,众人都是一个激灵。 桂姨已经靠在了椅背上。她懒懒地看了一眼双喜,双喜一个哆嗦,立刻跑到她脚下收拾。另一边,大丫鬟巧珠已经轻手轻脚端来了一杯新茶。 桂姨笑了一声。 “陶姑娘那边不必再找了。小翠,你再说一遍,之前,是谁叫走夏嬷嬷的?” 听到桂姨传她的消息,小琪正在归置箱笼。 已经夜深了,她却穿得整齐,头发也是整整齐齐的。忙了一天,连鬓角都没乱。她点点头,神色不变,站起来就跟着来人走了。 这条路她也走了无数次。成大丫鬟后,她时常在两个院子之间来回跑。 进到前厅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跪在地上,脸颊红肿的夏嬷嬷。 桂姨靠在椅子上,正看着她。 纵然有了些准备,她还是心中一凛,低头跪下了。 桂姨没跟她寒暄:“今晚,是你派的人?” 小琪说:“回桂姨的话,是,陶姑娘和小云姑娘迟迟没回来,我便派人去找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消息,又是什么时候派的人?” 小琪垂着眼,道:“回桂姨,那时忙,没细看时间。约莫是烟花刚散的时候,人还挤着。夏嬷嬷来说一时瞧不见人。我却看她们还在摊子前面,想来一会自己会回来。就只让人守着下船的口子。过了一会,还没见她们回来,我就叫人去找了。” 桂姨冷笑道:“你那时是真真儿见着她们两个了?夏嬷嬷怎么说,只见着了陶姑娘呢?” 小琪语气仍然是沉稳的:“人多,摊子前又挤,一时看错也是有的。” 这个一时看错,却不知说的是她还是夏嬷嬷。 桂姨深深看了小琪一眼,没再纠缠这个事情:“夏嬷嬷不懂,你也不懂?两个姑娘跑出去,还不赶快叫人找回来,还敢留她们在外面?你这‘过了一会’,可是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 小琪这次没有辩:“是奴婢疏忽。” “疏忽?”桂姨笑了一声,“你倒会疏忽。夏嬷嬷说,她原要叫人去找,是你把她叫走了。” 小琪没有接话。 桂姨慢慢道:“蕊姑娘人都已经下了船,箱笼也早就点过了。怎么偏偏那时候,又要夏嬷嬷去点?” 小琪道:“蕊姑娘的东西贵重,今夜人多手杂,奴婢怕出了差错。夏嬷嬷心细,才叫她去帮着再看一遍。” “呵,心细?你倒替蕊姑娘想得周全。” 小琪仍旧低着头:“是奴婢想得不周全。” 桂姨看着她:“到底是你想得周全,还是蕊姑娘想得周全?” 小琪仍旧道:“是奴婢疏忽,误了事。请桂姨责罚。” 桂姨看她半晌,冷笑:“你倒是忠心。” 她向后靠上椅背:“既这样,蕊姑娘身边也用不起你这样疏忽的人。明日起,去后院吧。” 小琪沉默了片刻,对桂姨磕了头:“多谢桂姨。” 小琪被调去后院的消息传进蕊姑娘房里时,蕊姑娘正在卸钗环。 虽早早下了船,她却刚刚才回到了房里。 她听完,只将耳边一枚坠子取下来,放进匣中。 “桂姨怎么说?” “说小琪姐姐误了事。” 蕊姑娘嗯了一声。 小丫头忍不住道:“可小琪姐姐她……” 蕊姑娘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便不敢再说了。 --- 陶缃以为今夜又会是个不眠夜,结果,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只是做了很多梦。一个梦接着一个,醒了,却又哪个都记不起来。 她在床上懵懵地坐了一会。 五儿走了进来,紧张地跟她说,桂姨让她午时正去前面,说有些话要问她。 陶缃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吃早膳的时候,陶缃听见五儿一声接一声地打哈欠。 她心里有些愧疚。没带五儿出去玩,倒带累得她担惊受怕。昨晚五儿一见到她,哇地一声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盼着姑娘是跑了,又怕姑娘其实出了事。 原来这个丫头,也不是没成算的。 不知怎的,她今天没那么怕了。站在门外等通传的时候,她也没怎么心慌。 双喜来接她进去。这里是桂姨的地方,往进一走,简直像满屋子都是桂姨。 本来不心慌的,也要被这香气惹得心慌了。 桂姨在里面等着,听她进来,竟先亲亲热热地问了一句。 “昨夜吓着了吧?” 这是陶缃没预料到的。她愣了一下,回道:“还好。多谢桂姨挂心。” “怎么这么不小心。”桂姨嗔怪道,“我悬了一晚上的心。好在那位大人肯费这个心,派人送你回来。 不然真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交代?” 陶缃便低头认错:“是我的不是,累得桂姨劳心了。” 桂姨笑了起来:“我倒没什么,本就是该为你们操心的。只是阿缃,人有福气是好事,可越有福气,越要知道分寸。” 她顿了一息,语气仍是温温和和的:“我们做的是贵人的生意,总不能让贵人觉得,我们这里出去的姑娘,都不懂规矩。冲撞了人,扫了兴,那就不好了。” 陶缃只能说是。 桂姨这才慢慢道:“当然,阿缃,你是最懂规矩的。桂姨也一直是这样同人说的。” 陶缃低着头,应了一声。 她忽然觉得,那满屋子的香气更浓了些,浓得人有些喘不上气。 桂姨喝了一口茶,换了个话题:“昨夜,你和小云是怎么散的?” 陶缃早就想过该怎么回,但是真被问到,她还是心头一紧。 她将已经准备好了的说辞说了出来:“烟花响起来的时候,人都往前挤。我眼睛不好,被人一推,就听不清她在哪里了。” “听不清了?”桂姨慢慢重复了一遍。 “是。” “你耳朵那么好,怎么偏偏就那个时候,听不清了?” 陶缃没有说话。 “她就这么不见了,把你一个人留在人堆里。你不怪她?” 陶缃神色不变:“怪也没什么用。” “你倒是看得开。”桂姨不再问这个,“那你后来又怎么遇见了那位大人?” 陶缃眼睫微颤:“我被人群挤到了旁边,险些摔了。那位大人救了我出来。” 桂姨半晌没有说话,忽然笑道:“你倒好,走丢了,能遇见贵人。小云却没有这样的福气,到现在也没找回来。是生是死都还不知道。” 陶缃只觉胸口一窒。 桂姨放下了茶盏,又道:“好好的,怎么忽然想吃巧果了?” 陶缃仍照昨夜的话说了。 桂姨轻轻叹了一声:“阿缃,你这一时兴起,倒叫院里折腾了一整夜。” 陶缃低声道:“是我的不是。” 桂姨像是终于懒得再问了。 “罢了。你受了惊,我也不多说你。只是往后,你这院门还是少开些。五儿年纪小,也不经事,出入都叫人看着些。” 她声音仍旧温和:“阿缃,福气不是次次都有的。” 陶缃走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五儿一直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立刻上前拉她。 她们往院子去,走着走着,五儿忽然吸了口凉气。 “怎么了?”陶缃问。 “小琪,小琪姐姐……”五儿喃喃道,“小琪姐姐,在那边,扫院子……” 陶缃咬住了唇。 窒息的感觉又来了。 她不知道小琪为什么会在那里,可她心里隐隐明白,多半是因为昨夜。 是因为没看住她?是因为没找到小云?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过去又能说什么呢。她连小琪到底为了什么受罚都不知道。 五儿还站在原地,小声道:“姑娘……” 陶缃握住她的手:“走吧。” 她心里很难受。 可若昨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把荷包塞给小云。 这两个念头并不相抵。 它们一起压在她心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回到小院后,院门在她身后落了锁。 陶缃听着那一声响,忽然想,小云,千万不要被找到。 13. 翻墙 这个午后,小院分外安静。 只在快到晚膳时,听到了叩门声。 陶缃听到五儿跑过去,门打开了。五儿和门口的人低声说了些什么。 门又关上了,重新落了锁。 五儿带着晚膳走了回来。 她沉默地给陶缃摆好了膳,站到了一旁。 “怎么不说话?” “我等姑娘吃完了再说。” 陶缃笑了一声:“说吧,怕你憋坏了。” 五儿没忍住,跟她把刚打听到的消息一股脑说了。 夏嬷嬷被罚了三个月月例,小琪更是从蕊姑娘身边的大丫鬟,成了后院粗使丫鬟。听完这些,陶缃半天没说话。 夏嬷嬷虽收了她那两个银坠子,可三个月月例,到底不是小数目。 而她更没想到的是小琪。 她原以为至多只是罚几个月月例,或是暂时不让她在前头办事,却没想到就那么落下去了。 小琪明明是那么能办事的丫鬟。 不知是不是今天的饭菜确实难吃了些,陶缃一下子没了胃口。 当晚,她睡得很早。睡前还在迷迷糊糊想着,自己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五儿拿一些给她们。她知道补不上,只是,好歹也能尽一点心。 约莫二更时分,陶缃忽然醒了。 院墙上有动静。 她仔细听着,连呼吸都放慢了。 其实是很轻的动静,若是别人听见,恐怕以为是猫儿。 但她听见了靴底摩擦院墙的声音。 随即,一声轻响。 有人落在了院子里。 陶缃坐了起来。她不知要不要喊醒五儿,是装睡还是去摸点东西防身。 但那人却全没动静了。 院子里静得厉害,静到方才那一点声响,反倒像是她从梦里惊出来的错觉。 陶缃坐了许久,先前被强压下去的倦意一点点翻了上来。 怕自己睡着,她索性下了床,想去摸外衣。手却在床架上磕了一下。 不太痛,但这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不算小。 陶缃一下子僵住了。 外头安静了片刻。 随即,她听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别出声。” 对方压低了嗓子,声音有些失真。陶缃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哪里听过。 “赵二爷?” 外头静了一下。 “认得我?” 还真是他。 赵廷裕拧着眉看着黑灯瞎火的正屋。声音是从这里的窗子传出来的。 这里大致是听筝院的偏院,刚为了躲巡夜的人,他随便找了个看起来最黑最偏的院子,谁想到这里也有人。 还偏偏是认识他的人。 赵廷裕有些后悔,应得太快了。 实在是没想到,有人能凭三个字就认出他。 更没想到的是,对方都知道他的身份了,他却对对方一点印象都没有。 会是谁呢?他在听筝院也没熟人哪。总不能是桂姨吧。赵廷裕抖了一下,立刻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赵廷裕苦思冥想了一阵,还真给他想起一个人来。 “大半夜的,您来我的院子做什么?” 是她吗?赵廷裕试图寻找一下记忆里的声音。 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不对,面倒是见过两回,但他根本没听那人说过话。 他索性直接开口试探道:“陶姑娘?你怎么在这?” 陶缃气笑了:“您大半夜来我的院子,倒反过来问我?” 还真是她。 赵廷裕本想在院子里躲一会就出去。但也不知怎的了,这个听筝院外面,闹闹哄哄,人一茬接着一茬。 像是刚出了什么事,真是不巧。 这会又被人认了出来。更要命的是,这个人还颇有些不好处理。 太不巧了。 他总不能就这么走了,留她明日出去乱说。 陶缃便听见窗外的人笑了一声,声音还透着些闲适:“哈,走累了,来陶姑娘的院子歇歇脚。” 若不是一直压着嗓子,还真有些潇洒的意味。 陶缃憋了一会,憋出来一句:“那您好好歇歇。” 这真的是赵二爷吗?跟第一次见到的他,差得也太多了。可是,她又想起画舫上,赵二爷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嗯,是他。 她听那人又笑了一声:“外头冷,陶姑娘让我进正屋坐坐。” 陶缃瞪大了眼。 这可是七月。 陶缃不想理他了。但是,这个人,不理又不行。 她知道自己不该顺着他的话说,谁知道他还能说出什么鬼话,但是,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冷?” 立刻,她就听到窗外的声音。 “嗯!” 对方似乎怕她不信,还嘶了一声,说:“更深露重。陶姑娘,不信你出来试试。” 陶缃自然是不会出去试试的。 她拢着外衣想了一会。 不知道这赵二爷大晚上想做什么,但怎么看都不是冲着她来的。当然,真要冲着她来,远不需要这么麻烦。 倒更像个意外。 他怕是在躲什么人。 可是,留他在院子也是个隐患。谁知道他会做什么,万一吵醒了五儿,又是一场麻烦。 想明白了。她穿好外衣,往卧房外走去。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在首饰匣里摸出了一个冷冰冰的簪子,随手把头发挽了起来。 她关好了卧房的门,走到正厅门口,将门打开了。 “您进来吧。” 陶缃听到院中那人向这里走了过来。 靴底踏过青石板,轻轻一响。 和那日不大一样,却又有一点一样。 都是这样,不紧不慢,像笃定旁人会等他。 陶缃微微退后了一步。 而后,她听见他停在门口,语气满是笑意:“多谢多谢,叨扰了。” 刚刚涌起的紧张感才又散了些。 赵廷裕刚踏进室内,眼前就是一黑。 院里还好,还有点月光。这屋里竟是漆黑一片,他没留神,险些撞到椅子。 他这时还以为只是陶姑娘一时忘了。 但是,直到坐下,直到他瞪大了眼睛左瞅右瞅看了半天,都快适应室内光线了,陶姑娘还坐得安安稳稳,没有一点要起身点灯的意思。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陶姑娘,我们就这么黑着坐着?” “我看不见。” 赵廷裕一噎,他竟忘了这个。实在是这陶姑娘行动太自如了些。 他说:“我看得见。” 陶姑娘回得不太客气:“那二爷自己点吧。” 一般来说,陶缃待人不会这么不客气。 但任谁大半夜被吵醒,又被接二连三噎了又噎,还得起身陪着熬,恐怕也很难客气。 何况,这一天实在太长了些。她又累又倦,说话便有些直。 灯还是点上了。哧的一声,昏黄的光亮了起来,赵廷裕眯了眯眼。 他总算看清了旁边的人。 烛火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都晃了晃。 他像是慢了一拍,这才笑着道了声谢。 陶缃说:“不谢,您什么时候走。” 赵廷裕又是一噎。 “你这人待客之道倒是新鲜。” “二爷不是客。”陶缃着实有些困,眼皮都开始打架了,“二爷是翻墙进来的。” 赵廷裕没被赶走。 外面倒是安静了些,但依然时不时有人经过。 他得再等等。 等着等着,他觉得少了点什么。 渴了。 这个陶姑娘,应当也没准备给他倒茶。 问的话,着实有些心酸。没见过巴巴问主人讨茶喝的。 但真有些渴了。 他决定直接一点:“有茶喝吗?” 陶缃说:“有的。” 赵廷裕一喜。 陶缃接着说:“但我不会生火。” “……” “五儿会。可我不能叫醒她。” 不该问,但赵廷 裕没忍住:“为什么?” “她会叫。” 赵廷裕沉默了。 最后还是喝了两口冷水。 又过了一会。外面渐渐静了。陶缃打起精神听了一会,再次赶人:“您该走了。” 赵廷裕却不走。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该走。出去碰到人怎么办?” 啧,没有茶水提神,他也有些困,竟不小心说漏嘴了。 陶缃果然跟了一句:“您怕碰到人?” 赵廷裕却不认了:“自然不怕。” “那您还不走?” 赵廷裕笑眯眯的:“我倒是不怕。只是碰到人,恐怕于姑娘的名声有碍。” 陶缃却也笑了一声:“无妨,您翻墙翻得小心些就没事了。” 赵廷裕挑眉:“我是客人,怎么能翻墙呢?陶姑娘,客人得从正门走。” 陶缃气清醒了。 不过,确实该走了。 算了算,也待了小半个时辰,外面已经没有动静了。 赵廷裕站起身,他看了一眼灯下的陶缃。 她明显地松了口气。 赵廷裕又坐了回去。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僵在原地。 赵廷裕慢悠悠开了口:“今夜的事……陶姑娘就当没见过吧。” 他在心里盘算,她看不见,倒是让人放心些。何况,多少也算捏在他手里。只是,她实在有些聪明,那位大人的态度,又至今不明,便有些难办了。 只盼她是真的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陶缃一时没说话。 她脑海里闪过了一些东西。 她说:“那二爷有钱吗?” “什么?”赵廷裕真的有点懵了。 什么意思,总不能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二爷要我替你瞒着,总要给些好处。” 还真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赵廷裕也算是自小就在生意场上打滚了,却真是头一次听到这么直白的话,呆了半晌才道:“你讹我?” 陶缃想了想:“封口。” 屋里灯火昏昏,赵廷裕看了陶缃半晌,像是终于确认,她不是在说笑。 他沉默了。 难得,能让赵二爷沉默的人不是没有,但能让他连连沉默的,确实难找。 他默默地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了一张银票。啪地一声,拍在了桌上:“够了吧?” 陶缃伸手摸了摸那张纸:“这是什么?” “银票。” “我不要这个。” 赵廷裕气笑了:“一百两你不要?知不知道一百两是多少钱?” 陶缃沉默了一下。 “很多。”她说,“但我不要这个。” 赵廷裕闭了闭眼,索性把钱袋拿出来,把里面的碎银子、银锞子、小金叶子,哗啦哗啦全倒了出来。 “这些总能用了吧?” 陶缃一件件摸过去。摸到金叶子时,她停了一下。那东西薄薄的,轻轻的,边缘却齐整,面上还有细细的纹路。 她有些好奇,拿起来摸了一会。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赵廷裕看得稀奇:“这个也不要?” “太轻了。”陶缃认真地说,“像假的。” 赵廷裕险些又被她气笑了。 最后,她只拣了几块沉些的碎银子。 赵廷裕等了半天,见她只把几块碎银子小心地拢到手心里,反倒愣住了:“就这些?” 陶缃点头:“够了。” 赵廷裕张了张口,还是没忍住:“陶姑娘,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不像讹人?” 陶缃想了想:“那我下次再学学。” “……” 赵廷裕本来还想再说两句,目光落到她小心捧着的手上,又咽了回去。 赵二爷走后,屋里重新静了下来。 陶缃低头摸了摸掌心里的几块碎银,去把五儿叫了起来。 五儿迷迷糊糊地问:“姑娘,怎么了?” 陶缃把银子分成两份,低声道:“明日,想法子送出去。” 14. 芍药 小云始终没有找到。 找人的都回来了,院子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小院虽是一直锁着,但也渐渐松了些。 前面几天,怎么都不放人,五儿急得都想翻墙了。陶缃赶快喊停。这墙就那么好翻?怎么一个两个,都要从这走。 好说歹说,把五儿拉住了。 约莫过了四五天,外面才松了口。五儿揣着银子,迫不及待跑出去了。 后头的罩房里,夏嬷嬷掂了掂手上的银子,哼了一声。 “要她这会来做人情?” 话是这么说,手却不慢,已经把银子揣到怀里了。 夏嬷嬷脸上的伤已经没有一点痕迹了。 那天,为了让桂姨消气,她先左右开弓给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当时看着肿得厉害。但她们这些老人,最知道怎么下手。 什么地方打着疼,什么地方打着唬人,心里都有数。 真正让她心疼的还是那些月例银子。三个月。她倒宁愿再多挨上几十个嘴巴子。为这,她晚上都不敢看到钱袋子。一看就睡不着觉。 好在,那个陶姑娘,还算懂点事。 手上的银子,竟比她这几个月月例还多些。加上那对银坠子。 也不算白受这一遭。 小琪在浇花。 一个小丫鬟跑过来说:“小琪姐姐,房里有人等你呢。” 小琪说了声知道了。 小丫鬟便说:“我来吧,你去呀。” 小琪看了她一眼。小丫鬟低着头瞅来瞅去,就是不看她。 小琪没坚持,把壶递到她手里,道了声谢。 “明日我帮你。” 这小丫鬟是她同屋的。屋里四个人,另外三个都是刚进来不久的小丫头。 前两天,小琪不习惯,总是很晚才把活做完。 那些小丫鬟看小琪比她们大,又是受了罚。她们平日里总是受那些大丫鬟的气,这会儿看到她干着跟自己一样的活,还干不好,都在背后偷偷笑话她。 小琪是知道的,但小琪懒得理会。 她做了几天,就有数了。没几天,一样的活,她总是做得最快,还挑不出错。她甚至还有空顺手帮帮她们。 小琪不知道的是,那些小丫鬟已经不大笑她了。 她们开始偷偷看她做事,偶尔也会别别扭扭地过来搭把手。 小琪走进房,房里没有旁人,她一眼看到了五儿。 “小琪姐姐!” 五儿小心翼翼地将银子塞给她,她却没收。 “让姑娘拿回去吧,我不用了。” “可是……” “我不是为了她。” 送走五儿,小琪躺在床上。 她想到蕊姑娘,想到昏昏沉沉的酒气和香气,想到永远摇晃的夜色,珠串、纱帘、眼波、衣袂。 身下是粗洗的棉布,仔细闻,才能闻到干净的皂角香。 世界不晃了,她下了船。 过了许久,小琪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五儿拿着那一半银子回到了小院。陶缃在练琴。真好听。五儿靠着门听了一会,见陶缃停下,才跑去回了话。 陶缃还是有些不安。 “您就拿着吧。”五儿却不太在意,“小琪姐姐不缺这点儿。她可能比您还有钱呢。” 不是可能,是一定。 现下身无分文的陶缃默默地把银子收回去了。 --- 淮州,丰乐盐场。 盐场封到第三日,案上的账册终于收了起来。 沈知起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堂内的烛火被带得晃了晃。地上躺着一截断了的麻绳。场上的几个管事和场役站在一旁,头深深低下去,一动也不敢动。 “恭送大人。” 沈知没有看他们,往堂外走去。 长简跟在他身后,低声说:“总催押回去了。书办等人也一并带走。账房已经封了。剩下的人,按大人的吩咐,先不动。” 沈知嗯了一声。 “几个仓口呢?” “都点过了,也派人封住了。”长简道,“钥匙在这里。” 沈知接过钥匙。冷冰冰的,最尖处生了薄薄一层铁锈。 沈知收起了钥匙。 夜风从盐场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气。沈知立在风里,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浊气散了些。 长简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大人今日心情不错。 站了一会,沈知才转身:“回吧。” 马车离了丰乐场,沿着堤路往淮州城去。 进城时,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城门下的灯火晃了一晃,又被车帘隔在外头。马车转进一条僻静巷子,四下人声渐少,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沈知坐在车里,许久没有说话。 远远的,不知哪里传来了一点丝竹声。 沈知闭着眼,眉头却轻轻动了一下。 “听筝院在这附近?” 长简没有立刻答。他迟疑了一下,才低声说:“前面那条巷子,右转便是。” 沈知没再说话了。 长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陶姑娘的帕子,您还没还。” 沈知嗯了一声。 长简做了个手势,马车又往前行了片刻,便向右转了过去。 --- 用过晚膳,陶缃理起了香料。 身上的香囊已经戴了一些时日,闻起来,只剩了一点甘松的余味。饭后无事,她索性把香囊拆开了,把香料都铺在了桌上。 这个最轻最薄的,是芍药花瓣。那个圆一些的薄片,是白芷。丁香有小小两粒。那些个像干草叶的,她一时间没想起来,拿到鼻子前闻了闻。哦,是佩兰。 她把这些各自拢成了小堆。没味道的,便要丢了。 到芍药花瓣时,她却犹豫了一下。四月得的花,拢共就那么一点,她喜欢极了。 陶缃趴在桌上,小心翼翼凑近闻了闻。味道是早就没了的。但是,是不是还可以再放一放? 她正犹豫着,外面忽然闹了起来。 先是一连串的脚步声,急匆匆的。然后是锁哗啦啦一响。有人压着嗓子催着“快些,快些”。门开了,几个丫鬟快步进来,脚下却放得很轻。一个擦桌,一个添灯,一个从她身边过去,瓶中水声轻轻一晃,像是插进了一枝新花。 陶缃慢慢坐直了,却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五儿气喘吁吁跑过来,凑在她耳边说:“姑娘,那位,那位大人来了!” 陶缃这才猛地站了起来。 那位大人。那位,沈大人? 她还在发愣,还没理清楚自己现在要做什么。五儿又压着嗓子提醒她:“姑娘,桌上是什么?” 她才想起来,桌上一堆的香料,还没收呢。 她又赶快让五儿拿布兜来,都先归到一处去吧。收拾完桌子又去净手,手还没擦干,又有人来说,大人马上到门口了。 她匆匆赶去了院门前候着。 刚到,就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她一听就听见了。 陶缃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一点慌。 这慌有点没来由。像是怕,却又不大一样。更像一种理不清的乱。好在也不用她想明白,沈大人就进来了。 她行礼:“见过沈大人。” 沈大人嗯了一声,走过她身边。她跟着转身往前走,右手却不自 觉蜷了蜷,指尖碰到掌心,摸到了一点未散尽的潮气。 其他人都停在了正屋门口,进屋的只有他们二人。 沈大人走到座前,停住了。 该请大人坐下吗?自己要不要跟着坐?还是先站着?是不是要奉茶? 陶缃正飞快地思索着,就听沈大人说了句。 “别动。” 布料的摩擦声一响,他的气息一下就近了。太近了些。陶缃感觉到他衣袖带起的一点风,他的手靠近她的脸颊,掠过了。她的发丝被轻轻碰了一下。他收回了手。 她听见他问:“头发上怎么有这个?” “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然后,手腕一轻,他隔着袖子抬起了她的手。她下意识打开掌心。一枚花瓣落在手上。痒痒的。 一定是刚闻的时候沾上了。 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刚在做香囊。” 他语气有些稀奇:“芍药干花也能留香?” 她头更低了:“不能……好看。”最后两个字说得很没底气。她是看不见。可是,芍药摸起来就是很好看的。 但沈大人没笑她,也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似乎她说的,一点都不奇怪。 手心又是轻轻一痒。花瓣被拿走了。陶缃手一颤:“您……” 沈大人语气淡淡的:“帮你收着。” 收着是什么意思?陶缃不太明白。可她又不能问。她将手放了下来,藏进了袖子里。 五儿端茶进来时,茶盘轻轻一响。 她像终于抓到了一件该做的事,忙道:“我来吧。” 五儿迟疑了一下。 陶缃已经伸了手。 总不能一直让沈大人给她倒茶。 茶盘放到桌上。五儿替她摆好茶盏,退到门外。屋里一下又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沈大人没有拦,也没有说话。他不说话,是在看着她吗? 陶缃不敢往下想。 她一手提着茶壶,一手去摸他面前的茶盏。可不知是不是太急了,指尖只碰到一片空。 她停了一下,又往旁边摸了摸,还是没有。 在哪呢?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瓷器声。 是沈大人把茶盏往她这边推了推。 陶缃松了口气,循声伸手去扶。 指尖却先碰到了一点温热。 是沈大人的手。 陶缃一下缩了回来,拿着茶壶的手一颤,壶嘴便偏了。热茶溅出来,正泼在她右手手背上。 陶缃听见自己慌忙问:“您烫着没有?” 陶缃听见椅子发出一声响,沈大人站了起来。 下一刻,她的右臂被扶住了。 他没有碰她烫着的地方,只托住她手腕上方,将她的袖口往上拨了拨。还带着水意的手背露出来,被凉意一激,才后知后觉地火辣起来。 陶缃下意识想缩,却没能缩回去。 他的手很稳,不重,却也不许她动。 他像是在看她的手,半晌没有说话。 陶缃更慌了:“大人?” 他没有答她,只对门外道:“拿烫伤的药来。” 声音不高,却冷了些。 陶缃这才明白,他大约是生气了。可她一时想不明白。她的手其实不算很疼,从前刚看不见时,磕碰烫伤都是常有的事。比起这个,她更担心方才那一下有没有溅到他。 可沈大人不说话,她也不敢再问了。 五儿很快把药膏和干净的布巾送了来。 陶缃听到五儿低声道:“大人,我来吧。” 沈大人让她下去了。 陶缃的手臂一松,紧接着,指尖落入了他的掌中。 15. 扳指 药膏微凉,他的手指却是热的。 他的力道很轻,却不知怎的,每碰一下,陶缃的眼睫就要颤一下。 明明烫的是手背,她的耳尖却也有些热起来了。 她干脆闭上眼,侧过了头去。她怕被他看到。 她侧过头的时候,他的动作似乎僵了一下。手指又落下来,这次却更轻更慢了些。 轻得有些痒,让她想吹一吹。 他放开了她的手。 药盒轻轻合上了,屋里静了一瞬。 沈大人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冷了,平平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两日别碰水。” 陶缃低低应了一声。 可她的手落下来,却一时间不知道往哪放了。 慌乱中,陶缃想起了什么:“那大人听琴吗?” 沈大人来找她,总不至于就是为了喝茶。 沈大人顿了顿。 “难道是我弹?” 陶缃一呆:“啊?” 他语气仍是平平的:“不然呢。长简不会,你那丫头想来也不会。你的手还想弹?” 陶缃声音又小了:“那,那不弹了。” 这种感觉,怎么有些熟悉。 又像那晚的沈大人了。 陶缃终于坐下了。五儿轻手轻脚上了新茶。 陶缃不敢再说要倒,于是,又喝上了沈大人倒的茶。 沈大人似乎也习惯了,倒茶,推盏,颇为顺手。 陶缃不愿习惯。 一盏茶饮罢,沈大人起了身。 “今夜叨扰,便先告辞了。” 陶缃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竟觉得有些不舍。大抵是近日一直被关着,哪里都去不得。有人一起待一待,总是更有趣些。 她却也没什么理由留客。有些晚了,她又没法子弹琴。 她只能行了礼:“大人慢走。” 沈大人却没立刻走,他停了一下,说:“好好养着手。改日,再来听琴。” 陶缃一下就笑了起来。她这才发现,自己刚竟不自觉垮了脸。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实在有些高兴。她想起一件事。不该说,但是……她仰起脸:“过些日子,就是我的生辰。” 她有些紧张。 “哪一日?” 她便又笑起来:“八月十六。” 她听见沈大人的声音,似乎比之前低了一些:“我记下了。” 这下是真要走了。陶缃压下笑意,转身领路。 走了两步,沈大人却没跟上来。 她又转过身,神色有些怔:“大人?” 她听见衣料声响,他似乎俯了身,又站了起来。 不知怎的,陶缃的心里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她听见他的问话。 这次,他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陶缃听见自己的声音:“什么?” 这是今晚第二次了。但这一次,她的尾音有些抖。 脚步声近了两步。又一次,陶缃的手腕被隔袖握住了。这次是左手。她的手掌却有些害怕似的,迟迟没有打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 陶缃却感觉周围的空气一点点紧了,紧得让她不得不摊开手。 手心落下了一个冰凉的东西,重重的,像石头,边缘却是润的。她摸着。她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已经一点点白了下去。 是一个玉扳指,不细,一摸便知不是女子的东西。 她不认识。但是,她知道是谁的。 漫长的沉默后,她终于开了口。她的嗓子有些哑。她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陶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的声音似乎更冷了。 但她还是说:“我没见过。”这句话是真的。 但他不说话。她知道,这并不是一个答案。 她只能又补了一句:“许是哪个姑娘的。她们,有时会来我这里串门子。”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信。但是,院里的姑娘,有一些男子的东西,不算什么稀奇事。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哪个姑娘的。” 他说:“你也不知道是哪个姑娘的?” “是。”陶缃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艰难,“还得谢谢大人看到,改日,我便问问她们。” 又是一阵沉默。陶缃低着头,听见自己方才那句话一点点落下去,落到再也听不见了。 “如此。”他终是开了口,语气平静了下来,“是我多问了。陶姑娘,告辞。” 说罢,他没再等陶缃回应,大步走了出去。 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陶缃在原地站了许久。扳指被她握得很紧,握久了,掌骨都痛了起来。 他信了吗?她不知道。 长简已经候在门外。沈知出来时,他只看了一眼,便立刻低下了头。 直到踏出院门,长简才听到沈知的声音。 “查。” 长简低声应道:“是。” --- 小院里,其他人都散了。门没有再锁上。 五儿走进了正屋。 她方才一直在门外。她听见了他们两个人的对话,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觉得心惊肉跳。 那位大人出来的时候,她甚至不敢抬头。 她走进去的时候,正看见陶缃还站着。她想去扶姑娘坐下 ,却碰到她的手。姑娘正捏着一枚扳指,握得死紧,指节发白。 她小小地惊叫了一声:“姑娘,这,这是哪来的?” 她从没见过这个东西。 等了一会,她才听见姑娘疲惫的声音:“谁掉的吧。” 可是,已经好多天,没人来这个院子了。或许是更早?但,这么些天,她收拾屋子的时候,都没见着。怎么偏偏今天跑出来了? 她紧张又愧疚,姑娘没有说话,自己本该就当没这回事了。但是,想了想,五儿还是开口道:“怪我没注意……” 姑娘要怪她,她也认了。 她却看到姑娘轻轻笑了一下,姑娘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一笑反倒显得更苍白了些。她听见姑娘说:“不怪你。” 五儿这下,是真的有点想哭了。 陶缃知道,这事怪不了五儿。 这枚扳指,多半就是赵二爷那晚掉的。也许就是他把钱袋东西全倒出来的时候。 那时,叮铃咣啷一堆东西撒出来,有什么掉下去的声响也会被盖住。 大概是卡在哪里了。 赵二爷那晚,坐的就是沈大人今夜的位子。 桌椅沉重,五儿平日里只是擦擦灰,不会挪动。也许就这么一直卡着,直到今晚。 是她被烫了手的时候吧?他起身,带了一下椅子。 她还记得椅子那声响。那声响其实在她心里绕了绕。他在着急吗? 也不知是不是那一下,才把这东西从哪里带了出来。 要是没烫到手就好了,要是没卡在那就好了,要是没掉出来就好了…… 想着想着,她又想到他说的话。他说,他记下了。 但他又说,是他多问了。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信,会不会记,会不会再来。 --- 沈知回到下处时,已是二更。 进了里间,他解下外袍。衣袖轻轻一抖,一片干花落在了案上。 花瓣卷着边,薄得几乎没有分量。 他看了一会,才想起来,是她发间那片芍药。 本来只是想帮她收在桌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卷进袖子里了。 竟被他一路带了回来。 耳边仿佛又传来她的声音,细声细气的。她说,“好看”。 也是她,声音发硬,说,“我没见过”。 沈知的脸色,刚回暖了一些,又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从袖中拿出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本来是要去还的。帕子没还成,却又拿了她的花。 他看了一会,摊开帕子,把花瓣收了进去。 总归还是要还给她的。 他没有再看。 16. 生辰 次日,天刚蒙蒙亮,沈知便起了。 淡青色的天光下,那方帕子静静地躺在案上。沈知看了一眼。他终究没有拿起来。 他走出门。长简已经差人备好了马车。 他今日仍要去丰乐场。 踏进丰乐场公厅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昨夜的灯已经灭了,案上只摊着几卷挑出来的账册。旁边站着府里带来的盐课经承,暂代催课的老副催则在阶下候着。 沈知在案后坐下,没有立刻翻账,只问:“昨夜点过的数,如何?” 盐课经承低声道:“回大人,昨夜封仓后点过一回,今日卯时又点过一回。新入仓的数目都另记在册,比前几日稳不少。耗折也压下来了。按今日入仓看,先前报的,确有……虚浮。” 他挑了一个好听些的词。 沈知神色不变,嗯了一声,看向阶下。 这个副催年纪已有些大了。或许是今天要回话,他收拾得整齐。只是衣角还泛着些盐霜。 沈知问他:“场上呢?” 老副催忙低头道:“回大人,昨夜无事。仓口封着,没人敢靠近。今早能开的锅灶都开了,灶户也大都照册到了。柴薪重新分过。有几户,今早领柴时还磕了头。” 想了想,他又加上了一句:“场上比前几日还顺些。”这便是在学经承了。 虽有些紧张,回答得倒是颇有条理。 沈知问:“跟着总催的那些人呢?” 老副催道:“都按大人的吩咐分开编了班,不许他们单独近仓口。” 沈知又问:“外头可有人递话?” 老副催摇头:“没有。不曾有人来递话。” 听着,倒都是好事。 沈知垂眼看着案上那几卷账册,过了一会,才道:“知道了。” 接下来的十余日,丰乐场报上来的,仍都是好事。 场上没有再乱,账上的数也一日比一日好看。就连外头,也安静得很。 又过了几日,傍晚时,沈知从丰乐场回淮州。进城前,长简问:“大人是在外头用些,还是回去?” 沈知看了一眼将沉的天色,道:“去清江码头。” 车马改道,没多久便听见了水声和人声。沈知下了车。 清江边上,人永远是多的。今日似乎又逢集,摊位不少,沿岸的招幌又换了一批,许多摊上都摆着花灯。 快中秋了。 中秋后一天,便是十六。 沈知原是想随意找处酒肆用饭。可看见那些花灯,脚步却顿了一下。 上回那处茶棚,就在不远。 他转身向茶棚走去。长简跟在后头,微微一怔,也没多问。 茶棚还在原处,棚下支着几张旧木桌,灶上热气腾腾。店家正忙着下面,抬头见他们进来,似乎愣了一下。直到沈知在上回那张桌边坐下,他才像是想起来,笑道:“客官看着面善,是上回同一位姑娘一道来的吧?” 沈知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店家看他神色淡淡的,便没敢继续问,只说:“您二位今儿想吃点什么?” 沈知说:“随意。热的便可。” 店家应了一声,端来了两碗热汤面,又配了两碟咸菜。 虽是素面,汤头却鲜,面也筋道。咸菜切得细,腌得透,盐味不轻。 沈知夹了一筷,忽然问:“这咸菜,是店里自己腌的?” 店家回道:“那倒不是。我们这小摊哪里做得过来?码头上人吃得重,日日都要备些,都是外头送来的。” 沈知说:“滋味倒好。不知是哪家送的?若方便,倒想买些。” 店家笑道:“这有什么。铺子就在西边不远,李记的,一眼就能看着。” 果然不难找。李记铺子门头摆了好几个大缸,店里还整整齐齐排了十几个小的。大概是快关门了,几个伙计忙着理货,柜台前没人。 沈知慢慢看过去,咸菜种类不少,柜边几只开口坛子里也装得很足。 有人看见了他,上前招呼:“客官要点什么?” 沈知说:“方才在码头茶棚吃过你家的咸菜,味道不错,想买些带走。” 伙计笑了起来:“客官算来巧了,这几样都是新起的。” 沈知便走近看了看。缸口大多封着,柜边几只小坛开着,萝卜、芥菜、瓜条、嫩姜,一样一样码得齐整。 他问:“快中秋了,买的人多?” “多。”伙计道,“越到节前越卖得快。” 沈知说:“节前卖得快,腌货又费盐,倒是不怕盐贵。” 伙计笑道:“贵是贵了些,不过节前都这样。” 沈知看了一眼柜边那几只开口坛子:“若明日再来,还能有?” “有。”伙计道,“客官要得多,也能先留些。” “节前卖得这样快,还留得出来?” “留得出来。今日刚开了两缸,后头还有。”伙计低头拿纸包咸菜,又道,“您放心,我们这么些年的老铺子,节前从来都是备足的,您尽管买。” 沈知的目光掠过后头墙边几只新麻袋。袋口扎得紧,却还沾着一点白霜。 他没有再问。 伙计手脚麻利,很快包好了两样咸菜。长简接过去,付了钱。 出了李记铺子,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长简跟在沈知身后,走出几步,才低声问:“大人觉得这铺子有问题?” “未必。” 他说:“去查李记这半月的盐,是谁送的。” 长简应了声是。 沈知又道:“不必惊动铺子。查上面。” 长简明白了:“牙行?” 沈知没有立刻答。停了一下,才道:“还有丰乐场这些日子的支盐单子。明早送来。” “是。” 江边人声仍旧热闹。沈知往前走了几步,又看见一盏花灯被人挑起来,扎的是玉兔捧月饼。 他收回目光,道:“回吧。” --- 快到中秋了。 一年里,陶缃最熟的就是这个节日,因为再过一日就是她的生辰。 虽然她不怎么过生辰。 两个日子放在一起,大抵除了她自己,人人都觉得中秋更要紧些。 有些个中秋,娘会给她下一碗寿面,这生辰便算过了。后来,连寿面也不太有。她便不再过了。 刚到八月,院里各处便一点点布置起了花灯。五儿也去前面领了些,在院里到处挂上了。 说是中秋再点,五儿却等不得,想着没人管,每到晚上,都全点上了。 因此,这小院倒是过了小半个月的中秋。 灯亮的第一晚,她靠在院子里出神。 一盏盏的光,模模糊糊地浮在她眼前,高高低低地挂着。她想到七夕那晚的小摊。像极了。小摊前的灯,也是这样,一盏一盏的。 距离那一晚,竟然也快一个月了。 而另一晚,她不太敢总想。 但她又忍不住在数。 第一晚,第二晚,第三晚…… 这一晚,是中秋了。 五儿领了月饼,又领了一桌小小的席面。吃食没什么难得,难得的是一小壶桂花酒。陶缃之前还从没喝过。闻着香香甜甜的。原来酒气也有好闻的。 她忍不住尝了一些。喝起来清清淡淡的,咽下去的时候,又有一阵馥郁的桂花香漫上来。她不知不觉便喝完了。 她迷迷瞪瞪的,只想着,怎么了,那一盏盏的光,怎么都晕成一片了。哪里是灯,哪里是月亮……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头有些疼,一动,脑袋便有些发晕。 陶缃一边按着头,一边走出门。 “五儿。”她小声喊。 五儿应了一声,声音却是从高处传来的:“我在摘花灯呢姑娘,等等啊。” 陶缃脱口而出:“别摘。” 话出口了,却又觉得不对。 五儿却高高兴兴地下来了,她跑到陶缃身边:“真不摘呀?我也不想摘,多好看。” 陶缃便也笑了:“再挂一天。” 反正都早挂了那么多天,再多挂一天,也没什么。 她这一天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身子懒懒的,头也钝钝的。她心中老悬着事儿,老忍不住听门口的动静。弹一会琴,便丢开了。打一会络子,又丢开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晚膳的时候。她不太饿,再等等。再等等。 月亮亮起来了,灯亮起来了。 她的心和日光一起,沉下去了。 能不悬着心也好。 她没有叫五儿,胡乱吃了几口冷掉的饭。 还是不过生辰了。 陶缃关上了正屋的门。 院门口,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陶缃一下站了起来。她其实没睡,只是躺在榻上发呆。 她快步出了屋,她的心又被什么抓起来了。 进来的却不是他。 是长简。他跟她见了礼:“陶姑娘,实在抱歉,深夜打扰。” 陶缃摇摇头:“没什么。您,有什么事吗?” “奉大人的命,来给姑娘送个东西。”长简将东西递给了陶缃。 他不会来了。陶缃终于给自己说了这句话。 “是什么?”她问。 “姑娘稍后自己看吧。”话出口,长简似乎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抱歉。” 陶缃摇了摇头。 长简告诉了陶缃一处宅院的位置,又道:“以后若有什么事,差人带着它去那里便是。” 陶缃默默记下了长简的话。 长简说完,便准备告辞了。陶缃犹豫了一下,还是拦住了他:“他,大人,还有没有说别的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呢,是她的生辰礼吗?她刚以为是,这会儿听长简这样说,却又不像了。 她觉得脑子又晕起来了。 长简顿了顿,道:“大人没有说别的。” 陶缃怔怔的。 长简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只又道:“大人只吩咐,今日务必送到姑娘手上。” 今日。 陶缃攥着匣子的手慢慢收紧了。 长简没再多说什么,离开了。陶缃回到卧房里,摸着手里的木匣子。 匣子不大,入手却比想象中沉些。摸起来很光滑。陶缃摸到了一个小小的铜扣,上面似乎还有暗纹。她的手指在扣上停了一停。 里面铺着一层软绸。中间躺着一方小小的石头。是玉吧。冷冷的,比周遭的东西都要凉些。她拿了出来,细细摸着。 方方正正的,四角却不硌手。底下平平的那一面,刻着一些纹路。她摸不出是什么。 她心里一跳。这似乎是印章。 她没见过这样的印章,也不敢十分确定。但是,平平的那一面,像是字。 会不会,是他的名字? 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 陶缃摸了很久,却一点都猜不出来。把它放回盒子的时候,玉已经温了。 她把这个小木匣,藏进了妆匣的最里面。 17. 八幕戏·上 辰末巳初。 日头已经升高,盐场上的白光照得人眼底发涩。 横浦小场的场边账房里,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已经坐着喝过一轮茶,另有几个账房先生在理账。何顺也在,坐在下首角落,茶盏搁在手旁,却没怎么动。 金有章进来的时候,众人齐齐站起来,道了一声好。 金有章随意拱了拱手,走到上首,掀袍坐下。 一个账房先生小跑着过来给他上了茶,陪笑着说:“夫人那边又来人问了。” 金有章笑了一声:“一个劲催我有什么用?人是我锁的?” 丰乐场总催是他妻子的表弟。往年酒席上也叫过他几声姐夫。只是叫归叫。如今那位沈大人,正要拿丰乐场立第一块牌子。这当口,谁敢伸手,就等于自己往刀口上贴。 金有章没有这个兴致。 “原本准备送他几条小鱼。”金有章一边翻账目,一边随口说道,“京里来的大人嘛,南下一趟,总要带点东西回去。几个私盐贩子,几条小河路,给他就是了,报上去也好看。” 谁知他没往那几条小河路上去,反倒回头把锅灶、账房、仓口,全翻了一遍。连总催也被他拿了去。 旁边有人道:“那位大人,手是伸得深了些。” 金有章笑了一声:“新官么,总以为水底下都是鱼。” 可江东的水底下,哪里只有鱼。泥沙、沉石、暗流,哪一样不吃人?手伸下去容易,想全须全尾地收回来,却未必由得了他。 金有章抬了抬眼,道:“麻烦是麻烦些。可丰乐也只是丰乐。” 下首一个管事笑道:“他还能自己卖盐不成?” 账房里的人跟着低低笑起来。 金有章没有笑,端起茶盏吹了吹:“官家认印,市面认路。沈大人手里有印,路可不在他手里。” 一旁一个账房先生理完了手里的账,把册子递了过来。金有章看了一眼,指了指:“这一批损耗,还是做得少了些。” 账房先生忙道:“丰乐那边才出事,底下人不敢写得太肥。横浦这头已经比上月多了。再多,怕叫人看出来。” 金有章道:“谨慎些也好。账上收着点,货却不能少了。” 账房先生赔笑道:“少不了。损耗报得小,旁处还能匀。到仓的数,还是照这几日的来。” 金有章这才合上册子:“那就好。小南仓那边看好了,别让前头铺户断货。” 何顺这时才站起身,轻轻应了一声。 金有章看他:“你去一趟瑞通,让那边把账并干净。丰乐那边在他眼皮子底下,手脚都收一收。别再叫沈大人捡着什么现成的。” 何顺垂手:“小的明白。” --- 午后,申初。 天一时阴一时晴的,热度却没减什么,只闷得人心慌。 瑞通牙行前头正有人进出。牙行门面不大,收拾得倒齐整。两个伙计正陪着一个铺户说话,说着昨日货价。 何顺从前门进去的时候,柜后的伙计只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便一溜烟跑到后头去了。 不多时,邱万和出来了。 他四十上下年纪,脸上常带着笑,见了何顺,先拱手道:“何先生来了。” 何顺只点了点头。 “后头说。” 邱万和立刻让开半步,亲自把他往后院引。 后院比前头清静许多。墙边堆着几只空盐篓。一个小伙计正蹲在门边理麻绳,听见脚步声,忙站起来。 邱万和把人挥开,才低声道:“小南仓那头的数,金管事看过了?” 何顺道:“看过了,到仓的跟昨儿一样。” 邱万和笑道:“这便好。前儿李记才来问了一嘴。” 何顺看了他一眼:“这几日横浦货走得多。你这里别露手脚。” “知道。”邱万和赔着笑,“李记也没多问。我们只说货足,他们便走了。都有数。” 正说着,葛三从侧门进来。 他身上带着外头的潮热气,进门先看了邱万和一眼,又看见何顺,脸上的笑便收了一点。 “何先生也在。” 何顺没应,只问:“芦花汊那边怎么样?” 葛三一时没答。 邱万和忙问他:“问你话呢。” 葛三这才道:“怕要晚些。那丫头的娘又病了,方才叫人带话,说今日走不得。” 何顺看了葛三一眼。 邱万和也沉了脸:“怎么又是她娘?” 葛三忙道:“我已经催过了。她不敢真不来。就是小孩子脾气,家里出点什么事,就要拖一拖。” 邱万和道:“换人。” 葛三立刻摇头:“眼下不好换。芦花汊那条路查得紧,生面孔走一趟就叫人看出来。她这些日子都是走头路的,后头的人认她。” 何顺理了理袖口,开口道:“这阵子数压在横浦,能走的口子都别误。” 葛三忙道:“误不了。我再去一趟。她娘病着,正缺钱。吓一吓,也就来了。” 何顺这才抬眼看他:“别吓过了。丰乐那边刚出事,底下若有人乱跑乱叫,你担不起。” 葛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连忙道:“小的明白。您放心,这丫头家里还欠着柴账,她娘又那个样子,翻不起什么浪。” 前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像是哪个铺户谈成了价,伙计正送人出去。 后院里没人跟着笑。 何顺对两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葛三在后头站了片刻,脸色才慢慢沉下来,也从侧门出去了。 --- 酉正。 日头渐渐西了,盐场上,一到傍晚,风就吹起来了。 葛三走了半晌,终于远远看到了陈阿芦家的烟气。 横浦小场的灶户都住在这里,棚屋都是差不多破的,要找陈阿芦,就认着药烟走。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草荡,走到陈阿芦家门前。 棚屋门口架了个炉子,陈阿芦正坐在一个小凳子上熬药。屋里时不时传来妇人的咳嗽声。 她瘦瘦小小的,皱着眉,盯着药锅,用一把旧蒲扇扇着火。 屋里每传来一阵咳嗽,陈阿芦的眉头就一时间皱得更紧些。 看到葛三,陈阿芦的手里没停,只是盯着他,手里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扇了两下,才站起身。 她和葛三走到旁边,却也没走远,炉子还得看着。 葛三开口道:“阿芦,今晚的货拖不得,你必须得去。” 陈阿芦垂下眼:“我娘病了,走不开。” 葛三笑了:“蒋姨哪日不病?病了才要钱,不是么?” 陈阿芦没说话。 葛三往屋里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些:“柴账还多着呢吧。这半个月跑得勤,你也能多还些。” 陈阿芦冷笑了一声:“跑得再勤,到我手里能有多少?左不过多还些利罢了,本都碰不到。” 葛三耐着性子道:“阿芦,别跟我犟。你逃得掉?早还些,利钱也少滚些。” “又不是我借的柴。”陈阿芦咬着牙说,眼圈红了。 “我知道,那又有什么法子。当灶户的,谁不背?”葛三叹了口气,“陈叔没了,你背柴债,好歹还在灶籍上。总比卖给人为奴为婢强不是?还能照顾你娘。” 陈阿芦又不说话了。 葛三看了她一眼,她却只看着炉子。 葛三微微皱起了眉,语气冷了些:“这阵子上面催得紧,都盯着这边的货。你要是出岔子,我也护不住你。” 陈阿芦终于收回目光,看了他一 眼。她眼圈已经不红了。她神色冷淡,说:“这半个月,跑得还少么?” 葛三听她口气似乎有所松动,也软了些:“丰乐那边口子暂时动不了,横浦这边自然要多走些。旁的口子也在走,不止你一个。你听话,把头路走了,后头有人接。” 陈阿芦没有立刻说话。屋里的咳嗽声又响了一阵,她才垂下眼,应了一声。 葛三临走前,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交代了一句: “若有人问,你就说是自己从场边捡的碎盐,拿去换药。阿芦,话别说岔了。” 陈阿芦已经回到了药锅边,听到这句话,扇火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 酉正后。 日头已经斜到草荡后头,风比方才大了些。药烟被风压低了,贴着草叶往外散,一时间也像带了点青色。 陈阿芦把蒲扇搁到炉边,端起药罐往碗里倒。药汁黑沉沉的,热气一冒出来,苦味便先扑到脸上。 屋里的人哑着声问:“他又来催你了?” 陈阿芦沉着脸,没说话,端着碗进了屋。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前和门口还有些光。更里面,模模糊糊的床铺上,坐着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 陈阿芦先把碗搁在桌上,点起了油灯。 “费那油做什么。”灯一亮,床上的人便露出来。她其实还不到四十,只是病久了,苍白枯瘦,看着像老了许多。 陈阿芦将药搁在了床边,转头就要出去。 蒋四娘看了一眼那碗药,没有端,只急促地喊了一声:“阿芦。” 陈阿芦停住了。 “阿芦,你别去。” 陈阿芦开了口:“我都跟葛三说了,今晚得再跑一趟。” “那葛三……”蒋四娘喘了口气,“从小看他就不是什么好的。你别再同他混在一处了。” 陈阿芦冷冷的:“当初他帮我们要到这间屋子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蒋四娘有些急了:“那本来就是你爹的,本来就该给我们。” 陈阿芦冷笑了一声:“你当初也是这么说的,他们听了吗?” 蒋四娘似乎被气到了,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她开了口,声音低了:“阿芦,你爹一辈子老老实实的,周围人都服他。你这样,你这样……” “丢他的脸?”陈阿芦烦透了。每次吵,她娘就拿这种话来压她。 有本事别那么早死了。 她喉头哽了一下,使劲把那点泪意咽了下去。她终是没说出这句话,来戳她娘的心。 她说:“不去跑,能怎么办?” 蒋四娘忙说:“你就老老实实地烧盐,多烧些,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年纪也快到了,安分些,娘替你相看相看,有人一起,日子慢慢就好了。” 陈阿芦猛地抬头,看向她母亲。 她母亲却没有看她。 “你已经在看人了,是不是?” “我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女孩子,始终这样,算什么。干的都是些不干不净的活,又跟那些男人混在一起……” “我不干……”陈阿芦急促地喘了口气,“我不干,你的药钱从哪来?” 蒋四娘静了一会,才开口:“所以娘也不怪你。之后我们撑一撑,你嫁过去就好了。张家那边前两日托人问过一句,说你能干,能撑事。” 张家也是灶户,不过,他们家的一个女儿,被管事看上了。张家的日子也就好过了起来。 陈阿芦看了一眼她母亲。蒋四娘也在看她,殷切的,期盼的目光。她又扫过她母亲凹陷的脸颊,鬓边几绺杂白的头发。 她娘是真觉得这是好事。 陈阿芦闭了闭眼,这个闭眼仿佛费了她好大的力气。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18. 八幕戏·下 酉末。 天还没有全黑,风先从芦花汊那边吹过来了,带着水汽和秋气,一下便把白日残余的暑热吹淡了。 陈阿芦顺着堤埂往前走。 堤埂很窄,左边是草荡,绵延着远去了,一眼望不到边。右边是盐田,一格一格铺开。天光已经很淡了,剩一点灰白的余亮,贴在水面上。 陈阿芦走在中间。 草荡里时不时传来几声虫鸣。是促织。此外,便只有她的脚步声。脚下的埂土被夜露润得发软,鞋底一踩,便黏起一点湿泥。 她幼时总爱去草荡里捉促织。 她手脚快,眼也尖,总能捉到最大最活泛的那只。蹦得高,叫得响,跟别人的斗,也多半能赢。 可再活泛的促织,一被关进竹筒里,也活泛不了多久。她看着那小虫子一日比一日蔫,心里不落忍,便把它放了。 促织三两下蹦进草荡里,不见了影。旁边几个孩子看见了,都笑她傻,说她白忙一场。 陈阿芦也不恼,眼珠子一转,忽然扑过去抢他们腰间的小竹筒。几个孩子哇哇叫着躲,她追,他们跑,草叶被踩得乱响。最后不知是谁先笑出来,几个人滚作一团,竹筒也散了一地。 她趁乱开了一个,又开一个。 促织一只接一只蹦进草里。 这下轮到她笑了。 她记得,还有一个小孩被她气哭了。哇哇哭个不停。她只好答应,下次再给他捉一只。 好像就是葛三吧。 想到葛三,陈阿芦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因为被强行放跑了促织而哇哇大哭的小孩,和说着“话别说岔了”的男人,真的是一个人吗? 她大概是记错了。 话别说岔了。 怎么叫岔呢。说出葛三,算不算岔?说出芦花汊上那个每回都装作没看见她的巡丁,算不算岔? 还有小南仓。 那地方夜里总有许多人。她认得几个横浦的人,也见过一些生面孔,听他们说话,似乎是丰乐那边来的。 近半个月,小南仓里,丰乐那边的人忽然少了。 低头等跑腿费的时候,她听见他们说,丰乐来了个大人,丰乐被翻了个天。 她听见他们骂他,说他急,说他狠,说他手伸得太长,迟早要栽跟头。 她面无表情,心里觉得有点遗憾,怎么偏偏只是丰乐呢。他要是也往这里看一眼,至少催柴债的能消停两天,她也能歇歇。 陈阿芦往前走着,再一会,就到芦花汊了。 她脚步慢了些。 听说那位大人,在丰乐抓了不少人,能不能把横浦这边的也抓了? 把那个管事抓了,张家大概就能消停些。 她不信张家是真看上了她。 说她能干,能撑事。那话不像在说一个要进门的人。 娘说嫁过去就好了。 可嫁过去,也不过是换一个竹筒。 但娘不会信。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过了十五,月亮一天比一天薄。陈阿芦看着月亮,脚步更慢了。 这半个月,她跑得比过去一个月还多。他们骂那个沈大人,骂完了,又叫她们这些人嘴再紧些。 陈阿芦原本不懂。 可葛三临走前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耳朵里。 若有人问。 谁会问? 芦花汊那边的人都认得她。除非来的不是那些人。 她想起前几日小南仓里有人说过一句:那位沈大人能管的,可不止一个丰乐。 陈阿芦的心跳了一下。 他会不会,查到横浦? 如果查到了,如果抓到了她…… 她从小就听说,盐是最要紧的。她跑了这么多次,被抓到,会不会……死? 她耳边又传来阿娘的咳嗽声。 她没了也就没了,倒也没什么。但是,娘也会撑不下去吧。谁给娘买药呢? 她又想到刚刚那一幕。 可是娘也不想要她跑路赚的药钱,娘宁愿让她嫁人。 远远的,陈阿芦已经能看到芦花汊了。 她知道,再过一会儿,那边会有一个人等着,把一小袋盐交到她手里。那盐像雪一样,哪里是什么碎盐。是她们平日里都吃不起的。 她不知道,会不会在某个暗暗的角落里,忽然有一个生面孔跑出来,抓着她,把她带走。像那些被抓走的管事一样,再也出不来了? 陈阿芦停住了。 她出神地想了一会。 她不知道那位沈大人会不会要她的命。 可她知道,这么下去,她的命迟早也不会是自己的。 逼她去芦花汊的人,都不想沈大人来横浦。 他们骂他,他们也怕他。 那就带他来。 她这条命本来也不值什么。能拖那些大人物一道,也不算亏了。 促织细细碎碎地叫着,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簌簌作响。 她站在堤埂上,头上是月亮,是高高的天幕,左边是不见边的草荡,右边是盐田,盐田再那边,是海。 她忽然转身跳进了草荡里。 她知道一条路。 一条去往丰乐的路。 她急速奔跑着,快得只能听见耳旁呼呼的风声。 草叶很快没过了她的身影。 --- 戌正。 天已经黑透了,丰乐场外点上了灯。 陈阿芦从草荡里钻出来时,衣角湿透,草籽沾了满身。她还没站稳,栅口的巡丁便喝了一声:“什么人?” 另一个巡丁已经提着灯过来,灯光一晃,照见她脸上全是汗。 陈阿芦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站住。”那巡丁道,“再动就拿你。” 陈阿芦喘得说不出话。她扶着膝盖,抬头看了一眼栅口后的灯,又看见巡丁腰间的刀。 几个巡丁围着她。她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厉害:“我要见沈大人。” 巡丁脸色一沉。 “哪里来的疯丫头,沈大人也是你能见的?” 陈阿芦站直了,她缓了过来,声音还是哑哑的。她说:“我有要紧的事。” 见几个巡丁还是只围着她,没有传话的意思。她顿了顿,盯着为首那个,一字一字道:“小南仓。” 巡丁们对视了一眼。 “看住她。”其中一个低声道,“去请简爷。” 陈阿芦见那个巡丁走远,转过栅口,不见了。她心口那口气才略略松了一点。 没多久,两个人从 栅口里出来。为首的是个年轻人,没有穿甲,也没有配刀,只穿着一身青色直裰。后面的是刚那个巡丁,给他提着灯。 年轻人走到近前,围着陈阿芦的几个巡丁便都退开了一步。有人低声叫:“简爷。” 陈阿芦喉头发紧,膝头一软,跪了下去。她说:“大人。” 那年轻人却说:“我不是大人。” 陈阿芦一愣。 他没有再在栅口多问,只看了一眼四周,道:“带进去。” 两个巡丁应了声,将陈阿芦往栅口里带。陈阿芦站起来时,腿还有些软。她不知道这是要带她去见沈大人,还是要先把她关起来。 栅口里有一间小值房。长简让人关了门,又吩咐门外的人站远些,这才看向陈阿芦:“你从哪里来?” “横浦。” 长简眉梢微动:“横浦的什么人?” “灶户。” “你刚说,小南仓?” 陈阿芦却不说话了。她低下头,语气却坚定:“我要见沈大人,见了沈大人,我就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小南仓三个字,不是随便说的。” 他继续说道:“我是沈大人身边办事的人。你说得明白,我自然带你去见他。” 陈阿芦犹豫了一下:“我知道横浦去小南仓的路。” 长简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阿芦又道:“今晚芦花汊有人等我。” 长简的神色这才微微一动:“等你做什么?” 陈阿芦攥紧了衣角,方才湿透的布料被风吹得半干,硬硬地硌在手心里。 她说:“叫我走头路。” “什么头路?” “横浦去小南仓的头路。” 长简看了她片刻:“你走过?” 陈阿芦又不说了。 她抬头看他:“我要见沈大人。” 长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方开口道:“你既然不肯说,我怎么带你去见沈大人?” 陈阿芦嘴唇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他们教我,若有人问,就说是我自己从场边捡的碎盐,拿去换药。” 长简的目光终于沉了下去。 长简看了她片刻,没有再问。 “在这里等着。别出声。”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门一合上,屋里忽然静了。 陈阿芦站在灯下,怔了一会。站不住,又走到窗边,隔着窄窗往外看。窗纸被风吹得轻轻发响,她听得心里更乱。门外只有一个提灯的巡丁。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经升高了些。 他们约的是亥正,还没到时候。可她总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外头每有脚步声经过,她都以为是长简回来了。 再晚些,她不到,那边就会知道了。他们会等她多久?等不到,他们会不会找去她家?也不知道她娘睡下了没有,万一被那些人扰了,又犯了病。 她听着外头的脚步声,心口越收越紧。她忍不住问门口的巡丁:“简爷什么时候回来?” 巡丁瞥了她一眼:“等着。” 她便不说话了,只时不时抬头看着月亮。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长简站在门外:“跟我来。沈大人要见你。” 19. 八幕戏·终局 戌正过后。 陈阿芦跟在长简身后进了一间小厅。门在身后关上了。 厅内灯点得很足。她偷偷抬了一下眼,又很快低了下去。她没想到,那些人口中的沈大人,竟然这般年轻。 沈知没有看她,似乎还在看一本册子。可越是这样,陈阿芦越觉得,自己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她不敢再看,停在厅中央,跪了下去。 “见过大人。” 她的声音还是紧的。 沈大人却迟迟没说话。 陈阿芦低着头,听到长简的脚步声。她听见长简停在案边,低声跟沈大人说着些什么。她努力分辨那个话音,但心里慌乱乱的,什么都没抓到。 沈大人终于开了口:“陈阿芦?” 陈阿芦骤然抬头,沈大人却没看她。他只是随意地翻过了一页册子。 陈阿芦心头一跳,又迅速低下了头。 他怎么会知道……她拼命想着,自己刚报过名字吗?应该是没有的,但是……难道他知道她是谁? 她听见自己结结巴巴的声音:“是,是。” 沈大人说:“起来说话。” 陈阿芦用了一会工夫,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腿还有些软,她起身的时候掐了自己一把,大腿才像是多了些力气。 掐自己的时候,才意识到,那枚衣角竟还在手心里,已经干透了。她急忙放开了。衣角皱巴巴地缩着。她偷偷抻了抻,没什么用。 她又听到沈大人的声音。 “你要见我,如今见到了。说吧。” 站起来后,气便顺了不少。陈阿芦觉得自己比先前大了一些。跪着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小得很。 她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地面,说道:“大人,我知道横浦去小南仓的路。” 她停住了。但是,她没等到预料的反应,她只等到了静默。 沈大人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沉默的空气似乎在挤着陈阿芦。她信心在一点点地消失。四周的灯火一层层叠到中间的地面上,她站在那里,影子却模模糊糊的,似乎身前身后都有一些,看久了便有些晕。她想到了家里的灯,她不在,母亲都是不点灯的。 都走到这里了。 陈阿芦咬了咬牙,又开了口:“大人若能答应我几件事,我便说。”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反倒大了些。 沈大人这才看了她一眼。 他神色不变,只道:“说来听听。” 陈阿芦心头略略一松。 她先想到她娘:“大人能不能派人给我娘治病。她叫蒋四娘。大夫之前说我娘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要养着。” “对了,我娘不能留在横浦了,他们若知道是我……”陈阿芦顿了顿,“他们不会放过我娘的。” “还有柴债。那不是我欠的。我爹没了,陈家又没有男丁,按理不该再把那笔债压到我头上。”陈阿芦越说越快,“他们却非说陈家还在灶籍上,见天来催债。” “大人,我也不想再在横浦了。我和我娘,不该再算陈家灶上的人。” 刚提到她爹时,陈阿芦的心还揪了一下,但到后面,她便也像不疼了。她爹刚出事的时候,她还觉得那些人不给他销籍,也算有个念想。但没多久,她便恨不得那些人别再提她爹的名字,别再叫她们陈守根家的。 陈守根这灶籍,早该销了。 陈阿芦站在那里,钝钝地想着。 沈大人没有立刻答应。 但陈阿芦也没有等太久,沈大人便开了口:“你说的这几件事,不太一样。” 陈阿芦一怔。 “给你娘请大夫。可以,今晚就去。”他说,“把她挪出去,也可以。今夜把人带出陈家,先放在丰乐。” 他继续说道:“陈守根名下的柴债,今日起先封。案子未清以前,不许再催。” 陈阿芦眼睛睁大了,那点欢喜刚冒出来,又被她死死按住。 沈大人的话还没说完。 “但灶籍不能说销就销。” 果然,陈阿芦攥紧了手指。她就知道不会有这么好的事。 “灶籍在场册上,牵着盐课、柴账、旧役。不是你说一句不想要,我说一句准了,便能没了。”沈知抬眼看她,“更何况,你走过私盐。” 陈阿芦的脸一下白了。她忘了这个。 或者说,心里有某一块,总觉得,她都主动来了,大人便不会再提这个了。所以每当有这个念头浮现的时候,她自己便先压了下去。如果一开始就怕,她现在就不能站在这了。 沈知语气仍旧平稳:“你给人走头路,拿过脚钱。若按私盐案论,不是小罪。你若今晚被他们推出去,便也是这条罪。” 陈阿芦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但你是自己来的。”沈知却又转了话锋,“你若说的是实话,今晚能拿住芦花汊这条线,便是投告有功。” 陈阿芦愣愣地看着他。 沈知说:“罪不能免。功却也不会当作没有。” 陈阿芦觉得脑袋乱糟糟的,那口气紧了又紧,快让她呼吸不上来。她心一横便问:“那大人能不能告诉我,我这点功,能抵多少罪?” 沈知没有直接回答她,他把册子放到了案上,轻轻一声响,却让陈阿芦的心跟着跳了一下。他慢慢地说:“案成之后,若查明横浦小场借灶籍、柴债逼你走私盐,我替你另作安置。灶籍该销,便销。该从陈守根名下摘出来,便摘出来。” 他看着她:“这些,是我能给你的。” 陈阿芦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原先想要的,是一句痛快的准话。她想听他说,好,你娘能活,你们能走,那笔债再也不会有人来催,从今以后你们就是干干净净的民户。 沈大人没有给她这句好。 他要她认自己走过灰路,认自己把私盐运出去,认自己犯过罪。认了后,她还能脱身吗? 可是,这也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人说,那笔债可以停,那本册子可以查,陈守根这个名字,可以从她和她娘身上拿开。 罢了。她想。娘总说爹做了一辈子好人,总说她污了她爹的名声。她去坐监,去受罚,算不算遂了娘的心意? 反正娘总看不起她。 她喉头动了动,声音低下去:“大人说话,算数吗?” 长简在一旁皱了皱眉。 沈知却只道:“算。” 陈阿芦看着地面,慢慢吸了一口气。 “那我说。” 陈阿芦低着头,将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她不知道大人想听哪些,便想到什么说什么。沈大人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她能答的便答,不能答便说不知。 说着说着,陈阿芦竟渐渐觉得有些畅快。 她有些惊讶。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原来一直是重的。重了许多年,便也习惯了。 她总在躲。躲横浦的人,躲葛三,躲那些催债的,躲娘的眼睛。她总觉得自己就该走在黑夜里,不该被人看见。 可是这个时候,她把一切都细细说出来,忽然又觉得,那些把她死死压在黑夜里的东西,也没那么可怕。 她不知道沈大人会怎么处置她。 但是,至少今夜,她没有再走在那条堤埂小道上。 --- 戌末。 丰乐场里,灯火通明。 陈阿芦被带到隔壁候着,长简也出去了,偏厅静了下来。 沈知的案上,已换了一盏新茶。他没喝,只闭着眼。杯口一点热气浮在灯下,使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不真切。 长简进门的时候,他立刻睁开了眼。 长简快步走上前,说道:“大人,都安排下去了。” “陈家那边,已经派了三个人过去。若蒋四娘还在家中,先接出来。若有人先去寻她们,便一并拿住。” “芦花汊那边,也让人去了。” “小南仓,我亲自去。” 沈知听完,嗯了一声,道:“小南仓那边,保账册。账册若保不住,保人。” 长简神色不变,点头应道:“大人放心,我省得。” 横浦小场,陈家。 蒋四娘还没睡,她躺在黑暗里,眼睛望着窗外。算时间,阿芦这会该往芦花汊去了。 她心头烦闷,又觉得喉咙一阵阵发痒。想坐起来,却又没什么力气。 这时,她听见窗外传来一些响动。紧接着,传来敲门声。她惊惶地起身。刚站起来,便觉得眼前一阵阵发晕。 敲门声还在持续着。这门板脆弱极了,前些日子刚被催债的人一脚踢破了,是阿芦费了好大功夫才修好的。 蒋四娘强撑着走到了门口。门外的月光下,站着三个巡丁,看衣服,不像横浦这边的。 为首那人开口道:“蒋四娘?” 蒋四娘犹豫地点了头。 他便说:“奉沈大人的命,你且去收拾一些必要的东西,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又加了一句:“要快。” 蒋四娘急促地喘了两下,感觉胸腔隆隆作响。她晕头晕脑地问:“沈大人,是丰乐的沈大人?咳咳。是,是阿芦犯事了吗?她怎么样了?” 巡丁有些不耐:“我等只奉命接人,旁的不知。你若有要紧东西,便快些收拾。” 蒋四娘不敢再问,眼前却已模糊起来。她轻一脚重一脚地进了屋,摸黑拿了两件衣物,不敢再耽搁,出了门跟他们去了。 没多久,陈家的门前又来了几个人。蒋四娘若还在这里,定能认出来,那为首的正是葛三。 葛三沉着脸敲了两下门,听不到动静,索性将门踢开了。 门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木门发出晃晃的吱呀声。 横浦小场,芦花汊。 白日的芦花汊,是静的。这里水势急,风一大,浪便高。芦草长满了水岸,野鸭子多,却极少有人来。 但不知什么时候起,每到深夜,芦花汊多了一些人声,多了一些脚步。 今夜的芦花汊,有几个人已经在这里一段时间了。他们站在芦苇的影子里,河风吹过,才将一点月光漏到他们身上。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精壮汉子。他皱着眉,看看远处的堤埂,又看看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堤埂上,白晃晃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怎么还不来。”他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芦苇荡上,还是突兀了些。 “再等等。”他身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回道。他有些漫不经心,折了只芦草,在手里绕来绕去,“还没到时间,阿芦跑得快。” 他比陈阿芦小些,却总直呼她的名字。 “这个时候了,再不来就要误时辰了。”汉子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不是?”少年忽然伸着芦苇指了指。果然,堤埂上,远远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芦苇荡里的人都松了口气。 先头那个汉子却觉得有些不对。他眯起眼,仔细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看身形,确实像阿芦,背着一个小包,走的也是她平日走的那条路。身后的几个人已经开始动起来了,少年扔掉了手里的芦苇,跑去旁边的石头后面 摸出了一包鼓囊囊的东西。 他龇牙咧嘴的:“今天的这么沉,阿芦要骂人了。” 有人笑他,有人低声说起了话。这么一打岔,汉子也就把那点不对劲压了下去。 那人跑得确实快,已经跳下了堤埂。芦苇的影子立刻把她裹住了。 她往水荡边走来,少年正准备迎上去,汉子抬手拦住了他。汉子还是觉得不放心,对着来人,沉声问:“怎么今天这么晚?” 她却没回,还在闷着头往前走。她走的那一片,芦苇严严实实的,一点光都透不过来。 “站住!”汉子心里越发觉得不安。 那人却走得更快了。 少年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慢慢往后退着,其他人也忽然静了下来。 一阵大风吹过,终于吹来了一片月光。这光快速掠过了来人的脸。 汉子脸色骤变:“跑!她不是阿芦,跑!” 跑起来的不只是这群人,还有那道假作陈阿芦的身影。周围芦苇荡的影子里,也忽然钻出了十来道身影。 深夜的芦花汊,从来没有这么闹过。 少年抱着盐包才转身,便被人从后头扑倒在地。有人钻进芦苇丛中,有人往草荡里跑,还有人慌不择路,一头跳进了水里。 野鸭子被惊得乱叫起来,扑棱着往芦苇深处去了。 小南仓外。 离小南仓还有一两里时,长简才压住马速。他正欲下马,却看见远处升起一缕烟。 烟这东西,白日显眼,黑夜也藏不住。无论什么时候,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长简心里一沉。他做了个手势,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很快,月光下便现出一个漆黑的影子。小南仓和陈阿芦说的一样。只是没有灯,只有后侧一间小屋透着火光,烟正是从那里升起来的。 一行人迅速冲到小南仓前。 仓门大开着,里面黑漆漆一片。盐垛还在,一袋一袋堆得整齐。只是地上被人踩得乱七八糟。碎盐洒了一地,已经发了灰。仓后还有几个身影正往外跑。 长简道:“两个人追,其余跟我。” 起火的果然是账房。 许是对方撤得太急,火势并不大。几个人很快便把火压了下去。可屋里已经满是焦味,纸灰卷在地上,烧断的木架还冒着细烟。 该烧的,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长简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账房里,纸灰被水一冲,黏在地上,黑糊糊的一片。墙边的木架烧塌了半边,几只竹筐倒在地上,里头原该装着短签和木牌,如今只剩些焦黑的边角。 有人从灰里翻出半册簿子,递到长简面前。 那簿子湿了一半,焦了一半,只剩中间几页还勉强能辨出字。上头的墨迹被水一洇,像脏水一样散开了。 长简接过来看了一眼,便合上了。 “包起来。” 那人应声,小心把焦簿收进布里。 仓后被追出去的人很快押回了两个。一个是守仓的,四十来岁,身上只穿了件旧短褐,脸上全是烟灰。另一个年纪小些,像是脚夫,手臂上被擦破了一大片,正疼得直吸气。 又过了一会儿,后账房里也拖出一个人来。 那人年纪不大,手指上沾着墨,也沾着黑灰。被人按到地上的时候,他还想把手往袖子里藏。 长简低头看了他一眼。 “拿出来。” 那人抖了一下,不肯动。 旁边的巡丁上前去搜,从他袖中摸出一把烧剩的木签。木签只余半截,有几块还没烧透,隐约能看出上头刻过数。 长简道:“带走。” 那人这才挣扎起来:“小的只是看仓的,小的什么也不知道!” 长简没有理他。 他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账房,又看了一眼前仓里未动的盐垛,道:“封仓。前后门都看住。地上的纸灰、木签,能收多少收多少。” 随行的人应了声,立刻散开。 夜风从仓门灌进来,吹得灰烬轻轻一动。 长简收回目光。 “回丰乐。” 丰乐场内。 长简进门的时候,衣摆上还沾着烟灰。 偏厅里的灯还亮着,灯油新添过。沈知坐在案后,那盏茶已经凉了。 长简进门,先将包着焦簿和木签的布放到案上。 沈知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打开。 长简低声说:“小南仓账房烧了。” 沈知神色不变,问:“人呢?” “拿住三个。一个守仓的,一个脚夫,还有一个在账房里烧货签的。”长简道,“前仓盐货还在。” 屋内静了一瞬,沈知才又开口道:“芦花汊呢?” “拿住两个,盐包也在。跑了几个。” “陈家?” “蒋四娘已经接出来了。后头葛三去过,扑了空。我们的人还在跟他。” 沈知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陈阿芦说的几处要紧地方,都应上了。 芦花汊有人等她。小南仓确有其地。横浦这条路也确实在走。 只是他们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沈知伸手,打开那只布包。几片灰立刻飞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便重新合上。 “先都分开押着。”他说,“明日再问。” 长简应了声。 沈知的手指按在布包上,停了片刻。 小南仓这条路是真的。 只是往上去的地方,已经被火烧断了。 20. 旧案 次日一早,长简便把初步审问的结果报了上来。 昨夜抓到那几个分别审了,都招了,但是知道的都不多。长简已让他们画了押。 倒是那个少年,很硬气,一直不肯画押,嚷嚷着要见陈阿芦。 “他知道的不多,但当时盐在他手上。”长简给沈知递上了茶,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让他见。”沈知看了一眼长简,“昨夜不是让你先去歇着了?” 长简笑道:“是。睡不着,便把他们都审了。他们也困,就好说话些。” 他又补了一句:“回完郎君便去了。” 沈知便嗯了一声。 长简又说:“蒋四娘那边,昨夜已经请了大夫。陈阿芦,大人准备怎么处置?” 沈知沉吟了一下:“她功劳不小。这条线查了这么久,总算有了实证。先留在丰乐,派些事给她做。” “是。她在盐场里长大,路熟,人也机灵,倒可以先在场里做些跑腿记路的事。” “嗯,你看着办吧。”沈知这便是准了。 长简出门前,又想起了一件事,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回来。 他说:“郎君,还有一事。” 沈知手中已经拿了一卷册子,没有抬头。长简叫他郎君的时候,往往都是私事。 长简走到他跟前:“那天的……扳指,巫川查到了一些东西。” 沈知正要翻页的手一下顿住了。 下一刻,他把这页翻了过去,语气平稳:“查到了什么?” 长简声音低低的:“那夜,有人在附近看到过赵二爷。” 依长简的性子,提到这个人,那就不会是别人了。 沈知的视线凝在一个字上,半晌才开口:“赵廷裕?他去那做什么?” 长简回道:“是。赵二爷那晚,似乎是在追查什么东西。” 沈知怔了一下,旋即想到了点什么:“他父母的死,有蹊跷?” 赵家上一任家主夫妇,是去年腊月出的事。 那时二人走水路回老宅祭祖,半途遇上一伙水匪。随行财物被劫,船上人也死得干净。后来查案的是周家家主,也就是赵廷裕的舅舅。周、赵两家一并出力,官府也派了人,最后将那伙水匪剿了。 案子到这里,便算了结。 赵廷裕也是从那时起,才一夜之间坐上了赵家家主的位置。 但是,这种事情,太干净了,反倒容易显得古怪。 果然,长简像是笑了一下:“郎君料得不错。” 他接着说道:“不知道赵二爷从哪里察觉到的不对,但是他近些日子,一直在查相关的人。” 沈知神色却有些冷:“没想着去拿他的扳指?” 长简想了一下,才回道:“许是没顾上。也许他不记得掉在哪里了。” “那夜,除了……”沈知话停了停,“除了陶姑娘的院子,他还去过哪里?” 长简犹豫了一下,才回道:“不曾。” 说完,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冷笑。不知是不是听错了。长简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那扳指什么来头?” “似乎是赵二爷父亲赠他的。巫川说,曾经是他常戴的物事,但是他父母出事后,就没见戴过了。” 长简想补一句,也不一定是那只,但看沈知的神色,又默默吞了回去。 沈知其实没什么表情。 知道是赵廷裕,他反而隐隐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这口气是什么时候紧上的,不知道这松的一口气又是所为何来。但是,赵廷裕,至少还没那个胆子动她。 可她竟为了赵廷裕瞒他。 当初选她的,也是赵廷裕。 沈知没有放自己再想下去。他是有些不悦,但只是为她骗他罢了。旁的,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赵廷裕刚当上家主,位子坐不稳,撞到他便想攀上来。也不问他的情形,便急着递一个女人过来。手段确实可笑。 他不过是懒得同赵廷裕计较。 “还查到了什么?” “巫川那边,已经查到了当初那伙水匪的一些痕迹。”长简低声把查到的一些线索说了。 “赵二还不知道?” “应当不知,赵二爷似乎还不敢惊动家里,手头能用的人不多。” “继续查,拿到证据。” “是。” 沈知的视线停在册中的“金”字上。 赵家还有用。 --- 陈阿芦从值房中走出来时,还觉得脑袋晕晕的。 她昨夜翻来覆去没睡着,天明时才勉强眯了一会。这一觉倒是睡到了中午,被人叫醒时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叫她的人是简爷,简爷的脸色看着比昨夜难看些,她心里直打鼓。 她不知道那是因为长简昨夜奔波,又到现在还没合眼。只当是自己要被带去坐牢了。 路上简爷跟她说她母亲已经被接出来了,也请了大夫,她感激的同时,又觉得不管怎么罚,也值了。 谁知竟被简爷带到了计小舟面前。 看到计小舟,她的心就是一沉。她以为计小舟机灵,水性最好,他们抓不到他。 但也没法子,抓到就抓到了,算她对不起他。 陈阿芦经历了大起大落的一夜,觉得自己已经看开了。 就是有些头疼,计小舟吵得很,要关最好也别跟他关一起。陈阿芦藏起了心头的一点心虚。 计小舟却没说话,他瞪着陈阿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才开口道:“好哇,果然是你。我们在这受罪,你在旁边睡大觉。” 陈阿芦不说话。 计小舟又说:“有什么好处,值得你卖我们?” 看他的巡丁皱了皱眉,长简也看了陈阿芦一眼。陈阿芦毕竟是他们的证人,对方说得太过分的话,也得 拦一拦。 陈阿芦觉得他语气有些奇怪,不像是要骂人。她跟他很熟,这样子,倒像是真的在问。 她便说:“不少。” 计小舟转向长简,说:“简爷,我也能有吗?” 就连长简,也愣了一下。 长简让陈阿芦在门口等他。 也不怕她跑了。陈阿芦心里嘀咕了一下,乖乖蹲在了门口。 等了好一会,长简走了出来。陈阿芦立刻起身,胡乱拍了拍身上的灰。 长简看了她一眼:“未正去前场找我。往后你暂留在丰乐,给你安排一些事,先跟着做。没有吩咐,不许出丰乐。” 陈阿芦怔怔地看着他,问:“不用坐牢了吗?” 长简本来都往外走了,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谁说你要坐牢?” 陈阿芦慢慢哦了一声。 看长简又要走,她才反应过来,又问了一句:“简爷,那,那计小舟呢?” 长简脚步一停。 陈阿芦忙又说道:“我就问问。” 长简道:“肯画押了。” 陈阿芦松了口气。 她想起计小舟那句“我也能有吗”,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长简看见了,只当没看见。 “你先去吧。”他说,“去看看你娘。” --- 这一天的晚些时候,沈知动身回府城,长简暂时留在了丰乐。 马车驶过淮州城,车轮在青石板上发出错落的响声。 丰乐、横浦都是淮州境内的盐场。淮州地属平江府,却又正压在江东盐路最重的一段。江东诸场未必尽在淮州,盐路命脉却多汇于此。 也正因如此,沈知这一趟南下,身上担的并不只是一府之事。平江府的印在他手里,盐使司那边的差也在他身上,专理江东盐课。两重差事,到淮州这一带,恰好交叠在了一处。 淮州水陆辐辏,商贾汇流,向来是江南财赋最重的一处。 马车一路未停,径直驶出了城。 回到平江府府城时,已经夜深。 沈知沐浴更衣后,没有回内寝,又去了书房。 书房外值守的,是他从京里带来的人。见沈知过来,那人迎上前,低声道:“大人,白日吩咐调的卷宗已经放好了。盐使司案房送来的几册,也一并在里面。属下一直守着,没有旁人靠近。” 沈知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次日傍晚,长简带回了一些新的卷宗,又告诉沈知,市面上一切照常。 小南仓被封,那么些盐被丢在那里,却没有一家因此断了盐路。 他们在书房谈到深夜,长简又匆匆赶回了丰乐。 如此往返了几日。 第五日清早,沈知坐上了马车。 长简已候在车旁。 “去丰乐。” 21. 新路 丰乐场。 丰乐、横浦、济源、承平四场的人都已经候在了公厅。四场的大使寒暄着,几个经承和书办候在他们后首,并不敢说话。沈知进门的时候,他们齐齐跪下行了礼。 江东十数场里,这四场是最重的几个场口。 沈知走到上首坐下,叫他们起来了。 下面有些人暗暗交换了几个眼神。 沈知看得清楚,却没理会。问了几句话后,便对长简示意了一下。 长简便走下台阶,将已经准备好的册子发给了众人。 众人翻看起来。厅中一时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渐渐地,书页翻动声越来越慢。 再看场下,有人脸色僵硬,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停在某一页,手指都快把书页捏变形了。 第一个说话的是位大使,年纪看着有四十上下,姓齐,来自济源场。他看着文质彬彬,一张口却像谁在场中敲起了锈了一半的锣。齐大使没管身旁人皱起的眉,大声道:“大人,万万不可啊!” 沈知问:“有何不可?” “这,这怎么行。”真要他说,这位齐大使却又说不出来,吭哧吭哧半天,只涨红了脸。 他身边有人适时插了一句:“大人,下官有一言,不知……” 是承平场的冯大使。他身形魁梧,更像个武官,讲话倒是斯斯文文的。 沈知干脆地说:“讲。” 冯大使先告了罪,才继续说道:“容属下问一句,大人是想废旧引?” 沈知看了他一眼:“旧引不废。” 冯大使看着像是松了口气。 沈知又道:“只是重核。” 冯大使那口气便没能松到底。 沈知将手里的册子合上,放在案上:“旧引未核清之前,不得兑支。核清的,照常便是。” 这话听起来轻松,场内却静得厉害。 齐大使张了张口,像是又要说什么,却被身后的经承悄悄扯了一下袖子。那经承年纪不大,鬓角已经有汗,手指还压在册页边上。那一页上,正写着损耗另册、柴账并呈几行字。 横浦和丰乐的大使一直没说话。两个人低着头,像是打定了主意,绝不开口。 再次说话的还是冯大使,他低头想了一会,才道:“大人,场上旧引积压,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商人手中有引,照例便该请支。如今大人忽然要核,岂是几日便能核清的?届时盐压在仓里,灶户柴薪如何支应?课银若误了,又该由谁担?” 这话说得很有几分道理。 场里积盐,灶户要开灶,柴薪要银,课银要按期上解。哪一样拿出来,都是正经道理。 公厅里几个人的脸色果然稍稍定了些。 沈知却只是问:“冯大使怕核得太慢,盐出不去?” 冯大使道:“下官自然是怕。盐货堆在仓里,一日有一日的损耗。” 沈知听完,点了点头:“说得不错。” 冯大使一怔。 沈知接着说:“不走旧引,也有另一条路。” 这话一出,厅中有几个人立刻抬了眼。 沈知将案上的册子往前推了半寸:“丰乐仓里有一批已经点过数、封过册的盐。自今日起,现银请支。银入官账,盐出官仓。不经牙行保结,不抵旧欠,不挂来年课。” 少了牙行保结这一层,提盐便少一道关口。能拿出现银的人,眼下便能装货,不必再挤在旧引后头等。 冯大使沉默了一下:“大人,商人手中既已有旧引,未必肯另拿现银。” 这话放在一般的生意上,倒确实如此。 但是,这是盐。 沈知问他:“冯大使觉得,丰乐仓里这批盐,现银也支不出去?” 冯大使没有立刻回答。 沈知也没等他答,便又问起了各场的损耗:“既然盐货堆在仓里一日便有一日损耗,那这几年各场所报损耗,为何有的月份高,有的月份低?同是阴雨,济源场损得多,丰乐场却损得少。同是晒盐旺时,横浦报短,承平却报平。冯大使在承平多年,想必比我更清楚缘故。” 冯大使脸上的血色这才一点点退了下去。 沈知没再看他,扫了一圈阶下:“五日内,把这一季的损耗另造清册送来。哪一仓,哪一日,哪一批盐,因何损,损了多少,谁经手,谁画押,都写清楚。” 冯大使这回没有再要说话的意思了。 齐大使却又忍不住了,也顾不上理被经承扯歪的外袍,急急开了口:“大人若只准现银请支,乱的可不止商人和灶户!” 他见沈知没说话,又说:“码头,牙行,还有,还有百姓,到时候整个淮州都要乱……” “大使慎言!”说话的是齐大使身后的经承。他听齐大使说话,听得心惊肉跳。这经承不敢抬头看沈知的神色,只能在齐大使越说越过的时候拼命拉了他一把。 齐大使被拉得一个趔趄,这才反应了过来。他的额头立刻见了汗。 这位沈大人,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 “齐大使说,整个淮州都要乱?” 齐大使只恨自己怎么没能站在冯大使身后。他努力压低了声音:“下官失言,下官绝不是那个意思……” 身边那些人哪听过他这么扭着嗓子说话,纵然紧张,却又都忍不住偷偷拿眼睛觑他。 沈知的声音仍然是平平的:“民食那一条,齐大使没看见?” 齐大使一时没能接上话。 沈知敲了一下案上的册子:“日用盐铺、各坊民食,另按民食常额先核先支,不入大宗请支之数。各场不得借核引之名断市,不得借现银之例抬价。谁敢囤盐扰市,按私盐同罪论。” “我说的是旧引重核,不是闭仓绝盐。说的是现银请支,不是让百姓无盐可买。” 齐大使擦了擦汗:“是,是。” 又过了片刻,丰乐场的大使才小心开口:“大人,若……若迟迟无人来请支呢?” 这话一出,场内的空气似乎又动了起来。他们像是都在等这一句。 丰乐场大使问完,自己先把头低了下去。 沈知说:“那便等。” “大人,若一直无人来呢?” 沈知淡淡道:“那就一直等。” 几个人手里的册页都停住了。 沈知却像是没有看见:“都说淮州的商人,最会做生意。” 他说到这里,才慢慢抬眼。 “让我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会。” --- 次日巳正,丰乐场官仓前厅。 今日云多,日头虽大,却一时阴一时晴的。 前厅里,人群三三两两地低声说着话。昨儿下午,丰乐等四场暂行的新章程便发了下去,今天是行新章程的第一日。许多商家一大早便赶到了丰乐。 四家里,周、程、赵三家的人都已经到了。程家来的是码头的大管事,周家来的是牙行的大掌柜,赵家派来的人看着年纪不大,脸生,听说是赵二爷的心腹。 长简走进来的时候,众人默契地停了。有认识他的,便拱手行礼。长简边回礼,边往场中的几案走去。 跟着长简来的两人,一人抱了收银箱,一人带了一个厚厚的册子。 长简回身示意众人落座,宣读了一遍现银支盐的规矩。 这规矩其实在场的人都已经门清了。但他们依然听着,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的表情。 但也只是听。 长简话音落下去了,场面也就凝固住了。 没人说话,没人问,一点声响也没有。 忽然,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 来人不急不徐地进了门,进来先笑眯眯地团团行了礼:“诸位,金某来迟了,毋怪毋怪。” 金家的人终于到了。 有人忙站了起来,有人口称不敢,有人微笑点头。 来人像是才看到上首站着的长简,露出一点吃惊的神色,又带着十分的笑意,上前一步,又行了一礼:“这位便是沈大人身边的简爷了吧,久仰久仰。” 长简点了点头:“金管事。” 这位便是金家盐号的大总管,金有和。 靠前的一张椅子空着,金有和去坐下了。 “金管事想必已经知道了现银支盐的章程,我就不再重复了。”长简看向众人,“诸位若无疑议,现在就开册吧。” 其实不需要金有和回答,但他还是回了:“清楚,清楚。好极,好极。” 说着好极,却一动不动。 不止他,场内没有人动。 长简也不催,他站在案边,静静地等着。 银箱摆在案边,箱口的铜扣泛着一点暗光。 一片云慢悠悠地把日光吃了下去。 --- 几个时辰过去了,人群都散了。 长简走到后头,来到官仓的偏厅,敲了敲门。 偏厅没有点灯。秋天里,日头一过,屋内便一下子暗了。 “大人。”长简关上门,走到沈知近前,“今日,一笔也没有。” “各家都怎么说?” “金家说,旧引还未核清,不敢另开新账。” “周家也差不多,只多问了几句牙行。” “程家说仓船等一时支应不足,还需准备几日。” “赵家呢?” “赵家倒是问了价和数目,只是,说还得请示主家。”长简又补了一句,“至于其他家,有想吃的意思,但都在看那几家脸色。看样子那四家不动,其他人是不会动的。比我们想的还要整齐。” “知道了。”沈知揉了揉眉心。 长简迟疑了一下,问道:“明日,要不要让我们的人出手?” “先不必。”沈知却说,“再看看。” 长简出门前,沈知又叫住了他。 “听筝院那边的人,撤回来吧。” 长简一愣。前些日子,为查扳指,巫川派了人盯着听筝院。 眼下忽然撤回来,长简便知道,这案子暂时不往那边查了。 他点了点头:“是。” --- 新章程又行了两日,收银的箱子依然没有打开过。 来的还是那些人。茶喝了一盏又一盏,好听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但没人接。金家还在等旧引核清,周家还在等牙行的账,程家的仓船仍在准备着,赵家把价格数目等细节反反复复地问,最后仍是那句要请示主家。 说来也奇怪,不接盐,却又都来得整整齐齐。简直像是怕被人抢了先。 四家一起不接,还有人敢抢先吗? 原先留的人,是防着没人先动。如今看来,这一手已经不够。 四场的旧盐引已核了三日,核清一批,便兑支一批。只是旧引牵连太深,人力又终究有限,旧路出盐的速度自然大大慢了下来。 丰乐仓里那批现盐却始终没人来接,新口子开不起来,仓里的盐便仍旧一日比一日压得重。 纵然沈知派人严控了消息,民用那一口暂时还撑得住,但这种风声是挡不住的。已经有消息灵通的小商户开始悄悄屯盐。索性发现得早,没造成更大的风波。 但再拖两日,就不好说了。 淮州不能乱。 卡住旧路,是他刻意而为。新路未必顺利,他也不是没有预料。 只是他以为,总会有人先伸手。 商人逐利。 那批盐明明摆在那里,偏偏没有一个人动。能让这么多商人忍住这宗利,江东这池水,究竟有多深? 沈知看向了窗外。 窗外阴阴翳翳的,一片深蓝。 不必再等了。 三日,已足够让他知道,这条新路不能再等人自己来走。 “你亲自去安排。明日设宴,请赵廷裕。” 22. 做主 赵廷裕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有人在廊下等他。 赵廷裕一看那人,轻轻皱了皱眉,随即却笑了起来:“阿方啊,去老爷们那里回过了?” 等他的人名叫赵方,是赵家的家生子。赵廷裕开蒙的时候,他便跟在身边了。赵方人如其名,一板一眼,做事方正。赵廷裕其实一直和他处不来。 但父母出事后,他看来看去,身边真正能做事的,竟然只有赵方。 也只能捏着鼻子用了。 老爷们说的是赵三老爷和赵五老爷。赵廷裕的父亲是上一任家主,出事后,家主的位置匆匆落到了赵廷裕头上。只是他从前混惯了,骤然接手,许多家事外事仍要仰仗这两位叔叔。 这次沈知在四大盐场行新章程,各家自然都得派人去探。赵廷裕也是费了好大劲,才把赵方派去了丰乐。 赵方跟在赵廷裕身后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是,老爷们说明日照旧。” 赵廷裕冷笑了一声:“你这几日倒是舒坦,天天跑去坐着便完了。” 赵方没说话。 赵廷裕停了停,又问:“什么都没说?” “没说。” 赵廷裕便也不说话了。 前面是凉亭,黑洞洞的。树长得太大,把檐角也吞了进去,只剩几根柱子,模模糊糊地立着。赵廷裕的脚拐了个弯,走到凉亭里坐下。 凉亭近水,一入夜,潮气便把石凳黏得湿冷。赵廷裕坐下时,皱了皱眉,却又懒得再动了。 远处有一串灯笼沿着回廊过去,隔着树影,只剩下几点细碎的光。赵廷裕在暗里坐着,那点光落进眼里,竟也扎得慌。 赵廷裕索性闭上了眼睛。 过了许久,久到赵方都以为赵廷裕睡过去了,赵廷裕忽然开了口:“阿方,你也觉得不该吃?”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赵方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该。” “哈。”赵廷裕仍是闭着眼,“可惜,你说话不算数。” 赵方退了下去。赵廷裕在凉亭里又待了好一会,心才慢慢静了一些。 他不懂,两个叔叔为什么怎么都不同意去动。淮州周边四个重场,官面上自然都姓官。可真到了盐场里,谁捏着灶户柴薪,谁把着牙行账口,谁能叫盐船在码头多停半日,便又是另一回事。 丰乐、横浦两场,金家的根最深。济源那边,周家的账口和牙行最绕不开。承平的盐出了仓,便多半要看程家的船脸色。 外人说江东四大家族,可真到这几处命门上,他们赵家偏偏插不上手。 都说四大家族同气连枝,要同进退。可去年他爹娘一出事,赵家可就连续丢了不少口子。 都是一群狼。你不吃他,他早晚要来吃你。 原本,他看不到一点机会。他们都是吃了肉不吐骨头的,哪能把到手的东西让出来? 但偏偏来了个沈大人。 他当然知道,天底下没有白来的便宜。丰乐那批盐,不是那么好拿的。 其他几家是狼,难道沈知就是兔子不成?他恐怕比狼还可怕些。 但是,他虽看不透沈知,却也知道,沈知到底是清流出身,要官声,也要政绩。有要的东西,就有得谈。 而赵家,其实是能跟他谈谈的。 沈知的新章程好吗? 太好了。 正因为太好了,所以谁都不能拿。谁拿了,盘子都要重写。 有几家的眼睛盯着,谁敢拿? 赵三老爷和赵五老爷也不敢。 如果是他爹呢? 想到这,赵廷裕下意识地在身上摸了摸。摸到了平平的内袋,才想起来,扳指已经不在身上了。 他平日里不太碰,只收在内袋。因此那日丢了后,也是几天后检查才发现。 应当是那一晚丢的。 那盲姑娘追着他要钱,他把钱袋翻出来倒干净,桌上乱七八糟的,扳指多半就是那时候落出去的。她点的灯也太暗,不怪他没瞧见。 本想去找。后来又懒懒的。扳指戴在手上,看不得。放在身上,硬硬的,被硌一下也得痛好半天。放到房子里又不放心。索性远远的,他倒还好受些。 她既收了封口银,替他保管几日,也算不得什么吧。 反正人是他出银子包着的,她那边出不了事。忙完这阵,去找她拿回来便是。 不知道还得包她多久。 赵廷裕皱了皱眉。 沈知那边也怪。若是真不喜欢,当时便该送回来。偏偏又留了那么一阵,送姑娘回去的人,还是长简。 他拿不准沈知的意思,只能先把人包着。 可这些日子过去,沈大人似乎确实把她忘了。 想到这,赵廷裕不知道怎么的,隐隐有点得意。 那姑娘,着实有些意思。沈大人竟没瞧出来。 再等等,等他任期满回京了,也许…… “二爷。” 凉亭外忽然传来一声喊。 赵廷裕正想得全神贯注,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赵方竟然又回来了。 “怎么?” 赵方走进凉亭。亭中明明只有他们两人,赵方还是附到赵廷裕耳边,压低了声音:“方才沈大人派人递了话,约您明夜赴宴。” 赵廷裕一下坐直了。 赵廷裕没想到沈知会来找他。 他与沈知没有什么私交。也就是沈知刚来平江的时候,他想办法搭上线,吃了场酒,谈了谈平江和淮州,试探性地送了个人。 还没送成。 那一回,他原以为自己在试探新知府,后来才觉出,沈知分明也借他摸了摸平江的底。 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私下见过。 沈知这会儿请他,由不得他不多想。 赵廷裕细细地问了赵方情况。当他得知,对方特意交代不要惊动旁人,宴席地点又是一处私宅时,赵廷裕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刚还在想机会,机会这就递到眼前了吗? “您要去?”赵方脸上仍是平平的,仿佛说的只是一桩寻常差事。 当然去。赵廷裕这么想着,话要出口的瞬间,他却迟疑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今日穿得薄了些,风钻进凉亭,又钻进了他的袖口。 赵廷裕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就像没有听见赵方的问话一样。 “你先回去吧。”赵廷裕又坐了下来。 天有些冷了。 潮冷的水气一点点漫上来,渐渐裹住了全身。 自小长在其中的宅子,今夜偏偏让人觉得陌生。 水气里,不知何时又混进了一点药气。湿苦的,从鼻端卷过去,仔细闻,却又仿佛没有了。 赵廷裕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东院离这里隔着半座宅子,哪来的药气。 他起了身,才发现身上已经有些僵了。他在原地甩了甩手,才动身走出去。 他要去的不是自己的院子。 从水边到东院,要穿过两道夹廊,绕过一片空庭。夜里门都落了栓,守 门的婆子披衣出来,见是他,忙低头开门。 等走到东院外,灯倒还亮着。 赵廷裕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有小丫鬟嘴里嘟嘟囔囔地来开门,看到是他,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请罪。 赵廷裕没在意,问她:“大哥还没睡?” 小丫鬟头也不敢抬,说道:“刚刚才喝了药躺下,想来是还没睡着。婢子去替您传话?” “不必。”赵廷裕抬脚便往里走。 掀开帘子,进了正屋,药气便一下子扑了过来。 外间的大丫头看到赵廷裕进来,先是一惊,想要说话。赵廷裕摆摆手,自己进了里间。 里间灯还亮得很。赵廷珩只穿着里衣,靠在床上看书。病得久了,人比从前清瘦许多。 听见赵廷裕的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赵廷裕摸了摸鼻子,无端有些心虚。他去旁边拖了个小杌子过来,坐到了床边。 “路过,来看看大哥。” 赵廷珩看了他一眼。到东院,可难说一句路过。但他刚吃了药,舌根还泛着苦意,就有些懒得说话:“行了,怎么了。” 赵廷裕又犹豫了一下。药气太重,把赵廷珩的影子都隔得淡了。 实在不该让大哥再为这些事情烦心。 “真没什么事。”带着后悔,他噌的一下又站了起来,“我走了,哥哥好好休息。” “坐下。” 赵廷珩声音不大,赵廷裕却又乖乖坐了。 赵廷珩看着他,眉头浅浅皱了起来:“说。” 是新买的蜜饯不好,还是药煮过了点?太苦了,还要说话,苦得他心烦。 赵廷裕却以为是大哥生气了,不敢再含糊,老老实实把这几日的事情都说了。 赵廷珩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想去?”他终是开了口。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去?” 赵廷珩看着他:“问你想不想,谁问你该不该。” 赵廷裕便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想。” “想就去。” 赵廷裕抬起头:“三叔和五叔说明日照旧。” 赵廷珩冷笑了一声:“我爹……还有五叔,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接着说:“让赵方照旧,又没不让你去吃一场酒。” 赵廷裕噎了一下:“大哥知道,不只是吃酒。” 赵廷珩终于把书放下了。 “沈知请你,也不是看上你会吃酒。”赵廷珩看着他,“他要的是赵家,请的是能给赵家做主的人。你若不去,便再也去不得了。” 赵廷裕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赵廷珩却像没看见,他懒懒向后靠去:“阿裕,你想做这个主吗?” “想。”这次,赵廷裕没有绕弯子。 “那你到底在怕什么?” 赵廷裕张了张口,没有答上来。 “怕回来之后,我爹和五叔问你凭什么?” 赵廷裕脸色微微一变。 “阿裕。”赵廷珩道,“你坐在那个位置上,迟早有人要问你凭什么。不是明日,也是后日。”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剩药气苦得发沉。 赵廷裕低声道:“那我去了?” 赵廷珩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书。 “叫赵方跟着。明儿穿多些。” 赵廷裕怔了怔。 赵廷珩翻过一页书:“那块在清江边上,夜里风大。” 23. 伸手 这一夜,沈知没有再留在丰乐,而是连夜回了府城。车马夜半过淮州,也未停留。 府城事务还多。 次日傍晚,马车已等在了府衙外。临行前,沈知像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长简:“你爹娘下月来平江看你?” “是,几日前已经动身了。”长简说着,带了点笑意。 长简的爹娘原是沈氏另一旁支的旧仆。几年前沈知高中,那边递了话,给了长简爹娘一笔银子,把他们放出去了。长简爹娘这次是要回乡祭祖,会路过平江,就来看看他。 “你天天跟着我,到底不方便。给你个宅子如何?你父母来也好落脚。” 长简一愣,抬眼看沈知:“郎君莫不是在说笑?” 宅子不是寻常物事,哪能说送人就送人的。 沈知的神情却不是说笑的意思。他轻轻皱着眉,说:“不好。算了,改日给你另寻个地方。” 长简这才有些反应了过来,他试探性地问:“郎君,是想问赵二爷要一个宅子?” 话问出去了,他却不太信。沈知不是这种人。 沈知竟答了是。 长简一时没有说话,只看着他。沈知像是这才觉出这话难以解释,沉默片刻,最后只说:“我若一直干净,他们不会信我。” 长简已经明白了,却又觉得有些不甘。他说:“郎君这一下,不是平白自污了?还是这种名声。让他们寻个谱子、孤本?说出去也好听。” 沈知拂了拂衣袖,动身往外走,“你知道,他们也知道。” “那也不至于这般。”长简跟在身后,说得有些急,“若日后被翻出来……” “只要能成。”沈知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便翻不出来。” 宴席设在清江边的一处私宅里,入夜后便格外静些。 赵廷裕进门的时候,沈知已经在了。他笑着告了罪。二人寒暄了几句,入了席。席上,二人时不时闲谈两句,不算热闹,倒也不曾冷场。 话停下来的时候,便听见外头的江水。 一阵风从半卷的帘子里绕进来,灯焰跳了一下,又慢慢定住了。赵廷裕眼神凝了一瞬,忽然笑道:“大人这席酒,吃得人心里不大安稳。” 沈知放下杯盏:“赵二爷既来了,想来也不是图这一顿酒。” 赵廷裕一愣。上次沈知还是叫他赵二公子,这次竟然改了称呼。 但他也没问,只笑道:“大人这一声赵二爷,叫得我更不安稳了。” “为何?” “无功无劳,忽然得了大人这样的抬举。”赵廷裕端起酒盏,“总怕接不住。” 沈知没有动:“接不住的,今夜恐怕也不会出现在这儿。” 话说到这里,也不必再绕了。 赵廷裕低头笑了一声:“大人就对我赵家,这么有信心?” 沈知没有否认:“对赵家,自然。对赵二爷,今夜也有了。” 赵廷裕僵了一瞬,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沈知没有看他。 不过几息。 赵廷裕慢慢往后坐了回去:“大人的信心,未免有些早。赵家吃得下那批盐不假,但那之后的事,未必。” “什么事?” “大人何必问我。”赵廷裕看着沈知,“那批盐在那里放了三日,几家没有一个伸手。难道当真是凑不出现银?” “赵家与他们不同。” “哪里不同?” “另外三家不动是赢。”沈知说,“赵家,不动就输了。” 赵廷裕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沈知又道:“赵家若肯先走这一步,往后现银请支,赵家可以先兑。”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今夜穿得还是少了些。赵廷裕垂下眼,把杯中的酒慢慢喝了。 “赵家若替大人开了这个口子,”过了一会儿,赵廷裕才道,“往后便退不回去了。大人任满之后可以离开平江,赵家却走不了。” “大人自然是一片公心。”他停了停,重新笑起来,“只是到了那一日,谁是奉公办事,谁是趁新政牟利,只怕未必还说得清楚。” 沈知看着他:“赵二爷想说什么?” “我不敢向大人要什么。”赵廷裕微微直起身,替沈知斟酒,“只是赵家胆子小。旁人都不肯走的路,大人偏叫赵家先走,总得叫我们心里有个底。” 一阵近乎静默的江风掀起了帘子,把水声送了进来。 长简心头一跳。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沈知也确实正要开口。来时想好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酒液落进杯中,赵廷裕执壶的手上素净得很,什么也没戴。 沈知看了一眼。 那句话却没有说出来。 “上次那个姑娘,”他说,“琴弹得倒好。” 赵廷裕似乎停了一下,又似乎只是错觉。 他给自己也斟满了酒,方才抬眼笑道:“大人竟还记得她。” “记得。” “难得入大人的耳。”赵廷裕又道,“淮州会琴的姑娘不少,大人下次想听什么样的,尽管开口。” “那倒不必。”沈知面色淡淡的,“既已有了,何必再寻?” 赵廷裕笑了一声,不知怎的,这声笑有些干干的:“上次那一曲,大约是碰巧弹得合了大人的心意。她眼睛不好,出入起居,都比旁人麻烦些。若真到了大人身边,只怕反而坏了兴致。” 话音落下,他才觉得自己的喉咙涩得厉害。 他半晌没有听到沈知的回应,抬眼望去,正对上沈知平静的目光。 赵廷裕握住杯盏,指节一点点收紧。过了许久,他忽然仰头,将那盏酒喝得干干净净。 扳指还在她那里。 改日再想法子拿回来吧。 酒盏落回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大人体恤她眼睛不便,肯给她一个安身的去处,是她的福气。”他笑道,“大人放心,我过两日便差人去办。” 沈知举起酒,对赵廷裕点了点头。 “如此,劳烦了。” --- 宴罢,已然夜深。 赵廷裕已经告辞,沈知慢慢喝完一盏茶,方才起了身。 “郎君,回府城?”长简走上前问道。他神色复杂,只觉得千头万绪,最终却只问了这一句。 沈知沉默了一下:“太晚了,就在淮州吧。” 马车到淮州下处时,已是三更。 沈知上次来还是八月初,算来已近一月。 卧房里已经点上了灯。乌沉沉的几案上,那方帕子还躺在那里。沈知在原地停了停,方才走上前。 他没有坐下,只垂眼看着。光从烛台流淌下来,给帕子附上一层茸茸的金色。 良久。 他伸出手,将帕子拿了起来。 --- 两日后,丰乐场官仓前厅。 收银箱仍摆在原处,铜扣已经落了一层薄灰。今日来的人已不如前几日齐整,另外三家的管事也都告了罪,没有亲自前来,只派了几位亲随。 赵方进门,走到平日里自己的位子前时,却没停。他一径走到案前,将请支的单子递了过去。 “赵家请支丰乐盐三千引。” 声音不大,厅内却霎时间静到了极点。 长简看了他一眼,伸手打开了收银箱。 铜扣弹开,发出一声轻响。 --- 日子一天比一天凉了。这日,五儿气喘吁吁地进了门,将一盆东西重重放在了地上。 陶缃好奇地上前,腿先碰上了一团什么东西。她低头去摸,手 还没碰到,鼻子已经认出来了清清淡淡的一点香气。她笑了起来:“五儿,怎么搬来了一盆菊花?” “快重阳了。”五儿在旁边甩着手,“到处都有呢姑娘。” 接下来的几日,五儿时不时会搬来一两盆,有时是她自己搬,有时是指挥着其他人。放好了,她便拉着陶缃,告诉她每一盆是什么颜色,什么样子,又牵着她的手去摸。 陶缃摸得认真,一边轻轻感受着不同花瓣的形状,一边听五儿说外面的热闹。 这不是她第一次过重阳,但往年,她是没办法好好认识这些花的。 所以她也不问五儿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了。 陶缃将一片花瓣抚顺,偷偷笑了一下。五儿也是第一次有自己的院子过重阳呢。 这日一早,陶缃刚坐到桌前,便闻到了甜甜的糕点香气。 重阳到了。 她尝了一口小菜,先微微皱了眉。她口淡,往日总觉得大厨房做的菜偏咸,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好些,这几日,盐又一日比一日重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把东西吃了七七八八。总要好好吃饭的。 吃完,她才慢慢啃起了重阳糕。 五儿从外边进来,收拾了桌子,给她递上了一杯茶。嘴里说着,哪几位姑娘被接出去登高了,听说某座山上全是人,今日街上买茱萸囊的人好多,哪家的重阳糕出了菱角馅的新口味。 陶缃笑眯眯地听着,听完问五儿,要不要也出去登高。她知道,每年这日,都有不少小丫鬟会跟着姑娘出门放风。一个姑娘带五六个小丫鬟也是常有的事。五儿颇有些意动,推辞了两句,还是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院里便只剩下陶缃一人。 午歇罢,陶缃坐在院里,愣愣地发呆。 这些日子,有不少这样的时刻。 她喜静,但有时候太静了,又会忍不住听院外的响动。 可是今天,院外一点响动都没有。大概是都出去了。 她小时候也登过高。不就是爬到小山坡上吗,那些人怎么都这样着迷?她忍不住想。她那时登高是为了找蘑菇,那些人又是为了什么? 一阵风吹过,她听见院墙外,那棵古樟簌簌的响声。 说起来,她还没摸过那棵古樟呢。明明就在她的院外,跟她作伴了这么久。 不知它的枝叶,是什么样的?在院墙上摸得到吗? 陶缃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些。 她想到那夜翻墙来的赵二爷,想到爬上爬下挂灯笼的五儿,梯子似乎就在墙角呢。五儿这丫头懒得很,还没收,还让她小心点别撞上。 院墙上是什么样的? 今天是重阳,她爬到院墙上,是不是也算过节了? 陶缃摸到了墙角的梯子,一点点将梯子搬到了枝叶的声响下。她扶着梯子晃了晃,又用脚抵住最下面一阶,确认它稳稳靠在墙上,才踩了上去。 一步,两步……越往上,她的心跳得越厉害。 悬空的感觉并不好受。万一梯子没架好呢,万一她把梯子带倒了,万一她一脚踩空…… 可是她还是一步步往上爬着。 梯子并不长,很快,她摸到了最上面。她的手向远方探了探,摸到了粗糙冰冷的墙头。陶缃手一颤,牢牢按紧了。 她已经忘了自己要找古樟。太多的声音传来。她听见远远的叫卖声,有人喊着新口味,是荷花,不是五儿说的什么菱角。有小孩在哭,怎么总是有小孩在哭。有人笑着,太多人笑着,陶缃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又一阵风吹来,好大的风。陶缃睁大眼睛,牢牢地抓紧了梯子和院墙。别把她吹倒了,但是,把她吹走也好。 古樟哗哗的声音就响在耳边,陶缃颤颤巍巍地松开墙面,向更远处探去—— 古樟的叶子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 24. 重阳宴 重阳,赵府。 天刚擦黑,内外宅都已点上了灯。大花厅里,已经高高低低摆满了各色菊花。几个丫鬟围着炉子扇着火。厅里开了两席。赵家老太太坐在上首,旁边的坐席空着,再往下是赵三老爷、赵五老爷一干人等。另一席坐着一干女眷。 赵廷裕进来的时候,先就笑着团团行了礼告了罪。赵老太太笑骂了他两句,才让坐在了自己旁边。 丫鬟们这才上前,伺候众人洗了手。 席间极热闹。新蒸的螃蟹一盘盘端上来,丫鬟们来回添酒换盏,女眷那一席不知说了什么,笑声一阵高过一阵。赵老太太也跟着笑,后来嫌坐久了乏,便说要回去打牌。 几个女眷便也跟着起了身。临走前,老太太还不忘回头叮嘱赵廷裕:“蟹性凉,你少吃几个。仗着年轻,回头肚子疼了又没人管你。” 赵廷裕笑着应了。 一众人簇拥着老太太去了。几个年纪小的也跟着散了,花厅里顿时空下大半。 方才还嫌人多,这会儿安静下来,倒忽然显得冷清。 赵五老爷慢慢剔着蟹腿,忽然道:“今年这蟹倒肥。” 三老爷端起酒盏:“是么?我倒没吃出来。” 他喝了一口,才像随口想起来似的问:“前两日丰乐那三千引,是你的意思?”他只看着酒盏,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问的是谁。 赵廷裕正吃了口菜,紧赶着嚼了两下,就着口茶咽了下去,才说:“是。” “急什么,也不怕噎着。”赵三老爷看了他一眼,又问,“为何事先不与家里商议?” “沈大人那请帖来得突然。”赵廷裕放下筷子,“何况赵方回来时,三叔五叔已经说了照旧。我便再来问一遍,想来也是一样。” 赵三老爷重重地放下酒杯:“沈大人,哼。沈知能在平江待几年?他走了后,还有什么沈大人?” 赵廷裕没答话。 “三哥也小声些。”接话的是赵五老爷,他转向赵廷裕,“阿裕,你也太莽撞了些。这两日为打发那三家的人,我和你三叔费了多少功夫?” 赵廷裕垂下眼:“是侄儿的不是,累得叔叔们费心了。” “我们费点心倒也没什么,本就是该的。只是,你不该拿整个赵家冒险。” “还说什么?你明日便去你舅舅那赔个不是,再与程家和金家好好说说。”赵三老爷冷冷地插了一句。 赵廷裕坐直了:“什么不是?哪里有不是?” 看赵三老爷脸色沉沉,赵廷裕飞快地说道:“三千引我们要赚多少?何况沈知给了我们赵家先兑的资格,哪怕他只能在平江待两年,一年便能有多大进项?这笔账,我不信叔叔们不懂。” 赵三老爷听到这,面色倒是平静了下来。他冷笑了一声:“你接过几日赵家的账?你知道有多少账压在另外三家手里?知道赵家的船要经过多少人的码头?拿了盐进了仓,你就以为这条路是你的了?” 赵廷裕顿了一下,忍不住开口:“那便循旧例?” 赵五老爷温和地开口道:“阿裕,我知道,年轻人总想动一动。只是,平江不只是赵家的,我们几家这么些年的平衡,轻易动不得。” 赵廷裕笑了一声:“那他们吃我们口子的时候,怎么没说动不得?” 赵家两位老爷的脸色同时变了。 “两位叔叔也别哄我,说什么临时借用。我都知道,借出去了就回不来了。”赵廷裕又笑,“赵家倒是想循旧例,也得看看他们让不让。” 他没看另外两人的脸色,又喝了一口酒:“你以为他们不想吃?谁看了不眼红?再这么拖下去,迟早有人会拿。要真是金家程家拿了,谁又能说什么?他们现在说,不过是恨自己没吃到,也欺我赵家无人罢了。”话说出口,他忽然顿了一下。 去年的重阳,坐在这把椅子上的还是父亲。 他抿了抿唇,推了推杯子:“倒酒。” 小丫鬟立刻上来倒酒。 赵三老爷这时却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把小丫鬟吓得手一抖,撒了不少酒在桌上,想赔罪,却发现没人看她。赵三老爷脸色铁青:“无人?你也知道赵家无人。你父亲把这个位置留给你,不是叫你拿赵家试手的。” 他接着说:“你今日能背着我们动三千引,明日是不是就能拿赵家整个家底去赌?” 赵廷裕脸色有些白。 这话他没法反驳,他自己都觉得,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千好万好,赌输了,跟赵家整个家底也差不离了。 桌上一时陷入沉默。 这时,远远地,忽然走来一行人。打头的人还没露脸,赵廷裕已经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轻咳。 他立刻便感觉胸口一轻,人已经站了起来:“大哥。” “嗯。”赵廷珩已经走进了花厅,同席上众人招呼了一声。大丫鬟连忙上前给他在避风处添了坐席。 其他人都有些吃惊。秋冬风凉,赵廷珩这种时节的家宴一向是不参加的,今个倒是这些年来头一回赴重阳家宴。 众人都看着他。 赵廷裕在看,大哥出现得实在是巧,是来给自己撑腰了? 赵三老爷也在看,自己这位长子,有时嘴毒得很,偏偏又身子弱,没人敢驳他。他也觉得赵廷珩恐怕是来给赵廷裕说话的,他们打小亲近。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怕他说出什么来,又觉得他似是又瘦了些。 被这么多人看着,赵廷珩却是慢悠悠的。他坐下先净了手,喝了口茶,顺了顺气,才开了口:“还有螃蟹么?” 桌上的蟹已经撤了,余下几只还在一旁的小蒸笼里温着。 众人一愣。 还是大丫鬟先反应了过来,忙应了声有,从蒸笼里捡了一只肥的端上来。 赵廷珩示意丫鬟给他剥,这才看向赵廷裕:“看我做什么?要吃自己拿。” 赵廷裕有些发愣:“老太太不让多吃。” 赵廷珩点了点头:“那就听老太太的。” 说完便转过眼,看丫鬟拆蟹。 赵廷裕也跟着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没什么好看的,收回了目光。 三老爷等了一会,没想到赵廷珩真就不说话了,忍不住开口道:“你既 来了,也听听。” 赵廷珩只抬了抬眼皮:“听着呢。” 没人说话。听什么,刚都说完了。 三老爷便说:“阿裕买了那三千引的事情,你可知晓?” 赵廷珩这回连眼都没抬,只慢条斯理吃着蟹肉:“知道。” 三老爷便有些火了。这小子实在有些无礼。五老爷及时插了话:“阿珩,你既知道,你怎么看?” “我看什么。” 三老爷的语气又急又重:“你觉得阿裕这事做得对?” 赵廷珩这才停了筷子。他扫了一眼席上众人。大家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在月光和灯下,显出一阵冷一阵暖的崎岖相。他有些想笑,便笑了出来。一笑先是引来一阵咳嗽。 但他还是边咳嗽边把话说完了:“我觉得有什么用。” 他接着说:“家主又不是我。” 赵廷裕怔住了。刚似乎是喝得猛了些,热辣辣的感觉从胃一直窜上来,让他的心都被灼了一下。他想喝点什么把这个辣压回去,却没寻到。 他感到席上的目光,这些目光都在他脸上。三叔的最厉,像刀子;五叔的像绳,任他转到哪里都逃不开。 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让这秋夜的凉意进来,让他的身子好受些。 然后他开了口:“是赌。” 话一出口,他反倒定了些。这才看见茶盏原来就在手边。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口,就好接了。他接着说:“可照旧也是赌。拿这三千引,我们赌前途,赌风向,赌命。不拿,我们只能赌他们念旧情。” 这话,多可笑。生意人,哪有什么旧情。 有人便笑了一声。赵三老爷循着声音瞪了过去,看见自己儿子还在低头吃螃蟹。 吃几只了?他忍不住想说两句,却又生生忍住了。说倒无妨,说了万一不听,却是让人看笑话。 赵廷裕见半天没人接话,想了想,又说道:“盐是我要赵方接的。以后若还有,也是我的意思。” “日后依然要仰仗二位叔叔,只是——” 他顿了顿。 “既接了这位子,我就不能再让人笑我赵家无人。” 外头风更大了些,吹得花厅檐下的灯笼都在轻轻晃动。 宴席散了。 赵三老爷走到月洞门前,忽然停住脚步,对跟着的小厮道:“明早你去一趟周家。”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爹。” 赵三老爷回过头。 赵廷珩又咳嗽了一声。他已经比三老爷高不少了,灯笼没照到他的眉眼,只照出了一点苍白瘦削的下颌。 三老爷张了张口,却一时没发出声音。 赵廷珩没管他想说什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害了一个儿子还不够,爹还想把大伯父的儿子也害了吗?” 他像是没看到三老爷一点点变白的面色和哆嗦的唇,笑了一声。笑声薄薄的,刚一出口便消散了。 “大伯父不像爹,是没机会有第二个儿子了。” 25. 出去 这一日,五儿回来得很晚。陶缃已经沉沉睡去了。梦中似乎有香气,陶缃分辨不出来,只觉得薄薄淡淡的。是惬然的清梦。 第二天醒来,她觉得胳膊发酸。揉着胳膊走出去的时候,陶缃听见五儿打着哈欠在院子里忙活。 忽然,五儿的动静停了。接着,陶缃便听见五儿疑惑的声音:“欸,这梯子……?” 陶缃默默往回走。 “姑娘。”却来不及了,五儿已经看到了她,“梯子怎么跑那边去了?” “风吹的吧。”陶缃心虚地回答。 昨天许是吹多了风,她下来的时候还晕晕的。怎么连这事儿也忘了!明明搬梯子之前,她还特意记了位置的。 她听见五儿的脚步声,像是绕着梯子转了半圈。 “姑娘。”五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嗯?” “你昨日是不是爬墙了?” “……没有吧。” “什么叫没有吧?” 陶缃似乎已经看到了五儿谴责的目光,她赶紧说:“就一下下。” 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陶缃心头一跳,抬手止住了五儿的话头。 她仔细分辨了一下。这声音,她不会听错…… 有人敲响了院门,走了进来。旋即,陶缃听到熟悉的笑声涌了进来:“阿缃。” 陶缃低下头,行了礼:“桂姨。” 桂姨还是那个桂姨。她坐下后,先亲亲热热地问陶缃,这些日子过得如何,重阳的席面好不好,五儿伺候得可还尽心。 陶缃一一答了,说好,都好。桂姨听了很是高兴的样子。 说完这些,总算进了正题。 “阿缃,有件事要告诉你。” 来了。陶缃心里想着,脸上便带了一些出来。 桂姨发现了,先笑道:“别紧张,你看你,脸都吓白了。” 陶缃扯出了一抹笑。 “这才对。”桂姨拍了拍她的手,“咱们院里出来的姑娘,就该有这样的派头。不管遇到什么,不能慌了手脚。” “桂姨说的是。” 桂姨有些嗔怪:“你这孩子,太拘谨了些。出去老这样可不好。” “出去?去哪里?”陶缃茫然地抬起头。又要出去弹琴了?这次,是……新的人吗? 桂姨没有立刻回答,她停了一会,才慢悠悠开口道:“你的身契,已经有人替你赎了。至于去哪里,日后你自然会知道。” 陶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消息突如其来,砸得她晕头转向。她呆呆地坐着,只来得及问一句:“是谁?” 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小小的一瞬。 “还能是谁?自然是赵二爷。” 不是他啊。 桂姨走了。她似乎说了些不舍得陶缃的话,还说了些又像敲打又像劝告的古里古怪的话。陶缃似乎听见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听进去,只记得桂姨的笑声。 怕是怎么都忘不了桂姨的笑声。 五儿跑进来激动地恭喜陶缃,又抱着陶缃哇哇大哭。这才是舍不得吧?她摸了摸五儿的头发,小丫头的头发似乎又厚了些。 她听见五儿抽抽嗒嗒地:“姑娘以后可怎么办呀,谁给姑娘梳头呀。” 陶缃没想到五儿先说的是这个,觉得好笑,又觉得鼻子有些酸:“总会有人梳的。”她笑着说。 她们俩絮絮叨叨地聊了一会。五儿好不容易被哄好了,才想起来两个人都没吃早膳,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的那一刻,陶缃的心里轻轻空了一下。 --- 陶缃出去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 最后一晚上,东西都收拾好了。只留了妆匣在外面,次日要出门,自然还得要梳妆。 陶缃这几日过得有些……奇怪。按理该是开心的。院里的姑娘们来了不少,不管平日里如何,这个时候都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羡慕。她们说赵二爷年少俊美,兼有万贯家财,是最好不过的去处。 人人都羡慕的,自然是好的。 何况她已经见过赵二爷两次了,对方的扳指还在她手里。 想到扳指,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这几日总是这样,明明是天大的好 事,却总时不时觉得窒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陶缃的手碰到一个冰凉的铜扣,打了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她刚有些出神,竟不知不觉打开了妆匣。她指尖碰到的,是那个她都快忘了的东西。 真的快忘了吗? 那便再摸一下吧。 她绷着脸,把小匣子拿了出来,没犹豫太久,便打开了。深秋了,那块玉也似乎浸了秋水,冷得发沉。 到底刻的是什么呢?她还是摸不出来。 为什么不告诉她。 陶缃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从胸口到鼻尖都涩得厉害。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若有什么事,可以带着它去找他。是他让长简说的吧。 他说话算数吗? 陶缃感觉自己的心悬在空里,还有一个她,抱着那颗心,想让它落回去。 但是落不下去。 找他能做什么呢,他能从赵二爷手上买下自己不成?他这么些天都没有来,早忘了自己吧。他还生了那么大的气…… 他真的生气了吗?会不会是她记错了,会不会只是他厌倦了,便走了。 陶缃终于觉得痛苦。之前的痛苦一直被她关在匣子里,她找不到原因,非想要弄明白。现在她明白了,但不如不明白。 还能锁回去吗。她摸着那块玉。得锁回去。 陶缃合上匣子。铜扣轻轻响了一声。 她捏着匣子站起身,走的却不是妆台的方向。 “五儿。”她走向屋外,喊道。 对着跑过来的五儿,陶缃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将这个匣子放在了五儿手上:“五儿,今晚,帮我一个忙……” 那个地方,她记得极清楚。 再试一下。就一下下。 五儿的脚步声渐渐往外去了。陶缃站在门口,不肯回屋。秋夜真凉啊,眼前是亮莹莹的光晕。又快到十五了。 她还要什么呢。她原本所求的,不过是出去,不过是出围墙去。 “五儿。”她叫了一声。 五儿听见了,停下了。 “回来吧。” 26. 到了 接她的人是傍晚来的。马车在淮州城里驶了不知多久。陶缃一开始还在辨认外面的动静,马车每稍微停一下,就让她一慌,疑心是到了。再往后,不知不觉地,她睡了过去。 她是被一个妇人的声音叫醒的,醒的时候还有些发懵。 有人掀开车帘,外面很静,已全黑了。陶缃把手递了过去。 脚下第一步没有踩到地面。 她心里猛地一跳,扶她的人已经道:“还有一级呢,姑娘慢些。” 穿过大门,走过石阶,绕了几绕。怎么会这么静,风和枝叶簌簌地跑到了她的面前,又被身旁人的脚步和呼吸声赶跑了。偶尔一两句提醒,是对她说的,却又像模模糊糊隔得很远了。 陶缃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姑娘,我们到了。” 陶缃这才听到了这座宅子里的一点动静。前方有人打起帘子,有人向她行礼,有人笑着上来迎她。她的手被松开了,又被另一个人扶住了。她被带着往里走,里面有暖融融的香气。帘子放下了,寒意被关在了屋外。 扶她的丫鬟叫芳林,指挥着另外一些人端茶,归置行李,打赏。声音和气,却极有条理。她来跟陶缃回话,说已经有些晚了,姑娘若乏了,便可以先去歇着。 她又说:“老太太吩咐过了,姑娘缺什么只管说。” 陶缃一愣,什么老太太?她张了张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她只这么说。 --- 赵府。 赵方在上次的水边凉亭找到了赵廷裕。 这次,赵廷裕倒是穿得很多,有些过多了。他披着大氅,盯着水面发呆。石凳上铺上了暖绒,旁边点着个小炉子,咕嘟嘟煮着茶。 赵廷裕总是这样,一段时间喜欢上一个地方,就天天爱往那跑。 听见赵方的声音,赵廷裕动都没动一下。 赵方低声说,陶姑娘已经住下了。 赵廷裕这才看了赵方一眼。半晌,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嗯。” 赵方又等了一会,没听见下一步指示,便准备走了。走出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廷裕的身影在炉火旁边,快被大氅淹没了。他心中微微一动,接着又是一哂。 若要让二爷知道自己竟觉得他有些可怜,恐怕自己就要被连夜踢出淮州了。 “二爷不去瞧瞧?扳指总得拿回来。” “去去。”赵廷裕果然开始赶人了,“爷有数。” 赵方这才走了。 发呆得有些久,身子都僵了。赵廷裕半天才找到了手指的知觉。他指尖轻轻扫过大拇指的关节。太久不戴,已经习惯了。 --- 平江府衙。 沈知还在看着公文。今日公文看得实在不快,不知不觉便到了半夜。 书房外,脚步声响了起来。长简低声跟门外的人说了两句,敲响了门。 门开了,带得屋内的灯焰也闪了闪。沈知索性放下手头的卷宗。 “人已经接出去了。” “安置好了?” “是。”长简说,“是赵老太太名下的一处私宅。老太太的陪嫁,这么些年,知道的人很少。” 办事倒还妥帖。给赵廷裕一个把柄是一回事,叫旁人看出端倪,就是另一回事了。 “知道了。”沈知垂下眼。 卷宗躺在手边,他却半晌没有拿起来。 --- 这一晚,陶缃早早闭上了眼。 一开始是轻轻阖上的,到后面,却越来越贴不住了。只能用些力,才不至于忽然睁开眼。一个姿势躺久了,总想动一动。她一开始还轻轻的,怕动静太响。后面也就不管了,翻来覆去。不知哪一刻,忽然坐了起来。 坐起来,她才发现自己的眼睛涩得厉害。 外面有了一点朦朦的光,原来那里有窗子。她呆呆地看了一会,轻手轻脚下了床。 窗是关紧的。 她将耳朵贴上去,外面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就这样静静地将头靠在窗上。寒意透过窗棂,一点点爬上她的耳骨。这几日一直嗡嗡作响的脑袋终于清明了一些。她贪恋这点凉意,想去寻窗闩,却又懒得动。只是将头又往窗户贴了贴。 中午的时候,芳林来叫她。陶缃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又睡了过去。芳林对她莫名跑到桌子边睡觉这件事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只笑着说:“想着姑娘昨日累得很,早上便没叫您。现下可要传膳了?” 陶缃点点头。她不太有胃口,嘴里也发木,胃里却空落落的。 < p>她被芳林带着洗漱,又被牵着去了小花厅。前前后后,总隐隐听见其他人的声响。房间里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候着。她忽然想,如果自己现在摔一跤,能有多少人跑上来接着? 大约是摔不下去的。 坐下的时候,陶缃还在专心地想这件事。接过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口吃的。她不想了。 真是好吃。 吃着吃着,陶缃感觉心情都明快了不少。 只是像是总也吃不完。坐下的时候,她还在愁,芳林不给她介绍菜在哪,她怎么夹呢。吃两口发现,手里的碗从来没空过,根本不用她伸手。 甚至,她哪一样更喜欢些,下一回就能多吃几口。发现这点的时候,陶缃小小惊了一下。她们是怎么看出来的呀? 有些饱了。她慢慢放下筷子,问:“芳林姐姐……老太太,喜欢听什么曲子?” 芳林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顿,才答道:“这个奴婢倒说不好。” 陶缃点点头,又开始吃饭。 吃饱了,悬起来的心似乎也能沉下来些。 午后,芳林给陶缃带来了一张新谱子。本想念给她听,摆开一看,却愣在了原地。 给她谱子的人,只说上面是字,却没说是这样的字。芳林不知道,减字谱不是普通的文字。她只以为是自己认的字太少了,手足无措地站着,半晌发不出声音。 许是给谱子的人也没想到,这张谱子,是要给一个盲眼姑娘弹的。 盲眼的陶姑娘等了半晌,已经猜到了原因。她笑了笑,让芳林别急,只跟她一个个说,这个字长什么样,有哪几个部件。两个人磕磕绊绊,花了一下午功夫,这才把这张谱子顺了下来。 天渐渐有些黑了,芳林要去传膳。走到回廊上时,芳林回头看了陶缃一眼。陶姑娘还在专心练琴。青墨色的屋影快把她压住,她的琴声却铮铮的,像要把那一整块密实的黑敲散了。 芳林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余下两日,陶缃没旁的事做,只能整日练琴。房里的丫鬟她留心数了数,却总数不准。她觉得是自己没仔细分辨。但每次心刚刚沉住,很快又飘忽走了。 到了第三日,白天与前两日也没什么不同。 只是到了下午,院外忽然多了些脚步声。 27. 屏风后 听到脚步声的时候,陶缃……陶缃没在做什么。 刚刚,房中的丫鬟们都出去了。芳林是最后一个出门的,出门前叮嘱陶缃,说片刻就回来,让她小心些。陶缃立刻便点头应了。 之前她时常独处,如今身边时刻都有人,她实在是有些不习惯。早该熟悉一下这间屋子的布局,这几日却几乎没寻到机会。 这下可算好了。 这么想着,陶缃却没动。 她右手慢慢摸到左手的腕间,那里松松挂了几条镯子,轻轻拨弄,便能听到彼此间叩击的细响。 她没有这样的首饰。 腕上软软缠绕着的,还有柔滑细软的衣料,堆了一层一层,却丝毫不显得挤。 她也没有这样的衣服。 搬来三天,她带来的行李,没人打开,没人归置。 就连她第一天穿来的衣服,洗漱完后,也就被人收走了。收到哪里去了呢?总不会丢回她带来的那个箱笼里了。 她越想越觉得,似乎就是那样。她的箱笼一点也不大,但连不大的箱笼也是半空的。随手团一些衣服丢进去,也添不了什么重量。 不打开也好。她咬了咬唇。觉得自己的东西,还是不要见人的好。 动静就是这个时候闯进耳朵里的。她一下坐直了。没一会儿,芳林进来,拉着她进房。随她一起进房的,还有三四个人。衣料、钗环、香粉,一股脑往她身上堆,却总也堆不够。陶缃什么也听不见,但偏偏有细细碎碎的几个词,穿过人堆,爬进她的耳朵。 二爷,小宴,知府大人。 陶缃在第一个词那里停了停,在最后一个词那里也停了停。 她先想,原来不是老太太。 然后她又想,那晚的赵二爷像假的。 最后她想知府大人。但她没什么能想的。她只知道,那是好大好大的官。她曾听人讲过淮州的知州,说是出门到哪里都要清场呢。知府,好像比知州还要大。 原来赵二爷这般厉害。 也难怪,这样的人怎么会认她作朋友。 走出屋子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黑了。小花厅里好像没人,却点满了灯。芳林带陶缃坐在了一扇屏风后。没人看见她,她却被打扮了整整一下午。 这么想着的时候,陶缃感觉疲惫一阵阵涌了上来。 人都还没有来,这样的日子,又要过多久呢?只是第一次,她却已经有点怕了。 要是老太太是真的就好了。 早知道就不问赵二爷要封口银子了,这样就可以把他的扳指丢了。 那晚,是不是,不该叫五儿回来? 陶缃听见了一阵风声,真奇怪,这个季节,小花厅早该闭紧了门窗吧,哪来的风呢?她再听,却是树叶的响声。这里的树,也是古樟吗?她有些羡慕树,看起来哪也去不了,根系和枝条却都能舒舒展展地往外长。 树叶忽然不动了。 陶缃听见远远的说话声。 她觉得自己这两日,耳朵竟不好用了。又听错了。若是没听错,为什么会有那个人的声音?她的手一抖,触到了一根弦。低低的琴音吓了她一跳,按住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手在抖。 她没有听错。 来人已经走到了小花厅外。小花厅动了起来,原来有好多人都在这里,好多人都在等。 陶缃听见两句话。 “大人,请。”这是赵二爷。 “请。” 没有第三个人了。 似乎过了很久。 身后响起一点悉悉索索的动静,陶缃忽然回过神来。两个小丫鬟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人,席上却还在说话。眼前还是那么亮,她呆呆坐着,一时竟想不起宴席进行到哪里了。 该她弹琴了吗? 她方才是不是忘了行礼? 他是知府大人? 平江府的知府,原来姓沈? 怎么会呢,他才那样年轻。 前面,赵二爷不知道说了什么,沈大人轻轻笑了一声。陶缃也莫名地跟着笑了一下。 然后才想起来,他知道她在这里吗?他如果知道,他如果知道…… 他又能做什么。 前几天还在想着,他总不会买下自己。现在她又想了一遍,还是觉得自己想得很对。 也不能不对。 赵二爷又说起了话:“前些日子得了本谱子,是个孤本,没有名字,曲子也有残缺。我不懂这些,听说大人爱琴,不知可否听听,这曲子究竟如何?” 有人轻轻拍了拍陶缃。 她忙坐正了。没一会儿,又有人走到屏风后,在琴桌边轻轻敲了一下。 陶缃抬手 ,拨出了第一个音。 曲子很短。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席上静了一瞬。她听见沈大人说不错,又说确实不曾听过,应当是孤本。 赵二爷笑了一声:“大人说好,便是真的好了。既如此,大人不如把它带回去,有闲心时,也好将它补完。” 沈大人没有立刻答应。 赵二爷又道:“留在我这里也是糟蹋东西。” 他们推让了两句,陶缃越听越觉得奇怪。 一个谱子罢了,怎么这样郑重地推来推去,给她弹的时候,没有人提呀。 最后,沈大人还是收下了。他们又聊了些什么,陶缃没有再听下去。席间的说话声低一阵、高一阵,杯盏偶尔轻轻碰响。她盯着眼前亮亮的一团光,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外面重新有人进来。有人起身,有人行礼,有人低声回话。 宴要散了。 陶缃仍旧没动。她在屏风后面,又看不到,向谁行呢。 身边的烛火啪地跳了一下。 她盯着那团晃动的光,想着,它今晚会不会燃尽。 然后,她听见赵二爷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随口道: “对了,这首曲子,别人都弹不大好。倒是我们老太太身边的弹琴丫头,还算能弹几分。大人若不嫌弃,便让她跟着去侍琴几个月吧。” 烛火忽然拼命跳了起来,像要跳出这盏灯。 “这……不好吧。老太太也要听琴。” “无妨。”赵二爷语气轻松,“我们老太太前些日子得了耳疾,听不得这些了。只是她老人家心善,也舍不得遣散了,白白养着罢了。她若跟大人去,也算有点事做。” 还是这么睁眼说瞎话。陶缃想笑,却觉得嘴唇干得厉害,一扯便生疼。 她听见他的声音: “那便多谢了。” 一行人的脚步声远去了。 烛火似乎跳累了,安静了下来,然后,忽地就黑了下去。 陶缃坐在这个角落里,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有人冲了进来,急急说着姑娘怎么还在这里,拉着她起身便往外走。又冲外面问,姑娘的箱笼装了没有,琴收拾了没有,马车等在哪里了。别让大人等急了。 别让大人等急了。 沈大人在等她。 28. 同车 陶缃今日穿的,并不是她熟悉的衣裙。似乎有很多层,她一只胳膊被人抓着往前走,另一只手不得不提起裙摆。就这样,还时不时被不知哪里来的飘带绊一下。 她头上戴的,脖子上挂的,手上串的,腰上系的,更不知道有多少东西。就这么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拉她的人忽然放慢了步子,陶缃也跟着停下了,这才察觉出来,是芳林呀。 芳林也有这么急的时候。 芳林哎呀了一声,走到她身前。陶缃乖乖站着,被从头到脚理了一遍。 这才又开始走了,这次慢慢的。 这座宅子不临街,平日周围很少有人。后巷停着一辆青布帘的马车,几个仆役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东西。车门前的帘子还没放下。 沈知坐在车里,跟站在窗边的赵廷裕闲话了几句。 这时,旁边的大门里有了动静。 他们两人齐齐望了过去。 一道暗黄的光从门里漫了出来,在地上渐渐铺开。光越来越亮,门里先走出了一个丫鬟,接着,柔软的裙摆像水波一样滑过了那道门槛。她走了出来,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走,便先在原地停了停。 前几次见她,她都穿得偏素净。而今夜,她却是盛装。他以前知道她生得好,却第一次发现她竟也压得住这样浓丽的颜色。 赵廷裕也像是顿了一下,才又回过身。箱笼都收拾好了。赵廷裕拱了拱手:“天晚了,大人慢行。” 沈知看着他往宅子走去,而那边,丫鬟对陶缃说了句什么,然后带着陶缃往马车走了过来。 她一动,周身便浮动着点点碎光。 沈知没有移开眼。他看着她往自己这里走来。今夜月色很好,月光倾泻下来,几乎都落在她身上。 只是,怎么越走越慢了。沈知微微皱了皱眉,看到赵廷裕走近了她。 芳林的步子越来越慢,陶缃只得又跟着停了下来。她听到身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赵二爷?他要对她嘱咐些什么吗?她朝着声音的来处微微侧了脸。 赵二爷却没有停。他就那样走过了她,连一点风都没有带起。 芳林又带着她继续走了,陶缃便没有再想。 沈知看着这一幕,看着她侧过的脸,有些茫然的神情,还有,随着她动作,耳边晃动的珠串。 他放下了车窗的帘子。 --- 陶缃被芳林带到了马车前。越近,她便越觉得乱。马上要到了吧,是不是步子迈大了,镯子是不是卡住了袖子,步摇松了没有。 上马车的时候还在想。 一会坐车的时候再理一理。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伸手去摸座位。她之前坐过的马车都小小的,大概再往前一点点—— 她碰到了温热的,是谁的手。怎么还有人呀!她瞪大眼,正想问,对方握住了她的小臂,把她往里带了带。 陶缃便跟着往前了一步,却忘了脚下。踩的是飘带还是裙摆,都不重要了。她整个人叮铃咣啷地,跌进了身前人的臂弯里。 沈大人。 陶缃的脑海中飘过这三个字。熟悉的香气,让她立刻确认了,马车里的人是谁。 但她宁愿不确认。陶缃感受着沈大人一手揽着她,一手越过她啪地放下了帘子。她忍不住把脸皱成了一团。 她不是不想爬起来。实在是,这身衣裳真是太、碍、事、了…… 马车开始走了,长简听着里面乱七八糟的响动,间或一两声低低的说话,忍不住抿了抿嘴。 他看了车夫一眼:“笑什么?看路。” 车夫是府里老人了,也不怕他,笑嘻嘻的。“看着呢。你说……”他往车帘瞥了一眼,“是不是……?” 长简低声笑骂了一句:“这也是你该问的?车驾稳些。” 陶缃坐在侧边,努力坐得稳稳的。上马车前,她脑中有一万个问题,这会儿,却一个都想不起来。 马车转了个弯,车帘被吹起,一股风灌了进来。她打了个寒噤。 马车行驶在这样深的秋夜里。 冷气从车门一点点浸了进来。她忍不住蜷起脚趾,却没法阻挡自己的身子一点点凉下来。她这才想起,自己又走了。 这次是去哪里,这次又能待多久。 不知道沈大人在做什么。他明明坐得离她很近,甚至刚刚……刚刚还更近。但这一下,却像是隔得远极了。 本来也该这么远吧。 陶缃想起离开小院前的那一夜,也是这样冷和黑。她叫回五儿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原来,并不需要她去找。 她想过找他,他确实来找了她。 陶缃该感到高兴,却只觉得惘惘的。 她忽然很想看他一眼。 马车停了。 沈知看了看陶缃,她还坐在原地,面上有些犹豫。 他先起了身。往外的时候,看到车板上有什么 东西闪了闪,便俯身拿了起来。 是她的一只步摇。方才落在车里,他竟没瞧见。 沈知的嘴唇忍不住弯了弯,又看了她一眼。 一会给她吧。 他下了车,向车里伸出手。 她的手很凉。将她带下车的时候,沈知模模糊糊地想着,下次,得让她坐里面。 --- 陶缃刚站稳,便飞快地抽回了手。 沈知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没有丫鬟,她想让谁扶呢? 陶缃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轻声说:“我跟着您。” 沈知收回手,看了长简一眼:“去叫人。” 这一眼有些冷。长简应得沉稳,步伐却怎么看都比平日快几分。 好在车就在正门,来回费不了什么工夫。不一会,两个丫鬟小跑了出来。沈知也没管她们的告罪,只说了一句走吧,便向前走去。 陶缃被丫鬟扶着,跟在了身后。 不知跨过几道门,前面的脚步停了。 陶缃听见他的声音:“她们会带你去正房,你便住那里。” “大人。”陶缃听见自己的声音,“您呢?” 正房该是他的房间吧,怎么给自己住了? “我住前院。”沈知说,“还有,往后不必叫我大人。” 他离开了。陶缃站在原地,懵了一下。他就这样走了?她那么多问题,可以问谁呢? “姑娘,这边。”她被旁边丫鬟的声音唤了回来。 沐浴完走到卧房门前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几更了。她坚持没让丫鬟带,自己走了进去。 她累极了,明明只是弹了一首曲子,还那么短。却觉得像几宿没合眼。 终于只有她了。 她摸索着向前走。房里没点灯,她倒觉得自在,就连倦意也不知不觉轻了些。 这里是墙,沿着墙往前,是个柜子,到转角了,旁边有张几案……她这么一点点向前,终于摸到了床榻。 刚进门的时候头发还有些湿气,现在已经全干了。 陶缃一头倒进榻里,滚到了正确的位置。枕头软软的,上面有隐隐的香气,她觉得熟悉,却没细想。她的眼睛还睁着,准备好好想一想今日的事。 下一刻,她沉入了睡梦中。 前院书房。 沈知看着手中的步摇,竟然生起了有点想叹气的冲动。 怎么又把她东西带回来了? 29. 名字 第二天,陶缃吃早膳的时候,又想起了那个严肃的问题: 到底该如何称呼沈大人。 沈大人府上的早饭是另一番样子,几个丫鬟看她想自己吃,便带她摸了摸摆设,看她记住了就都出去了。陶缃慢吞吞吃了一口粥,开始想事情。 她先想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这口粥便有些发苦。 她又想这次在府上能待多久,这口苦粥便开始噎人。 为了不浪费这顿饭,她决定思考一些简单又急迫的事情—— 沈大人到底想让自己怎么叫他? 万一一会儿就要见他呢。 陶缃没来由地有些不自在,赶快夹了一筷子小菜。 唔,别人都怎么叫他?赵二爷叫他大人,长简也叫他大人。府上的丫鬟好像不一样,昨夜她们行礼的时候,喊的是……郎君? 郎君。 陶缃在口中咀嚼了一遍,觉得有些叫不出口。 之前在院里,许多姑娘似乎都用郎君称呼她们喜欢的人。 按理她和丫鬟们差不多,叫这个称呼也是自然。只是,总觉得怪。 说来说去,还是怪他,连名字也不告诉她。 陶缃就这样小小恼了一下。 吃饭的地方不在内院,是往出走了一进的,东厢的小花厅。进来的时候丫鬟让她小心些,说另一面临着水。陶缃吃完了早饭,也没叫人,先一点点挪到了近水的一侧。栏杆矮矮的,总感觉手再伸长一些就能碰到水面了。她听到一阵一阵叮咚的水声,像有游鱼在闹。 听这动静,还是胖鱼。 来时走的那边门口,忽然传来响动。陶缃立刻把手缩了回来,若无其事地转身站了起来。 来的人是长简,他看陶缃的位置,先是提醒了一句:“姑娘小心,那边是水。”见陶缃说知道,便又说:“郎君问姑娘晚上可方便一起用膳。” 欸,他怎么也开始叫郎君了? 陶缃下意识点了点头,听见长简要走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她连忙叫住长简,问出了那个让她纠结了一早上的问题:“请问,我到底该怎么称呼大人呀?” 长简回她的语气依然恭敬,却像是带了点笑:“这事,姑娘还是亲自去问大人吧。” 说罢,也不等她反应,立刻告辞出去了。 陶缃便只能又把疑问憋回了心里。 晚膳还在小花厅。经过一下午的摸索,陶缃已经对这里很熟了。她很喜欢这个地方,朗朗阔阔的。饭桌靠近院子一侧。临水的一侧,有一张小几,上面摆着茶具和果子。旁边有一张矮榻,软软地塞着两个垫子。更靠水的地方,是一张琴桌,上面竟然已经摆上了她的琴。 她愉快地摸了摸琴,在这里弹,声音会不一样吧。 沈大人来得有些迟。陶缃倒觉得正好,她偷偷把今晚饭菜的位置都记熟了。 听到脚步声进来,陶缃站起来行礼:“大……” 卡住了。 沈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他已经忘了昨晚随口说了什么。 “坐。” 于是两个人坐下开始用饭。 沈知用膳的时候,话很少。陶缃还卡在称呼这里,不知道如何开口。这顿饭,竟然都快过半了也无人说话。 沈知有些惊讶,他好静,平日里做事用膳等都不喜旁人打扰,身边伺候的人都养成了无事不凑在他身边的习惯。方才他也一时没想起来,她看不见,需要有人布菜的。 她却像是都知道这些菜在哪里。 这是,提前记住了? 看着她又伸出筷子,沈知状似不经意地开了口:“这一日可还适应?” 然后,他便看着筷子一歪,啪一下戳在了盘子边。 沈知拿起茶喝了一口,遮住了唇边的笑意。 “适应的。”陶缃默默收回了筷子。他忽然来的这一问,让她一懵,忽然记不起摆盘方向了。他应该……没看到吧。陶缃决定先喝口茶,一会儿再试。 茶杯的位置倒是好找。 余下的时间,沈知没再说话。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找对了位置,总算安安生生吃完了这顿饭。 有人收了碗盘,有人送来了灯火,有人在小几那边上了新茶。 陶缃和沈知坐到了那边。 夜风起了,这里却暖融融的,陶缃窝在蒲团上,该紧张的,不知道沈大人该跟她说什么。但她意外地觉得困困的。 大概是因为灯并不晃眼。 外面还时不时有扑簌的水声。 人放松了,她便没管住嘴:“今天好像没人喂鱼。” “……?”即便是沈知,也花了一点时间才想明白她在说什么,“它们有些胖,要少喂些。” “哦。” 陶缃点了点头,果然是胖鱼。 说了一句话,下一句话便有些忍不住了。她该问称呼。 “您……”话一出口,却先拐了个弯,“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交换姓名之前,先说自己的是没错的。 “阿缃。” 平平淡淡两个字,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说了出来。 陶缃的眼睫颤了颤,原来,他叫她名字的时候,是这样的。但她又有些不服气:“那您知道是哪个缃吗?” 这下却把沈知问住了。没人说过,赵廷裕送来的契纸上,也只写了姓,没有名字。 “是哪个缃?”他认真地问。 这下,被问住的人却变成了陶缃。 她也不知道呀。 她甚至都不知道有几个缃。她爹娘又不识字,恐怕他们都说不清到底是哪个字。她问他的时候完全忘了,哪有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的? 沈知就看着陶缃坐在原地,拧着眉苦思冥想的样子。 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他已知晓她的身世,像她这样的姑娘,大抵是很难知道自己的名字的。 他看着她灯下的眉眼,脑中不期然跳出一个字。 “是不是这个缃?”他问。 陶缃眨了眨眼,感觉他拉过自己的手,在手心写下了一串复杂的笔画。 痒痒的,她想缩回去,又想笑,却忍住没动。 写完了,他说:“是一种颜色,像初生的桑叶。” 陶缃见过桑叶,初生的时候,是一种浅淡却莹润的颜色,说不上是黄还是绿,但看着就让人 喜欢。她很喜欢。 她收回手,将手握了起来。 “对。”她说。 他们两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那您呢?您叫什么?”陶缃觉得自己终于可以问这个问题了,但真的问出口,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自己真是有些大胆。可是,他都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沈知不知道她这些纠结,干脆地说:“沈知。”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知道的知。表字惟安,取‘知止而后能安’之意。” 沈知,沈惟安。 陶缃哦了一声,低头慢慢把一杯茶饮尽了。 一听就是他的名字。 沈知给她添了水,看茶汤已经有些淡了,才想起自己的来意。 他说:“这里是我在淮州的落脚处,平日不常来,只偶尔住上几日。这里也不会有其他人来,你先安心住着。” 陶缃慢慢抬起了头。 沈知又想了想,才接着说道:“我接你过来,不为旁的,只是有桩要紧的案子,要借你的身份。此事原不在计划之中,是我临时起意。事关机密,当时也来不及同你说明,实在有些抱歉。” 陶缃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我的身份?我的身份……有什么好借的?” 沈知不知该怎么把这些东西摊开了跟她讲,又觉得说出来更会污了她的耳朵,只说:“此事不便详说,不会累及你。只是还得委屈你在这里再住些时日,过段时间我会帮你脱了籍。之后,你去留皆可随心。” 他做之前,明明觉得这样两边都好。他的局能成,她也能彻底自由。何况她若需要,他怎么会不管她。 毕竟她帮了他这么大的忙。 虽然她并非自愿。 但,真说出来的时候,看着她逐渐苍白的脸色,他却越来越觉得没底。 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这样的结果,她不想要吗? 她怎么会不想要呢。 陶缃在原地坐了很久,久到沈知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陶姑娘?” 叫的原来还是陶姑娘。 她扯了扯嘴角,挤不出笑。她想,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一定显得很不识抬举吧。 他说之后。之后她能去哪里呢?她一个瞎眼的姑娘,哪怕自由了,又能怎么走? 可是她问不出口。问出口的话,她自己也会瞧不起自己。这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吗? 可是到底为什么这么难受。她想到昨夜,她跌在他怀里,他先做的不是推开她,而是拉下帘子遮住了他们。 他那么耐心地帮她一点点站起来。她似乎听见了他轻轻的笑,是笑了一声吧。她以为,她是不一样的。 原来,没什么不一样。 “我刚刚……”她想遮掩两句,说自己欢喜傻了,却又知道他不会信,她勉强笑了笑,说,“只是没想到。” 她接着说:“您能想到我,是我的福气。您放心,我谁都不会讲。这些日子我便待在这里,我本来也不爱出门的。” 她听沈知没有回,便又说了一句:“多谢大人。” 尾音轻轻的,似乎比水声还要薄一些。 30. 当然 她是不是生气了? 往外院走的路上,沈知的脑中忍不住冒出了这个疑问。 这个疑问一直到他睡下,都没有想清楚。倒也不是一直在想,只是读文书的间隙,时不时就冒出来一下。 有时候是她苍白的脸色,有时候是她强笑的神情,有时候是她最后那句话。 多谢大人。 沈知不喜欢这个称呼。 昨天不是已经让她不要这么叫了么。 但她若非要这样叫,沈知……竟也没什么办法。 次日一早,沈知去小花厅用早膳。饭后,丫鬟上来收拾,他看是昨日一直跟着陶缃的青萍,便问:“姑娘还没起?” 青萍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回道:“回郎君的话,已经起了,是在内院摆的饭。” 她觑着沈知的脸色,又大着胆子补了一句:“姑娘说没胃口,又身子乏,让午膳也摆过去呢。” 青萍是个识字的丫鬟,最爱读话本子。之前这宅子太清净,她天天闲得发慌。这会儿终于来了个姑娘,她觉得,发挥自己才能的时候终于到了。 这情况她熟。 果然,她见沈知看了过来:“可有不适,请过大夫了?” 青萍忙答道:“倒不像,我看……像是心情不好。” 她满以为,听了这个,郎君一定会过去看姑娘,然后两个人这样那样,就把话说开了。 谁知道郎君只是皱了皱眉,说,知道了。 她只得下去了。 下去的路上长简迎面走来,青萍想了想,还是拉过长简。“长简哥。”她指了指小花厅,又指了指正屋,“姑娘早上没来吃饭,郎君看着有些不高兴呢。” “一天天胡想些什么。”长简有些无语。郎君高不高兴,能让她个小丫鬟看出来?何况,他俩昨天说的话,他在厅外,也听了几分。 “哎呀你信我。”青萍有些急,“姑娘昨儿还那么喜欢小花厅,今儿怎么偏不去了。郎君平日早膳也就随便在书房吃两口,今儿怎么偏要去。” “行了行了,收拾去吧。”长简挥手赶她,“郎君和姑娘不是那种关系。你少看点话本子,下回不给你带了。” 青萍怏怏地走了。难不成,真是自己看走眼了? 长简一路走进了小花厅。沈知正站在水边,低头看着水面。 长简走上前,便听到沈知问他话。 “鱼是不是该喂了?” “啊?”长简一愣。 “鱼。几日没喂了吧。” 长简这才反应了过来:“郎君不是说这些鱼太胖,让尽量少喂?” 沈知神色不变:“秋天了,也该多吃些,好过冬。” 长简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那,属下让人去?” “不必了,拿来给我吧。” 看着沈知带着一包鱼食往内院走的身影,长简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青萍这丫头,话本子还真没白读啊。 --- 陶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凭什么生他的气呢?她怎么敢的? 但她就是生了,这气还颇有些大。 但生气归生气,她却是不敢真的向哪里发火,只能憋着。昨日刚去小花厅,她就喜欢上了那个地方。那里倒合适她消化消化。结果今早一问,大人的早膳也摆在了那里。 不是她的小花厅。 算了,难道这正屋就是她的不成? 她有什么。 她不想去吃饭,只在内院的东边偏厅里胡乱用了些。吃完后发了会呆,想了想,将耳朵贴上了偏厅的墙。这面墙后是不是就是那池水?她能不能听到,他什么时候走,好去坐坐。 当然,她什么都没听见。 倒是听见了门口传来的声响。陶缃一下摸回来端端坐着了。 沈知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闷闷地喊大人。 沈知抿抿唇,没接她的称呼。 “今日该喂鱼了,你要不要去?” 陶缃一下仰起了脸。沈知感觉她的脸色都亮了几分。 “我能喂吗?” “为什么不能。” 陶缃没忍住这个诱惑,还是跟着沈知去了。 沈知带她走的是另一条路,不必穿过天井,从东偏厅这边出去左拐,有条小路。小路很窄,两边都是草。陶缃走得小心翼翼,沈知回头看她,手指动了动,却没有伸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小角门,便来到了水池所在的小园。 陶缃闻到水气,一下就觉得畅快了不少。 沈知还在慢慢往前走,又走了一会儿,方才停下。 “我们到了?”陶缃问。 “这边水上有个小亭,你想上去吗?” “是水中央的那种?” “对。” 陶缃点了点头。想的。 “这边太窄了,两边都是水,我得牵着你。” 跟她说做什么,这会儿知道问她了?陶缃心里偷偷嗔了一句,却还是把手递了出去。 这次却是没隔袖子的。 陶缃的手心像是被蚂蚁蜇了一下。 好在只有很短一段路。 刚踩上平地,他就放开了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发生呀。 陶缃转过了身。 陶缃觉得,水上的亭子像小船。肯定比小船要稳,但水绕在四周,发出柔柔的波声,真有点像当初在水心船上的样子了。 她小心地趴在亭子边,从沈知手里接过鱼食,一点点往里撒。 她不知道这些鱼是什么样子,但听着它们欢快的拍水声,眼睛忍不住弯了弯。 她不知道共有多少鱼要喂,估摸着差不多了,便侧过脸问:“可以了吗?” 沈知看着她。她今日又穿回了素净的颜色,发间也只插了一根碧莹莹的玉簪,她一侧脸,便有几缕发丝落到了唇上。 沈知几不可察地退后了一步。 他从陶缃手里接过了鱼食袋子,没有回她的话。 陶缃没在意,又探头探脑地吹了吹风,才坐了回来。 然后她听见沈知说:“阿缃。” 她刚坐稳,又不动了。 沈知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又开了口:“这件事,我没有问过你的意思,便擅自做了主。是我的不是,对不住。” 陶缃面无表情,似乎连呼吸都控制住了。 沈知接着说:“你原非自愿卷进来,却到底帮了我。是我欠你的。” 他昨晚想了想,也觉得话说得太轻易。她孤零零一个人,眼睛看不见,亲人别说找不到,就算找到了恐怕也靠不住,能去哪里?这世道,寻常女子尚且极艰难,何况她。 “此间事了,你若想走,无论去哪,我帮你妥善安置。你若无处可去……那便留下。” “留下?”陶缃努力绷起脸,眼圈却有些发涩,她说,“留下做什么,给你弹琴?” 她知道不是,但她害怕那个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自然不是。”沈知温声说,“你什么都不用做。” 陶缃不敢信。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什么都不做。 她到底帮了他多大的忙? 还是,他的意思是……陶缃心头一紧,不敢问,却又忍不住问:“如果我不走,你就养我一辈子?” “对。”他答得干脆。 “以什么身份呢?”她终于还是问了。 不该问吗?她以后回了良籍,一个未婚姑娘,不清不楚地被他养着是怎么回事,说不过去的。总该提前问问清楚。 等待他回答的时候,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是沈知迟迟没有回答。 陶缃不知道,已经这样紧的心,还能被攥得更紧些。紧得她连呼吸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她终于等到了他的回答。 “你若愿意,我认你为义妹。” 陶缃好一会没找到自己的声音。 “义妹?”她嘴唇抖了抖,又重复了一遍,“义妹?” 沈知的回答打碎了她最后一丝怀疑。 陶缃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她进了卧房,几步便扑到了床上。不到两天的工夫,她对这里已经很熟了。 她将头埋进被子里,只觉得自己荒唐又可笑。刚刚路上还在忍着,怕在沈知面前掉眼泪,这会儿,却哭不出来了。 原来真的都是她想多了。他只是觉得她可怜。 谁都能觉得她可怜,为什么偏偏是他。 当然。 给她倒茶,当然是因为她冷。救她出来,当然是因为她遇到危险。给她买巧果,当然是因为她嘴馋。 当然。 再来找她,当然是给她还帕子。自己笨手笨脚烫了手,他当然要给她上药。还有,还有…… 桩桩件件,都是当然。 她反复回想,每一件,嚼碎了,都觉得当然是因为她可怜,当然是因为他心善,当然不是因为他爱她。 可是,怎么办,她爱他呀。 陶缃终于痛哭了出来。 31. 两年 陶缃有十来日没有见到沈知。 也不是全然见不到。偶尔前院有人回来,她隔着几重门,能听见一点动静。可她不去问,也不出去。 沈知似乎也很忙。 这样的响动,这些天里,她也就听到过三四回。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人还没反应过来,鼻子就酸了。到后面,终是渐渐好了些。 她不太敢想沈知,因为一想就疼。但又没法子不想。于是就这么疼一阵,想一阵,再疼一阵,日子恍恍惚惚地过去了。 这一日,她听到青萍和菱枝两个丫鬟在天井说话。 “这边搭个葡萄架多好,藤爬起来又能遮阴,又好看。” “你就想着吃。葡萄藤哪有那么快,长起来得两三年呢。” “那怕什么,反正咱们一直在这儿,又不跟着郎君走。” 陶缃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菱枝道:“你就仗着郎君宽和,什么都敢折腾。等两年后郎君回京了,你这葡萄还没长好,就让人拔了。” 两年后,他就要走了? 陶缃之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的天地一直小小的,以前还有整个乡野,后来眼睛坏了,便极度小了。她换了地方,换了好几个地方,但始终没离开过这淮州城。她当然听说过平江府城,听说过京城,听过许多地方,但没有亲自到过,总觉得这些地方不是真的存在着。 原来是真的,传闻中的天子脚下,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那她呢? 她若留下——她心里又闷闷地痛了一下。她把那痛挨过去,然后想——他会带她回京?还是,把她留在淮州? 她觉得还是留在淮州的好。 他这样的人,总要成家的,她不想看着他那样,那便离得远远的。 这样也很好。她甚至有些天真地想着,离得远了,大概慢慢就过去了。 打定了主意,她便开始思考自己留在淮州能做什么。她不愿做他的义妹,也不想真让他养一辈子。她自己能拿出手的,大概也就是琴艺。 若真只有两年,时间其实并不多。 她细细盘算起来。 --- “她在打听教习?” 平江府衙,沈知从文书上抬起了头。 “是,似乎把那几个丫鬟都问了一遍,有一两个丫鬟还来问过我。还问了高管事。”长简回道。高管事是淮州宅子的内管事,人有些严肃,没想到陶姑娘连她也问上了。 沈知放下了文书:“打听这做什么?” 长简也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事不太寻常。 果然,当天下午,他们便回了淮州。 --- 前院有了动静。 陶缃听见了,却没有问。 他大概又是暂时休整,一会便要走了。 没过多久,青萍却喜滋滋地跑了进来:“姑娘,郎君回来了,问你得不得闲,请你去小花厅呢。” 陶缃一下坐直了。 原来这次不一样。 不过也好,她觉得自己想清楚了,已经不怕见他了。刚好,她本来也有事情要问他。 明明从前也常常许久不见,她却从没像这次一样,连去小花厅的一段路都觉得太短。 桌上已经满是茶香。 陶缃刚坐下,准备好的话还没出口,便听沈知说:“你要走?” 她寻找茶杯的手一顿:“什么?” “听说你在打听教习。” 哦。陶缃明白过来,摸过茶杯:“没有呀。只是先问问。” 她又加了一句:“你不是说还要待一段时间么,肯定不能现在走的。大概要多久呀?” 既然帮了人家忙,自然要帮到底的。 沈知似乎是想了一下,才说:“现在还说不好。” 陶缃宽容地说:“没事儿,反正最长也就两年,你到时候提前告诉我,我也好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沈知问完这句,才发现自己问得有些太快了。 好在陶缃没觉得什么,淡定地答道:“准备以后做什么呀。我这些天想了想,还是得有一份自己的生计,不能全靠别人。” 沈知顿了顿。 “我总不算外人。” 陶缃一时没接话。 不是外人,又是什么人呢。 她可不认他当义兄。陶缃藏起心里冒出的一点不高兴,只道:“那也不能一直靠您呀。” 她接着说:“您总有自己的事,我也得有自己的日子。” 怎么又叫上您了。沈知简直有些头痛。 他到底没再说这个,只问:“你都想了些什么?” 陶缃本来就打算同他说这件事,闻言便认真起来:“我想了几个法子,您帮我听听。” “你说。” 见他要听,陶缃忽然又紧张了起来。她仔细想了这么几天,自认为已经很周全。但沈知毕竟是那么厉害的大人,听了不会笑她吧?但她又毫无道理地觉得,他不会。 她有点忐忑地先提了第一个方案:“我想着,城里总有教琴的地方吧。我可以去问问,看收不收教习。” “教什么人?” “自然是学琴的人呀。” 沈知说:“我是问,男学生还是女学生?” 陶缃这才明白过来。 沈知继续说道:“若是只教女眷,倒不是不行。只是这种地方未必多,你每日来回也不方便。真要去,得先把住处和来往的人问清楚。” 陶缃哦了一声,提了另一个方案:“那我也可以去别人家里教。大户人家的姑娘总有人学琴吧。或者给女眷做琴师。” 沈知想了一下,说道:“白日去可以。长期住进去不好。” “为什么?” “主家若好,自然没什么。若不好呢?你看不见,又是寄住在人家宅里,到时候想走都未必方便。” 他说得确实很有道理。 但连续被否,还是让陶缃觉得,今天的沈知怎么有点烦。 她闷闷地提出了第三个方案:“那我自己租个小院,收学生上门呢?” 沈知停了停,说:“这个可以。” 欸,不反对了?陶缃坐直了一点。 沈知却又继续说道:“但不是这两年。” 他接着说:“你届时刚脱籍,在淮州又没有自己的名声。别人凭什么把女儿送来跟你学?就算有人来,你一个人住,日常出入、采买、收钱,谁帮你?” “等你先有几个固定学生,再请个可靠的婆子同住,这条路倒走得通。” 陶缃又窝了回去:“我都还没开始呢,你就替我想完了 。” 沈知喝了口茶:“既关系到此后生计,就该提前想清楚。” 陶缃闷闷不乐地坐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到,还有一个方案忘了说。 其实她不准备今天提的,总觉得跟沈知提有些怪。但是,早晚也要让他知道。毕竟,万一真的……也要让他掌掌眼。 她想了又想,鼓起勇气,期期艾艾开了口:“其实……我还想了个法子。” “什么?” “就是……”陶缃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 沈知忽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陶缃低下头,有些害羞地说:“若遇到合适的人……也可以……” 哎呀,实在说不下去了,他应该听懂了吧。 沈知当然听懂了。 但沈知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听懂了。 她这个年纪的姑娘,也是该说亲了。她看不见,又生得好,若不愿留在自己身边,恐怕嫁人是最好的办法。 有他看着,对方也不敢不好好待她。 但是,她为什么就不愿意留下? 沈知隐隐约约知道答案,但他不敢想。 陶缃等了一会儿,以为他没明白,只好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不用大富大贵,待我好就行。” 沈知简直想冷笑,就这点要求?人好有什么用,真遇上事情,他拿什么护你?但话不能这么说,他知道陶缃这姑娘,看着软,主意大得很。他又想了想,才开口道:“有人同你提过?” “没有啊。”陶缃摇摇头,“只是说以后。” 沈知莫名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陶缃又说:“我也不太懂这些。若真碰上了,您帮我看看,好不好?” 沈知这松掉的一口气又提起来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才说:“这事不急。” 陶缃微微皱起了眉。 奇怪。 前面那些,他虽然说基本都否了,但起码都给她耐心地讲了道理。到最后这一条,怎么听着想要否了,却不给她原因? 难道……陶缃心头一跳。 难道是他讲不出道理? 她觉得心头隐隐闪过了什么,但没抓住。 手中的杯子热热的,是沈知不知什么时候给她续上的新茶,她低头喝了一口:“现下是不太急,不过两年时间说快也快,您若遇见合适的,帮我留意一下就是。” 他会答应吗?这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沈知却根本没接这话,忽然问:“你很想嫁人?” 他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陶缃愣了愣,说:“也没有很想吧。” 沈知声音温和了一些:“嫁人不比教习,是一辈子的事。你看不见,还要比旁人更谨慎些。” “那您的意思,一辈子不嫁更好?” “……我没这么说。” 陶缃眨眨眼:“那既然要嫁,趁这两年更好吧,您能帮我看看呀。” 沈知依然没有接她这句话。他说:“既然没有很想,便不必急。若只是担心以后无人照应,不必因此嫁人。你若真心想嫁人,再与我说。” 说罢,也不等陶缃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陶缃坐在原地,托着腮思索了起来。 听着没问题,怎么总是觉得,有点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