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宿敌骗去和亲后》 1. 金屑 天幕低沉,边境的风嘶吼。 怒扬的蹄铁逼近,裹着铁锈味,掀起一层浩荡的沙浪,越织越密。 凤明淮勒住缰绳,微微眯起眼来,望向前方。 “咚咚咚!” 来了—— 身着戎装的剽悍异族挟着杀意,勒马停住。 为首之人手持长刀,面戴狼首面具,跨骑青骢。以轻甲束身,腰配坠绿松与宝石的镶金宽皮带,挂弯刀、箭囊,尤显阔身挺拔。 正是赫连钺。 迎战将士不作声地扫视他,见其肩头立着一只金环眼乌鹰,马下几只瘦狼饿意犹甚,此刻正贴着地面呲牙、虎视逼近——更衬的其人神威可怖。 黑云压城,惊雷自头顶滚过…… 两军僵持不动,风声灌进铁甲,呜呜作响。 那双金眸照过来,似饶有兴致——只见这青年鬓容不乱,半张面具遮住脸,可见粉唇白齿。此刻正手持长戟,驭金羁白马。银甲若雪,偏挂一道浓烈赤披在风中飘扬,漫天昏色里,格外的惹眼…… 赫连钺不自觉将视线从肩吞往下扫,一道玉带束腰,衬得身形清烈而瘦削。 嗬,好窄的腰,也不知经不经得起自己一刀。 他压住那声冷淡轻笑,面具下的声音低沉。 ——“瞧你,眼生。” 凤明淮冷眼定住,缓缓拿指腹摩挲着长戟。 忽然,他扬起手来、朗然一笑。 薄唇猛然吐出一个字,权当作回答: “杀!” 两年来,楼兰异族屡战屡胜,将大庆打得节节退败。 接任主将的第一仗,凤明淮亲自迎战,誓要将楼兰打痛—— 他出手利落干脆,杀招频频,瘦削的身躯之中,是无尽的浓烈恨意。 厮缠打斗中,银袍很快便溅满赤烈的血花。 他咬住赫连钺不放,抬手出招,便将长戟狠狠扎进他的左肩!趁他吃痛瞬间,凤明淮拔戟、将利刃横扫向侧,刀锋便狠戾地贴着人喉咙滑过去。 赫连钺惊心,顾不得疼,忙闪身回避,以长刀回劈,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去。 湛然杀意流露在那双琥珀金的双眸之中。 凤明淮不追,见他收刀御马避开、将要调转回击,当机立断,从背后抽箭射出! 哪有半分情面可讲?全是置他于死地的恨意。利箭破风扎进大腿——只听得闷哼一声,赫连钺不避,反而疾驰奔回,与他继续血战厮缠。 天云怒滚,惊雷长劈。 血雨腥风之中,刀与戟都砍杀得卷了刃。 狼首金面下的眼神如刀,狠厉而幽深。赫连钺抬手抛开长刀,猛地御马贴身擦过,以腰间弯刀出鞘袭马!坐骑受惊,飞扬抬蹄,将凤明淮抛落—— 那双手脱力被甩开! 坠马砸下去、力道极重,后腰猛然袭来一阵剧痛。眼见青骢踏蹄而来,凤明淮忍痛,急忙滚身避开。 赫连钺冷笑,追下马杀他。 两人近身肉搏。 赫连钺惯用弯刀、欲要割他喉咙——却不知生死关头,那单薄肉身何以迸发出如此激昂的力道。凤明淮狠拳砸在他胸口伤患处,缠打躲过杀招。 赫连钺舌底溢出浓重腥甜,反手回击,弯刀滑偏砍在他大腿上。 不知缠斗了多久,只将眼睫一眨,便滚落浓稠血珠。再后来,黏得几乎睁不开眼。 暴雨如注。 只剩漫天的红,粗重而艰难的喘息,脱离而坠落的手。 …… 这一仗,大庆惨胜,死伤过半,却打出了两年未曾有过的威风,将敌军前营反逼退三十里。 大庆主将帐里。 几个副将挑眉对视,在诡异氛围里流转的眼神玩味,对这场胜仗的态度颇显暧昧。 他们充耳不闻军医的慌乱,只将视线定在沙旗上,端坐饮茶。杯中溢出香雾萦绕,直到银鬓那位嘴角涌出点微笑,刮着茶沫轻吹,而后气定神闲地开口: “老兄,头一仗。有意思。” “往后,就怕咱们该让贤了?” “呵,好么,那也得看圣上和殿下的意思。” “这……可不好说吧。” “当日甄氏倒台的下场,你又不是不知。树倒猢狲散,他?能成什么气候?” “……” 凤明淮意识昏沉,耳边响着细碎的冷笑。 阖眼前的最后一抹红,烧得艳丽如火,记忆里那个沁在浓重血色里的黄昏,再度将他笼罩…… 当年那道圣旨言辞尖厉,甄氏勾结前朝乱党,伙同甄岳,意欲起兵篡国。 听闻长兄甄岳惨遭诛杀,知道陈辩不能、已再无回寰之地,甄氏为了不连累子女,于长宫悬颈自绝。 宫殿外是席卷的风雪;殿里挂在白绫之上的,是一具枯瘦美丽的尸身。 凤明淮那颗心困在那个黄昏里,一坠再坠,他双手颤抖着,隔着那道宫墙,那片虚空,一次次去捧住她。 庆历三十二年,春满人间。 为母妃甄氏服丧已一年有余。 当年盛宠在外,春熙宫车水马龙,如今,这死寂的庭院却再无人造访。角落玉砖碎裂,自缝隙里枯落的草芽,在春日里迸发出绿色,嫩芽柔弱地摇晃着。 凤明淮默然不语。 殿里躬身的仕官声音很低,再度提醒:“如今屡战屡败,前线业已告急,当年将军打下的寸土,怕是要丢干净了。不知殿下……意欲何为?” “何为?” 廊下的一只旧笼里鹦鹉抖着翅膀跳跃,鸣啾着将头歪过来。 凤明淮站在窗前,望着荒芜野绿,轻轻叹了口气,“如今戴罪之身,又能有何为?” “当日将军含冤,殿下便不想为将军洗刷罪名?”那仕官抬起脸来,盯着他的背影看,神色凝重:“将军有恩于我,若是殿下肯振作起来,重整……” 凤明淮抬起手来,示意他不必再说。 仕官走近一步,急切道:“难道殿下甘心寄身冷宫、就此葬送前程吗?……” “大人说话,该谨慎些。”凤明淮平静开口,眼珠轻轻滚了一下,“得父皇怜悯,苟全性命已是恩赐。前尘,又何必再问。” “殿下啊!” 热切的一句话,哽在喉咙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说出来。 仕官眼底流露着失望,欲言又止地点了头,“是……是下官妄言。今日为琐事惊扰殿下,还请您见谅。” 终于,仕官行礼告退。 凤明淮沉默着站了片刻,复又转身走出殿门,去廊下喂那只鹦鹉。被摩挲得发亮的笼栏泛着陈旧的光泽,鹦鹉跳着吃了几粒,用沙哑的嗓子喊:“将军、殿下……” 凤明淮微怔,喂食的手顿在那里。 不久后。 有人进言青宫:“眼见一年丧期已满,还不知圣上如何发落呢。只怕此人欲壑难平,野心太大。殿下何不如趁此时机,将他外放?” 太子捻着指尖轻笑,“哦?如何外放?” “边疆战事吃紧,正缺一名主将。”眼见太子眯起眼来,冷笑着看自己,仕官便又解释道:“战败之后,主将如何自处?只怕不费吹灰之力,便为殿下除去劲敌。再者,手握兵权最易惹人猜忌了……” “只怕父皇不肯放呢。” “这有何难?只说皇子亲征,提振军心便是。” 太子微微笑,“嗯,言之……有理。” 故而,凤明淮请缨出战,太子难得为他说话。 朝堂之上,冷嘲热讽的声音被压下去,皇帝将目光落在清瘦一圈的人身上,沉默良久 ,终于应允。 凤明淮暗中召见仕官,“多谢大人进言。” “为殿下奔劳,下官心甘情愿。”仕官长长的叹息,似是不忍,“可此局难破、此行凶险,战场无儿戏,胜败焉有定数?青宫或许不肯罢休。还望殿下……多加保重。” 正是凤明淮叫他进言太子! 但以此破局,远离都城,连他也不明白——为何殿下选了最难走的一条路? 似察觉他的困惑。凤明淮回过身来看他,被压藏的恨意在眼底流荡,姿态却仍显得从容平静:“当日,仅凭手书一封,焉能断定舅舅勾结楼兰?” ——想破此局,须得以身饲虎罢了。 仕官愕然,这才悟出根本。 待退出殿门时,他下意识地抬眼去看,却见那素日热闹的旧鸟笼中,空空如也,只剩几根凋零的羽毛,犹沾着零星几点暗红血迹。刹那间,他定住脚步,凝然怔了好一会儿…… 出发前夕。 素日得他宠爱的十公主前来送行,哭得梨花带雨,“哥哥,你万不能去。你怎么这么傻?我看太子殿下根本就是想要害你。” 凤明淮望着这张与母亲相似的美丽脸庞,微微笑,抬手替她擦眼泪,“小妹,不要胡说。前线战事吃紧,楼兰步步紧逼,兄长是为了百姓。” 凤疏月哭道,“那……那你何时回来?” “待到杀退楼兰,便回。” “那又待何时杀退楼兰?” 凤明淮轻笑,“那倒不知了。小妹当我未卜先知呢?” 凤疏月仍哭,“兄长,那你能不能晚些时候再去?只等……等一个月便好!” “为何?” “再有一个月便是你的生辰。兄长,我去求父皇,让你过了生辰再走,好不好?” 凤明淮将人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头顶,笑意柔和,“圣旨已经发出,若是拖延,可就是抗旨不遵。疏月,不必去求谁,说不定,明年生辰,我便已凯旋陪你了。” 十六七岁的孩子心性,已隐约知道战事残酷。 她哭着从怀里将锦囊掏出来,“兄长,这是亲手给你绣的平安结。还有……” 锦囊里那只玉兔精致漂亮。 凤疏月将它搁在人掌心,又含泪说道,“兄长,你属兔,这是送你的生辰贺礼。兄长于战场之上,一定要想一想我,万万保重好自己!我只盼着你回来呢。” 凤明淮含笑,“好。” 出征时,旌旗猎猎。 凤明淮携五千骑兵一路翻越荒无人烟的原野,奔袭寒北;待逼近楼兰之境,炙烤的太阳几乎将人晒得脱一层皮。 眼前忽浮起大雾,凤明淮打马破雾,却见天地骤变。 战鼓喧嚣,杀戮与哭号伏在耳边,惨烈无状;鲜血浸透黄沙、泉眼似的往外涌,直至淌成长河,血殍万里—— 目之所视,烧红天际,太阳落下又升起。 凤明淮提着长戟,孤身一人往前奔袭…… 不知走了多久,他才终于爬上楼兰的断壁残垣。 耳边是遥远的凯旋号角长响,脚边尸山散发出腥臭气味。火焰烧灼过后的灰烬,被狂风卷起来,朝着天际飞散…… 他舔了舔干涸破皮的唇,渴得不停吞咽,“为何空无一人?难道,我们……赢了吗?” 猛然,那具熟悉的尸身吊在眼前。 苍白神容狼狈,而后迅速腐烂,化作飞扬的碎片。 转眼,便只剩一条空荡荡的粗砺绳索,在风里摇晃起来——似从天垂落。 “啊——” 那场景惊骇可怖,凤明淮恍惚,呼吸顿滞。 正欲开口,忽觉脚下踏空,猛然失重,整个人便朝着虚无深渊坠落! 卧榻之上的身体忽抽搐了一下,沉重的眼皮颤抖了两下…… 2. 细辛 只见他将眼皮艰难掀开一道缝儿,眼珠一滚,竟又晕过去了。伤势重成这样,将小仆急得“哎哟”一声,跑着去请军医了。 凤明淮坠马时椎骨断了一截,右臂和大腿的刀伤惨重,被砍的剖开脂肉,伤口深可及骨,恐怕难救回来……军医袖中的手攥紧了又松,到底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平日榻前诊治,倒是仍掀他的眼皮儿,仍喂他吃水喝药,替他吊着一口气儿,暗地里却摇头,“若是凿骨,兴许有救。但是……” 满营除了随他死战的残兵,便剩小仆一人盼着他活,故而诚心诚意发问,“但是如何?”见军医迟迟不说话,小仆又追问,“将军这样年轻,还是打了胜仗的英豪!若是死伤在头一仗,岂不叫楼兰痛快?军医好心,多与我说说可好?小的不怕难为,定会悉心照料。” “但是……不知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若是要救,须将后腰切开三寸,凿骨穿钉,将那截椎骨推开。以桑皮尖茸为线,蘸花蕊石散[1];外用生人长发密缝伤口之里肉,留外皮撒月白珍珠散,以待生肌敛口。若是感染或破风,更不知将要如何?将军年轻,身强力壮些,倘若福大命大挨过这遭、好生歇养,两年之后,却还要再开凿取出……” 军医说不下去了,叹息,“此法,只早些年,我读仲景先师所言、籍上所载,还未知其可呐!” “那?——那若是不凿,只求保命呢?” “不凿?只怕将军难逃一死……” 话才说到这儿,便感觉旁边那位谨慎扯自己袖子,军医便又顿住,欲言又止地叹息,“纵是不死,往后也将要瘫下去……” 小仆吓得瞪圆眼睛,“这可怎么行啊?” 他守了三天才换得人睁眼! 这些时日,自己是一滴一滴拿筷子尖蘸水给人往嘴里喂的。 兴许是心善、为着这三日的相守,也兴许是为了将来大庆保住寸土、能有安家太平的日子,总之……他慌神似的,“那我、我这就去禀告常将军!” “……” “嗷——将军饶命!” 小仆叫常将军狠踹了一脚,连滚带爬逃出营帐外了。 常声手忙脚乱转着裤腰提好,将身边娇奴甩开、追出帐外时,却不知那小仆何处去了。他不悦皱着眉,粗着嗓子冷哼一声,“这崽子!该死——” 越是绝境逢生,人越是不知哪来的勇气。 小仆战栗,一路跌跌撞撞跑回主帐营中,惊得心如鼓擂,竟当众抹着满脸热汗,扯谎道:“常将军说……说、说,即刻救治!” 连他自己大约也没料想到:如他这样,命运轻如浮萍之人,竟也为着一个胆战心惊的决定,影响大盛将来三百年的气运。 那话说完,见他们不动,小仆又急催,生怕常将军追来杀他,“快、快些吧!” 医师面面相觑,磨蹭好一会儿才肯动手。 举起的长刃在烛火里烧热,淬足烈酒,猛然挥下—— 刀光在眼皮上猛地一跳! 赫连钺“唰”地睁开眼。下意识提刀袭击的动作,被伤痛牵扯,又软跌回去。他重重地“嘶”了一声,惯常的威压质问,此刻却哑得不成样子,“何人?” 满屋子围满的彪汉困惑扭头,大喜,丢下手中砺刀:“王,您醒了?” 赫连钺喘息一阵,缓过神来,松了口气。 他将胸口那阵刺痛压下,强忍痛扣住肩头、竭力撑起身来,“如何?” 不用想也知道他问的是战况。 几人心虚,声音掉低八个度:“输了。” 赫连钺咬牙,冷哼,“这崽子,本王誓要杀他。” 其他人纷纷围近前来,“王,您先歇养身子,待伤好了再杀也不迟!您不知道,那崽子伤得血人一样不动弹,只怕都活不过三日呢。” 闻言,身着华丽、扣错金银苍狼肩珂的青年左右扫视,调侃笑道,“哈,正是,能在王手底下过刀、活过三日的,我是没见过!怕不是现在,大庆正为他备丧呢?”说着,他俯身坐在人软榻边,关切笑道,“再者,我王,下回叫我杀他!这几日,您体谅自己,多歇着才对。” “好了,哈沙。召副将们去营帐议事,本王要……” 赫连唤他,说着,便掀开薄被—— …… 赫连钺怔住,猛地抬手又盖回去了。 他轻咳一阵,“都……咳咳,都出去。” 名叫哈沙的青年大笑:“王的脸皮何时这样薄了!这‘鸟’比您肩上的苍鹰还壮,哈哈哈……” 原是赫连钺此刻竟不着寸缕,浑身赤裸。 因伤患多得数不清,手底下这帮大老粗为着便宜包扎,索性将布料全薅下去,竟连条亵裤也不曾给他留! 赫连钺懒得理他,乜了这帮糙汉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哑笑,“遛鸟也是为着美娇娘,焉能给你们看?” 诸众哄笑散开去了:“哦——” “去!” 待帐内安静,赫连钺这才扶着肩头,艰难掀被起身,去披外袍。箭伤所破处极难痊愈,仍在缓缓渗血,只一动便激得满脸冷汗,饶是他这样的阔壮身板也熬不住。苍白双唇一抖,溢出来的便全是痛哼—— “嘶……” 他心底暗骂那小将歹毒,出招全是杀招,瞧着清瘦,劈起人来倒像是个爷们儿。扶在案前盯着那道布防羊皮卷,失神缓歇了好一阵儿,赫连钺才撑着身子掀帘出去。 副将迎上视线,见他好歹醒过来了,便赶忙握拳落肩,朝他行礼,喜道,“我王!”紧跟着是按捺不住的嘘寒问暖,“王,您可好?身体如何?” 赫连钺缓缓坐定在上首,抬起手来,示意自己无事—— 诸众见状,便落座沉静下来,等他开口。 赫连钺胸肩大敞,暴出渗血的暗红纱布,他似不曾察觉,只绷着脸开口,“大庆兵马疲软,不擅沙野作战。素来叫我们打的无还手之力,一度军心溃散,只知怯战奔逃。可这次,不止不逃,竟还反击逼退我们前营三十里,诸位如何看?……” 一年轻副将答话,“这有什么?才侥幸赢了一仗而已!” 哈沙看他一眼,提醒道:“哈沿。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他一改私下守着人时插科打诨的态度,正色道,“问题正出在这里,不怕他们惨胜。怕的是,他们这一胜,打出威望军心来,若是得逞,往后再想辖制,只怕困难。” 哈沿听了他的话,颇有几分不服,鼻孔哼气,极小声道:“只一仗而已,倒长他人志气。瞻前怕后,倒不如鸣金回城得了。” 赫连钺往身后宽大羊皮椅中一靠,掀起眼皮儿看他,似笑非笑,“哈沿,本王……还没死呢。” 哈沿被他盯得头皮发麻,登时住口,跪身下去,落肩行礼,“是,小弟多嘴。” 其余副将轻笑起来,幸灾乐祸道,“叫你多嘴。吊去马屁股上,抽鞭子!” 赫连钺淡淡扫视左右,金眸透出一种不悦的光彩,“不怕他嬴,就怕他养出野心来。尤其是与本王交手的那小将,什么来历?” “我王,查过了。是大庆皇族,行七,叫凤明淮。当日被大庆皇帝赐死的甄岳,是他娘舅!后又赐死他母亲,这皇子打那开始,便失了宠,关在冷宫里服 丧。”单于小宛率先开口,“甄岳何等难缠?谁能想到,死了一个劲敌,竟又来一个。” 连哈沙都震惊了,“甄岳的后人?怪不得身手这么好。” 副将颔首听罢,忍不住问,“哎呀,可这大庆皇帝好奇怪,怎么自己的妻、子也不放过?” 旁边络腮胡彪汉大剌剌笑,“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们那个皇宫里,天天杀妃子。哪如咱们歃血姻盟?若是咱们的王后,只怕早就提刀杀回来了。” 哈沙忍笑,瞪了他一眼。 这帮青年便齐齐扭过头来看赫连钺——对咯。他们王不发话,哪来的王后? 帐中唯一老将耶律钦开口,重回正题,“眼下战事紧急,不管是不是甄岳的后人,都须早日破局。” 赫连钺此次发兵,长驱直入,几度打破关隘,大有直逼玉门的气魄,为的就是一鼓作气吞下大庆江山,又岂会退缩半步? 眼下,楼兰经验丰富的各部族首领、带领妇孺镇守王城后方,以绝后顾之忧;各部族气血方刚、杀伐英勇的年轻干将云集前线——如此一支精锐部队,浩荡逼近,又岂会怕输? 赫连钺颔首“嗯”了一声,因伤痛咳了一阵儿,才扶着桌案,沉默扫过眼神来。 那锋厉而深邃的眼眶压低,遮出一片天然的阴影,显得气势幽沉:“哼,不过一个失宠的皇子罢了。本王若不杀他,岂不是对不起当年甄岳的铁蹄之礼?” “那依王的意思是?” 赫连钺摩挲着指腹的玉戒,缓缓取下,将其压在大庆边关的隘口处。在哈沙的注视下,他溢出一丝冷笑,意有所指,“既是失宠,那想杀他的人可就多了。” 兴溟城,隘口。 单于小宛饮着茶,威慑压在眼底,意有所指,“换了主将,大人竟不知会,莫不是刻意隐瞒,想违背盟约?” “我也不知他竟这样厉害!不说与他,本是叫他去吃苦的。”此人着青色官袍,面露难色,战战兢兢问道,“小的已经知错了。那眼下,楼兰王的意思是?” 单于小宛招手,凑近他耳语几句,而后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是、是,小的明白了。” 单于小宛站起身来,“明白就好。事成之后,楼兰王自有重赏。” 密信携着肃杀之气,一路送进青宫。 心腹便借机进言,口吻委婉,“听闻七殿下负伤卧病,椎骨尽裂,臂股皆伤。殿下以为如何?” 凤翎含着一抹笑,神色轻快,“人快死了,还能如何?本宫自然是‘心疼’都来不及。” “此战虽是惨胜,可七殿下威望大涨,提振军心,来势汹汹,殿下不可不防啊。” “那又如何?” “听闻他将赫连也杀得不轻。再这么下去,若凤明淮侥幸不死,可就要立大功了。”心腹提醒道:“殿下何不以体恤之恩,调令将他接回养伤?想必高山远水、舟车劳顿,殿下能早遂心中所愿。纵然留他活着回来,至于怎么治养,还不是殿下您……说了算吗?” 言尽于此。 凤翎微微笑,点着指头赞他:“嗯,卿乃伶俐妙人,甚合本宫心意。” “那就……召凤明淮回宫养伤。” “召——” “圣旨到。” 那一道明黄旨卷在凤明淮染血的床头,搁过了一天又一天。 小仆急得长吁短叹,日日不敢阖眼,没多久便跟着瘦下去一整圈——直到那日黄昏,他困倦地将头歪在凤明淮手边,忽听得耳边一声沙哑痛哼,“嘶……” 极细的动静,便将他吓得一个激灵跳起来,“将军?殿下?” 3. 沙棘 凤明淮竟真的死里逃生。 小仆跪在床边,听罢医师的定论,喜得两行热泪滚出来,连连朝天祷告。医师瞧见小仆那等失态,又笑叹道:“奇法、奇方,配殿下这等奇人,也算妙用了。这几日,你当仔细照顾,以少量汤粥吊命,养过半月才能起身下地。” “那往后,可还能打仗?” 医师道,“苟全性命实属不易,遑论打仗?这个……说不好。只待殿下歇养恢复,往后再论。” 听罢这话,小仆点头,将药方先搁在桌案上,又循着惯常的法子,蘸水喂他多吞下几口。 凤明淮缓歇睁眼,沙哑到脱力的声音响起来,那是这些天来,他说的头一句话:“如何?” 小仆问:“殿下,你可算醒了!什么如何?——身体应当无大碍了。” “战事,如何?” 小仆端着脆白的瓷碗,喜道:“原是问这个,战事,咱们赢了!我听人说,打退敌营三十里呢。前营往西北压去了——往后有您在,还怕什么楼兰铁骑。”他说着,轻抖小勺,将水送入人口中,又笑:“好将军,别管那些。您现在的要务,就是仔细歇养;军医说了,要静心凝神才好得快。” 凤明淮轻轻呼出一口气,肺里却像滚着蒺藜似的、浮起密密麻麻的刺痛;他竭力动弹一下,后腰乃至前腹都毫无知觉,只好颤抖着手、欲要去掀被,哪知道手臂伤口又渗出血来,疼得他打个了冷颤—— 小仆忙搁下茶碗去捧他的手、搁在原处,安抚说:“您可万万不要乱动……不要担心,各处都齐全!再歇养三个月,保管能再上战场。” 凤明淮忍痛,转过视线去看他:见小仆为了照顾自己,熬得两眼挂黑,形容憔悴,不由得心中五味杂陈。 说来可笑,当年宫里多少抢着“伺候”他的仆从?自他失势,却全没了影儿,连官道夹行擦肩、都不带滚一下眼珠的。如今落魄在这军营里,靠拼性命才能换得一点话语权的地方,竟有这样热切贴心的仔细人儿。 他动容,费力从嗓音里挤出几个字:“你叫什么?” 小仆咧嘴一笑:“我叫栾四,您叫我小四、四儿,什么都行。”他俯身起来,替人掖好软被,“您呀,就当可怜小的这些天守着您,万不要再乱动,我先去给您抓药,晚些伺候您换洗。” 见小四掀帐出去了,凤明淮才颤着手去掀软被—— “……” 虽然不着寸缕,但幸好各处还齐全。 他攥着软被的手往外挪,视线一转,在触及床头那道黄色卷轴的刹那,怔住不动了;心底涌上不好的预感来……待展开细看,果不其然! 上头寥寥数语,全无战事嘱托,倒多添生死关切。 凤明淮读罢,不由得冷笑一声,可惜身躯脆得如朽木,连这声发笑,都震得肺腔疼痛。 回宫?凤明淮自嘲想,回宫送死吗? 小四紧赶慢赶端着汤药回来时,便瞧见那幅景象:圣旨滚落在地上,肆意地铺开,像是被那位摔下来的…… 他转眼去看凤明淮,却见人阖着眼,似是睡着了;小四只好搁下汤碗,小心翼翼放轻声音,试探道:“殿下?将军?……您可是睡下了?” 见人不说话,他叹了口气,转身去捡那道圣旨:“唉,可这汤药……得趁热喝才好。” “拿来吧。” 小四吓了一跳。 扭头见他睁眼望着自己,登时咧嘴笑了:“哎——好!” 旬日,凤明淮扶着桌案下床。 腿颤得厉害,腰身更窄一圈——小四瞪大眼睛站在一旁,大气儿不敢喘,生怕一口气儿就给人吹塌咯。眼见那身子要歪,他吓得虚扶,又劝,“您也不要太心急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军医说,好歹要仨月!……” 凤明淮微笑:“去请常将军来见,三日后,我将启程去前营。” 前营死生无托,是血战之地。 主将坐镇军中,安养后帐才是根本,可眼下困在此地,凤明淮施展不开;常、赵、惠三人借圣旨之名,暗中施计绊他,与其大家都不好受,还不如以退为进。 常声听罢,眉眼一松,皮笑肉不笑道,“那是自然。殿下运筹帷幄,自有妙计,我等不敢阻拦。只是您劳苦功高,眼下负伤,何不再歇养一阵呢?”话锋一转,他慢悠悠添了句,“再者,圣上体恤,欲要您回宫养伤……” 凤明淮唇角噙笑,神色不动,“多谢将军们挂念,我自会飞书父皇,说明缘由。”他镇定如常地转身,负手缓行两步,背对着三人侧转回脸来,轻笑,“正所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当年,甄将军谈笑间退敌三百里,我焉能辜负他老人家的心血。再者,军中多得是甄氏旧部,为了弟兄们,我又岂能退枕后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诸位说,是也不是?” 言犹未尽的是威胁还是提醒,不言而喻。 他们,欲要将他摁死在黄沙之中,却不料他竟是一棵沙棘。 常声心中一颤,抬眼看他:仍见其气度如玉,脊背挺拔,竟一时有点摸不准底细。他微微躬身、压低视线去看赵、惠,三人交换了个眼神,分明是一样的困惑:那么重的伤,他怎么好这么快? 血海营军,是他甄氏的老地盘,他要在这里,手持长戟,再度用性命和鲜血打出寸土山河和权柄镇主来。只要行军调度,半块虎符在手,凤明淮便没有可担忧的。 至于粮草…… 毕竟军中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敢在国难之前犯糊涂,谅他们也没这么大胆子。就算想,也未必有那个本事。 待三人哑声告退,方才挺拔的脊背,却登时软下来。 小四慌忙去扶,这才瞧见凤明淮满脸冷汗、双唇苍白,方才气度如常、举止自若,不过是在强撑。 幸而再半月,凤明淮便已身着银甲、手持长戟,面色如常地于前营巡查。 将士望着他,眼底涌出一种热切的亮光来,“见过殿下!”直至喊声越来越亮,“见过凤将军!” 不管喊什么,凤明淮都微笑颔首,照单全收。 那一战杀得如何惨烈英勇,如何退敌三百里,旁人都悉数当小话传起来……凤明淮单薄的身影,逐渐和黄沙里曾出现的、那道更阔、更沧桑的背影重叠,点缀着星点血迹和宝刀的冷光,一日更比一日亲切熟悉。 是夜,细雨。 先是碎星往下坠似的一阵,将地面打得泥泞,直至风声欲狂,雨势滂沱起来。 凤明淮猛然惊醒—— 他起身下榻、走至案前,俯身挑了下灯芯,而后举着火盏朝舆图走近。细密画着布防和营寨据点的位置,盘踞在这片土地上,每一处,都意味着一场有可能的腥风血雨、一场死生不计的血战。 白日送来的一封情报搁在案前,上书寥寥一句:敌军徙于吟沙山南线,再退百里。 以楼兰作风,一战何以将他们逼退?凤明淮蹙着眉,盯着舆图上的三线布防陷入沉默。南徙、退军,这一步棋破绽太大,似是诱他们追袭;又或者,不是诱敌,而是…… 凤明淮心中一动,猛然反应过来,不好! 只见他迅速披好外袍起身,掀帐出门,“传令下去,严防敌军今夜偷袭。” “是!” 熬到晨曦阴沉,雨势渐停。 副将萧辽扶刀站定,关切看他,“不见什么异常。殿下有伤在身,不如先去休息,由我来盯着。” 此人大他七岁,才及而立,生的气宇轩昂,更兼智谋超群,其父曾随甄岳戎马三十载,于戴罪前夕,战死在与楼兰的最后一场胜仗之中。这些时日,若非仰赖他的支持与号召,凤明淮未必能攥紧这块虎符。 凤明淮握紧长戟,缓缓抬起眼来,朝沙野天际的那一线朦胧望去,“对手狡诈,战术不比寻常。” “昨日斥候来报,敌军徙于吟沙,又退百里,就算想要偷袭,恐怕也不容易。再者大军走马,荒原极易暴露行踪,除非……” 那话还没说完。 凤明淮忽然眉尖一蹙,抬手示意—— 身旁小将俯身下去,贴耳于地,神色凝重,果听见细震袭来,“将军,有情况。” 厮杀如沙风长袭。 铁骑长刀,烈烈低笑,蛮野的征战手段,随着战马的奔腾而肆无忌惮地践踏着前栈……杀人嗜血,犹若玩乐,长鞭、双刀,随着口哨声飞扑而出的饿狼,迅速携裹着血色,涂满整片大地。 凤明淮阔步而去,欲要迎战,却被萧辽抬手擒住,“殿下,你伤还未 痊愈,万万不可!” “打上门来,我乃主将,岂有躲藏之理?”凤明淮偏头看他,当即令道:“我迎战截他后路,你带兵杀他左部。” 说罢,他抬手挂上面具,当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长戟银光闪烁,猛削敌首,沙野飞溅起一串鲜红温热的血液…… 隔着兵马对峙,野兽奔逐,凤明淮猛然瞥见那个熟悉身影——他勒马顿住,冷冷眯起眼来。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自己,忽然微微歪了下头,似是戏谑。金色狼兽面具几乎罩住整张脸,只露出锋厉的下颌线,和单薄的唇肉——凤明淮觉得:那人在笑。 长戟直冲喉腔而去,几欲将他捅穿。 赫连钺闪避,长刀狠狠斜劈下来,杀意不比他少。 凤明淮持戟抵挡,兵器长鸣,溅出一串火星。 赫连钺施力下压,低沉冷笑,“还没死?命真大。” 凤明淮反唇相讥,“不必心急,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两人僵持不动,劈杀越发用力,凤明淮旧伤未愈,全靠意志强撑支持,此刻已然两唇抿紧,微微颤抖。他力有不逮,只好借力、侧身一避,滑戟下落,同时猛夹马腹,以错开身来,趁赫连钺来不及调转马头,后仰出戟,猛然朝他背心处刺去—— 赫连钺也不是吃素的,灵巧避过。 两人血战十几个回合,一路追击狠杀。赫连钺忽躲开杀招,御马转朝旗杆而去。似是有意羞辱对方,他长刀猛劈! “啪”的一声,旗杆被长刀斜切开来,将要坠落。 凤明淮瞳孔骤缩—— 战旗落地,便是山河落败;旗倒,则军心尽散,那高高伫立、飞扬在黄沙之中的红底“甄”字旗,是多少弟兄誓死捍卫的尊严。 他再顾不得其他,飞身下马强扑,顺势借力,夹臂抱住旗杆! 被斜劈的尖锐杆部插进湿润土地,好歹稳住。此刻,银甲之下,伤口的裂痛鲜明,后腰坠痛千钧,凤明淮却从容撑持在原处,单手持戟朝赫连钺发难,眼底杀意湛然,“茹毛饮血之辈,也妄想毁我军旗?” 那双金眸透着玩味的意思,赫连钺轻讥,“那你……可要护住了。” 说罢,翻身下马,长刀劈来,他凭身轻无物、全无累赘的优势,轻松占了上风。手中长刀虽未曾伤其分毫,抬腿一脚却狠踹其肩窝,几乎将人踢翻在地——凤明淮忍痛挨过,抱柱撑身,竟半步不退。 猛见刀锋一闪,他忙偏头躲! 眼底一凉。 刀尖挑开他的面具,似挑衅般,震腕一用力,那道面具便顺势滑到手心。 赫连钺捏着那张面具,抬眼看他—— 微怔。 喉咙里那句讥讽竟生生噎回去了。 好狠好亮的一双眼,带着璀璨杀意。 比他们楼兰辽阔长夜里的北辰还要亮。凤眸上扬,因压低、衬得细长而凌厉,琥珀棕的眼珠透出警惕和愤怒,复杂地糅在一起。这人生了一张瘦削苍白的冷脸,狭长剑眉、眉骨压下一小片阴影,挺拔鼻梁顺势而下,一双唇抿紧却仍显得丰腴。 不,不不。不是丰腴。 是造物赐的薄而丰满——赫连钺盯着他细看,莫名想起年幼时在大庆都城见过的绝色牡丹来,他们楼兰没有牡丹,只有沙棘;他不知这样玉润的美人何以长在血海里? 那点戏谑滚起一阵低笑。 可惜压在面具下,戏谑和嘲讽的意味,大过怜惜。 “哟,还是个美人呢。” 战场拼杀,这二字无异于羞辱。 凤明淮薄怒染红眉眼:“放肆!——” 赫连钺嗤笑,正提刀欲杀他,却听闻身后诡异哨声。 他回身一扫,竟见大军尽压,才反应过来是接应的左部被逼退。这人并不恋战,当即翻身上马,勒令喝道,“撤!” 青骢扬蹄飞奔而去,十米开外,忽又勒住。扬蹄飞奔而去,十米开外,忽又勒住。 只见他疾驰而回。 在凤明淮阴冷的目光中,这贼子,竟将那道面具递到鼻尖下细细嗅闻,垂眸把玩,那笑压得极低:“哪日待你死了,我会烧还给你的。” 说罢,御马远去——“驾!” 4. 锁阳 “这个凤七,可真该死!” 单于小宛扶着胸口、掀帐进来,杵在那位身后,带了几分抱怨的意思。 赫连钺手持金镖,散漫地朝靶心投着,眼珠也不转,开口问:“又怎么了?” “方才我去巡查,您猜怎么着?那凤七果真带人把住安野十里外的凤凰谷狭道了。我王,您料事如神!”单于小宛接着道:“当时风沙正浓,将要起势,我与他狭道相逢,岂甘落人下风,自要较量一番。谁承想,不仅没赚下便宜,还白吃了他一箭——” 赫连钺漫不经心答话:“谁叫你不避,反迎上去?” 单于小宛冤屈:“啊呀!” 赫连钺这才扭过脸来看他,瞧见这人快两米的阔身宽背,却生得细白面膛、俊美漂亮;此刻,眉眼耷拉下来,带着几分委屈,好不可怜!一时嘲笑出声来,“瞧你这副样子,可真够狼狈的!那崽子箭法奇准无比,蒙沙飞尘全不妨碍,我两次都差点栽在他手里,遑论是你?见了不知绕道,非要闯上去讨不痛快,岂不活该?” “……” 单于小宛薄怒:“我王!杀他——再见我必要杀他!” 赫连钺哼笑一声,不置可否,“但愿。” “修罗伽,你呢?去杀他!” 那是赫连钺的小名,这小子自幼喊惯了。可惜讨骄听到耳边儿,赫连钺全无什么感觉,“本王可不去。” 片刻后,那双金眸上下一扫,定在他肩窝的半截断箭上,好笑,“还不赶紧叫军医,杵在这里傻站着作甚?” 单于小宛拧眉,“那凤七可还说了,叫我捎句话给您。” “什么话?” “什么……叫什么来着,让您不打灯笼出门。” 赫连钺眯眼,分明困惑:“?” 单于小宛往后扫——后头杵着的俩大头兵叽里咕噜地商量,竭力将话凑全一句,“他说您像老鼠,若是不打灯笼出门,要小心些。” “老鼠?” 赫连钺拧着眉毛,愣在原处,沉了好一会儿都没吭声。 单于小宛跟着哼了口气,嘟囔着“不知什么老鼠不老鼠的”便往外走,最后那句抱怨传进耳边…“若有胆量,便与我杀一杀。” 赫连钺怔了怔,忽然冷笑一声。 紧跟着,冷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喉腔里溢出来,显得幽邃——他眼底寒光一闪,抬手将掌心三枚金镖都精准射出去,噌的一声正中靶心。 赫连钺淡然拍拍手,“原来如此!” 手下挠头,并不明白,“什么?” 赫连钺挑眉,转过脸来下令,“今晚,随我前去会会他!我倒要看看,他如何个胆大之法。” 凤明淮横刀立马,原话说的是:楼兰王胆小如鼠,只敢照夜而行。若再有下次,不打灯笼出门,可就要小心有去无回了。 本意是说他只敢夜袭,乘人之危,可一句话叫他们传得七零八碎,到了楼兰营帐前,竟还带了几分“关切”。 幸好赫连钺没信,硬是连猜带蒙,听懂了。 是夜。 赫连钺再度带人夜袭大庆前营。 这次,本欲刺探军情,顺便捉两个活口回来,探探凤七这人的虚实。可惜,这一仗出师未捷。 赫连钺携兵才过峡谷道、就听猛地沸声乱浇;纵深之地遭遇伏击,简直无处可逃! “嘟嘟——” 号令一响,凤明淮便令人夹岸杀出,火箭伺候。 乱战中,兵马逃窜大半,赫连钺吃了大亏才逃出谷口;火焰怒然的亮光之中,还来不及喘息,便对上正面迎击的凤明淮。 赫连钺冷笑,与他拼杀。 昏暗中,刀戟贴着头皮擦过,赫连钺扣住他的肩膀,将人反摁在马背上,欺身压住,他咬牙溢出闷声,“这么拼命做什么?第一仗差点送命,第二仗叫我缴了面具,现在还敢亲自迎战——” 凤明淮冷讥,不屑道,“雕虫小技,你主子真是蠢死了。” 那个“主子”大约便是说“楼兰王”了。 赫连钺认下这话,俯身贴近他耳边,笑声沉闷粗粝,听起来不怀好意:“不是你邀请我来的吗?” “自然。”凤明淮反手挥戟,差点将他一条鞭子削去,幸好赫连钺躲得快! 两人登时拉开距离,凤明淮这才施施然将剩下半句说完,“这叫请君入瓮、再来瓮中捉鳖。” 什么鳖? 赫连钺听得不以为然。 他以为,凤明淮必定料不到自己今夜便有动作,没承想,凤明淮居然猜透自己不按套路出牌了。今夜大意,竟真成了“过街老鼠”! 但他不恼,提刀逼杀,“白日相逢杀我弟兄,还话里有话,不就是给我下圈套吗?甚好,既然你这么想见我,我自然奉陪。” “不是想见你,是想,杀你。”凤明淮长戟挑肩,欲要“投桃报李”,震腕拨开那狼首面具、看他真面目,却不料赫连钺极其警惕,转肩躲避,抬刀回劈,竟堪堪抵挡住了。 他退开半步,“彼此彼此。自上次一战交手,我便念念不忘至今,尤其是对你!” 凤明淮:“……” 那几个字眼过于热切,以至于他有瞬间的失神,怀疑自己听错了。 紧跟着,赫连钺疾奔而来,两人持续大战十几个回合,双双打下马来。 好一个天昏地暗、勾连缠绊!赫连钺擒住他左肩,狠砸欲要断他手臂,却不料凤明淮回肘猛击,抱肩提膝——“唔!” 赫连钺叫他锁颈抱住,动弹不开,撤身躲过、仍叫膝头撞得擦痛难忍。 他低沉声,“歹毒。” “哼。”凤明淮眼眸一暗,“你也非什么良善之辈!” “那也比你断子绝孙的杀招要强!”赫连钺欺身出拳,单手锁喉直袭,却在刹那间转而去扣他肩膀,斜踢在他腰间,“亏你良将名族,竟如此下作。” 凤明淮吃痛,竟不闪避,而是回手勾拳直袭他太阳穴,毫不留情,“没想到你也学会那套迂腐论调了!对付鼠辈,何须长戟。死在我手里,也算你三生有幸。” 赫连钺冷哼,“谁死还未必呢。” ——“修罗伽!” 赫连钺耳尖一动,敏锐捕捉到有人唤他,紧跟着混战中哨声响起,他当即闪身一躲、旋踢逼开凤明淮几步;拾刀跨上马背,“今日暂且饶你一命,待下次见面,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想跑?呵。” 凤明淮抽箭,翻身上马追去。 暗夜中利箭刺破苍穹,笔直朝其飞去。 “嗖”—— “嗖”—— 擦耳而过的利箭,带起一阵火辣的刺痛。 赫连钺抬手摸了下耳朵,果然见掌心血痕一片,他咬牙冷笑,狼狈越过密林小径,逃越而去。 凤明淮抬手示意,穷寇莫追。 打了个全胜,还捉了一个俘虏。大庆诸将士在星夜里昂首大笑,响声震天:“楼兰鼠辈!” …… 赫连钺气得快要冒烟。 待到回营,他背身站定帐中,压着怒火问,“为何唤我撤退?” 哈沙落肩颔首,有点摸不准他什么意思:“探营我为指挥,王为前锋,理当听令。” “那……” 不等他 说完,哈沙反问,“中计峡谷道,我等安然逃脱,已是万幸;既是不敌,为何不退?王你……”那话还没说完,哈沙忽然歪了下头,他震惊,“王,你耳朵流血了?” 赫连钺掀了面具,回身看他,“岂止!” 哈沙这才瞥见他的一根辫子叫人削散开来,登时瞳孔发颤:“啊,您的辫子!” 好像还有哪里不爽利似的,赫连钺“嘶”一声,缓慢走到案前,倚身坐在狼头椅上,“此人实在奸诡,智谋不可小觑,日后定要多加小心。传令下去,整备行军!” 副将闻讯而来,先有单于小宛关切问,“我王为何如此狼狈?难道您也中计了?” 赫连钺没好意思吭声。 他睨了人一眼,反问,“我叫你去做的事如何了?为何两月过去,他仍安然无恙待在军中?” 单于小宛道:“昨日我已再次去信,三日内必有答复。” “嗯。自那一战,我便念念不忘,对他尤甚。此人不杀,强掠中原之计不成。”赫连钺指头摩挲着桌案上搁的那张银白面具,缓缓开口道,“我决定,继续南徙。” “耿耿于怀。” 赫连钺思绪被打断,困惑抬眼:“什么?” 哈沙无辜道:“王,那是耿耿于怀。思来想去、搁在心里喜欢,那才叫‘念念不忘’。” 赫连钺:“……” 他眼皮一跳,噎得连气儿都不顺了。自己刚才跟凤明淮是这么说的吗? 单于小宛轻撞了撞哈沙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多嘴,自己则近前一步,给人台阶:“啊,那若是继续南徙,我王,您有什么计划呢?” 头顶猛地罩下一团阴影。 赫连钺望着那张笑脸,好气又好笑,分明下不来台:“让开,挡着本王的光了。” 单于小宛只好撇了下嘴,挪开脚步。 赫连钺跟着站起来,缓步引他们走至舆图前,绷着脸道,“至于吟沙山,有什么?” 单于小宛抢答:“有狼。” 哈沙“啧”了一声,忍笑,“什么有狼?有月牙城,商驿往来。若是扼住此处,必有千万好处,说不准,北跃关山,切断他们的后应大军,也不成问题。只是,我们想到,凤七未必想不到;这几次,他皆看穿我们的意图,还是小心为好。” 耶律钦顺势点住要塞,分析道,“不若我们分兵两处,您带精兵南徙吟沙,我带人镇守此处,震慑敌军,牵制其兵力。” 赫连钺颔首,“嗯,我正有此意。” 几人又细说了兵力、战马安排,南徙路线,决意于三日后出发,以战书牵制凤明淮。 待定论根本,赫连钺才舍得挥手放他们出去。单于小宛站在原处,默不作声地盯着赫连钺缓步朝里走,分明有点困惑。 他问,“为何王走路怪怪的?” 哈沙摇头,“不知。难道受了内伤?” 赫连钺薄怒的声音从里帐传出:“你们两个,出去。” 哈沙两手一摊,朝单于小宛坏笑,“瞧瞧,果真是念念不忘!你若好奇,不如追进去问问?” 单于小宛上当受骗多了,哪里信他,只鼻孔哼气,“我才不问。你怎么不去?” 他二人说笑着出门去了,唯剩赫连钺大敞衣襟:果不其然! 肩胸瘀青发紫,大腿一道血色脚印;除此之外,感觉火辣辣的还有那不可说的地方——他咬牙,摔袍冷哼,“凤明淮!” 三日后,战书送到大庆军营时,凤明淮早已启程。 他御马飞奔、带兵直袭吟沙,自有稳操胜券的轻狂意气——“哼。鼠辈,妄想夺我山河,痴人说梦!” 5. 卷柏 他二人倒像心意相通了一般。 皆是绊了主力在兴溟,余下擅长突击厮杀的骑兵随行,直逼-吟沙山。 周遭三十三城,以月牙城为中心。 赫连钺将后牙磨得嘎吱响,“妄想捷足先登,只怕会身首异处。” 凤明淮勒马冷笑,“若是学得不精,就莫要献丑,免得贻笑大方。此地乃我大庆三十载盘踞照拂之地,与你这楼兰之辈,有何相干?” 赫连钺冷笑,“三十载?三百年前,此地便已朝我楼兰称臣。不知何时何日,竟变作你大庆疆土了?区区三十载,弹指一挥间,一战可定胜负。‘阁下’莫不是忘了,当日差点死身?”狼首下的声音仍旧冷漠,“凤七,做棋子的,那么拼命作甚?” 凤明淮双眼一眯,冷锐扫过眼神来,却没说话。 赫连钺又笑,摸着马鬃冷眼看他,“这次,我没用错什么中原成语吧?” 凤明淮朗笑一声,镇定答道:“天底下,谁人不作几回棋子,焉有何惧?我凤明淮立身天地,岂怕这苟且杀身!” 赫连钺微微怔,这美人竟是个牡丹皮、沙棘骨。 可惜,他轻嗤,“不自量力!” 于这五千精锐旧部面前,凤明淮扬声道:“我看楼兰是忘了当日怎么疼的了!甄岳与你血仇,我乃其后人,难道要向你俯首称臣?” 赫连钺眼神一冷,“甄岳与我,不共戴天,后人亦是如此!纵你想要俯首称臣,我楼兰也未必肯答应——必要杀你才解气。” 身后五千骑兵冷寂如寒潭,刀马呼吸竟无半点声息,那两句话响在耳边,比任何人的污蔑都更叫他们清楚:甄岳之威、甄岳之烈血如何抛洒在这片黄沙之上的;更明白,那位作为“棋子”的七殿下,如何艰难的带他们守住了胜利! 震彻天地的响声,“杀!” 赫连钺有刹那失神。他猛然明白,那颓废如散沙的大庆兵士是如何在短短三月之间凝聚起来、恢复这等雄壮心胸的了。 旋即,他心中一沉,为刚才那话,嗤嗤地笑起来,“好你个凤七,拿我开涮!” 越烈的恨,越多的证了甄岳的清白。 赫连钺不是不知甄岳死于什么罪名,他清楚得很:有一项,叫作勾结他国,说的就是楼兰。当时,他便拿着那封情报笑,[若是甄岳与我们勾结,那倒好了,天下权柄岂不如探囊?] 此刻,听他识破,凤明淮也嗤嗤笑起来,“蠢货。” 为了不惊扰城中百姓,争夺战驻扎在吟沙山两岸,神女湾西侧,距城中约五十里。 若是惊了商贾、少了这块肥沃之城,如此广袤无垠之地,盐食用物缺乏,将会更加举步维艰,这二人谁也不傻。若要争,争的便是谁的刀利,谁的兵猛。 ——两军对峙,不足百米。 夜里火光相照,白日短兵相接。跋山涉水而来,人马疲劳、彼此都警惕对方动作,暗地里趁着空子缓歇,僵持在原处,谁也挪动不了半分。 赫连钺想要破路穿山而去月牙城,凤明淮便命人把守密林,将他后路封死;尽管身后便是浩荡繁华的三十三城,但凤明淮只有五千精兵,若想自己全吞下,就势必要将对面打服——赫连钺又岂能甘心? 楼兰咬住不放,一万双眼睛盯紧他,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便提刀御马奔袭而来。肥肉在嘴边却吃不下去,两边都着急上火。 草野无藏身之地,只有一览无余的“敌军”,再拖下去,粮草都是问题。 凤明淮心计暗动,持长戟出马,勒绳在前营阵前,“叫你们主将前来答话。” 对面叽里咕噜一阵,去请那位——赫连钺御马迎来,瞧见凤七冷脸,竟先笑起来,“如何,可要单挑?” 若在寻常,凤明淮单挑杀他,正称心意,可如今旧伤加身,打平都已经吃力;他可不打算冒这个险,“就怕削了你的脑袋,也不作数。怎么,你带了楼兰王拱手赠城的密约来?” 赫连钺御马轻驱,缓慢逼近他,“你怎知你一定会赢?前些日子,是我手下留情。” “呵,呵呵。” 赫连钺:“……” 他勒马贴近,用一双锐利的金眸盯住他,“你笑什么?” “笑你——”凤明淮猛地提戟,做了个假动作;赫连钺闪避朝右,另一只手便利刃出鞘,猛地抵在人脖颈处,“笑你太自以为是,我现在就可以割断你的脖子。修罗伽,你真以为,我杀不了你?” 赫连钺双眸一眯。 不为别的,是被人叫乳名的感觉,有那么点儿别扭。 他冷笑,喉结轻滚了一下,贴着刀刃的青筋跳动着,“修罗伽也是你叫的?” 凤明淮哼笑,“不然,鼠辈?” “……”倒还不如乳名亲切了。 赫连钺缓缓抬手,将利刃拨开,脖颈已经一线红痕,但他丝毫不介意,“若果真想杀,也不必提醒我。说吧,你想做什么——” 凤明淮收刀入鞘,“眼下战况不必我说,这样僵持下去,对双方都没什么好处。不如,你将月牙城并周遭两城让给我,其余三十城归你。如何?” 赫连钺扫视他的脸,忽然发现他眉尖长着一颗暗红色的小痣,漂亮张扬的掩着。若非凑近细看,怕是不能发觉。 就这么一粒红,雕琢在眉尖,那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便添了一抹艳色。 眼见他盯着自己看、眼神晦暗不明,凤明淮警惕道,“看我做甚?这么便宜的买卖,你若不做……” “这么便宜的买卖,我吃不消。”赫连钺回过神来,反问,“你若觉得划算,不如,月牙城给我,其余三十二城,都归你,如何?” 他缓缓骑着马,绕了一圈在凤明淮右侧,又说,“我可是比你大方,凤七,这么好的条件,你比我更需要。若是大庆皇帝知道你初战便夺了三十二城,说不定,还会给你……” 他笑意嘲讽,补全最后两个字,“重赏。” 凤明淮确实比他更需要军功,但眼下,却不急在这一时,“这大庆的江山是我凤家的,纵没有重赏,我焉能推辞?不过你就不一样了。作一条狗,修罗伽,不知你主子赏你什么?”他缓缓俯身贴近人,展颜露出个少年气的笑容,“一块肉骨头?” 那一笑实在明媚动人,可惜转瞬便消失了。 大漠荒芜而赤烈的风沙侵蚀肉骨,喂不出这样玉润的美人,这片贫瘠的土地,多的是高而壮丽的柏木,却无富丽娇艳的花枝。 赫连钺眸底亮光一闪,怔了片刻,下意识重复了一句,“肉骨头?” 凤明淮嗤笑,“不敢以真面目、真姓名示人之辈,有何颜面嘲笑我?” 赫连钺反唇相讥,好笑,“若不是被人缴了面具,只怕你如今也不会以真面目示人吧?”他还沉浸在方才那一笑里,戏谑道,“若非如此,我又何以有幸,得见美人一笑呢。” 凤明淮冷笑,长戟横扫抵在他肩头,“放肆。” “……” 赫连钺懒得理,也不知“美人”二字到底如何得罪他了。他斜过脸去,看了一眼肩头上的戟刃,“那便是,买卖做不成了?” “想得美。” 长戟猛地出招,赫连钺迎战,抬刀挡开。 此番,两人皆不恋战,只交战几个回合,便各自御马回营。 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 他二人正各自盘算杀招并如何退敌之际,几场小规模交手之后,天降暴雨。这个时节,还算正常,只不知为何,今年的雨水格外的多,连草野都长得比往年茂壮。 暴雨之后,湿地泥泞,草滩暗藏泥渊,走马过人皆难。 双方短暂驻扎苦守,比得除了定力和兵力,还有物资粮草。 可惜,大庆到底比他们少些经验。 赫连钺一想到凤明淮吃瘪的情形就忍不住心里暗爽。 他命人宰牛杀羊,撑帐现烤。炙烤的香气顺着飘荡到对面,大庆士兵手里的馍馍顿时不香了,嘴巴淡出鸟来——连肉汤都寡味! 士兵暗自不满,“出来打仗,他们怎么吃这么好?” 凤明淮分明知道这是对方诡计,但事关军心、不得不谨慎。他掀帐出门,镇定道,“都等着,叫你们吃上肉!”在一众欢呼叫好声中,凤明淮道:“来人,把我们的美酒搬出来。” 茂密不绝的细雨里,赫连钺稳坐长椅,狠拔下一块羊腿来,抵到鼻尖下嗅闻,“嗯,还算可口。” 凤明淮抬手唤人扎帐、与他雨中相对,虽无牛羊炙烤,却有精致热菜。 他唤人搬抬美酒,畅快灌了几口,烈酒入口,眉眼含笑,“ 哎呀,这传闻中上好的菩提金酿,也不过如此嘛——” 好浮夸的演技! 赫连钺好笑抬眼,重新压低面具,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 两人隔雨相对,目光交错,嘴角的笑一个比一个深浓。 “凤七,你这是什么意思?” “怕你一个人寂寞,我来与你吃酒,如何?” “吃酒?”赫连钺气笑了,“吃酒岂有一个人吃的道理?” 身后那快两米的人悄不作声地戳了下他的肩头。赫连钺回眼,瞧见单于小宛巴巴地垂眼望着自己,分明馋得很,“……” 他哼笑,“去吃肉!” 单于小宛哪里肯?俯身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两句,复又望过来。 赫连钺无奈,摆摆手,叫人等着。 他转过眼珠去,盯着凤明淮因仰头喝酒而坠淌在脖颈的酒光,缓缓开口,“素闻此酒难得,不知滋味如何?” 凤明淮喝罢那口,抬手蹭了蹭下巴,“还行吧。” 水光馥郁的开在唇肉上,带着一点烈红,那唇微微滚来一朵笑,轻飘飘的落在赫连钺眼底,而后是柔和的声音,“修罗伽,可要尝尝?” 赫连钺狐疑看他,“你能有这么好心?” 单于小宛实在按捺不住,又悄不作声地戳了下他的肩头。 赫连钺:“……” 他改口,“若是凤七殿下肯舍爱,自然是好。” 瞧瞧,吃人嘴软,连说话也客气许多。 凤明淮毫不介意,将自己手中的酒囊抛给他,“别说我小气,此酒珍贵,纵是我,也舍不得多喝呢。” 赫连钺抬手接住,就着他喝过的酒囊畅饮一口。烈酒入喉,滑润清爽,虽烧灼如焰,却有回甘,清香缓慢释放,层次鲜明,果真是好酒。 “嘶——哈!名不虚传。” 赫连钺抬眼看他,还好奇着,不知这样瘦削的身板,如何能饮这等烈酒,竟比他寻常喝的还要烈! 单于小宛接过剩下的,“咕咚”两口就灌没了。 果真好酒!不等对面开口,他就扬声问道,“凤七殿下,就只有这些吗?” 凤明淮“嗯哼”笑道,“就是有,又为何要给你们?” 单于小宛登时不吭声了。 赫连钺斜睨他,低声嘲笑,“你不是说,再见要杀他吗?”他偏了下头,示意:“快去吧。” 单于小宛提着那个空酒囊、委屈摇头;忽然,他灵机一动,又道,“修罗伽,不如咱们拿牛羊跟他换?” 赫连钺心知肚明,人家就等你这句话呢! 不过这酒着实好味……还有凤七陪喝,似乎买卖很值。 待讲明条件,凤明淮这才半推半就地答应,“若不是看你们诚心,我自是舍不得的!这些酒,只怕你们那点牛羊肉都不够换的。” 赫连钺抛给他一只羊腿,又道:“凤七殿下,过犹不及。再演下去,身后的口水就要流进神女湾了。” 凤明淮哼笑,没吭声。 赫连钺盯着他看,见他迟迟不动作,又问,“为何不吃?” 凤明淮:“……” 赫连钺怔住,反应过来了,“你是怕我给你下毒?” 凤明淮坦诚道:“谨慎些总没有错的。” 赫连钺简直快气笑了,他点着头,扬声嘱咐道,“行,行!——来人,给他们送活的!” 说罢,他回过脸来,又朝凤明淮讥笑出声,“活的总没办法下毒了吧?真不知殿下胆子这么小,还出来打仗做什么?回去嫁人得了。” 楼兰之地,没有娶,只有嫁,男女皆是一样的。 故而,这话实在没有羞辱的意思,奈何听在凤明淮耳朵里,却不一样了。他竖眉,冷眼看他,“出门打仗还拖家带口,我看你才是,回家找个羊倌嫁了去吧。” 赫连钺:“……” 这话骂得太巧妙,他一时都不知该捡哪句听。 比起后一句,似乎将带牛羊做粮草比作“拖家带口”,他更该生气,“若不拖家带口,哪有你吃的份儿?” “怎么样,我这条狗?有了肉骨头还肯分给你,凤七殿下高贵,不照样得吃吗?” 听见他“借机回嘴”,凤明淮“扑哧”笑出声,“那我倒该谢谢你。” 6. 椒目 “谢谢就不必了。” 细雨如珠,噼里啪啦地砸在尖顶帐上,周遭滑下来的雨丝坠成珠帘,将对面那优雅的身影衬得绰约。 赫连钺跟上后半句,“吃人嘴软,凤七殿下识相,往后就该少说些难听话。至于什么鼠辈、鳖,狗,没一个字儿是我爱听的。” 凤明淮饮酒,淡然发问,“那你喜欢听什么?美人?” 赫连钺猛灌几口烈酒,低笑起来,却没答他;身旁一只幼狼蹭到腿边儿,便叫他掠起来搁在怀里抱住,先是掀开厚唇瞧它獠牙,复又逗弄着,趁它呜呜轻嚎时、往其嘴里填了两块肥肉。 赫连钺指桑骂槐,“好乖乖,快些长。往后……专吃那些个说话难听的美人。” 狼崽子乱舔他掌心,呜呜两声算作回应。 凤明淮嗤笑,掀起眼帘来看他一眼,不吭声。 他坐在这里安静吃酒,身后将士得了牛羊,正馋得流口水、喧闹调笑呢。长久而寂静的雨幕将整片草野拉得荒芜而空旷,被赤红披风蘸了亮色的一方桌案,却格外的幽沉寂寞。 赫连钺玩够了、搁下狼崽儿,兵仆便顺势送来清水洗手,气派不可谓不足。 他拖着腔调,“凤七。” 两个字后头又没动静了。凤明淮遂耐心等了片刻,“说。” “你迎战楼兰,可是为你舅舅报仇来的?” 凤明淮低眼,盯着酒杯荡起的涟漪,不知想到什么,勾了勾唇,“不全是。” “你舅舅可不是我们楼兰杀的。”赫连钺撂下湿帕,抬了抬手,忽然唤人将雨帐往前挪行十来步。 两人离得更近了,便不必扬声说话;他语气松下来,被面具压得更加低沉神秘,“你若复仇,怕是选错了人。” 凤明淮不上当,“哦?” 赫连钺哼笑,“我想,凤七殿下也不是傻子。若是扬名沙场,怕是要换来与甄岳一样的罪名。那罪,非是勾结楼兰,而是……功高震主。” 凤明淮为自己斟酒,缓缓笑,“所以?” “所以,何必与我作对。” “修罗伽。”凤明淮抬眼盯住他,眼底滚起一点深邃的波澜—— “嗯?” “吃酒就吃酒,你话怎么这么多。” 赫连钺:“……” 单于小宛隔着不远,听见这话,登时笑出声来,“哈哈,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呢!” 赫连钺淡定轻咳了一声,“干吃酒岂不无聊?既如此,你我不谈旧事,说说眼前如何?” “眼前?” “你怎么知道,那晚我会偷袭,还是走最危险的峡谷道?又怎么想到我要拿月牙城?” 凤明淮眼皮儿都不抬,“猜的。” 赫连钺笃定开口,“你研究过我的战术。” “修罗伽,不要给自己脸上贴金。无名之辈,研究你做什么?”凤明淮终于投过眼神去,含着点戏谑意味,“我研究的是,楼兰王,赫连。”赫连乃是楼兰王族,至于名号几何,却无人知晓了。 “哦,”这回轮到赫连钺笑了,低哑的嗓音不可察地柔和下去,“那你研究他,研究出什么来了?” “区区鼠辈,不足为惧。” 赫连钺微抬面具,提杯一饮而尽,又哼笑,“凤七殿下好狂妄的口气。既是不足为惧,为何败了三年?” “赫连的战术确实可圈可点,这一点,我不否认。他布局在胸,战术灵活,再加上你们有勇猛的先锋军、破敌前阵再用大军压后,彼此配合协作,可谓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此计屡战屡胜、几乎毫无破绽,确实算得上高明,”凤明淮话锋一转,“可惜,却有一样漏洞。” 赫连钺眯眼看他,追问,“哪一样?” “……”凤明淮警惕,轻笑,“我为何要告诉你?修罗伽,今日这肉骨头,可换不来你讨好主子的秘籍。” ——说了不骂人的。 赫连钺俯身,手臂压在膝头,难得诚心向他请教,“既是战术,开诚布公又有何妨。凤七殿下,何不说来听听?” 凤明淮直白:“跟你说不着。” 赫连钺磨着牙,加码:“三十头羊,如何?” “不够塞牙缝的。”凤明淮摇头,晃了晃手里的酒壶,“还不如我的金酿足饮畅快!” “五十头。”赫连钺警告他,“凤七,你不要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 “狮子不大开口,还要如何?” 赫连钺无语笑出声,“再加五头牛。” “十头。” 赫连钺打了个响指,“成交!” 凤明淮便睨着他,“先交货,如若不然,听到耳朵里去,再讨可就难了。”他在赫连钺审视的眼神中,淡然颔首笑道,“兵不厌诈,不得不防。修罗伽,你在我这里,半点信誉都无。” 待清点盘算清牛羊,凤明淮才肯开口细说。 他历数赫连钺的数次战争,对其战术、套路和招数几乎了如指掌,若不是亲耳所闻,赫连钺自己都不敢相信:能将他摸得这样透的人,竟是势同水火的敌方小将。再者,对方这样年轻,怕是刚上战场…… 想到这儿,他心里生出几分警觉来,“你今年多大?” 凤明淮的话顿在原处,“关你何事?” “好奇。” “放心,比你年轻,定能比你多活几年。” 赫连钺叫人呛了一句,嗤笑道,“那可未必。只怕当日的伤,不轻快吧?” 凤明淮听出话里试探来,冷笑,“不用提醒我,忘不了。待杀你时,我会记得剥皮剔骨,以报当日之仇。” “呵,哈哈。剥皮拆骨有何惧之?若你有那个本事杀得了我,”赫连钺捻掉指尖的一粒椒碎,慵懒答道,“悉听尊便。不过,凤七,你可真够小心眼的。” …… 酒过几巡,雨声渐密,两人隔着小案对坐,长论战术兵法,气氛显得松快几分…… 赫连钺不知何时挪了挪身子,片刻后,他站起来、缓步朝凤明淮走近……那双金眸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那我倒想问问,若是由你来指挥那一仗,要用什么——” “噌”—— 话没说完,凤明淮拔戟飞出,戟杆震颤出悠扬响声。 赫连钺反应迅速,抽身后退半步——! 长戟斜插进他脚边不足一寸的泥地里,震得雨水四溅。 始作俑者眼皮都没抬,语气平静:“脚,过线了。” 赫连钺拿锐利金眸扫视他,凝噎:“好你个凤七!” 凤明淮唇边噙着笑意,眼中锋芒甚浓,“吟沙之地,苦守至今,大庆自当寸土不让。修罗伽,管好自己的腿,若敢再近半步,下回,可就是……”他抬手点了点心口,“这儿了。” 赫连钺挑眉,忽然抬手拔戟,回撤身倚回长椅,“是, 凤七殿下之威,不敢不认。只不过,现在过线的……是你的长戟。”面具下那阵低沉的笑声滚起来,赫连钺拿指尖摩挲着那道长戟上细密的划痕和摩挲,感慨道,“这些,说不定还有我的功劳。” 凤明淮气定神闲,“不用心急,会还给你的。” 赫连钺轻嗤,带了几分无赖的意思,“那也得先取回兵器,不是吗?凤七,眼下轮到你求我了。” 凤明淮微微笑,扬声朝身后问道,“弟兄们,那牛羊烤好了吗?” “牛羊?”赫连钺神色悠然,“准备拿我们吃腻的东西贿赂人?凤七殿下不是在说笑吧?” 待那盘惊喜炙烤的牛羊送上案前,飘扬的香味确实更分明,赫连钺微微眯起眼睛来,正欲开口,便被凤明淮打断了。那位扬声唤道,“单于将军——单于小碗!” 单于小宛阔步走近,震得雨水都显激烈,他杵在那儿,扬着下巴,“凤七,作甚?” 才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儿,吃足酒,殿下二字就丢了。 凤明淮不恼,含笑看他,“吃好酒,岂能没好菜?小碗将军不如尝尝我们中原的手艺?” 单于小宛将信将疑走近,又杵在刚才长戟扎透的泥坑前不动了,“劳烦、劳烦七殿下送过来。” 那盘牛肉烤得真香,细盐揉过,椒香细嫩,牙齿扎下去,肉汁裹着唇齿往外涌,滋味十足! 单于小宛瞪大眼,“唔,好吃!”他不敢置信,为何同样的牛羊肉到了人家手里,竟成了这般滋味,比他自小吃过的任何一顿都香。 赫连钺睨他,“大惊小怪。” “修罗伽,你尝尝?” 赫连钺吃了一块:“……” 压在面具下的脸色闪了闪,确实不错——好在凤明淮瞧不见。 那位淡然笑起来,“小碗将军呐,将我长戟送回,我便送你半头烤好的牛羊与你解馋,可好?” 单于小宛:“凤七殿下说得果真?” “自然。” 赫连钺盯着人,眉毛跳起来,他还想说点什么,可单于小宛朝他呵呵一笑,俊脸浮起一抹羞涩,“修罗伽,你这样大度,不会介意的对吧?”说罢,他抽戟投出,噌的一声,长戟安然扎在凤明淮身侧。 凤明淮挑眉,语气里带了点看好戏的意思,“修罗伽,你呢?要不要吃?”他轻笑起来,“若你求求我,说不准,我会大发善心,也分你一点儿。” 赫连钺轻哼:“借花献佛,拿我的东西做人情,凤七,你可真够卑鄙的。” “修罗伽。”凤明淮唤他名字时,语调很轻柔,甚至带了点少年气的调侃。 片刻后,他捋着长戟,细细看了一晌,故又搁下、回过脸来,后头那些话,却叫人后脊背发凉了——“你若喜欢这样的风味,又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求我。那念在你我今日共饮的份儿上,等我为你剥皮抽筋时,自也会多撒些细盐的……”他露出一个明媚笑容,“如何?” 赫连钺捏着酒杯,薄怒道:“凤七!” 凤明淮轻笑,而后站起身来,提戟离开。 挺拔而张扬的背影蒙在细雨里,带着意气风发的豪情,似乎,一转身便是长戟刺破天穹——那笑声越发的脆而朗,肆意地飘散在耳边,“修罗伽,擦好你的刀。三日后,你我一战定胜负!” 赫连钺跟着低低笑起来,“好,凤七,我等着。” 等着,亲手杀了你。 7. 怀香 吟沙战于野。 湿泥陷着马蹄,打起仗来两方都不赚便宜。 赫连钺养足了精神,与人缠斗半分不敢放松,凤明淮出招仍旧凌厉,杀意分明,但近身战接连几招都带出破绽来,手臂挨了赫连钺一刀,登时划破血痕、长长的滚。 凤明淮持戟站定,攥紧的手指泛着冷白,眉眼低低沉下去,带着蓄势待发的锐利。 赫连钺微微后退撤身,金眸紧紧盯住他的动作——纵然受伤也不可小觑,这人比他手底下喂的饿狼崽子还要拼,只恨不得下一秒便扑上来,将他的血肉撕碎吞下肚里。 不知哪来的恨,将整个人都浇铸得发烫。 就连他的脊柱,也像一道长戟,笔直地挺着,等待插进谁的心口。 “看来……旧伤还未痊愈。”赫连钺微微勾唇,“凤七,明年今日,我会来此与你洒酒祭拜的。” “不必自作多情。” 凤明淮抬手,蹭了下嘴角的血痕,猛地持戟出击。 赫连钺定神迎上,一阵刀光剑影凌乱,晃得人眼花。“嘭”的一声,长戟脱手,那带伤的手臂被人紧锁在身后。 赫连钺一手反剪擒住,一手掐住他脖颈,将凤明淮整个的锁在怀里——此刻,他只消再用力三分,就能扭断凤明淮的脖子。 持续的厮缠打斗让双方都力竭,粗重的喘息隔着甲衣滚在一起。 凤明淮凝住不动,后背紧紧贴着赫连钺震颤的胸膛,他侧转过脸颊来,喘息不匀地冷笑,“修罗伽,不是想杀我吗?” 赫连钺辖住他,微微低下脸来:馥郁幽香一朵一朵的开,萦绕在鼻息间;他沉沉的呼吸,那幽香便肆意的涌——不似寻常香料,比龙涎的高贵要冷,比檀香的幽沉要轻,还混着些皮肤自然而然的清甜。 仅仅是片刻的失神,赫连钺喉间那句“自然要杀”还没挤出来。 猛地一个后踢!回肘,扫肩连贯杀招,凤明淮心狠如铁,一气呵成——猛然一个旋踢之后,他抽戟刺出个回马枪,戟尖震颤着抵在人心口。 “修罗伽,你输了。” 赫连钺嗓子艰涩。 他低笑起来,抬手作“投降”状,口吻似无所谓——“我说凤七殿下,我刚才可是饶了你一命。不必恩将仇报吧?” 凤明淮长戟抵住他,压得更重些,“修罗伽,那是你自找的。我可没求你——” “就算杀了我又能如何?想必战书,你也收到了。你们大庆主力军还能撑持多久?若是不回救,只怕后患无穷。”赫连钺歪了下头,“杀我于战事无益。不如,我做个人情与你,咱们谈判讲和可好?” 凤明淮冷眼看他,“我说了,我要月牙城。” 赫连钺嗤笑,“?杀了我,身后还有万数大军,你以为他们能同意吗?照着你对那位‘楼兰王’的了解,凤七殿下觉得,他又会如何?” 凤明淮沉思,自知赫连钺说得有理。片刻后,他谨慎发问,“那你想要如何?” “不如咱们握手言和,做个君子约定。这吟沙山月牙三十三城,谁也不动。”赫连钺缓声道:“照旧如常,既不归你,也不归我。城内不起刀兵,日后只谈贸易来往。谁来了,都一样地开门做生意。如此一来,你既不必担心我断你后应,我也不必担心你扼楼兰咽喉。如何?” “你说话——” “我有楼兰王的密信。”赫连钺似乎猜到他想说什么,“既开了口就肯定作数。若是不守信,难道你会善罢甘休吗?” 凤明淮微微一笑,戟尖用力,破甲扎出血痕来,“那我何不杀了你,再谈?” 赫连钺:“……” 那双金眸盯着人看,似乎要在他脸上找出什么来,可惜凤明淮神色危险,眉眼半分不动。故而,那声音带了点好笑:“那你就杀吧?到时一来一回,楼兰王再派人来与你谈判,怕是大庆主营,危矣。” 凤明淮沉默一霎,猛地抽戟,那声“哼”从喉间溢出来,带了点难以察觉的得意。 “那就饶你一命。我可不想欠你的,咱们扯平了。” 赫连钺扶着心口,冷冷笑,“你也……” 凤明淮斜睨他,挑眉问道:“修罗伽,你砍我一刀,我还你一戟,不算过分吧?” 赫连钺:“……” 他就没见过这么“睚眦必报”的人。 那句话带着讥讽,“心胸狭隘。” 凤明淮从容回嘴,“彼此彼此——来日再见,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赫连钺不以为意,“我看,凤七殿下还是先养好伤,再来斗嘴吧。”他上下扫视凤明淮,言犹未尽,“涂脂抹粉,哼。” “……”凤明淮拧眉,“此话何意?” 赫连钺见他冷着脸,反倒添了兴致,他缓缓捋着长刀入鞘,嘴角带起一点弧度,“我是说,凤七殿下气度过人,不知平日里涂什么香料?” 凤明淮用一种困惑的眼神扫他,似乎在猜测那话背后有什么目的,“修罗伽,我们中原将士从不用什么香料,不似你们蛮野之辈,满身的狐兽浓香,还要遮掩。” 赫连钺感觉那话比长戟还尖锐,扎得心口狠痛。 他气结,“凤七!你——” 凤明淮淡定微笑,回身就走,“三个时辰内,和谈手书送来,否则,继续开战。” …… 赫连钺站在帐中,冷着脸盯住单于小宛,“你过来。” 单于小宛挪动半步,手持双锤憨站着看他,“修罗伽,你输给凤七,也不必拿我解气——我可是……” 赫连钺绷着脸问他,“我身上可有什么味道?” 单于小宛困惑,但还是老实凑上去,嗅了两下。他无辜,“没什么味道啊?” 赫连钺抬眼扫过去,那一排兵仆也神色无辜,“从不曾闻见什么。” 两日后,双方交换手书、同时撤兵。 浩荡奔驰的兵马在吟沙山野留下无数蹄痕,然而繁华热闹的三十三城却仍旧与世无争。 凤明淮回营整顿兵马,调转兵马驻守之地,又问萧辽,“此次抽调,你意下如何?” 萧辽道,“楼兰此番战术变化,似是老将耶律钦的手笔,不知楼兰王背后何意?我猜测他们按兵不动,或许是有大动作。只等斥候多探些消息出来,到时定夺。” 凤明淮也正有此意,“今晚,趁他们整顿疲沓之际,我想亲自带人去探营,挖点东西出来。” 萧辽忙出声阻止,“殿下有伤,又是长途跋涉,实在辛劳,不可贸然行动。若您实在不放心,不如让末将前去?” “寻常探查,只怕摸不出什么东西来。”凤明淮沉声开解,“我打算破营去探赫连。” “殿下不可。若有闪失,末将可担待不起啊。” 凤明淮拍了下他的肩膀,口吻再亲和不过,“萧兄不必担心,我有分寸。”他摸着沙盘上的一粒小旗,神色沉下去不知在想什么,很快,便转过脸来,“你苦守此地,半寸未丢,已是大功;旁的,也该叫我出份力了。” 萧辽笑了,“殿下这话折煞我!守营乃是末将的本分——我与楼兰有不共戴天之血仇,哪怕将性命搭上,必也不会退缩半步。当日受命常、赵、惠三位将军,一味抵挡退却,实在窝囊。如今跟着殿下,能打个痛快,不知舒了多少气呢!” “如今朝中局势复杂,”凤明淮将话头停住了…… “末将明白。”萧辽含笑,“不过,殿下不必担忧。所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咱们有何可怕的?只要朝中粮草喂足,我们必打过天外天去。” 天外天,黄沙淹没之地,荒无人烟。 那是楼兰天然的一道屏障——凤明淮失笑,调侃道,“天外天先不去,拿下呼勒三百里就好。” 萧辽跟着笑,拱手道,“是!” 子时。 一队人马奔袭楼兰营中,强壮如厚山的士兵持火把、牵着瘦狼巡查,长嗥声被寂静夜空拉长,格外的渗人。营帐外的影绰摇晃着,随着火把忽左忽右—— 凤明淮打了个手势。 几人闪身避开,潜到小兵身后,登时湿帕捂鼻、手起刀落。他们拆了几套戎袍换上,方才蹑手蹑脚往里行进;待穿踏反过篱栏、眼神一交错,便各自散开目标去了。 凤明淮朝中心的几顶主营帐而去。 楼兰营帐伫立,皆为雕金纹尖锥顶大营,各有特色,除忍冬花纹,还篆刻有狼、鹰、鹿、金乌等动物纹,凤明淮隐约有些印象,似是各部族的图腾。 楼兰三百城,共分二十九部,上五部为赫连、宗政、耶律、单于和呼延,又有中二十五部与末六部,协作 共生,其中赫连为王族。凤明淮贴身靠近营帐,抬眼顺着肩头往上扫,忽然怔住。 脑海中猛掠过一瞬灵光,稚嫩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响起,“哥哥,这个金乌送给你。” 金乌? 赤日金乌——那是赫连王族的图腾。 这人身形轻巧如一只狡黠猎豹,快步穿行在暗中,借着火把曝亮的火光,转了一圈才躲过视线;正中那顶王帐灯火通明,里头却静悄悄的,他趁交换把盏的动作间隙,闪身进去。 偌大营帐,竟是空空如也。 连沙盘前议事的舆图都分外干净——他正狐疑,忽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修罗伽,修罗伽你在哪儿?” 凤明淮猫腰躲下。暗中盯着那脚尖挪动——只见单于小宛苍蝇似的到处找了一圈,“王?怎么都不在?”凤明淮正疑惑,他为何在此处找修罗伽那怪物,又听这人呵呵笑着出去,“哦,我知道了!” 外头没翻出什么来,凤明淮便小心翼翼溜进内帐。 那是赫连钺的卧房。 只见桌案散落几块漂亮玉石与珠串、玉扳指,桌案上还搁着几盏精致的圆形胭脂盒。他困惑扫视,又弯腰去翻锦匣抽屉,直到翻出来两封收藏完好的信卷:…… 上头写着许多看不懂的异族文字,堪比鬼画符。 虽不知内文如何,可藏得这么深,想必是极重要之物。凤明淮谨慎藏进袖中,转身朝另一头去,房间陈设简单整洁,除了不菲珠玉之外,便剩下长弓、宝刀,再无别的装饰。 凤明淮谨慎压住呼吸,转身去翻卧榻。 玉枕之下,果然摸到一本册子。 他心中一喜,忙抽出来细看,却在视线触及那本战册上的文字时,猛地愣住了:曰“上战”。 那是他舅舅甄岳的遗笔,怎么会在他这里?凤明淮蹙起眉来,困惑翻阅,其中原文字一旁多添了圈画笔注,至于写的什么,却不认得了。他犹豫了片刻,将战册塞进怀里,小心溜出账去。 此行几乎一无收获,凤明淮哪里肯甘心? 他沿着主帐继续往后探,发现一顶极不起眼的小帐。上头并无图腾,却紧挨王帐,被其余几顶大帐包围在中心。凤明淮狐疑道,难不成那人睡在这样寒酸的地方? 哼。这楼兰王真是贪生怕死,狡猾谨慎。 这处并无什么人把守,周遭守卫松散。 凤明淮蹑手蹑脚溜近,掀帐探进视线去—— “……” 怪不得围在中间呢。竟是个……浴帐! 两眼扫定的片刻,视线再避已经来不及。 那人背身对他,上下赤裸,宽肩一路滑下流畅的肌肉线条,背筋隆起,收至窄腰,脊骨凹陷出一道性感的沟壑,两岸起伏的筋骨漂亮得像是绵延山脉。两臀…… 凤明淮没想看。 但还是全看完了…… 嗓子里那句“嗷”压成一个震颤的呼吸。谁承想这点细微动静也被对方听见了——那人猛地转身,带起一片水花! 迎着烛光跳跃,凤明淮看得格外清楚:他仅仅是站着,便极有压迫感;整个人的皮肤都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虎头肌鲜明如天然兽吞,膛肉丰盈如满月,左心那道自己拿戟扎透的伤、勒住白纱,简直……简直呼之欲出,烫在眼底。 几道才长好的粉色疤痕,位置熟悉,也大多是自己的功劳。 视线鬼使神差地往下…… 凤明淮这回,是不想看也得看了——雄鹰盘踞微垂,壮观之至。 “……” 那人才要掀开的金狼首面具重重压下,锐利眸光投过来,“?” 凤明淮血气上涌,闪身欲逃! 巡逻的士兵却听见动静,照火探来——他慌忙避在帐后,压抑着的紧张呼吸从肺里往上滚,变故袭来更叫他心跳如鼓擂。 “什么人?” 火光照亮一瞬,而后暗淡,“好像在那边…” 凤明淮极克制地呼出一口气,直至听着耳侧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敢动弹挪步。 猛地,黑影照下来。 凤明淮下意识反手去擒——光溜溜、湿滑的手臂、肩背…… “行了。”赫连钺赤身站在夜风里,将人反锁怀中,“还摸呢?” 那只手猛僵在人肩头。 8. 白降 凤明淮咬牙:“你……找死!松手。” 赫连钺力气极重,剪其双手摁紧。 凤明淮挣扎了两下,掌心湿滑地竟没下手的地儿,“放肆。” 面具底下挤出来几个低沉字眼儿,“偷看别人洗澡,到底是谁放肆?”说罢,也不听他废话,赫连钺单臂绞紧横在他颈间,几乎是裹着凤明淮,将人辖了两步,狠甩进营帐。 满帐皆是似有若无的浮香。 时机诡异,赫连钺冷哼,迅速扯下一旁的长袍披上,拿玉带系住,松垮两襟大敞。 凤明淮趁机退开距离、缓慢往后挪步,他后知后觉去扯面罩、欲要箍住半张脸。 赫连钺简直要被人气笑了,“凤七,现在遮脸是不是晚了些?” 凤明淮眯眼看他,手则往后腰去摸武器,“修罗伽,你想怎么样?” 那副警惕的样子看在赫连钺眼里,像极了弓腰亮起爪子的野猫。赫连钺哼笑,气派坐身下去,撑肘抵在椅间,投过视线来——眼底那颗小痣仍亮着,“我想怎样?在我沐浴之时闯进门来,该是我问你,想怎么样吧?” 见凤明淮抿唇不语,他似笑非笑,金眸被摇曳火光照得锐利,“前营的王帐灯火通明,你不去探,专意来偷看我洗澡。凤七殿下,你自己说,我该怎样呢?” 凤明淮一时血气怒涌,“分明是你赤身裸体——” “废话。洗澡不赤身裸体,难道穿着衣服洗?” “……” 凤明淮三分理亏,“那也是你自找的。” 赫连钺低声警告他,“凤七,这是在我的地盘上。” 凤明淮也没想到,自个儿臊了脸面、竟能说出这样强词夺理的话来:“修罗伽,我可没有什么兴趣看你洗澡,你既见人来,为何不避?” 赫连钺:“……” 微怔之后,是个困惑的“哈”,似轻笑,似无语到极致。 凤明淮强作淡然,“不过就是看……看了几眼身子,修罗伽,你又无什么贞洁清白,何至于脸皮这么薄,纠缠不休!” 闻言,赫连钺抬眼,他盯着人看了片刻,忽扯了扯衣襟,“贞洁清白?——呵呵,凤七殿下,如你所言,在我楼兰从无欲拒还迎的道理。既是客人上门……”他说着站起身来,作势松解玉带,缓缓朝他逼近,那脚步带着威胁意味,“我岂有躲起来的道理。方才烛光昏暗,你可看清楚了?不如,再走近些——” 话都没说完! 凤明淮便提膝扫腿砸来,“下流!” 赫连钺抬臂一挡,擒住他小腿,猛地近身一拉:贴身格挡袭击,衣襟被人攥紧,复又攀扯松开。凤明淮身子一歪,怀中战册登时露出一角。 赫连钺眼尖,劈手去夺:“凤七,闯我大营,私盗军机,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私盗?他赫连才是贼!”凤明淮不遑多让,劈拳护好,“此物乃我舅舅遗册,物归原主而已。” 两人“话不投机”,当即厮打起来。 如今持长枪亮招式,赫连钺未必能轻易擒他,可论及近身战,那身壮阔骨肉却不是白长的;再者,当日凤明淮元气大伤,死里逃生伤了根本,虽然渐愈养息好些,可到底不如原来。 帐内砸碎两道琉璃盏,撞得木桶滚地,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赫连钺擒他在怀,正欲开口—— 外头士兵持刀逼至门外,扬声喝道:“里面什么人?……” 慌乱之中,形势紧急。凤明淮顾不得其他,抬手出招,“啪”的一道利风打灭烛火,眼前骤然陷入黑暗。 疾声追问与脚步纷乱中,两人正暗自咬牙较劲、抱扯作一团。 呼吸滚得如狂风,在耳边清晰可闻。 “你……” “嘘——” 窸窣碎响过后,猛地一道冰冷抵在赫连钺脖颈上。凤明淮压低声音,缠斗之后的喘息忽重忽轻,“修罗伽,你若敢乱说,我现在就杀了你……” 赫连钺笑,低低地笑。 满帐湿痕香雾,他的下巴无意蹭过人耳尖,却丝毫不曾察觉。他双臂收紧,压根没打算放过那位,“凤七,求求我。我今日便饶你一命。” “求你?”那刀压得狠,细微的刺痛算作警告。凤明淮威胁意味浓重:“你在跟我谈条件?信不信我割了你的喉咙!” “你以为,杀了我便能逃出去吗?”赫连钺嗤嗤地笑,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完,外头猛然掀帘进来! 凤明淮紧张到呼吸停滞,激烈的心跳声炸开在胸怀,反震的耳鸣。 紧跟着,下一秒,赫连钺威厉的声音响起来,是一串全然听不懂的话,“谁来打扰本王沐浴?滚出去。” ——士兵连声说道:“是,是!请您恕罪”,然后退出去了。 帘帐坠落打出“啪”的一声重响,将凤明淮唤回神。 他猛然松了口气。 此刻,腰身被人单臂箍紧,脖颈也被大掌扣住;他则是一手反擒赫连钺手腕,一手抵着匕首不敢松懈,那姿势别扭得要命。 昏暗中,触觉和嗅觉都被无限的放大,香雾弥散的叫他喉咙发紧,甚至连自己后背所贴住的胸膛,都正随着心跳,激烈的起伏着——他后知后觉,脸面臊热,只觉格外难堪! 凤明淮压刀,狠狠挣扎了两下,“修罗伽,放开我。” 赫连钺轻“嘶”声吃痛,低笑被香雾浸湿了一般,“呵,恩将仇报,凤七,我可是又救了你一命。不说谢谢就算了……” 凤明淮回肘就是一拳! 他不恋战,摸黑往外逃——赫连钺疾步追出去,带起满营喧嚣。只不过,他追袭,却是朝着凤明淮逃走的反方向…… 大家提着刀剑,皆跟着他扑了个空。 “窝囊!竟叫他跑了。”哈沙提刀回身,带了几分不甘心的意思,却在抬眼看见那位的时候顿住声儿;那道视线上下打量,带着戏谑,“诶呀!我王,打仗呢,怎么放鹰?” “?” 赫连钺本就只披了外袍! 此刻,热汗、水痕染得布料透光;脖颈还滚着一道细细的血痕,胸前伤口又裂了开来,染红白纱;缠斗中被扯得衣襟大开,气血怒涌、奔逐之际,雄鹰似有醒来的意思——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一群人目光“唰”地投过去。 赫连钺迅速扯紧袍衣,溢出个阴沉冷哼,“以后,浴帐,加强防守!” 说罢,他回身就走了——单于小宛提着双锤笑道,“哈哈,他们是来偷看修罗伽洗澡的嘛!” 哈沙捣他一拳,跟着哈哈笑。 听着身后哄笑群嘲的赫连钺:…… 可恶,他就该杀了凤七的! 士兵举着火把,笑足了又说,“还是我们王料事如神!果然猜到他们才探营,只可惜,没捉到活的!” “无妨。反正王帐早已清干净,只等他来‘探’了。”单于小宛扭头朝哈沙道:“只是不知什么道理?咱们为何不埋伏好,干脆将人捉住杀了?” 哈沙笑,“王自有他的道理,有句话叫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单于小宛听得云里雾里,“和谁?”他朝前走着,细细思索,手中两锤蠢蠢欲动。片刻后,他顿住身,瞪大眼,吃惊道,“王要和凤七做朋友?” 哈沙叽里咕噜还他一串话,又道,“交朋友是王的事儿,我们只管杀;今晚打起精神来,谁知他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单于小宛听罢,放心大笑,“那就是了!” 营外三里,凤明淮翻过长坡,含指吹起嘹亮哨声——白马踏蹄奔来,几人在小岗碰头,迎着辽阔星夜而回。 怀里那封战册和书信暖得发烫。 因缠斗还揉出一点褶皱来,凤明淮分外谨慎,“萧兄,找个会吐火罗语的来,务必要信得过。” 萧辽见他神色凝重,便说,“我就略通,若实在信不过,先叫我读解一遍?再若不通 ,去找旁人也来得及。” 凤明淮看他,面露犹豫,“可当日谋逆叛国之事,也曾牵连萧家,若非萧将军战死无辜,只怕更要艰难。此信所说,事关什么,我还未知,故而不想……” “殿下唤我一声兄长,竟还要说这样的话?”萧辽平静看他,“我父与楼兰血战至死,仍遭奸佞污蔑清白。殿下难道要我明哲保身、置身事外吗?若萧某想要苟且偷生,如今也不必投身大营,追随殿下了!……” 凤明淮将战册递给他,“这叫什么话?我自然信你。” 萧辽接过细看,神色严肃、几乎是逐字逐句地读;因战册自右往左,往下写就;吐火罗文则左右平写,一行一行注释,他又不算很精,读起来颇为吃力。 片刻后,萧辽俯身坐下去,凤明淮则起身掌灯,拨着灯芯将亮光聚到眼前—— 见他好一会儿专注不语,凤明淮心绪紧张,“如何?” “这……”萧辽拧着眉,又认真翻读了几页,“照我来看,全是战册战法注释,并无什么猫腻。” 凤明淮听罢,将信将疑,“那会不会有什么隐秘写法?” “若是谶语隐喻,则更难懂些。他写的皆是寻常文字,且与圈点之处对应,照我看,应当只是在研习将军战法。” 两人沉默一会儿,凤明淮又摁住那两封信,推到他面前,“那这个呢?” 萧辽展开信读,神色骤然凝重。 “不好。” “什么不好?信上说什么?” “此信所说之事,关乎殿下。”萧辽抬眼,解释道,“信上说:已经暗中运作,调殿下回京,不知何故,仍未见您启程。还请楼兰王宽限些时日,将再做其他打算。” 他二人对视一眼,“照这么看,此信乃是我朝中人士写给楼兰的。我们之中,有内奸。” 凤明淮沉了一霎,在他担忧的神色中,反倒露出个轻松的笑,调侃道,“我们之中,内奸难道还少吗?” 萧辽尴尬一笑。 “萧兄不必担忧。此信只是个引子,咱们不要轻举妄动,只将计就计,说不定能揪出幕后黑手。” “就怕……”萧辽长叹了口气,却不曾说下去了:就怕幕后黑手,非是他们能撼动的。 凤明淮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含笑拍了拍萧辽肩膀,“你我丈夫报国,何苦作此长叹?兄不如再看看,另一封?兴许还有收获。” 萧辽颔首,拆信去读。 读了几句之后,先抬眼看他,又读几句,复又抬眼看他:“……” 凤明淮困惑,“怎么了?” “这里面,写的是一首楼兰的童谣。” “童谣?” “大意是说,有一只老鼠去主人家偷窃,侥幸逃过一命,只打断了腿,它还沾沾自喜,殊不知那只看门的狗早已知晓。”萧辽隐约猜到渊源,试探着开口,“是不是……” 凤明淮怔了怔:狗? 只一霎,他便反应过来了:定是那个修罗伽,早就猜到了自己要探营,这是设好的诡计圈套等他去钻!登时,被人羞辱的火气涌上来,“下次见他,我必……” “等等,殿下。后面还有两行小字。” 凤明淮眉眼薄红,“原话照实说来。” “原话说,甄岳还算是个可敬的对手,战册已读完,今日物归原主;至于那封信,就当作……本王送给凤七的见面礼。” “……” 天杀的! 这夜星子如锆,漫天的泼洒。 长风辽阔,在浩荡草野吹起一阵绿色的波浪。 鬓间是狂风呼啸,眼底是营火烈烈,心绪却百转千回、激昂不得平息——此刻,两人各自站在瞭望台上,似隔着无垠的时空对望。 ——贼子妄想,不斩楼兰,我凤明淮誓不回朝。 ——凤七,十八年前的血仇未报。楼兰势要大破中原,灭国屠城,到那时,你我还有一战。 9. 卫矛 因看过那两封信,明白了前因,第二道金旨直抵营前时,凤明淮便置若罔闻。 来人拖着长腔,皮笑肉不笑道,“圣上隆恩体恤,已宽允殿下推脱至今,恐怕不能再等。” 那位端坐凤椅,正含笑擦拭着手中长戟,他口吻谦和,“有劳谒者,不知此次所召者何故?” “自然是为殿下的安危考虑。陛下关切您的身子,不知可好些了?再者,您出战半年,才侥胜几场小仗,朝中忧急相关,皆是些闲言碎语,诸如殿下怯战之类的……啊,小的失言,陛下自是不信那些的。可殿下毕竟年轻……未必明白其中的道理。”那话说得格外刻薄,“当日,贵妃与将军之罪未曾牵连殿下,已是天恩,如今,殿下也该多体谅……” 凤明淮忽掀起眼皮儿,投过视线来,打断他,“敢问谒者,随行几人?” 谒者嘴角荡起个不屑的微笑,“车马随行共一十五人,护送殿下回转,自然是足够了。” 凤明淮笑着,双眸压低——“谒者怕是误会了。” “哦?” “本将怎么不见有人来此大营呢?” 谒者皱起眉来,分明困惑,“小的愚钝,不知殿下这话……” 话音未落,猛见长戟出击,如游龙怒袭! 只见寒光一闪,耳听的“噗嗤”一声、长戟破腔扎透胸心,登时鲜红飞溅,在凤明淮手背迸射出点点赤梅。 谒者破涌的喉咙滚出最后一点喘息,剩下的几个字才说完,“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凤明淮回手抽戟,缓步走至他跟前,垂低眼眸、滚出一丝轻笑,“意思就是,本将从未见过谒者,更未曾听闻什么圣旨。” 一十五人,只留了一个孱弱的青年。 凤明淮持戟问他,“一个人,可能御马回京?” 那青年不知所措,抬脸望着他,满脸糊着血红,连眼皮儿都睁不开了,他竭力克制着颤抖,问道,“殿下请吩咐。” “回京传话,就说路遇劫匪,人马钱粮一概不剩。” 那青年战战兢兢磕头,“是。” 片刻后,见他仍跪着不动,凤明淮便问,“饶你性命,为何还不走?” 青年实诚答话,“腿、腿……小的腿软。” 凤明淮轻笑一声,转身便欲往回走,那青年却跪在原处,猛地唤道,“殿下且慢!” 凤明淮定住脚步,背对着他。 那声音还颤着,“若我回京,必也死路一条。殿下可否给我一个效命的机会?我愿随您征战西北。” 凤明淮似在提醒他,“你若半路逃脱,我又岂能知晓?还不逃命去?” “殿下!” 凤明淮侧转脸,“征战西北,凭你?” “我……我会吐火罗文,还精通图绘!山河、人像,什么都能画,只看一眼……” 凤明淮转身过来,盯着人看:那青年在血泊尸堆里将瘦弱的身躯艰难挺直,似在祈盼他的回复。 “多大了?” “我叫崔相澜,今岁十八,京都崔氏是我远亲。得家里纳粟,捐了个前程,第、第一次出……出远门。” 崔氏?凤明淮神色一动,“起来吧。” 第二道圣旨发来,凤明淮不止不回京,反倒写信催起粮草来。 夹在那封无关痛痒的直呈之外,一封密信被送回当日那位仕官案前,上书:王延亲启。 萧辽见他果决如斯,不由震撼。但同时,心中也跟着添了担忧,“若是粮草后续补给不足,麻烦便大了。殿下难道不怕,他们……” “杀鸡焉用牛刀?”凤明淮笑,“若为我这区区一个皇子,耽搁三十万大军粮草,待楼兰长驱直入,只怕江山都难保了。他们只是想杀我,又不是想……同归于尽。” 萧辽心绪一动,这才明白凤明淮这步棋下得多妙。 当日恐怕也不只是为报仇这么简单,似乎,那位还想借楼兰与军权之利博弈,从皇帝与太子眼皮子底下逃出来,才有生路可循。他微微露出笑,“殿下机敏过人,是末将杞人忧天了。” “萧兄谨慎,实是替我谋划。”凤明淮道,“只不过,甄氏旧族犹未死绝,或可暗中助力。再有,粮草不可寄希望于他人——我不怕三十万粮草不足,只怕前营先锋叫人掐断喉咙。故而,我待有个盘算。”但他含住那主意不说,偏转过眼珠去打量人,“萧兄以为呢?” 萧辽沉思片刻,忽想起来一岔儿,“此地距月牙城不远,往来商队络绎不绝,是否有可用之处……” 凤明淮眼底透出笑意来,“我兄高见,正有此意。” 那日,崔相澜得了帐中第一个差事:给楼兰去信。待写罢,叫萧辽复又读过一遍,确认无疑才封装;凤明淮在案前研墨,欲要写亲书,萧辽则坐定在不远处,饮茶端坐,问道:“你既是好不容易捐来的前程,为何不做,偏要留在这里?” 崔相澜洗净,倒是个端庄的人物儿,他行礼时气度翩翩,一副文人相,“我虽羡慕前程,却无做官之志,只寄情于笔墨。可得了人情,寄人篱下,岂有推脱之理?故而那日子反倒越发不解意。” 萧辽笑道,“你也清高。” “算不得清高,只是,买来的官位能有几分真凭实学?一帮酒囊饭袋,平日里腌臜人罢了!”那话才说到这儿,萧辽忽然掀起眼皮儿往案前看,崔相澜立即明白过来,吓得跪倒:“是、是小的失言。” 凤明淮淡定在沉默里接话,“萧兄这样污蔑我,不免有失公允啊。” 萧辽笑起来,分明是钦佩,“殿下好明亮的心肠,某竟半点瞒不过去。”他颔首,示意崔相澜起身,“那便不要跪着了,营中除了军规铁律不可忤逆,别的倒是没那么些讲究。” 凤明淮笑,写罢亲书,搁下笔。 亲书并密信送出不久,楼兰王回复:定于三日后,月牙城相谈。 为了不惊扰城中百姓,五百飞骑仍安营在外。 凤明淮只携十几精兵入城。此行,崔相澜与栾四皆随行,前者是委以重任,要将这所过地势山河画作战舆,后者则是厚着脸皮儿说嘴馋、盼着出去热闹热闹。凤明淮当他二人出来放风,便点头允了。 吟沙山,月牙城。 山野壮美,草湾肥茂,御行三十里,便见商道阔平,往来如织。 驼队穿行而过,金铃脆响在耳边,商铺如云,隔窗便可见内里乾坤:满室奶脂酒香、笙歌远远飘扬。胡姬脚尖踮起,转起鲜丽长裙;薄如蝉翼的红纱摇曳,只露出明亮双眸…… 她们肆意地展露着瘦窄腰肢,活泼优美的舞姿、少见媚俗,多显青春靓丽。 “好!——再来。”欢呼声此起彼伏,抛荡起一圈圈涟漪。 尽管此地鱼龙混杂,但谈判的地方 选在这里,总比只身犯险去对方营中强些。再者,许多规矩,诸如战俘、商道通行规则、管理银税等事,总要见面才能说个清楚;除此之外,凤明淮似乎还藏了点儿私心——他想见见这个楼兰王。 小四儿张望着往里看,两眼放光,崔相澜倒显得兴致平平。凤明淮御马缓行,正要回身嘱咐,迎面忽来了几个壮汉,衣装打扮分明是楼兰军中装束——他不动声色握紧长戟,“小心些。” 对面勒马停住,“来人可是凤七殿下?” “是。” “谈判改在天华楼。”来人看他,“不在驿站。我们奉命而来,请凤七殿下移步。” 霍献随行在侧,听罢这话并不放心,发问道,“谈判乃两方共商大是,为何临时换地方?” 对面甩了甩缰绳,神色颇不耐烦,将话传得分外直白露骨,“我们王说了,凤七殿下没见过世面,请他喝酒聊天,去看胡姬跳舞。我说你们中原人,换个谈判的地方而已,难道连这点胆气都没有吗?” 霍献还要开口,凤明淮微微笑,“子章,无妨。那我们就去会会这个楼兰王。” “我只怕他设了陷阱,”霍献低声道,“咱们未免被动。” 凤明淮侧过脸去,低声耳语几句,又朝他颔首。 霍献沉思片刻,“好。”说罢,便御马疾驰,调转方向而去—— 对方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催促道,“可说准了?快些。我们王还等着呢。” 凤明淮嘴角一弯,“前方带路。” 天华乃月牙城最大的歌舞酒楼,迎门便见两棵人高的海珊瑚玉树陪衬,黄沙之地,那是何等的昂贵珍稀之物! 此地雕梁画栋、漫天的鲜艳笔绘,宝珠妆点、雕栏玉砌,不可谓不豪奢;中置歌舞圆台,铺红绸引路,两案侍者皆为貌美少年。女佩珠兰挂红纱,男露单肩点红痣,身形曼妙,皆静立不动,等着迎接那位尊贵客人…… 谈判设为两案相对,引一道纱帘自天垂落,将人影隔得模糊神秘。 凤明淮落座,欲见他真容,“楼兰王,你我谈判,却不见其人,诚心何在?” 对面那静坐的身影不动。 凤明淮将送到面前的那盏茶摁住,不动声色问道,“阁下,为何不答?” 对面似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短暂的沉默之后,竟端茶而饮,那轻笑声分明,“茶水无毒,凤七殿下大可放心。你我……是谈判,又不是说媒许亲,何必要见真容?” “……” 凤明淮微微蹙眉,那声音莫名有几分熟悉,却不记得在哪里听见过了! 没有面具的遮压,沙哑含糊的笑意显得格外年轻朗然,对面主动发问,“不知前些时日的薄礼,殿下可还满意?” 哼,说的必是战册和书信了。 凤明淮开门见山,抬眼看过去,“阁下苦心,怕是不止送礼这么简单吧?” “倒也不算复杂。只是,容我冒昧问一句,七殿下天潢贵胄,何故奔赴此地,来与我楼兰诸将士厮杀?”对面戳着他的痛楚,似是隐秘的恶趣味。见他静待下文,竟叹了口气,惋惜道,“纵是赢了又有什么好处呢?你我不是敌人,是朋友。” “我跟你?” “是——你,跟我。”赫连钺仿佛将他看透了,“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那么,不管我们是什么身份,都可以是朋友。” 10. 陈皮 “阁下未免小瞧我了。”凤明淮抬眼,“我非为一己私欲而战。” 赫连钺笑,似乎料到了他会这样回答,那话显得格外尖锐,“我看,是你小瞧了我才对。你我皆是为国、为家而战……可你身后的那个国、那个家,又当真需要吗?” “哦?” “这十年以来,非我楼兰侵袭,而是大庆每况愈下罢了。兵力衰颓、民税水涨,多少流离失所的饥民逃难向西而来?呵呵,凤七殿下,他们宁肯……做我的子民,也不肯留在故土,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凤明淮并不接话,只平静道,“若你不是来谈判,只是为了说服我叛国、与你勾连,那我们之间,便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说服?”赫连钺坐直身子,饶有兴致地解释,“那就更算不上了。我是替你鸣不平——” 凤明淮笑出声来,“哦,替我?” “唉,天不假年,可惜甄岳死得早,若不然只会时局两易。凤七,本王只是不明白,大庆皇帝杀你母舅、对你冷落,将你贬谪到战场上卖命,你为何还要唯命是从?与其和我作对,你都不如……回去杀了他们。” 那话似是个恶劣的玩笑,全然算不上羞辱。 然而一阵低低的笑声浮起来,却将人的尊严踩在地上狠狠碾碎了,“若实在无处可去,你不如到我楼兰来好了。金银爵位,我皆大方赏你——可比认贼做爹,摇尾乞怜强多了。如何?” 凤明淮捏紧茶杯,冷笑,“阁下怕是不懂,忠君爱国这四字如何写。” “确实不懂。”赫连钺坦荡承认,紧跟着讥笑出声,“若忠的是昏庸之主,爱的是涂炭之地,在我眼里,也不过是迂腐之言罢了。你们中原人冠冕堂皇,惯爱嘴上说漂亮话,暗地里做龌龊事——照我看,比私欲高贵不到哪里去。” 凤明淮道,“如何治国,是王君之事;如何杀你楼兰,却是我凤明淮之责,至于你说的那些……龌龊事么,楼兰屠城掠土,也算不上高贵。赫连,时至今日,你不过是侥胜几场、占了些便宜。你楼兰尚且不足与我大庆二分天下,安能有这样的胆气?” 那眼神锐利扫过去,锁在模糊身影之间,“再者,此事龌龊在你。你若不起兵杀戮,何来涂炭之地?” “哈哈、无知小儿。”赫连钺听罢那话不恼,竟反摆起谱儿来,“若是甄岳不死,你当问问他,这抢掠杀戮之战,到底是谁先挑起来的……” 哈沙站定在身旁,抬手朝天拂拭额头作礼,跟着往前阔行半步,俊美脸上却是冷厉的神威,似是挑衅。见凤明淮不语,他微微挑唇,低声添了一句听不懂的谶语,“赤乌送来的天敌,我们将以烈火、以你们的鲜血洗濯污秽,为天神开路。” 赫连钺慢悠悠地开口阻止,“哈沙,不得无礼。” 凤明淮听不懂,也不想懂。 但他看出来了,合着这两人是想唱红白脸,给他下圈套!故而,他淡然自若地还击,“以前的事与我无关,以后的事还待定论。也不必与我下马威,眼下,我与你们话不投机,还是趁早说回正事。” “既如此,也好。”赫连钺口吻戏谑,“只不过,谈正事之前,我还想问一句,如凤七殿下这样失宠流放之人,说的话在朝堂可还算数?” 凤明淮冷眼看他,“自然。” “哈,哈哈,就算不作数也没关系。”赫连钺笑起来,口气诚恳许多,“我心仪凤七殿下这样的聪明人,和你交易……” 哈沙突然打断他,“喜欢。” 赫连钺抬眼,“?” 哈沙压低声音,绷着脸、一本正经提醒道,“我的王,那不叫心仪。是欣赏、喜欢。” “哈,咳咳……啊,是。”赫连钺轻咳两声,“是欣赏——正是了!本王欣赏你这样的聪明人,和你交易很有意思。” 不等凤明淮说话,他便厚着脸皮,若无其事地将那个话题岔过去,“来人,将写好的文书送去给凤七殿下过目。” “原先说好的,交换战俘三百的条件不变。另有划定商道通行、税银交付、商旅羁押等诸事宜,你自细细看过再说;事关此地之胡商管理、百姓安危保障,不如你我则各派官员、征召胡役,代管三十三城,如何?” 凤明淮接过文书来,低眼细看。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旁的还算中肯,至于这官员么,我看不若维持现状,照旧由我大庆来管理。” 哈沙看他,“想得美。” 赫连钺轻笑一声不说话,意思很明白了。 凤明淮哼笑,“新鲜,你们楼兰竟有两个主子!赫连,拿个主意也要下属代劳吗?” 哈沙扫他一眼,“中原人,休要挑拨离间。” “若是两三句实话就叫挑拨离间,那楼兰各部族之间,倒脆弱得可笑了。”凤明淮专心看着文书,眼皮儿也不抬,“既是谈判,总要有商量的余地。赫连,你我不必将话说死,不如官员由我大庆派遣,至于胡役,随你征调,如何?” 赫连钺停顿片刻,“哦?” 凤明淮长叹了口气,佯作无辜道,“至于我的处境,你也清楚。若是涉及官员裁撤,我糊里糊涂的应下,恐怕遭人诟病,到时讲和不成,反倒白失了先机。故而,这一样,你何不做个人情?” 有那么一瞬,见他凤眸促狭,含着水光,赫连钺差点就信了。但很快,他读出了点隐秘的目的,呵呵笑了两声,“那是不是……我这胡役,也皆要听你调遣啊?” “你我之间……”凤明淮话锋一转,和气问他,“不是要做朋友吗?既是朋友,难道你连这点诚意都没有?” 那话反倒将赫连钺噎住了,他话里有话,“做朋友……嘛,自然是好。但我们的将士悍猛如虎,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调遣得动的,凤七殿下有这样的野心,也得有这样的本事才行啊——” 那口气蔫坏儿。 凤明淮淡定道:“无妨。你只消点头,余下的,就不劳费心了。” “那就——” 哈沙低声提醒,“王,小心他有奸计。” 凤明淮扬声激他,“赫连,你不会胆小到这等地步吧?临时更换谈判地点我都没说什么,一个官员调遣,却反将你吓破胆子了?” 赫连钺摆摆手,示意哈沙不必再说,“好,本王就依你!” 他撑肘在案前,整个健壮的身躯往前压,轮廓衬着神秘的威严,显得压迫感十足,“不过,凤七,别怪本王不曾提醒你。若是调遣不来,到时不要找我哭诉告状就好。” “放心。”凤明淮翻过最后一页去看,又说,“不过,凭我调遣谁、由谁做主,你也不要多问半个字儿。” 赫连钺坦荡回之,“那是自然。” 待签署文书,盖好官印之后,两人交换文书。 赫连钺则唤人搬腾盛宴:炙烤鲜嫩的半扇牛,雕花的皮壶奶酒,精细的青花玉碟,装着许多颜色鲜艳的小菜,然而分辨不清到底是些什么…… 凤明淮轻嘶了口气,抬眼去看对面,却见那手抬起来,忽打个响指,“来 人,给凤七殿下吃酒助助兴。” 话音才落,便有少年涌来,红珠点在眉心,瘦腰轻晃,翩跹如蝶的舞姿扬起…… 凤明淮为这个动作,猛然定住视线——他盯紧纱帘之后的那位,忽然学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赫连钺喉头一紧,没说话。 “楼兰王的这个动作,叫我突然想起一个‘老朋友’。”凤明淮轻笑,意有所指,“今日场合这样重要,怎么不见腿边的看门狗?修罗伽就不想看看……他自己挣来的这三十三城吗?” 哈沙:…… 他低眼,视线挂在赫连钺脸上,神色震惊:不是,这人单于小宛上身了么,怎么就能喊你“修罗伽”喊得这么顺口? 赫连钺有点臊面儿,轻咳了两声,“不知你与他有什么渊源,不过,凤七殿下管得有点宽了。今日歌舞美人助兴,酒肉还请尽兴,至于旁的,是楼兰内事,就不必与你禀告了吧?” 凤明淮被那话刺了一下,狐疑看他,却到底没再说话。 赫连钺见状,便抬碗作“敬酒”的姿势,露出一个不为人知的幽深笑容,“请。” 酒水才饮了一爵,凤明淮便借故离席,楼兰王也起身自侧门被护送出去。双方各自散开,那酒肉便由栾四并几个随从享用了。 凤明淮出天华,见霍献正等在骏马一旁,便走近过去,低笑问道,“如何了?” “一切妥当。我已查验清楚,此人名唤倪寿,曾在兴溟赴任,兴溟早先多有楼兰人出没,还不知底细。殿下,是否先去府衙?”霍献引行,“此人如今正在府衙候着。” 凤明淮颔首,伸手去拉缰绳,“甚好,待我会一会他。” 他一只脚踩住马镫,正欲翻身上去,背后懒洋洋的声音便响起来——“哟,凤七,好巧。” “?” 凤明淮不用回头也知道,定是那看门狗了! 他轻哼笑,“真是巧啊,修罗伽。”说罢,便抽腿回身,将手中马鞭甩给霍献,转脸去看他。 果不其然,那人遮着狼首面具,抱胸静立、姿态照旧,“不知,你这是要去哪儿?如今谈判已成,商贸之境关起门来,大家都是——”那两字咬得格外重,“朋友。此地我熟悉得很,不如来替你引路?” 凤明淮戏弄他,“随便逛逛,买几块胭脂水粉送美人。怎么,你也喜欢?” 赫连钺不觉羞辱,两手一摊,轻笑,“哦,若凤七殿下想送我,在下必不推脱。” 说着,他缓步朝人走近,却极有分寸地在凤明淮警惕之前顿住脚步,只见这人露出来的那道薄唇翘起来,带几分恶劣意味,“至于胭脂水粉,我知道哪家铺子的最艳、最香。走吧?” “……” 凤明淮压低视线,盯着他的背影,缓缓摩挲着手中长戟。 背对着他的那位,却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盟约才成,凤七殿下就想在月牙城动武吗?我可不介意奉陪。” 凤明淮咬牙,这才辨出来这人什么意思!似是要故意激怒他,好破坏盟约。他才不至于那么愚蠢,为这点小事刀兵相见,故而,那饱含杀意的眼神投出去许久,长戟却迟迟未动。 终于,他压住恼火,冷笑道,“怎么会呢?” “不会就好。”赫连钺走出去十几米远,忽回身看他,勾唇,“那……还不快些跟上来?” 凤明淮长戟顿在地面,暗狠地扎出一个小坑。 而后,他皮笑肉不笑地抬腿——“甚好。这,就,来!” 11. 安息 “论起胭脂来,花哨得很。不知你想要什么样儿的?”赫连钺道,“凤七殿下难得有这样的兴致,不如说说是什么样的美人叫你心仪,我也好帮你挑选?” 凤明淮先问了一句,“你竟懂得这些?”而后才顿住话茬,添补冷笑,“不必用你选,更遑论美人,随意逛逛罢了——若是反过来,我为你选,那倒好说。” “既如此……”赫连钺竟然颔首,“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 凤明淮缓步走在街岸,心里暗自盘算脱身之计,口中佯作不经意,“修罗伽,今日是不是巧的有些过分了?方才见你主子,问他你何去何从,竟不知晓?” 他说完这话便转过脸去看赫连钺:两人间隔半步,略一抬眼,便瞥见他耳垂上坠着一颗红宝珠。此刻。随着他阔步的姿态、流苏摇曳,却被面具压住了。寻常人若不细看,鲜少能注意—— 凤明淮轻嗤笑,又说,“涂脂抹粉,正事却不做。” 赫连钺顿住脚步——就在凤明淮挑眉,捏紧长戟时,他却突然笑了,“既是看门狗,自然要去看门了。若不然,怎么能知道凤七殿下有多狡诈呢?外围藏了多少精兵,不必我细说吧?” 那话后头,还跟着一个刻意上扬的戏谑腔调:“嗯?” 凤明淮脸色一哂,“呵,我可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不知最好。”赫连钺提腿往前,慢腾腾勾起嘴角,“在大家共同的地盘上,有些人,最好安分些。” 凤明淮咬牙,暗自给霍献一个眼神:…… 霍献明白过来,颔首先去了——那人声音响在前头,“凤七,快来。不如先看看这家?” 凤明淮抬眼,见他果真杵在那家华奢的铺面前!竟等待自己。他硬着头皮走近,似是不敢置信,神情有几分尴尬,“修罗伽,你当真?” 赫连钺回脸打量他,“什么当真当假?” 涂脂抹粉又怎么?于他们的风俗里,男子女子皆爱颜色鲜艳的妆饰,宝珠琉璃、胭脂华衣,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雕琢的俊美、方能讨好心上人——再者,此地多赤日狂风,平日里免于吹拂,戴些面具,妆点刺青或是些靓丽的脂红、颜料,更稀松平常。 凤明淮不以为然,分明觉他另有诡计! 故而,随他进门时,这位先是垂眸佯作扫视,心中却暗自多添堤防。目之所见,案前精致圆盒多是暗青颜色,也不知涂来做什么……再有些细腻红粉,他勉强能分辨,兴许是时兴的妆物——妆饰小盒皆精致,周遭雕刻着忍冬花纹或骏马、火焰图腾。 凤明淮抬手拿起来细看,忍不住微微蹙眉——脑海中闪过当日探营时、赫连钺案前那几个小盒,竟极相似了。难不成…… 凤明淮想着,下意识转脸去看赫连钺: 涂胭脂,称美人,住王帐,躲在王帐之后的浴帐,生得俊厉腰身;单于小宛还曾去王帐寻修罗伽,显然,此人与赫连关系亲近。可从不见他亮出部族姓名,就连方才追问下落,楼兰王都心虚躲闪过去—— 凤明淮猛地僵住,如遭雷劈似的明白过来了! 怪不得他能做主将号令大军,还能得赫连信任、随时携带王族手信。那道眼神变得怪异起来,凤明淮试探开口,“修罗伽,我看你……恐怕不止是那位的看门狗吧?” 赫连钺不知他何以这么问,但他对“看门狗”几个字懒得理,“嗯哼。” 凤明淮:…… 被这足够暧昧的回答噎在原地,他没吭声。 真没想到,楼兰王竟有这样的癖好!虽听闻龙阳之好、宠臣之说,却多见得娇面美人,少见这等魁梧悍将。这修罗伽…… 赫连钺才不知他猜到哪里去了。 他回过身来,看凤明淮,微微扬下巴,示意他来挑选,“不知你想送哪个,给我?” 凤明淮视线扫过去,锁定最艳丽的那盒;他抬手指着嫣红,搪塞道,“就这个吧。照我看,与你最配。”紧跟着,他比二指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算作嘲讽,“来日相见,我倒想看看,这胭脂落在脑袋上,是什么美景。” 赫连钺哼笑,毫不介意,“好啊,就这个。” 老板的满腹热切都没地儿插嘴!听见这两句话、当即吓得忙躬身,“是、是勒!”他起身去看,为难地在两人之间扫视,“那……” 赫连钺伸手将那盒胭脂塞进怀里——凤明淮站着没动:? 赫连钺嗤笑,似为他的“没眼力见”,“我说凤七,还不付钱?” 凤明淮:…… 手中的长戟蠢蠢欲动,憋了好一会儿都没挥出去。被老板谄媚盯着,凤明淮硬是挤出个微笑!他掏出一块碎银抛给老板,“可够了?” “够了、够了!” 赫连钺厚着脸皮,“啧。出手阔绰嘛,凤七殿下,既如此……”他招招手,又唤老板,“将新到的香囊拿来,随我选选。” 凤明淮似是不解,讥笑道,“修罗伽,楼兰王平日待你,竟这样吝啬吗?” 他压在喉间的那句“连这些都不舍得与你买”没说出口。故而,赫连钺没听出弦外之音来,只哼笑回应,“主子吝啬无妨,你大方就行。” 凤明淮困惑眯起眼来:“?” 难道这也是战术的一种?莫非是……美人计? 赫连钺抱胸站定,意有所指,“诶,对了。凤七殿下,你上次说什么狐兽浓香来着?” 凤明淮听出他借机报复自己,遂斜睨他,“就是那种……”他欲言又止,刻意凑近了压在人肩头,嗅闻了一下。那衣料清爽,只浮有很浅的幽沉熏香。 凤明淮正要直起身来—— 赫连钺却忽然扣住他的肩头,主动将脖颈递得更近,“不急,可万万要闻仔细。” 细闻,便是男性温热肌肤所散发的气味,混合着甜润的异香,尤显沉稳、厚重。凤明淮呼吸滞住、喉结轻滚了一下,不知为何,脑海中不受控地闪过……那夜照亮眼底的火光,摇曳着烧在修罗伽的浴帐里。 僵了片刻。 凤明淮抬手钳住他的手腕,缓缓挪开,薄唇低低吐出几个字来,“嗯,确实——就是这种,狐兽、浓香。” 赫连钺:“……” 他转过眸子去看凤明淮,见这人神色如常,嘴角仍挂着一抹讥诮的弧度,倒也不争辩,淡定道,“既如此,那就劳烦——”他扬了扬下巴,“选吧。” 凤明淮捡起一块漂亮香囊来细看,口中却笑道,“这些俗物,怕是不顶用。” 赫连钺好整以暇,冷笑看他。 凤明淮说话虽刻薄,行事却还算仁义——这回他没选艳丽牡丹,只捡起里头最素净的几块来,递到鼻尖轻嗅,最后选中其中一个,“嗯,还不错。” “公子好妙的眼光,这香囊乃是辅以金银丝线绣制,再精妙不过了!”他托起请人细看,絮絮叨叨地给人解释,“您瞧、您细细地瞧,这上头是只金翅凤鸟!” 凤明淮扫了一眼,这香囊金丝绣凤、银丝锁边,只有被明亮光线照着,才能隐约看清轮廓。 “就这个吧。” 老板颔首,又说,“好、好!再有,这香囊里头,是调和安息并檀香制成,多为显贵喜欢……” 后头的话,凤明淮显然没有什么耐心再听,他撂下一句,“修罗伽,这回你可满意了?”便阔步朝外去。 赫连钺勾起嘴角来,复又确认了一遍——“安息香?”</ p>老板恭敬递上去,捣蒜似的点头,“正是。” 赫连钺伸手去接,将那玉白香囊抵在鼻尖下嗅了嗅。熟悉的香气涌来时,他眼底亮光忽晦暗闪烁了一下,而后,笑意尤深——哼。看来,方才他闻得确实够仔细[1]。 两人一前一后,出铺面继续往前走。 似是将猎物搁在掌心戏弄一般,赫连钺跟得不远不近。只不过偶尔会掀起眼皮儿来,确保那人在视线内。 终于,长戟重重地顿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凤明淮似是不耐烦,“修罗伽,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赫连钺缓步朝他走近,“不是你说要逛一逛吗?才送了胭脂,我岂有不作陪之理?还是说,凤七殿下有什么紧要事想做?” 凤明淮岂会与他透露半个字儿?他轻嗤,“往日,我竟不知道,你还是只赖皮狗。” 赫连钺淡然应之,“嗯哼。癞皮狗么——只要能看家,便极好。” 凤明淮盯着他看,被“看家”两字气笑了,遂道,“我说,到底是谁心胸狭隘?不过一句狐兽浓香,又不过白看了你的身子,就这样缠起我来了。有这工夫,倒不如回去与赫连暖床……” 给自个儿暖床,应当算作荣幸吧? 赫连钺确实没听出那句话带着羞辱,他开口,“胭脂么,多谢。至于身子……”笑声滚在喉间,显得格外低沉,“白看便罢了,我不与你讨债。” 在凤明淮愠怒的眼神中,他问,“你要什么?” 凤明淮睨他,“什么我要什么?” “中原常说礼尚往来,你送我香囊胭脂,你要什么?”赫连钺眼珠定住看他,口吻平静,“我送你。” 凤明淮握紧长戟,挑眉看他,“不必。” “宝珠玉石,凭你开口。”赫连钺朝他逼近几步,“再稀罕的东西,我也送得起。若是错过了……” 凤明淮打断他,挑唇笑起来,眼底被照耀出一片水色,眉骨绷直的地方却打下幽微暗影。他缓缓开口,“修罗伽,宝珠不必,有个问题,我倒好奇,想问问你——” “说。” “那日,你如何猜到我要去探营?” 赫连钺本想说“无可奉告”,但念头一转,却还是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不是我猜的,是赫连。” 凤明淮走到他身旁,将手搭在人肩头,缓缓朝他耳边逼近,“那……我还有一个问题。赫连那日所写童谣,到底是怎么说的?” 赫连钺笑了。 那点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眼底,亮光在金眸中涌动,他声音放得很轻,“想知道?” “说来听听。” 低沉的笑混着轻快的节奏响起,赫连钺轻吟唱了几句不知底细的童谣。而后,他将语调在舌尖转过来,像是含着一颗玉珠,将呼吸挤进他的耳朵里。 话音轻柔的如哄骗小孩儿——“若翻作中原话,便是……” 月黑夜里风声寒;小老鼠呀钻仓边。 偷了粮后跑得欢;断了腿也笑得憨。 它道主人瞎了眼,它道自己多夭矫。 却不知,野犬早就蹲在帐下瞧: 看它偷来看它笑,看它断腿跳又跑。 凤明淮眉眼薄红,忍了好几忍,还是没忍住!——他动作利落,挥拳袭人面门,却被赫连钺偏头躲过。 那位擒住他的手腕,隔着面具看他,肆意笑起来,“凤七,再说一次,到底是谁心胸狭隘?” 凤明淮道,“修罗伽,你等我杀你。” “不用等,你现在就可以动手。”赫连钺松开他,绕着人转了半圈在身侧,又挑衅笑起来,“不过,我想那样的话,盟约可就失效了……” 12. 雄黄 凤明淮没杀他,是撂下一句狠话走的。 他想杀自己的心太过于昭彰,以至于赫连钺都习以为常了。他目送凤明淮借机逃开、御马疾走的背影,并不追,只摩挲着香囊笑,“我等着。” 单于小宛见他们王意气风发地回来,追问,“谈妥了?修罗伽,凤七同意与我们做朋友了吗?” “不。” 单于小宛跟近两步,“啊,那你为何这样高兴。难道是凤七说什么了吗?” “嗯,说了。他说……”赫连钺顿了片刻,在对方期待的眼神里,哼笑,“要杀了我。” 单于小宛微微瞪大眼,“……啊?” “嗯哼。”赫连钺掀开面具搁在案上,神色平静地坐下去,“不必管凤七了。我还没问你,咱们的人马怎么样了?记得盯紧他们,三十三城谈和不动,可不代表整个朔方之地不动。” “昨日议事,耶律首领也有此意。”单于小宛盯着他看,见他从袖中摸出漂亮小盒来,不解其意,接着又说道,“此地紧压天域,草野肥沃,若能夺来给咱们养马,修罗伽,不知有多美呢!……” 赫连钺勾勾手,唤他举来铜镜映照,漫不经心地承诺,“待明年放春,本王便足你的愿。” 单于小宛沉浸在将要夺得草野的幻想中,呵呵笑起来,“果真?那倒好了!……”他停顿了片刻,将视线转回来,好奇问,“修罗伽,你在做什么?” 赫连钺反问,“你说呢?” 风吹日晒的岁月里,他们世代学得这样妆饰:将褚色颜料磨制成粉、调羊油、香料作厚重脂膏,而后涂抹两道在眼底。 男子御马狩猎,目之所及皆是烈日,涂此物是为堤防天域金光伤了双眼。除此之外,还为了防着眼底长出皱痕、过早衰老。女子则偏爱娇艳明媚的颜料,将其作为妆容的一部分。 单于小宛只是吃惊,“你寻常不用这样的颜色!” 赫连钺没理他,淡定拿两指蘸了胭脂,横在眼底,滑抹至于两颊。 铜镜中的神容威厉,此刻金眸微眯,薄唇微翘,眼底褚色以外,浮起一抹俊逸的嫣红,格外招摇的亮着!——他细看觉得满意,不自觉带着点笑意,却不知将话说给谁听的,“哼,眼光倒是不错。” 单于小宛:“谁?” “……”见这人杵在跟前儿发愣,赫连钺压住那抹笑,威胁道,“看什么看,还不忙你的去?小心那凤七断你后路,到时没跑马的地方,叫你睡在天域!” “哦!”单于小宛撇了下嘴,嘟囔着出门去了,“我还不想看呢!” 紧接着的几个日夜,连同哈沙等人在内,诸众得令、不敢掉以轻心;特意派精兵把守在安野、金水、凤栖三个隘口!因防备谨慎,故而将对方的几次突袭都打了回去,全军不由得情绪振奋,“这凤七,也不过如此嘛!” “若出三关,我们长驱直入,可夺朔方百里!”哈沙蠢蠢欲动,“我王,若不然,咱们趁他几次受挫整顿之际,奇袭出关。如何?” 此间,当属耶律钦老练、其态度谨慎,“若失三关,便等于将才夺下的灵州七城拱手让人。那凤七几次用兵皆出我等不意,照我看,还是小心为上;若是中了他们的奸计,得不偿失。” 除他之外,其余青年小将听罢这话,皆抚肩大笑,分明不认同:“我说老首领,您未免太过瞻前顾后了!我看他战术平平,不由咱们反杀他个出奇制胜,难道不好?” 哈沙跟在后面笑,“就是的。此战,我请命做先锋,定擒他凤七回营!” “我来!”哈沙抢说道,“哥哥,你歇着嘛,叫我立功!我王,不若此战叫我前去,待提凤七头颅来见!” 单于小宛从鼻孔哼气,“哈沿,哈沿!不要头,要活的。”他阔步往前去,也跟着开口,“修罗伽,我与他最相熟,知道他的底细,不如……待我去擒。” 副将七嘴八舌论起谁最应当做先锋,顿时一群壮硕而高大的身躯皆围了过来,那团阴影简直要将坐在椅中的那位淹没了。赫连钺无奈地摆摆手,叫他们散开,“何必心急,本王以为,耶律将军所言甚是,还待谨慎。” “修罗伽,你怕他不成?”单于小宛不满,两锤抵在一起,似迫不及待今夜便要杀出去了,“我可不怕他。” 赫连钺眼珠滚过去,带了点好笑,“哦?” 单于小宛扬了扬下巴:“昂!” “好——本王就喜欢你的性子。”赫连钺抬手点了点他,又扫视周遭这帮悍勇青年。 果然,一个个脸上写满不服气。 他们皆不过二十出头,此生第一次跨过天域黄沙、奔逐战场。在热血横流的年纪里,岂有一个不盼着建功立业的?他们崇尚强者、信仰武力,自小在杀戮里淬炼出来的决心,更将这浑身野性激发得淋漓尽致! 赫连钺哼笑,心里暗叹:带这么一帮崽子,可不比打仗容易!难为耶律钦平日拦之又拦。 他缓缓站起身来,问道,“还有谁,想去?” “我!”“还有我!” 哈沙盯着赫连钺看了一晌,突然眼珠一滚,露出个笑来。 他调转话锋,“啊,既大家都想去,那我这个做哥哥的,就只好让贤给你们了!” 单于小宛狐疑他何时学会谦让了,“你不去?” 哈沙谨慎摇头,走到赫连钺身后站定,“我嘛……就留下来保护王。” “好,那我们去!” 三日后。 单于小宛惨败,叫凤七打的鼻血流出去三里地。 他忙不迭御马回撤,后背又叫凤明淮的箭扎得像只刺猬!这人两眼泪光、分外狼狈,掀帐进门就只有一句话,“呜呜呜呜……修罗伽!你去,你去杀了凤七!” 赫连钺佯作听不见,“哈,今晚夜色不错。” 随单于小宛一同出战的,还有哈沿。 在他十八岁的头一仗,他终于认识了这个被大家称为“凤七”的中原人。 不,该说是见识。 郎朗夜空下,白马扬蹄嘶鸣,落地溅起飞尘那一刻,哈沿提刀迎击。但对方出招速度实在太快,只见其一颦一笑优雅如贵族,紧跟着长戟宛若游龙,利箭飞雨—— 他被暴揍一顿,逃回关西之时,身后响起那青年爽朗的笑声,“楼兰鼠辈,回去告诉赫连!破三关之日,便是他葬身之时。我待杀他如鸡。” 于是,赫连钺捡了个新骂名:…… 他扫视哈沿,隔掌在案,曲指一勾,“拿来。” 哈沿正憋屈呢,“我王,什么?” “人头。” “是谁立下军令要夺凤七人头的?” 还人头呢。 他连凤七的一根头发都没薅下来!——哈沿忍痛跪倒下去,虽心里不服气,却还是哼哼着认罪,“哈沿无功而返,还请我王惩罚。” 旁边本嚷嚷痛、嚷嚷报仇的单于小宛见状,赶忙眨巴了下眼睛,给哈沙使眼色!而后,在赫连钺扫过来的眼刀中,他呵呵打了个马虎眼,“修罗伽,哎哟,哎哟!我伤得太重,便先退下了。” 赫连钺的冷哼声追在他耳边,“你作前锋指挥,最该罚了!” 单于小宛忙“哎哟”的更大声,一溜烟儿似的跑远了。 经此一役,那几个平日叫嚣要杀凤七的小子,忽然不吭声了。单于小宛心血来潮,盯着自己俩大锤烦恼,又问赫连钺,“修罗伽,你说会不会是……我这武器不如他?待我换柄长枪与他再战如何?” 赫连钺读着前方战报,眼皮儿也不抬,“?” “修罗伽,我这后背有许多箭!——”他拖长强调抱怨,“许多!你难道不替我报仇?当日咱们说好了的,有难同当。”单于小宛将重锤往地上一扔,砸出“嘭”的两声闷响,“王,哎呀,你快赏我一柄好枪吧!” 哈沙站在一旁,抱胸看热闹,“哪个当日?不会是八岁那年,你将王夹在腋下强逼他说的那句吧?” 赫连钺终于扭过脸来,“……” 哈沙嗤嗤笑,“王,不如您就赏他长枪!我倒想看看,咱们单于将军是怎么荡平敌军的。” 赫连钺上下打量单于小宛,又低下眼去看那可怜双锤,若有所思。直待单于小宛急得转了三 圈,他才无奈笑着站起身来,“好了,好了,你转得本王头晕。给你便是——你们两个,随我来武器库。” 单于小宛大喜,忙阔步跟上。 才一踏进武器库,他那双眼便被迷住了,满库的刀枪剑戟、宝弓彩羽,简直不知该先看什么才好!单于小宛激动,先是伸手去摸长枪,觉得那柄银杆赤红缨枪飒爽,颇有几分凤七的意思。可待他扭过脸来,却又呆住了: 背面架上一柄似朔非朔的武器静静躺着:丈三长短、前刺八面棱角,金属破出银光,再霸气不过! 他震撼问,“这是什么?” “此为马朔,朔风乃是百炼金钢锻造,朔杆以柘木为体,经过油劲缠绕,割膊,涂胶才可成型,这一柄,你知多久方成?” “多久?难不成半年?” “呵,半年可不止。此朔珍稀,三年方成一柄,还未必可用。”赫连钺哼笑,“瞧见那破甲棱没有?此世间重甲皆可破,凭什么鱼鳞锁子架,明光铠,皆不足为惧[1]。若是执矟上马,左右击刺,才知其妙用[2]……” “好,那我就要这个!” 哈沙大笑起来,摇头道,“啊呀,凭你这样笨,怕是不会用,平白腌臜了它,还不如……” “哎——住口、住口!”单于小宛急得叽里咕噜一串,又警告他,“不要跟我抢,修罗伽说要赏我的。我待好好学一番便是!” 半月后——半月后也没学会。 但半月后,赫连钺已决意亲自率领三百精锐骑兵,绕开三关,自天域北戈壁名曰“天玑碛”之地穿行奇袭了。 天玑碛为天域黄沙北侧绵延的一片戈壁,紧邻三关,大庆视为“天堑”,此地乃无人之境,平坦开阔,然而赤日灼烧、沟壑间错,大片裸岩在外,周遭沙丘被狂风卷着流起飞尘,极易掩盖石标、迷失方向—— 哈沙拦他,“此地危险,极易暴露目标。” “恰恰如此,才极易被人忽略。”赫连钺淡定擦着宝刀,“他凤明淮绝不会想到,此地能杀出我来。再者……”他缓缓笑起来,“呵呵,哈沙,不要忘了,没人比我们更了解天域的狂风往哪里吹。” 哈沙隐约猜到了他的心思,却还是不放心,“就算是,那也该让我去!我王,不要由你冒险。” 赫连钺戏谑看他,“怎么?我的战术竟不如你?” 哈沙偃旗息鼓,只好跪下去,“我王,那就叫我随你前去——”他直诚坦白,别扭地转开脸,“如若不然,我心不安!” 见此,赫连钺只好“嗯哼”一声,算是答应。 那日的风格外狂,将火焰吹的比天高,整片草野都被映照得发红。 此奇袭果真遂他所愿。 赫连钺之计竟无人识破,大庆前营粮草被他们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凤明淮怒不可遏,披衣出帐,夺戟上马,令道,“随我杀他!” 这时节,是杀赫连钺最好的时机;今日,他便要用鲜血,为他涂上世界最艳丽的胭脂—— 赫连钺冷笑扫视奔忙救火的大庆诸众,并不恋战,只含指吹个了悠扬的口哨,唤兵马回逃!若不快些跑,怕是真要被人摁在关营相夹的腹地、瓮中捉鳖了。 凤明淮怒急,伸手挽弓便是三箭齐发,直中三人;此行一路追击到天玑碛风沙口,他还不勒马,急得身后将士唤他,“殿下,再往前不能追了。此地人马极易迷失方向,再者……” 还不等说完,便听得对面此起彼伏的嘲笑声,“怂包!” 凤明淮朝前看去,见楼兰诸众勒马站定,朝他们扬起武器示威! 赫连钺身着燕颔红袍、胸腰皆佩宝珠作妆饰[3],此刻勒马定住,放肆立于最前头,在漫天的荒芜中格外鲜艳。见凤明淮看过来,他格外放肆,竟朝人吹了个极下流的口哨、扬声笑道,“凤七,今日相聚时短,天不奈何。若想我,咱们——来日再见!” 凤明淮后牙一硬,低喝,“你们原地待命。” 说罢,当即猛夹马腹,执意往前追去,白马疾驰、马背上飞箭泼洒:“修罗伽,胆敢调戏本宫,且待受死!” 13. 蒲黄 见他御马来追,诸众散开在广袤无垠之地,借沙丘御马躲避,再穿骑自后方袭击。 赫连越疾驰在前,忍不住勾起唇来、回身看他,朝那道飒爽身影暗笑—— 正想捉活的呢! 旁边几道身影掠过,口哨一响,跟着是听不懂的楼兰语,“我王,引他进天域流沙,或包围擒杀!我们左右夹击。” 他们猖狂大笑,争了起来: “我要他的头!” “那我只好要一条手臂了,那银甲也归我才好!” 马蹄哒哒,或远或近地响在凤明淮耳边。 他们如同盘桓在天域的嗜血秃鹫,此刻正兴奋的围着猎物打转,为即将到来的血肉飞溅的胜利场面而期待不已—— 赫连钺扬声,“让开,这人是我的!” “老大,为何这样小气?难道还要跟我们抢功不成?哈哈哈……” “叫我来杀,定将这崽子劈作两半!” “两半可不够!” 凤明淮稳坐马上,胸前鳞甲映出金光;他神色分毫不惧,脊背挺拔、双臂收紧,弓挽箭的姿势利落:这帮人围近,那利箭便长了眼似的朝他们面目、心胸狠射去,逼得左右稍微退开。 他不用猜也知道对方什么意思:“想杀我?修罗伽,做梦!” 赫连钺惯喜欢他这等桀骜不驯的样子,轻哼:“死到临头,还嘴硬。” 仗着凤明淮听不懂,他堂皇下军令,“哈沙,带兵回营增援!我已经安排耶律老将军趁乱伏击安野,以浓烟为号。若见前营起火,便即刻进攻。” 哈沙不放心,“白骨滩险要,留二十骑精兵与您!其余人随我抄近路前去增援。” 赫连钺扭头看他一眼,而后竟斜切阵型,扬马鞭朝他的坐骑甩去,“驾!” “我王!” “少废话,人交给我。” 哈沙无法违拗,只好扬蹄唤诸众跟上。 凤明淮在后方飞箭追击,对方竟也不恋战,一路洒满狂烈的笑声、快马加鞭远去了。 蹄铁溅起的黄沙弥漫在眼前,如同大雾一般遮挡视线,他不知其底细和招数,只好放慢速度、欲要绕过飞尘,左右袭击。 前方勒马的声音熟悉,“吁!” 闻得青骢嘶鸣,凤明淮顿时紧住缰绳,警惕望过去:漫天飘扬的风沙雾影里,阔壮身姿勒马静在原处——他毫不迟疑,抽箭射去。然而,尘埃落定的瞬间,那人已经避开,御马朝自己而来。 修罗伽的腔调悠闲,“暗箭伤人,可不像你的作风啊?” 话音落罢,人影已到跟前,长刀劈来,凤明淮再避已经来不及,只好持戟格挡! 他二人厮杀在黄沙风沉中,谁也不肯示弱,凤明淮回以冷笑,“鸡鸣狗盗之辈,烧我粮草,今日我定不饶你。” 赫连钺低低的笑,刀光闪烁。砂砾打过来,砸在金属上的声音清脆,像是一场雨——“凤七,我看你还是不要这么天真了。此地乃天玑碛,又叫白骨滩,人马迷失是常事!无我之力,你必不能逃脱。今日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凤明淮似早有防备,哼笑一声,“未必。” 赫连钺与他马上战了几个回合,打得满地的蹄痕凌乱!厮缠中尘沙飞扬,狂风卷着流沙滚过来,赫连钺心思一动,不作声斜过目光去看远处沙丘流动挪转的方向。他问,“凤七,何必这样固执,与我们联手不好吗?” “与你们联手?” “正是,杀入皇城,你为你母亲和舅舅报仇,我么……”赫连钺歪了下头,长刀横在身前,“为我们楼兰惨死的将士。” “那,我们的将士又当如何?” 凤明淮御马朝他奔来,却在将要逼近的时候,吊着缰绳侧身投出长戟,在地上划扬起一道飞扬的尘沙。那是他们楼兰惯爱的招数——他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猛见黄沙泼来,赫连钺闪身抵挡。虽有面具护住,却还是下意识抬起手来! 破风一箭射来,擦着赫连钺的发顶飞过,险些射穿手掌,还好赫连钺躲得快! 他低哼道,“阴险。” “彼此彼此。” 赫连钺与他又杀了两个回合,破他手臂、后背;本欲擒他活口,却眼见狂风卷着细沙朝这而来——他只好御马调转方向,欲要引人到另一个出口去。凤明淮不知他用意如何,持戟截住他去路。 赫连钺定住身形,扫视周遭,抬刀一指,“你看那是什么?别怪我没提醒你。狂风将起,若是如此纠缠,怕是只能两败俱伤。今日我便饶你……” 那话都没说完,便有破风声飞袭;箭矢擦着手臂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赫连钺嘶声,来不及回击,眼见那狂风势头将要大起来,当即调转方向,并低喝他跟上,“若不想死,便随我来!” 此风如龙,与云气相搏,然后为龙虎之形,其声如雷[1],卷起的速度极快!眨眼之间,便有遮天蔽日之势,卷摇着砂砾、碎石奔袭而来。 凤明淮疾追,本欲厮杀,却见那风云怒转,不似寻常,只好暂搁恩怨、朝他追去。于龙过之前,二人渺小的如一粒碎沙,马蹄左右奔踏,沉重的戎袍与鬓发都被纷乱地带起——抵在耳边的警告听不真切:“凤七,若想杀我,可务必跟紧了。” 狂风卷过的碎石猛然朝他砸来! “低头!——” 凤明淮敏锐,闪身躲避,脸颊仍被擦破一道血痕。风狂的无处可躲,他忍痛避过接连的细碎砂石,身形一晃,险些被甩下去。乍然之间!赫连钺出手,几乎是薅住他的襟领,猛地用力,才将他带回马上。 凤明淮扭过脸去看他。 连钺低声哼笑,眼珠不转,“怎么?” 凤明淮哪还顾得上答话,狂风与沙尘卷的人睁不开眼,他被人扯着,彼此几乎贴在一起;赫连钺勒住两道缰绳,驾驭马匹奔逐朝那黑点逃去。 不过刹那,见小的风势陡然便挪转了方向、龙过掀起的巨石在地面上激烈滚动,猛扬袭来—— 那句小心还未出口,石头已经砸过来:马匹受惊扬蹄,凤明淮被甩飞出去! 赫连钺双眉紧皱,缰绳一松,几乎是薅住人襟领,抱着凤明淮扑倒滚下去的, 两个人在狂风里滚了一圈,重重砸在地上。 赫连钺被压在底头,长长地痛嘶了一声:…… 他被人砸得眼前发黑,胸口发闷,脑海中闪过极其无辜的几个字:这凤七,可真重啊。 凤明淮艰难地掀开眼皮儿时,浑身剧烈的疼痛袭来,身体重的发麻,时辰已过了黄昏,外头风声如鬼叫,格外渗人。所处之地一片昏暗,唯有眼前的火光跳跃着。而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竟是那张黄金面具。 他下意识去摸长戟,却动弹艰难:“嘶。” 赫连钺斜过眸子来,“醒了?” “……”他似是抱怨,“看着瘦,身子倒挺重。这回遇上我,算你命大。” 凤明淮动了动手指,“修罗伽。” 赫连钺手臂已简单包扎 过了。此刻,他正折碎些零散木屑堆进火里,只见烈焰猛地蹿高,忽又坠落下去。 沉寂安静的洞里“噼里啪啦”的燃烧迸裂声格外响。赫连钺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便抬起眼来,“怎么?想说谢谢?……”他低笑,带着点讥讽的意思,“那倒不必了。” 凤明淮被人长刀挑破的地方隐隐作痛,肩头、手臂和大腿又被碎石割伤,浑身没一块好地儿;后腰滞涩的痛觉尤为明显——他艰难地够着手指去摸,腰脊一侧的劲肉肿起一大片来,他忍痛,仍转过眼珠来,警惕的看他,“本来也没打算谢你,你不杀我?” 赫连钺将那酒囊从青骢马身上取下,缓缓朝他走近,蹲下去,手臂压在膝头上,反唇相讥——“本来也没说要杀你。” 凤明淮眯起眼来看他,因两人靠得近,那道面具之下的唇肉隆起的线条更分明了,他看见那唇微微翘起来,是熟悉的戏谑的腔调,“本来想捉只小鼠回去,没承想,叫你连累了。” 凤明淮缓缓挪动手指,暗不作声去摸长戟——赫连钺眼珠一滚,定在他指尖;凤明淮似被人抓包,手指顿在原处。 赫连钺嗤笑,“……” 凤明淮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道,“只不过……是想检查一下。” “我可是救了你两命。”赫连钺伸手,擒住他的手腕,缓缓拉回来搁在人膝头,“我说凤七,你好狠的心,竟然一睁眼就想着要杀我。” 凤明淮被人噎住,嗓息有点干涩。他扶着胸口咳了一阵儿,强忍着尴尬,“那又怎样?你不也想杀我吗?不必这样惺惺作态,擒我回去邀功也不见得高尚到哪里去。” “若是如此,你此刻醒来,便该身处楼兰大营了。” “哼,这话何意?” 赫连钺没答,伸手去掀他袍子——凤明淮忍痛抓住他的手腕,虚弱道,“作甚?” “作甚?给你包扎。” 赫连钺挣开他的手,再度去掀布满密鳞片的戎袍,欲要扯他长裤——凤明淮怔了一下,脸色难堪地挡开,冷漠拒绝道,“不必。” 赫连钺嗤嗤地笑了起来,似无奈,似恼火。 他盯着人看了片刻,“……” 见凤明淮神色提防、全无要让步的意思,赫连钺滚出一声冷笑,单膝往沙窝跪住,利落掀开外袍,扯住袍角,拿匕首割破布料,狠狠扯了一条下来。 这人轻哼,咬牙切齿的声音不像装的,“你知不知道,我这袍子贵得很。” 凤明淮睨视他,有几分心虚,却仍不肯道谢,“我说了。不必。” 赫连钺“嗯哼”了一声,“是,凤七殿下说了不必,是我修罗伽多此一举,非要伺候你。” 他将匕首搁在火里淬了淬,又拔开木塞,倒出酒囊的烈酒在他大腿伤口上,在凤明淮无处挣扎的惨痛呼声中,施施然挑出砂石碎屑来,又凭人滚了潺潺的鲜血,才肯收拢掌心,将伤口摁住,“不识好歹。” 他单手挤压伤口,拿牙咬紧布条,另一只手去缠伤口,因用力而逼得凤明淮冷汗直流。 待缠好缠紧,他打了个结,“挑出砂石杂物,才不会留疤。凤七,你最好别动——我只管你活命,可不管美玉多瑕!” 那话是个比喻,他才学没多久的。 可惜凤明淮此刻疼得脸色惨白,全然顾不上他的卖弄和挑衅。 “你……” “我?我什么我,”赫连钺抬腿,匕首一闪,继续割破布料往下撕——他冷哼,“忍着点……还有两处呢。” 14.防风 凤明淮疼得满脸热汗,硬是咬牙忍住,一声不再多哼。于这天杀的仇敌面前,他不甘示弱,“纵你救我,再见,我也必要杀你。” “嗬……凤七,你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赫连钺利落地扎好最后一个伤口,淡定往他身旁一坐,“若是今晚都熬不过去,死在风沙里也未可知。” 他将匕首收好搁在一旁,停顿片刻,复又转脸去看凤明淮。 两人对视:…… 凤明淮困惑,正欲开口——赫连钺迅速出手,将长戟夺过来,攥在手心,“哦,差点忘了。”他站起身来,将长戟拿远,搁在青骢与夜霜之后,复又缓慢笑道,“凤七,小肚鸡肠之人,最是要防的。” 凤明淮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赫连钺则捋着青骢的马鬃,颇亲热往后摸过去,直到从夹层的皮质囊里掏出些干粮和牛羊腿来,“可惜……今晚困在此处,只能吃些清淡的了。”他说着,又伸手往里掏,好一会儿才摸索出一个装着细盐的铁皮罐来,“瞧瞧,这是什么?” 盐有什么稀奇的? 凤明淮不以为然,别过脸去了。 于平日里稀松平常,于战事焦灼之际,这盐却珍贵了。赫连钺淡定架起柴来,拿杀人的铁钩一挂,权当作烤架——“诶,我说凤七,白骨滩是什么地方,你当真不知道?” 凤明淮倚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懒得理他。 赫连钺也不恼,只轻轻地笑——仿佛这地界熟的不能再熟,他封洞、搬来石块抵住木门,而后又将草料均匀撒给两匹马。 眼见夜霜白马恶劣从鼻孔里喷气,马蹄乱踢,略带火气地驱逐青骢,想要独占这为数不多的草料,他简直想笑,“真是随了他。不过,你主子清高,你倒实在!” 赫连钺只好将青骢牵到另一头去,给它另喂了些杂草,口中说起听不懂的异族语言作安慰,“且忍一忍那两个不好惹的,待回营后,本王喂你最肥的草!” 青骢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只将马蹄乱踢了几下,便埋头下去沉默啃草。 赫连钺这才坐过去,提起酒囊灌几口烈酒,“装死?” 凤明淮知道他说的自己,遂闭眼答道,“没有。” “那……” 凤明淮“唰”地睁开眼,打断他的话,“修罗伽,你为什么救我?难不成,只有捉活的回去,你那主子才会奖赏你?”说着,他转过眼眸来,冷锐地盯着人,“可是据我所知,你们只需一个人头足矣。” 赫连钺嗬笑,递过酒囊去,“喏。” 凤明淮盯着他看,既不接,也不吭声。 “金酿。”赫连钺停顿片刻,见他不动弹,正要抽手回来——他却忽然开口了,“我不习惯与人同饮。” 一个酒囊,两张嘴。 那意思很明显了——赫连钺轻嗤笑起来,“矫情,爱喝不喝。” 凤明淮冷哼,浑身的剧痛摧残他难受,他伸手夺过酒囊来,沉默着往嘴里灌了几口,烈酒呛得喉咙发烫,“咳咳,咳……咳…谁说不喝?…” “慢点。”赫连钺鄙夷哼笑,“没人和你抢。” 凤明淮置若罔闻,复又往喉咙里灌了几口。 此刻,似乎只有烈酒才能麻痹浑身的剧痛和剧痛背后所意味着的……勇猛不再;他可以欺骗别人,但骗不了自己。他分明地感受到,自己这具可以奋勇杀敌的肉身,在那一次的重创之后,大不如从前;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坐在身旁。 赫连钺睨着他,“哦,少喝点。” 凤明淮闻言,猛灌了几口,“嘁”声低得几不可闻,但讽刺却溢于言表,“不知你竟这样小气。” “……”赫连钺懒得理他,“有伤在身,阁下若不怕死,尽管畅饮。” 凤明淮缓缓挪了一下受伤的左腿,将袍衣搭好,“用不着你管。” 赫连钺从人手里接过酒囊来。反笑道,“你不怕死?不怕我杀你?” “若是怕,你便不杀我?”凤明淮冷笑,“自古以来,战场厮杀,从无有因惧怕而活下来的道理。人么,不过一死。” 赫连钺挑了下眉,不以为然——他们三百部族,便从不信这样悲戚的论调。什么不过一死,纵是要死,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他嗤嗤笑了两声,“若你这样说,那我倒后悔了。” 凤明淮不明白,“后悔什么?” “后悔我这条袍衣!若是你要寻死,我都不必救你。”赫连钺灌了两口酒,舌尖掠过壶嘴时,莫名品出几分甜滋味,他慢慢地饮,“这酒水么,确实不赖。凤七,看在金酿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 现今,凤明淮不过困在鼎镬的麋鹿罢了,哪还有什么可争辩的,他跟着嗤嗤笑,不屑一顾,“只怕你将会后悔。待我割断你的脖子……” “唔。” 赫连钺猛地捂住他的嘴,“嘘。” 就在凤明淮紧张的片刻,他轻笑的那句话像嘲讽,“凤七,你不说话时最有人情味。嘘,喝酒吧。” 凤明淮艰难打开他的手,“哼。” 两人对坐饮酒,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凤明淮便问,“说实话,修罗伽。” “什么实话?” “为什么不杀我?” “你问了许多遍了——”赫连钺不耐烦似的,扭过脸来看他,“要不,我现在杀?” “……” 那倒也不必。 凤明淮停了一晌,心虚改了口,“那不如说说赫连,你们那楼兰王,叫什么名字?” 赫连钺看他,舌根冒出点酸涩的酒气,“你对他,就那样好奇?” 凤明淮嗤笑,“废话。我不好奇,我为何问你?” “赫连……”赫连钺停顿片刻,往嘴里灌了口酒,“钺。” 凤明淮撇了撇嘴,伸手讨酒,“什么月?月亮的月?” “……” “未免太俗了。”赫连钺把酒囊递过去,轻哼,“斧钺的钺。是先王亲自选的字。” “哦,赫连钺……”凤明淮品咬着这几个字,顿了片刻,忽调转话题,问他,“那你呢?修罗伽,你是哪一部族的,又为何效忠于他?”说着,他视线扫过去,定在面具上,似是好奇背后那张脸的模样…… 赫连钺狐疑,甚至有点摸不住他的意思,“这话蹊跷,我是楼兰人,为何不效忠他?那你呢,为什么效忠大庆?” 凤明淮转过脸来,盯着他冷笑,“若是你,会看着许多无辜百姓、手足兄弟死在你面前,看着家园尽毁,妇女遭人奸淫掳掠吗?” “凤七,我楼兰将士虽悍猛,却从不曾做过这样的事。你未免……” 凤明淮嗤之以鼻,打断他,“哦,是吗?” 赫连钺猛地擒住他的手腕,话音坚定,“是。”他冷笑,“倒是大庆,想当年是如何做的?屠我三十城、杀我老弱妇孺,逼我族人吊尸荒野,还借所谓‘和谈’之名,杀我先王,毒我万名将士——全无信誉可言!凤明淮,你们那个皇宫里,全都是吃人的野兽。” “……” 话说到这里,凤明淮忽然笑了——他挣开手,举起酒囊来,狠灌了几口,“是吗?兴许吧。” 见他不争辩,赫连钺反而讨了个没趣。他从人手中接过酒壶,有两分不自在道,“我看,还是不必多说了。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 “哈哈哈哈,立场?”凤明淮转过脸来睨着他,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情绪涌上来,逼得他眼睛发亮,被酒水润红的唇微微张合,“兴许,你我也没有什么立场。不过都是棋子罢了——做棋子的,能有什么立场?” 赫连钺沉默了一会儿。 他盯着凤明淮看,看他强掩饰的落寞,和转过去佯作毫不在意的冷漠神色,似乎体味出了一些在悲戚之外的无能为力的困惑。 就像茫茫戈壁之中,他此时此刻的处境:无路可逃,无法反抗——除了亮出獠牙威胁,便再无其他办法。 “那就不要立场。” “不要?” 赫连钺并不解释,只笑了笑,别过脸去喝酒:所谓立场,也不过是少数人的工具罢了。 火焰“噼里啪啦”的燃烧着,沉默之后,赫连钺忽然问,“你就不想报仇?” 凤明淮含着微笑,眉眼却冰冷,“自然想。” “那你为何……” “和你们联手叛国吗?然后,杀我百姓,只为我一己私仇?” 赫连钺没吭声,起身将架子上烤好的羊腿拿过来,往他面前递,“给。” 凤明淮看他,“给我?” “……”赫连钺睨他,“不吃就还我。” 凤明淮冷哼,也不客气,伸手拿过来,便往嘴边去。他狠狠咬下一大口来!似将愤怒全都发泄出来,咬住敌人的血肉,咬住那些阴魂不散的诡谲 王权,咬住所有围绕在身边、虎视眈眈的野兽——嚼碎、吞咽。 赫连钺弯起嘴角,又有所指,“哼,怪不得那样重呢。” 凤明淮恶狠狠咬住羊腿,瞪了他一眼,“……” ——简直要吃人似的! “吓唬我也没用。”赫连钺嗤笑,从人手里拿过酒囊来,畅快地饮了两口。那酒着实的烈,烧的人喉腔往下一路都灼热,他缓了缓,又说,“真想不通你为何非要逞能追来,现如今倒好了。待我将你捉回大营,还不知多少人想杀你呢。” 凤明淮笑,嘴角沾了一点肉痕和柔光,“那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了。” 赫连钺好笑,“你都浑身是伤了,怎么还能如此狂妄自大?” 话音才落,他猛地俯身逼近,两人距离近在咫尺,似乎连呼吸都搅乱在一起;可紧跟着那话出口,却带着尖锐的讽刺,“我说,你在大庆皇帝、太子臣工面前,也是如此吗?” 凤明淮轻轻呼出一口气,“不。” “只是对你。” “?……” 赫连钺不知这算是羞辱还是褒奖。总之,他自己莫名听顺耳了,“哦,如此说来,我于你而言,倒是特殊。” “……”凤明淮笑了,声音很轻,“修罗伽,没人说过你脸皮很厚吗?” 赫连钺缓缓摇头,微笑,“没有。” 而后,他抬手—— 手背极利落的蹭过凤明淮唇角,将那肉碎擦掉,“你是头一个。” 没有旖旎,动作甚至算得上粗鲁。 凤明淮微怔,而后猛地别过脸去,不吭声了。 赫连钺不知为何,狐疑盯住他的侧脸看:发觉这人耳尖慢腾腾的冒出红来,几乎要滴血,心里却没想到别的地方去,还以为哪里惹他不如意,遂问,“又怎么了?” 凤明淮:“……” 赫连钺没猜透,见他不理,也就闭嘴了。 直到凤明淮沉默吃完羊腿之后,猛地回手,趁人全无防备,将铁钩猛地钩在他脖颈!赫连钺抬眼,只见他恶狠狠拿凶戾眼神逼着自己,似不爽极了,却仍抿唇不说话。 他蹙眉,“何如?” “收起你的小心思,别将我当做赫连钺那种人!” 赫连钺挨骂挨的纳闷极了,“哪种人?” “总之——”凤明淮咬牙,“离我远点。” “呵呵,行。远点。”赫连钺不以为意,淡定推开那铁钩,轻哼,“麻烦殿下小心些,若伤了我,怕是逃不出白骨滩去了。”而后,他起身,整备清点所剩无几的东西,又将外袍丢到他怀里。 凤明淮看他。 赫连钺抱胸,似不愿多费口舌,“夜里冷。” 戈壁的寒夜,狂风呼啸;骤然降下去的温度,将石壁都冻得如冰。马匹卧在原地,怏怏靠着。能够支持这夜的篝火已快熄灭…… 凤明淮昏睡过去,裹紧披风的身体仍旧瑟瑟发抖,兴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赫连钺沉默往他身边一靠—— 似乎察觉到热源偎过来,凤明淮下意识地挪动了下身子,往他跟前挨去。 赫连钺抿唇轻哼,却没有躲开,倒是那只才叫人射伤的手臂,“施舍”似的搭在人背上。很快,幽香滚在鼻尖,赫连钺缓缓将手臂收紧。 似不情愿,他嗤笑,“凤七,算我救你。” 他一手抱住人,一手缓缓落下去,摁靠在他腰侧;那肿胀瘀血的地方被宽厚的手掌盖住,缓缓地揉搓,动作轻柔…… 凤明淮浑身极细地抖起来:也不知是何时起的高烧,很快便将额头烧的滚烫、连嘴唇都起皮;他愈发地冷、只得蜷缩起身体、迫切往热源钻—— 赫连钺阖着眼,沉默将人搂住,拿披风裹得更紧。 感受着怀里人的颤动,他不自觉地喉结滚动,脑海中思绪纷乱如风:方才那些追问,倒不是他不想回答,只是,连自己也不知怎么搞的,竟不想杀他。唉,也不知将凤七活捉回营中会怎样?若是凤七知晓自己就是赫连钺,又当如何? 想到这儿,赫连钺微微勾起嘴角,若能瞧见他吃瘪,倒有意思了…… …… 眼皮儿缓缓沉下去。 似乎只这么一搭的工夫,愤怒声便贴耳炸开,“修罗伽!” 赫连钺猛地睁眼,察觉脖颈冰凉:? 那是凤明淮的一把匕首。 15.草乌 赫连钺察觉脖颈刺痛,却不慌乱,他压住凤明淮的手腕用力,肆意挑起笑来,“凤七,你得……再用点力。这样心软,如何能割断我的脖子?” 凤明淮薄唇抿紧,怒视他,“你……你做了什么?我可不是赫连钺,会……” “会如何?” 凤明淮咬牙,斟酌着换了个词儿,“会宠幸你这种人。” “宠幸?” 那双金眸滚着的诧异不似假的……赫连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凤明淮所指何意;因这话太过荒诞,他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嗓音低沉而优雅,“你说谁?” 凤明淮眼光幽暗,“我说你。” “我?”赫连钺抬手,握住凤明淮的手腕挪开,轻嗤,“宠幸我?——凤七,我看你是疯了。若不是看在你高烧发颤的份儿上,我才懒得理你。就算你我之间有什么,昨晚,也是你先投怀送抱。” 凤明淮脸色难看。 “摸摸自个儿……是少了什么,还是多了什么?” 赫连钺歪过脸去,拿指尖蹭了下刺痛之处,果然血痕在手,不免抱怨了两句,“真不该救你,中原人奸诈,最会恩将仇报。” 凤明淮冷哼。 赫连钺见状也不恼,复又挨着他坐回来,金眸上下打量,恨不能从那张脸一路描摹到靴子尖。虽有几分怪异,可口气里却分明是不屑,“就凭你,还妄想宠幸我?” “呵,呵呵……” 他简直无语笑了! 凤明淮扶住石壁,撑着身子竭力站起来,将披风解了、扔他怀里,“最好是。” 赫连钺靠在那没动,慢条斯理将披风搭在膝头;见凤明淮审视看过来,他忍不住嗤笑,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我说凤七,昨晚,某些人趴在这里、睡得可是很香。现在好端端活着,却知道嫌弃了——呵,怕不是晚了吧。” “瞧瞧,这一片都是口水印。”赫连钺惯爱见他吃瘪,盯着他神容上的裂痕,竟当众编排起他来,“也不知昨夜里所唤的‘疏月’,在睡梦里送了你什么好吃的?嗯?凤七,想来是个美人吧。” “你!——” 凤明淮火气蹭地冒上来,臊恼看他,“登徒浪子。休要提疏月的名字!” “……”这就登徒浪子了? 赫连钺心想,连名也喊不得,中原规矩实在多了点。不过瞧他这副样子,倒有意思,“行行行,不提。” 外头风声呼啸、黄沙仍随着封口的缝隙灌进来,半夜过去已铺了薄薄一层金光。 赫连钺收回视线,转头盯着凤明淮,便见这人脚步沉重,缓慢走到对面,又倚着石壁靠下去了。他不爽利磨牙,“竟与我挨着也不行?” “没杀你就已经很客气了。” 赫连钺攥着软绒的披风笑,“那这个也不用了?若是失温……” 凤明淮没好气儿道,“我纵冻死,也不必你管。” “好,甚好。你有骨气,我才懒得管。”赫连钺嗤笑,将披风搁在身上搭好,才枕着双手躺靠下去,他姿态慵懒,抱怨的无辜,“昨儿伺候某些人辛苦,又是捏肩又是揉腰,可惜人家不领情,还拿我当……当什么?”他转过眼珠去,似在问凤明淮…… 凤明淮低了低眼皮儿,“何必装傻?难道你跟赫连钺清白?” 头一次见当面造谣的,赫连钺都笑了——“哦,那敢问凤七殿下,哪里看出我与‘他’不清白?” 凤明淮不说话,只“哼”了一声算作回应。赫连钺便盯着封口缝隙里微弱的曦光,笑,“我二人,关系确实……亲近的不得了,只恨不能穿一条裤子……哦不,就是要穿一条裤子!” 那话坦荡,分明是讥讽。 凤明淮有几分理亏,不情愿道,“就算你清白,是我错认。” “什么叫就算?本来也是。”赫连钺哼笑,“你们中原人,做错事时从不说自己错了,兴许还要倒打一耙呢。就连和谈、结盟这等要事都信不过。” 他所指的那件事,凤明淮隐约有点印象。 当年与楼兰和谈,宫城的烈火足烧了一天一夜。可岁月久远,他那时年幼,早便记不真切了。故而,凤明淮停顿片刻,冷眼看他,“就算大庆有错,你们那个什么先王,也未必是良善之辈。” “说是为两国盟好,将人骗到中原杀害,调转头,又成了楼兰‘皆非良善之辈’。”赫连钺冷津津地笑,“凤七,我还真想看看,待你们变作阶下囚,是否也能这般黑白颠倒。” “你怕是没有机会。”凤明淮轻哼,沉默片刻之后,却还是问出口来,“你倒不如说说,当日和谈,到底是何缘由?我只听舅舅说过几句——旁的全不知。” 赫连钺仰靠在侧,幽幽地吐出一口气来。那双金色的眼珠盯着石壁顶上逐渐凝聚的一粒水珠:欲坠不坠地挂在头顶。再开口时,声音缓和许多,“当日我楼兰岂止三百部族?疆域何等辽阔,草野何等繁茂?就连现如今的三十三城、三关在内,皆是故土。自你们那位大庆先帝……” 赫连钺顿了片刻,又笑,“哦,该是你的祖父吧?自他以‘犯境’之名发兵、讨伐我族,强吞三线商路,并吟沙、慈岭为你们的地盘之后,我楼兰几度陷入亡国之患。他一路杀至此地,致使我王城惨遭屠戮。为保全族人,我们只得被迫西迁——可你们呢?嗬。” “和谈为何……” “可笑,名为和谈,实为诛杀罢了。此计,怕是就要问你那位心狠手辣的父皇了。自他即位,几度效仿前人发兵,几欲将我灭族!先王不忍见百姓涂炭,便答应他的要求——大庆以‘议和’之名,将我赫连王族诱骗至京都。” 凤明淮手心沁出一丝汗痕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若我没记错,是舅舅主持此次议和。” “正是甄岳。”赫连钺冷笑睨他,“谈判桌上将先王割首,头颅送回楼兰示威;又将万数随行将士尽皆毒杀——就连宫殿里的王族妻、子皆不放过,一把火焚于‘金乌宫’。” “……” 金乌宫是为迎接赫连王族下榻专设的宫殿。可谁又能想到,珠宫贝阙不过是葬身坟冢。虚与委蛇的盛情之后,金砖玉瓦崩裂作废墟,遍地尸骨便在烈焰里化作齑粉。 凤明淮呼吸变紧。他脑海中浮起一张模糊的笑脸和那句甜甜的“哥哥”来,下意识问出口,“所以,当日赫连王后与……与赫连王子,皆……皆葬身火海?” “啪嗒。” 那粒水珠坠落,砸在赫连钺眼皮儿上,他停顿了好大一会儿,才幽沉道,“是,皆已葬身火海。” “……” 凤明淮沉默好一会儿,忽然说,“可,我舅舅不是这样的人。” 赫连钺不置可否,哼笑,“那便不该问我了。自此之后,楼兰退回大漠,依靠黄沙天堑养息重建,至此近二十载。你可知,为何如今楼兰出战,压阵的全是青年精锐?”他转过眼珠去,目光冰冷,嘴角勾起的一抹笑讽刺无比,“因为他们的父亲,大多死于当年。” “凤七,你觉得,你比他们还恨吗?” 凤明淮没说话。他靠着石壁阖上眼,腹中隐约泛起灼烧的热来,不知是不是昨夜的酒作祟。他皱起眉,似乎很不舒服,呼吸压抑着,低低地流淌出去,就连胸腔都颤抖着起伏。 赫连钺眼神定了片刻,没再追问。 他扭过脸来,平静道,“时辰还早,再睡会吧。” …… 凤明淮闭目养神,强撑住不想睡过去;可疲倦袭来,遍体的旧伤却容不得他了。 “哒哒!” “吁——” 极嘹亮的一声勒马将他震醒。 凤明淮警惕睁眼,却见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披上了那道软绒披风。他伸手够到长戟,正欲开口,外头便抢先扬起一声熟悉的冷笑,“来与他收尸刚好!” 是修罗伽! 凤明淮扭头去看,却见青骢早已不见了。 他拄着长戟站起身来,还不等探查外头什么情况,破落的封口便被人猛地撞开——“殿下!殿下?” 大庆诸众后怕,连带着快要洒泪当场,他们怒道,“若不是一路追击这怪物至此,我们怕是找不到您! ” “追击?”凤明淮问,“人呢?” 霍献扶着人上马,解释道,“叫他逃走了!” 凤明淮抿唇不语,这才明白过来:不是追击过来,而是修罗伽有意将人引来救自己。 他心绪复杂,连带着遍体鳞伤,到底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回程蹄痕虽然被风吹得很淡,但还能辨认出来,再有夜霜识路,诸众有惊无险,顺利逃出天玑碛。 才到大营,萧辽便急切地迎了出来! 他几乎一夜没敢合眼,脸色难看极了,“殿下!殿下,形势危急,粮草才烧,他们便带兵突击安野,末将守在此处,实在不敢亲自去寻殿下。这一夜,叫我好担心。” 凤明淮脸色苍白,明白过来这是赫连诡计,他忙道,“前线如何?” 萧辽摇头,沉重答道,“怕是守不住了。大军缠斗,一日无粮草不行;纵是请援大营粮草,只怕也会受阻。与其苦守,不如退居两关,在天阴设防阻止他逼近。昨日,我已派人请托粟特商队走物。来不及跟您请示……” “做得好。”凤明淮颔首,进帐与他细谈,而后又撑着走至舆图前,“存地失人则人地两失,反之,还有再战的余地。咱们不与他厮缠,传令下去,退守两关。” 两日后,坚壁清野,大庆退军。 楼兰可算扬眉吐气,又赢了漂亮一仗! 单于小宛空着手站在帐中,喜得没地发挥,猛地将人扛抱起来、欲要狠亲一口——赫连钺抬手盖住他的脸,哼声,“恶心。” 单于小宛呵呵笑,“若不是现今手里没锤敲,我也不稀罕呢。” 哈沙跟着哈哈大笑,说道,“我王,此仗实在打得过瘾!若不是叫凤七逃走,那就更畅快了。照我看,攻破京都,指日可待!安野与戈壁如今已经形成包围之势,再破剩下两关,岂不游刃有余?”他抬手一指,沿着路线东北方向而去,“若是抛下前营,长驱直入破他大营,也未必不可。” 赫连钺轻笑,“再等一等。” “等什么?” “那凤七……快成废人了,估计也留不了多久。”赫连钺转过脸来问,“你派人办的事如何了?” “听闻太子那边已经有动作了。”哈沙替单于小宛开口,又说,“我王,不如将此事交于我来做吧?我看他……”他挑眉看单于小宛,“最近正痴迷那马朔,怕是顾不得别的了。” 赫连钺拍拍他的肩头,“也好。” 单于小宛含笑杵在那儿,仍不走,跟着问,“我待学会好杀他报仇呢!修罗伽,你到底杀得凤七如何了?为什么不将他引入天域流沙缴围?若是那样,他必逃脱不了。” 哈沙跟着抬眼看他——赫连钺背过身去,沉了片刻,才不自在道,“我先不杀他。” “什么叫先不杀他?人家又不肯与你做朋友。”单于小宛狠戳着赫连钺伤口,大剌剌问,“既不肯与我们联手,又屡次三番杀我们弟兄。修罗伽,留他作甚?你可万万不要心软,这帮中原人,最是坏心!” 赫连钺“嗯哼”了一声,没说话。 哈沙站在旁边听着,忽然眼珠一转,笑着打岔道,“诶,我王,您的披风呢?” 赫连钺:…… 他转身来,上下打量哈沙,似在识别他的意图,“丢了。” 哈沙两手一摊,视线意味深长地往下去,嘴角带起一点笑;这人最有意思,心眼明亮,却不说透! 哪知,还不等赫连钺编理由,单于小宛就跟着看下去了:待瞧见他衣袍破开好几条口子、一只大腿外露,顿时瞪大双眼,哈哈嘲笑道,“啊呀,那……贞洁也丢了吗?” “……” 赫连钺咬牙怒道,“单于小宛!” 哈沙忍笑低头,眼见着单于小宛屁股上挨了一脚,“哟,怎么恼羞成怒呢。我王,那凤七泼辣,可做不得宠……”(奴) “唔!唔唔……” 哈沙赶忙捂上他的嘴,将人薅出去了。 赫连钺的低喝响在帐子里,“混账!从明日开始,你们俩去天阴守夜——别回来了。” 16.沉香 哈沙出门,也笑着给了单于小宛一脚,“就你嘴快。” 不日,楼兰前营开拔,从安野到天阴之地,奇速而来,定于六十里外驻扎——大庆斥候探过回禀敌方逼近的消息,凤明淮也只是冷笑,“狗皮膏药,这回,我不只要在天阴将他打痛,还要锁住安野,将他们瓮中捉鳖。” 萧辽笑道:“如今粮草充足,而他们欲守安野,遭我两营夹击,则攻守易形。只是不知,大营那边……” “这正是我要说的。若是苦战歼敌,纵胜也是险胜,经年打下去不是办法,倒不如……”凤明淮抬眼,轻笑,“我们智取。” 萧辽往前探身,抬手压住茶杯,“哦?” 凤明淮视线扫来,双眼格外明亮:“我们兵分三路。我正面迎敌,引他出动;萧兄则回大营带兵阻击包抄,切断援军之路;再有一路,派霍献携奇兵绕道而行,直捣大营,烧他粮草,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萧兄,你以为如何?” 萧辽细思,喜道,“若他安野带兵来救……” 凤明淮爽声笑道,“岂不是正好!若他安野带兵来救,你则分兵回切,引主力夺咸台,制控安野,捣他的五脏六腑,叫他有苦说不出。若是不来,咱们就包抄摁住,打得他无处求饶!” “妙,此计妙啊!”萧辽拊掌笑道,“殿下高明,某深以为然。事不宜迟,他们蠢蠢欲动,今夜我便启程回大营,清点调遣精兵。” “嗯。”凤明淮颔首,又忙拉住他的手臂,“萧兄,还有一事且须注意,现如今,我们在明敌人在暗,还不知底细,切莫泄露军机与他人知。纵是……纵是大营里的那几位,也不行。” 萧辽谨慎道,“好。” “若是他们为难你……” “殿下放心,我自有办法。你只管等我消息——” “好!” 他二人妙计出动,智取百里沃土。 霍献更是勇猛无畏,带三百骑精兵将敌军大营洗劫一空,满载而归。 这头,凤明淮等人拍着他的肩膀朗笑,设宴畅饮。那头,哈沿却因守营不力,叫人吊起来打了三十鞭。故而,这一战之后,他要恨的中原人又又又添了一个! 单于小宛跟着火大,赫连钺却含笑看他,“沉不住气,才一仗而已。” 哈沙左思右想,谨慎道,“虽说如此,可这个凤七实在不可小觑。他编的那套阵法精妙难破,再有这奇袭智取、皆不靠兵强马壮器利,反倚战术,对我们来说,怎么能不吃亏?” 赫连钺摇摇头,勾起嘴角来,“单于小宛听令!” 单于小宛拱手,正纳闷儿呢:“末将在。” “自明日起,挑选三百人随你勤习马朔、我来指导战术。”赫连钺指头点住桌案,眉梢扬起来,带了点稳操胜券的意思,“那点东西不值钱,凭他抢就抢去吧。传信耶律老将军,增援前方,只把住安野,同时陈兵向南施压,震慑二关。他敢左右夹击,我就敢里应外合——” 哈沙一听这话,顿时喜道,“我王竟已有应对之策?” 赫连钺扫过眼神来,“兵戎相见我们不怕,可硬碰硬却非我本意。好在凤七待不了多久。” “为何?” “凤七输不起,若输了便要押回去问罪的,不怪他拼命。” 单于小宛听得云里雾里,忙道,“可他这几仗都赢了啊!” “输了问罪,赢了更要问罪。他怕输,宫里的那帮人却还怕他赢。这样两难的境地,不必我们出手,呵呵……”赫连钺笑,点了点指头,叮嘱道,“所以,沉住气,我们三百部族,自小便生在马背上、活在沙野地……打起仗来虽费事辛苦,却耗得起,也打得起。” 哈沙闻言大笑,“我王,我王高见!”片刻后,他又多嘴问了一句,“那、若是他们铲除凤七,下一步会不会有其他人来接手?大庆良将可不少,他身边那个萧辽、霍献且不说,当年的封、郭等人,也大有……” 赫连钺嗤嗤笑,“良将虽多——可惜良将老矣!如今的大庆,谁还敢步甄岳的后尘?” “哈哈,正是!” 接连半月,几场小规模的遭遇战都以大庆告捷为终。 哈沿不服气得很!但赫连钺警告他,“不必纠缠,先叫他们得意几日。”而哈沙则揽住他,笑着安慰道,“哈沿,听话。待到我们反击之时,哥哥叫你作前锋大将,必将他们打得没地方哭。” 平素里哈沿还算听话。可这回,他却连名带姓,毫不客气,当即横眉怒道,“谁要听你的话?我可不是小孩子。哈沙!” 哈沙被人扫开手臂,目送他怒气冲冲奔出帐外,也只是“哎”了一声,格外纳闷儿。 赫连钺垂低眼,将里头汹涌的审视压住,弯起嘴角笑道,“这没规矩的小崽子,不识好歹。哈沙,该找个机会、挫挫他的锐气才好。” 哈沙顿了片刻,反应过来这话深意,“是、我王,他年纪还小,兴许……” 赫连钺起身朝他走近,将手压在人肩头钳住,力气不轻不重,却有几分警告的意思,“你这做哥哥的,也该教教他道理了。如今的大营还轮不到他说了算,至于宗政,就更轮不到了。” 哈沙眼神一暗,“我王,您说得对。” 肩头的力气旋即松下来,赫连钺轻捣他肩头一拳,如往日腔调笑道,“瞧你这副样子!哈沙,我的好兄弟。大敌当前,绝不可起内讧。” 哈沙扭脸看他,先是讪笑,而后才认真道,“我王,绝不会的!” “嗯,传令下去,这几日勤加操练。你带几个老将,去验一验阿卓的成果。”阿卓就是单于小宛了——哈沙笑着答应,“好。我看这几日,他可是半点没敢松懈,兴许这回是要‘报仇雪耻’!” 赫连钺含笑睨他,“那就最好了。” 这些时日,凤明淮养息帐中指挥,并不亲自作战。因而,得了胜仗,封赏诸众时,他调侃笑道,“如今,竟只剩我一无所获了!” “频频告捷,皆是您的功!”心腹体贴笑,“再说了,您日前御马巡逻,不还捡到一只鸟儿吗?” 霍献跟着笑,“那可不是鸟,是鹰——此乃猛禽也。” 凤明淮这几日早便将它喂熟了,笑说道,“兴许是敌军遗落的,总之救活了,虽是猛禽,不知怎的,竟极亲人,日夜跟着我也算是个伴儿。” “殿下最是心善——” “全不像我们这样的糙爷们儿。” “那可不!” 霍献“啧”了一声,笑道,“诸位休得放肆。连殿下也敢打趣,少说三大军棍伺候。” 青年们忙告饶,“霍将军,我们再不敢了!”说着,他们攀住霍献肩头,亲热道,“可今日又是胜仗,缴杀三十敌军在野,难道也不能网开一面吗?” 霍献努努嘴,示意殿下还在,“那也不行。” “那我们可就只能打趣您了?走走走,吃酒。” “慢着,胡闹……” 大家眼巴巴地望向凤明淮,只见那位抬眼,到底露出个笑,“好了、好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去吧。” 他们拖着霍献不足,又去攀扯萧辽,没大会儿,竟全都沦陷,连凤明淮也被人拖出去少吃了几盅!这时节的沙野之地,天气暑热已经散尽、添了秋凉,可这帮人吃足酒水,热汗直流,胸胆开张,便提议到玉鹿湾夜游。 凤明淮不肯,是半推半就叫人抬走的,他笑着威胁道,“再敢造次,要治你们的罪!” 这群心腹爱将听了,却只哈哈大笑道,“待洗过回来,再领军棍不迟。殿下,何故忸怩,难不成 ——还害羞啊?哈哈哈哈!” 凤明淮轻啐,也只能朗笑,御马疾驰朝西去了。 草野繁茂,穹顶天星细碎,月光朗照之。玉鹿湾狭长而连接多道水泊,常年缓流不息,大旱时节也与神女湾相望,哺育两岸民众,其水质清澈凉爽,周遭风光精美,夜里目之所及更不见边野。 “这许多天,可算洗畅快了。” 诸众迫不及待,嬉闹夜游,直到声音渐远,“谁竟不服气?何不比比?待我游到远岸,可比你们快。” 凤明淮支起耳朵,听着他们散开,才松了口气。他特意寻了个僻静斜口下水,衣料脱散在地、两岸皆隐没于半人高的野草,虫鸣在这辽阔的土地上游荡,或近或远—— 这几日养息得还算不错,凤明淮摸着肩背上浮起的伤痕,软而韧,指尖掠过去有细密的痒。 他微微叹气,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伤感。 喜的是,这浑身的伤痕替他撕开一道口子,博得了一线生机,为将来查清真相,奔赴朝野。伤感的是,军功不是军权,若不能牢牢攥在手里未必有什么用处,再者,于虎狼横行的朝堂之中,眼线密布,党同伐异,想要倚仗军功谈何容易? 暗夜寂静之中,他不自觉想起自己小时候,常仰着头朝舅舅笑,“待我长大,比舅舅还高。我也要骑马射箭,上阵杀敌!” 甄岳听罢,便佯作不悦板起脸来,“叫我儿守家,何故折腾金躯!” 但没大会儿,舅甥俩就会对视着一起哈哈笑出声:“舅舅骗人,舅舅最坏了”,“守家都不喜欢?我是心疼我儿。” 想着想着,眼底一酸—— 他又长叹了口气。 草野忽然窸窣动了起来;凤明淮紧张回身,轻喝:“什么人?” 带起的水波涟漪滚在眼底,草野被人拨开,还不待凤明淮看清,耳边便响起一声无奈的轻笑,“什么人?我还要问你呢?”那金色的面具猛地露出来,在月光底下泛着诡异而灿烂的光芒,“准确算起来,玉鹿湾是我们的地盘吧?——凤七殿下。” “斥候探查敌情,回禀说有一小队敌军闯入,原来……是老朋友了。” 赫连钺说着,目光定在人脸上,而后缓缓下移至胸前。 白皙神容自是绝色。更不必说瘦削两肩,衬得虎头肌丰盈;那薄而漂亮的一层肌痕,任凭弧线流畅弯起来,宛如人间明月两相照;细看则有春樱粉红、花开两朵;赫连钺看得心头骤紧,舌底莫名泛起甜味,不由得极轻的“嘶”了口气。他不知,这样的绝色何以在波光流荡里摇曳。 赫连钺口吻微妙,促狭笑起来,“殿下好大方。” 凤明淮猛地背身,从侧脸到脖颈,都显而易见地憋红了:“混账——你放肆!” “都是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你我亲近,彼此都‘坦诚照会’过了,也算扯平。不如……” 凤明淮顾不得羞臊,恼怒回溯,欲要往岸上游,拾长戟杀他。 可惜赫连钺心知肚明,靴子尖挑起长戟,轻巧一勾,便将武器甩在不远处了。他抬脚踩住凤明淮的衣服,竟伸手扯住自己的玉带欲要松解,带着点挑衅的意思,“我说,凤七,今日不同往日。我为何要放你走?” 他大喇喇解了袍衣,微扬下巴,赤身朝前——硬是辖制着凤明淮,将人逼回水里,退出半米远去。 凤明淮竖眉:“你!——” “什么你我的?” 赫连钺拿目光打量他,觉得眉眼薄红的泼辣美人有意思极了,“诶?我在自家地盘沐浴,有何妨碍?倒是你,在此处沐浴是否有……有美人计之嫌?”在凤明淮震惊的怔愣中,他厚颜无耻,讥笑着将当日那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如你所言,我亦是……” “不会宠幸你这种人的。” 17.夜合 凤明淮劈手砸过去,荡开一道水花。那力气虽狠,却因赤条条在水中而施展不开。或者说,连抬腿都费劲,只有双拳勉强用得上力。 赫连钺擒住他手腕,施施然笑,“我不杀你,何必自找不痛快。” 凤明淮怒道,“我且要杀你。” 赫连钺笑,“嘘,小点声儿,凤七,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我共浴吗?”他睨着人,调侃道,“怎么?如今,你也知道沐浴时叫贼子闯入的滋味不好受了?当日,我可是光着身子去追的你。” 凤明淮挣了挣,不情愿放低声音,“我是无心的!” “我也是无心的。”赫连钺松开他的手,缓缓倚靠在岸壁上,强压住心底翻滚的情绪,佯作淡然嗤笑,“都是男人,有什么好矫情的。难道,你比别人多长一只?” “……” 凤明淮愣了愣,一只什么?紧跟着,他反应过来了,气噎,“修罗伽!” 赫连钺对那愤怒熟悉,轻笑,“我方才带了一队人马过来巡查,他们皆对你有切骨之仇。不想被人围观就小点声,当然,你若想出去,我不拦着。” 话音才落,凤明淮再度朝面门挥来一拳!赫连钺顺势接住,反手擒住人的肩头,欲要往跟前带—— 凤明淮肩头一热,分明抵触,当即反身要躲! 哪知水底暗深,挣得太用力,脚下一滑。 “?——” 赫连钺擒住他的手臂,猛地将人带到怀里。凤明淮牙齿磕在他肩头上,将人撞得闷哼一声。 动静明显,惹起猛然一声怒喝,“什么人?!” “小心,有敌军!” “我王?您在哪里?” “修罗伽!——” 赫连钺将凤明淮摁紧在怀里,强势霸道地扣他的脖颈,“嘘。”紧跟着,他扬声说着听不懂的话:“是我在沐浴。敌军已经往东去了,还不快追?在这里磨磨蹭蹭做什么?” “可是我看他们……” “嘶!——” “您怎么了?” 赫连钺肩头狠痛,竟是被人拿利齿狠咬住了! 血痕丝丝缕缕地往外冒,他强忍住,竭力让口吻平静,“无事,脚下打滑。快追吧,不要扰我清静了。” “是!” 这话才说罢,猛听得马蹄嘶鸣,诸众嘈杂奔逐,扬声道,“我看见了,在那儿!快!” 凤明淮动弹不得,口中腥甜,狠挣扎了两下,却被他拿手臂狠狠箍住了腰身。 赫连钺另一只掐住人后颈的手往上捋,直至薅住他的头发、用力将人扯开;那声低笑和嗔怒滚在嗓子里,“比狼崽子咬人还狠,凤明淮,你找死不成?我是在救你。” “不必你救!” 赫连钺低下眼去看他——此时此刻,凤明淮双唇沾着血痕,正扬起脸来,冷冷注视着自己。薄怒将他逼得眉眼泛红、双眼水光流动,皆是铮铮的杀意,似将自己生吞活剥尚不满足…… 那模样“可爱”,叫赫连钺莫名想起自己养的第一只狼来,也如这般警惕呲牙、瞳仁冰冷。 可惜他是凤七,不是自己豢养的宠物。 那道瘦窄的腰就在自己掌心发烫;下巴蹭过肩头,温热的呼吸喷在耳侧,因愤怒而起伏的胸膛就一点点贴着他的肌肤。 赫连钺后知后觉的喉间一紧,吞了下空气,他怔在那里,在脑海中疯狂翻动,似要找出一个比漂亮还要合宜的词儿,却只有剩一片空白。 “你……唔!” 赫连钺只说了一个字,就狠狠挨了一拳!他吃痛松开凤明淮,眼睁睁看见两条雪白长腿带起汹涌水花,利落翻上岸。 “……” 凤明淮摸黑去翻自己的衣裳,胡乱往身上套,他又气又急,憋得脸色通红,头都没回,只朝人怒声低喝道:“修罗伽,你若敢回头看,我定要挖了你的双眼!” 赫连钺背对他,舔着嘴角轻嘶,“呵,说得好像我稀罕看?” 他嘴上是这么说的,但很显然,他并非什么守信之人。 赫连钺悄不作声扭过脸去,借着月光去打量——可惜,迟了一步,只看见那光滑后背和背脊流畅的肌肉弧线,“啧。” 凤明淮警惕回头:…… 赫连钺反应迅速地背过身,“作甚?我可没偷看。” 凤明淮不与他争辩,急匆匆披袍逃走,“再见,我必将你砍作三十份儿!” 赫连钺轻笑,不置可否,“殿下少放狂言,还是快逃命去吧。” 他唇角破了皮,口中血腥气浓重,只好抬起手背轻蹭了一下。赫连钺并不急着走,而是沁在冷水里闭目养神一阵。待到凤明淮逃脱的马蹄声渐远,方才慢条斯理地起身穿衣—— 亵裤往腿上一套:忽然卡在膝上了。 赫连钺困惑蹙起眉来,提起那条白色亵裤照着月光看:? 这尺寸? 他本是想抱怨凤七可恶来着,奈何双手不听使唤,鬼使神差的,他将那块柔软布料递到鼻尖嗅了一下:……还挺香。 “……” 凤明淮更衣时,烛火一照,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儿:亵裤阔出一圈的腰身勉强挂住,更有尺寸惊人,定是方才慌乱之中穿错了。 一想到这块属于修罗伽的温热布料贴身靠着他奔逐一路,他当即血液逆流,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啊!” 后半夜,凤明淮越想越气,恨恨地锤了下床,“我必杀他!” 小四被他吓得一个激灵醒过来,忙起掌灯,“殿下,怎么了?” 凤明淮尴尬看他,红着脸摆摆手,“无事,你去睡吧。” 不日,大庆趁机发起偷袭,似要报仇雪耻,三路夹击,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这一战只是侥胜,双方都没讨着便宜。正酣战之际,赫连钺却下令,要退营四十里,将“玉鹿湾”两岸让出去。 霍献不解,“若是有此湾作为阻隔,实在是捡了个大便宜,就是不知赫连为何会放弃?殿下,您看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凤明淮脸都绿了,这分明就是挑衅!他强忍住怒火,朝霍献哼笑,“是有猫腻。不过……我们不嫌弃,照单全收。” 楼兰营中,自然也有疑惑和反对声。这里头,当属哈沿最不服气,他道,“这玉鹿当初乃是我打下的,王为何将此地拱手送人?” 赫连钺挑眉看他一眼,微微笑,却没说话。 哈沙喝他:“不得无礼,王自有他的考虑。”他指着舆图耐心道:“此地狭长难守,虽有地利以为阻隔,可若是派兵把守,反倒成了累赘。” 哈沿急道,“难道他们把守便不难了吗?” “我们是攻城,不是守地。与其为这寸土之争耗费兵力,倒不如保存实力。”哈沙道,“这样的胜利,于我们无益。” 哈沿还要再争,赫连钺却笑了,他指头点了点桌面,“你去,本王派你去把守。” 哈沿微怔,正要开口问,便见那笑变冷,“若是失地,依照军律,须将人头拿来;本王倒要看看,你想拿多少人守?去罢!若能守住,本王就封你单部在此,你依水建族,好生安家,日后守在这里过日子,可好?” “……” 单于小宛悄不作声拿眼睛偷瞄赫连钺:果见那眉眼低沉,金眸锐利。他轻咳了一声,“哎呀”道,“修罗伽,今日天气不错,我近日训兵颇有所得,你来帮我看一看,好不好?” 说着,他走过去,半拖半抱,“修罗伽,求求你了。帮我一回!” 赫连钺哼笑,起身掀帐出门。 待帐中只剩两人,哈沙这才回手给了他一个巴掌,“啪!” 哈沿震惊,抬眼怒视他。 哈沙俊脸冷下来,神情不似寻常,“哈沿,你最近越来越过分了。他不是凭你造次的兄弟,他是我们楼兰的王!他是赫连,是赤乌为我们带来的天神之子!” “那又怎么样?” 单于小宛的母亲,与哈沙、哈沿的母亲,是亲姊妹,故而,他三人是姨表之亲。 单于小宛的母亲依照习俗留在单于部族作首领;而哈沙、哈沿之母皆嫁入宗政部族,故而,他二人同姓,平素里理应更亲近些才对——可哈沿的性子桀骜冲动,实在叫他头疼。 单于小宛懒得理这小弟、遑论教训,只好将赫连钺请出去作罢;哈沿留在帐中,则是为了警告他,“不怎么样,就是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更不要连累了宗政一族!” 这两人的母亲关系亲切,父亲作为连襟,勉强和气。可背地里,怕是谁也不肯服谁——宗政克平素里没少给儿子灌迷魂汤,故而,哈沿怒了,口不择言道:“哈沙,你不要这样得意!现如今你父是宗政的首领,待他死了,这里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哈沙双眼一凛,“哈沿,我警告你,收回这句话。” “我为什么要收回?不就是因为你父亲是王的舅舅,才能做宗政一族的首领吗?这些年,反倒我父劳苦功高……” 哈沿抬手给他一拳。 紧跟着,帐内细碎的响起来——赫连钺回身看了一眼,哼笑,“小崽子,就是欠揍。” 单于小宛难得通透,“哎呀,哈沙脾气可真好,若是我,早不知揍他多少回了。” 赫连钺轻哼,睨他,“你也欠揍。” 单于小宛哈哈大笑,“我说,哈沙可未必打得过我!啊呀,修罗伽,你不要总是这样看我,我与你什么样的心你还不知吗?”他将头歪过去,攀住人的肩头,附在人耳 边道,“不如,就叫他去打吧。这会儿凤七正高兴、要将玉鹿湾这份礼物收下,可有人不识相,与他争夺,必会栽跟头的……” 赫连钺好笑,“哦?这就是你的计策?” “哎哟,凤七打人狠极了!”单于小宛无辜道,“可比哈沙打得用力!照我看,还不够。” 赫连钺低笑,“胡闹,那是你兄弟。” “是啊……兄弟,若不然,早被我打死了。”单于小宛为此感到惋惜,他手中扶着马朔,扬声唤兵士注意动作,又扭回脸来,“修罗伽,你更是我兄弟!”他歪着脸,得意极了,“你和哈沙,是我最好的兄弟——” 赫连钺乜了他一眼,勾起嘴角,“哼。” 不久,哈沿得了应允,于玉鹿和大庆交手一战。好极了。正赶在凤明淮的气头上,输得惨不忍睹! 凤明淮不杀他,权作羞辱和示威,只将他五花大绑,吊在马绳上,而后怒甩马鞭,“驾!” 哈沿是一路被马拖回去的!这小子浑身伤痕,却还满脸不服气的倔样子。好在单于小宛候在草坡上及时搭救,他闷声不吭,动作粗暴地给人解绳子。 哈沿咬牙,“哥哥,你轻点!” 单于小宛停下动作,不耐烦看他,“那你自己来!” 哈沿别过脸去,不吭声了。 单于小宛割断绳索,再不见嬉笑之意,琥珀色眼珠里滚着冰冷的警告:“哈沿,若你想要喊我一声哥哥,便要记住,你是单于女人生下来的,是天阴赐予了你。咱们的母亲是姊妹,那么,你,哈沙,我——就是亲兄弟,这是你鲜血里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没有宗政克,你也会有其他父亲——记着,不要把你的猎物拱手送人![1]” 最后那句放在中原话里,大约便是“不要给他人作嫁衣”了。 哈沿有瞬间的失神:他不明白,追随自己的父亲、支持他,帮助他,怎么会是给他人作嫁衣呢?但紧跟着,他问出了更荒诞的一句话,“为什么是宗政极来做宗政首领?就连阿帕也支持他!如若不然,我便是首领之子,哈沙凭什么这样管我?” 单于小宛冷笑,轻挑拍了拍他的脸,“那是单于首领、我的母亲大人的决定,我无权质疑。而你——”他猛地将人提起来,蹙眉:“就更没有资格了。” 在哈沿震惊的神色中,他道,“哈沙不是管你,是救你。否则,你如此放肆,修罗伽早晚会杀了你。他的心,可比我们狠!” 待回营之后,哈沙见哈沿挨了揍,还多添了些心疼。可惜,帐中那两位始作俑者,一个正淡定读着兵书,视而不见;另一个则两手一摊,“哎呀,我捡到的时候,他就那样了。” 哈沙没说话,过去捣了单于小宛一拳,啧声抱怨道,“打得太狠了。” 单于小宛无辜,揽着他往外走,忽又扭头回来,“修罗伽,今晚不陪你吃酒了,我有话要跟哈沙说。” 赫连钺眼皮儿都没抬,“嗯。” 他二人走了,剩下那位却苦恼起来。原以为争夺在即,必是又一场血战;可接下来的两月,天气渐冷,仍不见对方出战。 赫连钺不由得纳闷儿!他心中清楚,再这么拖下去,自己这边的粮草也开始吃紧了;毕竟此地远隔三百里,不似原来驼线运送方便,再有,每每过了安野送来的粮草,都会被凤明淮盯住抢夺——倒成了给他们送的了! 哼,这个凤明淮。 赫连钺搁下兵书,起身回了内室。片刻后,似想到了什么,他坐在案前,捻起锦盒蘸了一点在指尖缓慢揉搓开,膏脂细腻,却比不过那位在月色里的妆红。 这些时日,他忍不住在回忆里反复描摹那场景…… 起初,只是得意,带着促狭的戏弄。慢慢地,却添了更多细节的回味—— 想起凤明淮如玉肩头滚着水珠,连锁骨都盛了两湾;想起他脖颈跳起几道青筋像蜿蜒的藤蔓;想起他腰身劲瘦,搁在掌心狠狠攥紧时、光滑而富有弹性。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擦过他,但赫连钺想不太起来了。 他每想起一次,便有心给人写战书。 直至凤明淮案头添了十三封战书,对面大营都不见动静。 哈沙有时看完战书,就在嘴边嘟囔,“这是战书吗?为何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赫连钺冷哼,分明是无辜的抱怨,“我是不如你中原话说得好。那一天不见,就像很久,急着打仗呢!有什么问题吗?” 哈沙两手一摊,忍笑道,“……应该是没有。” 眼下,战不得也退不得。 正一筹莫展的两难之际,派去刺探军机的单于小宛却突然来回禀,“哎呀,我王,您猜,我今日在月牙城看见谁了?” 赫连钺兴致缺缺,“谁?” “凤七!” 18.苦丁 “他?”赫连钺困惑,“他不在营中待着,去那里做什么?怪不得两月不见出战,原是游山玩水去了。” “似乎是在查商队之事。”单于小宛问,“我听倪寿说了几句,细处却不知晓。要不要派人盯住他?” 赫连钺缓缓笑了,“不必,我带人去会会他。你们留守营中,提防敌军作乱。反倒是那个倪寿要盯紧,只怕他不好好做事,再有反间之心。若是如此——”他递给哈沙一个眼神,“你知道该怎么做。” 哈沙点头,“是。” 见赫连钺站起身来,单于小宛忙说道,“那我呢?修罗伽,我也跟你去好不好?” “你?”赫连钺垂低眼,“你在营中守着,若实在无事可做,便带人去骚扰他们,记着,不要正面硬碰硬,知道如何遛马吗?哈。若他们敢出兵,便牵制住主力,去将天阴东北的那个隘口拿下来。” 单于小宛沉了片刻,笑道,“好!放心交给我便是。那你呢,何时回来?” “我速速就回。”赫连钺垂眼笑道,“若是绊住凤七,也好给你留着时间。” 单于小宛呵呵笑,只待目送他出门去,这才起身,将手臂往哈沙肩头上一搭,坏笑道:“啊呀,不对劲呀,哈沙。我觉得修罗伽好不对劲!” 哈沙抖了下肩,调侃道,“阿卓,你有几个舌头?” 单于小宛哼哼,“一个!谁叫我是个细心体贴之人呢!” 他二人一齐笑了! 留下心腹专心守营,赫连钺则挑了一队心思活络机灵的精兵随他前去月牙城刺探情况。才落脚没多久,下属便赶回来禀报,“今日一早,见他追着商队往西去了。共一十三人,皆是商贩打扮,驼队里还有我们的人。您看,要不要去信,派人马前来接应?” “若是想要劫财越货,这点人怕是不顶用,更何况还要乔装打扮、隐瞒身份。”赫连钺沉思片刻,“不要打草惊蛇,让驼队放慢速度牵制他,咱们跟上去看看。” “那……” 赫连钺上下扫视他,乌斯也低头看自己——“我王,怎么了?” 乌斯这张脸长得实在是普通极了,丢到人群里放三日也不见得能记住。赫连钺好笑,人怎么能长得这样没有特点呢?但他嘴角只是牵起来一点,便摆摆手,“罢了,你就这样去。再嘱咐其他人,乔装打扮,扮作商旅、往来陌客,分散在驼队里会合。暗中提防,若我不动手,绝不可暴露。” 乌斯点头,“是。” 赫连钺长袍一裹,罩过金面,不着立冠,只金环束发,任由发辫散乱的从两侧露出来,乌斯不曾见过他们王这副打扮,像是黄沙里走来的神秘剑客,或是护驼的粟特巫师,总之,一双金瞳透过面具逼视过来,似笑非笑,更显神秘。 黄昏,沙野落日壮美。 “吁——” 宝驹迎风疾驰,黑袍飞扬,扯开长长的影子。 当他勒马停住时,所有人都惊奇侧目:被绚丽的落日衬托着,那道逆光的剪影桀骜而神秘。 凤明淮警惕坐直,不动声色压住身侧匕首。 “诶——”赫连钺低下眼皮儿,居高临下从喉咙里挤出个笑:“嗬,好巧。” 凤明淮眯起眼来,看着对方翻身下马,淡定朝自己走近,顿时提膝起身。他握紧匕首,口气带着威胁,“你……” 哪知赫连钺看也不看他,便快步擦过他的肩膀,往那团篝火旁坐下去,抬手拍了拍沙地,“啊,我什么?不必起身相迎,坐吧,凤七。” 凤明淮不欲暴露身份,压住怒火坐回去,“修罗伽,你来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赫连钺低声笑,“我还想问你来做什么呢?这乃是我楼兰呼延之族的商队,你混迹其中,隐匿身份,作何图谋?” “十里驼队,声势浩大,我自是好奇呗。”凤明淮冷哼,“难道看看也不行?” “……”听他巧言善辩,赫连钺好笑,“看看行,但是想抢,没门。” “穿沙走野,如此招摇,就不怕有人抢?” “只要你不抢。” 凤明淮薄怒,“除了我呢?” “……”赫连钺嘶声,“哦,那应该无人这样大胆了。” 凤明淮与他话不投机,嗤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修罗伽,我看你也不要得意太久。若真是这样稳妥安全,赫连钺何必派你来盯着?” “我不是来盯驼队的。”赫连钺淡定扭过脸来看他,“我是来盯你的。” “……” 这也有点太坦诚了。 凤明淮眼神一暗,“盯我做什么?” “你说呢?你不去迎战,龟缩在此又做什么?”赫连钺不等他回答,便笑起来,“知道你不会说,我就问问。自打上一次共浴之后,两月皆不见你,还以为,某些人羞的出不得闺房了呢。” “休要,旧事重提。” 赫连钺睨着他,挑衅改口:“两月皆不见你,还以为,某些人战死了呢。” 凤明淮磨得后牙嘎吱响,“没杀你之前,我是绝不会死的。” “呵呵,那就糟了。” “哼!如何,现在知道怕了?” “那倒不是。”赫连钺无辜摇头,叹息道,“看来,托我的福,你得长命百岁了。唉。” 凤明淮被他一本正经说笑的口吻气笑了,“修罗伽,你真的很令人讨厌。” “有多讨厌?”赫连钺嗤嗤笑,不等他说,突然又问,“干聊多无趣,带了什么吃的没有?酒呢?总归带了吧。” “没有!” 赫连钺盯着他看:“……” 凤明淮横了人一眼,极不情愿地起了身。他走到宝驹一旁、摸索着掏出酒囊来,将其中一个抛到人怀里,“天域黄沙有多少,我对你的讨厌就有多少。” 赫连钺接过酒囊,往喉咙里灌了一口,抬眼看他,分明对这个比喻感觉到“震颤”,“……” 他们三百部族婚约作誓的时候,常说,天域黄沙赐予我此生无穷的爱意;但他没想到,天域黄沙赐予凤七的,竟是那么多对自己的恨,这倒很蹊跷了。 “看什么?”凤明淮坐回去,没好气儿道,“说不定比那些还多。” “……” “希望如此吧。”赫连钺靠在沙坡上,撑肘看他,饮酒笑起来。片刻后,他笃定出声,“你来,是为了粮草。” 凤明淮两道长睫压低,勾起唇来,“那你来呢?莫不是楼兰粮草告急了?哦,若是如此,不知这十里商队可够我们抢的?”那口吻带了点狡黠的意味,“若是……能养足咱们彼此倒好了。” 赫连钺睨着他,“不知何时,你也学会这样厚颜无耻了。” “跟你学的。” 赫连钺说不过他,只好多灌了两口酒,“哼,看在金酿的份儿上,我不与你计较。至于这份粮草养活谁的兵,凤七,那就看你本事了。” 此地势辽阔,远西夹山,落日隐没极快;说话间,天色便已渐愈暗透了。天幕低垂,仿佛洇出墨的湿布,被倒挂的星钩铰碎,透出一粒粒细小天光。 赫连钺左右扫视,瞧他选在这处寂静山坡围起篝火,便笑,“一看就没有经验。沙野地昼夜温差极大,该挨着人才好。” 凤明淮撂下几个字,“生性不喜热闹。” 篝火映在他脸上,照出跳跃的金光,眼底的水光便也如斯亮起来、复又暗下去。赫连钺饶有兴致的盯着他看——凤明淮横他一眼,挑眉道,“再看,休要怪我下黑手。” 赫连钺轻笑了两声,仍那样大胆,视线含着挑衅意味、在他脸上描摹。 凤明淮懒得理他,回身去拿披风厚袍,坐下时又抛给他一个肉羊腿 ,“还你。” 赫连钺不客气,接过腿来便往嘴边递,牙齿正准备往下咬时,忽然又停住了,“我说凤七,倒是你,该不会给我下毒吧?” 凤七灌了口酒,嗬笑一声,往后靠去,“下了。爱吃不吃。” 赫连钺撕下一口羊腿咀嚼,鲜嫩多汁的肉质经过精细的炙烤,在齿根带起余香。他意犹未尽地点评,“瞧你这副不情愿的样子,怕是没有。如此这般滋味,纵是有毒我也得尝尝了。” 凤明淮抬眼看他,小声哼哼,“吃吃吃。(噎死你好了)” 赫连钺呛了口酒,分明诧异地看他,“说什么呢?我又不聋。” 凤明淮眼珠滚动一下,去眺望远处沙野上起起伏伏的火光,缓声笑,“我是说,你好好吃。” 在赫连钺狐疑的眼神中,凤明淮继续道,“唉,吃到嘴里的若是吐出来,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你们那个不经打的小将回去说没说?”他借着这个由头问下去,“你主子为何将玉鹿拱手送上,却又派人来抢?是不是你的主意?” 赫连钺淡定吃酒,“不知。” 凤明淮转过脸来,“你会不知?只怕就是你给他吹的耳旁风。照我之见,赫连钺未必有这样奸诡。” ? 赫连钺极深的蹙起眉来,堂皇质疑道,“什么叫他不奸诡——那我呢?你的意思是我奸诡?” “不止,若论厚颜无耻,你比他尤甚。”凤明淮轻哼,见他端着羊腿靠在那里不动弹,又问,“诶,修罗伽,反正闲来无事,不如,你与我说说你们这楼兰王呗?” 赫连钺兴致缺缺,灌酒下去,“他有什么好说的。” 凤明淮白他,“嘁,不说拉倒。” 见他别过脸去,沉默喝酒,却不肯再跟自己搭腔,赫连钺也不知脑中哪根筋搭错了,不耐烦地改口道,“行行行,那你说,好奇什么?” 凤明淮掀起眼皮儿来看他,见这人不情愿扬起下巴,是静待下文的意思,遂轻笑了一声,往人跟前挪了几寸,“这就多了。这几日,我听胡商往来,说他环眼绿眸,形如虎狼兽,又说他杀人饮血,神似罗刹鬼,可我上次一见,不觉有什么奇特。你既见过,不如说与我听听?” 赫连钺好笑,细想了一会儿,“就是,普通样子。” “……”凤明淮撑肘靠住,嫌他无趣,“怎么个普通样子?三头六臂没有,可高眉大眼总有吧?” 赫连钺大言不惭,“不见什么奇异。一双眼睛一张嘴,与我相比,身量不相上下。”他举起酒囊将最后几口灌进喉咙里,长颈酒光被篝火染成一颗颗玉珠,顺滑地沿着喉结滚动坠落,直至那口咽下去,他才“啧”了一声,“凤七,好酒,还有没有?” 句句实话!可惜他不信。 “三言两语就想使诈?”凤明淮嗤笑,“拿什么来换?” 赫连钺笑着往他跟前挪了挪,伸手讨酒吃,“好么,再与你说一些,旁人难窥的机密。” “果真?”凤明淮将自己的酒囊递给他,“说来听听。” “那位虽非丰姿俊逸,却也不算丑陋。没有虎狼兽形,也不曾杀人饮血。秉性……”赫连钺斟酌用词,给自己下了定论:“嗯,秉性和善极了!哦,最关键的是——今岁逾廿有五,至今未曾婚配。” 凤明淮都不知该从哪句开始笑,他轻嗤,“这算什么秘密?” “婚约事关部族联盟,怎么不算机密?” 被他这么一提醒,凤明淮便顺势调转话头,“当日你不是说,赫连王子葬身火海?那赫连钺又是如何继承王位的?旁亲还是幼子?——没了先王支撑,要将三百部族凝聚在一起,怕是吃了不少苦头吧?”他的口气带了点嘲笑的意思,“难不成这婚事不是不想结,而是不敢结?” “……” 赫连钺:“凤七,你话也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