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妹妹,但略懂人性魔术师》 1、第1章 东京,警视厅警察学院。 白日高悬,闷热的风裹挟着樱花香气灌入校内。现在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操场上除了受训的学生就只剩下零零散散的教职人员。 一道瘦削的身影从大门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阳光倾泻洒落,映照出一张秀丽清冷的面容。 撩过碎发,她露出一双灰蓝的眼眸,漂亮地像是蒙着雾的湖面。而耳饰上的红宝石反射出刺眼亮光,却又增添了抹艳色。 这是个不会被淹没在人海中的人。 比起一墙之隔的女警,她大概才十几岁的模样,更像是从某个大学的演讲现场偷溜出来的学生。 但没有一个人对突然出现在操场的陌生少女有任何反应,仿佛她本来就该出现在这里,又或者那里根本没有人存在。 基础魔术之一,暗示。 暗示在场的所有人,诸伏堇并不存在。 于是,她就这样畅通无阻地来到食堂门口。微抬起眼,像是正透过玻璃窗审视着什么东西。而下一秒,那双蓝眸弯起幅度极小的弧。 她推开门。 正值中午,本该热闹异常的后厨此时却只剩一片死寂。 灯光全部熄灭,房内漆黑得只剩下损坏的监控在无规律闪烁。地板上横倒着两个身穿厨师服的中年人,后脑勺被挤压得变形,生死不明。 而做好的饭菜前,有一个同样裹着厨师服的女人兀地站立,正大光明地往饭菜里倾倒过量的□□。 她一动不动维持着嘴角勾起的笑容,如同一张摘不下的面具,似乎丝毫不害怕被看见。 或者说,她期盼着被另一维度的观众所看见,然后就可以在漫画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成为—— “人赃俱获。” 幽然的女声响起,尾音轻轻扬起,打破了后厨的死寂。 女人的动作倏地停住,好似察觉到什么,一瞬间汗毛倒竖。猛地转头,撞上一双清凌凌的眼眸。 ……什么时候?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会有人类能躲开她的感知?! 在这个世界中,有一群隐藏在人群中的外来生物——伪人。 它们的五感和身体素质要远远超过普通人类。而正是依靠着逆天的身体素质,女人才可以轻易放倒两个壮汉却没有惊动任何人。 可刚刚她却丝毫没有听见少女的脚步声! 诸伏堇瞥了一眼面露紧张的女人,没有停留地走到地上那两团人状物体的身旁。虽然看起来就没救了的样子,但她还是探了探他们的呼吸。 嗯。 果然没救了。 看来哥哥他们注定吃不上这顿午饭了啊。 空气一时陷入寂静。 女人盯着异常悠然的诸伏堇,哪怕见到两个死状凄惨的同类,她竟也没有分毫动容。 对视时的那股寒意不禁再次涌上她的大脑。倏然间,她回想起曾经得到的警告,不是以人类的语言,而是数个同类临死前的悲鸣。 “小心,小心!” 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像是只来得及传达这半句话就被灭口了一般。但……不可能的。 至少不可能是面前的区区人类。她如此想着,抬起左脚踢了下抖着不停的右脚腕。 可她再次抬眼扫视面前毫无防备的少女,对未知的恐惧在静默的时间中一分一秒的膨胀。 或许是几分钟后,或许是下一秒,对生存的本能渴望终于压倒了一切! 女人下定决心,反手拿起一旁的菜刀,几乎以人类肉眼不可及的速度迅速接近少女。 阴影压下,她的手骤然抬起,刀锋劈开空气,朝少女纤细的脖颈狠狠落下! “我以为……” 就在这一瞬间,细腕轻盈掠起,诸伏堇稳稳扣住那只握有菜刀的手,在女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向上一折。 明明她才是那个有着高于人类数倍的身体素质的存在,可面对少女却毫无反抗的余地! 菜刀落地,砸在瓷砖上发出震耳的响声。少女足尖一抬,马丁靴重击女人的膝盖骨,靴底施力,毫不留情将她踩在地上。 咚! 空气紧绷着陷入一片寂静,女人头颅重重砸在地板上,鲜血从额前缓缓流淌,疼得五官都拧作了一团。 “身为伪人,至少会有生物基本趋利避害的本能吧?”诸伏堇歪头,情绪没有半分波动,“是等级太低了吗,你的同类可比你要聪明些。” 女人:“……?” “你杀害松本雪子,抢夺她的身份接近警察学校的学生,意图制造大型谋杀案扬名漫画。对此,你有异议吗?” “松本雪子”:“……怎么可能!你——!” 它瞳孔骤然一缩,心脏第一次学会像人类那般在胸腔里自主疯狂跳动。猛地扭曲头颅,她几乎以放弃这个躯体为代价,直视诸伏堇,发动天赋: 幻觉。 每个伪人在诞生之初就有独特的天赋,会随着自己在漫画中的人气越来越强。它不指望现在能对抗这个可怕的少女,但至少它要逃……要让其他同类知道—— “噗呲。” 诸伏堇反手抬起长剑,冰冷的锋刃精准划过“松本雪子”凑上来的颈侧血管,温热黏腻的血液喷溅! 而下一秒,剑尖贯穿脖颈后又转了几圈,滚烫的血珠顺着剑锋滚落到地。 “很好,你没有异议。” 错愕,难以相信,和对死亡本能的恐惧如同凝固的琥珀般,永远定格在“松本雪子”扭曲的面容上。 而最后映入瞳孔的,是少女眼底无声的讥诮。没有被假象迷惑的茫然,只留有平静的,将它视作蝼蚁一般的冷漠和傲慢。 【叮!世界稳定度上升三个百分点!】 【恭喜宿主离目标更进一小小小小步!】 诸伏堇:“……” 松开手,长剑霎时间变回食堂中最不起眼的餐盘,她幽幽对系统说:“谢谢你的提醒……但如果不提醒就更好了。” 伪人这种群体在宇宙中臭名昭著。 它们入侵各种漫画世界,吞噬高人气角色,破坏原剧情,直到漫画世界承受不住剧情崩坏带来的影响而崩溃,成为它们吸收壮大的养料。 而她现在所在的世界,就是一个以还在连载中的漫画为基底的小世界。 一个脆弱,可以被随意操控走向,甚至可以被当作养料吞噬的世界。 这自然也就吸引了伪人们贪婪捕猎的目光。 与之相对的,伪人的泛滥也让各种猎杀系统迎来就业新高峰,比如诸伏堇所绑定的系统,更是直接将它的名字改成了“猎杀伪人”。 而系统承诺她,在猎杀所有破坏世界稳定的伪人,世界恢复稳定后,就可以实现她一个愿望。 “不过,这是第五个了。”诸伏堇嗤笑着冷声道,“第五个伪人打算制造一场惊天动地的超级犯罪。” “我记得,漫画评选的是高人气角色,而不是超气人角色吧?” 【不,宿主,当您真遇到有伪人以故意受伤,人质,假死,装可怜等的行为来夺取高人气角色称号时,您一定会怀念现在一刀一个的快乐人生。】 根据多个小世界的情报,系统将伪人大概分为三个级别: 低级伪人除了同类外几乎无法被看见,它们没有四肢没有脸,但如同空气般无处不在。 诸伏堇她所猎杀的几个伪人全是最常见的中级伪人:它们伪装人类的样貌和记忆会有细微出错,单纯模仿而并非理解人类行为,只有生物本能的情感。 而高级伪人的样貌则与人类一模一样,能完全复制它们所吞噬的人类记忆习惯,智商更高,甚至能理解人类一定的复杂感情。 几乎没有人能分辨出它们与人类的区别,而它们对于漫画剧情的破坏几乎是毁灭性的,无数系统和宿主在它们身上铩羽而归。 以至于系统届流传着这样的传说,只要漫画世界出现一个高级伪人,那么任务失败也就是时间问题罢了。 但很少有漫画世界会出现高级伪人的存在。不出意外的话,诸伏堇也没有遇上它们的可能性。 毕竟,这只是一个连时间都没有固定下来的新生世界而已。 …… “有紧急情况!” 东京电视台内,新闻办公室的大门猛地被猛地推开,来人大喊:“警视厅警察学校发生未遂投毒案,共有三人死亡!” 死寂,极致的死寂。 而就在下一秒,整个办公室炸起了锅—— “快,联系警视厅!”“记者,快找个空闲的记者!”“没有更具体的消息了吗,死者,嫌疑人,报案人,什么都行!” “这里,这里有其中一位受害者的信息!” “松木雪子,单亲家庭出身,女,三十五岁。三年前成功应聘警校的厨师一职。为人谨慎细心,从不与人争吵结仇。她的母亲已经在往警校赶,快找人去采访!” “来自警视厅的内部消息!这起案件又是匿名报案,这是警视厅这两个月第三次接到匿名报案了!” “还有现场呢?我们要抢第一手资料!” “警校那边……”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不出五分钟食堂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对食堂还没有饭菜供应很是疑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而聊着聊着,他们的话题就止不住往其他地方偏了过去。正巧,鬼塚班的学生终于下了课来到食堂,五个勾肩搭背,并排并走来的高大身影瞬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诶你看,那个超显眼的金发外国人!” “还真是厉害呢,又是全a成绩入学,又是当学生代表的,也不知道到底搭上了什么人。” “是吧,我们这届真是最掉面子的一届,让一个……啧啧。” 哈,真是久违的说辞。好像从初三后他就很少听见这样无聊的闲话了,现在倒真是久违。 皱起眉,降谷零双手抱臂听着那些陈词滥调。而一旁的诸伏景光面色也不算太好,可来自过去的经验让两人没有采取行动。 人渐渐多起来,但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旁观着,“等一下,这样无缘由的揣测是不是不太好……”有一个温吞的男生站出来试图调解这场闹剧,但很快就被震惊的朋友拉回人群。 就当局面即将向着说闲话的那群人一边倒时—— “哇,原来我们这一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啊。” 萩原研二突然向前站了一步,表情冷下来,大声打断道:“不讲究丝毫证据,恶意揣测比自己优秀同学,算是诽谤呢。” 而松田阵平和伊达航就更直接了,一个翻了个白眼露出十分嫌弃的表情;一个黑着脸气势汹汹,径直朝着说话最大声的那人走去,长臂一伸攥住他的衣领。 “喂,你们这些家伙,给降谷道歉!” 被围堵的警校生梗着脖子,“我有说错吗!还有外国人旁边的蓝眼小白脸,天天一副笑脸装好人,谁知道他背地里——” 话音戛然而止。 “咚!” 好似挨了重重一脚,嚣张的警校生重心倏地不稳,膝盖一弯,头重重磕在地板!看上去如同行了大礼。 诸伏景光:“……?” “你们想做什么,碰瓷吗?”他语气格外严肃,“班长根本没碰到你们吧?” “碰瓷?你才碰瓷!该死的到底是谁……!” “是谁,到底是谁在推我!” “简直闹鬼了!!” 混杂着嘲笑声,说闲话的警校生们无能狂怒,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话题的中心,无人注意到后厨一晃而过的人影。 又是这种无聊的戏码。 诸伏堇恹恹地抬眼,打了个响指,将变形的椅子脚恢复原状。她原本打算径直离开,却像是看到了什么,忽然停在原地。 午间的暖阳透过落地窗,穿过两三个警校生,落在诸伏景光身上,薄薄的光顺着他挺拔的鼻梁延伸至抿起的唇,俊秀又沉静如水。 诸伏堇微扬起脸,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着,但在他回头的那一刻垂下眼,转身离开,只有耳边红宝石的光辉一闪而过。 “……hiro……hiro?” 刚结束这场闹剧,降谷零就看到幼驯染少见地对着食堂门口发起呆。整整喊了好几声,诸伏景光才后知后觉,目光茫然转过头:“嗯……zero?” 降谷零有些担忧,放低声音:“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他清楚,遇到这样的事后,诸伏景光不是会觉得无聊到发呆的人。能让他露出这样神情的……会是那个案子吗? 诸伏景光自然看得出降谷零的担忧,但他刚刚不是在想过去的案子。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是开了口:“我刚刚,好像看到了小堇的耳饰。” 降谷零沉默。 降谷零无语。 降谷零:“……嗯,我知道你担心小堇今天毕业的答辩结果,担心到可能已经出现幻觉了,但她的成绩你还不知道吗,那是……” 话音未落,数个班级的教官几乎在同一时间冲进了食堂,卷起的狂风打断了降谷零还未说完的话语: “稍息,立正!” “所有人,列队有序离开食堂!马上警方会过来调查案件,在解除封锁前,食堂不再开放!” 2、第2章 “好,我知道……很顺利,教授评价也很好。” 暮色初合,橘红的霞云逐渐退去,这座城市还未彻底坠入夜幕,便已有了几盏灯火闪烁着亮起。 少女半倚在窗边,原本淡漠的面容似乎因为电话那边的叮嘱都融化了些冷意,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她的唇角早已不自觉地勾起极其浅淡的笑容。 警察学校在晚上点名前会有一段时间的空闲,不少人会利用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但也有人会特意空出这段时间,给在意的人打去电话。 更别提今天还是诸伏堇本科答辩的日子。虽然她不理解为什么哥哥会如此在意她的学业,连家长会都一次不落地参加,像是生怕她毕不了业。 但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这点,于是,毫不意外的,她又准时接到诸伏景光的来电。 “怎么光问我?我会照顾好自己,倒是……” 忽然,诸伏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热点新闻推送到她的主页。片刻沉默后,她接上刚刚的话语:“倒是哥,也该说说你自己了吧,今天你那边有发生什么事吗?” 短暂的停顿夹杂微不可闻的风声,沿着电流传递过来,然后她听见诸伏景光依旧温润的嗓音:“……啊,没有。”他轻笑一声,“很可惜,不是每天都可以看到zero和同学打架呢。” “……等等hiro?!你到底在和小堇说什么啊!” 降谷零不可思议的声音在手机对面一闪而过,可诸伏堇却没有立刻应声。她太清楚了,她的哥哥到底有多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和心事,无论面对谁。 放在平常,她会点到而止,就像诸伏景光也不会追问她有时的怪异举止,这或许是他们诡异的默契。 但这次不一样—— 谁能猜到,就在几个月前,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便宜哥哥摇身一变,变成了漫画中的人气角色预备役。 诸伏堇本应直接穿进柯学元年,但因系统失误来到过去,在直系亲属全部死完后,被迫和诸伏景光成了毫无血缘关系的家人。 可就当她按部就班上学毕业,觉得这样下去也能接受时,沉寂十几年的系统忽然醒来过来,漫画提前连载。 而她的哥哥和哥哥的倒霉朋友,哦现在是朋友们,成了伪人眼中极其好吃的香饽饽。 “……” 慢慢回过神,诸伏堇闭眼再睁开,对着电话只是简单重复着:“哥哥。” 无言的沉默在手机两端传递,一时间只有风在两人的耳边流动,直到其中一人率先低下头。 “你看到了报道吧。”肯定的语气,诸伏景光笑了笑,语气轻松,“没事的,我们没有接触到有毒的饭菜,教官来得很及时。” ……很及时? 要是真等到那群教官发现问题,怕不是整个学校都要没活人了。 诸伏堇微微敛下笑容,眼底的讽意凝结成浅浅的寒潭。她的耐心其实算不上多好,只是面对诸伏景光会多上那么少许,但也是有限的。 于是,她再次开口,语调平静地像是风暴前的海面:“哥哥,还记得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说的话吗?你答应过我的。”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诸伏景光的耳边只剩下少女清浅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如同某种极具压迫力的倒计时。 他不由得想起入学警校前难得话多的妹妹,和远远算不上威胁,但就是倏然落入脑海的话语: “哥,假如你隐瞒了多少事,那我也会同样隐瞒多少,说到做到。” 她做得到,他们都。 “……嗯。” 于是,坚持不过一秒,诸伏景光就轻轻笑起来,带着无奈和妥协:“抱歉,小堇就请原谅我这一次吧。” “我和zero他们刚到食堂没多久,警视厅的人就来封锁了现场,在后厨查出大量□□和三位受害者。”他声音沉柔,“不过放心,不用担心吃饭问题,学校为我们另外安排了地方。警校的安保也加强了。” 顿了顿,他问:“这样说的话,小堇会满意吗?” “……没有下次。” 算了,暂且先放过他。 “嗯,没有下次。” 所以,请不要对他有所隐瞒。 挂断电话后,诸伏景光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准备往集合的地方走去,却发现身前突然多了三道墙。他默默抬起眼,蓦然与三个脑袋面面相觑。 萩原研二率先移开视线:“啊,今天天真好啊,你说是吧小阵平!” 松田阵平理直气壮:“你说的太对了萩,这里很适合看风景!连降谷这家伙都来看了!” 而他们金发黑皮的同期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去去去,什么叫我都来看了?” 他拨开前面两个脑袋,气定神闲说道:“早就跟你说了,没瞒得过小堇,绝对被训了一顿对吧?” “……”诸伏景光微抿起唇,感到一丝挫败。他根本没想到诸伏堇会追问。 而另一边,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再次听到这个名字,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结束火花四射的眼神交流后,萩原研二咳嗽一声:“咳咳,所以有没有能告诉我们,这位堇小姐是小诸伏的……?” 说是询问,但在有伊达班长的前车之鉴下,眼前两人八卦的表情显然已经代入到某个角色之中,诸伏景光正色,言简意赅说:“是妹妹。” 然后,四周爆发出更响亮的震惊声:“诶!!” “原来诸伏你有妹妹啊!” “不是?你这话说的,hiro还有哥哥呢。” “所以小诸伏,你妹妹和你差几岁?是在上学吗?” 七嘴八舌的声音环绕在诸伏景光耳边,不过他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而是露出微笑:“差三岁。但她跳级了,所以今年也是本科毕业。和我哥哥一样都是东都大学的毕业生。” “……学霸啊。” “是学霸啊。” 听见诸伏景光几乎无法掩藏的炫妹口吻,萩原研二不禁感叹,这真的是诸伏景光很少袒露内心情感的时候。 正当他想乘胜追击,问出那件让诸伏景光困扰的事情时,伊达航走了过来问他们怎么都聚在这里。 萩原研二顿了顿,而对面诸伏景光泄露的情绪也再次缩回壳中。他只能暂且歇下心思,转而让几人凑近些,低声说道: “一个小道消息,今天食堂那起案件又是起匿名报警案哦。松本小姐也同样只向匿名者发送了求救信号。” 其他四人:“……!” “这已经是第三起了吧,而且都是险些酿成重大危害事件的案子?”降谷零不可思议,“不找警方报案,反而是舍近求远去找中间人……警方有查出匿名者吗?” “完全——没有呢,倒不如说是一点线索都没查出来。” 能让察觉犯罪的人不第一时间联系警方,而是告诉ta。还不是一次,而是整整三次。 也难怪警方会好奇,说是朋友,在短短一个月遇到三次重大案件也太倒霉了;说是侦探,也没听说东京有冒出什么知名侦探…… 一旁的松田阵平挑眉,忍不住和降谷零呛声道:“呵呵,说不定是看清了警察都是一群蠢货,什么事情交给他们都会办得一团乱。” “这位警察预备役,骂自己的时候别带上我谢谢。” “……金发混蛋!” “卷毛笨蛋!” 松田阵平黑着脸地捏了捏拳头,而降谷零毫不犹豫地选择率先出击,也不知道是谁的拳头砸到了旁边劝架的三人,一场大乱斗堂堂展开! 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青年们勾肩搭背,嘻嘻哈哈的,裹着夜晚的习习凉风朝教室跑去,任凭月光如何阻拦也绝不停下。 如此灿烂,如此无畏。 楼下,绵延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夜色吞噬了声响,似乎一切喧闹都暂时的消失,风平浪静起来。 忽然,来信声突兀响起。 诸伏堇抬起眼,屏幕前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谢谢。” 来自松本雪子的母亲。感谢她查明真相,更感谢她维护女儿的声誉。 默然片刻,屏幕的冷光漫散在她眉眼,诸伏堇闭了闭眼,将这条信息连同整个联系人的消息记录都清除得一干二净,转身向地下室走去。 伪人的事情暂告一段落,她也可以…… 【宿主,出事了!】 诸伏堇脚步一顿。 【刚刚漫画更新了!】 “……”她彻底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冷冷说,“我以为,在漫画前传都更新了七话后,你可以不再如此大惊小怪。” 【不是的宿主,这次真的不好了,您登上漫画了!!】 诸伏堇:“……?” 3、第3章 诸伏堇深吸一口气,单手抚住额头,再次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她那所谓的系统,一不能提供武力支持,二不能帮忙判断面前的人是否是伪人。唯一算得上有用的,就是投影实时更新的漫画和弹幕。 但靠着神奇的匹配机制,那群伪人也是系统旗鼓相当的对手。它们的思维极其统一—— 制造一场震惊警视厅的犯罪。 这次投毒,上次爆炸,上上次枪击……漫画边边角角总会出现各种伏笔,于是短时间内,她居然揪出整整五个伪人。 ……好想罢工。 【《名侦探柯南前传:警校篇》第八话正式更新】 而下一秒,弹幕争先恐后地跳了出来,几乎要淹没整个漫画。 【果然更新的是前传!警校组我来了!!!】 【啊,怎么又是前传?柯南我们没有被邀请。】 【所以路过问一下,明明正篇都没更新多少,怎么突然开始更前传了?】 【因为漫画火了。】 【因为漫画火了。】 【……】 【咳咳,简单来说就是,原本名柯只是短篇漫画,但因为突然爆火被迫改成长篇,作者只能插一个前传来拖时间想剧情了呢……?】 前传漫画依旧是以警校生活为主题,是她从未见过的,哥哥的另一面。热闹,灿烂,甚至有时候有些狼狈—— 在下课后,在案件结束后,汗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砸落,浸透的衣服勾勒出肩胛到腰腹的流畅曲线,整个人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帅!】 【直抒胸臆,酣畅淋漓!】 【我们警校组就这样一起破一辈子案好嘛……!看帅哥们破案太赏心悦目了!】 诸伏堇不合时宜地想,果然,纸片人版的哥哥也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啊。 而往后翻,她终于看到了让系统发出尖锐爆鸣的那页漫画。 极其昏暗的后厨中倒着两个尸体,镜头向上紧接着是四格特写,左侧,一只惊恐地向后望去的眼眸,倾倒液体的手停到半空; 而右侧,一双背着的手握着利器,一只微微下压的眼眸,宛如一面透明的镜子。 没有恶意,没有丝毫喜怒,漠然又赤裸地映出所视之人的一切,让人无所遁形。 “人赃俱获。”四个漆黑的大字将两侧分割开,猎人与猎手泾渭分明。 【嘶……这又是什么伏笔吗?】 【我靠,好震撼的眼睛!就冲着这只眼睛我也等定这个角色了!绝对很帅!】 【啊啊啊从下一页漫画过来,这是警校的后厨啊!这个小黑人打算投毒!!】 【这就是柯学世界吗……?所以说为什么□□和□□都那么泛滥啊?!】 【你们说,我有生之年会等到这只眼睛的主人登场吗?真的很漂亮的一只眼睛】 诸伏堇:……谢谢,最好别。 伪人靠“闻”识别角色。越是高人气,对他们来说就越是可口。如果是普通的路人甲是块生肉,那么高人气角色就是撒上孜然的烤肉,方圆八百里的伪人都会被吸引过来。 但诸伏堇不一样,来自其他世界的她有着和漫画角色不一样的“味道”。 虽然平时靠系统遮掩勉强能骗过伪人,一旦她成为高人气角色,系统的遮掩就会产生漏洞,被吸引来的伪人很容易发现她的不对劲。 身为猎手却暴露在阳光之下,这极其不利与狩猎,所以基本每个系统都会建议宿主保持路人甲人气,越少出现在漫画上越好。 后面还有几页,但她还是先放下了漫画,随手拿起书桌前的糖,薄荷味如同血腥气般刺激着神经。 她语气微妙:“系统?” 这不应该。 过去和诸伏景光一起出去遇上案件时,她是只出现背影的背景板。而猎杀前四个伪人也都没有被记录进漫画…… 【我可以解释!】 “说。” 【因为高人气角色讨论到了有关您匿名向警视厅报警的事情,有可能成为某个事件的起点,所以漫画会提前设下伏笔。】 诸伏堇瞳孔微微收缩,片刻后才带着不可思议问:“这种事情……警视厅还会透露给无关人士吗?” 【原则上不可以,但您把警视厅当作大漏勺就行。不过宿主也不必太过担心,只要没有人知道那是“诸伏堇”的眼睛,人气就不会自动加到您头上。】 系统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出意见。 【或许您可以换个方式报警,比如让那群来找您的家属报案?】 “你是打算让他们承认自己的‘亲人’准备犯罪?”诸伏堇平静说,“还是说……让他们告诉警察有人吃了他们的亲人?” 【……】 “他们做不到,也不能做到。”她少顷又开口,“不过你的意见我会看情况部分采纳。” 忽然,余光中飘过去的弹幕吸引了诸伏堇的注意: 【快去看最后一页,有新的小帅哥哦,好像和警校组同校!】 【已严肃观看!虽然只露出半个脸,但难掩帅哥的潜质。不过他这是被霸凌了吗?】 【所以下一话警校组就要英雄救美吗?】 【说不定是要加新人了呢,是一次性npc的话,这颜值也太浪费了吧!】 诸伏堇:……? 她沉默着,压制住心中不详的预感,将漫画翻到最后一页。 【下一话:联谊日】 小巷中,数个看不清长相的人影正围在一个青年面前,青年那半张落在阴影中的漂亮面容正抬起头看着什么。 而一墙之隔,四个眼熟青年正回头喊着什么。就算剩下那人只露出一个背影,诸伏堇也依旧第一眼认出那是她的哥哥。 下一话还没有更新,而她盯着最后的预告,略微蹙眉。 这不像是伪人一贯的风格。 它们大多是各种犯罪者,而预告中的青年……哪怕只有一瞬,她竟然觉得他真的,只是无辜的受害者。 可也不知道是因为系统刚刚的戏言,还是因为心中说不出的莫名厌恶,她无法把青年和伪人划上不等号,哪怕他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 诸伏堇敲击手机,发出一声又一声轻微的闷响。良久的沉默后,她最终决定去一探究竟。 毕竟是人是鬼,见了面就知道了。 — 三天后,暮色初合。 橘红色霞云洋洋洒洒铺满了绀青的天空,把每一张赶路的面容照得模糊起来。随着信号灯由红转绿,四面八方的行人如潮水般涌向马路中央,又散到各个人行道上。 于是,穿过人群,降谷零一眼就看到他的三位同期,如同岸边的礁石般一动不动地矗立在潮水之中。 “喂!” “……哈!你走路没声的吗?” 松田阵平猛地转头,找到突然在他耳边大喊的罪魁祸手,臭着脸举着拳头威胁地冲他晃了晃。而降谷零挑了挑眉,勾出若有若无的笑容,语气假装惋惜地开口。 “警惕心不行啊松田,到时候考试怎么办呢?” “金发混蛋!!” 金发黑皮的青年气定神闲地移开视线,转而对萩原研二说:“话说这次联谊的集合地点不是在对面吗?怎么突然改地点了?” “还有hiro呢?”他疑惑,“他不是一向都会早到的吗,马上就要过集合时间了?” 萩原研二斜靠在栏杆上,兴致勃勃地欣赏完幼驯染无能狂怒的表情后,冲降谷零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对面。 降谷零疑惑望去。 眼熟的黑发少女站在他们原本的集合地点前,将手机贴在耳侧,似乎是在安静地倾听着什么。 傍晚的微风吹起她的碎发,露出一张漂亮得近乎锋利的脸庞,可漠然的神情如同像一个真空的游涡,把她与热闹的人群划开了看不见的界线。 “怎么样怎么样,小降谷,你懂了吧?” 萩原研二抬眼看向降谷零。 降谷零回头疑惑歪头不解。 “……”萩原研二恨铁不成钢地比划着说:“那女生看起来也是要等人的样子,我们三个跟她一起往那一站,很容易误会我们图谋不轨好吗。” “嗯?这不像你啊萩原,难道不该是秉持着友好态度去搭讪吗?” “怎么说呢,这个女生一看就是那种超级——不好接近的类型啦!感觉……诶诶诶小降谷?!” 萩原研二眼睁睁看着降谷零冲他们摆了摆手,穿过斑马线径直走向黑发少女。而旁听的松田阵平和伊达航也面面相觑。 “降谷他,这么主动的吗?”伊达航挠了挠后脑勺,不解地发问。” “……嚯,降谷不是要找他的初恋大姐姐吗?怎么现在突然a上去了?!”松田阵平颤巍巍指着降谷零的背影,满脸不可置信。 而降谷零早已听不见他的同期们炸锅的讨论声,一脚踏入黑发少女真空般的“领域”。而与此同时,少女偏眸看过去,语气没有丝毫惊讶。 “降谷哥,好久不见。” 是诸伏堇。 “刚刚有听到申请相关的东西。”金发青年指了指她刚放下的手机,勾起笑容,语气温和地问道,“所以是留学的事情定下来了吗?” “确定了,刚刚是教授来问推荐信的事情。”诸伏堇的目光瞥了一眼对面街道上无法忽视的视线,转而说,“哥哥让我先过来等你,他马上就到。” “嗯?是有事耽搁了吗?” “或许?” 霞光模糊了少女的神情,降谷零只能听见她平静地强调:“如果好奇可以直接去问哥哥。” 啊,那看来是连小堇也没告诉的事情。 降谷零看着有些闹脾气的少女,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行吧,到时候我问了也会告诉你的。” 但在他手刚刚放上去的时候,他听见诸伏堇说:“……降谷哥,对面的那几个人是你的同期吗?”她停顿一下,换了个温和表达,“他们可真活泼。” 降谷零:“……?” 降谷零:“……!” 4、第4章 “这就是hiro的妹妹!不要给我脑补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片刻后,警校组四人组聚集在集合地点,降谷零额头蹦出十字,一手一个勾住窃窃私语的萩原研二与松田阵平,“倒是,给我像班长那样稳重一点啊!” “呜哇……松,松手啊!” 萩原研二向降谷零做出了求饶的姿势,成功逃脱他的魔爪后立刻换上了副亲切可靠的表情:“我是萩原研二,原来小姐是小诸伏的妹妹呀,他很自豪的提起过你哦。” 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说:“虽然一开始不敢认,但仔细看的话确实和诸伏很相像呢。” “谢谢,不过我和哥哥没——” “啊,看来不需要我来介绍了呢。” 诸伏堇话音未落,便听见温和的嗓音从背后响起。几乎第一个音节响起的霎那,她就清楚是诸伏景光在说话。 她不由得瞥向降谷零,而金发青年也信守承诺,咳嗽一声,吸引来诸伏景光的视线:“hiro?” 但似乎早就知道青年要问什么,诸伏景光笑着,堵嘴道:“如果是问我刚刚去了哪里的话,还请容许我稍稍保密一段时间哦,zero。” 降谷零:“……啊?” 诸伏堇:“……呵。” 她默默移开看向降谷零的视线。反正只要不与伪人有关,她不会真正追究诸伏景光的秘密。 而另一边,萩原研二的手臂压在诸伏景光的肩膀上,“走吧,人齐了出发去联谊!”他对着诸伏堇做了个wink,“怎么样,小堇要一起来吗?” 可诸伏堇还没说话,诸伏景光就反按住萩原研二的肩膀,笑眯眯强调:“小堇要去商场,只是暂时和我们同路,不要带坏小孩子哦,萩原。” 一旁看戏的松田阵平幸灾乐祸地用手肘撞了撞降谷零,“哇,景老爷不愧是景老爷。居然管得这么严吗?” “这才哪到哪。你是没见过高中那几年hiro严防死守的模样,那才是真的连只蚊子接近小堇都要被他拦下来检查……” 走在路上,警校生们打打闹闹,哪怕只是很小的一件事都能笑得前仰后合。唯独诸伏景光却落后几步,与黑发少女并肩走着。 一如他们过去漫步在回家的路上。 忽然间,诸伏堇用一贯平静地声音说,似乎只是一句随意的闲聊,“哥认识了很不错的朋友。” 她转过头去,看见诸伏景光嘴角轻微上扬,“你是这么认为的吗,那真是太好了。”他说,“他们是很重要的朋友。” “……” “你也是我很重要的人。”黑发青年又补充道,像是哄着小孩似的。 诸伏堇别开眼。 明明她什么都没有说。 但只要诸伏景光想,似乎她每一次的呼吸,每一次的心跳都将她的思绪完完整整带给了青年。 于是旁人总是会称赞他们的默契,说着兄妹情深的话语。可没有人知道,有时候她会憎恨这样的默契,就好像她—— 再次拥有了血脉相连的家人。 “真是,糟糕极了。” “嗯?什么?” 诸伏堇脱口而出的喃喃话语,还没来得及传到诸伏景光的耳畔就消散在空中。可青年很敏锐感受到少女一瞬间的情绪变化,他担忧地问着。 “我说,商场快到了。” “……”诸伏景光顿了顿,无奈地由她换了话题,“啊,是吗。”他抬手揉了揉诸伏堇的头顶,“需要送你到店门口吗?” 诸伏堇侧了侧身,试图躲开那只在她头顶作乱的手,努力强调道:“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年轻的警校生温柔地笑起来,语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可是小堇,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似乎对他来说,时间的流逝算不上什么。他的妹妹还是那个会正大光明向他讨要毛绒玩具,默默依赖他的孩子。 诸伏堇凝视着面前相识了数年的哥哥,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是要说些什么,但下一秒,却突然被异常的动静打断。 “……等一下,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打头的两人停顿在原地,目光扫视着四周,最后缓缓落在左前方的小巷,阴影蔓延,似乎连盛夏的阳光都无法渗透进去。 可鄙夷不屑的斥讽,却与黏腻的笑音一起随着燥热的风穿巷而过。 “哇,我们直木怎么露出这种表情,不欢迎老同学吗?真是让人寒心……居然还没我家养的狗亲人呢。” 其余几人也猛地表情一变。诸伏景光沉下目光,拉着诸伏堇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将她往后带了带。 诸伏堇歪了歪头,漠然的表情蓦然松动了一瞬。但下一秒似乎是听见了什么,眉头微微拧起。 沉默片刻,她忽然在心中问:“如果我现在插手这个既定剧情,漫画会刊登我的行为吗?” 【除非是一起正大光明的谋杀。在高人气角色聚集的地方,路人甲很少有机会越过他们在漫画中露脸。】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应该并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谁知道呢。” 小巷内,似乎没有发现有人正在靠近,句句不离贬低的话语还在继续。 “真是的,自说自话考上了警校,还把我们的联系方式全删了,说的像是我们对你做了什么一样。” “有什么意见当面说啊,鬼鬼祟祟地逃跑还让我们一顿好找……你敢说吗,当着我们的面,说啊?” “呜哇,这种胆小鬼居然能当上警察预备役,我看警视厅也离完蛋不远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穿得人模狗样的几人围着一个瘦削的青年。最为张扬的那人双臂环着胸,眸子定定剜着对面,似乎是极其不满意青年的表现—— 他应该向过去那样瑟缩地低下头,甚至于像狗一样卑微地祈求他们的原谅。 可他没有。 瘦削的青年只是停在原地,暗巷落下的阴影如同吞噬一切的深渊,将他面容上的神情全部藏在晦暗中。 看着这幅把他们的话当耳旁风的模样,其余几个人也都维持不住伪善的面容,将青年堵在死胡同的墙面。 “我说你啊,该不会是哑巴了吧?我们问的话你是一句也不愿回,警校别的没教你,倒是让你学会厚脸皮了呢?” “是要我们重新教你什么是规矩吗?!” 几个人将瘦削青年周围的空间挤压得所剩无几,两个人一左一右掰住他的肩膀,将他死命地往地上压。 眼见青年死倔的模样,另一个带着眼镜的斯文青年不耐烦地一脚踹上去,“装什么装,当年为了你妈妈,你跪过多少……” 话音未完,中气十足地嗓音突兀地小巷响起,“喂!你们几个在做什么呢!” 张扬的领头人神色不虞地转过身,就看见几个挺拔的青年向巷子里快步流星走来。他不屑地嗤笑,“啧,这年头居然还有多管闲事的人,他们……” 斯文青年却意外拦下他的动作,“等一下,石上,我是不是眼花了,左边靠后的那两个人不是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吗?!” 眼见几人径直朝着他走过来,诸伏景光握住诸伏堇的手腕,他向前一步,将少女挡得严严实实,用气音嘱咐道:“不要出声,哥哥会解决好的。” “哈,果然是你们啊。” 张扬的青年拍了拍手,直接忽视了伊达航他们,上下打量着两人,特别是诸伏景光,“我们也算是老同学了,不是吗?我转学后你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心吗?” “石上晃太,好久不见。”诸伏景光冷下脸,“时隔多年还是在聚众霸凌一个无辜者,你依旧没有任何长进。” 其余三人吃瓜的目光瞬间投向了降谷零,而降谷零不情不愿地承认,“我们曾经在初中同校过一段时间。” 那这群人对降谷零和他做过了什么,也就显而易见了。 松田阵平面色铁青地瞪了石上晃太,可那人却没有丝毫回应,只是怨毒地看着诸伏景光,语气讽刺, “怎么,一个父母不祥的杂种,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哦还有旁边几个多管闲事的穷酸货凑一起,现在还轮到你们教训我了?” 沉默许久的诸伏堇抬起眼,那双漂亮的蓝眸中划过冰冷的嘲弄。她往前踏了一步。 下一秒,手腕处那只温暖的手以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力道按住了她。即使在昏暗的小巷中,眼前人的背影依旧坚定和温柔。 诸伏堇顿了顿,微微挣扎后还是选择了安静呆在诸伏景光身后。 只是因为不想出现在漫画,她心想,仅此而已。 只是因为校规,警校生们才一个个按压着火气没有动手,石上晃太却没能理解现状,不满足于简单的嘲讽,他扫视着几人,忽然目光一顿。 “哟,稀奇啊,见义勇为还带女人。”像是找到了新的玩具,他盯着诸伏景光身后露出的一缕长发,扬起眉笑道, “这么宝贝的藏在身后,我还真是好奇什么人能让诸伏景光这么紧张?” 手下的人立刻挡住其余人,石上晃太抬起手,直冲着诸伏景光身后而去! 就在这时,一股无法反抗的握力猛地桎梏住他抬起的手,锋利的骨骼从肌肤中绷紧突出,如同诸伏景光眼中无法遮掩的隐怒。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不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石上晃太笑得越发嚣张大声,“你配命令我?低等人就该有自知之明啊。哦也是,毕竟是能克死自己父母的——” 可没等他话说完,一道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漠的嗓音响起,霎时间如同一盆冰水哐啷泼在所有人身上。 “真吵。” 石上晃太恍惚:“……什么?” “我说,你真的很吵。” 阳光冲破阴影洒落,一抹鲜红的亮色陡然映入张扬青年的眼中。少女从诸伏景光背后一步,又一步地走出。 光晕漫散在她的眉眼。只能隐约看清一双透亮的蓝眸,像是一面无悲无喜的镜子—— 冷漠,毫无温度,如同在看一具尸体。 石上晃太条件反射地一抖:“……!” “你,你……诸伏,诸伏堇?”他肌底的红润霎那间变得惨白。 “石山,还是石下?”诸伏堇的语气很轻,尾音拖着漫不经心,“真是许久不见了,不是吗?” 名为石上的青年丝毫没有被叫错名字的恼怒,牙齿止不住上下磕碰着,全然没了刚刚的张扬傲慢。 六年前,她说不希望再看见他们。 看似轻飘飘的,可他就已经提前体会过违反的后果,以至于他不敢想象……今天他是否能活着离开。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自尊,石上“噗通”跪了下去!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出现在你面前的!拜托……就放过我这一次!” 又是几声“噗通”,如同多米诺骨牌般,刚才趾高气扬的几人都纷纷跪下,生怕晚了一步被注意到。 诸伏景光:“……!” 其余四人:“……?” 很难描述几人微妙的表情,脸上还残留还未褪去的愤怒和担忧,却又因为这一连串麻溜的跪地,仿佛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一般茫然。 更是因为这群纨绔子弟跪的人,是好友口中品学兼优的妹妹。不由得让人思考起,他们的国民教育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而萩原研二看到了,或许是连诸伏景光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东西。 在那群人跪下的瞬间,黑发青年温和的面容居然染上了近似恐惧的情绪。 诸伏堇动作顿了顿,有些嫌弃地松开手,后退了半步。可就在这一瞬,一股极其强烈又危险的窥视感突然刺向她。 像是有人正试图剥开她的皮囊,将她完完整整地看清,不留丝毫秘密。 眉头微微蹙起,她抬起头,那股存在感极强的冰冷视线却消失了,仿佛它根本没有存在过。 诸伏堇:“……?” 什么鬼东西? 5、第5章 暮色沉沉,霓虹灯牌的光透过狭窄的缝隙洒进小巷,恰好照亮诸伏堇难以道明的神情。 那一瞬间很奇怪。 诸伏景光恍神间回忆起过去。 他的妹妹不是一开始就跳了级。过去他习惯于对诸伏堇粉饰校园生活,直到一天傍晚,他和降谷零还没来得及处理伤口,就被本不应该出现的少女拦下来。 “脸部的淤青,嘴角的血块,你们特意背过去的手上藏着的伤口……发生了什么,哥哥。” 那年诸伏堇也不过十二岁,脸蛋上还带着未褪去的婴儿肥。但那双眼眸却审视着两位少年人,如同一面单面镜,赤裸映出内心的一切。 诸伏景光有些无措,只年长三岁的兄长还没学会如何面对妹妹突然的质问。而降谷零急中生智回答:“小堇,这样直接问我们也很没面子的呀。今天打个篮球都能被砸,简直倒霉透顶,对吧hiro?” 绝妙的理由。 诸伏景光一边附和着,一边暗松了口气。诸伏堇眯起眼,半响后点了点头。她似乎相信了,露出与现在相似的神情。 …… 狭窄的小巷内,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与诸伏堇目光交汇的同时,他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开口:“小堇。” 像是在强调什么。 诸伏堇顿了顿。 其实她没有动手的打算。她还没有蠢到违背系统的告诫,为自己追捕伪人的过程增添不必麻烦,但这不代表她会吝啬给予一些违背誓言的惩罚。 只是整整两次, 诸伏景光都救下了他们。 垂下眼,诸伏堇冷漠道:“……滚吧。” 几乎话音落下的同时,几人仓皇踩着凌乱的脚步,头也不回地冲出小巷。 其中一人踉跄撞上萩原研二,半长发青年边好心扶了一把,边挑起眉,将诸伏兄妹二人间的暗潮汹涌捕捉地一清二楚。 与此同时,伊达航来到被霸凌的青年面前,努力调整着表情,试图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怎么样,你没事吧?” 苍白青年低着头,“谢谢,谢谢。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他似乎还未从长久的噩梦中醒来,嗓音如同被狂风卷过的蛛丝,颤抖地摇摇欲坠。 “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记住,他们才是找麻烦的人,挺起胸膛来!” 用力拍了拍青年的肩膀,伊达航继续说:“我是伊达航,警察学校鬼冢班班长。刚刚无意中听到你也在上警校,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降谷零也走了过来,认出白木凉真就是之前在餐厅为他说过话的青年,再看他如今无言低头的模样,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还有我,如果这几个家伙再来找你,我帮你揍回去!” 【您觉得他会是伪人吗?】 系统突然出声,打断了诸伏堇的思绪,她眨了眨眼,“我不知道。” “不过,降谷哥似乎完全没有怀疑。”她抬起头,只看到青年被降谷零遮住的背影。 在石上出现的那一刻,身为过往的受害者,降谷零天然会同情相似的受害者。 但巧合……只是巧合吗? 【您不去阻止?】 “凑到剧情正中心,当靶子、上漫画那种?”诸伏堇在心中无语吐槽,“如果我不用杀伪人的话,我会的。” “不过,”她疑惑歪头,“就算白木凉真是伪人,你为什么认为他们会永远被假意欺骗?” 系统愣了一下,没有再说话。而对面的白木凉真像是终于缓了过来,忽然深深鞠躬,“好,好的,我叫白木凉真!”他颤声说,语调满是真诚,“对了,还要感谢第一个说话的——” 他卡了壳,而伊达航不由得挪了挪身子,让他与诸伏堇之间没有任何阻挡。白木凉真抬起头,与少女对视的霎那,他愣在原地。 四周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诸伏……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的名字。”出人意料的,白木凉真竟主动拉近两人间的距离,直到逼近诸伏堇所能容忍的极限恰好停下。 “……” 他直视少女:“或许你不记得了,大学的社团活动上我们见过面。” 那张青涩俊美的面容毫不掩饰地暴露在诸伏堇眼前,带着脆弱的苍白,几乎任何一个看见的人都会升起怜惜的情绪。 可诸伏堇只是眯了眯眼,匀出几秒上下打量看似无害的青年,似乎是试图从模糊的记忆中挖掘出什么。 但很可惜,因为诸伏景光她才去参加社团,至于认清一群没必要交流的人是另外的价钱。她对于青年的长相半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青年居然没有丝毫生气的反应,反而倏然抬起手,掌心握住诸伏堇的指尖,一字一句重复道:“白木凉真。” “从今天起,你一定会记住这个名字。” 他没说希望,而是说一定。语气郑重地就好像她是极其重要的人。 诸伏堇微扬起下颚,默许般地由他完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握手。蓝眸与那近在咫尺的棕瞳四目相对。 如此充沛的感情,毫无破绽的脉搏跳动,完全没有针对高人气角色……除了热情得不符合常理外,她无法寻找出一个与伪人有关的特征。 几乎有一瞬间,她觉得他真的无辜。 “……等一下萩原,你有觉得不对劲吗?” 松田阵平的视线定格在那双握住的手上,语气透着质疑和探究。而萩原研二也立刻领会到了他的未尽之意,“他对小堇,好像太在意了。” “只是在意?降谷那家伙背对着看不清,那家伙的神情明明……”松田阵平双手抱胸,绞尽脑汁形容直觉的感受,“不怀好意?” 他转头想问问诸伏景光的想法,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匆匆的背影。 而依托魔术强化的五感,也让诸伏堇一字不漏地听到了这段极其小声的对话,但她很好地维持住了神情:“如果我们还有机会见面的话,”她平静又客套,“我会的。” 话音未落,她的手腕处忽然覆上了一只温热的手,倏地将她的指尖从青年的掌心中抽离。 诸伏堇眨眨眼,视线已经被一道颀长的身影所完全遮挡。 “你好,白木先生。还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吗?我们马上还有个聚会,可能快迟到了。” 即使诸伏景光的语调如同平常般温和,但他握住手腕的掌心却在一寸寸收紧,隐秘地暴露了他的情绪。 “……啊。”手心的温度褪去,白木凉真略微失神。 于是,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大胆的事情般红了脸,磕磕绊绊地说着多谢和没事,逃一般地离开。 可就在脚步声消失在巷尾的那一刻,那股阴冷的,仿佛无处不在的窥视目光又再一次缠上了诸伏堇。 她歪歪头,饶有兴致地勾起嘴角。 有趣。 …… 夜色弥漫,路灯一盏盏亮起,映照出六个长长的影子。小巷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店响起风铃声。 “哥,你们不是要去联谊吗,怎么突然来咖啡厅?”诸伏堇问,同时她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熟练地点了三倍糖的焦糖摩卡,“甚至还拉着我一起过来。” 而降谷零和伊达航也转过头来。他们本来打算直接去联谊的地方,却莫名被一手一个拉进咖啡店。 诸伏景光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半长发青年抢先咳嗽一声:“咳,首先是一些小问题,只是为了满足我浅薄的好奇心,小堇不回答也没关系哦!” “请问吧。” “石上先生和他的同伙们为什么会下跪?” 萩原研二打趣道:“以小堇的长相,就算板着脸也不是看一眼就会吓得跪下的类型哦。” 降谷零挑眉:“对啊hiro,小堇转校后没几天这群人就转校离开了,没可能见过吧。当时我不是还感慨,小堇就像小福星似的,自从她和我们同班后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没了。” 而诸伏景光却微不可察地愣神了一秒,又恍若无事地扬起笑来,“是见过的,但幸运的是,只见过一面。至于其他的……” “因为他们珍惜生命,仅此而已。” “你所好奇大半原因是哥哥,但他们的行为与哥哥毫无关联。”诸伏堇截下话后顿了顿,克制住去看诸伏景光神情的想法,“我想萩原先生应当不介意我保留一些小秘密。” “当然。”萩原研二耸了耸肩,很有分寸地没有追问下去,把场地交还给了诸伏景光。而诸伏景光斟酌着语句:“小堇,我希望你未来尽量避开白木先生。他……” 松田阵平心直口快:“他对你另有企图!” 空气猛地凝固了一瞬。咖啡呛在喉咙口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但降谷零只潦草地擦了擦嘴,就大惊失色问:“松田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白木凉真对诸伏的妹妹,另、有、所、图!” 萩原研二补充:“霸凌他的人曾经和你们同校,他又和小堇同校,今天又凑巧让我们看到了他被霸凌……你真的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降谷零猛地瞥了诸伏景光一眼,从黑发青年不算美妙的脸色上,终于意识到他好像错了什么。 事情是怎么从好人好事上跳到刑法频道的?他想。 “所以,”诸伏堇不解,诸伏堇思考,诸伏堇若有所悟: “他想杀我吗?”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企图。 下一秒,齐刷刷的五个脑袋挤着看了过来。这次没人在喝咖啡,失去呛水声调节的氛围显得沉寂异常。 连诸伏堇都忍不住向背后靠了靠,怀疑起自己有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吗。 隔着暖黄的灯光,诸伏景光望着少女难得茫然的眼眸,从遇见霸凌开始积攒的情绪如同鼓胀的气球被撑破般倾泻而下。 那双与诸伏堇相似的蓝眸中流露出苦涩,但很快就被掩盖得七七八八。 他时常会想,他的妹妹语出惊人到底是因为什么,就仿佛对她来说,世界有另一套运行逻辑,死亡随处可见。 但明明生命是无比珍贵的存在。 “小堇……” “我明白。”诸伏堇微微歪头,手撑着下颚,“不要使用暴力,不要轻言死亡,要遵纪守法。” 这是诸伏景光对她重复无数遍的话语。 “可是哥哥,” 自从那天以后,我明明在你面前完成的很好,但你为何还要用这种悲伤的目光看着我? 6、第6章 “你确实,诸伏景光那小子的妹妹在这间教室没有离开?” 数年前的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似乎马上要迎来一场大暴雨,几乎没有光照进教室,只剩下风呼啸卷起窗帘,发出噼啪的撞击声。 石上晃太带着两三个狗腿大咧咧地走进教室,其中一人挠头回答,“我确定老大。诸伏景光是突然被班主任喊走的,据我的了解,他不可能让他的妹妹独自离——” “而我也猜对了。” 窗帘回落,露出瘦削的身影。说话的女孩偏过头,目光落在门口的几人身上,“只要哥哥离开,你们就会找上门来。” “……?” 女孩话里话外的意思简直如同她是故意引他们过来似的,石上晃太呵了一声,终于正眼看向诸伏堇。 本就该是读国小的年龄,女孩甚至比讲台高不了多少,似乎弱小的连他的一拳都撑不下去。 “看来诸伏景光那个小哑巴对你说过不少东西啊,那你知不知道他被我打得鼻子都快歪了的模样?” “所以你的确对诸伏景光造成了伤害。” 诸伏堇语调轻盈地仿佛在谈论一个陌生人。 “哇,不愧是兄妹。你们这故作冷静的死样子真是一模一样。但真可惜,你肯定不知道他在我手底下是多么狼狈不堪。” 石上晃太嘲笑着:“不然你也不会无畏地,像是要给你那个蠢哥哥报仇一样站在这里。”他向前走,“怎么,现在你逃跑也……” 哐当!他刚踏出半步,腿弯就挨了重重一击,金属与躯体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身体猛地前倾。 “呲!” 一把匕首竖穿过石上晃太的肩胛骨,死死钉在地上,压得他被迫匍匐在地,甚至头都无法抬起。 他疼得五官都拧作了一因,惊恐发出无声的尖叫。而他的狗腿子们在匕首凭空出现的那一刻就腿软地几乎要跪地,妄图逃离却又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引来女孩的目光。 鲜血在木板的缝隙中流淌,最终停在一双漆黑的马丁靴前,同时一道阴影自头顶罩了下来,空气的温度都似乎变得冷冽。 “你在害怕吗?” 诸伏堇手肘压着膝盖,上半身微微前倾,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石上晃太。 “你!你知不知我是谁!我家里人……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滑落,他却脱口而出,“该死的,如果不想你和你哥在东京混不下去,就……啊啊啊啊啊——!” 女孩一脚踏在石上晃太受伤的肩膀上,将石上晃太惊怒的威胁踩回胸腔。她歪着头,扫视着他扭曲的面容,眼底却没半分温度。 她清楚石上晃太会对刚转学的她感兴趣的原因——想用她被霸凌的遭遇来刺激诸伏景光。 诚然,她利用了这一点,但石上晃太的想法还是让她感到, 无比恶心。 “我很好奇。”诸伏堇眼睫微垂,嗓音平静得令人心悸,“你会因为什么而感到后悔?”她问着石上晃太,又似乎是在透过他问着别人。 像是真的好奇答案那般,她半蹲下身,掌心覆盖着他的脖颈,慢慢收紧,“似乎暴力无法让你忏悔……那死亡呢?” 石上晃太的呼吸如同被冻结一般急停,而他惊恐地发现诸伏堇的眼中竟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怜悯,没有兴奋,如同镜子只照出他扭曲的面容。 绝望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溢出,流露出求饶与恐惧,“咳……咳我,错,错了……真……!” 骨头交错发出不堪重负的倾轧声,诸伏堇没有停下收拢的力道,只要最后再添一把柴火—— “小堇!!” 几乎定格的结局中,一声急促喊声让诸伏堇下意识停顿住。下一秒,赶来的黑发少年拽着她的手离开石上晃太的脖颈。 她听见来人喘息了几声,声音像是从生涩的齿轮间挤出:“让他们离开。” “为什么?” “让他们离开!” “……”诸伏堇沉默片刻,还是慢吞吞地拔出匕首,粘腻的血液沿着锋刃一滴一滴滑落在地。 她没有再看那群被吓傻的人,随意摆摆手,“希望你们可以对今天的事情守口如瓶……滚吧。” 不过在魔术的作用下,他们注定无法向任何人,哪怕是诸伏景光,倾诉出一个字。 而她也如此用魔术暗示着诸伏景光,不会有事。但少年异常的情绪却没有因为这个魔术有任何好转。 石上晃太瘫在地上,脸色青中泛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在话音落下的霎那,他便踉跄起身,甩开诸伏景光试图搀扶的手,被他的发小和其他人架着迅速离开。 直到教室中只剩下他们二人,诸伏景光扯过诸伏堇的肩膀,逼迫她与他四目相对。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诸伏堇愣怔在原地,诸伏景光晦涩的神情如同风暴下翻涌的海浪,几乎要将她淹没。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几秒不到,她终于听见诸伏景光沙哑开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诸伏堇歪歪头,毫不犹豫:“去除隐患。” 这短短四个字如同火星般点燃了诸伏景光本就干燥的引线。他先是顿了一下,像是被钉在原地,而下一秒急切又颤抖的声音炸响: “你那是在杀、人!如果我晚到一秒,如果他真的死了,你怎么办,我又怎么办?!” “你差点……”他无意识收紧放在诸伏堇肩膀上的手,带着某种后知后觉的失控,停滞了几秒。 而诸伏堇感觉这份停滞竟然如此沉重,她根本没意识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说到底,只是死亡而已。 人总是要死的不是吗? 可她的哥哥却露出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近乎失态的表现。 “你差点就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背上杀人的罪名!”诸伏景光说,“……为什么?” 暴雨来临前的狂风填满了寂静的教室,诸伏堇的思绪却不合时宜地飘到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过去,直到她再也无法忽视诸伏景光痛苦的目光。 所以,她该如何回答这三个字,才能留下哥哥眼中残存的希冀? 至少不该是实话。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用暴力打压你,操控你的情绪,试图掌控你。并且不会为之忏悔,只会愈演愈烈——” 至少不能是实话。 “而你不该经历这些。”诸伏堇重复了一遍,如同誓言,“你不该经历这些。” …… “小堇?”诸伏景光侧过身,向她投来担忧的目光。 来自十年后的呼唤,让诸伏堇缓缓回了神,她垂下眼,把那段不该说出的回忆重新塞回大脑深处。然后她直直对上诸伏景光那张满眼都是她的面容。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黑发青年握住少女的手,指骨收拢,不让她有丝毫逃避的机会。 或许她早该发现,无论时间如何向前,都不能将已经断裂的股骨接回过去的模样。 她依旧无法明白诸伏景光的情绪,但她还可以选择将这一切的一切隐藏在日常假象之中,“哥,光是我要注意吗?那你呢?如果再遇到他被霸凌,你会救人吗?” 没有丝毫犹豫,她听见诸伏景光回答:“我会。” ……所以,她又怎能不与白木凉真接触。 天色渐晚,既然已经见过白木凉真,诸伏堇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而警校组的其他人也到了该去联谊的时间。 “hiro。”走在最后的降谷零喊住前面的诸伏景光,“你得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用多说,此刻留在原地的两人都知道那天代指着什么。诸伏堇唯一有可能见到石上他们的那天,她转校的当天。 “……”诸伏景光低垂下眼睫,遮住眼中溢满的情绪。他无时无刻不在用那天提醒自己, 一切都是他的过失。 如果不是他去了班主任的办公室,他的妹妹本不用面对那群霸凌者;如果他可以再多关心她一些,就能提前注意到她的与众不同;如果…… 可是时间没有如果。 他沉默片刻,扯了扯嘴角,“没有必要。” “为什么?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这不是需要你独自扛下的事情,小堇也是我……” “这是我的责任!” 降谷零闭上了嘴,惊诧地目光落在诸伏景光略显失态的神情上。或许诸伏景光也意识到了什么,他语调降下来,“zero,真的抱歉,但真的,没有必要。” 诸伏堇是他的妹妹,他的责任。就算说给了降谷零听,最后也必须要他自己面对和解决。 所以没有必要再多让一个人烦心,多一个人知道那段秘密般的往事。 整个东京跌入夜幕,厚重的云层遮挡住天空的群星,暗淡又寂静。 而甩上大门发出的剧烈声响也更加刺耳,跟父母大吵大闹要搬家的石上晃太大步流星地走向车库,一刻也不想在东京呆下去。 可就在他打开车门的那一瞬,有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了他的动作,太阳穴被抵上冰冷的金属物品。 石上晃太:“……!” 他梗着脖子,刻意抬高声音:“你是谁?!你知不知道我的……” 如同恶魔般的低语声打断了他的话语:“先生,我问你答,明白吗?” 那是极其耳熟的声音,石上晃太极其僵硬地一寸寸转头,却在见到来人真容时,如同见了鬼般瞪大眼睛。 “你看起来很惊讶?不,似乎不只是惊讶。”来人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吞,“你以为我是诸伏堇,对吗?” 看到石上晃太猛地一抖,他意识到自己没有猜错,陡然升起了一股同病相怜的共感,但下一秒又嫌弃地撇了撇嘴。 “她……你和她……你们是一伙儿的?!”石上晃太惊恐地猜测。 如果给石上晃太三根火柴,他一定毫不犹豫将它们全部用在初三那年,不要听说诸伏景光有一个漂亮又聪明的妹妹就好奇地将她堵在教室。 不要不要用诸伏景光激怒她,反驳她的任何话! 不,应该直接回到初中开学那年,离诸伏景光远远的,越远越好!! 可话音未落,来人的笑声就打断了他后续地话语,似乎是在忍受着什么,他不由得放慢语速,“看起来你很了解她?你知道她有什么重要的人吗?” 石上晃太立刻答:“诸伏景光,她的哥哥!” “她的……哥哥?”似乎这个词对于来人过于陌生,念起时卡顿又生涩,“居然真的,她真的会有在意的人吗?”他喃喃,“多谢你的情报。” “那么,你可以去死了。” 7、第7章 “您好,请问这里是白木凉真的家吗?” 第二天上午,诸伏堇难得起了个大早。吃过诸伏景光回警校前留下的早饭,沿着昨天在白木凉真身上留下的魔术,找到一个破败的小区。 各种管道线路像年老的蛛网,松松垮垮地坠在天花板上,她低头躲过断了半截的灯泡,来到其中一户的房门前。 “你……请问您是……?” 来开门的是一位久经岁月风霜的女性,她局促地望了诸伏堇一眼便立刻低下头,握住门把手的指尖似乎紧了紧。 “我的哥哥和白木先生是警校的同学。”看到女人松了口气的模样,诸伏堇继续道,“昨天放假的时候,我们意外和白木先生遇见,他好像不小心掉了东西。” “啊……我是他的妈妈,那你先进来说吧。” 这实在算不上是宜居的环境。各种杂物整齐地塞满整个狭小的客厅,剥落的墙纸掉成了灰黑色。屋内唯二的亮色只有满墙的奖状与一副耶稣的挂画。 “抱歉,家里让你见笑了。”女人搓着手指。诸伏堇坐在木制长椅的一角,平静道,“请不要这么说,这里很整洁,你一定很爱这里。” “……!” “会越来越好的,不是吗。”诸伏堇的视线往上挪,落在墙上整齐的奖状,“说起来我和白木先生还在大学的社团见过面。” 她模仿着她的哥哥,对女人露出一个温润的笑容。很显然,卓有成效,无论是话语还是表情。 白木的母亲几乎放下了警惕心,“你也是东都大学的学生吗?看起来要比我们白木小一些,我还以为你才上高中呢?” “眼睛总是会欺骗我们的不是吗,就像最开始我也没认出白木先生来,感觉他……变了很多。” 女人张了张嘴,原本放松下来的表情倏地紧绷起来,显而易见的慌张,像是心事被戳穿的模样。 诸伏堇微眯起眼,停顿了一秒,但在女人察觉到之前就掩盖了过去:“或许是我的错觉吧,毕竟人还是那个人,不是吗?” 白木的母亲下意识反驳:“上帝啊,当然是的。哪怕那孩子……哪怕他考上梦想中的警校后,就变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诸伏堇笑起来太具有欺骗性,又或许是第一次有人听她近乎荒谬的猜测,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 “凉真其实跟着我受了不少苦,除了学业外他必须帮着家里买米买菜,裁布做衣。他都快比我更了解这些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沉入过往的云烟:“时间久了,那些店家也会时不时便宜点价格,甚至直接免费送给他。你看,他是个很好的孩子。” “而之后一位好心的警官资助了他,他就立志成为一个能帮助其他人的警察。甚至连校园那些伤害他的人,他也从不怨恨,尽管他险些被他们逼得退了学……” 诸伏堇用指节敲敲上唇,丝毫没有被触动,淡声将话题引导回来:“和我认识的白木先生好像没有什么差别?” “是啊,我一开始也是这样以为。” 白木的母亲像是失了掩饰的力气,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情倏地恍惚,“但昨天,他甚至忘记了看着他长大的米店店主,各种零碎东西的价格也忘得一干二净,就像是——” “从未在这个家,这个街道生活过一样。” 啊,果不其然。 诸伏堇勾起唇角,露出今天最为真切的笑意,轻声说道:“或许,真的是上帝听到了你的困扰,才指引我过来。” “既然你想让自己更安心些,”矜贵的少年人站起身,将昨天故意摘下的袖扣,连同一张只写有几行字的白名片推向女人,“女士,希望这张名片能解决你的小问题。” 清亮的嗓音微微压低: “愿,上帝保佑你。” 礼貌告辞后,诸伏堇径直离开了房间,而沉寂许久的系统忽然冒了出来。 【其实您早就确认了吧。】 “嗯哼?” 【白木凉真是伪人。】 “他模仿的不错,见到旧日噩梦又缠上了的神情连我都分辨不清。但真不幸,他最终还是低估一样东西。”诸伏堇讥诮地扬起唇角,“一位母亲对于孩子的观察力,或者说,爱。” “当然,这都不过是怀疑带来的余震,真正的震源是昨天,白木凉真看我的眼神。” 她绝不会认错,那道视线充斥着恶意,就仿佛她对他做过十恶不赦的事情,而他一定会杀了她。 但该杀的伪人都死的一干二净,而除了伪人外,她也想不出这个世界有谁会用这样的目光盯着她。 除非……伪人间有她不知道的传信能力。 【但为什么?】 诸伏堇回过神,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系统机械味的声音中忽然夹杂几分人类的起伏。 “为什么我没有第一时间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她轻笑,“很简单,因为你们死板的规定。” 如果将普通人认成伪人错杀,漫画世界会倒扣稳定度,人气越高越扣得多。而她也会在漫画上反向出名,以犯罪者的身份。 所以她必须百分百确认伪人的身份,不能误杀—— 哪怕为此会有不少倒霉蛋死在伪人手上。 与此同时。 清冷的声音彻底落下,屋内又再次安静下来。白木的母亲依旧能听见窗外车辆驶过的呼啸和高亢的鸣笛声,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但还是有什么彻底改变了。 她全然没有料到与少女的谈话会以这样收尾。甚至她能够听到胸腔之下,不安定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手紧紧按住胸口,可这样也没能压下心头涌起的剧烈情绪。 是期待,紧张,和后怕。 明明是那么善解人意又温和的女孩,但她却突兀地觉得令人毛骨悚然。 哪怕少女再如何亲切,那也只是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而她居然就这样把藏在心中的烦恼一口气全说了出来,而少女居然又正巧又着解答她烦恼的途径! 上帝啊,她似乎受到了魔鬼的诱惑。 她应该立刻将那张名片丢进垃圾桶,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持现在安稳的生活! 但她心中又有另一道与众不同的声音响起,万一呢,万一上帝真的因为她的虔诚而降下福祉,少女真的是因为上帝的指引而来…… 她应该相信上帝的,不是吗? 犹豫了好一会,她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颤抖地抬手翻开名片: “伪人猎杀论坛欢迎您。” — “石上晃太,死了。” 警察学校的办公室内,鬼冢八藏看着极其不省心的五人组缓缓说道,“这就是我今天喊你们五个和白木来办公室的原因。” 似乎只过了一秒,又仿佛过了很久,诸伏景光才意识到鬼冢八藏说了什么。下一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他是……怎么死的?” “受到多处严重伤害,最后死于失血过多,警方断定是报复性谋杀。”鬼冢八藏看了诸伏景光一眼,似乎惊讶他居然会是第一个开口的人,“有目击证人称,当天下午,你们几个与死者有过言语冲突。” 办公室内的气氛一瞬间冷下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又变。 只是一个晚上的时间,昨天还活生生的人就被宣布了死讯,几乎令人难以想象。即使警校生们再如何不待见他,但一个生命的惨死还是让他们感到愤慨。 而往事又因为这则死讯早诸伏景光的脑海中掀起惊涛,他目光晦涩,与降谷零对视一眼。 如果他们都成为了嫌疑人,那么同样在场的诸伏堇呢? 可而比起降谷零只是担心诸伏堇突然被卷入凶杀案会不会感到不适,诸伏景光的内心却滋生起更隐秘的忧虑。 是自从诸伏堇十二岁那年就从在他心中生根,又在听到石上晃太死讯的那一刻彻底抽出枝条。 他很清楚,他的妹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石上晃太绝不会是她所杀。但他更清楚,他多年的约束只在她本性的河流中激起一个小水花,从未真正影响到它的走向。 或许只要一个不大不小的差错,河流就会回到它过去的模样,那么届时—— “嗯,您认为我和他们会是嫌疑人,对吗。”白木温吞地笑着,“如果要配合调查,您会开请假条吗?我还是更希望可以全勤毕业。” “……???” 什么毕业? 降谷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忍不住转头和旁边几个同样绷不住表情的同期交流眼神:我没听错吧?他刚刚说的是请假条对吧! 松田阵平满头问号:哈?!!现在是关心请假条的时候吗,重点错了吧! 萩原研二摸下巴:啊啊,好神奇又好熟悉的脑回路,完全似曾相识啊,到底是…… 伊达航:好像诸伏景光的妹妹。 于是,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瞥向诸伏景光,而诸伏景光自己都有一瞬间的怀疑,难道昨天是他错怪了白木凉真,那只是脑回路清奇的人交友的方式? 就连鬼塚八藏都一时失了声,但似乎是五个活宝让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与日俱增,他很快反应过来: “这是起刑事案件。我信任我的学生,但‘我认为’在案件中无关紧要。我需要的是证据,证明你们无罪的证据!” 他用力地拍了两下桌子,把话题拉回正轨:“现在,所有人说清楚昨天晚上七点到八点半各自的行踪!” 8、第8章 “昨天晚上?” 警视厅的问询室内,诸伏堇没有回答,而是微妙地重复面前警官的话语。而很显然,目暮十三把这份微妙当作了普通人该有的不安,他努力露出亲切的微笑。 “别紧张孩子,现在只是例行询问,希望你能如实作答。”他再次问,“昨天晚上七点到八点半,你在哪里?” 眼下,无论是回答眼前警官的问话,还是思索石上晃太的死亡都迫在眉睫。可诸伏堇却在不合时宜地想—— 哥哥未来会和面前的大叔成为同事吗? 成为一个警视厅受人信赖的前辈,又或许只是一个赶去和同期聚会却被凶杀案绊住的可怜人? 或许是太过熟悉,诸伏堇想象着哥哥如同目暮十三这般穿着正装,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感到一阵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微妙。 更可怕的是,她居然对此还抱有一丝期待,期待着哥哥意气风发的未来。 “……诸伏小姐?” “在家。”诸伏堇回过神,平静回答,“小区的监控可以证明我进小区后就没有再出门。” 接下来一连串的几个问题,两人一问一答极其流畅,完全没有最开始的卡顿, 结束必要问话后,目暮十三抬头看了一眼时间,才不到十五分钟。他语气颇为意外地总结:“我明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 “有。” 诸伏堇微微坐直,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发问:“这起案件,其他嫌疑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吗?” 空气瞬间陷入寂静。 “这个啊,”目暮十三一时卡了壳,“照道理是不该告诉你的。” 但他想起资料上诸伏堇的亲属关系,纠结地挠了挠后脑勺才说:“不过你们彼此认识的话,其实也没关系。” 诸伏景光和他的朋友们,一如诸伏堇所料,案发时间正好在联谊,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 而另一位嫌疑人,白木凉真也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一位邻居可以证明他在七点二十不到就回到了小区,他家距离案发现场至少有一小时的步行距离。 所以警方在搜了石上晃太家好几遍后,已经将调查重点转移到其他与他结怨的人。 【所以,这起案件和白木凉真无关?】 系统诧异的声音在诸伏堇脑海中响起,而她也在心中询问自己。 杀害石上的凶手会是谁? 以虐杀的方式被杀,死在离家不远的车库,一定是了解石上晃太并且与他有过节的人。 是警方推测的,其他仇人所杀?可能性微乎其微。她不认为一件事能巧成这副模样:刚被霸凌的第二天,霸凌者就意外惨死。 而已经基本确认白木凉真是伪人,那么他的不在场证明就完全不作数。伪人的身体素质原本它们所模仿的人类要更加强大,当然也包括跑步速度。 但既然已经选择了在人气角色面前示弱,以博取同情和戏份,按理说,他绝无可能选择一条相反的道路让自己两头落空。 要么,是这个种族的本性难移,即使白木凉真装得再好,却还是选择了犯罪这条便捷的道路。正好,死的倒霉蛋是石上晃太而已。 又或者…… 诸伏堇顿了顿,回想起昨天那个没有来源的阴冷视线,心中的天秤不情不愿地往第二个猜测偏了偏。 又或者,这只是某个潜藏阴谋中,必要的一环。 那她现在是应该在伪人翻起风浪前杀了他……还是守株待兔,等那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等阴谋浮出水面? 不经意瞥到目暮警官手边的资料,诸伏堇收回散漫的思绪,“警官先生,”她眨了眨眼,装作随意地问道,“你认为凶手还会犯案吗?” 目暮警官回答:“鉴于死者的死亡方式,不排除这个可能。我们已经派人暗地里保护参与过死者小团体的朋友。特别是死者的发小,山下理先生。”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率先站起身,将一打厚文档归拢在一起,发出哐当的声响, “今天到这里就可以了,诸伏小姐,如果你有发现新的线索请务必告知我们。”目暮警官说,“假如案件有新进展,我们也可能会再询……诶诶,优作!你不是说有事来不了吗?” 门在诸伏堇站起身后打开。 同时,系统刺耳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响! 【警报!警报!】 【漫画主角:工藤新一出现在检测范围中!请宿主特别注意!】 诸伏堇的视线中出现一大一小两张极其相似的面容。就如同她过去的家族那般,只是一眼就看到无法逃避的血缘关系。 两股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扫过她又很快移开,似乎只是习惯而非昨天白木凉真那般刻意。 但这意味着来人不是好糊弄的昏庸之辈。 她略微蹙眉,收回审视的目光,在脑海中对系统淡淡不满道:“如果你能在寻找伪人上有这样的效率,怕是明天我们就可以完工结束,分道扬镳。” 【嘿嘿,这样也不错啦,能和宿主多相处一会儿。不过请您注意,如果不想登上漫画的话,务必远离未来的工藤新一和他经过的任何地方!】 诸伏堇:“……?” “哪怕是在同一家饭店吃饭?” 【哪怕是在同一家饭店吃饭,也有很大概率上漫画。】 ……等一下?她依稀记得这部漫画是推理漫画,而不是日常番? “因为听你电话里的声音,好像无论如何都希望我来一趟。”另一边,工藤优作笑说,“当然,也有好奇的原因——这次那位匿名报案人还会出现吗?” 诸伏堇的身体微微前倾。 “我就知道,有关匿名报案人的档案全在我办公桌上了。”目暮十三语气极其命苦,“最近搜查一课都快被悬案堆满了,我还是更希望这起案件和那人无关,搜查一课可没法再多一起悬案了。” “哈哈哈哈哈,但我恐怕不得不给你增加一点工作量了,对于那位匿名报案人,我有了些新的推测。”工藤优作说, “我怀疑,ta是通过某个特定隐藏的网站来联系线人。” 听到这,诸伏堇微眯起眼,动作不由得顿了顿,但下一秒就又流畅地接上。她捋了捋裙摆,朝室内看来的几人微微颔首,“那我就不打扰警官你办案了。” 然后忽略还是小孩的主角黏上的目光,她目不斜视地走出警视厅,如同每一个普通人那般。 可还是不一样的。 比起大多数人,诸伏堇对死亡毫无敬畏之心,面对石上晃太的突然死亡,她只在意这起案件是否能为她的猜测添砖加瓦。 个体的死亡对她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于心肠极软的哥哥来说就不一样了,鼻息间透着闷气,她在心中想。 石上死的太巧了,巧到前一天他们才翻起旧帐,巧到引发旧帐的,和死去的,居然是同一个人。 他又会怎么想? 对于生命的赤诚和尊重让他将死亡视为永恒的悲剧,哪怕是有过过节的该死之人,他都能因高尚的道德心而共情这场悲剧戏。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不会因为这件事再吵一架。 至少一个星期的时间诸伏景光都会待在警校。隔着电话可比面对面更容易粉饰太平。 三小时后, 东京,诸伏家中。 “漫画更新了?” 诸伏堇蹙起眉,松开还在滴水的长发,任由水珠滚落沾湿木色地板。除了洗头外,她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 太快了,她想,从几个月一次更新,到现在连几天的间隔都没有,几乎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打开手机,系统已经将漫画投进手机。坐在书桌前,她视线落下的同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忽然微妙起来。 最新的一话上,背对着阳光,白木凉真笼罩在可怖的霸凌者的阴影下,紧闭的双目为他平添一丝脆弱。 好一个倔强的小白花,比起她亲眼所见的情景要更加夸张,是任谁看都会疼惜的模样。 她都要怀疑白木凉真贿赂了漫画家多少,才能让他的镜头如此……悲惨又惹人注目。 果不其然,弹幕一跳出就密密麻麻铺满了她整个视线。 【好惨的小可怜,但也真的漂亮……日记上写的好不容易要放下过往,奔向新生活了,但那群该死的霸凌者居然又窜出来了!】 【就是就是,那群人最后落荒而逃的样子真解气!要我说他们就该死,案件干脆别查了,省得查出哪个见义勇为的好人】 【真希望作者能放出警校组对峙霸凌者的场面呢,这样一笔带过太可惜了。】 【啊啊啊啊啊班长和降谷零的话真是帅惨了,白木不会也要加入警校组了吧!!】 【那一定会是团宠!又美又惨,看着他的眼睛,谁能拒绝他,没有人!真希望后面有警校组治愈他的剧情!】 诸伏堇:“……” 有一点,说不明白的感觉。 早就知道了不是吗?系统都一再提醒过了,伪人会不惜手段成为高人气角色,替代人气角色的生态位显然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但她的心脏为何沉甸甸的,无法言喻的情绪如雾般缠绕其上,本就烦躁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她也不知道。 似乎只有了结白木凉真才能将这无缘由的气恼发泄出去。而念头泛上心头的下一秒,诸伏堇几乎就要站起身,但潮湿的贴上后颈,冰冷的触感让她一顿。 不可以。 至少在确认是否存在更大的阴谋前,必须保持冷静。 别忘了当初的教训,别忘了你为此失去过什么。 9、第9章 诸伏堇垂着眼,抓了两颗薄荷糖咬碎,冰冷的气息瞬间蔓延在口腔。泛滥的情绪被漠然的理智死死压下,似乎刚刚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哦?】 系统的声音多了分切实的诧异。 【我以为你听完就会不等三七二十一往那家伙家里冲,一刀了结了他。看来我预判失误了?】 “别说的像是你很了解我似的。” 系统的语调太过古怪,又太过像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存在,以至于诸伏堇忍不住呛声:“耐心一种美好的品德,这是你说过的话。” 【这不代表我提倡拖延症般的耐心,后台监测到白木凉真的人气正缓慢上升中,如果不加以干涉,它迟早会成为人气角色。我建议你早点行动,以免后悔终生。】 书房骤然陷入沉寂,诸伏堇敛下眼,呼吸中难得多了凝重的意味。 早在穿越之前,系统就警告过不要让伪人成为人气角色,越早扼杀他们越好。但不管如何询问,系统都以时机未到,从不明说后果。 难道要等她狠狠栽个跟头,系统才会大发慈悲地解释? 她不接受。 “也该说清后果了吧,伪人成为高人气角色后会发生什么。不然……”诸伏堇停了停,那双漂亮漠然的眼睛中划过顽劣。 “我不介意用一次实验来亲自验证。” 无论做任何事情,都要把主动权死死攥在手里,这是她过去人生一件件事教会她的道理。 【……哈,你这该死的冒进心态!】 “我更愿称之为——赌注。” 系统很久没有开口,似乎在衡量诸伏堇话语中的真实度。片刻后,它还是妥协了,或许它清楚,少女真的会说到做到。 哪怕放任白木凉真成为人气角色,哪怕白木凉真会威胁到……任何一个人。 【伪人人气越高,就意味着在更高位面,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都无法接受它过于粗糙的死亡。】 【而反馈到漫画世界,就意味着伪人身体素质提升,天赋能力变强,越不容易死。哪怕你都快得手了,也会被天降花瓶打断。】 诸伏堇抬手打断系统的讲解,问出一个核心问题:“伪人会知道它在漫画中的人气值吗?” 【它们无法看见漫画,但身体素质的变更是肉眼可见的。】 ……真麻烦。 “稀奇,怎么看世界法则都是在利好伪人,而可怜的原住民们像是领养的那样可怜。“ 【并非如此。对于他们来说,成为高人气角色后运气也会上升,死亡的概率也会变小,而主角更是不死之身。】 系统顿了顿,忽然强调道: 【但对你来说,成为高人气角色的优点和伪人相同,如果实在走投无路的话,不妨试一试。】 呵呵,不失为一个增强实力的方法,如果她不需要在漫画中尽力隐藏自己成为一个路人甲的话,诸伏堇讽刺地想。 “系统,重新调整这具身体的魔术回路。”她沉思后说,“就算达不到我过去的水平,但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 伪人存在强弱不一的天赋,而在诸伏堇的原世界,也存在一种衡量天赋的标准,魔术回路的数量,这直接决定了魔术师的魔力上限。 如果要对抗更加强大的伪人,那她不能寄希望于飘渺的人气,唯有实力才不会背叛自己。 【啧,你瞧,这就是原因。】 一旦告诉诸伏堇所谓后果,她一定会不惜代价地追寻碾压的力量。 但系统清楚这个世界对超自然现象的容忍极限。 只要还想被漫画世界承认,诸伏堇现在的魔力水平已经达到上限,更别提其他。她当然可以动用更多的魔力,但那必须以生命为代价。 【如果你再这样不知节制的依赖魔术,副作用就不只是偶尔凝滞的魔力,吐血对你来说都会变成一种恩赐。】 【每增加一条魔术回路,你的寿命都会成倍减少,痛苦成倍增加,能活到三十岁都是你走了运!】 空气霎那间陷入凝滞。 苍白的月光透过窗户,落在诸伏堇单薄却挺拔的身上,一点点吞噬那双蓝眸中的温度,直到其中冷冽得空无一物。 “所以呢?”她面无表情,“我应该感谢你的好心?” 可她只觉得系统近乎咄咄逼人的话语无厘头极了,“我为什么要在这个世界活那么久,不是能撑到最后一个伪人死亡就行了吗?” 【……?】 “至于痛苦,”诸伏堇讽刺地笑起来,“恰好我有对付痛苦的一整套经验。” 【我以为你会为你的……哥哥,多在这个世界呆一会儿?】 诸伏堇沉默片刻,一字一句的话语像是咀嚼了无数遍那般:“人总是要死的。时间,总能抹平一切。”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极其愚蠢的想法,我现在甚至为那家伙感到可怜了。】 【我收回之前的话,你依旧缺乏最基本的判断力。时间能抹平一切?可你的急躁却一如往日,从未改变!】 “……”熟悉的语句瞬间将她拽回记忆的泥潭,诸伏堇抿起唇,语气冰冷得可怕,“这也不像你会说的话,系统。” “你是在模仿着谁吗?” 【……】 【系统认为这个语气会让宿主更好的采纳系统建议,您不满意吗?】 “那你想错了,这个语气只会让我反驳你说的每一句话。”她冷下脸,“所以,不要偷窥我的记忆。” “更、不、要、学、他、说、话。” 诸伏堇没再与系统联系,低头看向漫画新话的最后。 【诶,最后一页,白木回头在看谁吗?】 【反正不会是警五……也不知道是哪个魔怔人非要认为他会加入警五小分队,死都要证明白木凉真在看他们中的一个,结果论证了半天得出站位完全对不上的结论,啧啧。】 【哈哈哈哈哈哈,那很惨了!】 【不过说真的,哪怕不加入警五,他也是一个考上警校的预备警官。在漫画看不见的地方也一样会好好生活,成为优秀的警官。没有必要强行将他绑上警五。】 诸伏堇的手在这条弹幕前微微停顿了半秒,而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的上方忽然跳出横幅: “来自伪人猎杀论坛:管理员001,监测到带有关键词的新贴,是否跳转论坛。” 跳转。 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论坛,界面只有简单的白底、黑字、红色感叹号,可其中的活跃度却高得吓人,几乎每个发言的用户都顶着几十级的牌子。 于是,这显得突兀出现的零级新贴更加醒目。 《感觉自己的孩子突然变了个人怎么办?》 是白木凉真的母亲。 “哦是新人诶!!”“管理员,来活了来活了!”“哈,怎么每个新人都要问同样的问题?有这个烦恼的都去看论坛置顶的测试好吗!” 伪人猎杀论坛,诸伏堇的得意之作。 这几年来,除去试图用炼金术创造人造人外,她的大部分时间就都花在建立筛选伪人的论坛,并用暗示魔术筛选符合条件的人。 当然,这个论坛并不完美,有很多人都只是单纯来凑热闹,编几个段子博得关注,但更多时候,它确实帮助诸伏堇找到了深藏在人群的伪人。 老用户们指点着新来的用户陈述情况,做完测试,然后瞬间炸开了锅。 “哇,又是一个高分通过的小可怜。”“这次真的要at管理了,又有模仿人类的鬼出现了!” “……你们为什么这么笃定啊?” “很简单,第一,问卷高分通过,第二,跟警校有关。天知道鬼怎么爱上了阳气重的地方,百分之八十都和警校有关。” “但这次格外可惜有没有,那可是正经警校生,听楼主口气还是那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国家未来的栋梁就这么被糟蹋了。” “可对于亲人来说,失去没有高低之分,生命更没有高低之分。” “你看,鬼平等的毁了每个本来幸福的家庭,失去的一切也不会因为鬼的死亡而回来。” “……” 诸伏堇平静地浏览着帖子,不禁心想,如果论起罪行,伪人岂止打算毁掉一个家庭,为了成为高人气角色,它们注定无所不用其极。 就在这时,身为管理员的后台忽然跳出消息提示,点开后就看到带着小心翼翼的语句: “您好,请问您有空吗,我想来咨询关于鬼的事情……” 然后是熟悉的三件套,不可置信,祈求有转机,最后认命般地询问是否能为她的孩子留下清白的名誉,她不想让一个梦想成为警察的孩子带着不属于他的罪名离开。 诸伏堇没有回答。 与其他几起未遂的案件比起来,时间晚了点。无论是警视厅,还是漫画,都需要这起死了人的案件有一个盖棺定论的凶手。 这样才能让案件的卷宗永远深埋。 这样才能让那些可怜的观众知道,白木凉真只是一个一次性npc,无法与她的哥哥相提并论。 她不确定是否能在短时间找到一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羊。 最终,她没有欺骗那位几乎崩溃的母亲,哪怕这样能得到更大程度的配合。她告诉白木的母亲,她会尽力,并询问了有关白木凉真的更多隐私—— 都是她无法作为诸伏堇询问白木母亲的问题。 意外的是,即便这样,看似懦弱的女人居然也同样给出了最大程度的信任,不仅回答了诸伏堇的所有问题,还意外给出了一个全新的消息! “今天‘它’从警校回来了。过去霸凌过我孩子的人死了,‘它’接下调查任务顺便来了趟我家……‘它’依旧在遵循我孩子的习惯。” 显然,通过论坛用户你一言我一语点轰炸,不用诸伏堇再多说什么,白木母亲已经自然相信了一切。 “但没过多久就被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人喊走,说着‘组织有事’。我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长相,但那人应该有一头红发……” 诸伏堇面无表情地安抚了女人几句,便退出论坛,转而思考起意外得来的巨大信息量。 真有意思,“白木凉真”参与了石上案件的调查,大概率是凶手的人去调查凶手? 它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犯罪证据,还是那个未知的阴谋中某一环?那个阴谋,是否与新出现的所谓组织有关? 可在一切的疑问之前,诸伏堇不得不开始思考系统的提议,尽早诛杀白木凉真。而她必须承认,白木母亲给的消息十分有用。 这样一来,无论是打算继续犯罪,还是调查石上的案件,都有一个绕不开的一环,石上那个被数次提及的发小。 诸伏堇瞥向窗外,浓重的云层压下天空,零星的路灯堪堪照亮一小圈路面。 要下雨了。 …… 【宿主。】系统吞吞吐吐,【我并不是很建议你现在出门。】 “嗯?” 诸伏堇尾音上挑着,放在门把手上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择日不如撞日,为了避免失去警校看管的伪人又闹出惊天动地的事件,她正打算直接去找石上的那位发小。 无论现在系统说出什么理由她都不打算停下脚步,除非下一秒世界就要毁灭,她讽刺地想。 忽然,门从外推开。 诸伏堇愣了一下,蓦地撞上了一堵人墙。 “小堇?”她听到来人略微吃惊地开口,“等一下,你应该不是要顶着没干的头发出门吧?” 那是不能再耳熟的声音,她缓缓抬起头,诸伏景光笑眯眯,但目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似乎是打定主意不让她撒谎逃过一劫。 10、第10章 房间一时间陷入寂静。 诸伏堇罕见地产生了被抓包的窘迫,似乎她还只是一个粗心大意的孩子,而诸伏景光就是那个操心的家长。 手背过去远离门把手,她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当然不会。”她平静转移话题,“话说,哥怎么回来了,警校不是才放完假吗?” “为了阻止我的妹妹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门?” 诸伏景光边说,边微俯下身,倏然放大的俊脸笼罩了诸伏堇的全部视野。没等她开口,他先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将潮湿的碎发别到她的耳后。 “如果哥有千里眼的话,我勉强接受这个理由。”诸伏堇自然地站在原地,微仰起头,任由诸伏景光摆弄她的头发。 “好吧,”诸伏景光拢起诸伏堇还在滴水的长发,牵着她到椅子上,面对梳妆镜,“只是巧合。正好有查案出校的机会,就想回来看看你。” 他拿起吹风机,熟练地调整档位,过往的数年他做了太多次,毕竟诸伏堇实在不是一个会照顾自己的人。 热风将发丝上的水分蒸发得半干,再调成小风,一缕一缕地拂过发丝。 诸伏堇微阖上眼。吹风机吹出的暖风很舒适,她几乎都要歪头睡过去。小幅度挪动地身体,整个人没有重心地瘫在椅子上。 听到诸伏景光的回答,她没有思考地接道:“嗯哼,原来警校的实习这么快就开始了吗?” 诸伏景光语气轻松:“小堇,你其实清楚的,是石上的案子。教官特批我们参与调查……今天我还看见你的证词了。” “……!” 等等,哪个案子? 诸伏堇的困意瞬间消失。 她猛地回头看向诸伏景光,头险些撞上散发着热风的吹风机。诸伏景光眼疾手快地抬高吹风机,用无奈的目光注视着诸伏堇,似乎在问:大小姐又怎么了? 可诸伏堇完全没有心情搭理他的调侃,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神情,试图从中窥到些许蛛丝马迹,一个只是玩笑的迹象。 但不是的。 他真的要去查这个案子,和他那群倒霉蛋朋友们,和白木凉真这个不明目的的伪人一起调查这个案子! “为什么?”长久的沉默后,诸伏堇不解,“难道警视厅都是群尸位素餐的废物,只能靠外援和学生破案?” “别说这样的话,是我主动申请的查案机会。”诸伏景光认真说,话语温柔得就像是他拂过诸伏堇发丝的指尖,“或许是一点点挫败和,不甘心?” “我会想,如果昨天我能做什么,是不是这个悲剧就可以被避免了。”他顿了顿,理顺诸伏堇有些乱的黑色长发,微蹲下身,与那双相似却又不同的蓝眸对视。 “或许现在说这些可能有些晚了,但至少我还可以为他找到杀害他的凶手。” 话音落下,空气一时有些发闷。 诸伏堇抿起唇,难得泄气般地转回去,不再去看那双无法动摇的眼睛。她重新瘫回椅子上,一言不发。 太棒了,多么富有同情心与正义感的人!而她甚至没有合适的理由来阻止他去追寻正义。 或许她真该赞美系统的未卜先知,至少她已经开始后悔没能尽早处理掉白木那家伙。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在一切的反对之前,她平静的声音穿过风声落入诸伏景光的耳畔,“那就不要愧疚。” 吹风机停了下来。 “石上早该在我转学那年就去冥界报道了,可他却还活到了昨天。”诸伏堇轻嗤,“你无法阻止他产生罪恶的念头,也不必承担他罪恶的结果。” 正当诸伏景光想开口说些什么,诸伏堇未卜先知般地竖起手指抵住嘴唇,“大教育家,这次就让我先说完吧。” “不要让不怀好意的人利用你的正义,记得注意安全,小心除了朋友外的所有人,”她顿了顿,几乎认命般地叹气,“其他就随便你吧。” 反正,她总是会保护他的。 诸伏景光一愣。 关上吹风机,他看着暖黄的灯光下,少女连眼睫上都沾染了细碎的光,少了白日的冷冽与锋利,竟然显得温情。 有种奇怪的感觉,但好像并不讨厌。 他忍不住笑起来,揉了揉少女的发顶:“那就谢谢小堇关心了。放心吧,就算是为了不缺席你十八岁的生日,我也会竭尽全力的。” “……别食言。” “当然。”诸伏景光轻快地说,“需要我帮你把头发扎起来吗?” “不用了。”诸伏堇歪头,没有戳穿他根本没有放她出门的意思,连头绳都没有拿起来,“我不打算出门。” 【宿主,世界末日到了?】 她停顿一下,没有理会系统的调侃,换了个话题对诸伏景光说:“对了哥,这几天我打算回一趟老家,记得带钥匙,我可没法飞回来开门。” 自从大学后,原本收养诸伏景光和诸伏堇的夫妻自觉对得起诸伏景光的父亲,也对得起诸伏堇母亲的托付。于是,两人当起了甩手掌柜,开启他们第二次环球旅行。 而兄妹二人也买下了离大学更近的小别墅,独自生活起来。 “是……要祭拜叔叔阿姨吗?”诸伏景光笑意微微敛下,语气柔和得生怕戳到诸伏堇过去的伤口。 诸伏景光总会以最大的善意考虑所有人,他至今都以为诸伏堇过去的家人全都是爱着她的。 怎么可能。 况且她真正该祭拜的母亲与兄长都在遥远的另一个时空,回老家只不过是她要去处理伪人的借口罢了。 诸伏堇的嘴角忽然浮起极浅的弧度,却只留下讽意,甚至连这个现成的借口都不想用:“只是一些遗产上的问题而已,不用担心。” 但她随口说出的理由也的确再合适不过。 为了让宿主更好的专注于伪人,系统直接将诸伏堇过去家族的财产全盘复制了回来,又因为没办法给她变出真正血脉相连的亲人,伪造出了一起除她以外无人生还的意外。 于是,临近成年,她的确经常去欧洲处理系统留下的遗产问题。 【您是有计划了吗?】 “比起站在岸上旁观,跳进事件的激流中应该是更方便的选择吧……只要让漫画外的那群人认不出我,不是吗?” 诸伏堇在心中回答着系统的疑问,但在如何寻找伪人是否隐藏秘密的阴谋,以及如何解决它时卖了个关子。 没在回应系统,她平静注视着诸伏景光。果然,她的哥哥没有追问,只是在她回到房间前轻轻说道:“如果有事务必打我电话,哥哥这点空还是抽得出的。” “好。” — 第二天。 午后烈日高悬于空,燥热异常。沉闷的空气压在每一个呼吸的人心头,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身穿警校制服的六人早早就来到了山下理的家中,一是希望向山下理询问有关石上晃太的生活,二是为了蹲守凶手提前来踩点。 白木凉真走在所有人的前面,而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在和其余三人对过眼色后拐了个弯,径直朝着别墅后门走去。 而等到萩原研二他们终于走进客厅,白木凉真已然不见了踪影。 他们惊讶发现,山下理这个嚣张跋扈的富家子弟忽然变成了惊弓之鸟,苍白的面容坠着硕大的黑眼圈显得格外憔悴。 面对松田阵平和伊达航的问话,山下理不是含糊其辞,就是重复对警视厅的说辞,似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你是没搞清状况吗?”松田阵平双手抱臂,压抑着情绪一针见血道,“无论是为了维护石上晃太,还是觉得只要自己什么都不说就不会被杀,你的沉默都毫无意义。” “……”山下理没有理会松田阵平的喧嚣,斜长的刘海遮挡住了眼睛,教人看不清神情。 “先不论我没看出你们除了酒肉朋友外的其他感情,就是你也不可能一直在家里,被警察保护一辈子。”松田阵平苦口婆心,“所以,只有揪出凶手,由警方绳之以法,你才能摆脱这一切。晚一天坦诚耽误的是你自己的生命!” 可哪怕这样掏心掏肺的话语,也好像丝毫没有打动面前苍白的青年。他沉默注视着两位警校生,如同一面照映万物却唯独没有自己的镜子。 松田阵平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但当他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伊达航拍了拍他的肩膀:“再问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了。” 摇了摇头,伊达航冲不远处正在与山下理母亲愉快聊天的萩原研二招手,继续道:“该走了,我们还有下一个地方要去。” 萩原研二眨了眨眼,向山下的母亲礼貌告辞,“那么就多谢您的配合啦,我们和警视厅一定会保护好您的孩子。” 山下的母亲也带着微红的眼眶说着感谢的话,将他们一路送到大门口, 可踏出大门前,萩原研二总是不自觉地瞥向山下理。明明青年依旧是一副微死的神情,但他却感到下意识的违和。 就好像青年应该是一副如同局外人那般淡漠疏离的模样……? 萩原猛地搓了搓胳膊,再看向山下理时,青年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微颤的双手也作假不了,那股违和感似乎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萩原研二:“……” 刚刚,是他的错觉吗? 但没等他细想,等了许久还没见他抬脚的松田阵平一把把他拉出了大门,语气带着与山下理交谈后残留的躁气:“萩,发什么呆呢?” 11、第11章 萩原研二忍不住瞥了关上的大门一眼,还是没有说出刚刚极其离谱的猜测。他摇头,转移话题问道:“没什么,诸伏和降谷呢?算时间他们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刚还只存在于话语中的两人顶着不算轻松的面色走了过来,诸伏景光说:“我们找到了几个很适合隐藏的地点,但这栋别墅……有点怪。” “适合隐藏的地方太多了,就好像故意这样布局的一样。”降谷零脸色发沉,“有几个地方我和hiro都差点没发现。” “不是一般的怪!” 松田阵平像是终于找到了听众,大倒苦水道:“就光是山下理那家伙,完全不配合都算说浅了,好坏都说尽了,可他表情变也没变!” 而萩原研二也若有所思:“他的母亲也是哦。看起来配合,但每次问到关键问题就顾左右而言他,似乎故意让警方另寻突破口,不要把视线放在他们家似的。” 伊达航摸了摸下巴:“那我们晚上偷偷过来怎么样,既可以保护山下理,又可以看看这家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顿了顿:“不过现在……”话说到一半,他才猛地发现白木凉真还没有出现在门口。 当然,白木凉真没有和他们一起行动,所有人都是松了口气的。即使当时在咖啡厅的讨论没有说出个所以然,之后他们五个无论谁都也多带上了个心眼。 但毕竟关于白木凉真的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既然教官让他们一起合作破案,那就没有抛下同伴一个人的道理。 “嗯……同学,是在找我吗?” 倏地,温润的嗓音从大门口悠悠传来,五人猛地转过头。 白木凉真带着鸭舌帽,整张脸落在帽檐的阴影下,漫长的阴翳将他无辜的眉目衬得冷冽。 但下一秒,他走入阳光抬起头,纯良的样貌,袒露笑颜而露出的梨涡,让五人一阵恍惚。 “实在抱歉,”他不好意思地笑说,“比起这家人来说,我有更加在意的调查方向,所以之后我们还是分头行动比较好。” “哦哦没事的,都是为了找到凶手。”伊达航被四个损友推出来回话,“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说就好。” “……” “我只有一个问题想要问——” 白木凉真忽然开口,目光缓缓落到诸伏景光身上,似乎把这个称呼咀嚼了数遍,“诸伏同学。” 诸伏景光微蹙起眉,不着痕迹地拦下降谷零,平静地向前一步:“请说。” 灼热的阳光如同燃烧的火焰。将白木凉真大半张脸映照地模糊起来。有一瞬间恍惚,仿佛他面对的是一张失去了五官的人皮。 “我很好奇,”白木凉真拖长语调,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诸伏堇。” 就在不该出现的名字落入空气的刹那,极其细微却又尖锐的探究瞬间刺向白木凉真。 而温吞的青年似乎毫无察觉,自顾自地说道:“她有劝说你放弃这个案子吗?” “……!” 诸伏景光呼吸一顿,手不自觉地蜷起。降谷零和萩原研二似乎对他急切地说了什么,可他已经没有任何余力分心回答。 簌簌的风声卷过他的衣摆,毫不留情地扯走他手心仅剩的余温。 为什么? 无论是询问案件线索还是别的什么,哪怕是有关于他自己的任何事,他都能迅速调节情绪,滴水不漏地应付过去。 但为什么,偏偏是小堇。 可明明没有任何言语,白木凉真却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那般,眨了眨眼,“她真的跟你提过?”他语气极其诧异,重复喃喃,“她居然会开口劝人?” 空气陡然粘稠起来,沉寂异常。 明明是白木凉真先问的问题,但他好似完全没有料到答案,失去一切的掩饰,带着纯粹的好奇歪头盯着诸伏景光—— 仿佛阳光融化了他那层人皮,露出一颗漆黑的心脏。 出乎意料的,诸伏景光打断他的自语,完全没有被他的变脸所影响,语气沉冷异常:“为什么提到诸伏堇,又为什么将她与这起案件扯上联系?” 白木凉真动作停顿一瞬,忽然抖着肩失笑起来,眼底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戏谑与餍足:“啊,真是抱歉呢,我现在没心情回答你的问题。” 话语里,坦荡的恶意毫无保留的宣泄。 无视诸伏景光的目光,他的掌心拂过衬衫的袖口,停顿在手腕处:“我有东西漏在山下家了,就不和你们一起离开了。” “我们……晚上见。” 他随意朝着惊疑不定的几人挥挥手,便没有回头地向山下理的家中折返。 良久的寂静后,萩原研二清了清嗓子,手还死死拽着诸伏景光:“……呜哇,这是他的真面目?” 而另一边,降谷零也不敢松手地拽住幼驯染:“那个hiro,小堇,啊不,你还好吗?” “松手。” “不不不,hiro,冷静一点!” “……松手吧,我不会追上去的。” 黑发青年在所有人紧张的目光中温和地扬起嘴角,似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状态,完全看不出来有不对劲的地方。 那双沉谧的眼眸只是安静的,久久的,凝望着白木凉真离开的方向。 更不妙了啊喂!! 松田阵平咳嗽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来:“但现在暴露对他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吧?一开始在我们面前装得那么可怜不是白装了吗?” 降谷零也不理解:“如果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他到底是因为提到小堇才装不下去,还是本来就懒得装,顺势而为?” 啊,所以为什么? 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凶手没有出现,下一个死者也没有出现,但白木凉真却大咧咧地在他们面前撕下那层温吞的皮囊。 就好像对他来说,一切都已经临近结束,再也不用伪装来获取任何人的信任。 不知为何,诸伏景光下意识升起不详的预感,垂下眼,他紧紧攥住口袋中的手机。片刻后,他听到降谷零小心翼翼地问询:“hiro,要打个电话给小堇吗?” “……太晚了,她已经上飞机了。” — 与此同时。 许久未有人经过的后门久违的迎来了访客,文质彬彬的中年人带着疲惫的脸色避开前门的警校生,来到山下理的家中。 “石上兄,你和嫂子怎么管教的孩子?!”风风火火的女人一看到进门的中年男人便阴沉地开口。 “你知不知因为你儿子的破事,我家都被警视厅那群没用的警官围了三圈!” “山下,你先别急……” “你让我怎么能不着急!”山下的母亲打断了对面男人的话语,“组织的事情一天也拖不得,我现在要么被警察发现,要么被组织责罚,甚至没有第三个选项!” 山下理轻轻眨了眨眼,露出极其违和的狡黠感。他侧过脸,漫不经心地瞥过身后的落地镜,笑了起来。 镜中人哪里是饱受惊吓的青年男性,分明是面容姣好的清丽少女,耳侧的红宝石在镜中折射出光来。 可在场人却无一发现山下理早就被掉了包,一无所知地争吵着不该被外人所听到的话题。 暗示魔术。 暗示其他人这里站着的就是山下理。 “见鬼的别说了!你当我们家的生意没受到影响吗?你嫂子她也很后悔,怎么就生了个惹事生非把自己弄死的逆子!” 男人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极其理智地说:“但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我们必须搞清凶手到底为了什么才杀了我孩子。” 男人口中虽然说着孩子,但语气却凉薄得除了埋怨外,再无其余的感情。 “你也觉得,这起谋杀和组织有关?”山下的母亲瞬间读懂了男人的言下之意,但她并不为此感到欣喜,“你不会不清楚……如果这一切真的和组织沾上了一点关系,那就意味着……意味着……!” 她颤抖地没有说下去,但男人一字一句地帮她把未说完的话补充完整。 “那就意味着,我们已经是组织的弃子了。”说出结论后他反而如释重负,“哈,早在站错队后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那个疯子的手段比他的前任可怕的多!” 诸伏堇微眯起眼:“……”真有趣。 果然,扮成山下理是个好选择。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词语,组织。第一次是从杀害受害者的伪人口中,第二次是从受害者的亲人口中。 是巧合,还是他们真的存在某种联系? 【宿主,别忘了您现在的魔力储量并不足以支撑太长时间的暗示。】 “……我知道。” 之后,两个焦虑的大人没再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翻来覆去地推卸责任,仿佛在证明他们本身没有做错任何事,全是被其他人坑害到如此地步。 诸伏堇没有再听下去,径直走向二楼,试图从书房或者卧室找到更多有关所谓“组织”的线索。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借山下理的身份调查清楚白木凉真杀人的目的,以此决定它的死期。 清晰的脚步声,夹杂着滴答的声响,幽幽回荡在走廊,但就在这时,一道昏黑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蚕食走廊的亮光,从背后完全笼罩了诸伏堇。 “看来我来得很巧。” 少女按住跳动的眼皮,停下脚步。墙上倒映的影子歪了歪头,背后传来轻慢的声音,“你说对吗,山下同学。” 轰隆一声,屋外惊雷猛地炸响。然后,是漫长到连时间都放慢呼吸的寂静。 从始至终,来人都站在离诸伏堇不近不远的距离,好似坏心眼地戏弄着囊中之物,又完全不担心猎物会惊吓逃离。 诸伏堇回过头。 “白木凉真”背着手,澄澈透亮的眼眸带着温吞的笑意,如此纯良,如此无辜。于是,落在眼底的阴翳更加不容忽视。 而他的胸口没有丝毫起伏。 12、第12章 走廊的气氛压抑又诡谲,如同紧绷的筛网过滤一切杂音,只单留下诸伏堇一人的呼吸。 “你要来杀我吗?” 片刻后,诸伏堇轻盈地问,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白木凉真”没有在呼吸的现实,“过去受到的侮辱,值得你赌上未来的人生吗?” 在“白木凉真”眼中,二十多岁的山下理应该如同他死去的同伙,颤抖地说不出有条理的话来。 但当山下理微仰起头,露出平静到傲慢的神情,哪怕他感到了不对,也晃神了一瞬间。 “我没想到,会是你问这个问题。”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碾过面前的人,“不过作为临终关怀……今天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有它的价值。” “那你的母亲呢?” “……” 没有任何回答。于是,诸伏堇意味不明地泄出一丝笑音,“我想你也不记得家附近的小卖部中的米价了吧?” “白木凉真”一愣,瞪圆眼睛,似乎不明白话题为何说到这样无关紧要的小细节,脱口而出:“那重要吗?” 对伪人来说,生存大于一切。 对白木家,生存是吃穿住行;而对“白木凉真”,生存是来自漫画的养料。所以,它们又怎会将有限的注意力放到如此微末的事情上? 所以—— “不重要。”诸伏堇极轻地眨了下眼,眼睫扇动,像是滴水掠过潭水惊起涟漪。她背过手,小臂上的魔术回路依次亮起,魔力积蓄在指尖。 可就在这时,阴影忽然晃动了一下,那张清俊的面容放大,再放大,直到贴近她的鼻梁,鼻尖对鼻尖。 周身冰凉的冷意瞬间被“白木凉真”身上来自室外的燥气冲散,连同气息都无忌惮地缠绞着。 “有点奇怪呢,山下同学。”他说,眼中只有纯粹的好奇,“镇定地我都快以为你被调包了。” “那重要吗?” “……不,当然不。” “白木凉真”低声笑起来,整个人从诸伏堇身前抽离开:“只要山下理被白木凉真绑架,其余都无所谓。” —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 临近下班时间,可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却人满为患,甚至休假的几位警官也被一个电话喊了回来。 平静的质问声虽然不大,但整个搜查一课都清晰可闻。没有人敢抬头看站在最前方的刑事部管理官,松本清长。 “在里三层外三层的警察监视下,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他深吸一口气,“山下理被绑架带走了你们却没一个人知道?” 同样,也没有一个人敢反驳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只有为数不多的警官带着加班的怨气小声蛐蛐。 “谁知道犯人会是白木凉真。”“监守自盗的事情我们怎么防得住啊。”“那群警校生责任明明更大……” “不要推诿责任!”目暮十三一拍桌子,“那五位警校生是最后见到白木凉真的人没错,可从他们离开到发现山下理被绑的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 他语气严肃,一字一句说:“这段时间你们有哪怕一个人发现异常,局面都不会到现在这个地步!” 事实上,直到警校生们都从其他潜在受害者那里晃过一圈,再次回到山下理的家中确认情报,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山下理的失踪。 而更讽刺的是,连白木凉真是犯人的情报都源于信息部的功劳。他们在最新装备的监控下,意外捕捉到白木凉真控制着山下理离开。 如果不是这个摄像头,不知何时警视厅才会怀疑到白木凉真。 “管理官,目暮警官!”这时,来自信息部的警员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搜查一课的大门,“我们找到犯人可能会出现的几个地点了!” “具体几个,说清楚。” “五个!”警员立正站直,“如果需要更精确的定位,组长说他至少需要五个小时以上!” “……”松本清长沉默片刻,最终抬起头,“其余人呢,把能调出的人手全调来,越快搜到人质下落越好!” “可是管理官。”身边的警员踌躇不动,“再调人的话,警视厅就没什么人留守了。” 目暮十三看了一眼在搜查一课旁听的工藤优作,儒雅的男人轻轻敲了敲桌角,忽然问起白木凉真过往的档案来。 “他啊,”目暮十三回忆,“单亲家庭家庭出身,因为一位警察曾经帮助并资助他上学而报考了警校。我们也询问过当事警察,确认说法属实。” 片刻后,像是排除了什么可能,工藤优作冲松本清长点了点头,“交由管理官决定就好。”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沉思中的松本清长。 “……人命关天。”松本清长顿了顿,坚定道,“调人。” — 细密的雨珠一颗一颗砸在土地上,水雾散漫开来,肆无忌惮地渗透进废弃别墅的各个角落。 于是,哪怕阁楼没有窗户,诸伏堇都能闻到那股萦绕的潮湿水汽。她半倚靠着墙,不动声色地咽下嗓间的痒意,指间不动声色的抵住墙面。 砂石,钢铁,水银和……? 诸伏堇挑起眉,目光瞥过“白木凉真”。 发现“白木凉真”并没有立刻杀害山下理的意思,又多此一举地绑架后,她收起魔力,借用山下理的身份被绑,试图探听到更多东西。 可先不提组织或者任何有关阴谋的事情,整整一个半小时,他甚至连手机都没拿,连确认时间都是用手表。 似乎,他是在单纯拖延时间。 于是,诸伏堇更确认这背后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毕竟,没有哪个闲得无聊的人会随意绑架,安放□□——就像是在等什么人自投罗网。 这会是伪人的目的吗? 而那分明只是普通的一眼,落进“白木凉真”眼中却该死的眼熟。 在他上次死前,也有人这样冰冷审视着他,漠然得将它视为蝼蚁,看着他毫无意义的死去。 这可真是,真是…… 他忽然向前一步,手掌猛地压上诸伏堇的肩膀,强行将人桎梏在墙边。另一只手用力摩挲过诸伏堇的侧脸,最终收拢在她脆弱的脖颈。 “……不是易容吗。” “白木凉真”眯起眼,“那就别在再这样看我了。”他唇齿间泄出的,源于本性的恶意,与往日的温吞简直大相径庭,“太像她的话,我很难克制住杀意呢。” “嗯……像谁?” “诸伏堇。” 他冷硬的语气里隐约夹着不甘,“你不是也被她像狗一样戏弄,全力反抗而那人却连眼睛都懒得睁开看你,哪怕是死……” 哪怕是死亡也没能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诸伏·就在他面前的·堇:“……?” 等一下,她什么时候多了这种爱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更别提,面前这家伙居然还有种体验过的感觉,可他们之前从未见过面!若说是白木凉真,她从未和他说过一句话,可若说是面前的伪人—— 它们同类间难道有她不知道的联络,以至于她猎杀者的身份早已明牌暴露? 而就在她出神之际,“白木凉真”的话语还在继续:“她这样的人类,”似乎把面前的将死之人当作垃圾桶,他毫不顾忌地说,“明明平等得看不起任何东西,无论是我,还是她名义上的亲人!” 诸伏堇微眯起眼睛。 “明石居然说她会在意诸伏景光,笑话!哪怕她……” 黑发少女忽然打断:“明石是谁?” “……什么?” 没有在意颈前横着的手掌,她微仰起头,将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缩短。直白的探究望进“白木凉真”眼底。 “明石是谁?他又为什么会提到诸伏景光?” 废弃的仓库骤然寂静,只有淅沥的雨声密密麻麻,砸得人心烦躁。 两双互不相让的眼眸对峙着,没有人先开口。直到“白木凉真”似乎从那双剔透的眼中看出了什么,他忽然冷不丁地说:“假装山下理的事情,诸伏景光知道吗?” 他顿了顿,微妙地开口:“诸伏堇。” “……”诸伏堇感受到晦涩的目光一寸寸划过她的四肢和躯干,似乎是寻找着将猎物开膛破肚的方向。她眯起眼,对漫画世界来说,本该无人能抵抗魔术。 除非那人对施术者有过于浓烈的情感—— “你想杀我。” 是默认。 “白木凉真”微抬下巴,忽然无声地扯起嘴角,笑说着,“这算是我和你的又一个秘密吗?” 诸伏堇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心情会忽然转好,甚至透着些得意,更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扯到诸伏景光?而这让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起来,她第三次重复问: “所以,现在你能回答了吗,明石是谁?他又为什么会提到诸伏景光?” “白木凉真”:“……” 不是回答他的问题,不是追问他的目的,不是好奇他为何想杀她……在这么多值得询问的问题中,她居然选择重复了之前的疑问? 烦躁又毫无缘由地涌上心头,连同指间的力道也再收紧,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蹦出:“诸伏堇,就算到现在,你也记不起我,对吗?” 她甚至傲慢得连他恨意的源头都全然不在乎。于是,他的执着,他的复仇,他的一切在对面少女的眼中却轻飘飘地什么都不是。 所以就算到现在,她话语里也从未有过他的身影,只有诸伏景光那个弱小又懦弱的人类…… 哈,凭什么? 13、第13章 诸伏堇皱起眉,无法理解“白木凉真”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偏执。而面对如此一意孤行的质问,她的耐心也几乎消磨殆尽。 微不可察地喘了口气,她闭上眼,长时间魔力使用对这具身体来说还是无法承受…… 也不能再拖了。 “我应该记得你吗?”诸伏堇再睁眼,又恢复了面无表情,语气透着郁躁,“过去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但他们的归宿都是成为一捧纯天然的肥料。” “更何况,你甚至连名字和脸都是窃取来的不是吗。”她说,“记住你什么的,完全没有意义。” “白木凉真”目光猛地冷下来,手都在颤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诸伏堇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当然,我现在想问的事情有很多。”诸伏堇忽然抬起左手,拂过“白木凉真”的颈后,轻柔地按住他的肩膀。 不甘的青年霎时间愣怔在原地,似乎无法理解她的行为,而诸伏堇能感受到钳制在她颈间的手也微微松懈。 下一秒,她将原本就所剩无几的拉得更近,右手从他腰侧穿过,抚上瘦削的后背。“白木凉真”一动不动,僵硬地承受着—— 这几乎算是一个拥抱。 “噗呲。” 下一秒,诸伏堇指间的魔力贯穿“白木凉真”的心脏,他的表情定格在不可思议的一瞬。 “但很可惜,”她毫无留恋地松开手,任由尸体砸向冰冷潮湿的地面,“没有一件关于你。” 她很清楚,现在无论是明石的身份,诸伏景光,还是背后的阴谋,只要无关于“白木凉真”,那他今天绝无可能对她有一句实话。 至少今天她也不算毫无收获,与“白木凉真”的对峙也让她得到了不少坏消息:有某种存在正在暗处注视着她,而伪人间也存在独特的报信渠道。 不然无法解释“白木凉真”对她毫无来由的执着。 可惜她今天没有更多时间与伪人周旋,不然…… 甜腥的血味从喉间涌了上来,诸伏堇脚步微微一顿。她面无表情地用力咽下鲜血,绵延加剧的刺痛麻木了感官,直到第六感发出刺耳的警报—— “砰!” 子弹出膛划破空气,径直穿透肩胛,挟着血肉,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回音荡在阁楼,清晰可闻。 “是不是这样,”诸伏堇听见本不该响起的声音,每个字都像在狠狠嚼碎那般说道,“你才会正眼看我,为我停留哪怕一瞬?” 额角冷汗一滴滴冒出来,她微低下头,温热黏腻的鲜血喷溅而出,濡湿衣服布料往下淌。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从她身后落下,再次将她笼罩住,如同蛛网,又好似牢笼。 …… “嘟——,嘟——,嘟——” 又一次铃响到熄屏,诸伏景光眉峰微蹙,注视着手机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屏侧。 雨声泠泠,透过微微敞开的窗户缝隙飘进警校的宿舍,吵闹得让人心烦意乱。 “刺啦!” 风干牛肉的香气从撕开的包装中蔓延到整个宿舍。诸伏景光眨眨眼,回过神,一包牛肉干怼到他的面前。 “别客气,再不拿可就要被那几个饕餮分完了。”伊达航拍了他一下,笑说。 “我没……谢谢班长。” 发现白木凉真绑架了山下理后,他们五人被警视厅喊去问话,鬼塚八藏来领人时脸色不妙得像是要他们多扫一个月的澡堂。 但回到警校后,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摆摆手就放他们回了宿舍。可一来一回几人也错过了饭点,便一个个供出藏好的零食,聚集在伊达航的宿舍吃起晚饭来。 “所以没有人觉得奇怪吗?” 松田阵平边抢着泡面,边抬筷子质疑:“上次的受害者直接悄无声息的死了,可这次却还有谈判的余地?” 像是泄愤似的,他狠狠咬了一口风干牛肉。凶案的凶手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却还能让他接二连三犯下大案! 别说教官了,光是他们自己就差点怄死。 可一想起两位受害者霸凌者的身份,而身为凶手的白木凉真,再如何也确实是霸凌的受害者,他就如鲠在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浸在心底。 可景老爷和金发大老师居然还能面不改色的查下去…… 他佩服地想着,而诸伏景光也走过去盘腿坐下,接话道:“或许是因为山下理不是主谋,仇恨值拉得不高?” 诸伏景光浅浅开了个玩笑活跃沉重的气氛,可降谷零却担忧地转头看他。虽然黑发青年的语气与平日并无太大的区别,但身为幼驯染,却清楚他强压着情绪的声音。 凑过头,降谷零看了一眼诸伏景光息屏的手机:“还是没有接电话吗?” “可能,有事在忙吧。” “但……” “先专注案子,其余的之后再说。” 诸伏景光微垂下眼眸,轻声说道。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似乎他真的不在意这通没打通的电话。 但真的吗? “伊达……喂,你们几个!!!” 哐当一声,宿舍的门被毫无征兆打开,鬼塚八藏从错愕瞬间变得扭曲,“在宿舍干什么呢?!!” 如同鲤鱼打滚般,五个人猛地站起身,萩原研二还仗着自己站在最后,把零食的残渣往床下踹了几脚。 “报告教官!我们在吃晚饭!”伊达航肃穆开口。 “这是理由吗!食堂是摆……” 等一下,现在的食堂好像还真是摆设,错过了饭点就真的没饭吃了。 鬼塚八藏嘴一张一合,试图说点什么。萩原研二眨眨眼,及时递过去一个台阶,“对了教官,你来宿舍做什么?” 肉眼可见,鬼塚八藏明显松了口气,“今天白木凉真的事情,别有什么心理负担……不过我看起来是多此一举了。” 松田阵平幽幽道:“教官你当时不也直接批了他的申请,丝毫没有怀疑他吗。” “……”鬼塚八藏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血压高得快顶破脑门,别开眼不再看他的那群冤种学生。 “哇降谷,”萩原研二小声说,“教官的脸色比你的肤色还黑诶。” “我、听、得、见!” “抱歉抱歉教官!” 旁边传来幸灾乐祸的笑声,但当萩原研二回头看向几位同期,每个人都对着教官站的笔直,表情严肃,可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萩原研二:“……” 就在这时,默认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诸伏景光几乎下意识看向手机屏幕,依旧是毫无动静的黑屏。而下一秒,鬼塚八藏打招呼的声音传来。 “喂……什……!我知道了,对的,都在……最多十五分钟,麻烦让交通部留意一下。” 鬼塚八藏挂断电话,忍不住看向五个警校生,降谷零微蹙起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白木凉真通过手机联络在场警方,说他愿意谈判,”鬼塚八藏微妙地说,“但他不相信陌生的警官,唯独……指定了你们几个。” — 废弃别墅。 缄默沉静中,诸伏堇与“白木凉真”的目光争锋相对,无声又震耳欲聋。 如同厚重雨幕中唯一的发光源,黑发少女轻而易举地占据了“白木凉真”全部的注视。 于是,他蓦然注意到,诸伏堇失去血色的脸颊,眉毛下意识蹙在一起。 原来她也会受伤,原来她也会感到疼痛,原来诸伏堇也只是一个人类。苍白、脆弱、纤细的脖颈仿佛一折就断。 可人类该是惊惶的,弱小的。 诸伏堇不是。 即使在此时此刻,她的眼眸依旧如一潭平静的深水,就好像“白木凉真”的子弹只是掠过水面的一阵风。 忽然,诸伏堇抬手将散落的碎发撩到脑后,“伪人的天赋,还是人气的加持?”毫无血色的唇扯出一个笑,她说,“你是第一个伤到我的伪人,恭喜。” 可无论如何,她的目光终于停留,只停留在他的身上。 得出这个结论后,“白木凉真”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你应该相信我的,”他说眼眸中划过幽深光芒,“我说过,你会记住我的名字。” “……” “嘟,嘟,嘟——” 可就在这时,诸伏堇沉静已久的手机忽然传来持续不断的铃声,一下,两下,三下! 而听到铃声后,她的表情居然蓦然生动起来。低下注视着他的眼眸,单手抚上额头,任由着铃声响起,没有挂断。 真是,无比碍事。 “现在,是谁的电话?”他神差鬼使地问道。 回荡的铃声逐渐止息,而寂静再度笼罩阁楼,“白木凉真”的声音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轻盈的笑声打破沉寂。 诸伏堇抬手拂过耳畔,红宝石闪着异样的光芒,银线从中抽出落入指间,“与你何干。” 下一秒,银线像是有生命那般游动起来,直向“白木凉真”面门刺去! 青年拖着还未完全复原的身体骤然弹起,避开的瞬间,修长的指节随意一扯,便如铁钳般让银线紧紧绷住,进退不得。 “这就是你的答案?”他问。 可诸伏堇依旧勾着唇角,而那双令他痛恨却又无比漂亮的眼晴都再没正视他。如同操纵提线木偶,她的手指微动—— 银线瞬间化为液体,沿着他的手臂攀附而上,唰的一下将他的小臂整齐切下,而剩余的液体正顺着他残留的左臂向上,试图蔓延到他身体的其他部分! “别太自大啊,蠢货。” 14、第14章 “无用的把戏!” “白木凉真”面无表情扭断剩下的手臂。在银线收拢前,风声撕裂空气,他以绝非常人的速度朝少女纤细的脖颈狠狠攥去。 可诸伏堇却像是早有预料,收拢指尖,足尖一点。旋身跃过青年,她的手扶上阁楼大门,凝聚魔力毁掉锁芯—— 下一秒,微不可闻的破碎声淹没在骤然宽广的感知之中。雨声一刻不停地砸落地面,如同一声声丧钟敲响。 “胸前的伤恢复得七七八八,但断臂却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诸伏堇抿唇,“不过如此。” “是吗?”青年抬头看向少女越发苍白的脸色,极轻的嗤笑声从唇际泄出,“彼此彼此。” 他顿了顿,又说:“更何况,你再想做什么也来不及了。” 诸伏堇:“……?” “哈,别装傻,你假扮山下理不就是为了知道我的目的吗——拖住警察,让组织的人潜进警视厅。你栽了,你已经无力改变什么!” “组织,你们伪人的大本营?” “?怎么可能!” “白木凉真”随后听到诸伏堇浅浅吐了口气,一双好看的蓝眸微微扬起,冷静 淡然的面庞上浮现出讥讽: “那我真是亏了呀,只是这种事情的话……我该第一时间杀了你的。” 似乎她完全不理解其中的含义,不知道组织潜入警视厅到底会做什么,又会死多少人。 “白木凉真”一愣。片刻后,他忽然大笑起来,肆意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阁楼,似乎连雨声都被这回声惊得暂停了片刻。 不,当然不,她只是不在意。 “是啊,是啊!这才是该是你。” 冷血,不屑一顾,高高在上的人类。不会为任何人动摇,只有绝对的实力才能让她投下冷漠的一瞥。 诸伏堇闭上眼,没有理会“白木凉真”无端的兴奋,被打散的银线又悄无声息地聚拢起来,在地面无声游走。 而再抬眼,她周身的气息也陡然翻涌。哪怕她的脸色再苍白,都会让面对她的人不由得产生寒意。 “白木凉真”:“……!” 两指并拢,诸伏堇抬起手臂,凝聚的魔术弹逼退无声跃到她面前的“白木凉真”。银线一扫,青年被狠狠扔出,哐当砸在砖石墙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你刚刚……留手了?”他露出不可置信地神情。在被戏耍的屈辱充斥头脑前,却首先感到心脏跳得异常快,他不得不相信,这是危机的预警。 “我更愿称之为,”诸伏堇抬手一划,数道银线径直贯穿他的肩胛骨。“必要的节能。” 下一秒,骨间可怖的血洞流淌出鲜血,几乎要积出小潭来! 她打了响指,密密麻麻的线顺着“白木凉真”的躯体攀附而上,如蛛网般无法挣脱,一道道血痕刻印在他的身上。 “你的自愈能救你一次,”她但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呢?” 第一次,割喉; 第二次,穿心; 第三次,斩…… 可就在这一瞬间,纯粹的雨声中却奏出了杂音,纷乱的脚步声停在废弃别墅的门口。 下一秒,扩音喇叭破开空气,将极其耳熟的声音径直送到阁楼! “白木凉真,我是降谷零。现在和诸伏景光,伊达航,松田阵平,萩原研二都按照你的要求,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并且警视厅的警员也往后退了五十米。” “你可以提出你的要求了。”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诸伏堇的手一顿,下意识看向地上半死不活的青年。而青年却也出乎意料地露出一瞬间茫然,捂着还没长好的喉咙,吐出沙哑的喘气声。 “你不知道?”诸伏堇注视着他,定定地重复,“你不知道。” 她忽然讥讽地笑出了声,“看来你背后的人甚至不信任你,连打得什么算盘都没告诉你,就让你来送死。” 别墅内的炸药,突然被通知前来的警校生,一无所知的“白木凉真”,这些线索就完全足够诸伏堇拼凑出背后之人的目的—— 杀人灭口。 所以有时候,她会觉得哥哥运气总是差一点。 有爱他的父母却意外惨死,好友相伴却没有正常的校园生活,可又交到知心的朋友后却总是被卷入各种事件……就像这次一样。 如果“白木凉真”背后的人也是伪人就好了,而不是别的属于人类的阴谋,诸伏堇想,这样她就可以赶在所有人前面保护好她的哥哥。 但这次,她不能用诸伏景光的性命去赌一个可能。 “白木凉真”的眼眸颤了颤,似乎是少女嘲讽的态度在他心底砸起巨浪,他用尽全力喊道:“别,别这么……蔑视地看我!我又有……什么办法!” “我是为了能你手上……活下去,才会去找……人合作!”他挣扎着,委屈又愤恨夹杂不甘喷涌而出,“只想活下去的……这有错吗?!” 有错吗? 当然没有。 “所以你也该同样接受,”诸伏堇敛起神情,眼中只留下疏离,“为了人类的生存,你必须死。” 话音落下,她扯动银线,毫不犹豫地割下他的首级。 温热黏腻的鲜血喷溅而出,在雨气缠绕下迅速地冷却,连腥味都没来得散开便消失在空气中。 而直到最后,她保持着不咸不淡的笑容,没有再看失败的伪人一眼。 …… “怎么还没有回应?”松田阵平双手抱胸,语气略带着焦躁,“这个扩音喇叭我可是专门从鬼佬的办公室顺……拿的,质量不可能差成这样吧!” 小阵平你的重点居然是喇叭质量吗? 萩原研二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但短暂的放松没有冲淡他对门后人质安危的焦虑。如果不是害怕刺激到白木凉真,他们早就冲进别墅救人了! 一秒,两秒,三…… 直到最善于忍耐的诸伏景光都产生了浓重的怀疑,觉得应该直接闯进别墅的时候,平静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我只有一个条件。” 近乎失真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萩原研二差点没听出是白木凉真的声音,“所有警察再往后退五十米。而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们两个独家消息。” 空气忽然停滞了一瞬。 几人不约而同地皱起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实时通话将声音毫无保留地传到后方的警视厅中,而松本清长却迅速做出决断。 “成交。” 伴随着警察向后撤退的声响,白木凉真的声音再次响起,尾音上扬。 “山下理不在这栋别墅,我把他藏在了米花小学背后的那条街上。” 伊达航:“……诶?” “至于具体位置,就看你们是否心有灵犀了。”他顿了顿,“啊,忘记说了。山下理的家,或者藏他的地方,有一颗炸弹,大概快到倒计时了吧。” 松田阵平:“哈?!!” “至于究竟是哪里,又来不来得及,就请你们自己去试试吧,或许有惊喜呢。” 降谷零:“你……!” “嗯哼,是在骂我吗?不过与其在这里暗骂我,倒不如去拯救需要你们拯救的蠢货们哦,时间不多了。” 真可恶啊! 三言两语就挑拨起怒火,真的不得不怀疑别墅里藏着的那人真的有谈判的诚意吗? 降谷零咬牙想,恨不得从别墅里直接揪出这个欺骗他同情心的垃圾。 “冷静,白木凉真难得说了句有用的话。”诸伏景光扯过怒火上头降谷零,“我们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生气也改变不了什么,现在更重要的是救人。” 降谷零不甘心地回望一眼别墅,深吸一口气转头,跟着其余几人跑向白木凉真所提到的地点。 而别墅外,就在所有警员站定在五十米后的霎那—— 巨大的爆炸声轰然响起,冲天的大火弥漫开来! 雨幕都似乎停滞了片刻,所有人同时抬起头,惊愕地盯着别墅的方向。 老旧的别墅毫无抵抗力,任由火舌舔过,很快变成一座燃烧的火炉,让人进出不得。 诸伏堇松开手,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真正的样貌。晃了晃身体,她靠着墙壁缓缓滑落。银线围绕在她周身,护卫着她不被火焰吞噬。 下一秒,沉闷的咳嗽声低低地响起,每一次震颤都撕扯着内脏,随着口腔中愈发浓重的血腥气,诸伏堇的脸色也愈发苍白。 直到别墅已经到了不适宜人类生存的温度,她才缓缓站起身,余光瞥过火堆中“白木凉真”的尸体,没有停留地移向别墅的大门。 可她的脚步丝毫没有移动,只是站在别墅内,呼吸着灼热的空气一言不发。连系统都忍不住冒出来开口问。 【宿主,您是在担心伪人再次复活吗?可再不出去您的身体也快撑不下去了!】 “呵,死不了。”诸伏堇咬着牙关,不让咳嗽声再泄露出来,“与它无关,我只是想起了你编造的家庭背景。” 【诶,背景?】 “母亲,兄长,还有父亲都丧命于一场非意外的大火,只有年仅四岁的小女儿因为贪玩迷路逃过一劫,隐姓埋名被一对夫妇收养。”诸伏堇重复。 “如果在这个年纪,我……” 【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该走了。” 诸伏堇随手拿起特意留下的鸭舌帽,往头上一扣,略大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雨声依旧。 风压过空气,卷起雨幕,树叶猎猎作响, 漆黑的天空遮住了前路,只留下背后烈火燃烧的别墅,邀请着旅人飞蛾扑火 她回过头。 别墅依旧静静燃烧。 可在她看不见的屋内,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间,坍塌,重组。一双眼睛缓缓睁开,正死死盯着诸伏堇的脸。 哪怕隔着狂乱的风,遮挡天幕的雨,和气焰高涨的火。 它也依旧在看着她。 15、第15章 “为什么是我?” “……” “不,我绝不……!” 剧烈的摩擦声轰得响起,紧接着是轻微晃动。诸伏堇的意识从梦中抽离,缓缓睁开眼,听见熟悉的广播声响起: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抵达雷恩圣雅克机场,当地时间晚上六点十五分,气温25度,请继续留在飞机座位上……” 她捏了捏眉心,手扶住毯子坐了起来。昨天她放完那把大火后就没有回到家,而是去了自己的工作室休息了几个小时。而缓过来一点后,她又马不停蹄地坐上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来了法国。 慢吞吞地跟在前面两三个人身后出了舱门,眼皮昏昏沉沉的,诸伏堇紧闭起眼,再睁开。 “大小姐?!” 见到诸伏堇的第一眼,常年负责接送她的管家语调都忍不住高高扬起。这么多年,诸伏堇从来都没有失态的时候,永远背脊挺拔,清冷沉寡。 哪怕她极其擅长察言观色,也从未在少女身上见过超出礼貌的喜怒哀乐,但今天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少女让她不得不心惊。 管家下意识靠近诸伏堇,试图搀扶住她,可下一秒,她伸出的手便被紧紧攥住,视线撞上了一双冷冽的眼眸。 苍白的面容丝毫没有削弱目光的冰冷,反而更显锋利,仿佛这份孱弱只是揭下了她外层的温度,把源于本源的漠然与冷血直白地袒露。 诸伏堇:“……?” 她微眯起眼,像是终于看清了来人,缓缓松开手,“是你啊。走吧,最近老宅有什么事?” 管家猛地松了口气,迅速接话道:“没有特别的,依旧是同一批人在打探宅子的主人。而有关于十八年前爆炸案的真相,由于时间过于久远,调查暂时还没有进展。” 诸伏堇点了点头,没有过多在意。最开始她只是好奇系统到底用什么理由搪塞了这个世界的人,但查着查着却意外牵连出不少东西,也就闲的没事继续查下去了。 “那诸伏景光那边?” “对于诸伏先生的初步调查已经完成,相关档案已经放在地下室,但我们并没有调查出诸伏先生与‘明石’来往的痕迹。” “辛苦了,档案也不必交给我查看,直接带走吧。有‘明石’的新情报再向我联系。” “好的大小姐,还有……” 管家有些吞吞吐吐,诸伏堇微皱起眉,“怎么了?” “诸伏先生来了。” “……” “……” “……什么来了?” “诸伏先生抵达了圣马诺的老宅。”管家狠心戳破自家大小姐的鸵鸟心理,“就在您飞机降落前的半小时。” “给我订张回去的机票。”诸伏堇说,“马上立刻谢谢。” 管家默默地注视了她一眼,想笑却又不敢笑的模样。她清楚那只是少女的玩笑话,提着行李向机场外走去。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又被雨幕覆盖,直到静谧阴沉的别墅映入眼帘时,黑夜早已悄无声息地吞噬了圣马洛全境。 车停在了别墅前,诸伏堇踏出车辆,不自觉眯起眼睛,一只手挡在眼前,另一只手压了压车门把手,才稳住身形。 夏风卷起海洋的咸腥气,夹杂着细雨倾倒了全身,透过愈发模糊的双眼,她记忆中的老宅与面前的别墅交融。 倒地的冰冷躯体,居高临下的目光,重复又无止境的药物与训练…… 沉寂了十几年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层层叠叠淹没了她,而心跳愈发急促,几乎要冲破肌肤。 她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别墅大门,并不是因为门缝渗出的微弱灯火提醒着她诸伏景光的到来……或许只有一点是因为这个。 但大部分,绝大部分,都是因为那场火,那个梦。注视着与过去别无二致的别墅,她忽然怀疑起至今的一切来。 她真的离开过法国吗?她是不是从未脱离过家族?身为诸伏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空的噩梦? 雨没有回答,风没有回答,老宅没有回答她。它们沉默着,始终沉默着—— “诸伏堇!” 压着火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没等诸伏景反应过来,她就被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可比起下意识的攻击,独属于哥哥的气息先一步环绕住她。 “你到底在想什么!”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下雨了都不知道回家?” 意识半梦半醒,诸伏堇的鼻尖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肩头干燥的布料,身体比意识更诚实泄了力,将全身的体重压在黑发青年身上。 其实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而已,甚至比诸伏景光呆在警校不能见面的时间要更短。但当他真正站到眼前,用再熟悉不过的口吻开口时—— 声音是真的,体温的真的,肩头的疼痛是真的。 时间仿佛又重新开始流动,但此时她可以确信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哥。” 极轻极轻,几乎要散在雨声中的嗓音。 诸伏景光愣怔地止住话头,思绪被猛地拽回过去。 那也是个雨天。 他8岁,诸伏堇5岁,距离他们成为兄妹正好一年整。 “你说小堇那孩子又躲到哪里去了?饭也不来吃,喊人也不回应的。” “下雨天,是想起了她爸妈的事情了吧。虽然当时才四岁,但也记事了。一家全没了,就留她一个人孤零零,怪可怜的……” “……七夜是我最好的朋友,明明走前还约好来年……怎么就……怎么就……!” 厨房门外静悄悄的,在里头说着小话的大人没有意识到,有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站在门背后。 诸伏景光并不是会偷听的小孩,但他的腿在听到大人们的谈话内容后,像是扎根了似的黏在地板上,一动也不能动。 他盯着昏黄的厨房,似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却没有一丝声响发出。片刻后,他不自觉抿起唇,缓缓走上楼,来到诸伏堇的卧室前。 犹豫了一下,他伸手推开卧室的大门,一步又一步,来到占据整面墙的衣柜前。 滴答滴答。 雨声无情穿过密闭的窗户回荡在卧室中,险些掩盖住衣柜中传来的无力呢喃。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带着微弱哭腔的疑问一遍遍响起,直到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只留下极浅极浅的呜咽声。 诸伏景光蜷起手,大脑不受控制地空缺的话语补全。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是我们家,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 活下来的第一秒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可今后的每一天,都会因为还在跳动的心脏和这份不该存在的喜悦而后悔与痛苦。 他站在原地许久,转身跑出诸伏堇的卧室,再回来时手上已经多了沓寒假作业。盘腿坐在地上,他安静地在诸伏堇的卧室写着作业。 一时间,铅笔落在纸张上的书写声竟然盖过了风雨声,直到渐渐的,雨声消失,天空放晴。 诸伏景光收起写完的作业,一个踉跄站起身,嘶着牙揉了揉僵硬的双腿,向门外安静地走去。 而在出门的刹那,他神差鬼使地回过头。阳光透过窗户洒落,他与一双红着眼眶却故作镇定的蓝眸相望。 完全就是一个正虚张声势的小孩。 “……哥。” 诸伏景光屏住呼吸,没有眨眼。 那是他第一次突然升起他有了一个妹妹,一个极其相像的妹妹的实感。 从那之后,他再也无法将注意的目光从诸伏堇身上挪开。 …… 狂风卷来海水特有的咸水汽,径直扑到诸伏景光的脸上。他猛地从回忆中惊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其实他有很多想问的问题,但看到诸伏堇站在雨下,神情如同五岁那年一样无助时,他好像就什么都问不出口,也什么都不想问了。 心疼会超越所有的愤怒,焦虑,与不甘。 半抱半拉地将诸伏堇带回别墅的大厅,诸伏景光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带上了无奈:“如果我没来门口,你难道就打算站在雨里当雕塑吗?” 诸伏堇抿唇别过头,脸上虽然冷冰冰的,一副抗拒回答的模样,可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心虚。 诸伏景光气笑了,却又拿她没办法。只能单手将少女的脸掰正,他拨开她额前被雨水润湿的刘海—— 露出一张近乎苍白,如同石膏雕塑般的面容。 诸伏景光的动作霎时间顿在原地,眉头拧起,原本浮起的笑意又再次消失。 而诸伏堇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搭上她肩头的指尖微颤。异样的温热透过潮湿的衬衫,一点点渗进她的肌肤。 努力忽略脑内失重般的嗡鸣,诸伏堇抬手抚平他眉心的皱折,嗓音带着沙哑:“……为什么要皱眉。” 流淌过空白的几秒,诸伏景光握住她肩头的手也收紧着,才接话,“很难受吗?” 好像他们之间总会用问题来回答彼此的关心。 少女愣着歪歪头,无声地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尾音轻轻上扬,“只是有点不习惯。” “……”诸伏景光沉默着,“先去休息吧。”他说,“你的房间,还有厨房在哪?” 没有询问任何,诸伏景光只是尽职尽责地将她送到楼上的卧室,听着房间内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一切又归于寂静。 16、第16章 再恢复意识时,天色已经大亮。 诸伏堇抱着被子不舍地在床上翻滚两圈,闭着眼睛试图抬手越过毛绒玩偶去够床头的闹钟。 但她既没有碰到毛绒玩具,床头也什么都没有。 她猛地坐起身,记忆回笼,终于想起她现在是在法国老家。而床头柜上贴心地摆着一杯蜂蜜水。 管家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情, 只有诸伏景光。 只有她的哥哥。 【宿主,您好些了吗?】 “有事直说。” 【漫画更新了,我建议您……看一眼。】 系统的语气激起了诸伏堇的好奇心,她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点开系统传来的漫画,略过前面警校组无用的探案剧情,目光径直停在漫画中间—— 最坏的消息,她的名字出现在漫画中了。 漫画详细描写了诸伏景光他们与白木凉真一起追查案子的经过,可在山下理家门口,原本一直认真伪装的伪人却像是发了癔症,突然问起:“诸伏堇……她有劝说你放弃这个案子吗?” 碎发落下阴影,遮掩住青年眼底不明的神请,只留下依旧扬起的笑弧。 诸伏堇:“……” 她就知道那个天杀的伪人不干好事! 原来如此。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唯独这次,诸伏景光会不远万里来到法国将她堵了个正着,敢情都是这家伙干的好事! 而弹幕上猛然增多的话语也让诸伏堇原本就冷的低气压雪上加霜。 【诸伏还有个妹妹?!不这不是重点,听白木的说法,他的妹妹也和这个案子有关,看起来知道的还比警五他们多的多?】 【罚你重看漫画,前面景光说过,但没有说名字也没有登场!】 【咳咳,或许不是这个案子有关……】 【大胆点么,和组织有关。下面是剧透:已知后文中会提到这整起案件都是组织搞的鬼,而有什么人能比调查中的警校生更早知道内幕呢?】 【好家伙,好家伙,真是处处有惊喜啊】 【这波啊,你们觉得诸伏景光他知道……吗?】 【危·诸伏景光·危。】 【等一下,你们没人觉得白木的话很好品吗?完全怨夫来的,话里话外都像是在说“她为什么,凭什么这么在意你!”】 【而且之前一直装得可好了,看到诸伏景光像是理智下线一样问出那个问题,得到答案后更是理智逆着脑子跑,破防地装也不装了!】 【往后看就知道了,他到这里已经不用装了……但确实,感觉不提到诸伏堇他说不定还会装下去, 【说不定诸伏堇在背地里不止一次警告过白木别动她的哥哥,可没想到这让怨夫更在意这个莫名其妙的哥哥】 【啧啧,有点期待诸伏堇正式登场啊,如果和白木还有景光一起就更好了!】 诸伏堇把手机一摔,被子一蒙,再也不愿意睁开眼。 现在好了,白木凉真这一嘴碎,他倒是一死百了。而她呢,不仅在漫画露了名,还在自家哥哥心里也挂了名…… 【宿主,您难道是那种,生病会降低年龄的类型吗?!】 “呵呵,罢工中,勿扰谢谢。” 【……不要法国人人格突然上线啊!!】 但没放空几秒,诸伏堇又猛地坐起身。她倒要看看伪人到底是怎么编排自己的? 但令人失望的,剧情的下一话就转了镜头,山下理被绑架,整个警视厅如何接力救援。 她眨了眨眼,满意地松口气。被绑架的山下理,出现的也是山下理,她的魔术完全能骗过漫画。 紧接着得知了炸弹情报的警校组纷纷大显身手,页面又是一分为二。 左侧,诸伏景光从公共储物柜中拖出沉睡不醒的山下理,表情放松地喊着另一边的降谷零来搭把手。 右侧,伊达航和萩原研二强行将山下夫妇从房间推出大门,松田阵平割断最后一根引线,一屁股砸在地上。 而不出意外,赶来的教官看到毫无防护的拆弹行为几乎心脏骤停,五个人在办公室里被骂的狗血淋头,喜提大扫除三件套。 可转头出了办公室的大门,几个人互相看了几眼,纷纷笑起来,勾肩搭背地回到教室。 【好有安全感……!松田最后剪线真的太有魄力了!】 【还有诸伏景光,他到底是怎么想到人被藏在柜子里,简直和白木凉真共脑了一样,太神了!!】 【我就说他们是搞笑役吧,被教官问责的时候,一个个往后悄悄撤退,班长一个人站在前面无助又好笑】 诸伏堇的目光在诸伏景光意气风发的笑容上停留了片刻,又似乎不在意地移开向后看。 火场内,白木凉真生死不明地倒在地上,而一道黑影沉默地站在窗前,目送着年轻的警校生向着远处越跑越远。 而黑影闭了闭眼,转身踏入火中,只有一只剔透的蓝眸平静抬起,似乎正看向漫画外的世界。 【蓝眸!!】 【投毒案的那个蓝眸?刚刚说出情报的人不是白木,是ta?!】 【我天,惊天反转,这相当于直接救了警五一命啊,不敢想是白木的话,配上炸弹会有什么骚操作!】 【已经不是一次了,上次投毒案也是……不过白木这是死了还是活着?】 【生死不明,就是死了。】 【对了,有人注意到,教官通知他们去谈判前诸伏景光的表情吗?会是什么伏笔吗?】 【看之前的几页,好像是在等电话?我还以为和这案子有什么联系呢,但之后唯一和电话有关的就是白木凉真的短信……】 【总不能是等白木吧?】 诸伏堇一愣,翻到弹幕所说的那一页。正如弹幕提到的那样,诸伏景光攥着手机,比起他真实会露出的神情,漫画显然更加夸张—— 那是写在脸上的焦虑。 …… 诸伏堇走在走廊上。 这是她第二次回到圣马诺修缮好的老宅,别墅的一切都与她过去的记忆别无二致,独特的复古色彩,奢靡而冰冷。 而她也还是家族第一……且唯一的继承人。 除了厨房里那个肩宽腿长的青年。 晚上连绵的阴雨过后,第二天的阳光格外灿烂,淡淡的橘色透过半开的窗,涂抹在诸伏景光的脸庞,连眉眼都更柔和起来。 像是一抹暖色突兀地涂抹在别墅内。仿佛昨晚的怒火都只是雨中泡影。 侧对着大门,他脊背挺直,认真站在料理台旁煮着什么,熟悉的香气飘出大门,专注地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传来的异动。 诸伏堇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宁静吞噬了每一次呼吸。 明明在家中诸伏景光也常常下厨,可如此寻常的场景出现在这栋老宅中,还是让她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而当诸伏景光第三次发现诸伏堇状若无事地逛到厨房,又什么都不说地离开时,他终于忍不住按住她的后颈,将她提溜到身边。 “小堇,只是沉默的话,你哥我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诸伏景光揉了一把诸伏堇睡醒后蓬松的头发,“是饿了吗,还是别的什么?” 是是,只有在吵架的时候,她这个哥哥才会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没有一次猜错。 诸伏堇别过头,不去看青年含笑的眼眸,嘴唇抿起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一秒,两秒……诸伏景光又拍了拍诸伏堇的头顶,笑着叹说,“我知道了,先——” 诸伏堇却忽然开口:“抱歉。” 厨房中,浓郁的甜香气从烤箱漫出,裹着坚果的焦香与蜂蜜的温润。似乎,连少女那张常年冷冰冰的脸蛋都被甜化了,自然说出了过往从不会轻言的歉意。 黑发青年愣怔,反应过来后无奈又好笑地应声,“怎么,小堇终于良心发现了?” “或许只是心血来潮?” “嗯……就当这么回事好了。不过无论怎样,我们也该谈一谈了呢。” 诸伏景光笑着,温柔地指向厨房台面的孤零零的碗,“来,先去把药喝了,我们再去书房。” 诸伏堇的目光茫然瞥向药碗。 碗里的药水黑漆漆的,如同英国人烧焦的炸鱼薯条捏碎的糊糊,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等一下,这是报复吧? 这绝对是报复吧?! 眼睫颤了颤,她右脚不经意向后撤了一步,可立马被眼尖的诸伏景光发现,“嗯?”青年轻轻发出了个简单的气音,下一秒,诸伏堇屈服地停下脚步。 她眼睛一闭,视死如归地灌下姜味十足的药水,然后立刻抬手。诸伏景光无奈地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拍了上去,“少不了你的,慢点吃。” 桃子清清凉凉的甜味融化在舌尖,诸伏堇想挑剔什么也找不出体贴青年的错处来,只能带着气转身,用力踩着马丁靴,走向书房。 宽阔的房间内,两排书柜满当当地占据了整面墙。几乎全是用法文书写的藏书中,偶尔夹杂着一两本日文标题的藏书。 诸伏景光的目光在书房独特的藏书上停留了许久,余光忽然瞥到书柜左下方的墙壁,“这是……爆炸的痕迹吗?” 诸伏堇眨了眨眼,疑惑地凑到诸伏景光身边。 靠近书柜的墙壁角落,一块凹凸不平的平面如同烧伤的疤痕印刻在墙上。像是有些年头了,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惨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诸伏堇迟钝地回想,她在这个书房打过不止一架。但每一次再来,书房永远是最初毫发无损的模样,如同她无法撼动的命运。 能让她的父亲恶趣味地将打斗的痕迹留下的…… 她没有动,用一种轻而冷静的嗓音回道:“很意外吗?这里长大的继承人要想继承家族,必须要让上一代家主心甘情愿认输才行。” 她说: “不择手段,不死不休。” 17、第17章 周遭的空气凝滞了一瞬,然后是漫长到难以忍受的寂静。 诸伏景光认真地注视少女。那双漂亮的蓝眸好似沉溺于旧日的幽灵,与五岁那年相似的空洞与痛苦从眼底向外渗出。 所以即使诸伏堇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他却忍不住伸出手,试图将她拉回现实。 “吓到了吗?”诸伏堇却偏过头,打破了沉寂。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去看诸伏景光的表情,只是退后两步,习惯熟练窝到靠近落地窗的沙发上,“开个玩笑,施工不到位罢了。” 她扬了扬下巴,“还是说说看哥想谈什么吧?” 诸伏景光:“……” 他没有拆穿这个明显的谎言,这或许是他们默契的一部分。要求着彼此坦诚,却又有无数理由隐藏着秘密。 而越珍视这份亲情,就越无法打破这个份默契。 状若无事地收回手,诸伏景光温和却带着探究地说:“那么小堇可以告诉我,你昨天为什么没有接电话吗?” 空气又安静了一瞬。 诸伏堇几乎能想象她说出真相那一刻诸伏景光跳脚的反应,低低地笑了起来。可同时,一股细微的挣扎却在心底默默生根。 明明善意的谎言是维系这样毫无血缘的亲情的最好选择。 难道她能有恃无恐地笃定这位“哥哥”不会因为血腥而冰冷的真相远离她而去? 诸伏堇笑着摇头,而诸伏景光却因为笑声摸不着头脑来,担心妹妹是不是被雨淋傻了。他不由得露出如同漫画里的那样急切的神情,就好像她对他来说比一切都要重要。 温润的青年盯着她,“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诸伏堇愣了愣,敏锐地发觉他情绪的波动,不像失望,不算生气,而是无奈与失落。 忽然觉得那个几乎不存在的“良心”突然错乱了一拍,“哥哥。”她缓慢地,像是被蛊惑似的,“如果我说了你绝对会生气的。” “我去见了白木凉真一面。可他什么都没说,像个半只脚踏入棺材的死人。”她语气带着遗憾,“哦,现在是真的死了。” 诸伏景光险些从沙发上猛地跳起,惊愕地瞪大眼睛,“你一个人?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卡脖子,开枪,准备杀人。好像一个都不能说。 诸伏堇思索一番,理所当然开口:“他打不过我。”语气甚至还带着点兴奋,“哥,我不是小孩子了,多相信我一点吧。” 可对于诸伏景光来说,此时少女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喧嚣的宣告,她已经不再需要他无条件站在她的身后,他们不再是形影不离的兄妹…… 良久,诸伏景光抬起头,露出和平时别无二致的笑容,似乎完全没有将那句话放在心上。 “那我也要道歉。”他说。 诸伏堇的瞳孔略微紧缩,唯独没想到诸伏景光再开口会说这句话。 “哥,你又为什么……?” “我怀疑了你。”诸伏景光语速极快,像是生怕自己退缩了那般,“在山下理被绑架,白木凉真不见踪影的时候……我怀疑过你。” “嗯哼,你怀疑是我做的?” “当然不是。”诸伏景光走到诸伏堇面前,单膝跪下与她平视,“我怀疑……他在引诱你。” “啊?” 似乎意识到自己话语的歧义,诸伏景光脸燥热起来,赶忙解释,“我怀疑他在诱导你使用暴力解决问题。” 先是石上晃太,再是他自己,这似乎在告诉诸伏堇什么是让讨厌的人闭嘴的最好办法。 诸伏景光语气认真:“诸伏堇。” “你不能学。” 会上瘾的,一旦尝到了便捷,无论是什么人都很难抵抗住生杀大权的诱惑。 “哥,你不希望我做的事情,我不会做的。”诸伏堇难得开了个玩笑活跃气氛,“我可不想惹恼你,毕竟我的胃不能没有哥你做的饭。” “难道我让你留恋的地方只有伙食吗?”诸伏景光佯装生气。 “嗯……或许?” “诶,你这小孩!” 诸伏堇自然地往一偏头,躲开自家老哥伸向她秀发的魔爪,笑着说,“我道歉我道歉。我相信哥知道的。”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距离已经极近极近,柔顺的长发倾斜而下,覆压在诸伏景光肩头,连呼吸都感觉炽热。 诸伏堇抬眼对上那双一直在注视她从未离开的眼眸,一字一句郑重:“无论从什么方面我都不能没有哥哥。” 诸伏景光也终于轻松地笑起来。 咚咚。 像是知道兄妹谈完了正事,房门突然被轻轻敲击了两下,管家平稳地嗓音紧接着传来:“大小姐,有一件紧要的事需要您立刻处理。” 诸伏堇歪头不解,退后两步和诸伏景光拉开距离,喊了声请进。看着管家拖着一个一身黑的男人走进来,她微蹙起眉。 管家盯着诸伏景光看了一眼,但诸伏堇一把拉住准备回避的哥哥,扬了扬下巴,示意管家直接开口。 “这位先生和之前监视宅子的人是同伙。”管家一脚踹在男人的膝盖骨上,逼迫着他跪下,语调平静,“原本不打算打扰小姐,但他看见了诸伏先生出入别墅。” 点到为止,管家没有多言。诸伏景光却拉住诸伏堇的手,担忧地望了她一眼。监视,他咀嚼着这个词,不得不担心起妹妹在法国的处境。 “要报警吗?” 而诸伏堇只是往男人身上一瞥,“当然要报警,等警局午休后上班,他们会接收到这个人。” 而正当地上狼狈的男人努力扬起头,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时,他听见少女轻飘飘对管家继续道: “你知道的,西格斯家族与诸伏家并无来往。” 管家略微松开脚,他才能抬起身子仰看着她先一步将身旁的青年推出书房,然后回过头,如镜子般的蓝眸看向了他。 漠然、冷血、漫不经心…… 那是看死物的眼神。 恶魔般的少女唇齿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但无论是管家还是地上的男人都能读出唇间泄露的法语。 “处理掉吧,就算是送给警局的……巴士底日礼物。” 一语宣判。 可在他发出任何声音之前,踩在背上的腿早就重新施力,将他死死压在地上,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 接下来的日子像开了倍速。 诸伏堇和诸伏景光很快结伴回到东京。 一个人一头扎进申请季的繁忙,另一个人则在警校不断打磨充实自己。偶尔在周末,他们会一起出门,或是干脆窝在家里打发时间。 没有伪人,没有案件,平静得像是漫画从未开始连载。 诸伏堇打开门,换拖鞋、找零食、开电视机一气呵成,亮起的屏幕里传来记者抑扬顿挫的语调。 “经警视厅确认,绑匪在爆炸中心当场死亡,受害者因救援及时,得以生还,现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在新闻终于报道了白木凉真的死讯后,漫画也更新到了这一篇章的结尾。 警视厅的众位警官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场调虎离山的计策,而不知名人士顺利潜入警视厅。 现在没人知道他们到底盗走了什么,但每一个人都有一种不祥的预兆。 目暮十三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别让我知道是谁出的主意……!” 【谁曾想呢。】 【对啊,谁曾想白木凉真那个浓眉大眼的,居然和组织是一伙的?】 【连工藤优作,主角的老爸都判断错了,可想而知这家伙伪装的多好】 【被警察资助,又想成为一个警察来帮助更多人。邻里风品极佳,勤奋踏实努力,眼见有一个好未来……光看着我都要以为白木凉真是被夺舍了才会和组织合作!】 诸伏堇:“……” 该说这弹幕真相了吗? 【他大概……从未放下过童年,而想要那种霸凌者受到应有的惩罚,组织说不定都算一个好选择】 诸伏堇停顿了一下。太迟了,白木凉真本人的名声已经注定和杀人犯无法分离,但她稍微借题发挥了些,至少在世人眼中,他可恨……又可怜,一切的一切都毁在霸凌者手中。 她想起在事情结束的第二天。回到老家的第二天下午,她的论坛账号收到了一条私信。 依旧是那个没有注册几天的账号,却不再带着任何希冀地问: “他……死的痛苦吗?” 诸伏堇沉默片刻,缓缓打下回复:“火焰洗净了罪恶,您的孩子会被指引向天堂,此后无忧亦无虑。” 消息发出去很长时间,直到当天晚上,她才收到白木凉真母亲的回复。 “谢谢……感谢您没有让他再背负一条人命……能让他可以走的安心一点。” 【组织也是在狗咬狗,往后看就知道了,如果不是内部的矛盾,白木凉真这辈子都没可能报仇。】 诸伏堇皱起眉,目光微妙地往后翻了一页漫画。 路人甲般面容的男人谄媚开口:“多亏了您的计策!琴酒他们死了好几个人都没弄到手的名单被我们截胡了!” 而他的对面,处于阴影中的人缓缓勾起嘴角:“其实,我们应该好好感谢琴酒的无私奉献呀。” “如果不是他的人探路,这份卧底名单还要折进去一两个人呢。” 18、第18章 “对对对!” 男人猛地点头,然后小心翼翼问,“那大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贝尔摩德那边好像发现了什么,需不需要……” 青年忽然转过椅子。阳光洒落,隐约照亮了他下半张脸。苍白的肤色几乎透明,而唇色却殷红得宛如雪中映红,至灵至艳。 指间抵在唇上,他打断男人话语:“贝尔摩德小姐是我们可疑的盟友,别做多余的事情啊。” 房间一时陷入寂静,男人紧闭上嘴,没有再发表任何意见,安静地等待着青年发话。 而青年指节微蜷,无意识敲击着那张薄薄的名单。粗略地浏览了一遍后,他将纸张翻面压在桌上: “查出来的老鼠都在谁那?” “主要有四个人混上了比较重要的位置,朗姆那有两个,琴酒有一个,还有贝尔摩德那里有一个,其余的都只是底层的线人。” 【……哇。】 【我天,松田我出门买个菜去去就回……!】 【组织是什么反派美人天堂吗?正篇中堪堪出现一面的贝姐也美得吓人】 【千万别像白木凉真那样下线太早啊,至少苟到正篇,让这张脸多出现几次吧!!】 【怎么都在说颜值,没有在意他口中的老鼠……是卧底吗?】 【啊,所以整个计划绕了无数圈子,最后在警视厅盗走的,不会是卧底名单吧?!】 【一石二鸟啊,如果警校组没有及时拆除炸弹,他这个计划,又把卧底名单弄到手,又通过白木和霸凌者的矛盾,掩盖了组织灭口……】 【我天啊,组织真是人才济济啊,已经开始担心正篇的工藤新一了】 诸伏堇随意浏览了一遍,没有停留地往后翻了一页。而漫画中的青年也开始推进他的计划。 “就这样吧,朗姆和琴酒那边的老鼠全都处理掉,记得闹越大越好。”斜长的睫毛在苍白皮肤上投下极浅的阴影,青年轻笑着,“引起boss注意后再给贝尔摩德透个底。” 他抬起手,将纸张贝尔摩德手下的卧底姓名划去。微扬起下颚示意下属接过去誊抄一遍。 “等她急起来,再做个顺手推舟的人情,‘勉为其难’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然后你记得把那只老鼠带到我面前,我有其他用处。” 合上漫画,诸伏堇没有再去看弹幕的分析。毕竟无论怎么看,这里的剧情都是这部漫画的正经主线,与伪人没有任何关系。 自然,对她来说,这段剧情也没有任何意义。 诸伏堇微打了个哈欠,将包装袋里最后一颗糖抛进嘴中,心情不错地走回卧室。 没有伪人,没有意外,真是极其美好的一天,很适合磨洋工。 — 东京,某废弃别墅。 上一场大火燃尽后,销毁了一切痕迹,只留下一片废墟。搜查一课在反复翻了废墟三四天后,终于放弃了无意义地寻找,集体撤离。 现在,这里寂静得几乎只有警戒线空荡荡飘在废墟周围。 “咔嚓。” 树枝折断发出微弱的声响,瘦削的身影碾过枝桠,停在警戒线前。他微扬起下巴,好整以暇地观摩眼前火焰的杰作。 “真是壮观的场面啊。”他斜瞥过头,“你说对吗?” “哈?我可不觉得,被烧的是我不是你。”来者没好气地应道,“我只知道,警视厅那帮老家伙大概恨透你了,明石莲。” 名为明石莲的青年彻底转过身。他单手插兜,漂亮精致的脸上溢着轻佻的笑意,随性却又引人注目。 “嗯哼,不然他们总不能去恨一捧灰吧,人死罪消嘛。”他摊了摊,尾音戏谑勾人。 目光瞥过前方空无一人的废墟,他回望来者,“比起第一次,你复活的速度要更快了,我还以为要过几天才能来捡尸呢。” “……呵,别假惺惺的。” 如果不知道它今天会复生,明石莲绝对不会挪动他尊贵的腿来到这片废墟。那家伙简直是无利不起早。 一团雾气状的东西迅速凝固成流动的液态生物,似乎是脸的那部分直直戳向明石莲,用着只有同类能听懂的言语问罪道: “我这副样子都是拜谁所赐?你明明答应过我,会让诸伏堇对我刮目相看,会让她可怜兮兮地败在我手下,但你看!” 它抖了抖流动的液体,咬牙切齿,语气中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次死的又是我!” 伪人天赋,重组。 只要周围存在物质,哪怕它只剩下一点生物意义上的残渣,都可以再次复生。而这个天赋会随着人气的上升越发强大。 数月前,还是无名小卒的它第一次被诸伏堇所杀,甚至全程不超过三秒。而他却用了一个多月才勉强把自己拼回可以伪装成人类的级别。 他憋着股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伪人接近人气角色的本能都比不过要狠狠打垮诸伏堇泄愤的心思。 然后就又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但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重组它只用了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 明石莲慢条斯理,弯起轻佻的笑眼:“谁让你刚和她打了个照面就暴露了呢……嘘,别说没有哦。”他抬手抵住嘴唇。 “合作的最开始我就警告过你。必须避开诸伏堇,直到你能杀死她。结果你呢?” 最开始他们的剧本很好,“白木凉真”会看到警校同样存在霸凌,又再次遇见霸凌者。他初心崩塌,在组织欺骗下复仇假死,加入组织—— 一个绝对的悲情角色。 可谁曾想刚准备取得人气角色信任的第一天,它就与诸伏堇打了个照面,甚至过于激动地还故意上去挑衅了两句。 没伪人明白它为什么放着山珍海味不吃,却去盯着田间野菜流口水。 于是,等到明石莲发现他丢了枚袖扣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可已经来不及阻止诸伏堇得知真相,只得临时大改了计划。 “甚至在我临时调整计划后,你也没拖到那五个人气角色到达爆炸范围,完全浪费了白木凉真这个身份的最后价值。” “……” “……” “……你行你上?” 霎时间,空气陷入极其尴尬的沉默,一人一魂面面相觑,第一次如此具有默契的掠过这个话题。 明石莲微眯起眼,冷不丁笑起来,“算了,我也没想过一次就能成功啊。”他说,“我心情不算太糟,还有什么疑问吗?没有的话……” “她最后回头看我了。” “……?” “我伤到她了,你说她是终于在意我了吗?终于在意我超过在意她那个该死的哥哥?” “什么?” 它一字一句问:“诸伏堇真的,在意她的哥哥吗?” 明石莲一愣,大脑下意识重新咀嚼了这段话。他忽然觉得要重新审视一下,面前同类对诸伏堇所谓的“好胜心”。而这也让他对那位许久未见的大小姐更多了点兴趣。 “你看起来很在意诸伏堇?” “在意?别用这么中性的词汇,我恨她!她怎么能忘记我,怎么能该死的忽略我的恨意和报仇,怎么从不将全身心放到与他对抗上?” 明石莲一顿,忽然微笑起来。 “如果你真的想不择手段地得到一份对等的恨意,”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那么去代替这个人吧,你会得到答案。” — “以己存在彰显己意……” “哐当!!” 紧闭的大门被猛地踹开,黑发少女步履带风,衣角翻飞。刺眼的阳光模糊了她凝起的眉目,却无法遮掩前所未有的戾气。 ……没有血腥味,没有魔法阵的痕迹。 诸伏堇顿了顿,小臂上微不可察的亮光熄灭,这才缓缓抬起头。 诸伏景光瞪圆眼睛,原本防备的神情此时却透着茫然:“小,小堇?” 他看了看以身殉职的房门,又看了看面前乖巧的妹妹,似乎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两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诸伏堇打破了尴尬: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哥会相信吗?” 诸伏景光只是问:“你是生气了吗?”他思索着,“因为我做了什么?”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只是……” 诸伏堇别过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时候,却意外看到被诸伏景光的手掌压在桌上的小册子…… 等一下,有些眼熟,不确定再看看? 诸伏景光注意到她视线的落点,犹豫着将册子推过去,语气放缓:“如果是因为我刚刚的自言自语,只是在复述这上面的话而已。” 接过没几页的册子,诸伏堇顿在原地,对着纸上眼熟的魔法阵大眼瞪小眼,眉头忍不住蹙起。 并非是因为这个阵法太过无厘头和好笑,而是它的确是一个可以生效的魔法阵。 以人类的躯体作为能源,灵魂作为祭品,用来延长寿命,但凡有些骄傲的魔术师都不屑于使用。 当然不是因为他们有良心,只是得不偿失罢了,学习禁术所失去的东西远比从中得到的东西要多得多。 可这个世界怎么会出现魔法阵? ……不,这不是最重要的重点,而是诸伏景光怎么得到这个册子,还对它感兴趣起来了?! 诸伏堇再开口时声息都带了几分颤抖:“哥……你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如果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19、第19章 诸伏景光哭笑不得地摇头打断了诸伏堇的想象,似乎生怕晚一步她就要散发神奇思维了,“千万别误会,这是一个新案子的证物。” 他顿了顿,“但我想,你可能会对这个比较感兴趣。”他将册子翻至扉页,往她眼皮子底下一推。 “怎么可能,这种只有蠢……水货才会关注的东西……”诸伏堇忽然停住,清秀的手写字体攥住了她的大半注意—— 七夜,她母亲的旧姓。 少女猛地抬头,看见她的哥哥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担心地望了她一眼:“是勘探现场时发现的,我正打算问问你,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她就一脚踹进门了。 但也不能怪诸伏堇大惊小怪。 在她心中只有好高骛远的傻子和走投无路的蠢货才会一头撞进禁术的深渊,她并不希望她的哥哥会成为其中任何一个。 “哥,”半晌,诸伏堇带着淡淡疑惑,“你们还是警校生对吧?” “还有些日子才毕业,怎么了?” “你不觉得,你遇见案子的速度都快比搜查一课还要快了吗?” 这还是米花町,还是东京吗?她都要以为这里是传说中的冬木市了。 诸伏景光失笑:“你这可冤枉我了,这次的案子是警视厅下发的特殊考核,协助警方破案。综合排名前二十必须参加,其余看教官和个人。” 她神情微微一动,忽然来了兴致:“那这个案子……是献祭?受害者怎么样了?” “警方推测是邪教献祭。凶手潜逃,受害者抢救无效身亡,而我们连凶手到底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诸伏堇眨了眨眼:“所以想问问我有什么线索?” 诸伏景光无奈地笑起来:“是。” “如果你想问这和母亲旧族有没有关系,你知道的,”诸伏堇长舒一口气,淡淡道,“没有。七夜家确实在研究神秘相关的事物,但早在我出生之前,他们就已经被灭族了。” 诸伏景光:“……” 或许看出诸伏景光有些无措的表情,她歪头补充,“不过也很幸运,如果不是这样,我们说不定就永远不会认识了。” 诸伏堇说得云淡风轻,就好像她口中被灭族的不是她的血亲,“所以我知道的不多,这个名字大概是犯人留下迷惑查案的警方。” 而比起七夜这个姓氏,她更在意这个仪式有没有成功。毕竟系统说过这个世界不存在魔术,假如这个魔法阵真的成功—— “有现场监控吗?” “老城区改造后正好在附近装了监控,不过因为视角问题,只录下了部分过程。”诸伏景光犹豫,“但小堇,你没有必要看这个。” 他看向她的目光永远是这样,温暖,柔软,和藏在阴影下潮湿的,无法驱散的不安。 “我不会骗你,我不在意对这个案子,只是因为这个册子,我才想看到完整的过程。”诸伏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抿了口水。 “不过这个方面,我应该比哥更有家学渊源些,说不定能提供你没注意到线索。” 书房一时没有人出声。 或许是她眼中的坚持让诸伏景光习惯性地迁就了她,黑发青年最终还是打开监控录像的节选,将电脑屏幕转向诸伏堇。 按下播放键后,监控持续黑屏了几秒,再有画面时,斜侧方的角落就有了异样。 一个将自己全身裹在黑色长袍中的高瘦人影站在角落,侧着身子,勉强能看清脸上的墨镜和口罩。 鲜红的法阵铺在他的脚下,顺着鞋尖向前看,一个身穿校服的年轻女孩躺在法阵中央失去了意识,血液如同涓涓细流从她四肢的划痕向周围蔓延。 直到淹没了整个法阵。 诸伏景光快进着视频,跳过女孩逐渐没有起伏的胸膛,停在既定的结果上: “之后的大半时常都是相同的画面,直到受害者失血过多不幸离世。从头到尾法阵也没有任何反应。”他活跃着气氛,“说明这个世界还是很科学的。” 没有任何反应……吗? 可诸伏堇分明看到血液沿着法阵流淌,直到所有笔画被鲜血浸染缓缓亮起,闪出几下微弱的光芒。 这个法阵成功了。 是这份监控被动过手脚,还是现场本身被动过手脚? 这简直就像是只有魔术师才能看见真相,如同一张嚣张的邀请函,向每一个能看见真相的人递出邀请。 “系统,我再问一次,这个世界存在魔术吗?” 【有相似的东西存在,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为了以防万一我会回总部申请调查,大概要一段时间。在这期间,包括漫画都无法为宿主同步,请您多加小心。】 “最后再回答一个问题。”诸伏堇说,“伪人可以掌握魔术吗?” 【理论上可以,但除非它与您来自同一个世界,不然它无法在漫画世界驱动魔术。】 系统彻底失去了声响,而诸伏堇微蹙起眉。下一秒,她的目光忽然顿了一下,停在监控中法阵外圈一个特殊的拉丁字母上—— 转化。 “原来,不是给自己续命啊。”诸伏堇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 “怎么?” “一个可以用排除法的线索。” “确实是以命续命的献祭。”诸伏堇用容易理解的概念替换掉专业名词。带着并不想承认的认可,“但有人改动了法阵,很巧妙,现在看来凶手和受益人并不是同一个人……” “所以凶手身边可能会有濒临死亡的亲朋好友。”诸伏景光立刻接上诸伏堇未尽的话语,“帮大忙了小堇,我会提议警方在搜查嫌疑人的时候注意这点。” 像是终于有了线索,他眉眼舒展开来,注视着诸伏堇的目光流露出欣慰,“其实你也很有做警察的天赋呀。” 诸伏堇带着笑意半倚在墙边,“那我一定会忍不住罢工的,我可不打算天天加班。”她顿了顿说,“不过,关于这个案件,我想……” “不,你不想。” 诸伏堇直起身子,打算反驳。而诸伏景光像是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先一步开口:“别指望我心软,这次我说什么都不会让你参与。” “你没发现吗,先是你的老宅被盯上,又出现了你母亲的旧姓……我很难说其中有没有联系。” 诸伏景光放缓语气,如同哄一个要糖吃的孩子,“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希望你来冒险。” 他更靠近了些,用那双与她相似的蓝眸定定注视着她,“小堇,这次听我的好吗?” 或许是她永远无法拒绝这样的眼眸,又或许是那通没有接起的电话所带来的愧疚感,诸伏堇深吸一口气: “……我尽量,假如事情不找上门来的话。” 一个只有魔术师看得懂的现场,如果是针对她的话,她不行动,着急的应该是对面才是。不过与伪人无关的事情,她也懒得追查就是了。 诸伏景光带着资料和线索匆匆出了门,而诸伏堇思索了片刻,走向卧室。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柜满是化学与物理相关的书籍。 她拨动几册书籍,书柜晃动,一条通向地下室的楼梯赫然出现在书柜前方。 一眼望过去,地下室随意堆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玩意,矿物,试剂,药罐,炼金术的书籍……而尽头,一张手工桌上摆着诸伏堇研究了大半个月的武器。 一把对魔术师特攻的手枪。 版权专利属于某个名为卫宫的男人,当时她家族也是花了不少钱才买下使用权的。 自从被系统拒绝提高魔力上限后,她就打算试着将手枪改造成对伪人特供的武器。可还没等她研究出来,疑似魔术师的存在就让这把武器有了另外的用途。 她举起枪—— “叮咚。” 手机响起提示音,屏幕倏地亮起。 是来自论坛的消息提示,许多用户在同一条贴子下同时艾特了她。 《觉得朋友突然疯了怎么办?》 那是一个等级不高不低的账号,主页点赞的贴子三分之二与伪人有关,而留言过的帖子更是全与伪人相关。 诸伏堇微妙地挑眉。 最开始的回帖还带着看戏的感觉。 “泼杯水。” “重拳出击。” “以毒攻毒。” “喂喂,楼上够了啊,能在这个论坛上问的是这几个能解决的吗?” “所以发生了什么?” “是这样的,朋友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虽然不算富裕,但感情很好,据说过几个月就要准备结婚了。” “……可惜半个月前,他的女朋友被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我也去看望过她……情况不是很乐观。朋友整整消沉了半个月,求医问药用光了积蓄,但几乎每一个医生都给判了死刑。” “可前几天再见到他时,他忽然变得容光焕发,就好像时间突然倒退回了半月前。” “有没有可能是他的女朋友有救了?” “不……只要你见到我朋友就知道了,我不觉得半个月的憔悴和瘦下去的体重,会在不到三天内完全恢复到过去的模样。” 20、第20章 “……见鬼了?还是鬼上身了?”“哇,来我们论坛真的来对了!”“好奇后续蹲一个。” “有照片吗有照片吗,空口无凭我们也很难判断啊!不过感觉楼主可以做置顶的测试,说不定能引来管理呢?” 不出意外,测试的结果也达到了诸伏堇设置的底线,短短几天间又出了一起可以艾特管理的帖子,连潜水的人都冒泡出来了。 而她的后台,已经躺了一条新消息。 “有兴趣吗?” 像是知道她的疑问,疑似骚扰犯的用户又不紧不慢地发出一条信息。 “我那个朋友的情况太特殊了,哪怕说给警察听也只会被当是骗子。而你不一样,论坛的管理员。” “你的目的?” “我可什么都还没说呀,别这么冷淡。见面聊吧,你会感兴趣的。” 诸伏堇忽然笑了,点击发送:“地点。” 下一秒,一串地址发了过来,似乎是早有预谋,不容许她反悔。而诸伏堇眼尖地看着一个熟悉的地名,露出微妙的神情。 三小时后,长野市。 穿过紧窄的巷子,诸伏堇瞥过路牌后停下脚步,视线左右扫过,远远望见斜对角咖啡店中的一道身影。 靠窗的青年似乎心有灵犀般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愣怔后他微扬起下颚,露出一张挟着轻佻笑容的脸蛋。 松了松系着的领带,简约的风衣都被他穿出走秀的华丽风情,漂亮地像只花孔雀。 诸伏堇的脚步一顿,但没有改变方向,径直朝着咖啡店走去。风铃传来清脆的声响,她淡然迎上青年的视线,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淡淡的光亮映照进青年的眼中,苍绿透彻,显得十足蛊惑。 他好整以暇地抵着下巴,语调戏谑散漫,带着勾人的尾音:“啊,真是一位性感的大小姐呢。” 与此同时,来自同一方向,一道如同刀锋般的目光几乎破开皮肉,剔除骨血,毫不掩饰地探究着她的一切。 诸伏堇:“……” 她幽幽地扫了他一眼,“感谢你别出心裁的评价。”她微扬下颚,“邀请人千里迢迢赶过来,不该先做个自我介绍吗?” 笑音轻促,青年将另一杯咖啡推到少女面前,“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波尔多。喊我波尔多。” “诸伏堇。”简单说出名字,诸伏堇单刀直入正题,“所以,你希望见面聊的话题是什么?” “这么听话啊,”波尔多带着挥之不去的兴趣,慢悠悠说,“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我都要为我们大小姐的家人担心了,有个这么容易亲信他人的孩子。” “……”诸伏堇面无表情,“如果这就是你想说的东西。”她向后一推椅子。 “诶诶诶别,我开玩笑的。”波尔多立马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前一扯,“你知道的,他的状态真的太不对劲了,我生怕时间拖太久他会……” “所以。与其费心费力的收集证据,我们不如现在上门抄家来的快。我提前确认过了,他今天一整天都不会在家。” “私闯民宅?你打算怎么进去?” “当然是有秘不外传的方法。” 诸伏堇扯出手臂,向椅背后靠了靠,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 “你的意思是,爬窗?”诸伏堇盯着紧闭的窗户吸了口气。 此时他们已经从咖啡店来到了波尔多朋友的家前,破旧寂静的走廊荡着回声,“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好办法?” “很不错吧?”波尔多伏低上身,揽过诸伏堇的肩膀避过半垂在空中的灯泡,嘴上调侃道:“嗯……难道,我们小堇是循规蹈矩的好好学生?” “我们好像还没有熟到说昵称,告知过去的程度。”诸伏堇冷声,不留情面地拂开搭在肩膀上的手,“别动手动脚。” 开窗,翻进屋子,站稳,一气呵成。再次避开笑嘻嘻试图靠近的青年,诸伏堇环顾四周。 很标准的廉租屋,不到三十平米的房间内没有什么装饰,空旷地几乎失去了家的意义。一览无余的空间里,只有卧室门被紧紧锁住。 “看来他的经济条件并没有改善,能卖的东西也都卖掉了。”波尔多笑着,“那就排除他为女朋友花重金聘请医生的可能性了呢。” “看起来,真的只有神秘力量介入了。” 诸伏堇偏头看向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他讲出的话丝毫不像一个关心人的朋友,更如同旁观看戏般。 这与前几个委托人完全不同,但接触了太多烈阳似的人物,偶尔见到波尔多这样的人,却让她诡异地安心下来。 可她嘴上没有饶人,淡淡地刺道:“这是你的朋友。” 潜在意思是在质疑他这个朋友当的可不怎么样。 而波尔多目光直直地望她,笑声轻促:“是我的错觉吗,我以为你对朋友的定义会和我相似呢。” 竞争,利用,虚与委蛇,总之不能是一颗真心。 就在这时,没等诸伏堇反讽会去,寂静的屋内突兀地响起开门声。 “……吱呀。” 带着警惕和好奇的脑袋透过门缝看向卧室外。可还没等那道身影问起什么,诸伏堇歪了歪头,疑惑问:“你是谁?” 女人怔在原地,回头看了看卧室,又转回来看了眼诸伏堇,似乎是在疑惑这到底是谁家,“哈?这话该我问你才是吧?这是我家诶!” 看来是波尔多那倒霉朋友的未婚妻了,诸伏堇心想。她完全没有拘束的样子,趁着女人力道一松,直接进了卧室。 朝北的窗户透不进多少光亮,但也能看出对面女人的气色不错,脸色看起来比对面的偷家二人组还要红润。 诸伏堇瞥一眼波尔多,像是在问这就是你口中的重病患者? 波尔多不可置否地耸了耸肩,向前一步露出笑容,“你好,或许你还记得我,我是你男朋友的好友。” “我……啊对!我见过你这张脸,很难忘哦。所以这个女孩子是你的女朋友吗,你一直盯着她看哦!” 波尔多笑起来,转头看向诸伏堇正想说什么,可诸伏堇却在这个花孔雀开屏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我和他没关系。”她面无表情,“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来,你的男朋友最近有什么不对劲地方吗?” “哇,直球啊我们大小姐。” “……”女人吸了口气,眼看对面两人平淡但笃定的目光,犹豫后她还是开口道:“不对劲不是他,是我。” “因为你的病情。” 女人无奈地松了口气,“是,其实在几天前我还不能从床上下来,头发也是一把一把掉,和秃头没什么区别。” 诸伏堇瞥了眼她像是杂乱鸟巢一样繁密的头顶,一言不发。 女人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顶,继续说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意识突然清醒起来。那场大病似乎是她的错觉,换句话说,生机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但这不正常吧,真的不正常!我那个认死理的男朋友居然完全没有任何怀疑,就好像奇怪的只有我一个人!” 她光着脚跑到床头柜旁,翻箱倒柜地找出报告,啪地拍在床上。一双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着诸伏堇,似乎急切地等待着认可。 空气沉寂了一秒。 虽然诸伏堇的专业不是临床医学,但勉强和制药搭得上关系的专业让她对着那份死亡通知单微妙地歪歪头。 “你不该活着。” “对吧!我现在连门都不敢出,生怕哪个□□组织把我绑了去做实验!” “真神奇……”沉默许久的波尔多笑着插话,语调饶有趣味,又似乎意味深长,“就像是被替换了一样,是神迹呀。” 诸伏堇微眯起眼,之前自家哥哥的提到案件忽然跃出脑海。几天前,献祭,亲近之人,几乎完美符合眼前的女人。 真是……本来还以为可以罢工了呢。 随意敷衍了女人两句,诸伏堇扯着波尔多的手臂,从面露八卦色彩的女人眼皮下将他拖出大门,随手塞进某个满是灰尘的小巷。 “你故意的。”她平静道。 “哦?”波尔多摩挲着指尖,下一秒伏低上身向她靠近,“大小姐这就是在冤枉好人了呢,我故意什么?” “全部。”她说,“你朋友的变化,那位女士突然好转的病症,和他们隐瞒的秘密。” “啊,该说不愧是大小姐嘛。”波尔多唇边漾开了笑,“是在怀疑我的动机,但这么离奇的故事,不亲眼看见很难相信吧?” “强词……” “诸伏堇?” 就在这时,带着点犹豫的熟悉嗓音响起,而同时,沉稳的脚步声正快步接近小巷。 诸伏堇微蹙起眉,下意识松开了面前青年的手臂。可出乎意料的,波尔多却反而扣住她的手腕,指尖向下攥住她的五指。 “怎么办呢,小堇?”他再次拉进两人的距离,语气亲昵,而灼热的气息幽幽氤氲在她的耳尖,“有人来了,看来下面的话不太适合说了呢。” 好像他们真的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 21、第21章 小巷陷入暴风雨前的死寂,风暴在粼粼洋面之下伏流涌动。 诸伏堇本想扬起下颚去看来人的模样,可波尔多却像是故意和她作对那般,又往前一步,打破两人最后的距离,冰冷的唇瓣贴上她的耳侧。 苍白的青年一字一句低声蛊惑:“看那个男人的表情,很棘手吧?” 偏过头,诸伏堇撞上青年近在咫尺的目光,谁也没有先退让。她平静开口:“与你无关。” 可她的内心却没有表面上这么淡定。哪怕没见过几面,但那个声音却和自家哥哥有几分相似,连喊她名字的音调和细小停顿都有着别样的默契—— 诸伏高明。 诸伏景光的亲生兄长,只有他才会与诸伏景光如此相似。而她记得,诸伏高明现在就在长野附近的分局任职。 见鬼的,今天真不该出门。 她不敢想象诸伏高明能看出什么。但凡他和诸伏景光一通气,只要查到这个该死的花孔雀朋友身上……她今天出现在这里就会变得极其可疑。 “放开。” “我才不放。” “……呵。” 就在诸伏堇准备直接甩开波尔多的手时,他忽然勾起唇,用极轻的气音缓缓说:“你说,他知道你所创建的论坛吗?” 空气立刻紧绷成筛子。 诸伏堇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眼晴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审视,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刺向波尔多面门:“你在威胁我。” 近乎暧昧却又极其危险的距离下,他语气依旧轻佻:“我是在为我亲爱的朋友提供必要的帮助。”他说,“如何,要对个口供吗,一个善意的谎言可以省不少事情。” “……”诸伏堇语气冷得瘆人:“滚。” 没有理会她的抗拒,波尔多自说自话道:“很简单的,只需要五个字,没有一个人会质疑你来到长野的目的。”他如同看好戏般,嘴唇一张一合,“就说,我们在约会。” “……” “……” “……去死。” 诸伏堇很少因为无关紧要的人如此生气,但面前这个花孔雀却从刚见面起就不停的拉低她的底线。 约会? 这种馊主意他也敢想出来?! 他不要回家,她还想回去。难道要等诸伏景光问她:今天去长野是去约会了吗?我好像没有听过小堇和哪个男生走的近呢? 要她怎么回答,说:哥,你当然不认识。是我刚认识的网友,我们聊了一小时很投缘打算奔现。这样吗? 那她怕是连去降谷哥家避难的机会都没有了。 “啊,我们大小姐真是可爱。撒谎当然是要半真半假,怎么能除了约会这一点全说真话呢?” 他目光深情款款,像是在说着情话,可他所说出的话语却让诸伏堇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还是说,你对你的哥哥已经亲近到如此地步,要将整颗真心刨开给他看,连一点谎言都不想沾染?” 诸伏堇:“……” 她没有说任何话,没有质问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诘问他怎么知道她有个哥哥。因为—— 脚步停了下来。 “诸伏堇。” 一道颀长的身影遮住了大半的阳光,诸伏堇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庞,那双上挑的蓝色凤眼,甚至不用再看第二眼,就让她最后的侥幸也消失不见。 “高明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诸伏高明瞥了一眼波尔多,“要帮忙吗?” 诸伏堇抿唇,“我……” 可她半句话都没说完,波尔多先窜了出来,堵住她的话语:“啊哥哥你好啊,初次见面我真的很荣幸呢。” “……” “你们认识?” “当然不认识,但你哥哥就是我哥哥啊。” 诸伏堇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将青年的手狠狠撕下来,走到诸伏高明身后,表明了自己绝对不认识对面那个傻子的立场。 诸伏高明似笑非笑,“急功近利,不要急于求成。不过,看来我们可能需要谈一谈了。”他平稳地说,“小堇,还有这位先生,下午有空吗?” 于是,十分钟后。 熟悉的咖啡店,熟悉的座位,诸伏堇捧着加了三倍糖的咖啡,她对面的波尔多正对她挤眉弄眼。 而诸伏高明微低下头,观察着对面的少女。许久未见,略有些陌生的面容让他几乎无法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诸伏高明在很久以后才知道弟弟的新家还收养了一个孩子。 在诸伏景光高中那年,他的弟弟在每月一次的通话中扭捏了半天,直到时间快要结束,才忐忑地说他多了个妹妹。 有了亲生孩子的家庭总是会偏心一点,带着这样隐秘的担忧,他见到了十三岁的诸伏堇。 女孩扬着下颚,漂亮白净的脸庞上是刻入骨血的冷漠和审视,维持着不会让人反感的表面礼貌。 这同样是被收养的孩子。他不知道女孩的过往,但从诸伏景光的只言片语中,也得以窥见一斑—— 一个必须彻底改名换姓,对所有人都保密她过往的一切,秘密养在家里,直到现在诸伏景光才被允许向他告知女孩的存在。 哪怕知道了那个家庭没有亲生的孩子,诸伏高明提起的心却也完全无法放下。毕竟,女孩看起来实在是和诸伏景光相反的孩子。 但出人意料的,他们相处的极好。连诸伏景光刚到新家的那天,都是女孩率先接纳了他,而那份欢迎礼物至今都还留在诸伏景光的卧室。 几年间,他们偶尔一起见过几面,诸伏高明意外地看到逐渐熟络起来的少女眼中多了生动的情绪,像是小猫养熟后露出狡黠的本性。 景光这个哥哥做得要比他好太多了。 阳光落在眼上,诸伏高明从回忆中抽身而出,他对诸伏堇笑着说:“恭喜你顺利毕业,想好未来的方向了吗?” 诸伏堇轻轻“嗯”了一声:“我打算继续读研。这几天已经申请了国外的几家大学,还是生物化学的大方向……不过我确实有一个最心仪的导师人选。” 顺着她的话,诸伏高明好奇问:“难得能见到你对什么感兴趣,是研究什么导师?” 诸伏堇眨了眨眼,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起了一个耳熟能详的人物: “高明哥,你应该听说过冯·霍姆海恩·帕拉塞尔苏斯。他是十六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人物,传说中的炼金术士,因发现了贤者之石而广为人知。” “……点石成金?”诸伏高明摇摇头,难道是面露惊讶,“不,你打算研究长生不老?!” 连波尔多都抬起头,露出微妙的神情。 “这是每一个炼金术士的梦想。”诸伏堇由衷笑起来,“我自然也不例外。” 诸伏高明的理性告诉他,这个研究方向并不是非常靠谱。但看着少女憧憬的目光,他还是没有泼这盆冷水,“对了。景光还在警校吧,看时间该轮到他们去实习了?” “嗯……准确来说,哥哥是在警视厅协助警方破案。”诸伏堇回忆当时诸伏景光的话语,“警校给前二十名学生的特殊任务,分组协助警视厅破获一起案件。” “……不是实习轮岗,而是额外的任务吗?”诸伏高明皱了皱眉毛。他本想再询问的具体一点,但另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太具有存在感,以至于他话锋一转,“那小堇,你和这位先生的关系是?” “没有关系。” “我是她的追求者。” “……”诸伏堇脑子嗡嗡的,深吸一口气,在桌子下猛地踩了波尔多一脚。 他是嫌现在情况还不够乱吗,还要火上浇油?如果不是诸伏高明在对面,她早就该用魔术把这家伙捆去大海喂鱼。 为了防止波尔多再口出狂言,诸伏堇迅速组织起语言:“因为一些事情,涉及到我还有他朋友,所以我们姑且在一起行动。”她说,“与感情无关。” 在见证了上一辈“感天动地”的爱情,她对爱情这东西可没有什么好感。 波尔多轻笑了一声,却没有再反驳她的话语,而是拿出手机,挑了下眉,“打扰一下,有个新消息。我的那位朋友好像被警察盯上了。” 诸伏堇微皱起眉,快速地瞥了诸伏高明。虽然她觉得那家伙是伪人的概率还不如旁边这个听不懂人话的花孔雀高。 而且,与诸伏景光调查的案件相关,疑点更大的是他如何在这个世界运用魔法阵。 但不论如何,她还是得去一趟,无论是伪人还是可能的魔术师,都不是这个世界普通警察能对抗的。 她可不想神秘被曝光在普通人眼前。 诸伏堇向诸伏高明匆匆告别后离开。而波尔多慢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路过诸伏高明时,青年听到这个儒雅知性的男人平静开口: “那么这位先生,也希望你能有自知之明。小堇不是你能随意戏耍的人。” “哈……或许我比你更清楚呢?” 说来也巧,波尔多朋友出现的地方离咖啡店并不遥远,是一家人流量不错的商场,下午茶时间让来往的客人都更频繁了些。 而在诸伏堇踏入商场的前一秒,她听见背后的青年不疾不徐地声音: “等你明白谎言的重要性后,你会来找我的,心甘情愿。” “……呵,绝无可能。” 推开商场的大门,诸伏堇径直朝里走去,而下一秒——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