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闼山排球实录》 1. 初来乍到 “听说了吗?今年好像来了个不得了的新生。” “诶?” “一军昨晚集体留下来开会了,据说是饭纲学长透露的。” “诶——居然被单独讨论,很特别吗?” “当然——特别帅!” “……谁关心这个啊!” “咳,那我直说了,据说他是……” “……” 不远处的古森元也忍不住压低声音:“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佐久早圣臣头也不抬地弯腰系鞋带:“没说要保密吧。” 古森元也唏嘘:“也是,毕竟是法国青少年杯冠军队的二传嘛,虽然后面大家的关注点都放在长相上了。” 佐久早圣臣系好鞋带,想了想,没接这话。 饭纲掌嘴上不说,但关系较近的几人都明白他其实迫切地希望新来的一年级里会有值得培养的二传,否则也不会在招新处待了一下午,而他作为队伍主将兼首发二传的这个态度也间接表明了教练的意思。 队里并不缺二传,可显然教练组没有那么满意。 昨晚的一军会议上,替补二传同样在场,众人都没有继续这个微妙的话题,而是有意无意把重点放在了传闻中的新生那张极具讨论度的脸上。 这时,路过的队友听到对话,顺嘴调侃:“我倒是挺好奇是不是和照片上长一个样,佐久早,昨晚有没有回去偷偷搜?” 佐久早圣臣瞥过去一眼,对方瞬间闭上嘴。 那个据说是混血儿的新生确实在学校引起了不小轰动,照片在入学第一天就被论坛疯传,连佐久早圣臣都对国际班的这么一号人有所耳闻,但他对此毫无兴趣,昨晚其他人都兴致勃勃围在一起看照片时也无动于衷。 他对未来可能会成为队友的新生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并不关心。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门口忽然出现骚动声,窃窃私语的声音开始放大。 三人不约而同看过去,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同一处。 目光中央的人有一头灿烂的金色卷发,连卷曲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得优雅,几缕发丝自然地垂落额间,再往下就是优越的侧脸,五官深邃,隔着极远的距离都能看出睫毛又卷又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古典音乐剧的男主角。 那个仿佛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人是谁不言而喻,正是刚才被他们讨论的新生。 空气中静了一会,有人发出吸气声。 吸引了所有注意力的人此刻神态自若地打量着场馆,视线起伏中,那张昳丽的面孔也跟着转动。 佐久早圣臣看到了一双琉璃般的紫色眼瞳。 半晌,古森元也喃喃道:“看来他们这次真的没有夸大其词,圣臣,你说是吧?” 被询问的人半天没出声。 就在恍惚回神的队友以为古森元也不会得到回复时,佐久早圣臣说:“嗯。” 嗯……嗯?!! 队友瞠目结舌,甚至顾不上远处那个新生带来的冲击力,震惊地一扭头。 古森元也看到对方见了鬼似的表情,顿时笑出声:“你难道一年了还对他有什么奇怪的误解吗?我们圣臣一直都是个坦率的好孩子呀。” 最后一句话里带着诡异的慈祥,佐久早圣臣表情抽动了一下:“别这么说,听起来有点恶心。” 队友霎时间无比欣慰。 这表情,这语气,没错!这才是佐久早啊! 佐久早圣臣的视线从门口那道瞩目的身影上收回,对队友异样的表情视若无睹。 事实上,一个审美正常的人都很难反驳那句话,他自认为并不是喜欢脱离事实嘴硬的人,但也懒得对别人的误解再三解释。 …… 藤原朔旁若无人地打量着眼前的体育馆,心情还算良好。 地板一尘不染,灯光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整个场馆大而明亮,可以容纳六支队伍同时比赛,此时三个场地都在被使用,震颤声沿着地面一路蔓延至全身,空气中流淌着和室外截然相反的气息。 “真的假的……”旁边的同伴呆滞感叹,“简直和大学的球场一样,不愧是井闼山。” 藤原朔细心打量他的脸色:“你在紧张吗?” “是啊,不知道入部测试会怎么样,”同伴反复调整呼吸,有点羡慕,“藤原同学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 藤原朔把眼前碍事的刘海撩到耳后,声音透出关切:“没必要给自己压力,你以前不是队长吗,自信一点。” 同伴不好意思地说:“我国中的队伍成绩很一般,和井闼山这种豪门根本不能比啦,不过还是谢谢你安慰我。” 井闼山的运动社团十分兴盛,不少队伍在各大赛事中都是全国常客,其中男子排球队尤为出名,被称为连冠王者,毫无争议的优胜候补。 与之相对应的是极其严苛的选拔标准,但显然并没有妨碍无数人前仆后继。 所以对方的担忧也情有可原,藤原朔不介意安慰一下刚认识的前桌,毕竟动动嘴皮就能给人留下良好印象的事情简直一本万利。 他们是前后桌,刚进班就搭上了话,藤原朔对这个进高中后第一个熟悉起来的同学印象平平,他们算不上合拍,没什么话题,但伊东淳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性格既不内向也不至于热情到令他敬而远之。 对初来乍到的他而言,是个非常适合交流的人。 两人进馆的时间算不上早,几乎是卡着点赶到,很快就到了新生集合时间。 “今年新人真多啊,”站在众多一年级面前的人先是自顾自感叹,然后环顾一圈,露出亲切的笑,“欢迎加入排球部。” 这人皮肤很白,有着让人印象深刻的发色,看起来非常小清新。 好像薄荷冰淇淋啊。 藤原朔在心里感叹,顺手给人取了个薄荷男的外号。 岂料薄荷男下一秒就开始自我介绍:“为了避免有人不认识我——我是井闼山男排队的主将,饭纲掌。” 看起来挺正经的。 藤原朔垂下眼睫,目光虚虚落在对方的耳垂处,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晚点教练会过来做入部测试,先由我来介绍队内的大概情况,”饭纲掌停顿了一下,补充,“如果听完后有退部意向,今天解散之前都可以去找教练说明,当然也可以来找我。” 所有人齐刷刷安静下来,屏息凝神地等待。 这句话包含的意思略丰富,藤原朔斟酌片刻,觉得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首先是一天的安排,”饭纲掌声音平缓,“早上六点半在操场集合,晨跑过后是早训时间,一直持续到八点,下午的训练从课程结束后开始,晚上九点结束。” 藤原朔:? 饭纲掌话锋一转:“以上是一军的训练时间,二军三军没有强制要求,下午正常情况练到七点就可以离开。” 这并没有让藤原朔有多高兴,他把这段话放在心里细细揣摩一番,确信自己没有理解错误后,脸上的表情开始凝固。 并且前面的人还在继续。 “当然,我们非常欢迎大家自主加训,两个体育馆关门时间是一样的,”饭纲掌语气带笑,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关于周末,一军的训练时间是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二三军下午一点到晚上七点。基本每月一次跨县远征,春假和寒暑假会有合宿,然后是假期——” 周末两天都要全天训练? 等等,平时六点半到校九点钟回家,甚至周末包括所有长假都有安排。 这种情况下,假期还能在哪夹缝生存? 藤原朔觉得饭纲掌下一句脱口而出的估计就是“没有”,但他仍然带着期待看过去。 饭纲掌从容宣布:“我们是一周六练,月曜日放假一天。” ……哇塞。 藤原朔表情空白。 月曜日……不就是周一吗?也就是说所谓的放假就是下课后我可以正常回家的意思? 他脑海中缓缓跳出一行大字:全、年、无、休。 这算什么放假?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假期?虽然知道日本社团发展成熟,但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不不 不,这根本就不是成不成熟的问题吧。 饭纲掌甚至和和气气地问:“差不多都明白了吗?” 更可怕的是,几乎所有人都中气十足地回应:“明白!” 除了藤原朔。 藤原朔没忍住,无声瞟了几眼周围人的脸色,发现绝大多数人都神情肃穆。 没有一个人对这个作息产生质疑吗?我们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他努力维持正常表情。 在场的一年级难道没有人想过自己能进一军吗?就算第一年进不了,来年也是有希望的吧,而且二三军连替补都排不上号,这个训练时间太夸张了。 就在这时,旁边伊东淳喃喃道:“听起来好累。” 藤原朔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得到了救赎,他矜持地看过去:“确实有点。” 伊东淳叹了口气。 没错,就是这样,勇敢地站出去提出质疑吧!我一定和你站在一起,伊东同学。 藤原朔欣慰地想。 伊东淳深吸一口气,眼底燃气火焰:“不愧是强队!我一定会努力的!” 藤原朔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伊东淳偷偷看了眼藤原朔,对方脸上从容的神态一如既往,仿佛刚才听到的可怕作息根本不值一提。 很好,我也不能认输啊! 他动力十足地悄悄握拳。 前方,饭纲掌还在发言,可藤原朔已经失去了倾听的耐心。 依照某人科普,在日本这种按资历排辈的地方,一年级似乎就是兼职啦啦队的命。 连替补都当不上,还要忍受这种不可理喻的训练时间?这完全就是亏本买卖。 他开始心不在焉。 今天似乎还能退部,我该什么时候去呢? ——总之,这种作息我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教练马上就到,今天的入部测试会决定你们未来一段时间所在的队伍,希望大家慎重对待。”饭纲掌做了结语。 入部测试?藤原朔捕捉到这个词,觉得打场比赛再走也不错。 结束发言的饭纲掌示意他们暂时自由活动,留下一群一年级面面相觑。 伊东淳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呼,居然真的是饭纲学长……” 藤原朔听出他语气里的激动,随口问:“他很有名吗?” “当然!”伊东淳兴奋过后反应过来,“对哦,你可能不了解,但他可是Joc的最佳二传手!” 青少年奥运杯? 藤原朔微妙地顿住,似有若无地笑起来:“这么厉害,原来他是二传啊。” 见后桌确实毫不知情,伊东淳细心科普:“而且饭纲学长还入选了国青训练营,不止是他,队里还有三个人,喏……他旁边那个副攻也是,那是黑崎学长,还有古森学长,就是在右边场上的自由人,然后……” 伊东淳疯狂扫视,试图找到最后一个人。 在藤原朔端详另外两人的同时,伊东淳也目光一定。 “在那!角落里坐着的那个!看到了吗?黑头发的,他是井闼山的王牌。” 藤原朔搜寻半天,才发现伊东淳口中的人就坐在离他们不远的一个角落,像是刚从场上下来,正低头调整护膝,从他现在的角度只能看到浓密的黑色卷发。 藤原朔等了又等,就在他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那人终于抬起头,整张面孔顿时清晰可见。 ……咦? 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消失了,缓慢偏了偏头,视线从对方的发色扫到眼睛,然后慢慢往下滑。 那人竟连瞳仁都是漆黑的,更特别的是眉骨上那两颗黑色的痣,仿佛雪白宣纸上无意滴落又恰好对称的墨点,浑身带着疏离的气息,像是一幅氤氲又浓重的水墨画。 伊东淳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藤原朔回过神,轻声慢语地问:“他叫什么名字?” 伊东淳一愣,顺着视线看过去才意识到藤原朔说的是谁,他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只得再次重复: “佐久早圣臣。” 2. 静水流深 “我是总教练,渡边和彦。”说话的男人两鬓微白,不怒自威。 一众一年级被轻易震慑,鸦雀无声。 二三年级站在教练后面,表情丰富地欣赏着鹌鹑一样的后辈。 “人到齐了吗?”渡边和彦微微侧头。 饭纲掌连忙探出头:“是的,教练。” 渡边和彦淡淡点头:“很好,现在开始按顺序自我介绍。” 被眼神点到的人一个激灵,大声道:“高田奏多!来自浅间台中学,位置是副攻手!” “长谷川逢希!来自秀英中学,那个……以前是游泳部的!所以暂时没有经验!” “……” “伊东淳!来自杜中学,位置是主攻手!请多关照——” 藤原朔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把自我介绍说得如此有嚼劲,他酝酿了一下,觉得实在做不到,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敷衍的场面话张嘴就来:“藤原朔,位置是二传手,未来的几年请多多指教。” “……” 等所有新人自我介绍完毕,渡边和彦波澜不惊地开口:“嗯,我这边长话短说,我不希望队伍里有浑水摸鱼的人存在,哪怕你连替补席都站不上。如果不能接受我们的训练强度,今天解散之前都还有退部机会。” 冷峻的语气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很好,这个退部机会简直为我量身定做。 藤原朔游刃有余地想。 “希望每个人都清楚,”渡边和彦的视线扫过所有人,用一种冷静的、不容置喙的语气总结,“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冠军。” 众人目光闪动,坚定地异口同声:“是!” 藤原朔对着口型,觉得自己像误入了什么军队,周围的炮灰小兵时刻准备冲锋陷阵,只有他格格不入。 渡边和彦低头看向手里的名册:“报到名字的人组成一队,先和二军来一场练习赛,这场比赛会决定你们以后待在哪个体育馆。水谷苍介……” 短短几分钟,这位主教练雷厉风行的风格展现得淋漓尽致。 藤原朔拿到了十六号马甲背心,捏着打量几眼后才放心穿上。 比赛是6v6,他和伊东淳这个唯一熟人很好运地分到一起,至于其他人…… 藤原朔扫了一圈,发现脸和名字一个都对不上。 “你们好,”很快就有人略带腼腆地过来搭话,“藤原同学是二传吧?我是副攻,待会儿要麻烦你给我传球了。” 这谁? 藤原朔对他没有丝毫印象,和颜悦色道:“没问题,想扣球的时候找我要就可以了。” 但我不一定会给。 “高田同学。”伊东淳也笑着打了个招呼。 高田? 这么一提醒,藤原朔倒是想起来了,对方似乎就是第一个自我介绍的家伙,叫什么……高田奏多? 所有被点到名字的人很快就找到各自队友,都是同龄人,甚至有不少在国中时就因比赛相识,因此在一开始的拘谨过后,气氛迅速融洽起来。 藤原朔三言两语和临时队友搭完话,看向队里的自由人,语气真诚:“不用紧张,传不到位的话尽量立高就可以了。” 恐怕很少有一传乐意听到这种话,但此时此刻,这位紧张到腿抖的自由人反而目露感激:“好、好的!” 后面有人小声嘀咕:“他日语好标准……” 藤原朔假装没听到,看向其他几个队友:“看样子教练没有要给我们安排站位的意思,既然这样,有人想站发球位吗?” 话里的意思显然易见——谁的发球好? 几人面面相觑,都没有立刻站出来。 “我……”高田奏多有点羞愧,“发球不是我擅长的,抱歉。” 另一个副攻连连后退:“我就算了。” 留着妹妹头的主攻挠挠脸:“我应该还行,跳发也可以用,就是不太稳定……” “我——”伊东淳犹豫了一下,眼神下意识看向旁边。 其余人的视线也不由自主集中过去。 藤原朔不知道这群人在犹犹豫豫地谦让些什么,但也顺着目光看过去。 视线中心的人明显怔了怔,很快意会到其中意思,惜字如金地开口:“可以。” 高田奏多松了口气:“太好了!如果是松井同学的话就能放心了。” 伊东淳凑近藤原朔,小声提醒:“他叫松井柊,是去年全中的最佳主攻手,发球很厉害。” 藤原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松井柊一直没怎么开口,存在感却不弱,看起来是冷淡但不强势的类型。 于是藤原朔微笑起来,扫过所有人的脸,无比自然地掌握了队伍的主动权:“那么,和我说说你们的扣球习惯吧。” …… 第一支新生队伍几乎光速落败,比分差距大到可以用难看来形容。 所以当藤原朔和队友站上场时,气氛不免有些惨淡。 反观对面,二军们神清气爽,网前的副攻松弛举手:“嗨嗨,渡边教练——要不猜拳就免了吧,直接让对面发球,反正赤松也赢不了。” 被点名的二传恼怒开口:“喂!” 渡边和彦简洁道:“可以。” 藤原朔看了一眼情绪越发紧绷的队友,不得不怀疑对面是故意的。 “发个好球,松井同学,”藤原朔笑意盈盈地看向松井柊,“让对面知道轻敌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其余人也提起精神:“发个好球!” 松井柊怀揣着全队的希望走向发球区。 哨声响起。 发球员大力助跑,在白线前骤然跃起。 跳发? 围观人员聚精会神地看过去。 “砰!”排球被主攻手狠狠击中,重力炸开,凌厉的弧线流畅过网。 藤原朔神色一松,虽然他嘴上说着给对面一个出其不意,但心里并没有抱什么指望,甚至已经想好如果开局失分的话自己该说些什么。 然而松井柊的表现稳定得令人惊喜,或许事情没有预期中那么糟糕。 “Niceball!松井!”场下另一个副攻大声喊。 “跳发挺漂亮。”作为首发自由人的古森元也目露欣赏。 饭纲掌笑着说完他的未尽之语:“可惜还不够难接,是吧?” 话音刚落,排球和手臂撞击的声音接踵而至,红绿交织的残影被顶至高空。 接起这球的二军自由人咧开嘴:“发得不错,一年级!” 松井柊抿了下唇,迅速向前补位。 二军网侧,副攻悍然起跳,挥动手臂猛地扣下二传送来的球。 高田奏多猛地扑过去竖起拦网,但不知道是不是过于紧张,他几乎是撞了上去。 这个撞击毫无预兆,算不上重但也并不轻,藤原朔猝不及防愣住,蓄起的力气在起跳时不自觉泄了半分,身体一晃。 拦网垮掉一半。 “砰!”排球扫过藤原朔的指尖,砸到自由人伸长的手臂上,飞出场外。 “好耶!”二军场地传来欢呼声。 古森元也忍俊不禁:“那个副攻……紧张成这样吗?” 饭纲掌无奈地笑了笑:“影响到队友就有点糟糕了。” 另一人却来了精神:“但反应很快,不错。” 藤原朔确实被影响了,他落地站稳,总觉得那一瞬高田奏多蹭过来的触感还停留在手臂上,粘腻、湿润。 他低下头,表情有一瞬间收起。 高田奏多脸色大变,在意识到自己搞砸的同时心里霎时拔凉拔凉,差点跪下谢罪:“十分抱歉——!藤原同学,你还好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藤原朔抬头,璀然一笑:“别放在心上,小失误而已,而且你的速度很快,继续保持。” 高田奏多看到对方眼中含着的鼓励,几乎感动到热泪盈眶。 藤原同学真是天使啊! “没关系没关系!”伊东淳跟着安慰,“才第一球!” 谁知这句话宛如魔咒,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二军靠发球连得四分,比分直接拉到了5-0。 “……”藤原朔没打过这么不富裕的仗,第一次产生了自己后撤接球的想法。 这一传烂到像是用屁股接的。 不管队伍有多么完美的进攻链,无法接起第一球就没有任何意义。 更何况他们的进攻能力也有待商榷。 藤原朔飞快皱了下眉,向裁判示意暂停。 队里的自由人垂头丧气:“对不起……” 妹妹头叉腰打断:“好啦好啦,这可是全国优胜队的二军耶!能随随便便接起来才奇怪吧!” 不得不说,藤原朔在场上时非常喜欢这种充满活力的选手。 自由人:“话是这么说……” “其实对面有几个学长我认识,都是国中时很活跃的选手,”伊东淳脸色复杂,“结果来了井闼山只能待在二军……” 藤原朔看了看,弯起眼睛笑了:“我以为大家都是抱着必输的决心上场的。” “诶?”高田奏多尴尬地挠了挠头,“其、其实就是啊……” 妹妹头也诚恳道:“虽然我是很想赢啦,但怎么想概率都不大吧。” “所以为什么低落?会搞砸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藤原朔亲昵地拍了拍自由人,“输掉比赛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你们应该不希望输得这么难看吧?” “其实我上场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但漏接这么多球果然还是受不了,”自由人脸上带着难为情,很快深吸一口气,“不过接下来就是漏接二十球我也不会多想了!”< /p>其余队友大惊失色。 “不不不这还是要反思一下的吧!” “漏接二十球这种事情不要啊!” 藤原朔轻轻勾起唇,按住自由人的肩,语气轻盈:“只要能接起来就行,不管什么样的球,我都会调整回来的。” 他神情专注,金色睫毛下的瞳孔泛着温和的光晕。 自由人和那双漂亮的眼睛对视,打了鸡血般挺直后背:“遵命!” 藤原同学果然是天使啊! “气氛还不错?”饭纲掌托着下巴围观。 “那个帅哥学弟可以啊,传球技术暂且不谈,光是会安抚队友就比上一队强了,”另一人评价,“上一队那个副攻我记得也是特招?没发挥出全部水平就输了啊。” “毕竟没有磨合过嘛,而且一场定胜负,确实太紧促了,”古森元也说,“何况赤松学长他们完全没手软。” “说起这个,我们队里难道就没有手气好的二传吗?赤松也是秋山也是,到底能不能拿到一次开场主动权呐。” 佐久早圣臣冷不丁提醒:“饭纲学长。” “这个就更别说了,手气最臭,我简直不敢想象即将面临的这一年。” 饭纲掌:“不要打扰我看比赛,都闭嘴哦,佐久早你也是!别在那不安好心地拱火。” “哇,当了队长就是不一样——” “哦?你想说什么。” 古森元也汗颜:“他们怎么还是老样子。” 佐久早圣臣默不作声和那两人拉开距离,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场上的比赛已经重新开始。 连续得分的发球员随着哨声尾音抛起球,动作却没有前几球凌厉—— 是跳飘。 藤原朔瞬间做出判断,心底微微一沉,按照那几人的接发水平…… 他的一切想法在球被击出后消失殆尽。 排球在网边发出一道闷哼,咕噜噜地滑到了地上。 二军的前排三人呆滞地看着自家场地上的这颗球。 “啊啊啊啊啊——”发球员懊恼抱头,“大失败!” 围观人员爆发出大笑:“太逊了吧!” 场上的二军队员大怒:“不熟练的跳飘就别给我拿出来丢人现眼啊!” “排除跳飘,他的整体发球水平又精进了,威力变大,球路也稳了,”戴着眼镜的助理教练看了主教练一眼,继续在本子上记录,“不过这队新生接球太差,到现在也没个像样的一传。” 渡边和彦盯着场上,没有搭腔。 球场上,被评价为接球太差的新生们为这白给的一球齐齐目露喜色:“运气不错!” 队伍的站位终于开始变动,二号位的藤原朔走向后场。 伊东淳给他打气:“藤原同学,过网就行!” 过网就行? 藤原朔接过场边扔来的球,觉得这个要求未免太低。 刚才整场看下来,对面的一传很扎实,和他们完全天差地别,要是想得分就不能畏手畏脚,但保守起见的情况下,最好还是确认这一球能落在界内,毕竟现在连一分都没拿到…… “哔——” 尖锐的哨声把藤原朔的思绪拉回来,抓着球的五指下意识用力。 保守起见,那是什么? 不管什么运动,果然都还是全力一击才痛快吧。 他抛起球,向前大跨三步,球鞋和地板发出剧烈的摩擦声,他在滞空的一瞬间看清对面接发员几乎无可挑剔的站位分布,目光迅速锁定在唯一的空白处,然后毫无保留地挥臂扣下。 “砰——!”排球像是一记重锤砸向地板,沉闷厚重,震得人脚底发麻。 所有人都被惊在原地。 二军自由人条件反射地张开左臂,硬生生受了这一下,然后难以置信地看着球斜飞出场,地板震颤,手臂麻了半边。 他呆滞半晌:“哈?哈?哈?!” 而新生队的反应没比他好到哪去。 伊东淳颤颤巍巍转身:“你……” “你!”妹妹头瞠目结舌,“你你你你这么厉害啊!” 松井柊愕然回头。 藤原朔顿了顿,朝队友露出一个略显轻快的笑,然而在转身时笑容瞬间淡下,他接过第二颗球,指尖缓慢敲击球面。 唉。 没控好球路啊,居然被碰到了。 场边,古森元也眼睛瞬间睁大:“他、他是这种类型的二传?” “这力道……”饭纲掌情不自禁道,“佐久早,比你强吧?” 佐久早圣臣:? 古森元也沉思:“确实。” 佐久早圣臣脸上浮起黑气,语调很低却带着明显不爽:“……哈?” 另一边,渡边和彦看向旁边的助理教练:“去把测速器拿过来。” 3. 峰回路转 “好的,”助理教练立刻点头,对旁边的二年级说,“听到了吗?” 二年级:“……好的。” 他一边暗诽主教练明明是让您去一边郁闷地跑远。 场上的一年级们热血沸腾:“藤原!再来一球!” 对面的二军自由人脸色扭曲:“来啊!” 裁判吹哨,排球被抛向高空,第二球—— 上一个几乎压线的发球让二军自由人心生警惕,此时站位偏左,可没想到藤原朔的第二球直冲另一侧,而惊人的球速让作为目标的攻手没能及时做出反应。 “砰!”这几乎没人看清路线的一球转瞬间砸下,弹向了隔壁场地。 二军自由人气得一拍大腿。 居然让一年级连拿两分,太丢脸了! 但很快,场边充当司线员的三年级示意:“OUT!” 正要庆祝的一年级队愣住。 出、出界? 藤原朔别过脸,微不可察地泄出声音:“啧。” 下一秒,他面带歉意地回到场中:“抱歉抱歉……” “失误了?”站在饭纲掌旁边的三年级扬眉,“可惜,不过也正常。” “感觉渡边教练要给他布置一大堆发球训练了。”古森元也小声说。 饭纲掌去提了张椅子坐下来:“我还是想看看他作为二传的表现,不过赤松他们可真是不留情面。” 场上的二军队眨眼间又拿下一分,藤原朔看了一眼比分牌,原本就不算太好的心情又毁了几分。 对面再次发球,是一颗上手球,直冲藤原朔。 “我来我来我来!”自由人大叫着扑过来。 藤原朔从未觉得对方如此有眼力见,迅速让开位置,顺势来到前排。 但下一刻,自由人懊恼的声音就跟着飘了过来:“抱歉!没接好!” 排球冲天而起,带着剧烈的旋转朝网前飞奔。 只要能接起来就行——唉,我确实是说了这种话啦。 藤原朔仰头看着上方的球,在心里叹息:但这个一传真的超烂。 不过,倒是有好好把球路立高,姑且算是听话。 藤原朔迈出两步来到落点处,毫无停顿地蓄力一跃。 下一秒,杂乱无章的球在接触双指的刹那完全静止,眼花缭乱的旋转被卸得一干二净,网前拉开一道又平又稳的弧线。 漂亮! 这个处理结果让周围人瞬间眼前一亮。 好厉害,这种球居然救回来了! 妹妹头的红发在空中划过,他不由张开笑容,兴奋地跑位起跳,二传送来的球和他一同到达顶端。 饭纲掌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 旁边的三年级用力拍着他的肩:“可以啊!” 确实,毫无瑕疵的传球,甚至是在一传完全不到位的情况下调整得如此完美,动作也一丝不乱,让人看不出端倪。 “嗯,非常……”饭纲掌心情很好,没有计较对方的举动,刚露出点笑,场上的情况就来了个两极反转。 “砰!”红发一年级的扣球被对面拦网封死,直接弹回地面。 饭纲掌瞠目结舌,原本要说的话被尽数收回,他震惊道:“这都扣不过去……” “这都扣不过去?”旁边人难以置信地嚷嚷,声音大到全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场中可怜兮兮的红发一年级浑身一颤。 饭纲掌连忙制止:“一时紧张难免的,你小声点……” 罪魁祸首理直气壮:“明明你也这么想的,我听见你说话了!” “黑崎你这个人……”饭纲掌嘴角抽搐,“身为副队能不能顾及一下学弟的心情。” “饭纲,你也不至于当了队长后身上就多了一圈慈母光环吧?”副队哼笑。 饭纲掌脸色一绿:“什么?” “而且——”副队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渡边教练的脸都黑了。” 饭纲掌忙觑了渡边和彦一眼,发现果然如此,甚至就连旁边的古森元也和佐久早圣臣都不遑多让。 古森元也眼底闪过一丝痛心疾首:“补位啊补位,一传反应也太慢了……” 佐久早圣臣自从刚刚被他们说发球力道不及一年级后表情就没好起来,此刻更是又臭了几分:“为什么要打直线……” 为什么要打直线? 藤原朔也对这个问题非常好奇,非常、非常好奇。 对面单拦封死了直线球,家里的傻子主攻却豪爽地扣出直线,当事人到底能不能解释一下心路历程呢?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颗球上,没人看见藤原朔一瞬间面无表情的脸色。 当事人妹妹头表情惨淡:“对不起藤原……” 藤原朔慢慢转过眼睛,声音轻柔:“没关系,下次再来。” “你应该传给我,”松井柊突然开口,“我会得分。” “?”藤原朔心想你马后炮什么,面上却体贴道,“松井同学是想扣球吗?好的,我下一球会传给你的。” 松井柊噎了一下:“我不是……” 妹妹头心酸道:“这次确实是我的问题,但刚刚那个情况给我才是最好的选择啊!当然我知道我搞砸了……” 藤原朔假装没看到松井柊的反应,转身温柔安慰泫然欲泣的傻白甜妹妹头。 伊东淳一看场面有点不对劲,满头大汗地上来打圆场:“松井同学不是这个意思啦,对吧?” 松井柊紧紧闭着嘴,半晌才出声:“嗯。” 氛围重新融洽起来,虽然没能得分,但那一球过后,几人的配合倒是渐入正轨。 不知道是不是那虽然接得稀烂但起码接起来的一球给了自由人自信,他竟然再次接下了二军的发球,甚至给出了一个勉强到位的球。 藤原朔当然不打算闭眼传给松井柊,虽然他确实答应了对方的扣球请求,但眼下最适合的进攻人选是伊东淳,毕竟对面一半的拦网都被松井柊吸引……但是。 他看着球网中间毫不犹豫跃起的攻手,背影有一瞬间遮挡住天花板的灯光。 藤原朔手指微微一动,目光虚晃过后,不受控制地锁定在松井柊身上。 对面拦网敏锐捕捉到这个眼神,奋力朝球网中央扑去,三人拦网严丝合缝地竖起,罩在松井柊的头顶。 “啪。”藤原朔手腕一翻,球霎时越网,极轻地落在二军前场。 这个位置几乎空网。 全场一静,负责盯比分的队员愣了片刻,连忙翻过比分牌。 【7-3】 挥空的松井柊猛地一滞。 以为会传给自己的伊东淳瞪大眼睛。 来势汹汹的三人拦网脸色瞬变。 饭纲掌舒服了:“果然没有二传会拒绝二次进攻嘛!” “有你的风范,”副队像是想起了什么黑暗回忆,抓着队长肩膀的手开始用力,“果然只有阴险的家伙才能当二传,像我这种正直的男人干不了这些事。” 饭纲掌狂甩肩,试图把上面的手甩掉。 佐久早圣臣往那边看了一眼,毫无感情地评价:“他怎么敢用正直形容自己。” “噗!”古森元也用力别过脸。 场上,藤原朔靠近松井柊:“抱歉,刚才情况特殊。” 真吓人啊,他漫不经心地想,差点就真的传给你了。 松井柊顿了一下:“你说会传给我。” “抱歉,下一球我会传给你的。”藤原朔当着对面前排的面露出歉疚的表情,看似诚恳地做出保证。 对面二军副攻脸色黑如锅底:“我说……” “别搭理他们,”旁边的二传冷静打断,“故意说给我们听的,蠢货。” 藤原朔遗憾地回以一个礼貌微笑。 妹妹头主攻的发球被二军毫无差错地接起,但这回对面攻手略有失误,球路过于靠前,被伊东淳后撤救回。 嗯……该传给谁呢? 藤原朔在落点就位,思绪飞快地转动起来。 不管对面是否相信刚才那句话,都多半会对松井柊有所警惕,但又无法完全确定扣球人选,总之,举棋不定的心情是无法避免的。 想到这,藤原朔抬起眼,球即将坠下,他抬起双手,却无意间对上一道锋利的视线。 松井柊毫无保留地助跑起跳,目光微微倾斜,直勾勾看着金发二传。 藤原朔短暂一愣。 真是的……这简直就像在大喊【快点传给我】嘛。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手上动作丝毫没有停留,指尖从容把球推出。 算了,要得分哦。 松井柊眼底出现排球的倒影,他目光一凝,心里不由自主浮现一个词:完美。 他条件反射地挥动手臂,所有的力量都被集中在掌间—— 球粗暴地破开拦网,二军副攻忍住痛意回头:“Oouch!” 后排的主攻飞身上前,重力却在他的指前重重砸下,耳边瞬间嗡嗡作响。 咦? 藤原朔缓慢地眨了下眼,发现这家伙确实有点目中无人的资本。 他朝松井柊伸手,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Niceball.” 松井柊顿住,不熟练地抬手和眼前人击掌,慢吞吞地说:“……非常好扣。” “诶——暴力二传和暴力主攻吗?”场下,副队兴致盎然,“他们两个要是搭档应该也蛮有意思的。” “那就要看教练是什么想法了,”饭纲掌神色轻松,“不过特招名额给了松井果然是对的。” 古森元也忍不住说 :“还以为刚刚那球会传给后排。” 饭纲掌说:“求稳的话确实会。” 古森元也摸了摸下巴:“我以为藤原会是那种……一丝不苟的类型?没想到居然挺性情的嘛。” 出乎意料的,这次接话的人是佐久早圣臣:“他要是这种类型,第二个发球就不会出界。” 这带着笃定的语气让古森元也讶然侧目。 …… 场上的比分奇迹般没有大幅扩大,处于低位的那一方竟在缓慢追赶。 位置很快再次轮换。 “这下又到藤原发球了。”助理教练摆弄了一下已经打开的测速器。 不少队员见状,毫不掩饰地凑了过来。 无数双眼睛盯着发球区的那个身影。 藤原朔已经助跑完毕,球鞋在白线前踩下最后一步,身体弯成流畅的反弓状,手掌迸发出的力量将圆润的球体一瞬压扁。 “砰——!” 气流呼啸而过,测速器上的数字一路飙升,最终停留在了108。 围观队员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难以置信:“这是人吗!有这个球速为什么不去当攻手?” 然后很快想起对方表现出的传球水平和组织能力,讪讪道:“当我没说……” 众人神情各异地交换视线,不少敏锐的队员已经意识到队伍恐怕会发生不小的变动。 在绝大多数运动项目中,速度都是永恒的命题。 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球员。 助理教练下意识推了推眼镜,喃喃自语:“U16……不,U18亚锦赛球速最高记录是多少来着?也不对,他这个情况是不是应该参考欧锦赛……渡边教练?” 半天没得到回应的助理教练转头看过去。 渡边和彦若有所思地盯着场上的金发二传,目光沉沉。 比赛最终以19-25收场,这可以说是一个令人哗然的比分。 二军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自由人在下场时大叫:“我讨厌强攻手!” 二传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前几天不是还说你讨厌……嗯嗯哼……那种类型的攻手吗?” 他含含糊糊地形容。 自由人顿时一抖,眼神下意识瞟向不远处的黑发王牌,悻悻地闭口不言。 而另一边,伊东淳激得仿佛拿到胜利的队伍是他们:“藤原同学,你太厉害了!松井同学也是!没有你们我们肯定撑不到现在。” 高田奏多在旁边拼命点头。 妹妹头艳羡道:“你们绝对可以进二军。” 藤原朔谦逊道:“这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 渡边和彦没有给他们继续聊天的机会,抬高声音:“过来集合!” 一年级们一窝蜂涌了过去,秩序地排列整齐。 渡边和彦审视着一群菜鸟:“相信刚刚的比赛下来,大家对彼此实力都有了大概了解,那么现在,我来宣布进二军的人选。” 刚结束比赛没多久就立刻宣布结果,气氛顿时压抑起来,藤原朔听到后面有人不停深呼吸。 “松井柊。” 不出意外。 “高田奏多。” 高田奏多一个激灵,呆呆地指着自己:“我、我我我?” 藤原朔隔着一个人都听到了他惊慌失措的声音,站在他们之间的伊东淳小声祝贺:“恭喜。” “入江瞬。”渡边和彦关上本子。 这就没了? 不少人愣住,有几道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藤原朔。 剩下的所有人毫无疑问都得去三军。 藤原朔也愣住了,不敢相信这个教练竟然如此没有眼光。 我没进二军吗?虽然说确实是想退部……但是我没进二军? 就连场边围观的正式队员都露出意料之外的表情。 藤原朔脸色僵了几分,盖住眼底的不愉快,开始思考对方是不是歧视自己。 这时,站在前方的主教练开口:“藤原。” 藤原朔掀起眼皮。 渡边和彦眼神锐利地看着他:“从明天开始,你跟着一军训练。” 一石激起千层浪。 所有目光瞬间刺向场馆中央,一片哗然。 有个角落炸开了锅:“什么?!” 渡边和彦威严地一瞟,那边顿时偃旗息鼓。 佐久早圣臣看向那个角落,目光在其中一人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忍不住瞥向饭纲掌。 饭纲掌目不斜视,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成为焦点的藤原朔终于意识到教练说了什么。 一军? 等等,说起来,我好像是打算退部的。 可是他让我去一军诶…… 那我还退部吗? 4. 暗流涌动 藤原朔没想到这个教练竟然如此有眼光。 来之前有人耳提面命,说日本社团阶级森严,一年级就是给前辈们端茶倒水的命,别妄想什么多余的事。 他没有在日本长期生活的经验,也没有给人端茶倒水的打算,觉得这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所以眼下这个情况令他感到意外。 藤原朔回过神,底气不足地想:那我还……退部吗? 渡边和彦注视着他:“有问题吗?” 藤原朔对上那道平静无波的视线,脑子还没彻底反应过来,就已经下意识露出微笑:“没有,教练。” 渡边和彦点头,继续发言:“今天决定的只是你们未来一段时间的去向,进了一军不代表可以高枕无忧,如果中途懈怠,随时都有下放的可能。” 他慢慢扫过整个体育馆:“这句话送给所有人。” 人群中不少人的神色逐渐紧绷,饭纲掌站出来,郑重道:“我们明白,教练。” 渡边和彦似乎终于感到满意:“嗯,今晚可以早点回去,明天开始正式训练,别让我看到有人第一天就迟到。” “是!” 渡边和彦看向饭纲掌:“交给你了,队长。” 饭纲掌表情松懈下来,笑着回应:“没问题。” 渡边和彦带着两位助理教练离开体育馆,人群立刻沸腾起来。 “你……藤原同学……”伊东淳几乎语无伦次,“太厉害了!” 高田奏多憋了半天,脸都红了:“恭喜你,藤原同学。” 妹妹头嚷嚷:“你这家伙也太可怕了!” “……谢谢。”藤原朔笑容微僵,不过众人此刻都沉浸在各自的情绪里,因此没被发现。 怎么被看一眼就这样情不自禁地答应了……好逊。 “咦,比赛已经结束了吗?”门口突然出现两个女生,手里都抱着箱子。 其中一个无奈道,“我们果然太慢了。” 另一个也面露懊恼:“连教练们都走了吗?” “大概回去给新来的队员做训练表了,”饭纲掌连忙过去,“辛苦你们了,给我吧。” “不用啦,”短发女生笑着拒绝,“队长你才是辛苦了呢。” 副队隔着点距离朝她们喊话:“你们今天好慢——” “因为要带新经理熟悉环境嘛,”长发女生绕过饭纲掌走进来,“不过今天确实浪费不少时间。” 她一走,就露出了两人后面的第三道人影,齐刘海、高马尾,戴着黑色粗边框的眼镜,是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正紧张地往里看,对上饭纲掌的视线时吓了一跳,然后连忙鞠躬:“您好!” “是新来的经理吧,”饭纲掌热情道,“你好!” “什么?新经理!”听到这话的队员们眼睛一亮,纷纷凑了过去,“你好,哇——好可爱!” 短发女生挥手驱赶:“都走开啦,你们这样很像流氓耶!” “你说话好伤人!一之濑学姐……” “……” 藤原朔听到其他人咋咋呼呼的喊声才意识到那几个女生是球队经理,而他旁边的伊东淳表情已经呆滞:“三——三个经理?!” “难道是每队都有吗?不愧是井闼山,连经理阵容都这么豪华!” “呜……我国中时连一个经理都没有……” “我也是,整整三年啊!” 伊东淳转头看到藤原朔淡定自若的神情,肃然起敬:“藤原同学,你们以前的队伍也有这么多经理吗?” “嗯?”从未拥有过同龄异性经理的藤原朔意识到前桌误会了什么,实不相瞒,一说起‘经理’这个词,他脑海里下意识浮现的就是俱乐部那个见钱眼开的阴险成年男性面孔,“啊,这个嘛……” 他只是单纯不理解其他人对经理的执着。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糊弄,饭纲掌就朝他们一招手:“那边的一年级,过来领队服!” 听到这话,一年级们纷纷顾不上其他,很快一哄而上。 三分钟后,藤原朔看着手里的队服外套,承认自己被震撼到了。 这不能怪他。 他对作为日常训练服的柠檬黄短袖和墨绿色短裤勉强接受,毕竟满屋子人都穿着同款,看了半天已经被迫习惯,同款柠檬黄的队服长裤也不是不行,但到底是哪个天才把外套设计成黄绿渐变…… 这明明就是一根香蕉啊!还是半熟的。 藤原朔在心里把‘柠檬黄’划掉,改成了‘香蕉黄’。 他一转头就看见旁边高高兴兴穿上外套的伊东淳,不经意地问:“这个学校的队服一直是这样的吗?” 管理层很节俭吧。 谁知伊东淳说:“是啊,从排球部成立时就是这样的,似乎当年还专门请了知名设计师,连啦啦队的衣服也是相同色系,简直太棒了!” “……”藤原朔的手抖了抖,心情复杂。 这种复杂的心情在看到有几个人去向饭纲掌申请退部时达到顶端,他对着那个方向凝视半晌,最终沉默地收回目光。 简直太犯规了,这样怎么可能让我下定决心退部啊。 就在藤原朔沉重地准备接受未来注定水深火热的生活时,意外察觉到有几道微妙的视线正打量着他。 他抬头看过去,那几人却飞快移开眼,继续旁若无人地交谈起来。 这可不是单纯对一个人好奇的反应,他默不作声观察片刻,发现那三个人像是在安慰中间的男生,而被安慰的人挂着无奈的笑容摆手,但仔细一看就能察觉出表情里微不可察的勉强。 藤原朔不自觉眯起眼,对自己罕见的迟钝感到不悦。 是啊,一军名额有限,既然他被提了上去,就势必会有二传被逐出。 这个人不会是饭纲掌,那么是谁简直不言而喻。 主将替补吗?不出意外的话大概会在饭纲掌毕业后接替首发位置吧,真是可惜啊…… 藤原朔漠不关心地想着,想起刚才那几道带着排斥意味的视线,眼底的情绪更淡了 。 唉,我怎么能这么过分呢。 他勾起唇。 …… 队服和训练服分发完毕,主将副将带着一群一年级熟悉排球部的地盘。 男排部有单独的一栋建筑用来提供住宿及餐食,内部设有专业的营养师团队规划一日三餐,向相关人员24小时开放,外人禁止入内。 “需要住宿的人回体育馆后和经理报备,明天就可以搬进来,不过事先声明,这里除了经理和相关工作人员外不允许出现任何异性,”饭纲掌说,“我们不用和其他学生挤同一栋宿舍楼,但是——” 饭纲掌加重声音,强调:“这是专门为男排部提供的宿舍,不是免·费·酒·店。” 然后是社团活动室。 “没有名字的柜子是空的,你们随便挑,对应的钥匙也在里面。”说话的是副队长黑崎恭介。 托伊东淳的福,藤原朔对这个入选日本国青集训营的副攻学长印象还算深刻。 活动室很宽敞,被几排柜子大致隔成两个空间,分别放了一套桌椅,桌上零零碎碎堆着杂物,还空着的柜子大部分都处于靠近门口的左半边。 饭纲掌忽然开口:“藤原,这里还有一个空位,你要放这吗?” 正准备随大流在左边选一个柜子的藤原朔微微一愣,很快意识到那边大概是一军集中地,还单独放了一个可移动白板,饭纲掌和黑崎恭介都站在那边。 他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果断拐了个方向:“好,谢谢学长。” 柜子空间很充裕,上面贴心地设置了挂衣杆,下面则是储物格。 藤原朔犹豫几秒,假装无意般用手抹了一下柜面。 岂料这个动作恰好被饭纲掌看见,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起来:“放心,开学前全部打扫过了,毕竟队里有个非常在意这方面的家伙。” 被抓包的藤原朔也不心虚,自然地收回手,倒是对这句话有点好奇。 “可不是吗?”后面黑崎恭介哼哼道,“要是学校有什么‘最干净社团’的活动,我们男排部绝对勇夺第一。” 藤原朔很乐意和这两个前辈打好关系,于是摆出感兴趣的表情:“咦,是哪位学长?” “还能是谁?”黑崎恭介摊开手,“我们的王牌大人。” 藤原朔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张淡漠的面孔,竟然觉得并不意外。 黑崎恭介嘀嘀咕咕:“你可要小心了,那家伙超难搞的。” “别吓唬学弟了,”饭纲掌哭笑不得,对藤原朔说,“佐久早没那么难相处,而且他不会讨厌有分寸又礼貌的人,放心。” “佐久早不难相处?饭纲,你也不能为了安慰学弟就胡说八道啊。” “你少说几句吧……” 黑崎恭介耸了下肩,朝藤原朔挤挤眼:“藤原,看你旁边。” 藤原朔看向左边柜子,终于明白黑崎恭介为什么特意说这番话。 名牌安静地塞在透明卡槽里,上面的名字清晰可见——佐久早圣臣。 5. 祸不单行 天已经漆黑一片。 藤原朔没有住宿需求,一结束就回到了校外的住处,谁知刚踏进公寓大门就接到一通电话。 他看着屏幕上的备注,想起今天在体育馆发生的一切,不太愉快地点了接通。 对面开门见山:“今天还习惯吗?有没有好好称呼前辈?” 藤原朔穿过大厅,朝电梯方向走去:“当然,我很有礼貌的。” 电话那头的男人拉长声音:“真希望是这样——” 电梯内信号不稳定,藤原朔没有进去,站在门口淡淡道:“我进一军了。” 男人似乎有点惊讶,停顿片刻才语气闲适地说:“是好事啊,你为什么听起来不太开心?” 藤原朔神色不明:“父亲,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喜欢捉弄我的习惯。” 电话里的声音十分诧异:“你难道是指我说一年级不可能进一军的事?我可没捉弄你,只是想让你有心理准备而已,很多社团哪怕后辈实力再强也是前辈优先啊,你们这个教练还不错,不仅很有眼光也挺开明的嘛。” 藤原朔迅速闭了下眼又睁开。 那人叹了口气:“朔,你对我有偏见。” 藤原朔觉得自己心里有根弦断掉了,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带上一丝咬牙切齿:“我是说假期,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日本社团不放假。” “假期?”父亲的语气终于克制不住地带上幸灾乐祸,“这种全国级别的队伍不都是全年无休吗?你居然还想要假期?真可爱。而且我早就说过了,我是反对你参加那些运动社团的,可你从小就不听我的话。” 藤原朔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父亲假惺惺的声音源源不断传过来:“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去了解一下,没想到这么草率。好啦好啦,别的社团也很有意思,你可以去参加马术或者高尔夫,会轻松很多,对了,我记得井闼山的古典乐社也拿过不少奖……” 这不是完全肯定我会退出吗? 彻底确信父亲对训练时间了如指掌的藤原朔在心里冷笑一声,温文尔雅地打断:“可是我已经答应入部了,父亲,谢谢你的建议,晚安。” 他冷静挂断,把熄屏的手机扔进口袋。 吵死了。 他面无表情地想。 藤原朔跟随处理东京分公司事务的父亲来到日本,但没有和对方一起住在松涛,而是选择了离井闼山只有五分钟车程的复式塔楼,这能最大程度保证他的睡眠时间。 也就是方便赖床。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非常英明。 但最大的缺点是,有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多余的邻居。 他为此不乐意了好几天,最终受不了他脸色的父亲冷冷道:“这里不是法国,你不要给我挑三拣四,要么晚睡几分钟,要么接受这个邻居。” 这句话让他真的摆了好几天脸色。 独自从电梯里出来,期间没有碰到任何人。 说起来,住进来的这几天里,隔壁邻居一直神出鬼没,从来没看见人影,藤原朔猜测对方或许不常住在这,他由衷希望这个情况能永远保持。 他打开门,索然无味地一扫玄关,把换下来的鞋放进鞋柜,推开客厅的门走了进去。 顺带一说,这个房子还有个日本建筑的特有缺点——面积狭窄。唯一算得上宽敞的区域大概就是做了挑空的客厅,整面墙都装了巨大的落地窗,此刻正清晰倒映出外面闪烁的霓虹灯和无声耸立的东京塔。 藤原朔仰头靠在沙发上,终于觉得自己放松下来。 钟表里的指针无声跳动,他看了眼时间,忍不住轻声叹气。 还有九个小时就该起床了。 这个作息真的算活着吗? * 5:00,藤原朔从床上醒来,开启了他悲剧般的清晨。 但现在的他一无所知,正坐在床上沉着脸发呆,十分钟后,才动作缓慢地下床走进浴室。 洗漱完,简单冲了个澡,时间已经来到5:46。 5:49,他拉开房子大门,朝外面的人伸手。 等待已久的助理连忙递上餐盒,小心翼翼觑了眼这位少爷的脸色,十分识趣地没有开口。 门被冷酷无情地关上。 6:09,藤原朔走进电梯。 6:11,藤原朔坐进车里。 6:12,第一个意外发生了。 不久后的藤原朔复盘,发现这件事就是酿成他今日惨剧的源头。 但此刻的他浑然不觉,一语不发地看着摇下车窗和交警沟通的司机。 交流声隐隐约约传来:“是的……是的……非常抱歉……” 简单询问几句,司机关上车窗,一边掉头一边和藤原朔汇报:“少爷,附近瓦斯泄露,所以暂时封路了,我们需要换一条路线,不出意外大概要多花两三分钟。” “嗯。”藤原朔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仍然显示在6:12,保守起见,到达学校大概会在6:20左右。 10分钟时间,足够他在活动室换好衣服并且赶到操场集合吗? 大概得跑几步。 于是藤原朔催促:“快点。” 司机连忙应声,利索地拐进另一条道路。 可进去后却不得不降速,和原本还算宽敞的道路不同,这条备用路线的两侧是居民区,十分逼仄,虽然这个点行人很少,但也不是没有。 就在司机憋屈地放轻油门时,狭窄的道路上,另一辆车迎面而来,两台车尴尬地四目相对,这条路显然无法支持他们安全会车。</ p>后面有条小巷,司机只得迅速倒车,但哪怕他以最快的速度做完这件事,等前面那辆车彻底开过去,时间也已经来到了6:14。 轿车重新出发,终于在一分钟后离开了这条小路。 藤原朔刚放下心,就察觉出加速没多久的车又开始减速,他忍不住皱起眉,还没来得及询问就看见了减速的原因——黄灯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转成红灯。 轿车在红绿灯前停下,开始了长达五十多秒的等待。 藤原朔沉默一瞬,问:“还有几个红绿灯?” 司机流下一滴冷汗:“三个。” 藤原朔闭上眼,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 应该不至于这么倒霉。 但,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三分钟后,藤原朔感受着再次停下来的车,又看了看前方的红灯,脸色缓慢变幻。 司机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甚至不敢从后视镜看一眼后座人的表情。 天知道怎么会这么倒霉!到底是什么运气才能连续赶上三个完整的红灯?!可恶的东京信号灯! 在这两分钟之内,车几乎是刚加速一小段就又被迫停下,然后红灯结束,再次加速、再次停下……循环往复。 眼前的红灯变绿,司机如释重负地踩下油门,然后绝望地在到达学校前的最后一个信号灯前停下,上面俨然闪着红光。 6:21。 藤原朔深吸一口气,开始思考万一训练第一天就迟到该怎么办。 五十多秒后,轿车噌地冲了出去,终于驶回了主路,这回总算畅通无阻,一路风驰电掣地停在了井闼山校门口。 时间欢快地跳到6:24。 还没等车停稳,藤原朔就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跑进校园。 他没有在第一天迟到的爱好,但刚刚发生的事情根本毫无道理,他觉得自己还能保持平静简直涵养惊人。 排球部那个该死的活动室离校门口十万八千里,等藤原朔呼吸不稳地打开活动室的门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墙上钟表里的指针已经指向了6:28。 他把排球包往柜子里一扔,气都没喘匀就开始换衣服。 “砰——”门被从外面推开。 藤原朔下意识抬头,看见了扶着门框的黑发男生,对方戴着口罩,胸口小幅度起伏着,显然也是一路跑来。 居然有人比我还晚?而且…… 藤原朔的动作慢下来,盯着对方眉毛上的那两颗痣。 居然还是——这个人。 佐久早圣臣也一时愣住,没料到活动室里居然还有人。 而且…… 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迟到的类型吧? ——两个迟到的家伙同时想。 6. 离我远点 藤原朔和他对视两秒,忽然淡定下来,露出今天的第一个微笑:“早上好,佐久早学长。” 一个人堪称地狱,但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好像又没那么糟糕了。 佐久早圣臣只短暂怔愣了一下,随后匆忙点头,动作迅速地打开柜子换衣服。 藤原朔慢条斯理摘下耳钉,他原本因为时间紧迫打算换完衣服就出去。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佐久早圣臣自然察觉出藤原朔光明正大的拖延小动作,但无心计较,人生中第一次迟到已经让他足够懊恼,虽然意外占最大因素,但并非没有他自身原因。 等两个人到达操场时,面对他们的就是渡边和彦阴沉的脸色。 “你们迟到了2分31秒,”主教练面无表情地说,“理由。” 藤原朔余光瞄见颜色鲜艳的排球部成员从跑道上跑过,在路过他们附近时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差点没绷住表情。 “抱歉,出了点意外。”佐久早圣臣说。 就这样? 藤原朔顿住。 那我该不该解释……不解释会不会被教练认为目中无人?解释了会不会让佐久早觉得多此一举或者我在和他对着干? 藤原朔在迟疑的一瞬间思考完毕,最终垂下视线:“我也是,对不起教练。” 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倒霉透顶的清晨,倒霉到听起来都像是在找借口。 渡边和彦没有继续追问,冷酷地扫过他们:“加三千米。” 每日晨跑要求是三千米,这样一来他们要跑六千米。 “好的。”藤原朔顺从地答应下来。 今天早晨的意外确实一环扣一环,迟到似乎完全是迫不得已,但如果他能在冲澡和早饭时间加快速度,场面未必会变成这样……可话又说回来了,他就是为了有充裕的准备时间才起这么早的啊。 藤原朔有点烦躁。 这个教练极大概率也不是那种愿意听队员啰啰嗦嗦解释的人,而且能怎么说?必经路段被封又不幸踩中四连红灯大满贯所以迟到了?这是主要原因,次要原因绝对是红绿灯,东京到底为什么要有这么多信号灯?路又那么窄,简直毫无道理…… 藤原朔抛开自身原因,平静地开始无差别攻击。 但总结下来确实就一句话的事:发生了点意外。 做出这个总结的佐久早圣臣已经跑进操场,藤原朔连忙跟上,把主教练威严的视线甩到身后。 见两人进来,前方一群高年级原本就故意放慢的脚步变得更慢,两拨人眼见就要融为一体。 其中一个像是急不可耐,几乎是原地踏步地迅速落到佐久早圣臣旁边,震惊地压低声音:“你怎么会迟到?” 藤原朔看了眼对方,高个子、栗发、眉毛又圆又短,多亏伊东淳的重点介绍,他一眼认出了这个自由人,但还是没忍住往对方那对豆豆眉上又看了好几眼。 他大逆不道地想:果然不管看几次都好像柴犬啊。 佐久早圣臣脸色不是很好看:“起晚了。” “起晚了?”古森元也瞪圆眼睛,看起来难以置信,“发生了什么?” 前方的高年级队伍终于和他们汇合,有人听到这句话,瞬间脱口而出:“佐久早你居然也有睡过头的一天?!” 藤原朔看出佐久早圣臣明显有难言之隐的表情,贴心地放慢脚步,准备给他们留出空间,然后无意间一偏头,余光瞄见几个一年级鬼鬼祟祟地缀在后面,为首的伊东淳满脸欲言又止和担忧。 他索性把脚步放得更慢。 谁知刚脱离队伍几步,饭纲掌忽然喊住他,语气调侃:“藤原,你也睡过头了?” 藤原朔停下后撤的动作,唇角勾出含蓄的笑,适时偏过头,看起来十分不好意思似的:“……没有。” 随着饭纲掌的开口,旁边一头橘色挑染的男生肃然起敬地回头:“可以啊一年级,第一天就敢迟到,几点起来的?” 藤原朔下意识往对方黑橘相间的潮流发型上游移了几秒,面色不变:“五点,学长。” “五点?”饭纲掌惊讶道,“你家离学校很远吗?怎么不住宿?” 藤原朔只能说:“也没有很远,就是路上发生了点意外。” 这好像根本没有办法用简洁的语言来解释,他也并没有解释的耐心和心情,迟到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你们几个,速度快点!没吃饭吗?”场边忽然传来一道冷厉的声音。 所有人一哆嗦,顿时闭嘴往前冲。 藤原朔瞟了一眼,发现开口的是其中一个娃娃脸的助理教练,明明年纪轻轻却一脸阴沉,跟旁边那个主教练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被饭纲掌他们一打岔,藤原朔莫名其妙跟在了人群里,巧合的是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后面,两人似乎有什么话要说,这样一来他直接被围在里面,再想当着虎视眈眈的教练的面下去就有点麻烦了。 他回过头,伊东淳几人被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挡住大半,已经看不清面孔。 他最终还是没有脱离队伍。 但很快,藤原朔就明白为什么一年级会三三两两落在后面了。 他原以为井闼山连晨跑 都这么阶级分明,比如有什么“一年级必须跟在后面,不许超过前辈”之类的规矩,但现在看来,那群人似乎只是单纯的……跟不上。 藤原朔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前面的人越来越远,又眼睁睁看着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从后面超过他。 干嘛……不是三千米吗?这架势难道是要全程冲刺? 他十分地迅速掉到队尾,可距离后面的一年级人群又有很长一段距离,如果不加快速度,恐怕会不尴不尬地独自跑在中间,想到这,他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二三年级率先完成,很快离开了操场。 古森元也临走前朝佐久早圣臣喊:“体育馆见了!” 头晕目眩的藤原朔看到前方的佐久早圣臣点了点头。 藤原朔觉得自己现在别说点头了,脑袋动一下就能一头栽倒在地上。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跑完三千米的一年级们七倒八歪地瘫在地上,气喘如牛。 但没过几秒就被那个娃娃脸助理教练无情驱赶:“跑完就跟我去体育馆。” 一众新生连嚎都不敢嚎一声,面如菜色地站起来,宛如行尸走肉般飘了出去。 伊东淳脚底发软,提起仅剩的力气朝还在跑道上的藤原朔喊:“藤原同学,我先走了!” 他看到藤原朔抬起头,远远地朝他抬了下手,于是放下心,晕头转向地跟上众人步伐。 话说藤原同学真厉害啊,居然能游刃有余地跟上佐久早学长……学长们真可怕啊,为什么能全程冲刺还能安然无恙地离开……这就是高中生吗? 他浑浑噩噩地想。 而游刃有余的藤原同学此刻正大脑放空、眼神涣散、脚步机械地跟着前面的背影。 咦,刚才有人喊我吗? 藤原朔慢半拍地思考。 大概是错觉吧。 前方的佐久早圣臣一直匀速奔跑,脚步自始至终没有乱过。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不得不开始胡思乱想:这人不累吗?难道说是那种体力非常出色的类型?重炮型攻手吗…… 恍惚中,他听见草地上的田径部成员说:“哇,排球部那个副教练也太凶了吧?” 副教练?什么副教练?昨天有介绍过副教练吗? 他大脑逐渐缺氧,只能把那个鲜艳的黄色背影当成吊在面前的一颗柠檬一样紧紧跟随。 柠檬忽然动了一下。 没等藤原朔有所反应,他前方的黑色后脑勺开始转动,露出一张带着潮湿的白皙面孔。 佐久早圣臣皱着眉,用一种像是不快又像是困惑、并且绝对算不上高兴的表情问:“跟这么近干什么?” 7. 节外生枝 藤原朔绝望地发现对方甚至都没怎么大喘气,他用不甚清醒的头脑缓慢思考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要跟我搭话……没看到我累得快死了吗?一点都不想回答,日本的前后辈制度好烦。 没得到回答,佐久早圣臣看了后面人一眼,结果发现对方的眼底似乎有点失焦,他顿了一下,恍然大悟的同时又觉得莫名其妙:“没有时间要求,你按照自己的节奏跑。” 这个人一点距离感都没有的吗? 近到佐久早圣臣甚至一回头就闻到了藤原朔身上淡淡的香味,大概是某种香水,并不难闻也不刺鼻,但让他很不习惯。 藤原朔知道自己不能继续沉默下去,他试图调整呼吸,但是没有成功,只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没关系……我想努力适应这种速度。” 哈……总不能直接说,你跑完了倒是一走了之,留下我一个人在田径部全员和那个在旁边监视的助理教练的目光下独自奔跑。 那场面简直无法想象有多尴尬。 没错,这片操场其实是田径部的地盘,但在田径部教练的大发慈悲之下,允许排球部成员在他们训练前短暂借用。 但藤原朔注意到草地上有不少田径队队员已经做完拉伸,移动到跑道准备开始热身跑。 绝对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接受注目礼,跟笼子里的猴子有什么区别。 “……”佐久早圣臣无言地回过头,加快速度稍微拉开了距离,才回到原本的步伐。 让他满意的是,对方没有执意贴上来。 还挺努力的,他心想。 * 藤原朔走进第二体育馆的时候,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 反观一旁的佐久早圣臣,已经恢复成了平常的样子。 和他们一起回来的助理教练看向藤原朔,镜片下的眼睛透出关切:“没想到你是体力不太好的类型啊,那休息一下吧。” 藤原朔呼吸一滞,他虽然不是那种体力绝佳的选手,但也绝对算不上差劲,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被人如此评价。 他慢慢牵起笑:“好的,谢谢您。” 要是正常跑我怎么可能会这样。 邪恶的眼镜助理教练欣慰离开。 藤原朔短暂休息半分钟,觉得稍微好转,才终于有闲情逸致打量场上的人。 井闼山男排部里,一军和二军共用第二体育馆,而技术稍显逊色以及零基础新手混杂的三军则单独在面积较小的第三体育馆。 所以目前这个场馆中,一年级唯二还算熟悉的面孔是进了二队的松井柊和高田奏多。 藤原朔看着在场边捡球的两人,脑海中不由浮现一段话: 【“你们这种一年级就是前辈的小弟懂吗?捡球、拖地、递水递毛巾,还有跑腿什么的,总之要随便给前辈使唤。”】 想得美。 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的藤原朔心想。 但目前看来这句话里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啊,藤原?”场上的饭纲掌看到他,在百忙中停了下来,又看到坐在凳子上的佐久早圣臣。 他想了想:“既然这样,你给佐久早托球吧,佐久早,可以吗?” 喔? 藤原朔的后背下意识离开墙壁,轻轻眨了眨眼。 佐久早圣臣刚戴上护膝,可有可无地站起来:“可以。” 场馆很大,藤原朔和佐久早圣臣进来时悄无声息,所以绝大部分人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们。 饭纲掌队伍里的一个寸头男生看到佐久早时十分意外:“抱歉佐久早,因为……” 他连忙退出来,瞥了眼藤原朔:“因为你们还没来,我就暂时麻烦饭纲学长帮忙了。” 这一眼让藤原朔心里哂笑,他认出对方就是昨晚看向自己时神色抗拒的三人之一,似乎是替补。 那突然进入正选队伍的意图就很微妙了,下马威? 不用明说也该知道,正选和正选一起练,替补和替补一起练,二传没有缺席的正选队伍或许认为迟到的王牌拖慢了他们的进度,所以提前开始训练也可以理解,但这个替补多此一举地跑到正选队伍里,是真的浑然不觉还是有意找事? 这种事情队长不可能看不出来吧? 他一心二用地思考。 但是顺水推舟了呢。 藤原朔对自己在一军的地位心知肚明,目前不出意外就是饭纲掌的替补,平时多半也是和其他替补一起训练,肯定会有跟正选磨合的机会,但预想中这样的机会应该是来自教练的安排。 但是现在,饭纲掌对替补别有用意的出格举动视而不见,反而把作为队伍主力但显然并不亲切的佐久早圣臣推到了竞争对手那里。 是想让我多了解一下王牌吗?还是乐得自在地想看笑话? 他不禁对饭纲掌这个行为产生好奇。 究竟是表里如一的烂好人,还是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想起对方的种种行为,他暂时倾向前者。 可如果真是这样,未免也过于大方了。 啊,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饭纲掌根本没想这么多,只是单纯觉得把两个迟到的家伙放在一起比较方便…… “不用,你们继续,”佐久早圣臣一句话阻止替补下场,没给那人一个眼神,径直走向藤原朔,“好了没。” 藤原朔满脑子的饭纲掌瞬间清空,虽然还没琢磨透对方的目的,但是不重要了。 毕竟不管是什么原因,都没人会拒绝给王牌托球。 不过——那个替补是不是脑子不正常?这做法到底是给我找不痛快还是给佐久早找不痛快? 藤原朔飞快打量了佐久早圣臣一眼,对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含笑着迎上去:“没问题。” …… 高田奏多把球放进排球车里,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凑到松井柊旁边,忧心忡忡地念叨:“藤原同学没问题吗?” 松井柊闻言,往隔壁场地看了一眼,一军 替补已经围了过去,但背对着这边让人看不清表情,倒是能看清藤原朔一如既往地微笑着,看起来没有半分不快,又或者根本没有察觉出其中的暗流涌动,而佐久早圣臣只是事不关己地站着。 高田奏多没在意同期的冷淡,继续絮絮叨叨:“刚刚过来的那几个学长看起来不是很友好,你说他会不会被欺负……” “佐久早和新生一组?”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高田奏多的话。 是二军场地上有人看到这一幕,因此诧异询问。 高田奏多瞬间消去声音,和松井柊同时竖起耳朵。 “是啊,喏,因为那家伙去找饭纲学长了。” “他搞什么呢,这不是跟佐久早抢位置吗?” 有人皱起眉,转头问旁边的人:“秋山,那几人怎么回事?” 高田奏多和松井柊听到这个名字,都控制不住地投去目光。 被称为“秋山”的那人,正是因为藤原朔的加入而从一军被下放的二传。 高田奏多在刚刚才得知对方的名字,秋山莲。 此时的秋山莲同样看着那个方向,却没有开口。 高田奏多屏息凝神地伸出脖子,试图偷摸看清对方的神情。 “喂——那两个一年级!愣着干什么?过来拖地!” 高田奏多吓得一激灵,连忙小跑过去:“是!” 松井柊迈动脚步的同时飞快侧头一瞥,把秋山莲眉头微蹙的样子收入眼底。 …… 虽然事情的发展再一次出乎意料,但藤原朔心情相当不错,尤其是一军那几个替补都还算配合,包括昨晚给他眼色的另外两个人。 他并不在乎别人私底下怎么想他,只要别摆到明面上那一切好说,他可以宽容地假装不知道。 而且老实说,这种举动并不明智。为什么不去仔细了解就觉得自己可以拿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难道是日本这种前后辈制度带来的底气吗?那可真是造福了不少蠢货啊。 好在替补中的几个三年级看起来很和善,两个二年级虽然态度微妙但也没有恶语相向,唯一蠢到连装都不装的大概就是那个自作聪明跑到正选队伍里的替补主攻手。 “学长,”藤原朔托完一球,体贴地问,“高度还可以吗?” 刚站稳的二年级副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藤原朔会特意搭话,表情有点别扭中带着尴尬:“可以,刚刚好。” 藤原朔微笑点头。 你瞧,这才是正常人的做法。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大部分人都会愿意维持表面的平和。 扣完球的副攻让开位置,给后面的人留出空间。 是佐久早圣臣。 藤原朔兴致顿时高了不少,刚上手几球他就察觉出眼前这几个一军队员确实不是徒有其名,尤其是和昨天他的那群同级生相比,托球体验感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那替补和正选的差距又有多少? 他有点好奇。 8. 风波之后 感觉……完全不出彩啊。 托完第二轮球的藤原朔陷入沉思。 就当第一球是活动身体,可第二球也平平无奇,或者他是慢热型?还是觉得早训的扣球练习不值得全力以赴? 总不能是那种麻烦的精神洁癖型王牌吧…… 就是那种“我只扣饭纲学长托过来的球”——这种类型呢。 藤原朔成功让自己产生了一种淡淡的反胃感,他强行停止了脑补。 但显然不止他一个人有意见,对网的替补自由人发出不满的声音:“佐久早——你在梦游吗!还是说你这家伙在看不起我?你不会自大到觉得只有古森才能接住你的球吧?给我认真点啊!” 只是换了个新二传所以想来两球适应一下的佐久早圣臣:…… 隔壁场地的古森元也一个踉跄:“饶了我吧……小田切学长。” 从网前后撤的黑崎恭介动作一顿,在路过饭纲掌旁边时停下来,忍不住问:“你故意的吧?” 饭纲掌收起看好戏的表情:“想什么呢?谁让佐久早迟到了,就算是王牌也不能让大家干等着啊。” 黑崎恭介表情不变,不知信没信。 饭纲掌在对视中败下阵,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是有那么一小点儿的——顺水推舟,你不觉得挺有趣的吗?” 黑崎恭介:“嗯……” “再说,我毕业了,佐久早还没有,我当然得好好物色他的下一任,”饭纲掌神色慈和,“要是王牌不满意就糟糕了。” 黑崎恭介浑身发毛,嘴角抽搐:“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听起来更糟糕……” 果然是故意的吧这家伙! 场上等了半天的攻手有气无力地幽幽道:“你们什么时候说完。” “啊抱歉抱歉,”饭纲掌连忙挥开黑崎恭介,“来吧,水岛。”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组,又轮到佐久早圣臣扣球。 这回总该认真了吧? 藤原朔失去了最开始的期待,随意瞥了佐久早圣臣一眼,对方前两次的起跳节奏、跳跃高度和挥臂姿势在脑海中飞快闪过,他随心所欲地把球托高了一点。 正在助跑的佐久早圣臣眼神微微一抬,用力起跳,追上了那颗稍高的传球。 这记传球无可挑剔,角度精准得仿佛被丈量过一般,他清楚对方实力可观,但现在看来在场下旁观和亲身体会果然还是有所不同。 竟然能在短短几球内就给一个毫无了解的攻手调出最优解。 不过…… 算了。 佐久早圣臣驱散心里多余的想法,习惯性地蓄力挥臂,但和前两次不同的是,这次他的手腕在最后一刻柔软压下,弯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紧接着,排球在掌心带起剧烈的旋转。 “砰!” 替补自由人往前一扑,排球砸向臂间,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不受控地朝着场外斜飞。 他呆了一瞬,随即抓狂抱头:“可恶啊啊啊啊!再来一球!!!” “轮到别人了。”佐久早圣臣毫无留恋地转身,却不小心瞄见旁边金发二传呆愣的神色。 他忽然有点愉快,在身后替补自由人发出的背景音中走向场后。 在藤原朔迄今为止的排球生涯中,从未给这样的的攻手托过球。 曾经的队友无一不是狂轰滥炸的类型,接触久了实在是索然无味。 他微微睁大眼,连托球的姿势都忘了收回,佐久早圣臣扣球的那一幕在脑海中无限重复。 旋转球?不,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旋转球,手腕居然能压到那种地步,天生的吗?韧带比较长?总觉得没看清楚……不过托球点是不是可以再高点?下一球试试吧。 藤原朔眼底慢慢亮起来,久违的雀跃感涌上心头。 ——他可真有意思。 果然加入排球部是正确的选择,那些退部的真是有眼无珠啊。 藤原朔充满遗憾地想。 扣球练习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总之结束后,错位的两个人很快回归各自队伍,开始准备后面的接球练习。 正选场地上的替补主攻一溜烟儿跑回来,朝佐久早圣臣歉意地一抬手:“抱歉了,佐久早。” 仿佛真的只是无心之举。 藤原朔好整以暇地打量这人。 没想到还是个演技派,不过戏剧社似乎有点卡脸,否则高低也是个台柱,可惜。 佐久早圣臣眼皮都没抬一下,和他擦肩而过:“要是多把这种心思放在练习上,说不定就是正选了。” 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所有人听清。 场面陡然一静,微妙在空气中蔓延。 替补主攻脸上的笑僵住,表情慢慢难看起来。 藤原朔没料到会有人直接挑破,他一扫替补主攻扭曲的脸色,低下头,努力控制着嘴角不要牵起。 万籁俱寂中,古森元也双眼一闭,就在他思索着该怎么解围的时候,饭纲掌突然哈哈大笑:“难得见你激励别人呢,佐久早。” 佐久早圣臣反驳:“我没有激励他。” “哦?别害羞嘛。” “饭纲学长,请不要靠过来。” “……” 正选队伍的气氛热闹起来,个别人笑嘻嘻地开始打趣王牌。 和隔壁替补场地形成鲜明对比。 “噗——”一声嗤笑打破平静,替补自由人声音压低,“居然敢在饭纲面前耍小聪明,你不 会觉得他没看出来吧?要我说,他就是给你们这些学弟好脸色太多了,导致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蹬鼻子上脸。” 替补主攻脸色一青。 而替补自由人显然不打算放过他,露出讥讽的表情:“这下好了,还把佐久早得罪了,你真是没脑子啊。不过他说的没错,这里可不是让你热演排球兄弟的地方,话说——秋山知道你为他这么冲锋陷阵吗?” 替补主攻猛地抬起头:“是我自己……” “哇,真感人,”替补自由人撇撇嘴,“那就是你自作多情喽?不过我看你也别这么上蹿下跳了,再不加把劲估计就要去二军陪他了,你不会觉得自己的位置很稳吧?” 替补主攻的脸色由青变紫:“小田切学长——” 替补自由人淡淡道:“这就是你对学长的态度吗?” 替补主攻的声音戛然而止,胸口剧烈起伏。 我喜欢他。 藤原朔心旷神怡地想。 眼看学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其中一个替补副攻于心不忍:“好了,小田切,别说太过了……” 队伍最后一个三年级是接应二传,此刻正满脸茫然:“呃,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了?” 另外两个二年级低头不语。 该我出场了。 藤原朔乐在其中地思忖着。 他应该是想看我道歉?比如卑躬屈膝地说——“真的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来晚了才会这样……我以后一定注意!” 于是藤原朔柔柔开口:“没关系,我们去做接球练习吧,教练们看过来了。” “行,走吧,”替补自由人翻了个白眼转身,嘀咕道,“一年级都比你懂事。” 替补主攻脸色又黑又紫,没什么温度地看了一眼藤原朔。 藤原朔毫无芥蒂地扬起笑:“好的,小田切学长。” 另一边,饭纲掌看到替补队伍已经开始做接球练习,总算放下心。 嘛,以小田切的性格,那家伙绝对会被数落吧,稍微吃点苦头也好。 正巧佐久早圣臣接完五球下场,饭纲掌连忙招手示意他过来,等人到了后才笑容满面地问:“怎么样?新人二传。” 但被问人的反应却不在饭纲掌的预料之内。 佐久早圣臣擦汗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般皱起眉,半晌后才张开唇:“还可以。” “还可以?”饭纲掌没琢磨出来,“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佐久早圣臣用毛巾继续擦汗:“托球练习而已,看不出什么具体的东西,不过……” 饭纲掌等待着。 然后他听到王牌十分罕见地、语气迟疑地说: “总感觉……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9. 关于相处 “诶,你给佐久早学长托球了?真好啊——” 早训已经结束,距离第一节课还有充裕的四十分钟,藤原朔和伊东淳正在前往教学楼的途中。 听到前桌发出感慨,藤原朔浅浅笑了一下:“你在三军呢,感觉怎么样?” “一直在练基本功,”伊东淳愁云惨淡,“小川教练好严厉,完全一视同仁,我的基本功应该算不上糟糕吧。” 藤原朔善解人意地说:“只是早训而已,我们也没练什么,教练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藤原同学!伊东同学!” 身后忽然传来喊声。 藤原朔回头,看到高田奏多急匆匆地追上来,后面还跟着松井柊。 “哦,是你们啊!”伊东淳显得很高兴。 藤原朔和颜悦色道:“有什么事吗?” “是、是有点事……”高田奏多撑着膝盖喘气。 藤原朔耐着性子注视他。 “你……”高田奏多却像是难以启齿般抓了抓头,脸都憋红了也没憋出半个字。 “?”藤原朔不明所以。 松井柊上前一步,直白道:“你和一军那几个人吵架了?” 好直接! 高田奏多惊到了。 “什么?!”伊东淳脸色一变,紧张兮兮地转头,“藤原同学,有人为难你吗?” 藤原朔有点诧异。 虽说那个主攻手确实脑子不太灵光,但刚才的事情有明显到连二军都看出来了吗? 还是说眼前这两个家伙其实非常敏锐? “你们是说中岛学长吗?”藤原朔费了番功夫才记起那个替补主攻的名字,面带迟疑,“他是有点奇怪,不过……其实也能理解。” 三人震惊又迷惑地看过去。 “学长们肯定关系很好,而我只打了一场还输了,却一上来就把人挤走,他们不服气也正常,”藤原朔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但他也没有对我做什么,其他人也都很友善。” 伊东淳痛心疾首:“藤原同学,有时候脾气可以不用那么好的!” 高田奏多小声说:“但确实没办法,最好还是不要得罪学长们。” “你越这样他们越会得寸进尺,”松井柊语气冷淡,“没人告诉你吧,你一开始没到的时候,一军那几个二年级来找秋山学长,想让他帮忙托球,我没看出来他们很友善。” 高田奏多尴尬道:“松井同学……” 藤原朔这回真的感到诧异了:“还发生了这种事?” 怪不得连这两人都有所察觉……秋山?难道是之前一军的那个二传? 高田奏多解释:“但是秋山学长拒绝了。” 伊东淳问出了藤原朔的疑惑:“那个……秋山学长是谁?” “秋山莲,是一军之前的替补二传,”松井柊果然如此回答,顺带补充,“在今年年初的新人战作为井闼山二传手上过场,对手是去年春高预选赛的八强,当时我进去的时候,场上的首发只有三个。” 三人都不由看过去,藤原朔好奇:“赢了吗?” 松井柊低声道:“几乎压倒性的胜利。” 几人面面相觑。 半晌,藤原朔叹了口气,苦恼地皱起眉:“这倒是不意外,只是现在这个情况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高田奏多结结巴巴地安慰:“秋山学长很亲切,那些学长里只有他最温柔最有耐心,我觉得不用太担心……” “是吗?太好了,”藤原朔似乎松了口气,眉毛舒展开,但仍有些忧虑,“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你们刚刚有看到他是什么反应吗?” 高田奏多看出眼前人的不好意思,绞尽脑汁想要帮一帮同样温柔的同期,奈何一无所获,只能垂头丧气地表示:“我当时想看看他的表情,但是被喊走了。” 那就算了。 藤原朔不以为然地想,反正交集大概也不会很频繁。 “我看见了。”松井柊说。 高田奏多惊讶地看过去。 “他当时什么反应?”伊东淳迫不及待地问,他看起来比藤原朔还要不安。 松井柊垂眸回忆了一下,语气肯定:“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 下午3:36,井闼山男排部的活动室里已经挤了不少人。 伊东淳在推开门的前一秒都在忧心忡忡,进去后更是用看壮士的眼神目送着藤原朔走过去。 大部分正选都已经到了,有几个人已经换好衣服坐在桌子旁聊天。 “打扰了。”藤原朔丝毫没受影响,神态自若地打招呼。 “哦?来得真快啊,”饭纲掌看到他,笑着说,“国际部的教学楼离这里很远吧。” 藤原朔表情中带着一丝抱歉:“也还好,而且我早上迟到了……” “你昨天晚上住在酒店?!”旁边忽然传来一道陡然拔高的声音。 藤原朔转头一看,发现是早上和他搭过话的橘色挑染学长,对方此刻正一脸震惊地看着旁边的人。 “什么什么?”黑崎恭介精神一振,衣服都没穿好就迫不及待凑了过去。 橘色挑染指着佐久早圣臣:“你们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迟到吗?” 佐久早圣臣挪开身体,让对方指了个空。 饭纲掌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说起来我都还没问呢,你今天早上怎么迟到了?” 藤原朔忍不住看过去,发现佐久早圣臣扶着柜门,看起来阴晴不定。 古森元也乐呵呵地解释:“这家伙昨晚爬起来喝水,结果刚打开客厅的灯就和一只蟑螂四目相对呢,然后凌晨三点连夜把家让出去了。” 佐久早圣臣的脸色更黑了。 “所以不小心起晚了,加上他早上来学校的必经路段还被封了,浪费了不少时间,”古森元也意犹未尽地评价,“倒霉。” 藤原朔对封路事件深有体会,没想到受害者不止他一人。 “蟑螂?”黑崎恭介惊疑不定地看着佐久早圣臣,“你不是住高层吗?” “高层也有蟑螂啊,说不定是从外面爬进来的,”饭纲掌煞有介事地说,“这种事情没办法避免啦。” < p>橘色挑染同情道:“那你今天晚上怎么办,佐久早?” 一个坐在柜子里看起来昏昏欲睡的男生忽然幽幽开口:“家里出现一只蟑螂就说明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已经存在一万只了哦。” “对耶!”橘色挑染恍然大悟后目露同情,“佐久早,你好惨啊。” 藤原朔亲眼看见佐久早圣臣捏着柜门的手紧了紧,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好啦,”靠谱队长饭纲掌适时进场,“水岛、橘,你们两个少说几句。” “他请了清洁团队做全面消杀,顺便把所有家具都换了,”古森元也无奈地说,“最近就打算住在酒店,让他来我家住他也不愿意。” 藤原朔意识到古森元也似乎和佐久早圣臣关系格外好,今天晨跑时也是对方第一个过来询问。 这对组合真够奇怪的。 “什……你也太奢侈了吧佐久早!” “跟奢不奢侈没什么关系,相信我,他就算没钱也会倾家荡产换的。” “那种高级公寓居然也会有蟑螂吗?物业费交得也太亏了吧!” “物业也管不了家里出现蟑螂啊。” 佐久早圣臣似乎终于忍无可忍,表情阴森:“请、不要再说那个词了。” “哪个词?蟑螂?”黑崎恭介装傻充愣,“你是说蟑螂吗?” “应该是蟑螂吧?”饭纲掌摸着下巴,“除了蟑螂还有什么?” “就是蟑螂啊。”还坐在柜子里的男生语气认真。 古森元也低下头,肩膀抖了抖。 一股黑气在藤原朔旁边冲天而起,把他吓了一跳。 啊……怨气这么重吗? 藤原朔有点想笑又有点迷惑,他不知道饭纲掌为什么前一刻还一副贴心前辈的样子,后一秒就跟着落井下石。 这到底是什么相处模式? 想到这,他不由看了佐久早圣臣一眼,内心留下的印象开始推翻重组。 而且这人居然是会尊敬前辈的类型吗?虽然不高兴但也没有发火呢,还以为会是那种狂妄的后辈。 藤原朔丝毫没对自己的以貌取人进行反思,心里唏嘘地感叹。 不过房间里有蟑螂实在是太糟糕了,真不知道是哪栋公寓,要是邻居就更倒霉了,总觉得会蔓延到走廊然后顺着门缝爬到每家每户…… “但是换家具的话,你什么时候才能住回去?总不会等到黄金周结束吧?” “用不了这么久。” 闲聊间,活动室的门被推开,又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学长好!”那边的一年级异口同声。 “你们好。”温润的声音回应。 藤原朔自然而然地投去视线,开口的人浅笑盈盈,周身散发着柔和亲切的气息,轻易就能让人心生好感。 是秋山莲。 藤原朔过了几秒才认出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学长,摘耳钉的动作顿住,下意识摩挲了一下碎钻。 而前方,秋山莲笑意不减地转过头,猝不及防对上了藤原朔的目光。 四目相对。 10. 完美学弟 “今天怎么这么晚?”饭纲掌随口问。 另一人打开藤原朔右边的柜子,把排球包扔进去:“刚好轮到我们值日,秋山太慢了。” 秋山莲回过神,无奈地笑了笑:“抱歉啦。” 哦,同班的。 藤原朔唇角牵起:“学长们好。” 旁边的男生随意一瞥,用一种慢吞吞的、施舍般的语气回应:“嗯。” 真想一拳砸进这张脸里。 藤原朔漫不经心想着。 “你好。”秋山莲眉眼弯弯地说。 不管是不是装的,都比前一个顺眼多了。 藤原朔顿时觉得这个前替补二传还挺眉清目秀。 活动室的氛围似乎瞬间轻松起来,饭纲掌不知道在对谁大声喊:“你倒是快点换衣服啊!” “好困,不想动……”声音有气无力。 转头一看,正是刚才和饭纲掌还有黑崎恭介一起调侃佐久早圣臣的人,此刻对方仍然像条年糕一样软在柜子里,饭纲掌恨铁不成钢地戳着他的额头。 就在这时,那个拿下巴看人的男生忽然咻地转身,目中无人的表情一扫而空,一个箭步冲过去,热切道:“律学长,我来帮你!” 藤原朔:……? 他沉默注视着这荒谬的精分现场,然后缓缓转头,决定认识一下这位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前辈。 他看向右边柜子上的名字:浅川悠晴。 人不如其名。 那位有气无力前辈最终还是自力更生地换好了衣服,一群人浩浩汤汤地出了井闼山大门。 下午的训练同样是从跑步开始,但和早训不同的是,田径部把他们拒之门外,独自霸占了整个操场,于是没有独立跑道的排球部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来到校外。 大概是第一天的缘故,饭纲掌没有和其他二三年级一样往前冲,而是带着还不熟悉路线的一年级跑完了全程。 回到体育馆,每个人都从教练手里拿到各自的训练菜单,藤原朔盯着上面的发球练习沉吟片刻,抬头看了看周围人,却恰好看到待在二体的两位经理正把一条横幅往二楼栏杆上挂。 很好,又是熟悉的黄绿配色。 他定睛一看,发现那条黄色横幅上的字迹竟然是“努力”。 这也太朴实无华了。 正当藤原朔在心里感慨时,饭纲掌注意到他的视线,笑着解释:“这条横幅平时训练时都会挂着,昨天刚好被经理拿去洗了。” 藤原朔看到旁边的饭纲掌,顿觉这是个好时机。 “原来是这样,”他点头,语气温和地请求,“饭纲学长,我可以看看你的训练内容吗?” 饭纲掌愣了一下,随即爽快道:“当然可以。” 藤原朔迅速扫过,目光在发球量上顿住。 路过的黑崎恭介丝滑瞄了眼藤原朔手上拿着的纸,忍不住停下来大笑:“藤原,看来教练对你的发球寄予厚望啊!” “……”藤原朔这下彻底确定,自己的发球练习果然是超级加倍的量。 古森元也凑过来一看,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知道。” 注意到动静的渡边和彦眼珠转动:“吵什么?” 众人顿时眼观鼻鼻观心。 就在饭纲掌以为藤原朔会笑说没什么的时候,金发二传抬起头,眼神如水:“教练,请问我为什么需要练这么多发球?” 他问出来了……他居然问出来了! 众人暗自吸了一口气,内心不由自主冒出同一个想法: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吗? 渡边和彦在所有胆战心惊的注视下转过头,不咸不淡地说:“球速不错,控球不足,多练。” 还没等其余人松口气,藤原朔语带不解地问:“可我是二传,不是应该更专注传球吗?” 围观人眼前一黑。藤原,适可而止啊! 没想到是礼貌但偶尔很固执的类型吗! 饭纲掌一手扶额,思考等会该说点什么替学弟打圆场。 然而没等渡边和彦回答,藤原朔就自顾自接话:“教练是想让我作为发球员上场吗?” 如果说井闼山只能有一个人站满全场,那么那个人不出意外就是饭纲掌,既是二传,又是主将。 不管真实想法如何,藤原朔都愿意先理智地思考问题。 他不知道自己和饭纲掌之间是否有差距,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的水平不足以碾压对方。 他没有表现出能让渡边和彦像换掉秋山莲一样换掉饭纲掌的实力。 藤原朔当然知道自己此刻的举动并不合适,但不得到答案就坦然接受不是他的风格,为了维护形象而把所有事情都憋在心里也不是他的风格。 “我确实想让你作为发球员上场,”渡边和彦缓缓开口,“在饭纲首发时。” 这句话表达出的言外之意让藤原朔诧异抬头。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今年会有首发的机会? “还有问题吗?”渡边和彦冷峻地扫过所有人。 “没有。”一群高中生低眉顺眼地摇头。 “少说话,多练习。”渡边和彦撂下这句话后走远了。 藤原朔无辜地垂下睫毛。 旁边人纷纷安慰他:“渡边教练就这个性格,对谁都这样。” 藤原朔和和气气地说:“教练说得也没错,我会努力的。” 毕竟这个答案可比预期中好多了。 饭纲掌听到这话,欣慰至极。 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啊。 他的目光不由瞟向旁边那群二年级正选。 古森……嗯嗯,不错不错,也是个好孩子呢。 他脸上的表情又欣慰不少,接着往后看 ,然后笑容慢慢消失。 嗯……接下来的就…… 唯一一个得到队长肯定的古森元也正疑惑地看着旁边人:“你一直盯着渡边教练干什么?” 佐久早圣臣可疑地沉默半天,还是把话说出口:“他今天好像温柔了不少。” “?”古森元也脸色大变,“你在说什么呀圣臣!” 说话的音调不算小,不少人都听见了。 这种程度居然算温柔吗? 藤原朔神色微妙。 “温柔?”黑崎恭介惊悚道,“谁?渡边教练是谁??哪个新来的助理教练吗???居然胆敢和我们主教练一个姓!” 佐久早圣臣不知道是不是被无语到了,把头扭向另一边。 饭纲掌醍醐灌顶地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 黑崎恭介大惊失色:“饭纲,身体不舒服吗!” “把你的手从我额头上拿开!” “……” 助理教练透过镜片,回头看了那群队员一眼,笑着说:“渡边教练今天很宽容呢。” 渡边和彦目不斜视:“什么?” 助理教练面不改色:“您以前可不会搭理这种问题。” 渡边和彦没有吭声。 助理教练微微一笑,想起电话里那个法国教练夸张又粘腻的声调。 【“是呢,是呢,那孩子确实很特殊,嗯……你不能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虽然表面很难看出,但他身上其实有着很多富家少爷都有的毛病,我不建议你们用强硬的态度面对他,比如说只给命令却不告知原因……”】 【“他和我们的队伍非常适配,队友对他言听计从。可我不能保证他同样也适配你们的队伍,先生,或许你们需要稍微调教一下。”】 【“他是个天才,各种意义上的。我很期待他在另一支队伍的表现,他不会让你们失望,只有这一点我可以做出保证。”】 当时渡边和彦的面色冷若冰霜,看起来不为所动。 不过现在看来—— 这不是有听进去嘛。 助理教练窃笑。 他往球场内看了一眼,众人已经开始训练,藤原朔正侧头听替补副攻说话,嘴角噙笑,神色认真地点头,一副完美学弟的样子。 助理教练暗自摇头,井闼山男排部和那位法国教练勉强算老相识,双方队伍曾经有过几次国际交流赛,虽然他和对方还未有过正面交集,但据说本人是那种爱夸大其词且不着调的类型。 怪不得渡边教练无动于衷,看来那些话也不能全信。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看向场上那个显眼的金发二传。 明明就是个温柔谦逊的孩子嘛。 至于那个法国人口中的——“富家少爷都有的毛病”? 完全没看出来。 11.重新审视 如果说对人的第一印象要用打分来呈现,那么在藤原朔眼里,绝大多数人都是无功无过的60分。 当然偶尔会有一些小意外。 比如那个试图刁难他的替补主攻顶多只有30分,被连坐的秋山莲是55分,唔……佐久早圣臣70分。 顺便一说,满分是100。 不对——还有个人也是例外。 藤原朔觉得饭纲掌有点吓人。 初次见面,对方端着一副好好前辈的样子,给他留下了靠谱的成熟主将印象。 然后没几天这个印象就坍塌了。 队里最喜欢调侃王牌的人选非黑崎恭介莫属,回回冲锋陷阵,而饭纲掌开团秒跟,虽然笑容满面可言辞之犀利绝非前者可比,但偶尔良心发现意识到自己是队长,又开始情真意切地说好啦大家不要这样。 不过没人能在被调侃对象那里占到什么便宜。 在认识佐久早圣臣之前,藤原朔从未见过能这么丝滑地用敬语说出如此一针见血语言的人类。 这种时候都忘不掉敬语吗? 藤原朔如此感叹。 说回饭纲掌,对方在赛场上又显得异常靠谱——仅对队友而言。 原来是这种有点恶劣又确实靠谱的类型吗,差点以为那群唯饭纲掌马首是瞻的二三年级是抖m。 藤原朔再次感叹。 饭纲掌是0分。 但这并不代表藤原朔讨厌他。 至于原因…… 事情发生在今天早训之前的活动室。 当时时间还算是宽裕,几个早到的队友一边换衣服,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其中一人忽然打趣:“藤原完全看不出是混血呢。” 藤原朔一时间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开口的是之前和他搭过话的学长,橘色的挑染让人很难没有印象,他也终于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叫橘幸佑,是队里的首发主攻。 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问:“看不出来吗?” 活动室所有人异口同声:“完全看不出来!” 藤原朔是日法混血这件事,是开学第一天他在班级讲台上自我介绍后才被传出去的,在此之前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以为国际班来了个脸长得超级哇塞的欧洲留学生。 “说起来,你的父母谁是日本人?”有人好奇。 藤原朔说:“我父亲是长野人。” 饭纲掌笑道:“那你肯定是长得像妈妈吧?” 藤原朔唇角条件反射地翘起来,温声解释,“家里人都说我很像父亲。” “诶?”饭纲掌看向他,抓了抓头发,忽然说,“……抱歉哦?” 藤原朔一愣:“为什么要道歉?” “嗯——”饭纲掌把换下来的校服衬衫放进柜子,眨了下眼,“总觉得,好像说了让你不高兴的话。” 饭纲掌的瞳孔是漂亮的茶棕色,在某些光线下看起来又像泛着灰,总之是一双温和的、很少给人带来压迫感的眼睛。 但此时此刻,藤原朔的后背却浮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饭纲掌露出清爽的笑容:“不过你没有生气真是太好了。” 橘幸佑哈哈大笑:“饭纲学长你想太多啦!” 其余队员继续议论纷纷: “但如果是这样就可以理解了,果然男孩是遗传妈妈的基因更多吧?” “也不能这么说,忘了我们这届的国际班里也有个混血吗?据说妈妈是西班牙人,你瞧他哪里像了?” “完全就是日本人的样子嘛。” “果然基因真神奇啊……” 听着这些话,藤原朔配合着露出笑,内心却波澜四起。 他确实不是很高兴,但说生气那也不至于。 只是这种话听多了难免令人烦躁。 可饭纲掌是怎么看出来的? 藤原朔父亲的朋友说,他的表情管理是爱豆级别。这句话或许有调笑的成分,但真心实意占更多数。 ……饭纲学长太可怕了。 藤原朔决定要离他远一点。 除此之外,他对一个人的印象短时间内是不会有变化的,对他而言,这个转变过程往往是漫长的。 …… 本应如此。 但日本这个国家充满了意外。 比如现在,藤原朔觉得自己要重新审视一下佐久早圣臣。 是这样的。 今天晚上的一军内部练习赛中,藤原朔第一次和饭纲掌隔网相对,其余一军内部成员被打乱重组,和两个二传组成新的队伍。 藤原朔有幸拥有了一名大将——佐久早圣臣,不幸拥有了一枚炮灰——是的,就是第一天胆敢暗戳戳为难他的替补主攻。 他简直不明白后面那个人怎么能这么阴魂不散。 但很快他的想法就发生了改变。 “我来——” “左翼!” “砰!” “抱歉补救一下!”小田切佑一皱眉朝金发二传的方向喊道。 没关系,只是稍微偏移了一点。 藤原朔赶到落点处,眼睛无声又迅速地一瞟。 这一球完全可以处理好,王牌的位置也很完美。 很好。 他指尖蓄力,把球托给了佐久早圣臣。 一记漂亮的长传甩开拦网,正正好落在了右翼起跳的王牌前方。 佐久早圣臣的表情没有变化,毫无情绪地下意识一扫,抬手把球扣了出去。 藤原朔神色微顿,眼睛不由自主眯了起来。 原本已经开始跑动的黑崎恭介强行一扭身,竟硬生生扑过去拦了一下。 “Oouch!”他回头喊。 问题不大,一触太勉强,球路并没有大改。 然而下一刻,古森元也飞快冲了出去,就在他的手快要堪堪垫在球后时,这颗球倏地以诡异的弧度拐了出去,他面色不变,没有丝毫停顿地跃向前方,摊开的手掌在最后一刻插入了球底。 排球弹入半空。 藤原朔眉心一紧,觉得棘手。 这都能救回来? “抱歉没接好!”古森元也撑起身体。 非常不到位的球,但是—— 饭纲掌快步跨过去,身体往下压得极低,微微后仰,双手抬起。 但是仍然处于一个可以进行抢救的高度。 他会传给谁? 藤原朔皱眉思索。 一局几乎过半,多次交锋足以让他意识到饭纲掌是一个怎样的二传,这位三年级十分擅长揣摩和引导对手的情绪,各种动作和眼神层出不穷、真假参半,真正的意图却掩饰得滴水不漏,让人无从下手。 藤原朔对这样的二传非常熟悉,并且清楚地明白对方会给对手带来怎样的影响。 “左翼!”浅川悠晴骤然抬高声音。 这跟藤原朔的潜意识想法不和而谋,他把犹豫挥出脑海,在网前和对方同步起跳。 作为首发副攻之一的浅川悠晴是井闼山最高的队员,目 测比佐久早圣臣还要高出一小截,再加上虽然是一年级但身高并不逊色的藤原朔,这对双拦在网前的统治力肉眼可见得威胁力十足。 “砰——!”在右侧发起的进攻被拦网重重压下,从中线弹至场外。 被彻底拦死的橘幸佑瞪大眼,悲愤哀嚎:“可——恶——浅川你这家伙!” “哼。”浅川悠晴得意地一抬下巴。 “抱歉抱歉,”饭纲掌面带歉意地搭上橘幸佑的肩,“我传得有点低。” 骗人。 藤原朔在心里默默想。 他觉得饭纲学长有点过于贴心了,明明自己的传球没有任何问题,却为了安慰攻手说出那样的话。 理智告诉藤原朔对方这是在因材施教——是这么形容吗?毕竟橘幸佑有个显然易见的缺点,连还没相处多久的自己都能察觉出他的心态大概是十分脆弱,每次被拦下或者没能扣好都会产生起伏,因此饭纲学长对他总是格外温柔。 藤原朔确信自己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传球已经够累了,难道还要主动替玻璃主攻背锅? 饭纲学长的脾气真是太好了。 这么一想,对方偶尔的恶趣味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而且,这群人果然都对彼此非常了解啊。不管是浅川悠晴对橘幸佑,还是古森元也和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圣臣。 想到这个名字,藤原朔又不可避免想起对方刚刚扣出的那一球,他脸上的情绪沉下去。 所以……果然不是错觉吧。 那个人是不相信我的传球吗? 藤原朔思绪翻滚着,眼底晦暗不明。 刚才那一球让他彻底确定,佐久早圣臣确实对他的传球怀有质疑,否则为什么每次都进行这么多余的观察? 这是什么意思?最后不还是乖乖按照我的思路去打了吗? 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除了对他的传球无法信任之外,他找不出任何理由。 这让他感到不悦。 藤原朔原以为不配合的人会是那个和他有隔阂的替补主攻,可对方虽然始终态度冷淡,一副不待见他的样子,但在场上倒是有求必应,给了球就会全力扣出,反倒是佐久早圣臣…… 王牌的自尊?只相信自己的判断?还是说单纯不信任一年级的传球?或者对谁都是这样? 这些疑惑在比赛结束、队伍重新分配完毕后都没能散去。 直到看到饭纲掌给佐久早圣臣托球,最后一个问题不攻自破。 藤原朔透过球网,看着饭纲掌笑着转头和刚拿到一分的佐久早圣臣说话,心里久违地升起一丝恼怒。 ……哦,这不是会好好扣球吗? 藤原朔理解个别攻手对刚开始配合的二传有所顾虑,但像佐久早圣臣这样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毕竟他的托球绝对没有问题,而对方打完一整局都还是那副有所保留的样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区别对待过了,要是能忍住那他就不是藤原朔。 于是中场休息时,藤原朔向递毛巾过来的经理道完谢,四下打量了一下,精准找到目标人的位置。 然后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 佐久早圣臣正在喝水,就看见新来的一年级二传走到他面前。 对方满脸无害地打了个招呼:“佐久早学长。” 他心里浮起淡淡的疑惑,开口问:“什么事?” 金发二传彬彬有礼地问:“请问佐久早学长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12.暴殄天物 “咳!咳咳咳咳咳……”旁边的古森元也当即被呛了一下,放下水瓶咳得惊天动地,“等、等一下——” 这个位置并不显眼,原本有人看到藤原朔走过去也没有过多在意,但现在这动静反而把不少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饭纲掌隔着距离笑他:“怎么这么不小心,喝水都能呛住。” 古森元也艰难地顺了顺心口:“对不起……” 佐久早圣臣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刻瞬间挪远,顺便把纸巾推了过去。 藤原朔关切道:“古森学长,你还好吗?” 古森元也尴尬擦嘴:“没事没事,哈哈哈。” 佐久早圣臣见他恢复正常,才看向藤原朔:“没有。” 藤原朔看着那张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脸,觉得自己当初大概是昏头了。 这人能有70? 古森元也连忙打圆场:“有误会可以好好说一下嘛,圣臣不是爱为难人的类型。” 藤原朔神色温良,看上去诚恳极了:“如果学长对我的传球有顾虑,可以告诉我,我会尽量做出调整。” 如果是对我本人有意见,那真是太遗憾了,真不知道我哪里招惹到你了,错的肯定不是我。 佐久早圣臣似乎思考了一下:“你的传球没问题。” 藤原朔沉默一瞬,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我的传球当然没问题,所以难道是对我本人有意见? 你明白了什么?! 古森元也内心尖叫,左看右看,满头大汗,直觉这两个人没说到一处去,但一听到传球,他立刻福至心灵,佯装开朗地插入话题:“啊!你不会是指这家伙扣球前总会犹豫一下吧?这完全是他的个人习惯啦,绝对不是对你有意见,藤原你千万别误会,他对谁都这样……”除了饭纲学长。 但他及时把最后那句话吞了回去,这听起来更糟糕了。 对谁都这样?对饭纲学长不是正常得很吗? 藤原朔心里嘀咕,原本的恼火消了点,但没完全降下去。 好吧,至少不是被区别对待了。 藤原朔想起饭纲学长那张笑眯眯却时刻被黑暗笼罩的脸,觉得佐久早圣臣如此配合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他依然觉得不爽。 难道当二传还得先攻略王牌吗?这是什么道理。 “我对你和你的传球没什么意见,”佐久早圣臣站起来,侧身看向眼前的人,“比起这个,我更希望……” 说到这里他卡住了。 该说什么?贴心一点?别这么强势?更重要的是——别让我打这么多调整攻? 可主攻手打调整攻无可厚非。 最终,他还是说出心里话:“更希望你能多给我几个好球。” 说完就拎着水瓶和毛巾转身离开,没给对方再回话的机会。 传的球确实不错,但大部分又不是给我的。 哪怕是一年级都没受到这种待遇的佐久早圣臣如此想到。 而藤原朔愣在原地,只觉得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嫌弃我给的好球不够多? 开什么玩笑,看在你是王牌的份上我可是特意照顾你了,别的攻手哪有这待遇? 想法也太多了,就算是王牌也不行。 藤原朔再次恼火起来。 - 晚上九点,结束一天训练的众人三三两两走出体育馆。 黑崎恭介见四下没人注意,扯过饭纲掌,压低声音:“佐久早和藤原怎么了?” 饭纲掌:“……你觉得以我刚才的距离能听到什么?不过他们两应该都有分寸,没什么可担心的,就算有点小摩擦也正常。” 黑崎恭介纳闷:“他们俩能有什么摩擦?” 饭纲掌挑起眉,慢慢笑了:“你没发现吗?” 黑崎恭介谨慎道:“我该发现什么吗?” “佐久早果然很敏锐啊,”饭纲掌忍不住感叹,“其实那天早训后,我问过他觉得藤原怎么样。” 黑崎恭介来了兴趣:“他怎么说?” “他说,”饭纲掌意味不明地笑了,“‘总觉得不是想象中的样子’,有意思吧?” 黑崎恭介一时不知道这个评价是好是坏。 饭纲掌和他并肩走着,十分随意地问:“你呢?你觉得藤原作为二传如何?” “没什么可挑剔的,”黑崎恭介犹豫了一下,选择实话实说,“能理解为什么教练只看了一场入部测试就允许他进一军,这种不用培养就能放上场的二传待在二军太浪费了。” 饭纲掌兀自笑着:“是啊,是啊……” “不过,”黑崎恭介忽然停下脚步,露出一个带有挑衅意味的表情,“你多少也该有点危机感吧?要是首发位置不保可就丢脸了,藤原可不是那些没有什么大赛经验的后辈。” 意料之外,饭纲掌并没有像平时一样和他呛声,而是语气平静地说:“黑崎,你要是关心我可以不用故意这么刻薄的。” 黑崎恭介:“……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饭纲掌见他吃瘪,勾了勾唇,漫不经心地说:“我已经过了胆战心惊生怕会被后辈反超的时候了。” 黑崎恭介顿住,沉默地看过去。 “而且,我是不会被这么轻易换下去的,”饭纲掌唇边的笑意淡下去,“渡边教练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冷酷无情,秋山被毫不犹豫下放是因为……经过之前的整体评估,教练组不认为他能作为二传 帮助或者带领队伍获得最终的胜利,如果藤原没有出现,他确实会是最佳候选人,但这个假设毫无必要。这点我想他自己非常清楚。” “教练们需要的是能给队伍带来胜利的二传,至于这个二传的能力上限究竟有多高,是不是比我高,这都不重要,因为我已经足够让队伍获得胜利。哪怕是宫侑突然失心疯转学来井闼山,我也依然是首发。” “你是说教练对我们还是有感情的?所以愿意最大程度上优先考虑我们?好吧,我承认他们并不是完全没有人情味,但真这样说出来果然还是很奇怪,”黑崎恭介脸色古怪一瞬,但没过几秒,他又嘿嘿一笑,“不过饭纲,说什么已经过了担心被后辈反超的时候……搞得云淡风轻的样子,明明在意得要死吧?谁和你提宫侑了?” 饭纲掌脸一黑:“我是说真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下我真的信了!你不要气急败坏啊……” 两人动作太慢,周围人几乎已经全走光了,风吹动树叶发出哗哗的响声。 饭纲掌重新平静下来,声音带上轻快:“而且到现在为止,我依然是最了解这支队伍的二传,至于藤原嘛……” 声音可疑地拉长。 黑崎恭介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藤原确实优秀,我一年级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他那么游刃有余,”饭纲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但是他有一点小问题,现在好像没什么人发现,可能只有教练心里有数。” “什么?”黑崎恭介眉头紧锁。 “或许是他从曾经的队伍里带来的习惯,这有点糟糕,毕竟来了新队伍应该自我适应,而不是让队伍适应他。但也还好,他只是有一点——”饭纲掌停顿了一下,“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他长叹一声:“所以说佐久早真敏锐啊,我也是今天才发现。” “什么?”黑崎恭介回忆半天却一无所获,彻底糊涂了。 饭纲掌轻声道:“而我可以帮助他。” …… 回到活动室,藤原朔的心情都没有好转。 偏偏这时候,罪魁祸首还在他身后嗓音冷淡地说:“借过。” 藤原朔关上柜门,身体往里面让了点位置,顺势往后瞟了一眼。 位置不是挺大吗?借什么过? 藤原朔看到佐久早圣臣的身影非常谨慎地从他和另一个人中间路过,没有碰到任何人。 我要给你扣五分。 他幽幽抬了抬眼,却瞥见那张颜色单调却又显得浓墨重彩的脸,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来,在他眼前一晃而过。 算了,三分。 藤原朔略带遗憾地想。 脸长这么带劲,性格居然这么糟糕。 暴殄天物。 13.本末倒置 天色渐沉,第二体育馆的灯亮了起来。 二军自发进入休息时间,坐在隔壁场地围观一军内战。 场上热火朝天。 “佐久早!” 和喊声一起随之而来的还有饭纲掌推向网前的球。 佐久早圣臣在四号位适时起跳,准确无误地挥臂击球。 “你们这两个混蛋——”黑崎恭介大叫着往回扑,但球在他赶到的前一刻冲进场地。 来不及了。 藤原朔心里叹气。 后排的古森元也向右鱼跃,可夹杂着凌厉旋转的一球已经重重砸向地板。 “Don’tmind,”藤原朔立刻安慰,“下一球再来。” 古森元也无奈起身:“真是没办法啊。” “佐久早学长的球很难接。”藤原朔说。 “是啊,”古森元也倒是笑了,“不过那家伙的发球也很麻烦。” 听到这话,藤原朔看向对面场地,佐久早圣臣已经走到发球区,拿着排球,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隔网对峙的两人。 黑崎恭介对着饭纲掌怒目而视。 而饭纲掌正毫无队长形象地哈哈大笑。 饭纲学长有时候也挺幼稚的。 藤原朔想。 这场闹剧很快就被渡边和彦不耐烦地镇压了。 预示着发球的哨声再度响起。 排球被抛向高空,下一秒,地上的人影迅速追上,猛地腾空而起,挥臂的动作利落果决。 “砰!”弧线擦过球网,带起一阵热风。 “我来我来!”古森元也飞快调整姿势,重心往□□斜,双臂险之又险地插入球底。 当着一年级的面连丢两球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发生了。 排球触底反弹,不断向高处蔓延。 藤原朔的心情随着越飞越高的球而变得越来越美好,他抬起双手,目光在场中转动一圈。 和古森学长当队友真是太好了。 黑崎恭介在左翼助跑两步,顺势把场上局势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一传有点近网,而且太快了……这球多半不会给我。 但他还是兢兢业业地起跳掩护,吸引了三分之一的拦网,对面的浅川悠晴分了个眼神过来,最终准备往另一边靠。 轮到后排的佐久早圣臣注意到他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挪到落点处准备防守。 太谨慎了吧,佐久早。 黑崎恭介有些惆怅。 好空的拦网……好想扣球啊,中场防备也不严密,要是球能突然飞过来就好了。 “咻——”一道残影幻觉般飞至眼前,和想象中的位置完全、彻底地重叠在一起。 藤原朔几乎贴网传出了这一球,动作快到连围观人都恍惚间以为排球根本没有沾手。 四号位快攻?!这也太大胆了! 饭纲掌心下一惊,没料到藤原朔在这种情况下都坚持使用快攻。 更难以置信的是,他成功了。 ——诶? 黑崎恭介倏然清醒,眼底几乎被那颗球占满,没有时间留给他思考,这是一颗压着极限冲来的球,没有余地留给他选择,传出这颗球的人明晃晃告诉他—— 「你给我往这里扣。」 无法拒绝,这和他预想中的完美路线一分不差。 黑崎恭介毫不犹豫地甩下手臂,他看到对面拦网仓皇地转换位置,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佐久早圣臣在后排的身影消失在余光里。 真是不好意思了,佐久早,又要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拿分了。 “砰——!”排球如流星一般穿透拦网,压向中场。 对面的自由人小田切佑一从后排用力跃出,但终究棋差一步。 在数道惊愕的视线中,黑崎恭介快攻得分。 “Nicekill!黑崎学长!” 黑崎恭介落地站稳,难得哑然地回过头,看向那个再一次出乎他意料的学弟。 藤原朔也正好看过来,眼神清澈温和,冲他弯起唇角,斯文的样子和刚才强势的传球天差地别。 黑崎恭介看到他似乎打算走过来,但刚迈出的脚步被另一人的话止住了。 “还以为你要传给我的。”水岛律慢吞吞地说。 “水岛学长,我下一球一定传给你。”黑崎恭介听到藤原朔朝对方保证。 “诶……哦,随便啦,我没有在跟你要球。” 黑崎恭介觉得自己终于理解今天上午忍不住去问佐久早圣臣时,对方说的那句“场下旁观和亲自上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在场下作为旁观者时,觉得身为二传的藤原朔和身为发球员的藤原朔截然不同。 抛开外貌不谈,在场上作为二传的藤原朔存在感并不强。 哪怕内行人会为他传球的精准度而惊叹,觉得他串联起的进攻多么的行云流水,但也不会觉得这个人在队伍中非常显眼,除非其余队友实在是太过一无是处。 “不显眼”是一个二传最好的品质。 如果让场下的观众产生“咦,这个球队的二传真是引人注目呢”,那事情似乎就有点不妙了。 毕竟传得好不一定会被注意到,可传得烂绝对会被一眼看出。 但此时此刻和藤原朔站在同一边球场上的黑崎恭介却意识到,不管是传球的藤原朔还是发球的藤原朔,给人的真实感觉都别无二致。 那颗丝毫不给人选择机会的传球完美印证了这一点。 不过饭纲掌口中的小毛病,指的大概率不是这个。 而是藤原朔似乎很偏爱短平快和背飞,这在一定程度上挤压了主攻手得到好球的概率。 老实说,黑崎恭介不知道对方自己是否清楚这件事。 这对副攻而言是件好事,并且对方的偏爱也十分克制,否则发现此事的人不会寥寥无几。 他对这种说一不二的传球谈不上有意见,毕竟快攻本来就很少有选择余地,而队里首发的那三个主攻手,水岛律向来随遇而安,橘幸佑一直属于老实听命型,而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圣臣大概不会喜欢,不管是强势的传球还是对快攻的偏爱。 这就能理解对方为什么态度如此微妙。 话说,藤原是怎么给佐久早传球的来着? 想到这里,黑崎恭介不禁后悔昨天没有仔细观察一下。 哎,确实只是个无上大雅的小毛病……虽然不会对队伍造成太大影响,但还是改掉比较好。 毕竟井闼山不是一支以快攻为主的队伍,队伍的绝对主力仍然是王牌。 这时,藤原朔终于得空走过来:“黑崎学长,刚才那一球可以吗?有需要改进的地方请和我说。” 多么贴心啊。 黑崎恭介诚实道:“没有任何问题。” 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 体育馆的门被推开,穿着教练服的人走了进来。 动静不大,但津津有味观战的二军成员立刻注意到,毕恭毕敬地打招呼: “小川教练!” “小川教练晚上好!” 进来的人目不斜视地点了点头,径直朝另外两个教练走去。 发球区的藤原朔下意识看了一眼,发现居然是那个只有过几面之缘的娃娃脸助理教练,对方大概是在带三军,因此没怎么在二体出现过。 他很快收回眼神,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场地上。 哨声响起。 “小川前辈——”站在渡边和彦旁边的助理教练看到来人,顿时声音扬起,“您怎么过来了?” 话音刚落,场上传来惊天响声,尾音在馆内回荡片刻后才彻底散开。 “藤原,发得好!” “再来一球——” 小川祐树看过去:“怎么样?这个二传还行吗?” 渡边和彦:“没什么大问题。” 助理教练被略过了也不恼,笑眯眯推了下眼镜:“传球偏好之类的都是小问题,不过,他好像有点过于追求速度了。” “嘭——!” 藤原朔发球出界。 巨大的重力回音在场内乱窜,听得小田切佑一脸都绿了:“藤原,这两球是奔着要我命来的吗……” 藤原朔面有愧色:“抱歉。” 黑崎恭介:“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藤原朔:其实我是为了发球出界道歉的。 小川祐树看着场上,慢慢皱起眉:“和那个俱乐部一脉相承的风格,不意外。” 助理教练镜片一闪:“那个法国俱乐部吗?什么风格?” “追求力量、速度和高度。”小川祐树淡淡道,“不是坏事,但追求过度对我们来说本末倒置了,日本和法国的男排环境还是不一样。既然来了这里就应该努力和我们更契合,要么让他减速度,要么让他练控球。” “已经安排了,但不是马上能见效的事情。”渡边和彦说。 小川祐树懂了,这是选了控球,他满意点头。 渡边和彦问:“三军那边怎么样?” 不知是不是想起那群菜鸟队员,小川祐树脸上浮起一丝疲倦:“稍微像样的也就几个吧,有个新手倒是有点意思,具体不好说,再养段时间丢到二军试试水。” 渡边和彦也点头。 助理教练:“……”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养蛊现场。 - 伊东淳和队友换完衣服走出活动室的时候,天早就黑了个彻底。 “你们看!那不是小川教练吗?”旁边有人眼睛一亮,“他去二体了耶。” “我也好想进二体啊——可恶,不会入部测试那天就是我三年来唯一一次正式踏进二体吧?” 伊东淳忍不住看向那栋体育馆,窗户透出温暖明亮的光线,排球落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向室外,让人心生向往。 “我们趴外面看看吧?”有人提议。 “诶?!这……” “拜托,你们难道不想看看一军是怎么训练的吗?” 一群男生很快被说服,互相嬉闹着跑到窗户前蹲下来往里看。 “伊东!快过来啊!” “啊……来了!”伊东淳连忙回神,钻进队友给自己留着的空位上。 众少年屏息凝神,却在第一眼就愣住了。 “二军的学长们……还在训练吗?”其中一人迟疑着问。 现在是晚上7:31,按理说二三军都已经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了,三军今天由于教练留下训了会儿话,所以比昨天晚了半小时左右,可里面的二军…… 所有人透过窗户看向二军场地,那里正在进行一场练习赛,场边的比分牌昭示着这场比赛才刚开始不久。 良久过去,才有人艰难开口:“难道他们都是自愿留下来的吗?” 伊东淳听到旁边的队友喃喃道:“高田同学和松井同学也在呢,昨天在活动室没看到他们,还以为只是有事所以比我们晚了一点,没想到……” 他怔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转向另一边。 一军正在休息,藤原朔坐在队友中间,一个浅茶色头发的男生探出身体,越过两个人找他说话,藤原朔抬头浅浅地笑了一下,不知道回应了什么。 伊东淳认出那个人是队伍的副将,黑崎恭介。 太好了呢,藤原同学看起来和学长们相处融洽。 他这样想着,心里却不知为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 时间缓慢流逝,距离加入排球部仅过去一周,但藤原朔觉得仿佛已经过了半辈子。 这一周让他逐渐把早上的洗澡时间从起床后改到了早训后。 他实在是无法忍受训练结束后顶着浑身的汗若无其事地度过一整天。 而当他来到排球部专用澡堂时,发现社团里绝大多数人竟然都会在早训结束后过来冲个澡。 对于男高而言简直是人间奇迹。 对此众人的解释是:“如果被闻到身上有异味也太难为情了。” 藤原朔有点喜欢这个地方了,毕竟他曾经的队友不太会因为这种事情难为情。 一周时间让他差不多摸清了队内情况。 饭纲学长并不是一个会事事亲力亲为的老好人,虽然总的来说非常热心,但对某些不会给队伍带来太大影响的小事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似乎更倾向于让队员们自己处理,但这没有影响他作为队长的威望。藤原朔至今没发现对他心生不服的人。 正选中身为三年级的还有黑崎恭介和水岛律。 黑崎恭介为人热情,有时候被冒失的一年级波及也不会生气。但藤原朔总觉得那些二年级生对他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畏惧。 而水岛律就是之前更衣室里和前两个人一起调侃佐久早圣臣的人,不过藤原朔怀疑对方当时大概是真心实意感叹,而不是有意调侃,毕竟经过几天的相处,他发现这位学长好像是个有点迟钝的三无少年。 如果说以饭纲掌为首的三年级十分团结,那么那群二年级就恰恰相反,并不是说他们彼此间关系恶劣,而是显得极其分散,粗略计算起码有三四个小团体。 其中最让藤原朔震惊的是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 他知道古森元也平时会喊佐久早圣臣的名字,但他以为这是对方比较外向或者热情,但万万没想到佐久早圣臣竟然也会喊“元也”。 这听起来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毕竟要知道藤原朔的父亲有个从高中时代开始认识了二十多年的好友,对方至今仍然称呼他父亲为“藤原前辈”。 而眼前这两人不仅为人处世的方式南辕北辙,就连性格都完全不搭。 古森元也人缘很好,佐久早圣臣不爱搭理人,却奇异得合得来。 浅川悠晴出乎意料地和橘幸佑同进同出,这让藤原朔很意外,他还以为前者会和同班的秋山莲关系更好。 而且佐久早圣臣和浅川悠晴似乎不太对付,离开球场后少有交集。 但一想到这两人同样难搞的个性,又觉得合情合理。不过藤原朔私以为浅川悠晴比佐久早圣臣好哄多了,只要多给几个好球就会变得毛茸茸的。 而新来的一年级们也开始迅速抱团。 但这里的氛围仍然比藤原朔预想中的要好,严谨的前后辈阶级依然存在,后辈们必须恭恭敬敬,而前辈们心安理得地接受。 他不得不怀疑这是父亲一直念叨日本的规则犹如怪谈般令人发笑而产生的结果,结果就是他的预期无底线降低。 教练不会过度体罚和动手打人,个别学长虽然高傲但并没有压迫学弟的爱好,最开始那场针对藤原朔微妙的为难事件甚至有人站出来斥责了当事人。 总而言之,情况比想象中要好。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依然未能适应这魔鬼般的作息…… “砰——”一道白光从讲台上凶悍出击,直直射向藤原朔……的邻座。 “啊!”邻座昏昏欲睡的男生发出一声惨叫,“好痛!” 讲台上的老师露出森然的笑:“晚上都不睡觉的吗?小野寺同学,我、忍、你、很、久、了!” 藤原朔回过神,高光重新出现在紫色的瞳孔里,他悄无声息地挺直后背。 邻座男生欲哭无泪:“对不起,昨天训练得太晚了……” “训练?”老师狐疑地拧起眉,“不管你是哪个社团,一年级的训练量有这么大吗?” 旁边有人小声说:“老师,小野寺进一军了。” “哦,”老师的表情缓和不少,但很快又横眉竖目起来,“可你旁边的藤原也进了排球部一军,他可是每天都有在认真听课哦。” 藤原朔甚至来不及思考老师为什么连他进一军都知道,他万万没想到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 您要是没意见我现在倒头就睡。 他毫无波动地想,脸上却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大概是因为我训练还不够努力吧,时间一到就走了,所以休息时间比较宽裕。” 宽裕个鬼。 邻居男生投来感激的目光。 “不用妄自菲薄,藤原,”老师和颜悦色,“每次我下班都看见你们排球馆的灯还亮着。” “但不管因为什么都不能荒废学业啊!考试不及格禁止参加社团活动,哪怕是国际班也一样!明白了吗?” “明白——” 下课后,邻座男生心有余悸地来找藤原朔道谢:“藤原同学,谢谢你帮我解围。” “这没什么。”藤原朔好脾气地合上书本。 伊东淳转过头,小声吐槽:“佐藤老师太凶了。” “她一直很严格嘛,”藤原朔不欲就这个话题多聊,转而问,“足球部的训练很累吗?” 邻座男生顿时大吐苦水:“别提了,真不知道进一军到底是不是好事,学长们好像都疯了……在我隔壁宿舍的学长每天练到十点多才回来,我在队里根本不敢按时走人,都快累晕了。唉,你们排球部呢?” 伊东淳顿了一下,挠了挠头:“我们三军其实还好啦,藤原倒是非常辛苦,每天都留到很晚。” “也没有,”藤原朔昧着良心说,“我们主动加训的学长不多,还是挺人性化的。” 伊东淳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邻座男生露出羡慕的表情:“这也太好了,真不敢想象我们到了比赛前会有多疯狂。” “比赛?”伊东淳呆了一下,神色激动起来,“对了!说起比赛,关东大会快到了,据学长们说,三军也有机会参加哦!” 藤原朔整个人僵硬了一秒,缓缓露出微笑:“……真是太好了,伊东,你一定可以的。” 伊东淳腼腆地笑了笑:“我还是不抱什么希望了,免得到时候期待落空。” 藤原朔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鼓励伊东淳的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天呐。 藤原朔想。 关东大会是个什么东西? …… “关东大会?” “是的,您打算让藤原参加吗?” 渡边和彦陷入思考。 发出提问的助理教练没有立即追问。 听到对话,另一边的小川祐树抬起头:“让他适应一下日本的比赛也好,而且很多学校大概都处在磨合期,还是说您想把他留到IH?恕我直言,虽然我认为他确实有需要融入和改善的地方,但都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助理教练忍不住问:“留到IH的话……秘密武器?听起来不错,” 渡边和彦思考完毕,做出决定:“没这个必要。” 助理教练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能自修心理学课程。 没这个必要——到底是没有上场的必要,还是没有留作秘密武器的必要? 14.公平竞争 ——该怎么和佐久早圣臣相处?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藤原朔很多天。 在他连夜恶补完日本高中男排界的所有比赛后,佐久早圣臣成功晋升为他近期唯一的烦恼。 饭纲学长究竟是怎么让他乖乖听话的?我的传球到底有什么问题? 藤原朔若有所思地盯着那道身影。 他有一刻甚至宁愿佐久早圣臣是个无理取闹的人,这样至少能说明不是他的问题。 可根据这段时间的了解,对方显然并不是这样的人。 不会吧……难道真的是我有问题?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目标人物,不情愿地看了又看。 我还不够迁就队伍?说什么好球不够多,难道要把所有球都给他吗? 再说了,主攻不就是吃点垃圾就能活吗? 藤原朔盯着佐久早圣臣的背影,情绪不佳地抬起水瓶喝了一口水。 “那个……”古森元也头都不好意思回,做贼似的压低声音,“好像一直在盯着你呢。” 佐久早圣臣把毛巾叠好放回去,大大方方回过头。 “!”古森元也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旁边这家伙就已经开口了。 佐久早圣臣本来想说,别一直看着我。 但他一转头,目不转睛盯着他发呆的学弟就瞬间回过神,朝这边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圣臣嘴里的话回到喉咙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一直看我干什么?” 古森元也松了口气,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庆幸什么。 藤原朔诚实道:“我在想佐久早学长喜欢什么样的二传。” 附近偷偷观察的人顿时露出精彩的表情。 “如果让学长感到困扰的话真的非常抱歉,我没有一定要得到回答的意思,”藤原朔微微低头,轻声细语地解释,“只是在想该怎么做才能和大家配合得更好,我还有很多欠缺的地方。” 这就有点胡说八道的成分了。 但周围听到对话的学长都露出感动又欣慰的神色。 黑崎恭介竖起大拇指:“很有觉悟嘛小同学!” 说实话,这种真诚又上进的剖白,哪怕听完之后没什么感触,也不会产生什么反感的心理。 至少佐久早圣臣并不反感。 他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场下如此自谦有礼、不矜不骄的人,场上却给人一种锋芒毕露的强硬感,并且这种强硬感并非如影随形,而是突然冒出来,过一段时间又忽地消失。像是给你一棒槌又立刻喂一颗甜枣,又像是没忍住本性暴露又强行压制。 好矛盾。 好虚伪。 佐久早圣臣并不想用这种词汇来形容一个没有深入了解的人,也不认为自己非常擅长看透人心,于是他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 或许就是有人场上场下风格如此迥异。 佐久早圣臣想了想:“你觉得我不信任你?” 信任? 藤原朔咀嚼了一下这个词。 佐久早圣臣直白地说:“你也不信任我,不能要求我信任你。” 藤原朔愣住了。 气氛逐渐诡异起来,黑崎恭介没忍住给饭纲掌使了个眼色。 饭纲掌无辜地抬起眼。 黑崎恭介懂了,这是不打算管的意思。 他迟疑地看了那两人几眼,决定遵循队长的意思。 于是他若无其事地扬起笑:“好啦,不管有什么事情都以后再说,你们没有忘了等会儿还要测摸高吧?” …… 信任? 藤原朔站到测量仪上的时候,还在琢磨这个字眼。 我会把球传到最适合你们的位置,你们信任我就可以了。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能赢不就可以了? 但此刻,他不得不再次思考这个问题。 “185.6,70。”助理教练拍拍藤原朔的肩,示意他去测摸高。 藤原朔心不在焉地走过去,抬头看了看摸高尺的位置,留了点距离准备助跑。 从来没有人对他的传球方式产生过质疑……哦,是有一个。 可这能说明什么?一个而已,对方当时甚至并不理智。 猝不及防回忆起这件事,藤原朔心情差劲起来,他迈开脚步,感受着短暂的风拂过耳边,三步之后,摆臂跃起,右手奋力延升,指尖重重按了上去。 “啪嗒。” 他在地面站稳,情绪回归平静。 “332。”负责记录的人说。 “好的。”藤原朔笑着点头,眼神不着痕迹地往那张记录表上瞄了一眼。 佐久早多少?早知道刚才别走神了…… 藤原朔找不到理由凑过去,遗憾地准备离开,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在记录员旁边观看的饭纲掌忽然说:“咦,佐久早,你摸高居然是334吗?” 输了。 藤原朔嘴角耷拉下去,加快脚步远离了这个让他不爽的地方。 “嗯,为什么要突然大声报出来?”佐久早圣臣莫名其妙地看过去,然后顿了顿,露出一个有点寒恶的表情,“……饭纲学长,你笑什么?” 饭纲掌无声抖着肩膀:“咳……没什么,就是突然发现你的摸高一点变化都没有呢。” “这么短的时间能有什么变化?”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啊是啊!” “……” 而另一边,藤原朔静静站着,神情凝重。 不对。 饭纲学长……不会是故意的吧? 后知后觉的藤原朔闭上眼,决定从现在开始,在那颗人形薄荷面前管住自己的眼睛。 饭纲学长一定克我。 “藤原藤原!”高田奏多兴高采烈地拽着松井柊过来,“你身高多少?” 二军和一军是一起测试的,不过前者基本排在后面,因此晚了点。 藤原朔迅速调整表情,含笑回头:“185.6。” “还是你更高耶,”高田奏多挠了挠头,“我是184.5。” 藤原朔顺势看向另一个人,雨露均沾:“松井你呢?” “182.8、75.4、330。”松井柊背诵课文般报数。 高田奏多回忆了一下:“我的摸高是338。” 藤原朔并无多少喜悦之情地交换:“你的弹跳能力果然很好哦,我是332。” 松井柊低下头。 “!”高田奏多瞬间注意到,手忙脚乱安慰,“没关系松井,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差点咬掉舌头:“不、我是说……” 藤原朔:…… 唉,哪有这样安慰人的。 测完各项数据,时间已经来到了九点,不少人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体育馆,三个一年级也准备结伴前往活动室。 藤原朔刚跟着两人往门口方向走,就被一道声音喊住了。 “藤原,可以稍微等我一下吗?”饭纲掌提高声音。 藤原朔略感错愕地转身,发现饭纲掌正拿起外套穿上,而一直和对方形影不离的黑崎恭介不见人影。 他心里咯噔一下,直觉让他下意识想避免和这人单独相处。 该怎么合理又体面地拒绝学长的请求? 藤原朔开始高速思考,目光不由自主飘到两个同级生身上,谁知想法还没冒出,就看见高田奏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等等……恍然大悟? 他眼皮一跳,立刻就想开口阻止,但被抢先一步。 高田奏多十分识趣地拉上松井柊:“藤原,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不要啊。 藤原朔笑容微僵。 被拽走的松井柊疑惑道:“我们有什么事?” “嘘嘘,你别说啦,快走吧。” 藤原朔反复呼吸。 高田同学,我真是看错你了。 饭纲掌已经收拾好东西走过来:“走吗?” 藤原朔硬生生提起嘴角:“好的。” 夜色如水,井闼山的校园内十分安静,前方队友们散漫的谈笑声传来,偶尔还有其他运动社团的社团结束训练后路过的身影。 “这段时间还习惯吗?”饭纲掌自然地问。 来了,来了。 这经典的开场白让藤原朔有点想笑,他如善从流地答:“嗯,大家都很友善。” 饭纲掌关切道:“和中岛相处得还好吗?” 听到这个替补主攻的姓氏,藤原朔在心里撇了撇嘴,面不改色地说:“中岛学长非常配合。” 场上确实很配合,场下不提也罢。 “那家伙呀,不管平时有没有矛盾,对待排球还是挺认真的,”饭纲掌委婉道,“就是容易冲动,你场下不用太搭理他。” 藤原朔翻译了一下,就是不太聪明。 “他们三个二年级和秋山关系非常好,但中岛为难你的事情肯定不是秋山授意的,”饭纲掌看着他的眼睛,诚恳道,“秋山是一个……非常没有脾气的人。” 藤原朔斟酌道:“饭纲学长是在替他说话吗?” “我只是不希望你误会,”饭纲掌停顿片刻,轻轻一笑,“你是不是觉得,我作为队长却什么都不管?” “没有啊。”藤原朔说。 饭纲掌挑起眉。 “队里的事情不都是你在管吗?”藤原朔反问,“如果你指的是队内的各种小打小闹,确实没必要插手,毕竟队长又不是保姆。” 表里如一的烂好人还是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此时的藤原朔已经有了答案,饭纲学长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 饭纲掌忍不住弯起眼睛,露出洁白的牙齿:“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队里的人员并不少,大家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有时候管得太事无巨细反而会适得其反,队长呢,只要保证队伍的整体氛围不要跑偏就可以了。” 藤原朔点点头,觉得对方的前置剧情还挺足的。 还不如赶紧谈正事。 他不相信饭纲学长突然反常地来找他只是单纯聊聊天。 果然,饭纲掌丝滑切入正题:“说起来,藤原你在法国的队伍里,难道有很厉害的副攻手吗?” 藤原朔不动声色地微笑:“算是吧。” “原来如此,”饭纲掌了然,“怪不得你这么喜欢快攻呢。” 这就有点出乎藤原朔的意料了,他微不可察地皱眉,又迅速松开,“我喜欢快攻?” “难道不是吗?”饭纲掌笑意盈盈,“佐久早在你队伍里的时候,干 脏活的频率可是直线上升呢,不管怎么说还是要顾及一下王牌的心情嘛。” 藤原朔严谨回忆,彻底皱起眉:“可不到位的传球优先给主攻,我认为很正常,而且我也并不觉得我没有给佐久早学长传好球。他难道是因为这件事情不高兴?” “佐久早没有不高兴,嗯……好吧,那我们不说这个了,”饭纲掌随心所欲地说,“藤原你喜欢什么样的攻手?” 这是什么话题跳跃度? 藤原朔觉得自己面对此人时一刻都不能放松,他假装犹豫地说:“有团队协作力的。” 乖巧的。 “我也喜欢,但我更喜欢愿意配合二传的攻手,”饭纲掌说,“你以前的队友配合你吗?” 藤原朔顿了一下:“非常配合。” 一支以二传为中心的队伍? 饭纲掌笑道:“难道是因为以前的队友非常信任你,所以觉得佐久早的信任不够吗?” 藤原朔没想好自己该不该说实话。 饭纲掌竖起食指放到唇边:“我是不会和第三个人说这些对话的,这是二传的小秘密。” 藤原朔没有相信,但觉得这句话说出来也影响不大:“或许是这样,但是他非常信任你。” “我吗?好像确实是这样,”饭纲掌快活地笑起来,“但你是没见到一年级的他,去年我一度认为我和他并不适配,我们的想法总是有冲突。” 藤原朔惊讶地看过去。 “每支队伍迎来新队员的时候,都不可避免会有一段磨合期,”饭纲掌意味深长地说,“但要磨合成功其实并不难。” 难道他要给我传授经验? 于是藤原朔摆出认真的表情:“请问我该怎么做?” 饭纲掌为自己即将出口的话感到犹豫,于是看向前方的路灯:“一个好的二传要为攻手在对手的重重防守中开辟道路,传出一颗攻手认为舒适的球,然后由对方自己来一决胜负。而不是把攻手当作棋盘上的棋子,或者提线木偶。” 藤原朔的表情空白一瞬。 饭纲掌没有看见,只是放轻声音:“我并不是在指责你,这是一个团队比赛,你的风格可能适合你曾经的队友,但并不一定适合所有人。” 藤原朔忽然笑了:“比如佐久早学长吗?” “没错,”饭纲掌回头,见他面色正常,松了口气,“佐久早是一个非常有想法和判断力的攻手,他的防备心其实并不严重,你完全可以信任他,那么他自然也会信任你。” “原来是这样,”藤原朔毫无异样地微笑,“我会注意的,饭纲学长,非常感谢你。” 饭纲掌盯着眼前那双眼睛,难得心里打鼓,这位学弟自从认识以来一贯温柔,对谁都如沐春风,就像秋山一样。 唯一的区别就是,已经相处了一年的秋山完完全全是个温柔到有点软弱的人,可眼前这个学弟毕竟还没有彻底了解,就算在心里偷偷生气他也看不出来。 于是饭纲掌笑着眨了眨眼:“这是我应该做的。” 藤原朔看了他一眼:“学长为什么要帮我?” “哪有为什么?”饭纲掌有点纳闷。 藤原朔慢慢勾出笑:“我们不是竞争对手吗?” 饭纲掌不知为何感受到一股寒意,他晃了晃神,对面少年眸光澄澈地看着他,金色的睫毛镀上一层浅浅的月光,看起来越发透明。 错觉吧? 他没有在意,打趣道:“哎呀,确实呢,你要是上位了我可就糟糕了。” 藤原朔笑容不变:“不会的。” 饭纲掌原本只是为了缓和气氛随口一说,这下倒是真好奇起来。 像藤原朔这种……容貌出色天赋异禀,家境大概率也非常富裕的人,不出意外是从小被捧着长大的,温文尔雅的性格可能是出于良好的家教,但这样的人真的会心甘情愿当替补吗? 不会有一点取而代之的心情? 饭纲掌认为如果是自己,绝对不会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接受,诚然如今的藤原朔对井闼山而言,确实不是一个方方面面都完美无缺的二传。 但他十分清楚,对方只是有点儿…… 水土不服。 饭纲掌这样想着,便也这样问了:“哦?你不想当正选吗?” 藤原朔语气认真:“我没有这样的想法,我不如学长那么了解队伍的每一个人,还有很多的不足需要弥补。” 饭纲掌震惊了,真的有这么无欲无求的人?我们队伍不会又要迎来一个完全没脾气的二传了吧? 二传太没脾气和冲劲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他看着对方那张无比真挚的面孔,出于诡异的心理活动和一点点恶趣味,装作遗憾似的感慨:“我还是挺期待有人可以和我竞争一下的呢,安安稳稳也没什么意思呀。” 藤原朔停下脚步。 饭纲掌多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不明所以地回头。 然后他如愿以偿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今晚第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里恰好错过了路灯,藤原朔背对着月光看向他,眉骨投下的阴影几乎遮住眼睛。 但饭纲掌敏锐注意到眼前人的眼神迅速淡下来,唇瓣的弧度却在加深。 金发少年用一种近乎甜蜜的语气笑着问:“学长在说什么呢,我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和您竞争的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