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受只想摆烂》 1、第 1 章 001. “叮叮叮——” 枕头旁的手机屏幕亮起,高昂的提示音惊醒了在梦里挣扎的青年。 陆沅迷迷糊糊醒来,一截白皙手臂从柔软暖和的被子里探出来,皮肤接触到冷飕飕的空气,冻得他一哆嗦,赶紧摸到手机将被子往头顶一盖。 狭窄的空间里,自动变暗的屏幕弹出一则通知。 他努力睁开一只眼睛去看: 【剪裁服装设计有限公司hr回复您的消息~】 手指按到弹窗,点进去。 柯先生:别来,傻逼公司抠逼老板,除了我全是关系户。老子一个人干十个人的活,凌晨两点回你招聘信息,不是加班就是在加班的路上,关键是这狗逼老登竟然还有脸说我工作态度消极,个人风貌影响公司形象,要扣我百分之十的工资。笑死,要不是为了加班,老子能熬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陆沅的睡意烟消云散,另一只眼睁开,里面有光。 找工作的芝麻汤圆:扣1创死老板。 柯先生:11111111。 或许是凌晨两点能遇到个喘气说话且专业相同的生物过于不易,这位hr的怨气在此刻得到了彻底的解放,指尖将手机屏幕敲得咚咚作响,一条接一条的对话框飞速出现在陆沅的眼前。 柯先生:破公司位置还很偏僻,是老登爹妈在乡下的老房子,拆迁的时候因为太贪心,想多要点拆迁款,死活不肯拆,现在成了钉子户,方圆三公里只有他家跟个棺材似的屹立不倒地杵在荒野郊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地,外卖比鬼还难点。 柯先生:老板傻逼,客户也傻逼,一句话说三遍也听不懂,就知道占便宜。老子把设计图给他,他扭头给我造了段聊天记录,说我这个设计图是抄的,人家正主来找他麻烦,对他的精力跟时间都造成了一定的损失,不止想白嫖我的设计,还想我倒贴给他钱。我真是草他大爷的,这位“正主”找麻烦的时候连我的水印都没删掉! 柯先生:还有,傻狗老板说要学习其他店铺搞直播,结果播了一个月好不容易来了点流量,人家让他请个帅一点的模特,不想看他那张老人脸也不想看他怀胎五月的肚子,他就破防了,指着屏幕说教了整整一个小时。双十一的时候店里挂了链接的男装被几百个用户凑单使,最后怪在我身上。 柯先生:怪在我身上!怪在我身上!你懂这有多操蛋吗兄弟!他!竟!然!怪!在!我!身!上!还!要!扣!我!工!资! 陆沅:“……” 他懂,他可太懂了。 上辈子他在这个公司干过三个月的兼职,熟知老板的各种骚操作,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他扣工资的借口。 下班找不到人,扣工资。 办公室说话太大声,扣工资。 没点赞老板朋友圈,扣工资。 彼时的陆沅只是个还未踏入社会的大三学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工资缩水缩水再缩水,最后辛辛苦苦干了三个月兼职,赔了十几张设计图,只赚了六千块。 想起前尘往事,如今已经当了多年牛马且熟读劳动法的陆同学超绝不经意指点对方:我听说老板故意克扣员工工资是可以仲裁的,全额退款不说,离职还能争取下补偿金。 怎么都能坑一把那死老登。 对面的柯元飞显然没想到有这茬,愣了好一会儿才扭头去查资料。 五分钟后。 陆沅收到对方的回复。 柯先生:[大拇指] 柯先生:哥们留个联系方式,等我拿到补偿金请你吃饭。 加了微信,对面发来了个抱拳的小表情以及一句“等哥好消息”,陆沅回了个ok的手势,心情甚好地翻了个身。 意识到自己重生是在昨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被七点的闹钟喊醒,睡眼朦胧地走到浴室的洗手台前,看到了镜子里堪称青葱白嫩的脸。 正在念大三、还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年轻人,别说眼下没有黑眼圈、身上没有散不去的颓靡班味,哪怕是头顶竖起的一根呆毛都带着点青春朝气。 看着让人舒心。 二十岁的陆沅,就这么隔着面镜子久违地出现了。 陆沅对着自己年轻貌美的脸欣赏了半天,关掉所有闹钟,回到床上睡了个回笼觉,下午又约了京市最好的医院做体检、检查心脏。 主检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很和蔼也很健谈,见陆沅年纪轻轻,颇为感慨:“咱们医院昨天接了个突发心梗的小孩,也就比你大两三岁。还好来得及时,救回来了。现在的年轻人生活压力大,还喜欢熬夜通宵,身子骨都不健朗,你这身板还行,继续保持。” 陆沅想到上辈子的自己。 出生在贫困小城镇,磕磕绊绊长到十二岁时,靠捡废品卖菜养着他的阿婆去世。之后他一路勤工俭学,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又刻苦努力,高考之后跨越几千公里来到了全国天花板级别的京大美院学设计。 日子难过吗?好像也没有。 因为太忙了,每天不是上课就是兼职,偶尔还要参加比赛,根本没有空闲时间去想东想西、怨声载道。 结束课程那天的宿舍聚会上,他的室友们搂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陆沅,马上就要进社会了,别那么拼,身心健康才是第一位。” 他应下室友的忠告,却没当回事。 于是,在踏进心仪的工作室、距离升职临门一脚的时候,猝死在了公寓。 ——回想起来都觉得倒霉。 那银行卡里拼死拼活赚的几十万一分没用上。 在心里唏嘘了一声,他收下主检医生的好意,弯着眼睛道谢:“好,我会注意休息的。” 不止是注意休息,陆沅更想直接摆烂当咸鱼。 反正这些年的奖学金加上兼职赚的钱,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好几万,一个寒假不工作也没关系。 回到小公寓,他打开手机回复了重生前聊过的所有hr,告诉他们计划有变,这个寒假不打算兼职了,便退出了招聘软件。 只有剪裁服装设计在他发去心仪想法时没有回复。 因为又当设计师又当人事的柯元飞来不及处理求职信息。 距离天亮还有四五个小时,陆沅蹭了蹭珊瑚绒的被套,触感极好,软乎乎的,简直是冬日必备佳品。 舒服得哼哼两声,将手机丢回枕头边,他眯起眼睛继续睡觉。 第二天上午十点。 把自己裹成粽子的陆沅从难得的美梦中醒来。 冬天的京市冷得出奇,尤其是他现在住的郊区小公寓,当初图租金便宜,没有暖气他也忍了。 现在想想,真是后悔。 将大半张脸埋在被子下,他打开购物软件搜索适合的取暖器,刚点进销量前排的店铺,就听到了极富节奏的三声咚咚咚敲门声。 陆沅一愣。 他没什么能上门的朋友,平时网购的快递只会送到小区的驿站,至于公寓的水电费交得也很及时,综上所述,应该没人会来找他。 难道是房东有事? 不是有微信吗?还特地跑一趟。 陆沅心里嘀嘀咕咕,漂亮脸蛋皱成一团,戴上痛苦面具从温暖的被子里爬出来,穿上那套连体可达鸭睡衣时,整个人都哆嗦了下。 虽然衣服也是珊瑚绒材质的,穿着很舒服也很暖和,但冷空气见缝插针的本事也不容小觑。 他将领口收紧,快步离开卧室,走到玄关处打开门。 一抬眼,当即呆住。 不是房东阿姨,而是两个根本不认识的男人。 门口范围狭窄,两人一前一后错开,为首的男人看上去年长些,约莫五十上下,穿着很正式的西装,头发半白,五官硬朗,眉间眼尾有淡淡的折痕,眼神的深沉锐利在触及到陆沅熟悉的眉眼时,化作了柔和。 身后的男人更年轻也更高,黑色长款的羊绒大衣将他身形衬得笔挺,肩线利落,没有一丝褶皱。英俊的五官中桃花眼尤为突出,与前面那位如出一辙的犀利。不同的是,前者情绪收敛得快,后者眼中的打量始终存在,看着不是很好相处。 陆沅张了张嘴,试探着打招呼:“你们好?” 陆沅观察两人时,两人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陆沅。 陆敬山只看一眼,心中便有了数。 是他跟妻子流落在外的小儿子,那双眼跟妻子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大且修长,内眼角很深,眼尾狭长微微上翘,还有颗很小的红痣,像是落在雪地里的一片红梅。 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抽动蜷缩,陆敬山将少年的五官轮廓一一扫过,不断比对着与离世妻子的相似之处,直到陆沅带有几分疑惑的嗓音响起,他回过神来,声音低沉: “陆沅?” 认识他? 陆沅眨了下眼,迟疑着应了一声:“是。” 陆敬山:“很好听的名字,是收养你的阿婆给你取的吗?” 虽然陆沅觉得自己的身世算不得秘密,至少从小到大跟他比较熟的人都知道他是孤儿,有幸被人收养。但眼前这两位……陆沅敢发誓,他绝对没见过这两人,便更不用提认不认识了。 所以,他俩怎么知道的? 最初的狐疑迷茫逐渐变成防备,他握紧了门把手,没回答,而是问:“两位是谁,有什么事?” 陆敬山这才惊觉自己的冒昧,竟然连最简单的自我介绍也没做,他抿了抿唇,压下过快的心跳速度,道:“我叫陆敬山,这是我大儿子陆苛。” 他指了指侧后方的年轻男人。 陆苛的目光停留在陆沅的身上,长得跟母亲很像,五官特别出挑漂亮,眼神也很清澈,看上去是个很乖的小孩。 就是审美可能不太行。 身上那鸭子睡衣丑得出奇。 陆敬山的话还在继续,“我一共有四个儿子,二儿子在医院工作,昨天你去体检的时候,他看到你了,说你长得很像我妻子,怀疑你是我们家十八年前被人恶意抱走的小儿子。” “非常抱歉私下调查过你的信息,但我们找阿珵找了很久,有一点可能我们都不想放过。所以,今天过来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块做个亲子鉴定。” 陆沅有点没反应过来,微微张开嘴。 他头顶的可达鸭也张开嘴,两颗黑眼珠看着十分睿智。 ……傻兮兮的,陆苛在心里想。 2、第 2 章 002. 重生回来的第二天傍晚,陆沅找到了失散已久的家人。 他盯着由柏氏旗下华证医学实验室加急出具的亲子鉴定报告,来来回回看了七八遍,确认了陆敬山确实是他亲爹,陆苛是他亲大哥的事实。 “是爸爸对不起你,十八年前你才一岁多,那会儿爸爸遇到了几个商业上的竞争对手,买通了照顾你的保姆,把你带走了。” 谈及往事,陆敬山的眼底浮起浓浓的后悔以及自责:“虽然我们及时报了警,但对方很狡猾,将你连续转手了好几次,警方查到第三位接手你的是个逃了很久都没被抓到的涉案在逃人员。直到现在……他也没被抓。” 十八年前不比现在,天眼没有搭建完全,买票住宿不用实名,公安数据也不互通,碰上个‘经验十足’的逃亡老手,确实会吃亏。 但好在十八年后,陆濯在医院的匆匆一瞥,带来了迟到许久的好消息。 陆沅将亲子鉴定报告递回陆敬山的手中,后者捏着报告的手微微用力,垂眸对上少年干净澄澈的眼眸,回想起在资料上看到的陆沅这些年的过往,觉得喉咙都紧了紧:“这些年,委屈你了。” “其实也还好。”陆沅摸了下鼻尖。 阿婆跟他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对他一直很好,该教的道理也没落下,是个非常合格的监护人。 那会儿他六岁,阿婆七十一,身体已经不健朗,却依旧喜欢牵着他的手慢悠悠地走去村子的小卖部给他买冰棍吃。 直到今天,陆沅还记得那些傍晚的晚霞有多漂亮。 村子里的一些小孩偶尔也会笑他没爹没娘,但这四个字一旦说出口,等待他们的就是家里父母的混合双打。 小孩不懂事,但大人都懂礼。 阿婆也会认认真真地告诉他:“你有爸爸妈妈,只是他们不小心把你弄丢了,我跟村里的干部提过,他们会把你的信息报上去,迟早有一天,你会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陆沅曾经也想过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子,但后来忙着上学、忙着兼职、忙着工作,对父母的渴求一点点变少,到最后,觉得无父无母也就这样。 反正该感受的,阿婆都给过他了,唯一遗憾的是他和阿婆认识得太晚,而阿婆又走得太早。 但陆敬山显然不这么想,一个出生没多久就被恶意丢弃的小孩,虽然幸运地被阿婆捡走抚养,但那资料上明明白白写着他这些年的不易。 白天上学,晚上去便利店打工,周末还要当家教或者摇奶茶,每天忙得团团转。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考上了京大。 所谓的“其实也还好”不过只是小孩体贴懂事,口是心非! 陆敬山又是骄傲又是愧疚,看向陆沅的眼神里满满都是心疼。 “时间也不早了,听说阿珵……阿沅你喜欢吃火锅,不如叫上你的哥哥们,我们一块吃顿饭,你看可以吗?” 陆沅摸了下空瘪的肚子,本来他也想着今天晚上吃火锅,庆祝下自己重生的。 点点头,说:“可以。” 陆敬山一向严肃的脸露出个笑容,声音也没那么沉:“行,我叫助理订座。” 陆董出手选的火锅店跟陆沅想象中的火锅店完全不同。 汀舍洋房火锅,隐匿在京市梧桐巷的深处,占地范围不小,青砖瓦房,腊梅、山茶、角堇布满庭院,风一吹,本就摇摇欲坠的花瓣落在雪地上,被两只胖嘟嘟的小肥猫叼走。 陆沅跟在陆敬山的身后,视线落在那肥猫上。 牌子猫,看着像蓝白的曼基康矮脚,因为长得太圆,像个团子。 向来连流浪猫都不会轻易放过的陆沅手有点痒。 远处。 早就等候在廊下的陆苛依旧穿着黑色羊绒大衣,内穿同色系暗纹西装,乍一看低调得很,实则气场强大冷锐。他抱着双臂静静地随着陆沅的视线看向在雪地里打滚的两只肥猫,再看青年头顶被寒风吹起的几根呆毛,手也痒。 “其实昨天能碰见阿沅纯粹是个意外。” 与陆苛并肩而立的男人眯起眼靠着廊柱,浑身透着一股懒散劲儿,意识到兄长扬了下眉,他才缓缓道:“同事家里人出差,他又有几台手术,女儿上完兴趣班没人带,说是要到医院来,我帮忙去门口接了接,回科室的路上碰到了他。” 难得做做好事,没想到真有好报。 “没给你同事磕个头?”陆苛问。 “我一个人磕?”陆濯啧了一声,眼神睨他,心道算盘打得倒是挺响,“怎么也得一家四口一起磕才能聊表谢意,是吧,陆总。” “那你跟你同事商量下,挑个时间。” “……”还真想磕啊,陆濯嘴角一抽,果断转移话题,“他跟咱妈长得真像,听说还是学设计的?看来跟妈一样,在这方面很有天赋,要是妈还在就好了。” 陆苛没再说话。 带着陆沅走到陆苛跟陆濯的跟前,陆敬山指着只穿了件厚款针织衫的陆濯道:“这是我二儿子,你二哥,叫陆濯,在承安心外科工作。你还有个三哥,那小子是个唱歌的,这两天恰好有行程,估计得后天才能赶回来。” 陆沅乖乖地打招呼:“你们好。” 陆苛嗯了声,伸手递过去一张卡。 迎上陆沅抬起的迷茫目光,他言简意赅地解释:“见面礼,以后不用那么辛苦,也不要委屈自己,想买什么买什么,不限额度,随便刷。” 陆濯瞥了眼他。 亲大哥啊,给见面礼也不通知他一声。 还好他也准备了。 递过去一串车钥匙,他勾了勾唇:“你二哥没你大哥有钱,不过见面礼也不能寒碜不是?” 陆沅看看黑卡,再看看车钥匙上那头独特的牛,呆了呆。 陆敬山见他懵懵的,非常自然地从俩儿子手里接过小礼物,全部塞到陆沅的手里:“哥哥们给的就拿着,不要觉得不好意思,这都是你该得的。” 随后又拍拍陆沅的肩膀:“走,我们先去吃饭。” 包厢内。 花胶鸡汤锅底咕噜咕噜冒着泡,桌面上摆满了从全世界各地空运来的昂贵食材,陆沅咬着肉质紧实鲜甜的野生东星斑鱼片,听陆敬山说着往后的安排。 “我看资料说,阿沅你最近在找工作兼职?你像你妈妈,在设计上有天赋,恰好你妈妈走前还留下了几个服装设计工作室,你要是不介意,不如先进工作室试试看?” 陆沅:“……” 换成两天前的他,听到这提议大概会开心得跳起来。 但重生回来的他,决定拒绝。 他咽下鱼肉,放下筷子,如实说:“我不太想去。” 陆敬山一愣。 陆苛跟陆濯也有些意外,从资料上来看,陆沅选择服装设计显然是真心喜欢,上学的时候参加过很多次比赛,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也总说这会是他一辈子的追求。 那怎么拒绝了? 陆苛拧了拧眉,声音低沉:“那你想学金融吗?允和很欢迎你。” 正如陆家人将陆沅的资料翻来覆去地看,陆沅也悄摸用手机搜索过陆家人的百度百科。 是嘞,没点背景的小卡拉米只能用如此直白浅显的手段‘调查’权贵的信息。 幸运的是,陆家在京市或者说全国地位斐然,百度百科上该有的信息都有,譬如由陆敬山父亲创立的允和集团,涉足金融、实业、地产、奢侈品、文娱传媒等等行业,是绝对的庞然大物。 陆苛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欢迎陆沅插手自家产业,甚至,他很乐意将家产分出去。 但显然,他高看了陆沅。 陆沅眼神无辜:“我对金融也没什么兴趣。” 陆濯听到这句话,眉梢高高扬起,满是好奇:“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陆沅等的就是这句话,乖巧地如实回答:“睡觉、摆烂、当咸鱼。” 陆敬山:“……” 陆苛:“……” 陆濯:“……?” 沉默中,陆沅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前段时间心口一直疼,所以想着放假还是休息算了,不打算逼着自己找工作了。” 心口一直疼。 这几个字足以让在场的陆家父子们心惊。 陆敬山最开始提起陆沅兼职,并不是非要陆沅去上班,而是觉得小儿子在为找工作苦恼,那么他作为父亲就该投其所好地补偿他。 但现在听到陆沅的话,陆敬山连连摆手:“休息就休息,别说兼职了,你就是一辈子不上班,咱们家也养得起你。” 说完又紧张兮兮地问:“那你体检的情况还好吗?” 陆沅点头:“还好,没什么问题。” 陆敬山看向陆濯:“你们医院可靠吗?” 陆濯:“……爸,你说呢。” 如果承安都不可靠的话,全国上下还能找到更可靠的医院吗? 陆敬山也意识到自己心急闹笑话,轻咳了一声:“没什么问题就好,以后体检要定期做,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找你二哥。” 陆苛长指微抬,敲了下桌面,道:“想要休息调理身体的话,之后你可以住松澜府,那边是别墅区,有天然氧吧之称,不管是环境还是别墅本身的配置,都是万里挑一的。” “是不错,就是距离市区有点远。”陆濯撑着脸,唇角勾着弧度,“到时候让你大哥给你多配几个厨子,想吃什么就不用特地往市里跑了……也不对,你不往市区跑,我的车白送了。算了,别配厨子了,二哥很乐意跟你一块共进晚餐。” 陆苛自动无视弟弟的后一句话,只道:“柏聿也住那儿,凡事还能有个照应。” 3、第 3 章 003. 一顿洋房火锅吃撑了陆沅。 陆敬山全程cos火锅店服务员,不停地往他的小铜锅里放新鲜食材,时不时还要替他加料加汤,连纸巾都要亲手递给他。 真正的服务员跟个柱子似的杵在原地,好不容易等到有空盘子可以撤,另外两位同事却飞速上前,眼疾手快地端着盘子走了。 服务员:“……” 好在陆濯注意到他无事可做的不安模样,笑着说了句:“这边不用你忙,你先去休息吧。” 服务员这才舒了一口气,放松离开。 包厢的门咔哒一声重新合上,陆濯才扭头看向自家亲爹:“爸,你少往阿沅锅里放,吃撑了难受。” 刚说完,他就看到桌上的转盘刺啦一转,刚送上来的新鲜蟹腿肉直直停在了陆沅的面前。陆敬山见状,毫不犹豫地又是一筷子:“今天的蟹肉看着不错,多吃点。” 陆濯:“……” 他将头扭回来,看向对面不动声色的兄长,面无表情:“你也是,少转转。” 陆苛神色冷静淡定,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显然没打算听弟弟的话,直到对方冷笑一声:“暴饮暴食容易导致胃壁过度拉伸变薄,出现急性胃扩张,严重点还可能造成胃穿孔。当然了,急性胰腺炎也不是没可能,如果你俩想在相认的第一天就把他送进危重急诊,让妈半夜从棺材里爬出来打死你们,请继续。” 陆苛搭在转盘上的手不动了。 陆敬山握着的筷子也放下了。 陆沅靠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太热情了,吃不消,真吃不消。 实在撑得慌的陆沅被建议出去走走,恰好,他也惦记着雪地里那两只肥猫,重新裹上到膝盖的黑色羽绒服,他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了庭院里。 天还在飘雪,不算大,陆沅也不在意,来到山茶花丛,一眼就看到那两只扭打在一块的肥猫。 两只腿都短,比划半天愣是没碰到对方一根脚毛。 但陆沅依旧看得兴味十足。 猫猫们大概是在这里待得久了,见过的人多,因此一点都没怕生。 陆沅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又在地上捡起根树枝,横在两只肥猫之间,喊道:“各就各位——预备,打!” 啪! 刚停战的两只肥猫再次出动,一巴掌拍在了空气上。 陆沅实在没绷住表情,笑得差点给自己一头栽下去。 包厢内。 陆苛抬眸时,视线恰好落在窗外的院子里,看着陆沅笑得前仰后合,两只肥猫似乎也终于意识到有人在看它们笑话,顿时化干戈为玉帛,齐齐冲陆沅凶巴巴地喵了一声,最后被陆沅各自顺了把后背,便翘起尾巴在他掌心下打起了呼噜。 好哄得很。 “你现在像个偷窥狂。”陆濯皱着眉嫌弃。 陆苛瞥他一眼:“不比你,那么匆匆一眼都能认出失散十八年的弟弟。” 陆濯忍了忍,没忍住,翘起了嘴角:“你懂什么,那叫亲兄弟间的心灵感应,我一看他就觉得他应该是我家的。” 陆苛:“既然是我家的,多看两眼怎么了?” 陆敬山听着兄弟俩你一句我一句的呛声,忍不住笑起来:“老大说得对,我也乐意多看阿沅。” 丢了十八年的儿子终于找到了,怎么也得看个够。 * 当天晚上,陆沅就被送到松澜府了。 负责送的是陆苛,陆濯虽然出来吃了顿晚饭,但看了会儿陆沅怂恿肥猫干架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说是医院送来了个主动脉夹层撕裂的病危患者,他得去接手。 纯黑的迈巴赫低调地行驶在前往松澜府的山路上,位于松澜山的松澜府别墅一共有六栋,每栋的造价都在五亿上下,庭院面积上千,自带私人泳池跟温泉。 车辆绕过繁盛的树丛,豪华到几近奢靡的别墅区就在眼前。 陆苛做了简单的介绍:“这是柏家的地皮,最上面那栋就是柏聿住的,你平时遇到什么麻烦解决不了的,可以去找他,我跟他提过了。” “公寓那边不用担心,明天我就让人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好送过来。不过这边的房子也不差什么,衣服、生活用品都已经安排进去了,房间你想住哪个就住哪个,但主卧不管是面积还是采光通风亦或是看景都是最好的。” 顿了顿,陆苛多说了一句:“过两天我会把房子过户到你的名下,所以安心住。” 还要过户? 吃着山楂努力消食的陆沅愣了愣,连忙摆手:“不用那么麻烦。” 不限额的黑卡说给就给,几千万的跑车说送就送,现在还要加一栋造价上亿的别墅? 陆沅觉得自己脆弱的身板扛不起这么重的金钱分量。 “不是麻烦,这些本来就该是你的,你是陆家的孩子,就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陆苛的目光直视前方,声音隐匿在别墅区大门的开关声里,“以前是我们对不起你,以后不会了。” 陆沅耳尖一动,借着黑暗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男人冷峻的侧颜上,沉默了会,没再拒绝对方的好意。 陆苛将人送到别墅。 灯光如白昼,将屋内低调但奢华的设计勾勒得一览无余。 陆苛将探索别墅的机会留给了陆沅,只道:“管家跟厨师保姆会在明天上午过来,但冰箱里我也让人放了点吃的,晚上要是饿的话——” 话没说完,目光先落在了正在坚持不懈啃山楂的陆沅身上。 也不知道是太撑还是太酸,吃了一路也就啃掉半颗。 陆苛:“……” 应该不会饿。 陆沅听出了他想说的话,也明白了他话出口却戛然而止的原因,赶紧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说完,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天,体贴地询问:“这么晚了,你还要回市区吗?反正这里这么多房间,不如住一晚,明早再走?” “不用,今晚不打扰你。” “那好吧。”陆沅干巴巴应一声。 陆苛没再多留,说了声“今晚有个好梦”以后便走向了电梯,准备回车库出门。 陆沅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瞅了瞅手里剩下的半颗山楂,果断扔进了垃圾桶。 太酸了!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酸的山楂! 陆苛前脚踏进电梯,后脚又想到重要的事,按住关门键,回头,就看到陆沅皱着张白净漂亮的脸,龇牙咧嘴地丢掉了山楂。 陆苛:“……” 看来真的很酸,还挺能忍。 “阿沅。” “啊?”陆沅扭头,见本该离开的陆苛走过来,下意识看了眼垃圾桶里的山楂。 这酸山楂还是面前这位爷去跟服务员要来的呢。 他耳尖红红,脚下步伐状似不经意地将垃圾桶前挪了挪,借身体挡住垃圾桶,用一双猫眼充满无辜地望着陆苛:“怎么啦?” 陆苛假装没看到他的小动作,言简意赅道:“没加联系方式。” 哦哦哦,对。 光顾着吃饭交谈,联系方式还没加。 陆沅交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很快收到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大哥’,他从善如流地当着陆苛的面,将备注自动添加。 陆苛满意地点头:“那行,我先走了,明天有空我会过来。” 陆沅目送着他的背影:“路上注意安全。” 陆苛:“好。” * 别墅算地下室一共三层,简单扫了眼一楼的厨房、餐厅跟客房,陆沅便往二楼走。 主卧占据了二楼大半的空间,宽敞得近乎空旷。暖白灯光亮起的刹那,浅灰色的窗帘沿着轨道缓缓拉开,占据整面墙壁的落地窗清晰地印出了陆沅的眉眼。他朝着窗外看去,脚下踩着松澜山,眼前是贯穿了整个京市的春南江,江水潺潺,勾勒出对岸高楼林立的倒影。 几乎能将整个京市的繁华夜景都收入眼中。 ……难怪房价这么贵。 地段先值一个亿。 陆沅跟个小土包子似的看了半天,站得腿都有点酸了,才回头去打开衣柜。 虽然陆苛说过,他有让人送衣服过来,但陆沅没抱太大希望,直到此刻。 乍一眼看去,毛衣、衬衫、羊绒大衣、羽绒服等等全部按照他的尺码摆放整齐,而最令陆沅震惊的是隔壁的柜子一开,全是毛茸茸的睡衣,什么可达鸭、小鲨鱼、小恐龙、小猫咪,就连丑到令人发指的小丑鱼都有。 陆沅:“……” 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几分羞耻,但伸手摸摸睡衣的材质,又沉迷在柔软暖和的触感里无法自拔。 拍了张照片,发给陆苛,矜持地道谢:谢谢你,我很喜欢。 4、第 4 章 004. 作为全国顶级的私人会所,淩镜坐落在春南江旁,占着绝佳的江岸线位置,从十几米的高楼向下,不止能看到无垠的江面,还能遥遥望到对面的松澜山。 “听说陆家的小儿子找到了,真的假的?” “这得问戚哥,戚哥跟陆三熟。不过我记得陆三还在海市吧,今晚搁我妹群里看到他在海市的路透图了。” 戚述阳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指了指落地窗对面的松澜山:“找到了,对面的松澜府住着呢。” “好家伙,五个亿的别墅,就这么住进去了?” “有什么奇怪的?陆家找了这么多年的小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戚述阳睨他一眼,觉得莫名其妙,“好不容易找到了,那肯定得把好东西都捧上去啊,我订了三个月的车都被濯哥截胡了。” 会所包间内的其他人几人对视一眼,纷纷吸了口气。 谁不知道戚家这位小少爷就好车,他口中那辆订了三个月的兰博基尼早在定下的第一天就挂在嘴边了,本来想着差不多到时间了,终于有机会一睹真容,结果就这么被陆二拿走了? 有人:“戚哥你也太给面儿了。” 戚述阳:“……老子跟在他们屁股后头长大的,我濯哥要辆车我还不给?我是什么抠搜鬼白眼狼吗?” 那人讪笑:“给!那肯定得给!” 戚述阳嫌弃地看他一眼,觉得跟这群人喝酒真没意思,摆摆手直接结束了场子。 低下头,打开了微信群聊。 我的车跑了:阿珵找回来了,聿哥,咱送点什么见面礼比较好[苍蝇搓手.jpg]@柏聿 哈哈哈哈我弟弟找回来了:这都十一点了,按照聿哥的老年人作息,早睡了。 哈哈哈哈我弟弟找回来了:还有你,你爸不是把你卡停了吗?听说现在住的地方都是聿哥名下的房子,你还送我弟见面礼?我弟现在比你有钱/抠鼻 我的车跑了:看不起谁呢?濯哥才给我转了几千万。 哈哈哈哈我弟弟找回来了:这么有钱呢?那行,我准备把汀州那里的海岛送给阿珵,要不你给他整个配套的游艇? 陆宴是随口一问,但戚述阳当真了。 他摸了摸下巴,看着自己新办的银行卡余额,觉得也不是不行。 大型游艇造价起码上亿,以他现在的余额是送不起了,但中型豪华游艇应该不在话下,小几千万,该有的配套设施例如客房、飞桥、吧台、厨房都有,短途航行也不在话下,最起码从汀州码头前往陆宴口中的私人海岛是绝对没问题的。 逼格也行,不算辱没他戚少爷的身份。 我的车跑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带阿珵出来见见人呐?听濯哥说阿珵长得贼好看[仓鼠搓手期待.jpg] 陆宴很是敷衍:到时候再说吧,得看他意思。 戚述阳嘁了一声。 这哥哥当得一点威严都没有。 * 陆沅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的上午十点。 窗帘自动拉开,下了一整夜雪的松澜府被白色覆盖,远远望去,一片素净。 江面有行船缓缓驶过,荡开大片水花。 陆沅抱着被子看了半天,感慨一声风景真好,便继续躺下,摸出手机,打开了微信。 陆苛在早上八点左右给他发了信息问好,又询问他能不能将他拉到家庭群聊内,陆沅一一回复,没过多久,微信页面便多了个‘月光帮扶协会’的对话框。 陆沅:“?” 他点进群聊。 定点帮扶一号对象:欢迎阿沅!!阿沅你好,我是你三哥陆宴,今天晚上十点的飞机飞京市,明天我就来找你玩! 月光帮扶协会会长:欢迎阿沅/握手 救济款发放主任:欢迎阿沅 零花钱审批专员:欢迎阿沅^^ 陆沅眨眨眼,目光先扫过大家的群聊id,紧接着迅速凭借着对话习惯,猜出了id背后的身份。 这位月光帮扶协会会长多半是陆敬山,救济款发放主任是陆苛,零花钱审批专员是陆濯。 心里感叹着陆家人真有意思,手上乖乖回复:大家早上好。 结果定睛一看,发现自己的群内昵称从芝麻汤圆变成了:定点帮扶二号对象。 陆沅:“……” 也不至于吧,他现在可是手握不限额黑卡的小少爷诶。 救济款发放主任:昨晚睡得怎么样? 定点帮扶二号对象:睡得很好,床很舒服,房间也很暖和/可爱 救济款发放主任:那就好。 救济款发放主任:厨师、管家跟保姆都已经到位,需要什么随时找他们。 零花钱审批专员:虽然已经十点了,但要记得吃早饭^^ 定点帮扶一号对象:年轻人谁吃早饭啊(* ̄ro ̄) 零花钱审批专员:这个月零花钱不打算要了吗/微笑 定点帮扶一号对象撤回一条消息。 定点帮扶一号对象:我觉得二哥说得对,二哥是医生,听二哥的。 陆沅摸了摸肚子,虽然昨晚吃得多,但入腹的基本都是海鲜牛肉,消化快,十二个小时一过,胃里早就空空如也。 饿是有点饿了,但也能抗。 不过,为了身体健康着想,他还是慢吞吞地掀开被子,从衣柜里找到了小鲨鱼睡衣换上。 洗漱过后,来到别墅一楼,早就守候在客厅的年轻管家穿着黑色西装,身姿笔挺,微笑着跟他打招呼:“沅少,早上好,厨师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您想吃点吗?” 陆沅点头。 早餐是陆沅喜欢的中式早点,想来应该是陆苛等人在查看资料后特地跟厨师关照过的。 陆沅吃了个尽兴,吃完后原本想绕着别墅逛一逛,消消食,奈何吃完就犯困,而且门一开,寒风呼啦啦地往脸上身上吹。 被暖气哄了一晚上加一早上的陆沅实在受不了这个委屈,哆嗦了一秒钟,果断关上门回二楼。 推开卧室的门,脱掉睡衣,往被窝里一钻—— 呜呜,真舒服。 * 允和集团大楼,总裁办门口。 余特助看着拎着文件,挺着宛若六月孕肚慢吞吞走来的中年男人,礼貌地笑了一下,打了个招呼:“张副总。” “余特助刚出来?”张副总挑了挑眉,指了指总裁办的大门,问,“陆总在里头吧?” 余特助一脸遗憾地抬起手腕看了眼:“陆总三分钟前刚从专梯离开,嗯,下班了。” 走了? 张副总有点懵地也抬了抬手,他长得胖,西装袖口牢牢地箍着腕口。将文件塞到余特助怀里,另一只手艰难撸起袖子,看了眼新买的、价格上百万的腕表,震惊: “这不才三点吗?就下班了?” 张副总觉得余特助简直在讲年度笑话,放眼允和,谁不知道陆总年纪轻轻但极其‘热爱’工作,上班从不迟到早退,可谓是风雨无阻—— 虽然风啊雨啊雷暴啊对一个有专车接送的老板而言,实在称不上阻碍。 那不就更离奇了吗! “你老板……”张副总对上余特助微笑的表情,默了默,还是选择将‘今天是抽风了吗’这几个字给咽了回去,重新问,“啥情况啊?” 余特助大概知道点原因。 虽然陆沅的调查资料经的是陆敬山陆董那边特助的手,跟他没什么关系。但昨天晚上往松澜府送衣服、送生活用品的人是他。 再加上今天上午他家老板就跟谈恋爱了似的,时不时看一眼微信,就连开会都要把手机放到眼前,以防错过屏幕亮起。 这种心不在焉的上班模式在上午十点左右有了变化。 陆总的手机屏幕终于亮了,陆总拿起了手机,陆总脸上露出了笑。 余特助本以为自家老板终于正常了。 结果没过俩小时,梅开二度。 直到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数字三,他家老板终于推开了椅子,拎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扔下一句“我有事先回去了”,丝毫没有半分对公司、对总裁办、对他的眷恋,头也不回地走了。 想到这里,余特助迎上张副总充满好奇以及满脸‘你快点告诉我’的表情,说:“想弟弟了。” 张副总:“?” 他迟疑了一下,眼神谨慎地扫过空空如也的四周,但还是特地压低了嗓门,用气音问:“正经弟弟啊?” 余特助:“……?” 5、第 5 章 005. 张振中觉得真不能怪自己想歪。 作为允和集团的老员工,他年轻的时候因为眼光独到、准确无误地抱紧了陆敬山的大腿,在允和集团地位还挺高,对陆家的几个年轻人也有所了解。 老大陆苛完美继承了父辈在商业上的嗅觉、天赋、能力,是个天生的企业家,但人如其名,性格过于老成。 老二陆濯,冷冰冰的资本家集团基因突变了个心地善良的医生,但仅作为医生的时候是善良的,别的时候心黑得跟煤球似的。 老三陆宴不要说了,魔王来的。 张振中想到他以前的‘风光往事’就觉得额角突突的疼。 就这俩弟弟,陆苛想他们想得班也不上了,下午三点就早退? 呵。 想揍他们想得班也不上了才对。 可惜,余特助面对他的质疑,只是耸了耸肩膀:“过两天您就知道了,或者,您实在好奇的话,可以发个信息问问陆总。” 余特助觉得自己也不能越俎代庖,替陆总宣布他找到了家里最小的弟弟,因此只能怂恿张副总自己去问。 哪知张振中闻言就蹬蹬后退两步,一脸‘你在耍我’的表情:“我神经病啊我特地给老总发信息问你上班想得那个弟弟是不是正经弟弟?老板了解我还好,知道我这人就是八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抓他把柄,好谋权篡位呢!” 就算他是陆敬山的人,陆苛也得给他个大嘴巴子。 “既然陆总都下班了,那这资料就劳烦你带给陆总吧,我先走了。”张振中摸了下自己皱在一起的脸,虽然胖,但手感还是极好的,真被扇了不划算。 与此同时,陆苛的车从地下车库离开,一路开往松澜府。 迈巴赫停在松澜府2号别墅的车库时,腕表上的时间来到了下午四点十分,电梯叮一声抵达一楼,陆苛迈出长腿,实现随意扫过客厅。 很快,年轻的管家迎上来:“大少。” 陆苛应了一声,问:“阿沅呢?” 管家:“在卧室休息。” 休息? 他看了眼手机微信,下午一点左右他给陆沅发了信息问有没有吃午餐,但陆沅没回复。 “阿沅吃午饭了吗?” 管家轻咳一声:“没有,沅少说早餐吃得晚又吃得很撑,午餐他打算下午五点左右吃,让我们别去打扰他。” 陆苛:“……” 短暂的沉默以后,陆苛又觉得理所当然。过去的十八年里,估计阿沅就没睡饱过,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依靠,自然得卸下生活的包袱,好好地睡一觉。 想了想,还是没打扰弟弟,他只说了句“记得准时安排晚……午餐”,便起身朝着门外走。 松澜府的六栋别墅成高低错落的123型伫立,陆家的2号别墅在中间,最上方的1号别墅是柏家的房子。 偌大的别墅右侧是透明的玻璃阳光房,摆在前侧架子上的是几盆老桩君子兰,裸露的老茎、粗壮的花箭、橘红花团锦簇,嚣张地彰显着自己七位数的身价。 穿着炭灰色修身高领毛衣的男人拎着浇水壶站在架子后,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斜晃的修长的影子。 长眸微抬,柏聿看向不请自来的好友,视线扫了眼手腕。 毛衣袖口卷起弧度,冷白腕骨的线条清晰凸起,上方的金属腕表显示着四点十五分。 “陆总今天早退?” “嗯。”陆苛回答得理所应当,“有点担心阿沅,所以提前回来看看。” 柏聿手腕微收,浇水壶被放置在一旁。接过管家递过来的深色手帕将长指一根根擦干净,声音淡淡:“松澜府虽称不上固若金汤,但安全性一向不错,你的担忧纯属无稽之谈。” “但是我给他发信息,三个小时没收到回信。” “原因。” “他大概在睡觉。”话刚说完,陆苛的手机便震了震,他低头看了眼屏幕,弹窗里出现了熟悉的头像。 专业躺平一级选手:刚睡醒[小猫伸懒腰.jpg] 专业躺平一级选手:我现在就起床去吃饭! 后头又跟了个小猫撒开腿狂奔的表情包。 陆苛顿时归心似箭,收了手机便问:“最近都在国内?” 柏聿看他一眼:“嗯。” 陆苛:“行,等会我问问阿沅,他要是乐意,我组个饭局你们熟悉一下,以后他住松澜府你帮着照看照看。” 柏聿听到这话,长睫微掀,深邃的凤眼更显狭长冷锐,他似笑非笑地问:“他要是不乐意,这顿饭你陆总不请了?” 请自然是得请的。 虽说陆沅住在松澜府也有管家照看,但这里距离市区到底远,他来回不方便,有管家处理不了的特殊情况,还得靠柏聿。 只是,陆沅要是怕生不乐意,这饭就只能他跟柏聿两个人吃了。 * 回到2号别墅时,陆沅已经从那张两米大床上爬起来了。 睡了一天,他感觉有点晕。 陆苛前脚跨进大门,后脚就看见陆沅穿着蓝色的鲨鱼连体睡衣,趴在窗口。 窗户打开了条缝,冷飕飕的寒风往里吹时,他将脸凑了过去。 凉意一上额头,跟浆糊似的脑袋终于清明了点,眼角余光也顺利注意到了陆苛的存在。 陆沅一愣:“哥?你下班了?” 陆苛上前的步伐微微一顿,他站在原地,下巴微抬,嗯了声。 “肚子饿了吗?让厨师上菜?” “好啊。”将贴上脸的几缕雪水抹掉,他撑着窗沿直起身,猫一样的眼弯了弯,漂亮的脸蛋露出个笑容,“正好也挺晚了,不如哥你也吃点,就当晚饭了。” 午餐变成晚餐。 除了陆沅钦点的番茄炖牛腩,作为管家的陈持还让厨房准备了脆皮乳鸽、黑松露滑蛋、蒜蓉生菜以及一盅佛跳墙。 甜点配的是桃胶炖奶。 不算多,但胜在都是陆沅喜欢的口味。 兄弟俩坐在同一张餐桌前,虽然昨天才认识,但陆沅表现得很放松。 毕竟,昨天已经一块吃过一顿饭了,而且陆沅现在住的用的都是陆苛经手的,陆沅虽然没说,但不管是睡衣的风格还是别的,他都很满意。 可以看得出来,陆苛是真心对待刚找回来的弟弟的。 想到这里,陆沅体贴地询问:“晚餐合你口味吗?” 陆苛颔首:“我们口味很像。” 陆沅笑得弯起眼睛:“那就好。” 陆苛严选的厨师真有点说法,同样是番茄炖牛腩,炖得软烂脱骨,酱汁虽看着浓郁,吃起来却并不腻味,而且酸甜鲜香完全地融入了牛腩中,裹着米饭吃,简直香炸了。 陆沅一连吃了两小碗,还想再来点时,注意到旁边还没怎么动的其他三个菜,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选择放下米饭。 脆皮乳鸽做得也很好,乳鸽的外表皮烤得油光发亮,蜂蜜的颜色格外漂亮,咔嚓一口咬下去,淡淡的甜味配合鲜嫩的肉汁,美味得很。 完美实现光盘行动,陆沅将甜品推了回去,打算晚点再吃。 “一起逛逛?”陆苛问。 “好啊。” 外头的雪很给面子的停了会儿,陆苛带着陆沅沿着小道慢慢走,细碎的雪层盖在两侧的植被上,陆沅手痒地弯腰戳了两个洞。 陆苛假装没看见,只道:“明天有空吗?我想让你见见柏聿。” 嗯? 陆沅捏着雪团的动作顿了顿。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从陆苛的口中听到柏聿的名字了,说实话,陆沅对“有事可以找柏聿”这句话没太在意。他一个二十岁的成年人,没道理住一个有管家有厨师有保姆的别墅,还能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 但是…… 他眨眼看向陆苛。 这位哥哥是真的很担心他住得、过得不好。 自从阿婆去世,陆沅已经很少被这么细致地关心且担忧过。 不想拒绝陆苛的好意,陆沅乖乖点了点头:“好。” 陆苛:“行,我等会儿跟柏聿联系。” 沿着小道转了两圈,风又大了,陆沅嫌冷,将小鲨鱼的帽子掀起来盖在头上,手指捏着帽子两侧往脸上合,只露出条缝。 陆苛看了眼时间,招呼着陆沅往回走。 谁都没注意到不远处的1号别墅二楼落地窗前站着个人。 柏聿垂着眼眸,视线落在一前一后走在小道上的两人身上,视线很快越过陆苛,看向了陆沅。 裹得跟侄子爱看的奥特曼的脑袋一样,看不清楚脸,但大概是走得太快,步伐匆匆,身后的鲨鱼尾巴一直在来回摇。 跟小狗似的。 6、第 6 章 006. 陆苛依旧没留宿,陪陆沅吃过饭、消完食就离开了。 陆沅目送着他那辆黑色迈巴赫驶离别墅区,驶离自己的视野范围,一时竟然有点惆怅。 回头让陈持等人去休息,他便慢吞吞地往二楼走。 晚上八点左右。 终于结束了最后一台手术的陆濯摘下口罩,换掉衣服,细致地洗手。 同事许飞航顶着硕大的眼袋站在他身侧,一边洗手一边打哈欠,整个人疲惫得仿佛下一秒就能原地安眠。 不过,他还能靠着意志力掀起一只眼的眼皮,跟陆濯说话:“那天谢谢你帮我带小孩,我闺女是不是贼可爱贼省心,像个小天使?” 陆濯瞥他一眼:“没觉得。” 小姑娘年纪不大,嘴吧倒是很会说,还不知道从谁那儿学了一嘴阴阳怪气的调调,把隔壁主任噎得都没话说。 也就许飞航这个当爹的盲目认为女儿哪哪都好。 陆濯觉得许飞航睁眼当瞎子,许飞航还觉得陆濯没眼光,嘁了一声正要反驳,却见陆濯擦干净手,掏出了手机。 视线落在屏幕上。 陆苛:。 陆苛:在吗? 陆濯长眉微挑。 他们兄弟俩虽然有微信,但大部分时候都是靠直接通话进行联系或者联络感情。 像今天这样发个信息问‘在吗’,还真是头一次。 他回复:刚下手术,有事? 陆苛:没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阿沅今天叫我哥了。 陆濯:“……?” 陆苛:我本来觉得我们出现得挺突然,阿沅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接纳我们,没想到他接受我接受得挺快。你也努努力,别让阿沅失望。 陆濯:就因为阿沅叫你一声哥,得意到专挑我下手术的时间给我发信息炫耀? 陆苛:。 陆濯看着那个句号,差点气笑。 他用力地按着屏幕,咚咚咚几下后扔出一个字:滚! 啪。 手机屏幕被按灭,旁边许飞航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面上已经完全没了之前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好奇跟八卦:“跟谁聊天呢,气得嘴都快歪了。” 陆濯心情不好,睨他一眼,跟受了刺激的毒蛇似的张嘴就是噗噗噗地喷毒液:“先管管你的眼睛吧,肿得跟鱼泡似的,明天不是还要去参加你女儿的亲子运动吗?就这形象被你老婆前夫哥见到不笑死你。” 许飞航:“……” 干、干嘛啊,突然搞人身攻击。 看着已经走远的背影,他有点不放心,连忙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关掉美颜,皱着眉看着镜头里的自己。 哎,好像真有点肿,这可怎么办好? * 深夜,京市机场。 戚述阳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将墨镜掀到额头,打了今天的第三十二个哈欠。 怎么还没出来啊?陆宴这小子也太磨叽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忍不住按键盘:你掉马桶里了?爬不起来的话给我扣1,我让人进来捞你。 还没来得及发送,就听到耳边一声冷笑:“捞你大爷。” 嚯! 被吓了一跳的戚述阳一哆嗦,手机差点飞出去,强行来个高空抛物:“草,吓死老子了——” 一转身,又被身前人的打扮给惊了一下。 黑色长款羽绒服贴脚跟,栗色大波浪及腰长发、墨镜、口罩、女士挎包,这些单品竟然能同时出现在陆宴的身上。 头一次给大明星接机的戚述阳张大了嘴巴,半天才蹦出两个字:“牛逼。” 虽然打扮得很离谱,但效果不错,最起码戚述阳一直带着陆宴走到停车场,也没瞧见哪位粉丝偶遇成功。当然了,戚述阳觉得,如果陆宴能把小腰给他搂,这次的伪装计划可以给到一百分! “都为了躲粉丝戴长卷发了,我搂着你走岂不是更符合老公大晚上给老婆接机的情景吗?你这么嫌弃我小心被粉丝发现不对劲。” 陆宴闻言就是冷笑:“被老婆发现出轨结果死皮赖脸跑来接机求原谅的老公,老婆嫌弃点怎么了?” 戚述阳:“……” 这小子不是靠唱歌进娱乐圈的吗?最近改行当演员了?这么能编! 啪一声关上车门,陆宴迅速将身上的伪装拆了个干净,露出张素颜但眉眼依旧明艳锋利的脸,他拽下遮光板,打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这次妆造上脸后没过敏,明天可以顶着这张全家第一帅的脸去见弟弟了。 大g驶离机场。 戚述阳扭头问他:“送你去松澜府?” “去什么松澜府,大晚上的我弟肯定已经睡了,而且我俩第一次见面诶,我肯定得准备准备,先回清樾庭。” 清樾庭是陆宴平时在京市的住所,戚述阳为了拉近兄弟关系,曾经在陆宴的楼上也买了一套。 回那儿正好,省得他把人安顿好还得开车回家。 “对了,你说的游艇我订好了,全长十八米,什么家具啊地板啊全部按照顶配来,海上智能系统也是最新的,安全性更是拉满。除了明年的今天可能都见不到实物以外,没有任何毛病。” “整那么大,你身上的钱够花?”陆宴挑眉询问,意料之内地得到了戚述阳的摇头,“当然不够,中型豪华游艇里的顶配诶,总造价4200万,我哪来这么多钱。” 陆宴还没接话,戚述阳就嘿嘿笑了一声:“我跟聿哥借了两千万。” 陆宴:“……” 还特地找柏聿借钱,这小子对他弟倒是蛮上心的。 不错。 用力拍拍青年的肩膀,陆宴道:“不愧是我好兄弟,这游艇当我弟回家一周年的礼物也行,反正戚哥的好,他肯定记在心里。” “那必须的!”红灯亮起,戚述阳一脚踩上刹车,腾出手戳他,“有没有你弟的照片给我瞅瞅?濯哥一直夸他长得好看,给我好奇死了。” 照片有。 是他从陆沅的资料上抠下来的。 看在戚述阳的见面礼准备得还算给力的份上,陆宴决定给他一个提前见圣颜的机会,以免到时候见了真人因为过于震惊他家弟弟的美貌而丢人现眼。 但就在他拿出手机时,一条消息先出现了。 备注:二哥。 他点进去。 二哥:落地了? 咦,今天什么日子,他二哥还关心他落不落地的事?以往他三天两头因为通告往外跑的时候,也没见他二哥这么贴心啊。 心里讶异,但陆宴还是有点感动,回复:嗯嗯,刚落地,现在在戚述阳车上。 二哥:行。 二哥:[图片.jpg] 是张聊天截图。 陆宴用两根手指将截图放大,眯起眼睛去看截图的内容,随后,一眼定在那句“没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阿沅今天叫我哥了”上面。 再看说话之人的头像,一张非常简单的山野风景照,是陆宴看多少遍都会说“老头作风”的那种。 全家颜值no.1:? 全家颜值no.1:难道不是因为我恰好没在京市吗?不然哪里轮得到他先听到那声哥! 全家颜值no.1:/冷笑/不屑/鄙视/嫌弃/白眼 陆濯没理会他的口出狂言,他也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陆苛这么喜欢炫耀,那他作为弟弟,多少应该帮他一把。 光往一人面前炫耀有什么意思? 二哥:值班去了。 全家颜值no.1:哦。 回复完,陆宴便开始催促戚述阳:“开快点。” 戚述阳:“嗯?” 他低头看了眼仪表盘上的速度:“大哥,机场高速限速120,咱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再快要吃罚单了,被我爸知道的话,你们还没给我送的豪华游艇办下水仪式,就能先给我办葬礼了。” 他爸本来就是因为看他玩车不顺眼,要再闹点事儿,他爸能当场给他埋咯。 “反正都得明天才能见到弟弟,你突然这么急干什么?” 陆宴:“敷面膜,睡美容觉。” 戚述阳:“……” 神经! 十二点十八分,大g终于抵达了清樾庭。 在二十八楼的电梯口,陆宴朝戚述阳挥挥手便迅速打开大门,丢掉包,钻进了卧室。 本来觉得他这张脸已经很顶了,现在看来还能再往上调一调,明儿必须得给陆沅留下一个绝佳好印象,然后哄他叫一声哥! 已经因为工作慢人一步,但绝对不能慢人两步。 在陆濯跟他之间,陆沅必须先叫他! 急匆匆跑进浴室,打开花洒时目光扫了眼罢工许久、完全起装饰作用的浴缸,陆宴果断一转身,将浴缸放满水,又去杂物间翻了半天,半晌直起腰,给经纪人打电话。 刚刚迷迷糊糊躺下的经纪人:“喂?” 陆宴:“上次我代言的那个泡澡精油,品牌方不是送了我很多没用完吗?你给我放哪儿了?” 经纪人一骨碌坐起来,大骂:“陆宴你有病吧,十二点多给我打电话要泡澡精油?” 陆宴:“在哪儿?” 经纪人:“……储物室2号架子第三排,自己找,挂了,神经!” 陆宴不管神经不神经,现在找到泡澡精油才是关键。他家经纪人记忆力不错,陆宴顺利在架子第三排找到了几瓶不同气味的精油,精挑细选足足二十分钟,才满眼迟疑地选了个黑石榴香味的。 泡澡泡了一刻钟,陆宴又是敷面膜,又是抹抗老精华、抹眼霜、做唇部护理,折腾完再看时间,一点半。 陆宴:“……” 不行不行,赶紧睡觉。 早上七点,前一晚定下的闹钟准时在乌漆嘛黑的房间里响起,陆宴艰难爬起来,来到浴室的镜子前细细看了看……脸是不是有点肿? 睡眠不足的身体有点虚,踩在地板上跟要飘起来似的,陆宴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给自己整了杯冰美式,一口灌下后又去挑了半天的衣服。 西装?不行,太严肃了。 羽绒服?丑不拉几的,浪费他的好身材。 皮草?整得他像暴发户。 陆宴皱着眉拨通经纪人的电话。 正沉浸在美梦中的经纪人:“……喂?” 陆宴:“你觉得我穿什么比较帅?最好能凸显我独一无二气质的。” 经纪人噌一下睁开眼睛,看一眼来电备注,破口大骂:“你是不是真有病!滚!” 7、第 7 章 007. 早上八点二十分。 陆宴在换了十三套衣服之后,终于确定了今日份打扮。 略宽松的黑色短款皮衣,同色系修身长裤衬托出两条用粉丝的话来说比命还长的腿,裤腿塞进皮质短靴,一身黑的站在落地镜前细细欣赏了两分钟,点点头表示满意。 又酷又帅,还带点桀骜不驯的少年感,没错,这就是他陆家三少爷。 将海岛赠送协议塞进背包,陆宴拎着包来到了车库,驱车前往松澜府。 昨天晚上雪下得不大,京市的道路上干干净净,红色法拉利宛若一道红色利箭……没射成功。 陆三少精挑细选的时间恰好赶上牛马上班,市区堵得一动不动,活像一堆挤在罐头里的沙丁鱼,前头的奥迪车主从后视镜瞥到这抹耀眼的红,不信邪地看了两眼,紧接着车窗降下,探出个头来,大喊: “少爷,离我远点啊!” 陆宴:“……” 他也降下车窗探出头,声音幽幽:“撞上来也是我追尾全责。” 这话说的,法拉利后车司机当场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扭头冲更后车的司机喊:“兄弟,如果你不想明年的保险费爆炸的话,别跟太紧。” 陆宴:“……” 他将脑袋收回去,下巴搭在方向盘上,重重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等到车流挪动,开上往市区之外的跨江大桥,路途才算通畅。 怀着期待又紧张的心情,陆宴极有礼貌地将车停到2号别墅的车库,然后从外拐进来,按响了门铃—— 大哥说了,松澜府是归阿沅的。那他第一次上门肯定不能太自来熟,以免拉低阿沅对自己的印象分。 门铃叮咚响了两下,陆宴竖起耳朵听到了里头传来的细微脚步声。 很快,门打开。 陆宴轻咳一声,连忙直起腰,将身上的衣服拽拽挺,脸上露出灿烂且极具感染力的笑容:“阿——” 字刚出口,视线触及到身穿西装的管家陈持,他表情一僵,脸上跟有开关似的,笑容一收,顶着张面无表情的脸瞅着他问:“怎么是你啊,阿沅呢?” 陈持将三少的变脸看得一清二楚,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微笑:“宴少早上好,沅少还没起来。” “啊,还没起来啊。” 陆宴看了眼身后的寒风,再感受感受客厅内传来的暖气,只思考了半秒就觉得自来熟也挺好的,等阿沅起床下楼见到他这位亲哥哥一定很惊喜。 于是拨开陈持,他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陈持询问:“宴少想喝点什么?” 陆宴冲他勾勾手指,陈持从善如流地上前一步,俯身,听他问:“你看我脸肿吗?” 陈持:“不肿。” 陆宴满意:“那行,不喝冰美式了,来杯可乐,加满冰。” 陈持:“……好的。” 可乐送到陆宴的手里,他咬着吸管猛喝了一口,冰冷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陆宴享受地眯了眯眼睛,问陈持:“阿沅一般什么时候起床啊?” 陈持:“昨天是十点,但今天大概会晚一点。” 凌晨两点他在客房的门缝里瞧见灯光,起来后听到客厅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推门就见陆沅穿着蓝色鲨鱼睡衣蹲在厨房里吃放在保温箱里的桃胶炖奶。 大概是因为白天睡得时间太长,晚上睡不着,然后又饿了。 为了自家小少爷的脸面着想,陈持假装什么都没看到,默默关上了门。 同样是为了自家小少爷的脸面着想,陈持也不打算把这事儿告诉陆宴。而陆宴显然也没有细问的意思,他跟陆沅就差了四岁,代沟远不像那个差十岁的,自然能猜得到陆沅熬夜了。 “行,那你去忙吧,我坐这儿等阿沅起床。” 九点三十分,陆沅没起床。 十点整,陆沅没起床。 十点三十,陆沅没起床。 十一点,陆沅依旧没起床,但陆宴已经从‘坐在沙发上’变成了‘躺在沙发上’,眼皮重得像有只手强行要将他眼睛合上,他在心里迷迷糊糊地念叨了句“就眯两分钟”,然后将身上有点硌人的外套挣扎着脱下来,甩到了茶几上。 呼吸仅在五秒之中变得平缓。 十一点十六分,陆沅穿了套新的绿色小恐龙连体睡衣,打着哈欠慢吞吞地沿着楼梯台阶往下走。 含着眼泪的视线有些模糊,却依旧看到了横躺在沙发上,脸埋进抱枕、只露出个后脑勺,没有丝毫形象的人。 他眨了下眼睛,视线逐渐清明。 好的,沙发上确实躺着个人。 按照陆沅对已经见过面的陆敬山以及陆苛、陆濯的了解,这三位这会儿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如此毫无形象地躺在沙发上睡觉。想到昨天早上的群聊记录,陆沅想,这位大概就是定点扶贫一号对象了。 “沅少。”管家踩着很轻的步伐走到陆沅的面前,后者指了指沙发,同样小声地询问,“什么时候来的?” “九点十分左右,宴少听说您还在休息,不想打扰您。” 九点十分啊,按照市区到松澜府的车程,八点多肯定得出发了,再看陆宴那亮光色的后脑勺,明显用发蜡抓过……嗯,估计七点左右就得起床了。 陆沅重新回到二楼,从卧室里找出来条小毛毯盖在陆宴的身上,自己则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侧,一边啃奶黄包一边玩手机。 反正已经是中午了,他吃个包子意思下,等陆宴醒了可以一块吃午餐。 * 十二点。 陆宴动了动。 他身高一米八五,很长一条,挤在沙发上睡觉其实不算舒服,但最近这几天睡眠时间少得可怜,好不容易回了京市,结果第二天一早就爬起来折腾脸,不困才怪。 手往身下探去,摸了半天才把疯狂震动的手机给掏出来。 没睁眼,但手指却很熟练地找准屏幕位置滑动接通电话,神经兮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对劲,昨天半夜要泡澡精油,今天早上又问我穿什么帅,陆宴,你老实告诉我,你小子是不是谈恋爱了?!” 谈你大爷的恋爱。 打扰他睡觉就为了问这个傻逼问题,欠打啊? 陆宴张嘴就想骂,但出口前脑子却猛地清醒了一秒。 等等,他用精油泡澡、穿得帅是为了啥来着? 眼睛蓦地睁开,所有的困倦都在这一瞬间飞走,他飞速从沙发上爬起来,顶着一张满是懵逼的脸跟乱糟糟的头发,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与抬头看来的陆沅对上了眼。 照片里不会动的五官突然有了真切鲜活的气息,陆沅举起一只手,打了个招呼:“嗨?” 陆宴:“……” 草。 阿沅什么时候起床的? 他什么时候睡着的? 阿沅在这里看了多久他傻逼的睡姿? 陆宴的脸上逐渐爬上惊恐和生无可恋,他猛吸两口气,对着陆沅伸出手做了个‘停’的手势,飞速下沙发,狂奔进一楼浴室。 期间还被小毛毯绊了一跤,差点一头栽进茶几的冰可乐里。 陆沅低头看了眼掉落在沙发上的手机,通话还在继续,对面还在嗷嗷喊着:“喂?喂?陆宴?!陆宴你在干嘛?听不见吗!!!老子在喊你!陆宴!!!!!” 陆沅:“……” 迟疑了两秒,他最终还是捡起手机,对着那头的人说了句“稍等”,追到了浴室门口,敲响了门:“你的电话。” 门打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抓住手机,又倏地收回去,紧接着传出来磕磕绊绊的声音:“谢、谢谢。” 陆沅:“不客气。” 陆沅回到小板凳继续刷搞笑视频,浴室内的陆宴看着头发全炸的自己,双手捂脸,重重叹了口气。 手机内,经纪人的叫嚷声还在喋喋不休的继续:“陆宴!刚才是谁?你上次录音综半夜来敲你门的小明星吗?我告诉你,不行!这个恋爱对象我绝对不同意,你要是敢谈,我现在就买票飞京市在你家门口上吊!!!” “你侮辱谁呢!那死人妖的声音跟我家阿沅的声音像?你疯了吧!耳朵有问题就赶紧去看医生!” “草,阿沅又是谁?” “我弟,丢了十八年刚找回来的亲弟弟!” “……哦,就小余说的弟弟啊。”经纪人明显松了口气,这次的行程全程都是助理小余在跟,他也只前天给小余打电话的时候听了一嘴对方说“晏哥好像找到弟弟了”,没细问,细问了小余也不清楚。 结果闹了这么个笑话。 经纪人轻咳一声,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嗐,弟弟好啊,弟弟声音真好听,问问弟弟有没有兴趣来唱——” 话没说完,嘟嘟嘟的忙音就先盘旋在耳边。 经纪人:“……” 挂断了电话,陆宴开始艰难拯救自己的发型。 直到十分钟后,浴室的门被敲响,传来陈持提醒的嗓音:“宴少,你收拾好了吗?” 陆宴:“还没,再等等。” 陈持面色不改:“沅少从十一点多下楼到现在只吃了一个奶黄包,说要等您一块吃午餐。” 啪,门打开,陆宴走出来:“那我收拾好了。” 8、第 8 章 008. 这顿午饭比想象中更和谐。 虽然面对陆沅这位亲弟弟的时候,陆三少有种近乎腼腆的紧张和羞涩,但实际上拥有多年混世魔王经验以及娱乐圈应对各色妖魔鬼怪经历的他,又因为跟陆沅年纪相仿、十分放得开,两人聊得非常起劲。 短短一顿饭,陆沅叫了两声哥。 陆宴拼命压制住脸上的笑,不动声色地给两位哥哥发信息,然后打开静音,将手机往桌上一扣,无视了两人的回复。 “我明年要开演唱会,到时候阿沅你来看不?我给你准备vvvip位置!” “对了,听说大哥二哥都给了见面礼,我也有,是座海岛哦,我去看过,风景超级好!我还有个朋友叫戚述阳,他也给你订了艘游艇,就是现定的,等游艇造完估计得明年了。以后有机会咱们一块出海玩呗?” “对了你打游戏吗?下次可以一起开黑,我打游戏老厉害了,以前还有俱乐部找过我。” “没有去吗?” “去了啊,试训也过了,但连着训练了一周,给我打恶心了,得了种一看到游戏图标就想吐的毛病,咱爸又出钱给我赎回来了。” 这看似不值一提的往事在当年的陆三少看来十分丢人,谁提谁挨揍,但此刻面对陆沅,却把它当成故事讲了给对方听,看到陆沅一双眼笑得弯起,他捧着脸,也傻兮兮地笑了一声。 旁边围观的陈持:“……” 很难形容内心那种见了鬼一样的炸裂感受。 * 陆宴仗着经纪人不在,没忌口,也没忌饭量,甚至还敢嚣张地拍一张用餐照片发到朋友圈。 全家颜值no.1:跟弟弟一块吃饭/企鹅转圈[图片][图片][图片] 果然,没到两分钟就收到了经纪人发来的一个硕大问号。 陆宴照旧假装没看见,又等了两秒,没等到想看的红点,没忍住,将截图发给了备注为‘大哥’、‘二哥’的对话框,并道:哥,给我点赞! 一分钟,没回复。 两分钟,也没回复。 咦,手机都没在身边吗?陆濯那个当医生的就算了,当老总的怎么也不喜欢用手机?能不能稍微有点年轻人的样子—— 发出去一个问号,又做提醒又做催促,然而令陆宴没想到的是,下一秒他的问号前出现了一个红色圆底感叹号。 陆宴:……? 他不信邪地退出跟陆苛的聊天框,又点进陆濯的,试探性地发了个句号,果然,又是一个红色圆底感叹号! 嘴角扯出抹冷笑,他在心里发出鄙夷:还允和集团执行ceo,还承安心外科主任呢,一个个都上不得台面! 收了手机,迎上陆沅充斥着好奇的目光,陆宴摸了下鼻尖,没好意思说自己被两位哥哥拉黑的事,只能目光游移,转移话题:“我们去娱乐室玩玩呗。” “好啊。” 虽然在松澜府也住了两天了,但陆沅的行动范围基本在主卧,娱乐室也只最开始探索别墅的时候去看过两眼。面积很大,没什么娱乐设施,记忆中好像只有个大得出奇的电影幕布。 “还真什么都没有,大哥真是一点都不懂年轻人。”陆宴趁机踩两下陆苛以示报复,随后大手一挥,“等着,我给你安排!” 掏出手机拨出电话,约莫一个小时后,松澜府外便多了好几辆车,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将台球桌、棋牌桌、电脑以及游戏机、跑步机等各类设施全部搬进负一层的各个房间。 陆沅看了看跑步机,眼角微微一跳,轻声提醒:“其实这个没有存在的必要。” 陆宴:“哦,这个放着看的,显得咱健康一点。” 陆沅:“……?” 在陆沅的沉默中,陆宴指向刚刚搬进来的、价值几十万的按摩椅:“这玩意儿才是咱少爷该享受的。” 陆沅缓缓朝着自家三哥竖起大拇指。 该说不说,陆三少对高品质生活确实有理解,且明显跟他十分合拍,令人感动。 工人们匆匆地来,匆匆地离开,工作效率极高,全程也不过两个小时。让陈持安排人将娱乐室打扫干净,陆宴拍拍身下的毛毯,俯身捞过一旁的遥控器打开屏幕,又将其中一个游戏手柄递给陆沅,眼神明亮又带着点期待: “你介不介意我晚上住这儿?咱们争取一晚上把这游戏通关怎么样?!” 当然了,通关游戏只是借口,升华感情才是真的。 陆宴回忆自己去电竞俱乐部试训那段时间,只要一carry,管他年纪大的小的全都沉浸在他无限的魅力中,老老实实地喊哥。 陆沅端着一盘陈持送过来的山楂球往陆宴预留的位置盘腿坐下,将盘子往他跟前推了推,得到一个嫌弃的眼神后,了然地搬回来,并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颗。 裹满糖霜的山楂球比起私房火锅那天的山楂,简直好吃一万倍。 陆沅连吃两颗才含糊不清地说:“当然不介意。” 房子说是划给了他,但陆宴作为陆家人,肯定想住就住。更何况,房子太大,多个人一块玩也挺好的。 只不过—— 在陆宴嘴角的弧度忍不住上扬时,陆沅想到今晚的安排,泼下了一盆冷水:“晚餐你得一个人吃。” 陆宴顿时被浇地心哇凉,他丧着脸问:“为什么?” 陆沅:“大哥拜托柏聿关照我,今晚特地组了个饭局。或者,你跟我们一块去?” 反正都是陆家人,多加双筷子的事,柏聿应该也不会介意。 陆宴:“……”柏聿介不介意他不知道,他是挺介意的。 他脸上的表情微微僵硬,问:“你同意了?没提前跟大哥了解下柏聿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不算特地了解,他只是问陆苛,既然是拜托别人,要不要给柏聿准备点礼物,但陆苛只道:“不用,一切我都会处理好,你只需要去吃顿饭,让柏聿认认脸就行。” 陆沅依旧有点不放心,私下里又拿起手机百度下了柏聿的大名。 可惜,柏氏集团的新闻稿件多得满天飞,但柏聿的信息却少得可怜,一问就是:“我们柏董不喜欢接受采访。” 陆沅划拉了半天的网页,色/情平台点进去好几个,柏聿的正脸照愣是一张没瞧见。 最可恶的是还收到了当地派出所发来的一条防诈骗提醒短信。 生怕民警直接上门的陆沅最终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关掉了网页。 陆宴听得嘎嘎笑,搂着陆沅的肩膀,咧开嘴说人坏话:“就这么说吧,陆敬山跟聿哥站一块,你都分不清谁是你爹。” 陆沅:“?” 嘴里的山楂球因为震惊一口咬得稀碎,他张了张嘴,感觉嗓音吐得有点艰难:“不是说柏聿才三十吗?这么显老?” 所以他搜柏聿的信息时,有帖子猜测他不爱露面是因为长得丑,猜中了? 陆宴:“……不,不是,我说的爹是一种气质,一个眼神瞥过来再有胆量的爷都得怂成孙子的那种大爹气质,他最讨厌那种无所事事、吊儿郎当、不成体统的二代三代。” 这般说着,他又拍拍陆沅的肩膀:“哎呀,但是你不用担心啦,你一看就是长辈最喜欢的乖小孩,不用怕他。” 陆沅没吭声,却在心里默默低语:那可不见得。 * 陆宴虽然对有柏聿的饭局不感兴趣,但跟柏聿的关系也不赖,起码得当着人家的面得乖乖巧巧地喊声“聿哥”。 柏聿跟陆苛同年,两家关系又近,陆宴当陆苛的小尾巴时,同样也是柏聿的尾巴。 当然了,尾巴跟尾巴的待遇也是不一样的。 因为熟知弟弟是混世魔王的性子,再加上血缘关系作祟,陆苛在面对不省心的弟弟时,总是忍了又忍。 柏聿不会。 他一个不耐烦地皱眉,陆宴动都不敢动一下。 这种见了柏聿本人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反应,在多年以后依旧起效。因此,六点二十分,陆宴将陆沅送到饭局的地点,便毫不犹豫地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只在空气中留下一段模模糊糊的尾音:“哥在家等你回来通关游戏哦。” 陆沅:“……” 他裹紧了身上的羊羔绒外套,将脸往竖起的衣领里缩了缩,往餐厅走。 允和到餐厅的路上发生了点小事故,路被堵得死死的,陆苛还得半个多小时才到,陆沅便只能自己随着接待的工作人员前往包厢。 包厢隐匿在造价昂贵的园林之中,与冬日里只见白色的京市全然相反,绿植流水、古琴绕梁,将低调的奢靡展现得淋漓尽致。 绕过豪华的庭院,服务员伸手替陆沅推开门,宽敞雅致的房间被屏风隔成两段,铺着颜色素净的地毯,墙上挂着看着便很昂贵的字画。黑胡桃长桌上清茶袅袅,模糊了主位上那道身影。 等等,包厢里有爹? 柏氏集团跟允和不是靠得很近吗?为什么陆苛被堵住了,这位没有? 陆沅呆了呆,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悄摸摸想往后退一步,身后的服务员却礼貌地用手掌抵住他的右肩,轻声提醒:“客人当心。” 陆沅:“……” 9、第 9 章 009. 服务员不出声,陆沅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撤到院子或者大厅里等陆苛到场,再随着陆苛一块进包厢跟人打招呼。 但现在不行了。 清茶水汽逐渐散去,那道被模糊的身影轮廓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入了陆沅的眼中。 暖白色调的灯光下,黑色高领毛衣勾勒出极利落笔挺的肩背与修长脖颈,原本敛下的眸光微抬,狭长冷沉的凤眼里印出少年略显局促与不安的身影。 身形看着有些单薄,藏在柔软羊绒下的脸比起另外那几个姓陆的明显五官更出挑,尤其那双比陆家祖传桃花眼更大更圆些的猫眼,眼尾上翘的那点弧度和那点小红痣都写满了精巧。 “坐。” 长指漫不经心地放下茶盏,指尖轻点茶桌桌面,示意陆沅落座。 陆沅沉默一秒,乖巧应声:“好的。” 迈开两条腿艰难挪向餐桌时,他在心里想—— 难怪陆宴说柏聿跟陆敬山站一块都分不清谁是爹,就这气场,陆敬山来了都得怂,何况是他这种刚踏入豪门还没几天的小土包。 坐左边?右边?还是对面?有讲究吗?陆宴上门的时候怎么没给他带本《豪门尊卑三百六十个说法》? 脑细胞活跃得像火山爆发,又在几秒钟后噗地一声打了个闷炮,来了个假动作,没爆发成功。 好在柏聿示意跟上来的服务员往左添茶,陆沅才拉开椅子坐了过去。 少年虽然穿得厚实,但依稀可见后背绷得笔直,两只手搭在桌沿,仿佛要将乖巧两个字刻进骨子里。直到青瓷茶盏被推到他的面前,他捧着茶杯,小口喝水,放下茶杯,几秒后,又端起来抿一口。 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动作,等再一低头,陆沅看着空空如也的茶杯,悔恨地闭了闭眼。 好了,现在连水都没得喝了。 到底是谁在下班时间段不认真仔细开车非得跟前车亲密kiss,导致他哥卡在半路,让他可可怜怜一个人面对这尊大爹? 判死刑!必须判死刑! 陆沅心里有个同比小人上蹿下跳怒吼,恰逢此刻,手机叮咚响了下,暴躁小人停顿,他连忙假装有重要信息,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看到备注的‘三哥’二字时,犹如看到了救命恩人。 三哥:吃上了吗? 芝麻汤圆:没有,大哥被堵在路上了。 三哥:咦,真不靠谱。 三哥:早知道我晚点走了,要不要我现在回来陪你?前面正好可以掉头。 陆沅好想直接举起手机当着柏聿的面拍他个正脸照,然后再发给陆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很欢迎。 但是不行。 别说拍人照片了,聊天内容涉及到对方,陆沅都得偷偷摸摸地侧一侧身体,确保对方不会‘不经意’扫到他的手机屏幕,才回复:柏聿在。 三哥:我看错了,前面写的是禁止掉头/抱拳 陆沅:“……” 他就知道!三哥根本不靠谱! 陆宴还在开车,陆沅也没好意思打扰他,只能悄摸摸去试探陆苛,问他还有多久。 陆苛一本正经:路还没通,你跟柏聿先吃。 陆沅两眼一闭,有点想死了。 “饿吗?” 安静的气氛下,柏聿的突然出声吓得陆沅又猛地活过来,连忙放下手机,回答:“还好。” 柏聿看了眼好友发来的最新消息,率先起身推开了椅子,朝着屏风的另一端走:“陆苛让我们先吃。” 陆沅还未震惊自家大哥传话的速度,就先被男人的宽肩窄腰给蒙了眼,黑色毛衣好黑色毛衣妙,黑色毛衣完美地勾勒出男人劲瘦紧致的腰线,随后被束进同色系的西裤中。 个好高,腰好细,腿好长。 好逆天的身材比。 陆沅默默低头,手指穿过羊羔绒外套捏了捏自己软软的肚皮。 手感好! 顺利安抚了自己的陆沅跟着柏聿的脚步都轻快起来,丝毫没注意到前方的人偏了下头,视线在他弯起的唇角处一扫而过—— 误入新环境的谨慎小猫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突然变开心了。 坐上桌,服务员得了指令迅速上菜。 照旧坐在柏聿左手边的陆沅被暖风吹得起了层薄汗,脱下外套交给服务员,他垂着眼眸将宽大的毛衣衣袖挽起来,露出小半截手腕,手腕上箍着一根看上去有些年份的红绳。 “在松澜府住得习惯吗?” “习惯。”陆沅点点头,心里想的是五个亿的别墅都住不习惯的话,未免有点太不知好歹了。 柏聿抿了口茶水,嗯了声:“遇到什么事可以来1号别墅找我,吃饭吧。” 虽然陆苛没到场,但这餐确实不错。只可惜碍于桌上有个不太熟的柏聿,陆沅全程没敢多吃,只意思意思夹了面前的这道野生大黄鱼。 ……但是一直夹大黄鱼的肚子吃是不是不太礼貌?他把肚子吃完了柏聿岂不是只能吃尾巴? 就这样煎熬了半程,陆苛这位亲大哥犹如神兵天降,终于推开了包厢的门,听到那声“抱歉我来晚了”时,陆沅感动得简直想要落泪。 他从空空的碗筷前抬起眼,一双猫眼里闪着光,似乎还藏着点轻微到难以窥见的孺慕之色,看得陆苛一愣,随即心脏软得像一团水母,轻易就能掐出水来。 桌上的菜再度被转盘转到陆沅的面前,陆苛催促:“多吃点,你太瘦了。” 陆沅乖乖夹走菜。 有了陆苛,包厢内安静到令人心慌的氛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男人时不时地低声交谈。陆沅趁机当起了透明人,趁着两人说话之际,手指搭在转盘上轻轻一转,将大黄鱼的尾巴转到了柏聿的面前,自己则是夹走了餐厅招牌的桂花糖藕。 藕片里塞了糯米,外面淋了一层金黄的蜂蜜,蜂蜜上是小朵小朵的桂花,陆沅一口咬下去,糯得粘牙。 他果断转动转盘,将糖藕转到了柏聿的跟前,又夹起了桌上的其他菜。 柏聿敛下眼眸,视线在几道菜上一扫而过,再看少年面对自己微鼓起的雪白腮帮,一下一下嚼得很认真,那双特别的猫眼微微眯起,透着名为满足的情绪。 看来回家不用吃夜宵了。 饭局后半程,陆沅收到了陆宴对他的关心。 三哥:能吃饱吗?需要我让陈持为你准备宵夜吗?[已然看透一切.jpg] 表情包里,屎黄色小猫戴着黑框眼镜,猫爪保持着推眼镜的动作,看着十分睿智。 三哥:实不相瞒,以前跟聿哥一块吃饭,我从来没吃饱过,我得了一种名为不管我夹什么菜都觉得他在盯着我看并且对我的餐桌礼仪很不满的病,后来我把这事儿跟咱爸提了一嘴,咱爸让我找二哥开后门,先看眼科后看精神科。 噗嗤。 陆沅忍了忍,没忍住,唇角勾起了个大大的弧度。 他给陆宴回复:我吃饱了,不过宵夜可能还是需要的,今晚通宵打游戏大概会饿。 这都是经验之谈。 昨晚他熬到凌晨两点就饿得肚子一直咕噜咕噜叫,好在想起晚餐的桃胶炖奶没吃,于是夜半三更摸到了厨房,喂饱了自己。 三哥:我叫陈持去准备。 三哥:但是话又说回来,你在餐桌上玩手机,聿哥没什么反应吗? 嗯? 柏聿跟陆苛聊着那些他听不懂的晦涩名词,还有心情来关注他并给予一定的反应? 心里感到惊讶的陆沅下意识抬起眼,视线直往主位而去。也就是这瞬间,柏聿长指放下深褐色长筷,指腹搭在浮雕缠枝莲纹骨瓷盘上,似有所察觉地看过来。 狭长的凤眸捕捉到那双猫眼,里头的探寻随着少年的窥探被察觉、眼眸睁大,迅速转为慌乱和尴尬。 目光在瞬间乱飞的陆沅连忙低头,一口咬住了陆苛特地让人送上来的山楂糖球。 但咔嚓的清脆声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包厢内像被无限放大了似的,有那么一瞬间,陆沅也觉得自己得了感觉柏聿在时刻盯着自己的毛病。 陆沅:“……” 看来他也得去找陆二哥开后门。 柏聿的目光定在少年通红的耳尖,凤眸微微眯起,眼底沉凝似深潭。 片刻,什么也没察觉的陆苛再次提起话题,柏聿淡淡应了声。 八点三十。 距离抵达餐厅也只过去了两个小时,但陆沅随着两位大家长起身时,总觉得漫长得堪比一辈子。 他跟在两人身后,瞅了眼陆苛的背影,注意力便不自觉地落在了柏聿的身上。 包间内的气温还未下降,柏聿将黑色羊绒大衣挂在右手小臂,未被完全遮挡的手臂线条流畅,皮肤白且有种冷玉的通透感,薄皮下淡青色脉络的起伏恰到好处,看着还怪性感的。 “阿沅,你觉得怎么样?”声音从模糊到清晰,沉浸在自我思绪中的陆沅猛地回神,仰起一张充斥着茫然的脸,疑惑地啊了一声:“什么?” 陆苛耐心地将刚才的提议重复一遍:“你跟柏聿顺路,搭柏聿的车回去,可以吗?” “哦,哦,好的。”陆沅下意识点了两下头,下一秒猛然清醒,又是一声:“啊——?!” 10、第 10 章 010. 因为惊愕而颤抖的尾音掉落在两人的耳畔,最先跟陆沅那双瞪圆的猫眼对上的是柏聿。 男人站在门口,半垂着眼眸,声音淡淡地问:“不愿意?” 陆沅:“……” 虽然是很简单的三个字,但大概是因为语速不紧不慢,声音里也不含任何情绪,就像寒冬腊月本就冷得发抖时对面扔过来的一团雪,啪叽一声砸在陆沅的脸上,愣是把他冻得一声都没能吭出来。 陆苛也在此刻看向了他。 他想得简单,如果陆沅愿意,那就跟柏聿一块走,毕竟两人是真的顺路。 但如果陆沅不愿意,那他就亲自将人送去松澜府。 沉默中,柏聿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没再给陆沅纠结或拒绝的机会:“你哥两个小时后要飞德国。” 飞德国? 猫眼瞪得更圆了,连眼尾的那点红痣似乎都大了点,而柏聿就在他这种极度的诧异中,语调疏冷平直:“一分半前你哥刚说过。” 陆沅:“……” 那不遭了吗,他光顾着欣赏这位爹的手臂线条了,压根没听。 从小就十分懂事的陆沅在知晓了大哥两个小时后飞德国出差一事后,自然不可能再叫对方将自己送到松澜府再去赶飞机,这一来一回飞机早飞走了。 于是,他温顺地点点头:“我坐柏……柏先生的车回去。” 虽然距离飞机起飞也没多久了,但再紧迫的时间也不能阻挡陆总对弟弟的关心。拥有金色飞天女神像的黑色豪车旁,陆苛的手臂揽着充当吉祥物的陆沅的肩膀,翻来覆去地跟柏聿重复:“照顾好我弟弟。” 陆沅不知道柏聿听烦没有,但他听得实在不好意思。一边往毛茸茸的领口里缩,试图将自己因为不好意思而泛红的脸藏起来,一边顶着寒风伸出两根手指,拽了拽陆苛的大衣,小声提醒:“哥,小心赶不上飞机。” 陆苛这才勉强住了嘴,扔下最后一句:“行,那你们回去注意安全。” 话说完,陆苛很自然地打开了库里南副驾驶的大门,将陆沅塞了进去。 陆沅:“……?” 他看了眼后座空荡荡的位置,再看看驾驶座。 大门半敞,单手搭在车门窗沿的男人已弯腰俯身坐进车内,车门发出轻微碰撞的声响,半降的车窗也缓缓合上。宽敞的户外空间瞬间被缩小至狭窄的车厢,陆沅顿时有种附近的空气被尽数剥夺的错觉,他不动声色地用力吸气,但先进入鼻腔的竟然是陌生的偏淡的木质香。 他一愣,慢半拍的意识到那是柏聿身上的味道。 深呼吸没能缓解独处一室的紧绷,反倒让他体内体外都沾满了柏聿的气息。 陆沅有点无措,原本微弯的后背逐渐绷紧,身后与座椅空出来的空间夸张到还可以再塞个人。 “不累?”柏聿似有察觉,偏头看他,视线在那空隙上定了不到一秒,便重新回到了陆沅眼尾的红痣上。 路灯的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他身上,将他一张脸勾勒得忽明忽暗,脸部轮廓也变得更加深邃。 更有压迫感了。 陆沅的呼吸再度停滞几秒,赶紧摇头:“不累。” 然后在心里嘀嘀咕咕,按照陆宴对柏聿的形容,在看到他这种绝对自律、严苛、比小学生还标准的坐姿时,怎么不先满意地夸夸,反倒问起累不累了? 库里南和迈巴赫前后脚离开餐厅,后者很快拐进高速,徒留陆沅眼巴巴望着它消失不见的车尾气。 车内的气氛再次恢复到了陆苛未抵达前餐厅包厢的寂静,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的柏聿充当司机,视线始终落在正前方,而无所事事的陆沅则时不时地将目光投于对方的手指、小臂、腰、甚至大腿。 ——虽然有点不像话,但陆沅还是想说,这比外头十多公里如出一辙的绿植好看多了。 而且他看得很隐晦,只要柏聿没得陆宴那种感觉谁都在看他的毛病,肯定感受不到。 看够了的陆沅将视线收回来,思绪变得漫无边际。 重生一回,家人找到了,钱有了,没想到还能饱眼福。 家里三个当哥的够帅了,没想到隔壁邻居更是帅得夸张。 重生好重生妙,重生回来全是好事。 唯一不好的就是他现在腰有点酸。 不自觉地挪了下屁股,恰逢赶上红灯,车辆缓缓停下,陆沅的动作也僵住了。直到绿灯亮起,车辆再次启动,柏聿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行驶上,陆沅不动声色,屁股又往后挪了挪。 小心翼翼地挪了好几次,后背都没碰上座椅靠背,他的脑袋上不由得窜起几个硕大的问号。 所以他当时这么装吗? 到底留了多大的缝! 陆沅心里的同比小人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上蹿下跳,一会儿嗷嗷直叫。 折腾了好一会儿,陆沅的后腰才触碰到硬物,一时间也管不上柏聿会不会注意到,他放任身体陷入座椅,瘦削脊背贴上椅背有了支撑,酸涩和僵硬逐步消散,他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也就是这会儿,男人掌心压在方向盘上,刺耳的喇叭声乍响在道路上。 陆沅一个哆嗦,身体像是被装了开关,倏地又绷直了。 陆沅:“……” 他呆呆地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车道,再扭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车道上的路灯一闪而过,照亮了他隐匿在黑暗中的脸。柏聿眉峰平缓,长指漫不经心地轻扣方向盘,漆黑的眼眸沉静,缓缓开口:“吓到了?不好意思。” 陆沅:“……” 怎么回事,怎么完全没从他的表情、语气里听出半分抱歉的意味。 不过也对,堂堂柏氏集团的掌权人,习惯了上位者掌控者的身份,道歉两个字估计离他很遥远。 出于礼貌,陆沅捂住小人骂骂咧咧的嘴,满脸理解:“没关系。” 绷紧的细腰到底还是没能再贴到座椅靠背中,等到库里南抵达松澜府2号别墅,陆沅一手扶着邦邦硬的后腰,一手撑在车门上,跟只小僵尸一样慢吞吞挪下车。 顺道暗暗发誓: 以后就算碰上火山爆发、海水倒灌、月球偏移、行星撞地球,他也不会再坐柏聿的车! 但一回头,随着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落,少年脸上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谢谢柏先生,您早点休息,晚安。” 真是虚情假意的感谢跟关心。 柏聿看了他一眼,库里南退回道路路口,转向了上方的1号别墅。 陆沅直了半天的腰终于在此刻弯了下来,站在路灯下龇牙咧嘴半晌,才迈步走向自家大门。 “欢迎阿沅回家!” 门一推开,被陆宴握在手里的礼花筒嘭爆开,仿真花瓣跟彩色碎纸二合一的填充物像烟花一样在陆沅的面前炸开。 他眨了下眼睛,试探着说了句:“谢谢?” 虽然距离他出门也才过去四个小时。 “俗话说得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四个小时就是一个半月,够久了。”陆宴胡咧咧显然有一番本事,这多亏了当年当混世魔王的经验。 随后,又扭头看向拎着扫帚、簸箕,早已守候在一旁的陈持:“辛苦了辛苦了。” 陈持微笑:“不辛苦。” 命苦。 大晚上的非得整这出有的没的。 时间不早,陆宴给陈持找了点睡前运动做做便让他回去休息了,只剩下兄弟俩对视一眼,陆沅赶紧举手:“我去洗个澡。” 陆宴用力点点头:“是该洗洗,感觉你身上都是聿哥的味儿。” 陆沅大惊:“什么?!” 陆宴:“你没闻到吗?很淡的木质香,聿哥标配,其实挺好闻的,但我有点ptsd。” 说着,他一边抵着陆沅的肩膀往二楼推,一边哼起了歌:“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 陆沅:“……” 有一说一,陆三少真不愧是当今娱乐圈年轻一代里最能打的实力唱将,唱得很好听,就是歌词实在太雷霆,让人直哆嗦。 陆沅生怕耳朵被暴击,连忙撑着腰回卧室洗澡了。 数十分钟后。 别墅的娱乐室内,五颜六色的灯光亮得闪眼,巨大的电影幕布打开并不停回放着游戏画面。茶几上,饮料、甜品、烧烤、膨化食品,应有尽有,看那量,确实能看得出来陆宴想要决战至天明的决心。 陆沅有点不确定地问:“你的嗓子能吃这些吗?” 陆宴相当淡定:“偶尔尝尝没事,而且我最近没通告,用不到嗓子,对了,我们换个游戏玩,我看这个好玩。” 这是骗人的。 游戏刚开始,陆宴的吼声夸张到能震穿整个地下一层。陆沅揉着左半边耳朵,眼神发直地盯着前方硕大的幕布,几秒后果断扭头,提议:“要不我们换个游戏?” 陆宴:“不行!看我不弄死这俩崽种。” 两两组合的四人pk游戏,随着获胜能够不断进阶遇到高等级的对手,只要连胜十把就能获得游戏官方赠送的小礼物。 陆三少不差钱,但陆三少好胜心尤其强,尤其是知道他那出轨的‘老公’戚述阳已经拿到礼物之后。而且他白天才自夸打游戏厉害,晚上就被对面按在地上摩擦,他咽不下这口气! 凌晨三点,万籁寂静,连松澜山上的虫子都熬不住陷入睡眠时,娱乐室终于爆发出一声充满喜悦的惊呼和用力的击掌声。 陆宴匆匆忙忙掏手机:“快快快,合影留念!” 摄像头对准幕布上的“恭喜玩家达成十连胜成就!”咔嚓拍一张,摄像头一转改成自拍,捕捉到两张挨在一块的脸,又是一声咔嚓。 陆宴将照片左看右看,震惊他跟阿沅长得如此貌美竟然找不出半点瑕疵以至于让p图软件都形同虚设时,手指点击发送,成功发布于朋友圈。 11、第 11 章 011. 早上六点四十分,拥有ukbg国际管家证书并且曾在管家考试中荣获满分的优秀管家陈持在闹钟声中准时起床,洗漱过后换上干净笔挺的西装,从落地镜中确认身上各处包括头发长度都符合管家标准后,推门走向客厅,准备开启新一天的工作。 叮! 身后的电梯抵达,大门应声打开,他回头,看到了两张仿佛被掏空的脸。 陆宴眯着那双陆家标志性桃花眼,望出来的视线略微发虚,一头黑发更是被揉成了鸡窝。身旁的陆沅将自己裹在毛茸茸的睡衣里,宽大的帽子几乎遮住大半张脸,但依旧可见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眼尾的红痣逐渐被溢出的眼泪洇湿。 两人看似勾肩搭背实则相互搀扶,左摇又晃的身体看着颓废发软,看着一个不注意就会摔个大马趴。 陈持不愧是满分管家,身体比脑子的反应速度更快,当即上前一人一条手臂抵住,面无表情地将人送到了沙发上。 啪,啪。 两道身影重重砸进沙发里,陆宴跟陈持打招呼:“陈持,感觉你今天非常帅,还自带朦胧滤镜。” 陈持:“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三少您熬夜熬狠了,看人有重影。” 陆宴揉揉眼睛,慢吞吞地“啊”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 一旁,缩在沙发边缘的陆沅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脑袋晕乎乎,眼皮更是重得像压了几百斤的石头,他有点熬不住,又艰难地爬起来,手掌撑在沙发边缘,细长白皙的手指关节泛白:“我去睡觉了,陈哥,你也去睡个回笼觉吧。” 不到下午四点他是绝对不会起床的。 陆沅跟幽魂似的飘向了电梯,陆宴虽然觉得自己还能再熬熬,但为了身体健康着想,也跟着去了客房补觉。 满分管家陈持看着瞬间空无一人的客厅,颇有种英雄毫无用武之地的惆怅与茫然。 同一时间,不远处的1号别墅内。 男人赤着上半身从健身房内走出来,凹陷的锁骨顺着挺阔的肩背延伸,勾勒出修长匀称的身材,腰线清晰收入浅色运动裤,只留下结实紧致的小腹。 他半垂眼眸,视线落在手机屏幕朋友圈的欢呼中。 陆宴:普天同庆,十连胜牛逼,阿沅牛逼!![图片][图片] 前一张图片里是游戏的背景,两个浑身肌肉鼓囊,偏西方长相的壮汉勾肩搭背,身前是‘恭喜玩家达成十连胜成就!’的鲜艳红字。 后一张照片是陆宴跟陆沅的合照,陆宴咧开嘴,右手放身前竖起了个大拇指。他的右侧是同样笑着的陆沅,大概是娱乐室内气温高,毛茸睡衣被丢在一旁的沙发上,他身上只穿着松松垮垮仿佛大了两个号的t恤。 因着微微俯身凑近手机镜头的动作,衣领坠到凹陷的锁骨下,细腻肌肤在暖白灯光下宛若冷玉。 指腹落在少年眼尾的红痣上,放大的图片回归原位,柏聿的视线再往下,是共同好友的评论。 戚述阳:草,八点多还跟我说阿沅去吃饭了没回来,三点你俩就干穿十队拿下奖励了?那我花大价钱雇了职业选手鏖战三个日夜算什么? 戚述阳:我们阿沅果然好看!这死亡灯光都挡不住他那张脸的冲击力/鲜花/红唇/礼花/爱心 陆宴回复戚述阳:算你玩得菜还有钱。 陆宴回复戚述阳:那当然/叼烟 陆濯:? 陆濯:你拉着阿沅熬夜? 陆宴回复陆濯:没熬夜。 陆濯回复陆宴:你那游戏背景、微信显示的时间不是凌晨三点? 陆宴回复陆濯:我们是通宵,不算熬夜/叼烟 陆濯没有再回复,但以柏聿对他的了解,这算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神色不变,点了个赞,加了把火。 * 陆宴掀开被子躺上床,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作祟,总觉得松澜府的房间要大点、床更软、被子更暖和,就连空气中都充斥着几分甜美的气息。 一晚上的大吼大叫以及全神贯注令他精疲力尽,他眯了眯眼睛,正要放任自己进入梦里,丢在枕头边上的手机忽然叮铃哐啷地一阵疯狂响动。 瞌睡虫顿时被惊得狂甩四只脚飞奔离开,他噌一下睁开眼,将手机捞过来放到耳边,连来电信息都没看就气沉丹田预备吼:“哪来的——”傻逼扰你陆三少睡觉! “臭小子!”三个字打断了即将出口傻逼,熟悉的声线熟悉的音调熟悉的暴怒令陆宴猛地反应过来,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将手机拿到眼前,果然看到了‘陆敬山’的名字。 陆宴:“……” 他臭着脸,问:“老头子干嘛?” 陆敬山:“混账玩意儿你还有脸问我干嘛?你反了天了你拉着你弟弟通宵!你知不知道你弟弟就是因为前段时间心脏不舒服才去承安做的体检,被阿濯看到的?!你自己壮得跟头牛似的,以为你弟弟也跟你一样吗!” 陆宴一愣,旋即一惊:“心脏不舒服?” 陆宴还真不知道。 他忙着赶通告参加活动,对陆沅的了解只来自于那薄薄的资料。 一时间,不困了,不累了,精神足得感觉还能再跑三里地——被吓的。 陆宴从床上爬起来,飞奔到客厅,万幸满分管家陈持并没有真的回去睡回笼觉。 看到陆宴连滚带爬狂奔而来的模样,陈持心里微惊,正要询问,对方的声音先到:“陈持,家里有没有备速效救心丸之类的药品,还有那个aed除颤仪之类的设备?” 陈持点头:“急救设备、各种药品都有。” 那还好。 陆宴揉着本就乱糟糟的头发,也没多说什么,只扭头往二楼走,来到主卧门口,想敲门又想到陆沅才睡不久,吵醒他更影响他的身体健康。但不见对方他又不放心,只能尝试着悄摸摸推门。 陆沅没有锁门的习惯,门无声打开,陆宴跟小偷似的踩着没声的步伐,试探着来到了床边。 陆沅正侧着身体埋头柔软的被子里,一双眼紧闭,鸦羽似的睫毛在眼皮上落下一片阴影,陆宴不合时宜地在心里感慨——他家阿沅的睫毛真长啊,真该叫那群天天喊他睫毛精的粉丝过来看看,真正的精到底是谁。 感慨完,他跟有病似的小心翼翼地将盖住陆沅半张脸的被子往下拽,然后把手指放到了他的鼻下。 唔,还好,有呼吸。 自从知道陆沅心脏不舒服便提起来的那口气终于在此刻彻底松了出去。 他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心道,以后他要是再拉着阿沅熬夜通宵,他就是傻逼。 陆沅这一觉睡得相当沉,相当安稳。 睁眼时因为身体得到了足够的休息,人在被窝里就先撑着手臂跟腿伸了个尽兴的懒腰。他眯起眼睛,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打开灯,灯光亮起,窗帘自动拉开,窗外果然已经黑了下来。 陆沅一边摸手机一边翻身,手指刚触碰到冷冰冰的手机壳,瞳孔先颤了颤。 “你——” 床不远处的躺椅上,陆宴弓着腰,双手手肘抵着膝盖坐着,灯光下他的头发依旧乱得像鸡窝,但模样看着比早上更狼狈,眉眼耷拉下来,眼里都是血丝,有种被强行抓到私人煤厂挖了三天煤的感觉。 陆宴揉揉眼睛,声音有点沙哑:“阿沅你醒啦,睡得好吗?心脏有没有不舒服啊?我不知道你心脏不好,不然我不会拉着你通宵打游戏的。” 陆沅愣了愣,呐呐道:“我感觉挺舒服的,但是你看上去不太好。” 陆宴确实不太好。 但这不太好并不是熬夜带来的,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熬夜对他来说其实只是家常便饭。但对陆沅的担忧以及陆濯发送过来的文件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用力地搓搓脸,他起身,用一种陆沅看不懂的复杂眼神,哽咽一声:“我先去睡会儿,睡醒了还有别的事干。” 诶—— 陆沅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出声,就见陆宴拖着沉重的步伐推开门走了。 陆沅:“……” 他重新拿出手机,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微信信息,点开一看基本都是陆家人发来的,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许跟着陆宴熬夜! 陆沅摸了摸心脏的位置,倏地吸了口气。 重生回来的日子过得太舒坦,没有繁重的金钱压力跟山似的压在身上,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重担卸下后的释然轻快,以至于完全忘了熬夜画设计稿会猝死,熬夜打游戏也会。 安逸使人堕落! 算上前天因为白天睡得太久晚上入眠困难,他已经连着熬了两天了! 陆沅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飞速奔到浴室的落地镜前,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半天——除了刚睡醒脸蛋看上去更白,唇色什么的好像很正常。 老天爷在上,他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居安忘危,也绝对不会熬夜打游戏了。 回到床上,给家里人一一发消息回复,没一会儿陆濯的电话就拨了过来,陆沅赶紧接通。 “睡醒了?身体感觉还好吗?有胸闷、心跳剧烈、头晕发黑、气短恶心这种状况吗?” “没有,现在感觉挺好的。”陆沅乖乖回答,“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人一旦从高压环境里放松下来,确实会感到空虚,这个时候陆宴凑上来,你俩年纪相仿玩得好,确实会堕落一下,不过不碍事,以后注意就好了。”陆濯的声音带着医生特有的安抚,“应该一天没吃饭了吧?赶紧起床去填肚子。” “好。”陆沅应一声,又迟疑了一下,“三哥不知道我之前心脏不舒服,这事主要也是我自己的问题,你们别骂他。” 陆濯:“没骂他,只是让他把那文件里的论文全背下来而已。” 陆沅:“——啊?” 12、第 12 章 012. “他给我发了个文件夹,里面有十几篇论文,都是些什么——我瞅瞅,哦,《长期熬夜对心血管系统的影响机制》、《睡眠剥夺与血管内皮功能损伤研究进展》、《昼夜节律紊乱对心源性猝死的预测价值》之类的,说要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背下来。” 十点左右,补了会儿觉的陆宴坐在餐桌前,一边往嘴里塞米饭,一边顶着张生无可恋的脸幽幽吐槽。 “当然了,这不是关键,他平时忙得要死,又要做手术又要值班,我就算没背他也拿我没办法。他要真教训我,大不了我买张机票跑远点,等他气消了再回来。” “关键在于,我们亲爱的二哥实在是太清楚自己平时有多忙,也太清楚我会阴奉阳违,所以他告诉我,背完了会喊聿哥来抽查!我说你疯了吧,聿哥堂堂柏氏集团的董事长,每天签文件都来不及,有空听我背论文?” 陆沅吃着陈持送过来的苹果,非常赞成地点点头。 “给我也吃一个。”陆宴张开嘴,陆沅便插了块果切往他嘴里塞,他嚼吧嚼吧半天,深深叹一口气,双眼看着都有些发直,“但谁能想到的呢,聿哥他真有空。” 陆沅:“?” 陆宴指着陆沅,连声道:“对对对,当时我也是这个表情。” 就是这种发现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母猪真的上树了、癞□□真的吃上天鹅肉了的见鬼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我也怀疑过是不是陆濯在唬我,直到我给聿哥发了条信息,他问我是不是背完了。”陆宴闭上眼不敢再睁开面对这个操蛋至极的世界,“哈!哈!哈!柏氏集团董事长闲着没事干要听我背《昼夜节律紊乱对心源性猝死的预测价值》,真是太荣幸啦!” 相比之下,他其实更愿意相信柏氏要破产了。 陆沅:“……” 他同情又心疼地伸手摸了摸自家三哥的鸡窝头,认认真真地道歉:“对不起,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不知者无——” 话没说完,陆宴就摆摆手:“不管你心脏舒不舒服,我都不应该拉着你通宵,这本来就是个坏习惯。陆濯说了,就算我想跟你快速拉近关系,当全世界最好的兄弟,也不能靠这种方法。所以,别自责哈,不是你的错。” 不自责是不可能的。 陆沅试探着问:“要不我帮你背点?” 陆宴:“?” 这玩意儿还能帮着背的? 在他震惊的表情中,陆沅轻咳一声:“你看嘛,心脏不舒服的是我,照理说熟知这类医学常识的也应该是我才对。” 他怀疑,陆宴被惩罚的本质还是想让他这位心脏不舒服的当事人愧疚,从而意识到熬夜/通宵这种行为绝对不可取的。 就像上学军训的时候教官惩罚学生会搞连坐一样。 想到这里,陆沅摸了下鼻尖,小声说:“要不你去问问?” 陆宴:“……我真问了啊。” 陆沅点头。 十分钟后,他看着对话框里简单明了的‘可以’二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陆沅见状,将最后一口苹果吃掉:“记得把文件发给我,我先去睡觉了。” 陆濯给陆宴发的文件夹里一共有十六篇论文,每篇论文连标点符号算他五千字,十六篇就是八万,再对半分一下,陆沅跟陆宴每人分到四万字。 陆沅算着数字,在心里庆幸还好自己从小到大记忆力都不错,背书这种活从来没难倒过他。 打开论文,信心十足的表情随着一个个生僻名词的出现而逐渐崩裂。 等等,等等。 他关掉论文,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心想: 时间不早了,说了不熬夜的,还是赶紧睡觉吧。 * 这一晚上陆沅睡得不是很好。 白天睡觉的时间太长,晚上就清醒得跟打了鸡血似的,别说心脏疼不疼了,感觉浑身有劲,还能绕着松澜府跑上两圈。 实在睡不着,陆沅也没招,瞪圆了眼睛重新打开了论文。 他的计划是先把论文熟读几遍,查一查专业名词,吃透了才好背诵。但实际情况是,读完摘要就犯困,查到第五个专业名词的时候已经哈欠连天,眼泪一汪接着一汪。 手机的屏幕灯光短暂地亮起又很快熄灭,陆沅埋在被窝里的呼吸也逐渐平缓。 但做了好几个稀奇古怪的梦。 先是穿上校服背着书包去上学,讲台看不清楚面容的老师突然告诉他们今天要进行小测。卷子发到手中,他低头看着一连串陌生的词汇,开始震惊、心慌、不知所措。 随后,男人高大修长的身影伫立在他的身侧,虽然依旧看不清楚面容,但能清楚感觉到他身上的沉敛冷肃以及对方居高临下俯视自己时的压迫感。 “蠢货。” 看他长久不动笔,对方扔下两个冷冰冰的字,转身离开。 啪。 令人窒息的教室突然变成了狭窄的房间,漆黑的环境里,电脑屏幕散发着微弱的光,桌前身材清瘦的青年半趴着在数位板上写写画画,半晌,他打了个哈欠,嘴里嘀咕着听不清楚的吐槽。 大约几分钟后,他终于结束了工作,放松地轻舒一口气,关闭电脑起身朝着床沿走。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胸口传来巨疼,来不及呼救,僵直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栽倒在了地上。 熟悉的死亡的痛苦瞬间将陆沅从梦中给拽了出来,他倏地睁开眼,眸光逐渐聚焦在头顶的天花板上,在思绪回笼以后用力地吸了两口气,平静怦怦狂跳的心脏。 ……熬夜带来的心悸感还没做个噩梦来得强。 黏腻的冷汗粘在后背皮肤上,陆沅嫌不舒服,只能哀叹一声从被窝里爬出来,走进浴室前看一眼时间,竟然才四点。 陆沅:“……” 有种梦回上辈子上学时早起努力学习的错觉。 说到上学—— 陆沅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流贴上皮肤,他眯起眼睛努力回忆。 梦里那个在他考试的时候,站在他桌边、给他压力、还骂他蠢货、坏得要死的家伙,是不是柏聿? 那身高,那气场,是他吧?就是他! 陆沅想起那张脸,冷哼了一声,用力关掉花洒,擦干头发,将自己裹进柔软的可达鸭睡衣里。 等洗漱完,慢吞吞地往一楼客厅走。 凌晨四点的客厅安静得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他打开了灯,去了厨房冰箱找速食。 他记得冰箱里放了一款他很喜欢吃的速冻水饺,是陆苛喊人去他以前的公寓搬生活用品时,被他再三提醒一块带回来的。 像重生前的每一个深夜一样,陆沅站在厨房里,起锅烧水,拆开速冻水饺的包装袋,一个个丢进锅里。 啪叽,啪叽——哒。 随着水饺自由落体一块响起的还有一道脚步声,陆沅下意识回头,对上了陈持严肃紧绷的脸。 陈哥? 陆沅愣了下,举起锅铲打了个招呼:“早上好?要不要一块吃点?” 陈持:“……” 难得一次瞧见少爷在厨房悄摸摸吃假装没看到是闲情雅致,两次三次赶不上趟就是他这个管家当得不够好。 立志要当优秀管家的陈持少见的没有提起他的嘴角、露出管家标准微笑,而是怀着‘自己真没用啊’的自我唾弃,上前拿走锅铲:“早上好沅少,这里交给我就行……速冻水饺不太健康,我让厨师做点别的。” 陆沅连连摆手,早上四点喊厨师起来做早饭,他都觉得不好意思,更何况—— “我想吃这个,这家速冻水饺配料表很干净,上过央视食品红榜。”他一边说一边抻着脖子往锅里看,催促陈持,“你搅一搅,要粘锅了。” 只修了管家证没修厨师证的陈持保持严肃,顺着陆沅的指教,搅动锅里的水饺,几分钟后水饺上浮,他一个个捞起来放到碗里。 陆沅分了一半给他。 “别客气,我早上不能吃太多。”吃多了等会又犯困,啪叽往床上一躺睡过去,背书这事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饺子吃得酸菜猪肉馅,咬破外皮后酸菜汁水迸溅至口腔每一处,陆沅尝着这口熟悉的味道,被噩梦影响的心情都顺畅了不少。 直到打开手机,瞧见昨晚半夜陆宴推送来的微信名片。 下方还有温馨提醒。 三哥:聿哥微信↑,啥时候背完啥时候找他预约抽查时间/微笑 陆沅:“……” 难以想象,别的什么老总坐着豪车、带着上亿的合同前往柏氏集团谈合作,而他跟陆宴,开着豪车,抱着论文,去找柏聿抽查背诵情况。 好惊悚的画面。 ——甚至可以在恐怖片中拥有一席之地。 陆沅盯着名片看了半天,碗里剩余的饺子都快凉了,才硬着头皮点下好友申请。 吃完饺子,去书房打印了论文,陆沅端着陈持友情提供的果汁,来到落地窗前的小桌旁,盘腿坐在地上,嘀嘀咕咕地开始念论文。 七点整。 在冬日的京市刚刚掀开晨曦的面纱时,不远处的1号别墅主卧亮起灯,窗帘向两侧缓缓拉开,修长的人影随意往落地窗前一瞥,注意到了同一抹亮色。 柏聿的眼里闯入了一只丑不拉几的可达鸭。 13、第 13 章 013. 接下去的十分钟,柏聿目睹了可达鸭烦躁磕头、虔诚跪拜、狂锤抱枕、瘫软在地、试图闷死自己但失败,于是撒泼打滚、横躺但高抬腿猛踹空气,最终泄气装死的连续不断的技能展示。 陆沅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闯入未来世界的清朝僵尸,在陌生的领域里苦苦挣扎也没能挣扎出个所以然来。 随后开始庆幸还好当年没听班里万年老二那位家长口若悬河的忽悠去学医。 不敢想他那头茂盛的头发死前能剩几根。 ——但话又说回来,他二哥的头发是真的还是假的? 陆沅折腾完发泄完,认命地从地上爬回来,将可达鸭的帽子重新拉起挡住两侧脸颊,额头抵住桌面小声嘀嘀咕咕。 背了一刻钟,成功攻克下一小节内容的陆沅长长地抒出一口气,脸一转,脸颊上那点软肉压在桌面正对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实行名为放松实则发呆摸鱼的计划。 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离。 松澜府的花花草草真好看啊,栽种肯定花了大价钱吧?但是那株腊梅怎么折了?谁干的?昨天晚上刮大风了?下大雪了?还是1号别墅有个坏得要死的家伙半夜梦游拈花摘草了? 说起1号别墅,这灯亮得倒是挺早。 等等,这个灯……陆沅的眉心缓缓拧起。 按照2号别墅的房间构造,正面松澜山下、南春江畔、且有巨大落地窗的房间,似乎正是主卧。 陆沅眯起眼睛定定看向落地窗,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没两秒钟果真瞧见窗前隐隐约约印出一道模糊的、站着的身影。他不信邪地掏出手机,摄像头正对窗户,手指抵着屏幕往外滑,放大的镜头擦干净了模糊的剪影,将对方高大修长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那双极有压迫感的狭长眼眸仿佛就这么穿过袅袅晨雾和飘落的细碎雪花,穿过镜头,看向了陆沅。 啪。 手机猛地倒扣在桌面,原本万般放松的脸蛋贴桌动作迅速一收,陆沅倏地抬头,眼前一片黑白交接的马赛克。 ……起猛了。 手指扶着桌角缓了两秒,他扭过头,手指拽着掉落下来的可达鸭帽子遮住半边脸。 然而桌上的手机突然亮起屏幕。 视线追过去,见微信跳出信息。他打开软件,一眼看到对话框列表多了个昵称为y的好友。 是柏聿通过了他早上发出去的好友申请。 陆沅:“……” 盯着对方的头像看了半天,陆沅在‘打招呼?’和‘不打招呼x’中纠结了半天,最终长按手机关机键假装电量告罄错失最佳说“柏先生早上好”的时间。 只顾着背论文所以没瞧见好友成功添加的提示,合理,非常合理。 说服了自己的陆沅吐出一口浊气,调整了下姿势,将自己的注意力彻底从落地窗后拽回来,才低头看起了论文。 他虽然在医学上毫无天赋,但曾经到底也是个好学生,认认真真背起书来总归有收获。 一整个上午就在背书中度过了。 再扭头看向窗外时,难得的明亮日光将整个松澜府都笼罩在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空空如也,只有拉至两侧的浅色窗帘随着风卷起了一角。 陆沅推门朝客厅走。 恰巧陆宴从客房里走出来,揉着眼睛跟他打招呼:“早啊阿沅。” 陆沅:“……不早了,我已经背完了《睡眠剥夺与血管内皮功能损伤研究进展》。” 陆宴:“……” 短短一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瞬间将陆宴劈了个头晕眼花、神魂俱裂。 他呆呆望着陆沅,面上从“什么?你背完了?”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再到“靠,我家阿沅应该不会说谎吧”最后到“呜呜呜呜怎么真的有人能背出那玩意儿”几度变化,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血管内皮是什么东西?” 陆沅:“……” 看出陆沅脸上表现出来的无言以对,陆宴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感觉又被现实狠狠肘击了。 他颓废得像一条没有骨头的咸鱼横躺在宽敞的椅子里,双眼无神,连头发丝儿都写满了绝望。 与他完全相反的是因为能操劳而干劲十足的陈持。 知晓两位少爷正在接受处罚,最近肯定辛苦得要掉好几斤肉。但不管是陆宴还是陆沅,两人一个为了上镜好看,一个以前营养没跟上,都属于身形偏清瘦那一挂,要是再瘦—— 陈持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因此,他特地联系了营养师,势必要在一日三餐中给予两位少爷最好的营养补充! “山药茯苓炖老母鸡,祛湿消滞、健脾养胃、益气补血。” “红焖海参花胶煲,低脂高蛋白,暖身补精,修复损耗。” “芦笋素炒羊肚菌,驱寒缓疲,效果绝佳。” 最后再配个桂圆红枣炖雪蛤作为饭后甜点,将冬天滋补身体的效果拉满! “陈持。”cos咸鱼的陆三少艰难支起鱼头,表情复杂地打断了正慷慨激昂高谈阔论的管家,“我昨天确实熬夜熬狠了,看错了,你身上哪有什么帅哥朦胧滤镜——” 迎着陈持不变的微笑,他嗓音幽幽:“你这分明是男妈妈。” 陈持:“……” 是夸奖吧? 他沉思两秒,在心里果断点头。 一定是夸奖。 * 男妈妈精心准备的午餐相当可口,不管是陆沅还是陆宴,都连干了两碗大米饭。已经被碳水完全掌控脑袋的陆三少为了表达此刻的心满意足,咔嚓咔嚓几下就将菜品照片、光盘照片以及自己的真实感受写进了朋友圈。 “我觉得我需要去补个午觉,阿沅你呢?” 该不会吃那么饱还要背着他偷偷努力,然后在晚餐前惊艳他,告诉他又背出了一篇论文吧? 他什么都没说,但脸上的质疑、威胁又像是把什么都说了。 陆沅:“……”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他果断道:“我也午睡。” 陆宴安心地进客房了。 两分钟后又满脸惊恐地蹬蹬蹬跑出来,睁大的桃花眼与陆沅疑惑的猫眼对上,他哽咽一声,情绪崩溃:“说好的霸总一天到晚忙得要死根本不看朋友圈的呢?” 陆沅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朋友圈,找到了因为刚发送不久还在顶端的那条属于陆宴的动态。 标记为y的账号后方跟了条评论:背完了? 陆沅:“……” 他缓缓抬头,认认真真去看陆宴的文案。 三哥:啊~松澜府的厨师真不愧是老哥从松亭阁挖过来的大厨,鸡汤鲜甜不腻,海参花胶味道刚好,我闷头就是两碗大米饭,现在再去美美睡个午觉,美滋滋~ 陆沅:“……” 得意忘形是这样的,发这样的朋友圈竟然都没屏蔽对方!! 陆沅向自家三哥投以指责的目光,却只见对方盯着手机的表情越来越惊恐,几秒钟后,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猛点,电话接通,张嘴就是一句:“快,有没有今天必须到场的活动通告,我现在立马赶去现场。” 即便没有开免提,陆沅也能听见对方的怒吼:“你神经病啊!活动通告没有,但精神病院有,就在距离你家二十二公里外的郊区,你还亲自去参观过,记得吗!” 陆沅:“……” 陆宴好难得的没跟经纪人比谁嗓门大,皱着眉说:“我说真的,我现在迫切的需要工作,而且得是离开京市的工作,你快点给我找一个,随便什么都行,我要立马坐飞机走人。” 不想浪费经纪人的时间,也不想再跟经纪人吵些有的没的,陆宴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然后对上了陆沅充满震惊、狐疑、茫然的眼。 陆宴:“……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聿哥叫我晚上去他那儿背书,我说我下午临时有工作要走,让他找你。” 陆沅:“……?” 他似不可置信地抬起颤巍巍的手指,指了指陆宴,又指了指自己,声音艰难地仿佛从喉咙里生挤出来:“找、我?” 陆宴一把握住那手指,姿态模样表情都格外虔诚:“对不住了亲爱的弟弟,哥哥也是不容易,鬼知道老子以前一天发十条朋友圈动态都换不来聿哥的一个眼神,一度以为他嫌我烦把我拉黑了,谁知道竟然没有……还专挑这种时候出现。哥真的只能跑了,但你放心,最晚我明天就回来跟你同进退,共面生死!” 柏聿跟陆濯还是不一样的。 虽然都能跑,但前者记忆力明显好,就算跑十年回来,对方的第一句话肯定也是:“过来抽背。” 所以陆宴决定趁着出差的功夫,顺便背一背论文,明天回来惊艳一下柏聿! 但现在么—— “哥对不起你,你想要啥礼物哥都给,这样吧,我记得我在漳井那边还有座海岛,等会我就喊律师来送转赠协议,你记得签哈!哥先走了,爱你阿沅!mua!” 扔下个惊天地泣鬼神的飞吻,陆宴拿起车钥匙就是一个狂奔。 没一会儿,红色法拉利跟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陆沅:“……” 他沉默地望着那抹红色消失的背影,良久,低头,看着没什么反应的对话框,在心里默默想: 嗯,其实也可能只是柏聿看不顺眼陆宴这么舒坦奢靡的生活,所以想着故意吓吓他吧,不然怎么—— 叮。 红点跳出来。 在陆沅倏然睁大的眼眸里,y昵称后方的多了一行字:晚上过来。 陆沅:“……” 14、第 14 章 014. 陆沅形容不出此刻复杂的心情,但他照镜子的时候明显看到,自己的左眼写着‘天塌了’,右眼写着‘陆宴是狗’,打开微信朋友圈,最新条动态屏蔽了陆敬山、陆苛、陆濯以及柏聿,留下一句: 太感动了,这比纸还薄的感天动地兄弟情/擦眼泪。 并且@陆宴。 陆宴假装没看见‘比纸还薄’四个字,脸皮堪比城墙之厚留下一个噘嘴亲亲的表情包便扬长而去,坐上了飞机,前往海市。 ——他家经纪人真不愧有内地经纪教父(尖叫版)之称,竟然真在短短二十分钟内给他找了个逼格不低的活,以空降嘉宾的身份惊喜闪现某综艺节目录制现场。 为表明自己绝对不是临阵脱逃,陆宴甚至将节目的现场自拍发给了柏聿,并贴心地选用了水印相机,将时间地点全部明明白白地贴上去: 聿哥,节目组原本定下的那个空降嘉宾说是出门的时候被碰瓷了,现在还在派出所跟大爷掰扯,正好我跟导演有点交情,导演拉我去顶班我也不能拒绝。你想抽查就找阿沅哈/可怜 得到柏聿的回复是在三个小时之后,并且只有一个冷淡到极点的句号。 ——这可不是普通的句号,这是柏聿愿意放过他的信号! 惴惴不安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陆宴猛地松了口气。 然后坐在节目组的大巴车里,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兄弟情跟愧疚,他切掉跟柏聿的对话框,看到了置顶的‘阿沅’二字,轻咳一声,发去一个试探的猫猫卖萌表情。 几秒钟后,得到了一张肥嘟嘟小猫居高临下俯视表情包,并含三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你哪位? 陆宴:“……” “宴哥干嘛呢?盯着手机表情这么严肃?”前方座位的节目嘉宾回头就瞧见陆宴绷着脸,严肃程度堪比上次录音综结果发现自己被做局匹配到了节目组硬塞的太子爷,并且太子爷五音不全还没村口桥头的鸭子嘎得好听。 “惹我弟生气了,现在我弟问我我哪位。” 同样有个弟弟的嘉宾看向陆宴的眼神顿时像找到了亲人,连忙起身挤到陆宴的身旁,握住他的手腕,颇有几分感同身受: “我懂,我可太懂了晏哥,我那臭弟弟就这样,一件小事就给我甩脸子,上网冲浪又冲多了,天天满嘴烂梗,一会儿阴阳我你算老几啊就管我,一会儿挑衅我那又咋了?我有时候真想给他揍得屁股开花,但这小子贼精,扭头就掏手机给我录视频,说要曝光我,让我变成黑料艺人,发动全网来骂我。” 陆宴同情地望着他,但是感同身受不了。 “我弟不臭,我弟长得好看身上也香。” “我弟脾气超好,从来不给我甩脸子,还会主动帮我分担惩罚。这次主要是怪我,是我先不讲道义惹他生气的。” “我弟也超有礼貌,还是京大美院高材生,我看都看不懂的论文他一眨眼就背出来了,跟你那个满嘴烂梗的弟弟不一样!” “喏,我弟挑衅我也只会发这种可可爱爱的猫咪表情包!” 嘉宾:“……你弟控啊?” 陆宴:“没有啊,我就是实话实说。”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几秒钟,嘉宾果断起身,自顾自地冲着镜头说:“我就不乐意跟弟控说话,衬得我这个当哥的对亲弟弟没有半点兄弟情。但能怪我吗?明明本质问题还是我弟欠揍。” 另一位看了半天热闹的嘉宾好奇地问:“所以你弟弟几岁啊?” 嘉宾:“十二岁。” 对方:“那年纪还小呢,晏哥弟弟都上大学了。说不定等你弟弟十八了,也上京大,也是个乖崽。” 陆宴从座椅里探出头:“不可能,我弟十二岁的时候已经是个超级无敌乖崽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内外兼修,才德兼备,三好学生的奖状两只手都拿不下!” 有弟弟的嘉宾顿时冲镜头冷笑:“家人们,你们晏哥说他不是弟控,信他的扣1,不信他的扣666。” 陆宴:“……” * 综艺在鸡飞狗跳,陆沅脑袋里的小人也在鸡飞狗跳。 他盯着柏聿发来的信息看了足足十分钟,闭眼睁眼再闭眼再睁眼,循环无数次后,终于崩溃地哀叹了一声。 认命地在屏幕上点点戳戳,给予回复。 芝麻汤圆:柏先生下午好,关于论文我暂时只背了《睡眠剥夺与血管内皮功能损伤研究进展》。 陆沅双目充满期待地望着柏聿的头像,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厉害,那种无言的紧张像蛛网一样遍布全身。 叮。 新的短信抵达,和陆沅想象中的回复“那你晚上不用过来了,就一篇论文也没什么好抽查的”截然相反,信息上只有一个简单到吝啬的“嗯”字。 嗯?!就嗯? 没啦? 陆沅呆了呆,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左等两分钟,右等两分钟,再绕着桌子转了两圈,却始终不见微信有新的提示消息。 陆沅:“……” 所以这就是柏聿的全部回复。 在得知他只背了一篇论文的情况下,依旧坚持要抽查他的背诵情况。 好不解风情的男人! 陆沅捏起拳头冲着空气挥舞了两下,最终也只能认命,在陈持握拳且充满鼓励的眼神中,拖着沉重的脚步,慢吞吞地抱着论文回到了书房。 坐在落地窗的小桌前,他盯着密密麻麻的字,呼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变得平静下来。 想了想还是有点气急败坏,遂爬起来,扯了张纸分别写上陆宴跟柏聿的大名贴在抱枕上,狠狠一顿揉搓狂扁。 时间一晃来到傍晚。 虽然陈持依旧精心准备了可口且十分补身的晚餐,但有男鬼作祟,这顿饭吃得陆沅食不知味。 连他平时最喜欢的糖醋小排也没吃两块。 在陈持失落且担忧的目光下,陆沅放下筷子,回到卧室换下丑兮兮的可达鸭睡衣,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继而询问陈持:“陈哥,你看我这穿着得体不?” 陆沅一直怕冷,一到冬天就是那种典型的要温度不要风度的年轻人,室友曾经用相当惊奇的眼神看着他,给出评价: “长得好看就是了不起,这套衣服换成我穿着走去上课,都是要被赶出设计学院的程度。我们亲爱的教授一定会指着我的鼻子问:hello,你学了两年的服装设计,审美还在狗肚子里没拉出来吗?” 但陆沅不一样。 教授只会用欣赏的眼神看着他,点头:“如果当年朔锦老总没有非要捧自己五短身材的儿子,而是挑你们这种要什么有什么的漂亮小孩,审美品味稀烂的评价也不至于保持到现在。” 此时此刻,陆沅只穿了件白色的短款但立领加厚的羽绒服,将拉链拉到顶,脸蛋往下压时能借助领子挡住小半张脸。下半身是条同颜色的直筒加绒运动长裤,宽松的裤脚半掉不掉地塞在雪地靴里。 好看,平平无奇的打扮也好看。 陈持在心里夸赞半天,提出小小的意见:“要不要换个喜庆的颜色?” 穿这一身白再加上陆沅那一脸恹恹的表情,活像要去给谁送葬的。 陆沅:“穿身红的再摆张送葬脸,对比会不会太明显了?万一他看了不高兴,为难我怎么办?” 唔。 虽然陈持作为一个管家,跟柏聿也不是很熟,但以他从陆家人口中所了解到的柏聿来说,对方应该干不出来这种事儿。 要他说,沅少还是被宴少影响了。 柏董没那么可怕。 这话没说出口,陆沅最终也还是穿着一身白,踩着满地松软的雪,跟乌龟爬似的朝着1号别墅走去。陈持站在大门前,像雌鸟在看即将远行锻炼自己的幼鸟一般,眼神充满鼓励和慈爱。 陆沅:“……” 太夸张了,感觉背后的眼神都能烫穿他那么厚的羽绒服了。 1号别墅跟2号别墅相距不远,否则陆沅也不会轻易察觉到落地窗前站着人。但这短短一程,在他的磨叽下愣是走了十多分钟,中途还收到了陆宴发来的想要缓和感天动地兄弟情的请求消息,结果被陆沅一句“我要去1号别墅交作业了”,愣是吓得一句闲话没敢多说。 只发了个跪拜在地、哐哐磕头道歉的表情包,并试探:一座海岛的赔偿够吗?我仔细回忆了下,不够的话还可以有第三座。 陆沅:“……” 他要那么多海岛干什么? 以后哪天不想当豪门少爷了去赶海抓鱼吗? 陆沅恶魔低语:先别说海岛不海岛了,别忘了你说过今天要把论文背出来,明天就要回来跟我同生死的。 陆宴:“……” 三哥:刚刚导演找我,说我在综艺里的表现非常好,斥巨资邀请我再多拍一天,我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能跟钱过不去,毕竟哥哥还要为阿沅宝贝买更多的海岛。阿沅宝贝,哥哥后天再回来,别太想哥哥/飞吻 陆沅:“……” 站在原地狠狠咬牙切齿,陆沅在心里把自家三哥揍了一百遍,才重新挂起完美无瑕的微笑,按响了1号别墅的门铃。 15、第 15 章 015. 开门的是1号别墅的管家。 跟年轻帅气的陈持不一样,柏聿的管家是个年纪在六十上下的老人家,两鬓斑白,脸上皱纹很明显,但面相看上去却极其慈祥,眼里也一直带着温和的笑。 瞧见陆沅乖乖巧巧地站在门口,他面上的笑意更深,眼尾的褶皱都挤出了好几层:“这就是陆小少爷吧,小少爷跟您母亲长得很像,是个漂亮小孩。” 这是陆沅第二次从旁人口中听到自己长得像母亲。 陆苛加了他的微信以后给他发过一张全家福,彼时的他还是个小小的婴儿,躺在女人的怀中,女人的身旁坐着还年轻且笑得十分不值钱的陆敬山,陆家的另外三个男孩或站或蹲,紧紧挨着父母。 陆沅的亲生母亲叫夏琬,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当她微笑着看向屏幕时,陆沅仿佛看到到了满山白山茶的绽放。 没想到柏聿的这位管家也认识他妈妈。 陆沅弯了弯眼睛:“您好。” “诶,小少爷好。”管家慈爱地回应,随后往边上侧了一步,将通往别墅客厅的主道让出来,笑道:“先生在餐厅。” 陆沅下意识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六点三十,柏聿还在吃饭。 “要不我等会儿再过来?” “不必这么麻烦,先生说了如果小少爷您过来,就让我带您过去见他。” 陆沅摸了下鼻尖没再吭声。 客厅到餐厅没几步距离,陆沅匆匆两眼便看透了1号别墅的风格,跟2号别墅没什么区别,完全是同一个装修公司干出来的活,从沙发桌椅到墙壁粉刷,甚至每个角落都写满了‘性冷淡’三个字。 还挺符合陆沅对柏聿的印象。 “哒。” 细微的脚步声传到柏聿耳中,他偏头看来时管家已经很自觉地转身离开,偌大的餐厅顿时重复了那日在包厢的画面,只留下陆沅被那双狭长冷沉的凤眼望着,熟悉的压迫感再次袭来。 陆沅努力保持着面上无懈可击的微笑:“柏先生,晚上好。” 柏聿颔首,语气平静,问:“吃过了吗?” “吃了。”虽然没吃几口,但勉强也算填了填肚子,正好,就当减肥了。 说起减肥,最近在松澜府的日子过得太悠闲,总觉得体重会蹭蹭蹭往上涨……以后他是不是得控制点,陆宴给他准备的摆设品跑步机不会真要发挥它真正的作用吧? 思绪跑啊跑,陆沅的眼神都变得清澈不少,直到细微的摩擦声响起,他定睛一瞧,是柏聿推开椅子起身朝着自己走来。 男人极高的个头对陆沅而言颇有压力,陆沅的脚步下意识后退,柏聿见状却只道:“走吧。” “啊?” “抽查。” 陆沅:“……” 趁着柏聿在前面走,陆沅迅速扭头看了眼餐桌。 好家伙,为了抽查他,连饭都不吃了?不就是背个论文吗?这也太负责了吧。 难怪能一手把当初即将没落的柏氏带到现在这个高度。 陆沅将视线收回来,重新在柏聿的后脑勺投以尊重、敬佩、肃然起敬的目光—— 却万万没想到,柏聿似有所察觉,骨节分明的长指落在扶梯栏杆,扭头,堪称造物主神之一笔的俊脸在猝不及防中正对陆沅满脸的赞叹。 “!” 陆沅来不及收表情的脸蛋一僵,嘴角微微张开一条缝。 只用了两秒,大片潮红从白皙的脖颈处浮起来,蔓延占据了耳根。 心里的小人差点一窜上天。 他为什么转头,为什么在他用那么明显那么神经的表情看他后脑勺的时候转头! 他后脑勺长眼睛了吗! 他会不会把他当成变态! “我……”喉咙里艰难地冒出一个字,陆沅有心将解释一下,但发动头脑风暴半天,最终只在柏聿平静的注视下摸了下鼻尖,在被当成变态跟实话实说中选择了后者,“我觉得,您非常的负责。” “您?” “唔?” “我跟你哥同龄,不用这么客气,也不必这么生疏。”柏聿收回目光,像是随口淡淡询问,“陆宴真去参加节目了?” 一提起陆宴,陆沅便想到对方跟兔子似的窜得飞快的背影,当即幽幽道:“是啊,本来说好明天回来让您……让你检查背诵内容的,结果刚才临时告诉我,导演觉得他表现太好,决定再留他多拍一天。” 听出了那话里话外告状的意味,柏聿眉梢微扬:“知道了。” 就知道了? 没什么别的动作吗? 怎么陆宴一说自己有工作让抽查他,柏聿就给他发信息了? 头一回告状但明显折戟沉沙的陆沅有些不开心地在柏聿身后挥拳。 脚下进屋后新换上的、不合脚的拖鞋更是十分用力地吧嗒吧嗒地往台阶上踩,像是在泄愤。 声音不算多刺耳,但确实也引起了男人的注意。 柏聿脚下步伐微顿,转身的瞬间,还在继续吧嗒吧嗒往上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暴揍某人的陆沅嘭一头撞进了对方的怀里。 毫无防备的冲击把他身体推得向后仰,完全向后偏移的重心无法支撑陆沅,他顾不得撞疼的额头,猫眼瞪得溜圆,几近惊恐地朝着台阶下方倒去。 “!” 这摔下去脑壳不得左一块右一块! 慌乱之中,陆沅的两只手疯狂扑腾,企图抓住身侧的扶梯栏杆。也是这时,一只滚烫的手率先抓住了他的手腕。柏聿皱着眉,手臂猛地提力,强行将人从下坠中拽回来,陆沅再度嘭一声砸进男人的怀中,还伴随着一声很轻的咔。 只不过这一次,对方已有所准备,左手探到身后,紧紧拦住了他的腰。 陆沅没有再被撞摔下去。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双手用力拽着柏聿的毛衣,脸抬起时,脸色白得像外面的雪,砰砰砰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用力撞击着咽喉,紧张到窒息的恶心感令他有点反胃。 “谢、谢谢。”陆沅艰难地咽了咽喉咙。 “是我的错。”男人眉头紧锁,回想起刚才惊险的一幕,下颌线收紧,比夜色还沉郁的视线自上而下,将陆沅全身上下每一寸都细细探查过,才压着声音问,“还好吗?” “还行。”就是还没彻底缓过来,腿有点软,腰也有点扯着疼。 一想到自己重生回来才过了没两天好日子就要再次去见上帝,陆沅的腿更软了。 他下意识动了动紧攥着柏聿衣服的手指,惊慌失措的情绪让他的后背在一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掌心也黏黏腻腻的,很难受。 能察觉到陆沅的用力,柏聿望着他乌黑的短发,手掌微拍陆沅的肩膀:“没事了。” 好一会儿,陆沅的心跳恢复原速,慢吞吞直起了腰,柏聿也在此时后退一步。 但手臂刚松,就见陆沅跟脱力了一样,腿一软,又要往下栽去。 不再犹豫,松开的手臂重新贴上少年的腰,在陆沅呆愣、惊愕的目光中,柏聿一弯腰,抱起人就往二楼走。 陆沅:“……” 他呆呆靠在柏聿的怀里,看了看男人冷淡深刻的脸部轮廓,再撑起脖子看着顶在脚尖摇摇欲坠最后啪叽一下掉下去的拖鞋,脑袋彻底罢工。 不、不是啊,他就是想往台阶上坐一会儿缓一下,怎么突然给他抱起来了?! 抱就算了,怎么还是公主抱! “你……我……”陆沅手足无措,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身体更是绷得像条晒了三天已经硬了的鱼。 太近了。 他头一次以这种暧昧的姿势跟一个男人靠得那么近。 那股若有若无的木质香再次入侵他的鼻腔,不过分秒,周围的空气便被霸道占据,陆沅张了张嘴还想让人把自己放下来,但柏聿个高腿长,抱起陆沅似乎都没费什么力气,三两步就走到书房前踹开了门。 陆沅:“……” 沉默中,柏聿俯身将人放到了沙发上。 他的脸跟陆沅靠得极近,出挑的五官与那双狭长但冷淡的凤眸压下来,两人的睫毛都能碰到一块。陆沅屏住了呼吸,又因为憋得难受只能放任自己小口小口的喘气,炙热的呼吸在不到一秒的停顿后便疯狂交缠揉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胸腔的起伏逐渐同频,周围的空气也越来越热。 后背洇出热汗。 忽然,陆沅全身一僵。 那只在公主抱时环在他后背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探进了羽绒服的深处、后腰的敏感地带,隔着一层薄毛衣布料,滚烫的掌心整个贴上去,重重地揉了两下问:“腰扭到了?” 陆沅:“!” 扭是扭到了,但现在恨不得一个弹射起步从柏聿的掌下飞出去。 “没没没。”陆沅咬牙摇头否认,“我真没事,现在已经好得不得了了!” 柏聿不置可否,但没多说。 他只是后退一步,转身去捡了掉在走廊上的毛茸拖鞋,俯身放到了陆沅的身前。 “等会儿我让管家准备双适合你的拖鞋。” 陆沅刚艰难将脚塞进宽大的拖鞋便听到这话,当即又是一愣,抬起脸茫然啊了一声:“不用这么麻烦吧?” 刚才的意外纯纯是因为柏聿突然站定,而他注意力没在走楼梯上导致的。 再说了—— “我下次坐电梯。”这样就不会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柏聿自动过滤了坐电梯这话,走向对面的沙发坐下,被西裤包裹的双腿又长又直,他敛下眼眸:“应该的,以后你来的日子恐怕不在少数。” 陆沅:“……” 什么意思,还准备每天抽查是不是? 让不让立志摆烂的咸鱼活了! 16、第 16 章 016. 陆沅分到手的论文有八篇,如果他努努力,每天背两篇,柏聿就只能抽查四回,他也只需要再面对柏聿四回。 但一天背两篇难度也太高了。 天塌了地陷了,陆沅恨不得一头钻进柏聿家书房的地板缝里。 结果低头一瞧,美缝做得太好,根本钻不进去。 扶着僵硬的腰,他保持着一手撑住沙发扶手、半站不站、一只脚翘着探进宽大拖鞋的搞笑姿势,顶着生无可恋的脸,有些恹恹地想:算了,毁灭吧,大家一起死吧。 但死前他可能需要去医院看看腰。 怎么越来越疼了。 睫毛被痛感刺激得抖了抖,只不过一想到刚才面对柏聿询问时脱口而出的那句“我真没事,现在已经好得不得了了”,陆沅便只能硬气地咽了咽喉咙,开始催促:“不是说要抽查?也不早了,您快抽,抽完我好回家睡觉,毕竟晚睡对我身体不好。” 静静地看了陆沅一会儿,柏聿点头:“我不习惯别人俯视我,坐。” 指了指陆沅屁股底下的沙发,男人起身从茶几上拿起一叠论文,最上面的标题赫然是《睡眠剥夺与血管内皮功能损伤研究进展》。 陆沅:“……” 腰好疼,坐不下去。 他绷着脸,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我习惯站着背。” 柏聿翻看论文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掀起眼皮看他,素来深邃冷淡的凤眼在灯光下少了点强势锐利,倒是有几分不明不白的意味深长:“习惯站着背?” 陆沅用力点头:“嗯。” 柏聿:“行,那站直了,我不习惯看人这副歪歪扭扭的样子。” 陆沅:“……” 站、站不直啊。 心里的小人流着宽面泪,陆沅白着脸,硬着头皮坚强地跟人打商量:“其实偶尔习惯一下也无伤大雅的,对吧,柏先生。” “是吗?但我从来不做委屈自己的事情。” 委屈? 看人保持s形超绝身材站着背论文算委屈?他到底有没有眼光有没有审美! 陆沅头顶冒火,猫眼瞪得溜圆,恨不得将脚上的拖鞋踢飞甩人脸时,柏聿却意外地重复了刚才的问题:“所以腰扭到没?” 陆沅:“……” 再也说不出那句:“没没没,我真没事,现在已经好得不得了了。” 少年白皙漂亮的眉眼迅速耷拉下来,连眼尾那颗红痣似乎都变得无精打采,殷红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在一分一秒的流逝中,喉结动了动,小声说:“扭到了,好疼。” 京市,承安公立医院,急诊。 正在心外值班的陆濯听闻弟弟进急诊,放下手头的琐事大步走进了科室。 陆沅蔫蔫地靠在轮椅上,一张瓷白小脸看着萎靡不振,他的身旁站着个高腿长的柏聿,男人穿着黑色长款羊绒大衣,凤眸下垂视线落在急诊医生手中的ct检查单上,灯光柔和了那点与生俱来的冷漠,使得他看上去有活人感多了。 “什么情况啊?” “陆主任。”急诊科医生率先打了个招呼,将检查单递给他,边道,“扭了一下,没什么大问题,疼得厉害的话这两天先贴止疼药膏冷敷,48小时后可以适当热敷按摩。但注意不要搬重物、吹冷风、剧烈运动就行。” “好,麻烦你了。” 陆濯接过药单,柏聿推着轮椅,三人往走廊去。 陆沅不太舒服,说话也有气无力地:“二哥你怎么过来了?” “收到柏聿的信息,过来看看。”陆濯瞅一眼他的脸蛋,啧了一声,“小可怜。” 陆沅:“……那小可怜能不能不背论文啊。” 陆濯看向柏聿,男人眉眼微垂,盯着陆沅写满不情愿的头顶,声音很淡:“好了再说。” 陆沅:“……” 资本家是真没良心啊! 竟然还要虐待病号! 陆濯不能离开岗位太久,将药膏取了递给柏聿后,摸了摸弟弟柔软的黑色短发,道:“我跟柏聿说好了,这两天让他费心看着点你,你好好养伤,要是还有不舒服的记得跟柏聿说。” 什么?还要柏聿看着点他? 陆沅不可思议的表情过于明显,柏聿这位当事人便解释了一句:“赔罪。” 陆沅:“……” 他听懂了。 因为他腰扭到这回事儿跟柏聿在台阶上站定也脱不了干系,所以柏聿决定为此赔罪的方式就是照顾他。 逻辑上好像没什么问题,但咋就是觉得不对劲呢。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这里距离松澜府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赶紧回去休息吧。”陆濯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后天我休假,过来看你。” “好,二哥你也注意休息。” 深夜的医院门口飘着几缕雪花,周遭是一片寂静,只有“医院急诊”四个大字亮着红色的光。 柏聿打开车门,弯腰拿过早已准备好的抱枕垫在副驾驶座位上,回头看向陆沅。 身残志坚的陆小少爷正艰难又坚强地用脚试探踩向地面,他的脚上还穿着那双罪魁祸首拖鞋,毛茸白拖踩在薄薄一层雪地里,两只手撑着轮椅扶手,鼓足劲儿站起—— 一双手插进他的腋下,冷着脸将他拎起来,随后膝盖往他屁股上一顶,手臂借机穿过他的小腿,将人再次抱起,塞进了车里。 一套流程下来迅速又自然。 陆沅:“……” 算了,公主抱就公主抱,又不是没抱过。 但这个膝盖好硬,顶得他屁股疼。 回松澜府的这一路上,车内都很安静,连心理活动总是咋咋呼呼的陆沅都难得闭上了嘴。 早上四点多就从温暖柔软的大床上爬起来背论文,下午因为记挂着晚上要被抽查没敢午睡,好不容易熬到晚上结果折腾了这一出,陆沅又累又困,恨不得大车原地变大床。 手指往后摸了摸还疼的腰,他眯着眼睛重重打了个哈欠,泪水溢出眼眶时,他决定不再为难自己,歪着脑袋抵在车窗上,陷入迷迷糊糊的梦境。 红灯停留,柏聿偏头看向那小半张没被黑暗拢住的侧脸。 他想起陆家找到陆沅时,陆苛跟陆濯迫不及待地向他炫耀:阿珵长得又漂亮又乖巧,你见了肯定也喜欢。 乖巧? 装乖也算乖的话,那确实。 * 陆沅是在翻身时感觉到腰疼才醒过来的。 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还模糊的眸光望向天花板,微暗的灯光照出了与记忆中完全不同的卧室,他下意识偏了偏头,入目是深灰色的被子,白色床头柜则放着模样小巧的桌面加湿器,水雾袅袅上升,没能遮住从浴室从门而出的那道人影。 睡意顿消。 陆沅保持着仰天躺着的姿势,眼睁睁瞧着男人迈步走近,泛红的长指还拿着卷起来的毛巾。 “醒了?我给你冷敷,能翻身吗?” 陆沅呆滞:“你给我冷敷?” 这这这这没必要的吧?会折寿的吧?而且这点小活想必他的男妈妈、满分管家陈持会相当乐意效劳。 他委婉地询问:“陈持呢?” 柏聿:“你在我的别墅。” 陆沅:“……”所以陌生的被子、加湿器,真的不是陈持特地换上的,而是那位和蔼的老管家准备的。 陆沅一时无言,拽着被子的手紧了紧,沉默中,他听见柏聿问:“不乐意?” 哪能直说不乐意。 陆沅哼哼唧唧:“也不是,就是、就是感觉怪怪的。” 男人站在大床左侧,个高的原因总在低头看他时有种居高临下的恶劣感,但语气里的漫不经心又让他冷漠的眉眼变得温和了点:“奇怪什么?不都是伺候你。” 陆沅:“……?” 啊?话是这么说的吗? 他狐疑地瞅了瞅柏聿,反问:“你就没有不乐意?” 柏聿:“没有,我在赔罪。” 陆沅:“……翻不过来,一用力就疼。” 其实要翻也能翻,就是姿势丑陋了点,得跟乌龟翻身似的慢吞吞挪。作为一个已经二十岁且要点脸面跟形象的年轻人,陆沅不想当着柏聿的面cos乌龟。 床沿忽然下陷,柏聿单膝压在床榻上,西裤瞬间绷紧,勾勒出结实有力的腿部力量。被子掀开,一股凉飕飕的风忽的吹到腿上,紧接着微冷的指尖握住了那双膝盖。 等等,等等! 陆沅猛地一低头,差点晕过去:“我的裤子呢!” 17、第 17 章 017. 很显然,裤子被柏聿脱了。 想到陆宴描绘柏聿形象时说的那句:“聿哥啊,还有点霸总招牌但也无伤大雅的小毛病——洁癖。” 陆沅差点泪流满面:“你又不睡我的床,你洁癖你受不了你别看不就行了。” 趁人睡觉的时候剥人的裤子算怎么回事,你礼貌吗你。 柏聿神色冷淡,语气也有点冷:“你要我脱的。” 一脸仿佛被玷污而叽叽咕咕喋喋不休的当事人听到这五个字之后,尾音戛然而止,他呆了呆,一句“不可能”还没从嘴里蹦出来,柏聿已然预判了他的反驳,面无表情地说:“我把你放到床上后,你哼哼唧唧说不舒服,一只脚踩着另一条腿的裤脚往下踹。” 陆沅:“……” 画面有点眼熟。 陆沅后知后觉地记起上辈子熬夜画设计稿熬狠了,回到床上倒头就睡的场景。虽然睡得很沉,但又会因为身上的外衣硌得难受,总能在迷迷糊糊中脱掉衣服裤子顺利钻进被窝,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前一天的衣服裤子都在地板上凌乱堆着。 “陆沅。” 耳边骤然响起的两个字带着男人低沉的嗓音和几分难以言喻的压迫,当即让误会了人家正十分心虚的少年绷紧了身体,陆沅都没敢抬头看柏聿。 人家辛辛苦苦给他搬到床上,看他想脱裤子脱不掉甚至热心帮忙,结果现在还被他倒打一耙污蔑没礼貌。 按照柏聿的身份地位—— 天凉陆破虽然不至于,但惹怒对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拽紧了被子一角,唔了一声,在对方说第二句话前果断能屈能伸地开了口:“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柏聿沉沉看他半晌,拍了下他的膝盖:“腿折起来。” 这会儿的陆沅就跟提线木偶似的,柏聿说什么,他做什么。忍着那点羞耻乖乖将腿弯起来,僵着身体任由柏聿的手臂穿过腿弯拖到身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拉近,只隔了件薄毛衣布料的小腿似乎还能感知到对方手臂的温度。 陆沅抿着唇,随着身体被推向一侧趴在床上。 “冷。” 柏聿手指微顿,扯过被子盖在了他腰下。 毛衣被卷起一截,露出清瘦的腰,暖白灯光下那截凹陷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玉石。被子边缘恰好盖住起伏的弧度,柏聿垂着眼眸,在陆沅的猝不及防中,将冷冰冰的毛巾盖在到了后腰。 嘶—— 好冰! 拽着床单的手指倏地收紧,藏在被子里的腿也不自觉用力,还没挣扎,一只手就先拍在了他的侧腰:“别动。” 陆沅眼泪汪汪:“太冰了。” 柏聿:“忍着。” 陆沅:“……” 察觉到他的无言以对,柏聿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只道:“之前嘴硬腰没扭的时候不是挺能忍的吗?” 好冷漠好无情就算了,怎么还带翻旧账的。 将脸埋进枕头里,他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我忍。” 柏聿瞥了他的后脑勺一眼,随后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冷敷十五分钟,两个小时后我再过来赔罪。” “啊?不用这么麻烦吧。”陆沅动了动脑袋,半张脸压在枕头上,艰难摸索手机去看时间,“都十一点了,两个小时后就是凌晨一点,你不睡觉啦?我觉得敷完这一次差不多了,现在还挺舒服的。” “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哦。” 毛巾上的温度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暖,加湿器的水雾里似乎加了安神香,陆沅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起来。等十五分钟一过,他保持着趴姿,双手抱着枕头,挤出一点脸颊肉,呼吸格外安稳。 柏聿揭下毛巾,起身走进浴室。 水龙头的水哗啦啦往下灌,接触毛巾时向外迸溅着水珠,一滴滴落在柏聿的毛衣上,冰冷的凉意紧紧贴上皮肤,柏聿神色不变,只低头看着自己因冰水而通红的指腹。 明明温度很低,但不管是指腹还是掌心,只要是接触过陆沅皮肉的地方都浮起了滚烫灼烧的感觉。 他将手探到冷水下冲了两分钟,才不紧不慢地擦干手,走了出去。 * 一整个晚上,陆沅被冻醒了三次。 时间分别在凌晨一点,凌晨三点,凌晨五点。 惊叹柏董自制力惊人,竟然每次都能在准点推开客卧的门,没有半分钟迟到之时,陆沅已经从最开始的被冻哆嗦一下变成了将枕头往脑袋上一盖,任由后腰被糟蹋。 柏聿看向在他进来以后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显然已经对他的‘伺候’习以为常的年轻人,扯了下唇。 适应能力还挺强。 早上九点多,陆沅迷迷糊糊醒来,手指先摸上了后腰,没摸到自己滑溜溜的皮肤,指腹先触碰到了点磨砂感的障碍物。他用手指蹭了蹭,恍然意识到那是从承安配回来的止痛药膏。 难怪感觉不怎么疼了。 趴了几个小时的身体有点僵硬,也不太舒服,陆沅尝试着翻身,虽然动作慢了点小心了点,但也不在话下。 找了个舒坦点的姿势,他拿起电量不多的手机,看到了昨晚陆宴发过来但被没能被及时回复的信息。 19:32 三哥:在吗?[猫猫探头.jpg] 19:48 三哥:人呢?阿沅宝贝还在生气呢?快理理我理理我/可怜 20:00 三哥:难道还在聿哥那儿背论文? 22:21 三哥:不是吧,聿哥这么难搞啊![嚎啕大哭.jpg] 23:02 三哥:阿沅宝贝你怎么不回信息啊/流泪 三哥:不会是聿哥搞体罚那套,抽查没过不让玩手机吧? 三哥:[小猫瑟瑟发抖.jpg] 将聊天记录简单翻了翻,陆沅眨了下眼睛,唇角抿出一点笑。 芝麻汤圆:没有哦,聿哥很好说话的,只抽查了一小段就放我回家了。没回信息是因为昨天起得太早,太累了,所以早早就睡了/可爱 三哥:! 三哥:真的吗! 芝麻汤圆:当然啦,他这两天好像很忙,有大生意要做,说简单走个过程意思下就好啦/可爱 芝麻汤圆:我觉得我俩可以趁这段时间赶紧把论文给他检查了,不然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猫猫严肃.jpg] 三哥:好好好! 竟然还有这等好事! 正蹲在机场摸不准到底是在海市多待一天还是尽早回去的陆宴终于放宽了心,拉了拉宽大的帽檐,取了机票,快快乐乐地往登机口去了。 顺道给陆沅发了条定位:海市机场。 三哥:等着,哥回来跟你同生死,共进退! 芝麻汤圆:不是说还要拍一天吗? 三哥:哦,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人要有信用,提前答应你的事得先做到/握拳 芝麻汤圆:[望眼欲穿.jpg] 芝麻汤圆:[等你.jpg] 三哥:[比心.jpg] 退出跟陆宴的聊天对话框,陆沅哼一声,慢吞吞地撑着手臂爬起来。 虽然止疼药膏效果不错,但腰一折,还是能感觉到僵硬和细微的痛感。这要是在自家别墅里,陆沅能在床上躺一天,奈何隔壁主卧还有位霸总在,陆沅只能苦兮兮地起床。 用老管家提前准备好的生活用品洗漱过后,陆沅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墙壁,跟个小僵尸似的踩着步子往前走。推门而出的时候,恰好瞧见到人影从楼梯拐角处走上来。 他望过去。 猛吸一口气。 人是熟人,但熟人没穿衣服。 宽阔的肩背肌肉匀称紧实,白皙胸膛覆着层薄汗,灰色运动裤松松垮垮挂在腰上,腹肌线条逐渐隐入沟壑阴影,将白皮且宽肩窄腰的性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先前在餐厅见到柏聿穿修身毛衣时,陆沅便能看得出来他身材很好,今天脱了一看,眼睛果然没骗人。 唔—— 虽然昨天被扒了裤子,但今早看到了柏董的胸肌腹肌以及一把好腰,也不算亏。 甚至有点赚。 悄摸摸多看了一眼男人的腹肌,陆沅站在门口的位置,注意到柏聿的视线过来,立马打招呼:“早上好柏先生。” 顿了顿,由衷地夸奖一句:“您精神真不错。” 何止不错,可以说是非常牛逼。 给他换毛巾冷敷到凌晨五点,现在九点多就已经去健身房运动过了,精力简直强得可怕,跟陆沅这种熬一夜蔫两天的人完全不同。 但是…… 他声音幽幽地提醒了:“注意休息,熬夜后的高强度锻炼对身体不好。” 柏聿抬头看他。 虽然脸还是那张漂亮的脸,但脸上好像写着几个字: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过我们要背的论文? 柏聿面色不改,淡淡道:“我的身体素质很好,半个月前的体检报告没有任何问题。” 话落,停顿一瞬,问他:“腰还疼吗?” 陆沅伸出手指比了一截:“一点点,比昨晚好很多了。” “行,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你先吃吧。”他迈步从陆沅的身边走过,又听到少年咋咋呼呼的声音,“诶,等一下!” 回头,迎上一张猫眼弯成月牙、可可爱爱的脸蛋。 陆沅轻咳一声:“那什么,陆宴三个小时后到松澜府,你有空检查他的背诵情况吗?” 18、第 18 章 018. 陆宴三个小时后到松澜府? 目光注视着这张明显在装乖卖萌讨好的脸,柏聿缓缓站定,不咸不淡地开了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昨晚你才跟我说过,他在综艺上的表现太好,导演留他多拍一天。” “导演的心,海底的针,那谁知道导演怎么又改变主意了呢。”陆沅睁着眼睛说瞎话,身体跟螃蟹似的横着往柏聿的跟前挪了两步,再次确认,“你有时间吗?” “你觉得我有还是没有?” 陆沅:“……” 怎么还问他。 陆沅毫不犹豫:“我觉得有,而且我觉得柏先生应该是个非常严格的老师,对待某些不认真背论文,只知道玩心眼跑路的学生就该好好惩罚!比如说把论文抄他一百遍!” 最后‘一百遍’三个字可谓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生怕别人听不出他的怂恿。 柏聿觉得好笑。 前两天还怕他怕得要死,今天就敢当着他的面玩心眼。 甚至是如此平白直叙、毫无遮掩的心眼。 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陆濯对陆沅的夸赞:“我们阿珵比陆宴这臭小子可爱一百倍。” 这话倒不是猪油蒙了心说出来的。 “小少爷,容我提醒你一句,你也还没背。” “那你现在抽嘛。”要不是扭了下腰,他现在已经在努力奋斗第二篇论文了,那轮得到柏聿说“你也还没背”? 柏聿瞥他一眼:“去吃饭。” 没再理他,转身打开了主卧的门。 陆沅站在原地眨眨眼睛,所以这是乐意还是不乐意抽背陆宴? 浴室内。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沿着身体轮廓往下淌,柏聿揉了揉涨疼的眉心,隔着朦胧的水雾看向光洁墙砖,那里似乎还印着一张生动漂亮的脸。 他动作微顿。 思绪顿时飘回昨夜的那几个小时。 睡迷糊了的陆沅会在他将冷冰冰的毛巾盖上后腰时,埋着脸呜咽一声,小声求饶:“就一定得是这么冰的冷敷吗?你是不是想冻死我好继承我的论文?” 随即又嘀嘀咕咕:“你想要送给你得了,我又不喜欢。” 柏聿掀了下眼皮,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竟然选择跟一个说梦话的人交流:“那你喜欢什么?” “睡觉摆烂当豪门咸鱼。” 嗯,有进步。 陆苛说过,陆濯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但当时陆沅说的是:睡觉摆烂当咸鱼。 没有豪门那俩字。 “有点痒……” 嘀咕声再起,因为趴着的姿势,陆沅只能反着手臂去摸腰,摸了两下没摸着,他就开始使唤柏聿:“你帮我看看。” 柏聿垂眸。 没被完全拧得干透的毛巾边缘淌下一两滴冰水,顺着少年下塌的腰线滚进了腰窝里,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着莹莹光辉。他静静看了会儿,最终选择抬手,指腹按进凹陷里,抹去了水渍。 舒服了,便没再吭声。 十五分钟时间一到,柏聿揭了毛巾离开。 早上五点的天对于冬日的京市来说,跟深夜没有什么区别,柏聿像往常的每一个深夜一样,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闭上眼睛休息。但奇怪的是,向来能迅速沉寂安静下来的脑海却一直有道人影在乱转,咋咋呼呼地一会儿喊着腰疼,一会儿悲愤咬着被角,指责他扒了他裤子。 好吵。 柏聿睁开眼,沉沉吐出一口气。 花了不少时间艰难入睡,梦里却还是那道人影,只不过与先前相比,他安静了很多。 乖巧地趴在床上,卷起的毛衣下那一身腻白贴着深色西裤,有种几近刺眼的对比。柏聿垂着眼眸,手掌贴着那截清瘦的腰,长指丈量着宽度,细微的触碰引起腰线的起伏,埋在枕头里的脸转过来,眉眼浮起不满:“你不是说给我按摩吗?” 按摩吗? 指腹逐渐落到腰窝上,稍稍一用力,少年便皱着眉嘀咕:“好痛,你到底会不会按摩。” 深感对方难搞,柏聿倒是挺想起身走人。但那截细腰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柏聿难得在旁人的挑剔中耐下了性子,沉默着以对方足够舒服的力道揉着腰。 “谢谢你。”被按舒服了的少年灵活地从床上爬起来,毛衣挂在身上摇摇欲坠,他随意拽着衣摆往下拉,紧接着一张脸凑过来,弯起眼睛,“接下来需要我帮你吗?” 帮我? 帮我什么呢? 他心想,我的腰又没问题。 潺潺流水打断了思绪,柏聿睁开眼,四溅的水花跌入眼球传来刺痛感,他抬手关掉花洒。 换上干净的衣服来到餐厅,他抱着手臂,站在门口注视三两句话就把老管家哄得眉开眼笑的人。 老管家显然很喜欢陆沅,爱屋及乌加上陆沅本身就讨喜,老管家很难不把那点没法在柏聿身上散发出来的疼爱放到陆沅的身上。 柏聿从后走来时,听到他在说:“先生虽然对吃食并没有很挑剔,但家里的厨师都师出有名,负责西餐的查理大厨曾经是博古斯世界烹饪大赛金奖的获得者,负责中餐的刘大厨拿过好几次全国烹饪技术大赛的特金奖,还有世界御厨协会颁发的金章,厨艺绝对有保障。小少爷想吃,随时过来,我让厨子们给您做好吃的!” 陆沅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本觉得家里那位被陆苛高薪挖来的大厨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还有更厉害的就住在隔壁。 他挖着水果拼盘里格外好吃的奇异果,连连点头,结果眼角余光瞥到走来的别墅主人,立马轻咳一声:“不用啦不用啦,老是麻烦你们也不好。” 柏聿瞥他。 刚才点头点得跟小公鸡啄米似的,现在转头就是麻烦你们也不好,小少爷变脸速度倒是挺快的。 “先生。”老管家笑着打招呼,柏聿嗯一声,让他先去休息。 老管家年纪大了,精力不比隔壁那位满分男妈妈,大部分时间柏聿并不需要他忙活别墅的琐事。 “等会儿你可以去找查理研究下中午的菜单。” 寂静沉默中,男人放下咖啡,神情淡淡地提醒,“他应该很乐意为你做午餐。” 咬着勺子的陆沅一愣,先是震惊柏聿还真听老管家的话让他尝大厨的手艺,旋即又疑惑询问:“为什么?” 柏聿:“查理是个高需求厨师,你俩应该很有话讲。” 陆沅:“?” 他想再问:“比如呢?” 但柏聿似乎不想多谈,没有丝毫享受模样地冷淡吃完早餐,便回书房了,走前只扔下一句:“陆宴回来的话,让他来书房找我。” 陆沅捧着碗,猛猛点头。 有了柏聿这话,突然觉得大厨削的水果都要比一般的水果好吃! * 查理是个有金黄大胡子的法国人,身材高大壮硕,长得有点吓人,但性格超可爱。 陆沅依旧跟螃蟹一样挪到厨房,先热情地打招呼,随即三两句话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凑一块窸窸窣窣地商量起今日份午餐菜单。 查理还请他试吃了好几样创新的新品,然后感慨:“柏先生是个很厉害的人,但他对美食没什么兴趣。” 陆沅听懂了,这话说直白点就是:柏聿眼瞎,不懂欣赏。 于是他悄摸摸问:“那你有没有兴趣换个雇主?” “恐怕不行。”身后响起冷冷的嗓音,吓得陆沅一激灵,好不容易直起来的腰差点又因为做贼心虚而折了。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中岛台,一扭头就瞧见站在门口的男人。 查理身材高大,柏聿也不逞多让,站在门口跟门神似的,让陆沅心更虚了。但他惯会转移话题,假装根本没说过怂恿查理跳槽的话,一脸无辜地问被撬墙角的现雇主:“你不是去书房了吗?怎么又过来了?” 而且还进了厨房。 按照查理的说法,这位眼瞎的雇主向来对厨房里各食材的爱恨情仇不屑投于任何目光,他过来干嘛? “时间到了,你的止疼药膏该撕了。” 撕、撕药膏? 陆沅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僵硬。 他啊了一声,眼神飘忽:“不撕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吧,我贴着挺舒服的。” 柏聿:“会过敏。” 陆沅挠了挠橡胶胶布与皮肤接触的部分,是有点痒,便迟疑着说:“那我等一下撕,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柏聿从少年不自觉蹙起的眉心看出了点门道,薄唇浮现了极细微的弧度,他问:“怕疼?” “怎么可能!” “行,那现在当着我的面撕。” “……”陆沅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又在感知到下一波危险前蹬蹬蹬后退两步,捂着后腰连连摇头,“那多冒昧,我是个保守的男孩子。” “是吗?昨晚在我面前露着腰、光着腿的保守男孩子?” 19、第 19 章 019. 男人抱着双臂,长眉微挑,说话时的语气是与往常冷淡截然不同的似笑非笑,当即就被陆沅划为“一级挑衅”,他再度蹬蹬蹬后退三步,抬起手,手指颤抖着指向对方高挺的鼻梁,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柏聿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指过鼻尖。 没察觉到冒犯,倒是觉得猫炸毛挺有意思。 陆沅见他神情不变,甚至还有几分闲情雅致看人笑话的意味,扭头就往中岛台看,气急败坏地嗷嗷叫:“刀呢,刀呢!查理你的菜刀呢!” 他今天一定要给柏聿一点颜色瞧瞧! 大胡子查理显然被现任雇主与试图挖他并极有可能成为他下任雇主的对话给惊呆了,什么叫:昨晚在我面前露着腰、光着腿的保守男孩子?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那他作为雇主家的厨师,是不是不该听到这话,是不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现在躲到柜子里还来得及吗? 脑子只剩下满屏的“helpme!who来helpme!”的查理在见到未来雇主左看右看真的试图找到菜刀并打算当着他一个外人的面谋杀亲夫时,反应速度超快:“excusez-moi,jenprendspaslechinois.1” 陆沅:“?” 找刀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他脑袋上冒出几个问号:“什么?” 查理站得身体笔直,表情严肃:“excusez-moi,jenprendspaslechinois.” 陆沅:“……” 叽里呱啦说啥呢? 听不懂的陆沅下意识将目光瞥向了柏聿,而看了半天热闹的柏聿也顺势友情提醒:“他说他听不懂中文。” 陆沅:“……” 刚才还在吐槽现任雇主眼瞎,现在就听不懂中文了?陆沅在震惊之余,眼里流淌出了对这位大胡子厨师满满的失望。 心寒。 彻底的心寒! 但还来不及指责对方,就听柏聿淡淡的但似乎又带着几分虚伪的友善嗓音再度响了起来。 他说:“菜刀在那边第二个抽屉里,保守的小少爷可以拉开抽屉看看,眼睛没问题的话,一眼就可以看到。而且种类繁多,任君选择。” 陆沅:“……” 柏聿催促:“不去拿吗?腰疼走不动?要不要我帮你?” 挑衅,超一级挑衅! 但本人似乎并没有自知之明,主动得令人害怕,竟真的迈着那双长腿朝着厨房里走来。眼见着男人即将越过自己弯腰俯身去摸第二个抽屉,陆沅顿时一激灵,迅速拽住他毛衣的衣角,用力将人往后拽。 可惜腰因为扭坏了使不上力,力道小得跟调/情似的。 柏聿看着勾着他毛衣的猫爪,问:“怎么?” 陆沅:“我想了想,法治社会还是要做遵纪守法的乖孩子。什么菜刀不菜刀的,多危险。” 柏聿:“确定?” 陆沅立马用力点头。 柏聿:“那遵纪守法的乖孩子准备什么时候撕药膏?” 陆沅:“……” 绕来绕去怎么又绕回到原来的话题了。 深知可怜的豪门小土包肯定斗不过柏聿这种能够掌控集团的黑心资本家,陆沅只能耷拉着脑袋继续学螃蟹挪到厨房外。 路过柏聿的时候故意凶巴巴地催促:“让让——” 男人一个眼神压下来,“让”字尾音被无限拖长,陆沅硬生生地加了个“啦”字以示友好。 凶巴巴的“让让”变成了“让让啦”。 陆沅:“……” 他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话。 蔫头耷脑地犹如斗败的白鹅,陆沅一边无声叹着气一边回到空荡荡又安静无比的客厅。 看着那不情不愿的背影,柏聿回头看了眼恨不得把自己一米九庞大身躯缩成小手办、并装模作样捂住耳朵的大胡子厨师,顿了顿,道:“中午给他准备个你拿手的甜品。” 查理:“entendu!” 柏聿往外走的步伐顿了顿,淡声提醒:“你是听不懂中文,不是不会说中文。” 查理:“……” 客厅内。 厨房的玻璃门缓缓拉上,柏聿看到陆沅站在沙发边上,他的腰动不了,就只能跟长颈鹿似的扭过脖子去查看后腰的膏药。但陆小少爷到底不如长颈鹿,保持这个高难度动作三十秒就觉得脖子要断了,只能绷着严肃的表情,反手探进毛衣里,凭借感觉去触摸皱巴巴的胶布。 胶布在皮肤与毛衣、床单的摩擦中翘起了一角,但角下其他地方的粘性依旧强悍得令人不得不感慨用料之真实,陆沅只尝试了不到半秒钟就选择放弃。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从柏聿的身旁经过:“我回房间去撕。” 啪。 一抬脚就被男人毫不犹豫地拎住了衣领,微凉的手指不小心贴上陆沅后颈椎的皮肤,他立刻哆嗦了下。 “干、干嘛。” 柏聿投来轻飘飘一眼:“就在这里撕,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就算脱了衣服也还是保守的男孩子。” 陆沅差点上蹿下跳:“你能不能别提保守这俩字了,我听着都快过敏了!” 柏聿冷酷无情,丝毫不给面子:“不能。” 陆沅:“……” 手腕微微用力,没费多大力气就把张牙舞爪的小少爷给拽回到了沙发上,陆沅还有心想要挣扎,结果男人的手指从后衣领果断转移到前肩处,将人轻轻一推。 “腰腰腰我的腰——” 柏聿推人的角度把握得非常好,陆沅一屁股跌坐到沙发时,后腰正好卡上厚实的抱枕。 以至于他后续的呼喊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讪讪地摸了下鼻尖,心知柏聿要亲自动手,陆沅只能在对方的注视下乖巧改变姿势往沙发里一趴,他卷起毛衣衣摆时,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慢点,别跟我室友一样刺啦一下就给我扯了,可疼了,疼得我想哭。” 长时间伏案画稿,陆沅贴膏药的机会只多不少,每次膏药贴着有多爽,撕下来的时候就有多痛苦,更别提他的痛感阈值低,每次撕完药膏就跟cos兔子似的,红着眼睛唾骂室友不当人。 柏聿没说话,陆沅便紧张地拽紧了被他压到下巴的抱枕。 按照他对柏聿的了解,这人肯定嫌他叽叽歪歪,心里指不定有多烦躁,恨不得连皮带肉一块给他撕下来—— 嗯? 与想象中的疼痛截然相反,后腰突然传来腻腻的凉意,他艰难扭头去看,这才看到男人长指间握着一管护手霜。 拍了下因为脑瓜动来动去身体也跟着动来动去的侧腰以示警告,柏聿将护手霜浸满整块胶布,见他实在好奇,便随意解释了句:“护手霜的油脂可以溶解胶布的胶。” 其实用温水热敷一会儿胶布也行,考虑到陆沅的腰还没好全,没到能热敷的时间段,这个办法只能作罢。 另外,橄榄油也能起到相似效果,但以柏聿对小少爷的了解,对方多半会很嫌弃。 “等两分钟,再给你撕。” 护手霜的味道香得有点刺鼻,并不符合柏聿的喜好。他垂眸看了眼因为厚涂而略显黏腻的指腹、掌心,眉心微皱,起身走向浴室,抹了几次洗手液才将那股味道压下去。 等回到客厅,已经有点按耐不住想看效果并偷偷揭掉了小半张胶布的陆沅迅速缩回手,假装无事发生并询问:“不是你自己的护手霜吗?” 怎么那么嫌弃。 柏聿瞥他:“邀请你来品尝两位大厨手艺的热心人士提供的。” 陆沅:“……” 这样啊,那老管家也挺潮的。 陆沅认识这护手霜的品牌,在年轻一代挺有名的,他们班里的男生女生都喜欢用。就是有点贵,又不容易买到,只能靠代购。 陆沅因为要攒钱,从来没打过它的主意。 现在一闻,也就这样嘛,没网上吹嘘现实吹捧得那么厉害。 手指摸到被随意丢到茶几上的护手霜,看着还是鼓鼓囊囊的,其实里面完全空了。陆沅不得不怀疑柏聿是不是把整管护手霜都抹在了他的腰上,他愣了下,提醒:“这很贵的,你要记得赔支新的给卫爷爷。” “我赔?” 虽然只有简单的两个字,但陆沅听明白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这护手霜不是用在你身上的么?怎么要我花钱? 陆沅理直气壮:“虽然是我在用,但这护手霜是你借来的,而且你现在在给我赔罪,肯定你负全责。” 再说了,堂堂柏氏集团的大老板,怎么一支护手霜的事儿还斤斤计较,小气吧啦的! 柏聿没说话,抬手按在了已经被护手霜浸透的胶布上,循着陆沅先前剥开的胶布一角继续往下撕,整块胶布轻易滑落,没有引起某位怕疼人士的鬼哭狼嚎,但原本洁白如玉的后腰依旧留下了大片红痕。 指腹沿着红痕的轮廓一点一点擦过,细微的痒意藏在护手霜的黏腻中,陆沅有点起鸡皮疙瘩,哆嗦着正要制止,却听柏聿面无表情地开口:“陆沅,别在心里骂我。” 陆沅:“……” 不是,他不就在心里评价了句小气吧啦吗? 怎么看出来的? 20、第 20 章 020. 虽然被轻易猜透了内心真实想法,但陆沅深知柏聿又没有测谎仪,这种时候只要死不承认,他能拿他怎么办? 更何况,装无辜他最有一手。 仗着有张漂亮脸蛋以及堪比城墙厚度的脸皮,陆沅不止能理直气壮地说:“我没骂你。” 还能倒打一耙:“你污蔑我!” 他叽里呱啦、喋喋不休:“你不能因为不想出一支护手霜的钱就污蔑我在心里骂你,你这样是不对的,衬得堂堂柏氏集团的老板喜欢恶意揣测别人,对你的名声不好。” “那你大概是我恶意揣测过的第一人,所以别让我听到相关传闻,否则我认定是你干的。” 柏聿扔下这句话,顺道将从浴室带出来的湿冷毛巾盖在陆沅泛红的后腰,冻得毫无防备的陆沅又是一哆嗦。 ……故意的吧! 而且还威胁人! 陆沅正要继续指责,柏聿的手掌却倏地盖住了他的脸,在他震惊的眼神下将他的脸掰到了正前方,声音更冷:“有机会找陆宴学学表情管理,省得又让我恶意揣测你又在心里骂我。” 说完,用毛巾抹去腰上没被皮肤吸收的护手霜,柏聿拎起毛巾往二楼走。 陆沅盯着他的背影沉默了足足三十秒,才小声嘀咕了句:“这次可没骂。” 还没来得及吐槽呢,就被恶意揣测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的表情管理真有那么差吗? 陆沅艰难地从肚子底下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从镜子里看向了自己的脸。 ——表情管理好不好没看出来,但五官的优越属实有目共睹! * 因为厨师查理在关键时刻听不懂中文,陆沅对他十分失望,并且开启了单方面的冷战。 餐厅主位上,柏聿喝着龙虾奶油浓汤,瞥了眼表情紧绷、故作严肃的小少爷,深觉这所谓的冷战强度只能与小学生斗气一较高下。 小学生在示软时说的是:“好吧我承认迪迦比赛罗强。” 查理只需要一句:“这是先生特地让我为您做的甜品,您尝尝。” 看得出来陆沅很想硬气地说一句不吃,可惜查理擅长的甜品完美戳中小少爷的口味,那一层厚重的巧克力在柏聿看来腻得发慌,对于陆沅而言却刚刚好。 他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没能抵过巧克力的诱惑,矜持地拿起小勺,说一句:“我就尝尝。” 在柏聿意料之内、查理充满期待的目光中,勺子裹着满满一勺流心巧克力被送到嘴里,入口浓郁的巧克力香味、绵密的口感还带着烘烤过后的焦香,瞬间点燃了陆沅的味蕾。 看着那双比先前明显亮了两个度的猫眼,柏聿半垂眼眸,在心中评价: 就这表情管理,说差都算夸奖了。 柏聿没说话,但查理有点憋不住,迟疑了很久才询问:“您觉得味道怎么样?” 正准备挖第二勺的陆沅当即回忆起冷战,下巴微微一抬,回答:“还行。” 哦,还行! 大胡子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当年学中文的时候,中文老师特地提醒过他,国人含蓄,夸奖的时候说出“还行”二字,实际上就是好得不得了! 看来小少爷对他的拿手甜品非常满意! 陆沅不知道查理内心的活动,强忍着对巧克力熔岩的喜爱,将模样精巧、看着就很贵的盘子往柏聿的面前推了推,礼貌地问:“柏先生你要尝尝吗?” 柏聿连眼皮都没掀一下,便道:“不用。” 不用啊,不用好啊—— 他眼睛更亮了,搭在盘子上始终就没放下的手往回一抽,轻咳一声说:“那行,虽然柏先生你不喜欢吃,但我也不能浪费。俗话说得好,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以光盘为荣以浪费为耻,作为一个勤俭质朴、品德优良的新时代青年,我决定委屈下自己,把这盘巧克力熔岩给消灭了。” 他说得正气凛然,却没想到,话落的瞬间,柏聿的手就压在了他的手腕上,强行制止了他将甜品盘子往跟前拉的行为。 不等陆沅的脑袋上冒出问号,柏聿便道:“既然这么不情愿,这甜品就留给卫叔吃吧。” 谁?留给谁? “卫爷爷?”陆沅的嗓门不可遏制地拔高,又在男人的注视下默默闭上了嘴。 柏聿:“卫叔喜欢吃。” 陆沅挣扎:“不好吧,卫爷爷年纪这么大了,巧克力熔岩加了这么多糖啊巧克力的,等会吃了血糖飙升,还有可能加重高血脂,导致动脉硬化什么的。” 柏聿:“难得吃,不碍事。” 陆沅继续挣扎:“碍事碍事!怎么就不碍事了,老人家的身体绝对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两双眼就这么对视了半天,柏聿淡淡地问:“喜欢?” 陆沅:“……” 他就知道,这人分明就是什么都看明白了,故意提卫爷爷逗他而已。 陆沅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的表情管理有问题。 摸了摸鼻尖,他决定退一步,认命地点头:“喜欢。” 听到这两个字,柏聿压着他手腕的手才松开,陆沅顿时美滋滋地挖了一大勺巧克力往嘴里送。 太好吃了。 真不愧是拿过金奖的大厨,有机会一定要把查理挖去他家别墅。 ——就算查理听不懂中文也没关系,反正他也可以学法语。 沉浸在美食里的陆沅跟柏聿相处得相当和谐,柏聿偶尔提一句“吃点蔬菜”,陆沅都会很给面子地叉走牛排里的西蓝花。 吃到半程,1号别墅的门铃突然规矩地响了三声。 陆沅咬着勺子回头,没一会儿就见老管家的身后跟了道熟悉的身影。 陆宴穿着从综艺拍摄现场退场时的衣服,因为要赶飞机,生怕被闻讯而来的粉丝围堵,打扮得十分低调。回到2号别墅,听陈持说陆沅在柏聿这儿,他便也没有捯饬自己,急哄哄就来按门铃。 随着老管家的视线望过去,瞧见陆沅跟柏聿坐在一张餐桌上,疑似十分融洽的画面,陆宴的瞳孔都震了震。 他出去拍综艺的这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那天晚上阿沅随着大哥跟柏聿吃完晚餐后,跟他吐槽了半宿。 怎么这俩这么和谐了?! 陆宴的脑袋里突然回忆起他跟陆沅的聊天记录:聿哥很好说话的。 难道是背论文引起的连锁反应?让阿沅看到了聿哥‘温和’的一面? 陆三少爷心中惊愕,脸上表情变了又变。 餐桌前,陆沅盯着陆宴看了好一会儿,又扭头看向柏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柏聿掀起眼皮:“说。” 陆沅真心实意地发问:“你真的觉得他的表情管理很到位吗?” 隔那么老远他都能看出他家三哥脸上的操蛋表情,那分明是瞧见他跟柏聿安分坐在一张餐桌后仿佛见了鬼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柏聿:“……” 难得被噎,柏聿抬眸看向陆宴,冷声问:“拍摄结束了?” “结束了。”陆宴站得笔直,虽是在回答柏聿的话,眼神却总是瞥向陆沅,陆沅没有丝毫把人骗回来的心虚,眼睛快速地眨了眨,算是打招呼,陆宴就差点傻笑。 陆沅:“……” 陆沅还是对柏聿要他跟陆宴学表情管理耿耿于怀,但看到三哥的傻样,又瞥见他眼底的疲惫,顿时有点心疼。 他问:“三哥,你吃了吗?” 陆宴装作不经意地瞅了眼柏聿:“没呢。” 柏聿:“卫叔,备碗筷。” 陆宴眼睛一亮,赶紧给了自家亲爱的弟弟一个眼神:你说得果然没错,聿哥这两天很好说话! 他就说了俩字,竟然直接邀请他坐下吃饭,这种待遇放以前那可是绝无仅有的! 毕竟他吃没吃,跟柏聿没什么关系。 真饿死了,柏聿只会皱着眉问:“他脑子白长的?饿了不会找饭吃的人倒是少见。” 来到陆沅的对面坐下,陆宴先是嘴甜地夸了夸午餐的丰盛,再夸柏家请来的大厨厨艺厉害,用词遣句几乎要把陆三少爷为数不多的文化知识给用尽,但柏聿愣是连个眼神都没给。 陆宴:“……”行吧,果然还是那个冷漠无情懒得搭理人的聿哥。 但他们家阿沅就不一样啦! 陆沅把自己面前的餐盘一个个往陆宴的面前推,甚至用小刀切了半块新宠·巧克力熔岩递给陆宴:“哥,你拍综艺是不是很辛苦?我看你的脸都沧桑了,赶紧多吃点。对了,这个巧克力熔岩特别好吃,你赶紧尝尝。” 陆宴接受着弟弟的好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哎呀,有弟弟真好。 放以前,谁会给他切巧克力熔岩吃啊。 “陆宴。” 笑得差点闭不拢嘴时,柏聿忽然开口,陆宴连忙回过神:“啊?聿哥,咋啦?” 柏聿:“养过猫吗?” 陆宴茫然。 好端端吃着饭呢,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如实回答:“没有。” 柏聿没再接话,嘴角却意味不明地扯了扯。 没养过猫,难怪不知道有句话说得好—— 猫咪静悄悄,必定在作妖。猫咪卖萌讨巧,多半是妖已经作完了。 他放下刀叉,起身时扔下一句:“吃完来书房找我。” 21、第 21 章 021. “为什么聿哥要问我养没养过猫?” 柏聿修长高大的身影一消失在视野范围内,憋了很久的陆宴便迫不及待地端着自己的餐盘挤到了陆沅的身旁,咬着弟弟友情赠送的西蓝花,夸赞:“这西蓝花还挺好吃的。” 陆沅盯着西蓝花看了两秒,眼里有明显的狐疑。 好吃吗?不就是普通西蓝花? 他索性将柏聿要求的西蓝花全部推给陆宴,热情地说:“喜欢那三哥你就多吃点,听卫爷爷说柏先生这里的蔬菜瓜果都是南边农场空运过来的,有机绿色还健康,吃了对人身体好。” 顺便捏捏陆宴的胳膊,虽然根本没捏出什么名堂来,但依旧睁眼说瞎话:“录节目辛苦,都瘦了。” 陆宴一边享受弟弟对自己满满的、深沉的、令人感动得落泪的爱,一边真心实意地感慨柏聿的行为:“奢靡啊!” 太奢靡了! 明明口腹之欲也没有很重,但做派却极其铺张扬厉,实在让人羡慕嫉妒恨! 陆沅赞同地直点头。 并询问:“所以你觉得我们有机会把柏先生高薪聘请来的两位大厨撬回家吗?” 陆宴:“啥?你要撬聿哥的墙角?” 陆宴顿觉一定是这两天的聿哥太好说话,导致他家弟弟产生了这种堪称大逆不道的想法—— 放眼整个圈子,谁敢动柏聿的东西?这不纯找死么? 陆宴想了想,摸着下巴煞有其事地劝解:“我这么说吧,别说聿哥的墙角了,聿哥丢掉的垃圾都没人敢碰。” 陆沅:“垃圾站就敢。” 陆宴:“……” 陆沅:“甚至碰了也不会面临破产的危机。” 陆宴:“……” 实在听不下去了,陆宴叉起盘子里的牛肉就往陆沅的嘴里塞,随即拍拍少年毛茸茸的脑袋,温声细语:“乖,咱先不说天凉了垃圾站该破产的霸总经典言论,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以你这两天跟聿哥的相处,你觉得聿哥到底为什么要问我养没养过猫?” 陆沅也不知道。 从昨晚到现在,柏聿压根没在他面前提过猫的事。 他迟疑着猜测:“可能是他最近想养猫了?” 陆宴有点怀疑:“是吗?可我记得聿哥只喜欢养狗啊,小时候我跟在咱大哥屁股后头吱哇乱叫,他嫌烦了就放狗咬我,你是不知道那狗对于小小的我来说有多恐怖,老大一条,大老远就凶神恶煞地嗷嗷叫着冲我奔过来,给我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真咬你啦?” “那倒没有,就舔了我两口。”想到不太美妙的往事,陆宴就变得跟山间怨气十足的游魂似的,嗓音幽幽的,“本来也没什么事,就是陆濯那狗东西扭头跟我说这狗刚吃完屎,把我恶心得当场就吐了。” 陆沅的眼眸瞬间瞪大:“吃了屎?” 三个字带一个尾音上扬的硕大问号落下,陆沅眼里装满了震惊,旋即双手握住身下椅子的把手,椅子与地板摩擦,吱呀哇啦叫唤着往边上挪过去,试图与疑似被吃过屎的狗舔过的陆宴拉开距离。 并在想到刚才还吃了块对方塞过来的牛肉时,闭上了悔恨的双眼。 目睹了全程的陆宴:“……” 先不说这事儿都过去二十几年了,那狗真吃屎了,陆沅的反应也不该这么激烈。 再者—— 狗只是舔他,并没有跟他打啵。 最最重要是—— 陆宴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没吃!聿哥养得狗比我都金贵,去哪儿找屎吃!陆濯就是心思阴暗,故意恶心我!” 陆沅还是有点不放心:“你问过柏聿,那天他给狗铲屎了吗?” 陆宴:“?” 陆沅:“所以你只是凭借着你对柏聿的了解,就单方面认为那条狗没有吃过屎,你这样的行为是不严谨的。” 陆宴:“……” 陆宴:“那我俩现在去问?” 都二十多年了,柏聿还记得么? 陆沅不太相信对方的记忆力,也不想去书房触景生情,果断摇了摇头,只道:“等会你去背论文的时候问问吧。” 然后不动声色地扶着腰,以最快的速度站起身,十分有礼貌地说:“我吃好了,三哥你慢用。” 陆宴:“……” 你不要以为你装得很有礼貌,我就看不出来你的嫌弃。 在综艺节目折腾了大半天加一晚上、一大清早又狂奔到机场的陆宴确实有点饿了,盯着陆沅的背影,恶狠狠地大口吃了几块牛肉,然后掏出手机,找到了陆濯的微信。 全家颜值no.2:在吗? 陆二:? 全家颜值no.2:没在手术啊? 陆二:在食堂吃饭,有屁快放。 陆宴:“……” 什么态度! 但想到等会儿还有事相求,他只能吞声忍气,礼貌地放屁。 全家颜值no.2: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小时候聿哥嫌我烦就放狗吓我的这事儿吗。你当时说那狗吃过屎,真的假的? 陆二:……你有病?时隔二十多年纠结那条投胎都够投两次的狗有没有吃过屎? 陆二:另外,柏聿可没放狗吓你,是你自己非要跟狗玩,柏聿不乐意,你就哭天抢地嚎得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受委屈了。柏聿忍无可忍,只能委屈他心爱的狗来陪你玩。结果等狗来了,你又开始哭天抢地,绿茶一样说着这狗好可怕好吓人。你知不知道我生平第一次在一条狗的脸上看到委屈的表情? 陆宴:“……”是、是吗? 陆二:有机会去给霓虹上柱香吧,人家到死都没等来你的道歉跟精神损失费,也怪委屈的。 陆二:午睡去了,再见。 陆宴:“……” 他看着屏幕光逐渐熄灭的手机,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 陆濯说的是真的? 怎么跟他记忆里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难道是陆濯那黑心鬼又骗他? 皱着眉思考两分钟,陆宴又插了一大块牛肉塞嘴里,随后给自家大哥发信息询问相关往事。 陆三少的运气不错,国内的午时恰好赶上德国的清晨,而他们亲爱的大哥为了工作也早早地起了床,正泡在健身房里运动。收到信息以后,瞥了两眼,面无表情地回拨电话。 陆宴:“哥?” 陆苛:“可喜可贺,你终于在二十多年后意识到自己曾经伤害过一条狗的真心,什么时候去给霓虹赔罪?” 陆宴:“……” 他沉默良久,还是没忍住问:“在给霓虹赔罪前,我想问一下,霓虹到底有没有吃过屎。” 陆苛:“?” 陆氏这位脑子一向活络、表情内敛的现任执行ceo,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将放在耳边的手机移到眼前,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再看看窗帘拉起后还未完全亮透的天空,觉得这人应该不是在说梦话,便冷笑:“你吃屎霓虹也不可能吃屎。” 啪。 这话就像一个巴掌狠狠拍在了陆宴的脸上,让他在为自己依旧干干净净,没有被屎味口水玷污的身体而开心的同时,又被自家亲大哥往心口狠狠插了一刀。 在他大哥的眼里,他甚至不如一条狗聪明。 “挂了。” 一颗心啪叽碎成无数瓣的陆宴抹着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难过地挂断了通话,随后扭头跟以格外嚣张的姿势躺在沙发上、简直把柏聿家当成自己家的陆沅说:“大哥认证过了,霓虹没吃过屎。” 陆沅含糊应了一声。 手机叮咚响了响。 他垂眸,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微信的对话框,而最上方的备注写着大写字母y。 芝麻汤圆:[猫猫探头.jpg] y:? 芝麻汤圆:我三哥说你以前养过一条狗,那条狗吃过[屎]吗? y:他想知道还是你想知道? 芝麻汤圆:他的求知欲更迫切一点[猫猫乖巧坐在地板上.jpg] y:那就让他想着。 陆沅:“……” 心里暗骂柏聿又不当人时,耳边响起了陆宴那句如释重负又隐含复杂的:“大哥认证过了,霓虹没吃过屎。” 陆沅又给柏聿发了个表情:[我已看穿了一切.jpg] 肥嘟嘟的小猫趴在冰箱上探头望下来,在漆黑的环境里,两只眼亮得跟灯泡似的。 没再理会柏聿会给出什么回复,陆沅心满意足地扭头:“三哥,牛排还有吗?我没吃饱。” 陆宴:“……” 亲自端着陆沅没吃完的那盘牛肉放到茶几上,陆宴嗓音幽幽眼神也幽幽:“你的嫌弃表现得很明显,你收回嫌弃的表现也很明显。” 陆沅假装听不到。 一顿饭吃了陆沅、陆宴将近一个小时,陆沅吃得撑了,但实在是又懒得动弹去消食,只能跟条咸鱼似的笔直地躺在沙发上,眯起眼睛让消化系统自己运作。 陆宴也有点犯困,但他没好意思跟陆沅一样,在柏聿家里躺得跟个大爷似的,便只能蹲在陆沅身旁,小声问:“你为什么不回家躺着?家里的床不比这沙发舒服吗?” 因为柏聿在赔罪。 ……不对。 陆沅用手撑着沙发一端,缓缓直起了上半截身体。 他家三哥都从外地回来了,哪里还轮得到柏聿赔罪给他贴药膏冷敷?有什么事儿留给他三哥干不就好了? 那他现在岂不是可以回自家了? 陆沅脸上的笑容刚刚露出来,就见他心心念念的三哥察觉到什么,手往裤兜里掏了掏,掏出手机,一看屏幕:“咦,聿哥喊我去背论文。” 陆沅脸上的笑容顿时凝滞。 不对不对,他把陆宴忽悠回来接受柏聿的制裁,等会儿陆宴能顺顺利利、不缺胳膊少腿地从柏聿的书房里走出来都不错了,还照顾他,给他冷敷按摩贴药膏? 陆沅努力换位思考了下,觉得如果他是陆宴,一定趁人病要人命,必须要在臭弟弟腰不好使、行动不便的时候好好教训对方一番! 陆宴可能比他更需要厨房里的那把菜刀。 嘴角微微一抽,陆沅下意识摸了摸他那把刚刚经受过摧残的可怜细腰,果断顶着双无辜的猫眼,露出更无辜的表情,然后右手握拳,给陆宴加油鼓劲:“哥,你要相信你是最棒的,一定可以顺利通过柏聿的考察,加油!” 已经深切感受到柏聿今日与众不同的陆宴很是淡定地摆摆手:“放心放心。” 他聿哥今天贴心到生怕他本人在场影响旁人午餐的食欲,没吃完就提前撤退了,留给了他跟阿沅宝贝足够自然、温馨的独处空间,没道理在背诵论文上为难他。 收了手机,陆宴潇洒地将手背在身后:“我上去了。” 陆沅乖乖点头:“嗯嗯嗯。” 目送着陆三少一步步走上台阶,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陆沅忍着疼、龇牙咧嘴地从沙发上爬起来,以最快的速度狂奔进电梯,一头钻进了二楼客卧。 ——避难。 书房。 虽说心里对柏聿的恐惧感没以前那么夸张,但站在这扇仿佛散发着幽幽寒气的书房大门前,陆宴还是花了不少时间做心理建设。 咚咚咚。 依旧是规矩的三道敲门声,随着屋内那道耳熟的嗓音响起,陆三少毕恭毕敬地推开门,一脚跨进大门后,又毕恭毕敬地转身用最小的力道,将门关上。 这期间,门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 “聿哥。”陆宴走到柏聿对面。 柏氏集团的这位掌权人穿着最简单的毛衣西裤坐在看上去就很贵的办公桌前,明明注意力都在文件上,根本没给陆宴半个眼神,但陆宴就是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不再流通,那种明显的窒息感让他再一次感慨—— 这压迫感比他亲爹、大哥的实在是强太多了! “工作完成了?”沉默中,柏聿询问。 陆三少看着略显拘束,方才大爷般的双手背后姿势已经变成了小学生面对老师时乖乖垂在前侧相握,听到询问,立马点头:“完成了完成了,不过虽然工作来得比较突然,但我也有在努力背论文,聿哥你到时候看那期综艺说不定还能看到我借着休息时间努力学习的片段呢!” 柏聿没说话。 陆宴当即再次讪笑:“就是效果不太理想,只背了个摘要。” 察觉到话落的瞬间,那眼神就飘在了自己的身上,陆宴咽了咽喉咙,立马再举手发誓:“但是!但是我已经深刻认识到熬夜这种挑战人类生理极限的行为是不对的,尤其是拉着阿沅熬夜更是错误中的错误!所以,哥,你放我一马,我保证下次不敢了。” “可以。” “?”陆宴一愣,“什么?” 柏聿:“我说可以。” 陆宴:“!” 握草! 他聿哥真的变性了!竟然变得那么那么好说话!他原本还以为要多费点口水,多发几个誓,没想到短短六十四个字就叫他聿哥心软了! 陆宴的眼里迸发出了强烈的惊喜,直到下一秒。 柏聿声音淡淡:“一百遍。” 手指搭在桌面上,想到曾经那条含委屈而终的狗,柏聿停顿了下,面无表情改口:“两百遍,十六篇论文,每篇两百遍。” 22、第 22 章 022. “多、多少?” 有那么一瞬间,陆宴好像觉得有道雷劈在了自己的头上,把他劈得外焦里嫩,耳朵嗡鸣,大脑直接短路。 他震惊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柏聿靠在椅子上,包裹在西裤下的长腿交叠,姿态略显随意。冬日里温和的日光穿过落地窗的玻璃落在他肩上,将半张侧脸拉入神圣的光晕中,乍一看就连时常混迹娱乐圈,甚至总认为自己是颜值top的陆宴也不得不感慨,他哥的长相是真的顶。 就是那双冷漠得像是在下冰块的凤眼盯着他,眼里写着:听明白了吗?没听白我可以再说一万遍——抄论文,十六篇论文,每篇两百遍。 陆宴:“……” 颜值瞬间下降百分之八十,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不,不对。 陆宴猛地回过神来。 阿沅明明说过这两天的聿哥很好说话,而且他到了1号别墅也有相似的感受,怎么一跨进这个书房的门情况就变了呢? 难道是他开门的方式不对? 在柏聿的注视中,已经被两百遍论文吓得神志不清的陆三少宛若幽灵,向后一转无声走到了门口,打开门,走出去。几秒钟,再度传来三道更为温柔的敲门声,他推门而入,脸上努力牵起笑容:“聿哥,我来背论文。” 柏聿:“……” 难得沉默两秒,他垂下眼眸拿起了放在书桌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的页面还停留在跟陆沅的聊天上,小少爷发了个看穿一切的肥猫表情包便没有多余的动静,想来已经知晓了有关霓虹的往事。 他退出对话框,找到陆苛的账号,发信息询问。 y:你们没有带陆三去医院检查过脑子吗? 刚从健身房出来准备去浴室的陆苛一边擦汗一边给出个问号。 想了想又说:不用去医院也知道脑子不好,二十多年了突然问我霓虹以前有没有吃过屎。 柏聿按灭手机屏幕,再抬头,只见陆三少眼巴巴望着自己,那双陆家招牌的桃花眼里似乎还隐隐含着泪,宛若一汪位于春光下的潋滟湖水,模样看着是挺可怜挺委屈,眼里表情里还装着渴望事实改变的不切实际的期待。 “别用这么恶心的表情看着我。”柏聿声音冷了两个度,“否则你每篇论文抄三百遍。” 陆宴:“………………” 青天大老爷呐!这像话吗?这像话吗! 什么叫‘这么恶心的表情’!他的表情哪里恶心了!他家粉丝一直说他cos可怜小狗有一套,只要一卖萌一示弱她们就心软得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送给他!怎么到了他聿哥这里就变成恶心了?他聿哥到底有没有眼光!不对,他聿哥根本就没长眼睛!! 心里怒吼了足足三分钟,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陆宴抹了把脸,深刻意识到开门方式根本不影响他聿哥与生俱来的刻薄,也从来没有什么好不好说话、体不体贴一说,他垂下天真的头颅,认了命: “哥,哥我真的求你了,两百遍抄下来我手都要断了,而且为什么是十六篇?我背都只要背八篇!剩下那八篇明明是阿沅的活,求求你放了我行不行?哥,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哥——” 哀嚎乍响在耳侧,同样是咋咋呼呼的场景,柏聿却听得烦,丝毫没有半分心软:“那你现在背,背出来就可以走了。” 陆宴:“……” 背得出来他还cos可怜小狗干什么? 他求饶:“我现在回去背行不行?两百遍我就不抄了,我保证背出来。” 柏聿:“要么两天后找我背论文,八篇论文一块抽查,要么抄两百遍。” 陆宴:“………………” 两天,两天背八篇论文,这跟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还不如真放狗咬他呢。 吐槽归吐槽,陆三少爷还是艰难地应了一声“好”,并在柏董那一脸“那还不快走”的催促中,踩着虚浮的脚步鬼一样地飘出了书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心力交瘁地贴着大门沿着门板滑下来,屁股duang一声与地板重重接触。 “嗷——” 来不及起身捂屁股,陆宴眼角的余光忽然瞧见不远处的第二个房间大门悄悄摸摸地打开了一条缝,而陆沅正鬼鬼祟祟地探头看过来。 一触及到他的目光,那脑袋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倏一下收回去,门也紧随其后地关上。 碰撞声因为慌乱而惊天震地,陆宴甚至有种脚下房子都在颤抖的错觉。 陆宴:“?” 这是什么意思? 被亲哥亲口指认脑子不好的陆三少在这一刻仅凭着小少爷一个心虚的动作便开始头脑风暴,并仅用三秒钟就推断出了此次情节严重、性质恶劣的《十六篇论文每篇抄两百遍》事件可能有幕后推手。 原本还显得格外无力的身体突然充满劲儿,顿时屁股也不疼了,心也不累了,陆宴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从地上窜起来,两条长腿终于发挥了真正的作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至次卧大门。 然而一拧把手,门锁得严严实实。 幕后推手的可能性从百分之五十变成了百分之一百,他龇牙咧嘴地啪啪拍门:“臭阿沅你给开门,我们好好聊一聊什么叫做这两天的聿哥特别好说话!你开门!” 人干坏事的时候是不会累的,但干完坏事就会因为为数不多的良心而感到心虚。在陆宴进入书房接受柏董检查的这段时间里,陆沅把门开开关关无数趟,更是扶着再次隐隐作痛的老腰假装路过书房不下五次。 期间还碰到了丢了魂一样的陆宴,他以为陆宴已经被迫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的屠戮,结果没想到对方仿佛没瞧见他似的,一脸严肃地再度敲开了门。 画面太诡异,愈发引起了陆沅的好奇。 可惜柏聿的书房没装监控,他也没好意思趴门偷听。 “我才不开呢,我又不傻,我一开门你就要冲进来揍我了。”陆沅趴在门板后,果断摇头,“谁让你前两天扔下我跑路的,跑路就算了,还要特地提一句让柏聿来找我,你在外面是潇洒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天过得什么日子!” “?” 陆宴差点被气笑出声:“你过得什么日子?你都快在聿哥家里当大爷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跑沙发躺下的姿势有多熟练?你还敢把聿哥家的次卧门撞得震!天!响!” 陆沅:“……你懂什么。” 这都是用我的腰换来的。 年纪轻轻,一把好腰就坏了,懂不懂这对于一个二十岁小伙来说有多么残忍! 陆沅捂住一只耳朵,扯高了嗓子做总结:“反正出来混都是要还的,这都是你的报应!!” 陆宴:“……” 好吧,他承认,私自跑路还把阿沅推出去的行为确实有点过分,但是,但是,但是! 他哽咽:“但是每篇论文抄两百遍也太过分了。” 多少? 咻。 刚刚还恨不得用胶水粘起来的门突然开了条缝儿,露出只因为震惊而瞪得格外圆的猫眼,陆沅没控制住自己的嗓音,再三确认:“多少遍?柏聿让你抄多少遍论文?” 陆宴怨气十足地重复:“两百遍。” 陆沅:“……” 兄弟俩就着这点门缝的距离,你看我,我看你,对视足足有两分钟,陆沅才默默地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合并,声音慢吞吞:“我只是小小地建议他罚你抄一百遍,两百遍纯属柏聿夹带私货,你要找麻烦就找他,跟我没关系。” 陆宴失去控制:“…………一百遍很少吗!” 更何况,没有你的一百遍,会有柏聿的两百遍吗! “还、还好吧。”陆沅眼神飘忽,小声嘀咕,“我只是用词夸张了点,哪知道他真的听进去了。” 堂堂柏氏集团的老总,怎么这么听话呢,一点都没有自己的主见……哦不对,有的,主见就是多加了一百遍。 陆沅心中唏嘘,正要安抚安抚宛若丧尸暴走的三哥,对方却猝不及防地上前一步,迅速握住了他的手腕。在陆沅惊恐的视线中,对方桀桀狞笑:“臭弟弟,抓到你了!等着挨揍吧!” 陆沅:“……你能不能做一下表情管理,你聿哥夸你表情管理做得好让我多学习,你给他点面子行不行。” 陆宴:“放屁!聿哥会夸我就像我今天会放过你一样,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可能性都不会有!” 陆宴一手拽着陆沅,一手扒拉着门框,用了浑身的劲儿试图挤进那条门缝,眼见着马上就要成功,身后突然传来了细微的声响,他像是有所猜想,身体蓦地紧绷、僵直。 倒是被挡在门内的陆沅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艰难地从陆宴的肩膀处露出大半张脸。 柏聿站在走廊上,修长的身影遮住了从侧面泄进来的阳光,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拉拉扯扯的两个年轻人,目光很快被挤眉弄眼的陆沅给吸引,少年表情灵动,疯狂地用眼神示意——快把这家伙拉走! 下一秒,一只手掌忽然盖在了陆沅的脸上,有所察觉的陆三少爷努力冷静淡定地扭过身,试图将‘犯罪现场’遮挡:“聿哥,我俩是不是打扰到你了,不好意思,我俩进屋说。” 陆沅:“唔唔唔!” 谁要跟你进屋说! 看着陆沅毛茸茸的脑袋晃来晃去地挣扎,柏聿的肩膀抵在门上,随意抬了下手腕,日光在腕表玻璃上折射出光痕,缓缓道:“我以为陆三少会抓紧去背论文,毕竟你的时间不多了。” 陆宴:“……” 趁人不备终于挣脱桎梏的陆沅猛吸了两口新鲜空气:“就是就是,抓紧去背论文!” 陆宴:“……” 两分钟后,陆三少抹了抹眼角,苦兮兮地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姿态,满身沧桑地走下了楼梯。来到客厅时,稍一抬头就见陆沅双手搭在走廊的栏杆上,冲自己可可爱爱地微笑,并加油鼓劲。 并不可爱。 他想,基因是强大的,陆濯那狗东西的黑心绝对不是后天才出现的,而他亲爱的弟弟,也在娘胎里继承了不少。 掏出手机,陆宴哒哒哒地使劲按屏幕。 三哥:臭弟弟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有本事你一辈子躲聿哥的别墅里! 能躲才有鬼了。 陆宴一边往屋外走,一边自顾自地想。 他家臭弟弟一天到晚想着睡觉摆烂当咸鱼,恨不得时时刻刻躺床上,聿哥能看他顺眼、不把他赶出来,他把头摘下来给臭弟弟当球踢。 等一下—— 陆宴脚下步顿住,茫然地眨眨眼睛:“所以臭弟弟为什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躲在聿哥家的次卧里?” 门内。 送走了抓狂的陆宴,陆沅扶着腰回头,瞧见柏聿还站在走廊上,正借着身高优势盯着他看,他愣了愣,眨眨眼:“怎么了?” “没怎么。”柏聿垂下眼眸,视线再次从他乱糟糟的发顶扫过,随口询问,“帮了小少爷的大忙,极大可能地制止了一场血腥命案的发生,小少爷准备怎么谢这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前能不能再救一下我的腰?”陆沅可怜巴巴,眼里有水,“又疼了。” 柏聿认真注视着他的表情。 虽说陆沅更像母亲,但作为亲兄弟,跟陆宴也有细微的相似之处。 装可怜的模样自然也是。 然而,观感就是不一样。 柏聿走到次卧,推开那扇被掰扯了半天的门,开口:“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