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醉不知归路》 1. 雪夜桃花 “娘,我是不是快要冻死了?” “胡说,娘还抱着你呢。”妇人说着,又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孩子的声音隔在被子里,闷闷的:“那为什么,我好像看见神仙了。” 妇人一怔,顺着孩子的目光抬头。 屋顶早塌了一半,就在那一小块天光里,一道人影从屋脊上掠了过去,玄青衣摆带起碎雪,像有人提笔蘸了浓墨,在苍白的天地间勾了一笔。 那人脚下轻得出奇,还没等积雪塌下去,人已经到了数丈外。 街东亮起一片火光。 “人在前面!” “堵住巷口!” “别让他跑了!” 叫骂声混着凌乱的脚步声,一路碾过长街。 孩子口中的神仙正踩着一截将断未断的飞檐,低头看了眼身后:今夜追来的人不少,弓弩、铁尺、长刀一应俱全。江南这些富户被偷了三个月,旁的本事没见长进,养起护院来倒比养儿子还舍得花钱了。 陈醉收回目光,足尖一点,飞檐不堪重负,咔嚓断了。 紧追在后的两名护卫收势不及,一脚踩空,抱作一团滚下屋顶,底下传出一串骂娘声。 陈醉头也不回,声音很诚恳地提醒道:“小心些。” 护卫头领险些把牙咬碎:“放箭!” 几支利箭撕开风雪,追到陈醉身后,他却像没听见般,仍不紧不慢地沿着瓦脊走。最先那支箭离他后心不过半尺时,玄青的身影在明暗交界处一晃。 火光摇动。 众人眼前分明还有人影往前,箭却径直穿透了那道影子,钉进前方的屋檐。 护卫头领一愣。 一道含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众人猛地回头,陈醉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他们方才经过的屋顶上,负手立在雪里,马尾被长风高高扬起,只是无人能看清,那蒙面的黑巾下,露出的是一双微微弯起的眼睛。 护卫头领脸都青了:“你!” 陈醉从袖中摸出一张素白纸笺,在指间翻了几下,折成一朵小巧的桃花:“诸位追了半座城,辛苦。” 他屈指一弹,纸桃花打着旋落下去,不偏不倚,正插进护卫头领腰间的短斧套里。 护卫头领低头看了一眼,怒吼:“给我射死他!” 弩箭再一次破空而来。 陈醉迎着箭雨往前踏了一步,身影借着火把的明灭一化为三,三道玄青残影同时掠过屋脊。护卫们仓促抬弩,分不出哪一道是真。 陈醉抬手一揖:“夜路难走,送到这里就成了,告辞。” 说完他向后一仰,玄青衣袍没入风雪,转眼不见。 护卫们追到墙下,只看见一片空荡荡的白。 陈醉越过两条背街,确定身后没人跟着,才从残墙上一跃而下。 墙根下,灵蹊抱着包袱缩成一团,整个人几乎被包袱挡住,只从包袱后头探出半张脸,见陈醉回来,她眼睛一亮,迎了上去:“帮主。” 他们原计划连走三家,然而从第二家出来时,灵蹊就气力不济了。 她自己还想硬撑,陈醉却把装着银钱药材的包袱塞给她,叫她先到背街等着,独自去了第三家。 陈醉打开包袱,把袖中摸出的几张银票放进去:“喏,就这些,幸好你没跟来,不然白挨一顿累。” 灵蹊低头数了数,皱起眉。 雪下了整整三个月,城中断炊的人家一日多过一日,这些东西分下去,连一场大雪都未必熬得过。 两人沿着背街往西,这里没有追兵,安静得只听得见鞋底踩过冻雪的细响。 灵蹊跟在他身后,低声说:“前面那户人家,前日还有人哭丧,今日已经没动静了。” 陈醉抬眼望去,那扇门虚掩着,门上的福字被雪水泡烂,只剩半边黏在木板上。 有时候,没有声音,就是答案。 赈灾的银子早该到了。 可从京城到江南,要过多少道衙门、多少双手,谁也数不清,银子每过一处,就被人剥下一层皮,等真落进灾民碗里,恐怕连锅底都盖不住。 而他这个所谓的侠盗月下仙,偷了三年,又这三个月,到头来,也不过是从一个窟窿里掏出几把土,去填另一个看不见底的坑。 绕过两个街口,经过一棵冻死的老槐树,风被残墙挡了挡,终于小了些。 前方是座半塌的祠堂,匾额斜挂在檐下,积着厚雪,只剩半个模糊的福字,这里就是逍遥帮这几个月的落脚处。 陈醉走到门前,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里面立刻传来窸窣声,严叔很快把门开了,他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肩头沾着雪沫,一看就是已经在门后守了许久。 他先扫了眼灵蹊,确认小姑娘没事,又看向陈醉,目光停在陈醉裂开的左袖上。 严叔早年伤了喉咙,许多年没说过话,可那双眼睛藏不住事,眉头一压,责备和担忧全摆在了明面儿上。 陈醉低头看了看自己,恍然:“这个?”他把袖口往身后藏了藏,笑得坦荡,“回来的路上让树枝勾了一下,江南这树也不懂规矩,冻死了还要拦人一道。” 严叔没动,只盯着他。 陈醉和他对视片刻,先败下阵来:“好吧,是支箭,但只碰着点皮。” 灵蹊猛地想起在第二家翻墙时射来的那支冷箭,方才陈醉为了救她,箭锋擦着两人掠过去,她只顾着逃命,以为谁也没伤着。 她正要开口,陈醉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不严厉,却让灵蹊把话咽了回去。 严叔把两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眉头一点点压下来。 陈醉趁他还没伸手检查,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冷死了!” 灵蹊抱着包袱跟进来,经过严叔身边时缩了缩脖子。 祠堂里比外面暖不了多少,四面漏风的地方都用破布草席堵着,正中的神龛早空了,只剩一张缺了角的供桌,角落生着炭盆,炭火奄奄一息。 墨尘坐在供桌旁,面前摊着本厚厚的账册,一只算盘搁在手边,乌木珠子拨得噼啪响。 他低着头,对几行数字反复核算,眉心拧得比账页上的墨团还紧,嘴里无声念着什么,连两人进门都没察觉。 灵蹊走过去,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正好把整本账册压了个严实。 墨尘拨算盘的手顿在半空,他缓缓抬头,先看包袱,再看灵蹊,目光又落在陈醉袖口。 陈醉若无其事地往炭盆边挪了一步。 灵蹊眼神飘忽,挠着头:“他们如今防得越来越严,院墙上添了铁蒺藜,暗处还藏着弩手。今晚能多搜刮一点是一点,往后再想进去,只怕没那么容易了。” 墨尘挑眉:“搜刮?你倒把自己说得很像恶匪。” “帮主说过,劫富济贫劫字在前。”灵蹊理直气壮 ,“总不能指望他们良心发现,把库房打开请我们拿。” 墨尘还想说什么,目光扫过桌上那点东西,终究没开口。 放在平日,这点东西够十几户人家过几个月,可眼下祠堂里躺着病人,城南断粮,城外破庙挤满流民,连一场大雪都熬不过。 方才还有些活气的屋子,渐渐安静下来。 炭盆里啪地炸开一点火星,很快又暗了。 陈醉站在炭火旁,低头烤着冻僵的手,他知道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不够。 跑了半夜,惊动三家护院,挨了一箭,带回来的东西还是不够。 偷一家、两家、三家,救了几十个人。然后呢?江南饿着肚子的人,有几百,还是几千?这笔账,他不敢往下算,灾银一天不到,死人一天不会少。 想要救更多的人,就得有更多的银子,而眼下,能在最短时间里弄到一大笔银子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他想得太专注,连严叔什么时候走到身边都没察觉,直到肩上落下一只粗糙温厚的手,他才回过神,偏头对上严叔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那目光太熟悉了,小时候每一次闯祸回来,严叔都会这样看着他。 陈醉把脸别开了一瞬,再转回来时已经挂上了讨好的笑:“怎么?” 严叔没动,只摇了摇头。 两人沉默地对视片刻,还是陈醉先移开目光,低头喝了口凉透的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灵蹊和墨尘面面相觑。 灵蹊压低声音:“帮主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墨尘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陈醉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拿火钳拨弄炭火,像只是嫌屋里太冷。可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灵蹊认真猜:“总不能去偷官银吧?” 墨尘瞥她一眼:“你倒是真敢想。” 灵蹊小声嘀咕:“那还能是什么?” 两人同时望向严叔,老人慢慢收回目光,拍了拍陈醉的肩,又朝两人摆摆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都去睡。 灵蹊还想追问,被墨尘拽住了袖子,他看着严叔和沉默的陈醉,这事再问就越界了。 陈醉把三人的动作尽收眼底,他知道严叔看透了他想干什么,却也不会拦,因为这世上只有严叔知道他从哪里来,也知道他一旦决定了什么,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众人陆续睡去,只剩风雪拍打破窗的细响,东侧最里面那间小屋,一盏油灯亮了整整一夜。窗纸上映着一道修长的人影,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那人才停下画笔。 陈醉顶着双明显没睡好的眼睛走出来。 墨尘正抱着账本要出门,看见他这模样,忍不住说:“一夜没睡?” 陈醉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能吃能睡是最大的幸事,我怎么可能不睡觉!” 墨尘懒得拆穿他,转身要走,又被陈醉叫住。 陈醉回屋片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卷卷轴。 卷轴不过半尺长,用最普通的青布系着,看不出半点特别。 他把东西递到墨尘手里:“拿着这个,跑一趟听风阁吧。” 墨尘低头看了眼卷轴,没多问,收进怀中。 听风阁那地方,只要你出得起价,找人、找物、买命、卖消息,什么都接。至于出不起价的人,连门朝哪开都无从得知。 2. 听风不语 听风阁开在城南最热闹的长街上,只是如今连这条街都萧条了。 门脸不大,夹在绸缎庄和茶楼中间,檐下挂两盏青纱灯,白日里也不点,匾上只写着一个「听」字。 不知底细的人经过,多半当它是替人写信、说书解闷的清闲铺子。 只有真正登过门的人才知道,这世上只要是能开价的,听风阁都敢接,至于价钱合不合适,是另一回事。 墨尘踏进门时,外头的雪又大了起来。 大堂里燃着香,气味很淡,几个伙计各自坐在案后,有人抄账,有人煮茶,谁也没抬头多看他一眼。 这里向来如此。 不论进门的是落魄乞丐还是腰缠万贯的富商,没人查身份,没人问来路,每位客人有单独的房间,交易只见一个掌事,出门后连彼此从哪扇门离开都不知道。 逍遥帮这些年盗来的东西,大多都经听风阁换成现银。 金银珠宝倒罢了,有些玉器古玩刻着家徽印记,市面上根本露不了面,听风阁却能悄无声息地接过去,再把干干净净的银票送回来。 也正因如此,江南不少人都知道月下仙,却始终没人把他和逍遥帮联系到一起。 “墨公子。”一个青衣伙计从侧门出来,朝他抬手,“这边请。” 墨尘点头回礼,跟着他穿过一条狭长的回廊,两侧都是紧闭的门,每隔几步挂着一枚小铜铃,外头明明有风,铜铃却一只也没响。 伙计把他引进最里面的一间房,奉上一盏热茶后,便退了出去。 房间不大,一张桌,两把椅,角落燃着炭炉,墙上挂了幅山水画。来的次数多了,墨尘发现听风阁所有的画,落款都是同一个人:落白。 墨尘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门再次打开。 进来的男人四十上下,姓王,是听风阁江南分舵的舵主。 两人这几个月打过不少交道,王舵主看见墨尘,客套都省了,拖开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回又拿了什么?”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先说好,近来风声紧,官府查得厉害,带印记的东西压两成,宫里流出来的物件一概不收。” 墨尘把卷轴放到桌上:“只有这个。” 王舵主看了一眼:“画?” 墨尘坦言:“不知道。” 王舵主笑了一声:“逍遥帮还有未经你过目就送来的东西。” 墨尘没接话,只把卷轴推了过去。 王舵主也没在意,伸手解开外层的布,他的动作很随意,只当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交易。 只是当卷轴慢慢展开,仅仅露出一角,王舵主的手就停住了。 墨尘端茶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卷面上只露出一小片淡青,隐约有一道墨线,一个白字,究竟画了什么,墨尘坐在对面看不真切。 可他看清了王舵主的脸,那一瞬间,对方眼里的困意消失得干干净净,握着卷轴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王舵主很快松开手,把卷轴重新卷起来,低头理了理弄皱的青布:“此物从哪里得来的?” 墨尘看着他:“听风阁什么时候开始问来路了?” 王舵主抬起头,房中静了一瞬。 王舵主忽然笑了:“是我失言。”他把卷轴放回桌面,语气恢复平日的松散,“规矩不能坏。” 墨尘垂眸饮了口茶,看来王舵主认得这东西,能让一个掌管江南情报生意的人只看一眼就失态,陈醉给的这卷轴,来历恐怕不简单,他看向墙上的画,心里猜到了大概。 墨尘不欲让对方看出太多,只开门见山问:“值多少?” 王舵主指尖在桌面轻敲一下:“我做不了主。” 墨尘抬眸看他。 王舵主苦笑:“别这么看我,听风阁家大业大,总有几样东西不是我们这些跑腿的能随便估价的。” 他起身拿起卷轴,动作比方才谨慎许多:“劳烦墨公子稍候。” 说完他推门出去,门关上,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墨尘盯着墙上的画,回想方才瞥见的卷轴一角。陈醉把东西交给他时,脸上看不出异样,还是那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模样,可墨尘跟了他三年,多少看出些端倪。 当年他流落街头,是陈醉把他带了回去。 那时陈醉穿得随意,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笑起来没半点正形,可墨尘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幼时跟着父亲见过不少世家子弟,在父亲被卷入党争、因文字获罪以前,家中往来的官员贵人不少,甚至不乏宗亲贵胄,那些人养尊处优,一举一动都带着教养出来的矜贵。 陈醉不同,有些东西刻进了骨头里,即便落进泥泞,也压不住。 他不是没猜过,只是陈醉不说,他便不问,逍遥帮四个人可以共用银钱,也可以互托性命,唯独各自不愿揭开的旧事,谁也不会伸手去碰。 窗外隐约传来脚步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约莫三十上下,中等身量,穿一身茶白宽袖长袍,料子不显眼,衣摆转动时却泛出一层细密暗光。 他手中转着两枚玉核桃,玉色温润,彼此碰撞时却没发出半点声响。他进门先朝墨尘一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久等。” “阁下是?” “听风阁,风不语。” 墨尘有些惊讶,江湖上听过这个名字的人很多,真正见过他的没几个。 听风阁阁主,有人说他是白发老者,有人说她是妙龄女子,还有人言之凿凿,说风不语早死了,如今的听风阁只是几个舵主撑着的空架子。 墨尘没想到,他会亲自出现在这里。 风不语在墨尘对面坐下,把卷轴放到桌上:“墨公子来听风阁多次,我们却是第一次见。”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失礼。” “阁主事务繁忙。” “那倒没有,只是寻常的金银古玩,不值得我特意跑一趟。”风不语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直白:他今日出现,只为这卷轴。 墨尘看了他一眼:“阁主既然来了,想必已有估价。” 风不语手中的玉核桃转得飞快,面上仍笑得温和:“不急,做生意之前,总得先知道客人想卖什么。” “卷轴就在阁主面前。” “画是画,卖的却未必是画。” 墨尘抬起眼,风不语也看着他,那双半眯的眼睛带着钩子。 “作画之人,可还活着?” “听风阁不问来路。” 风不语神色不变:“我问的是卖家是否还在人世,东西若是活人托付,和从死人坟里挖出来,价钱总该不同。” 墨尘道:“阁主也说了,卖的是画,不是人。” 风不语手中的玉核桃停了,他笑出了声:“难怪逍遥帮的账这些年从没乱过。” 墨尘不置可否。 风不语接着追问:“那我换个问法,画画之人,可曾说过为何卖它?” “缺钱。”< /p>“世上缺钱的人很多。” “江南缺钱的人更多。” 风不语看了他片刻:“只为救人?” 墨尘淡淡道:“听风阁连杀人的生意都接,什么时候开始在意银子拿去做什么了?” “我只是好奇。” “好奇也是消息。”墨尘端起茶盏,“阁主若想知道,是不是该先开价?” 风不语轻轻啧了一声:“聪明人说话最费工夫,问一句要绕三圈,稍不留神,还得倒赔出去半条消息。” 墨尘道:“阁主若怕费工夫,大可不问。” 风不语手里的玉核桃再次停住,两人对视片刻,他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难说话。” 墨尘始终不松口,半分面子也没给这个江湖第一情报组织的阁主。 风不语也不欲再纠缠,伸手按在卷轴上,脸上的笑意仍在,语气却慢慢正经下来:“这东西,无价。” “听风阁不收?” “是听风阁开不起价。” 这句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只是托词,可这里是听风阁,号称天下没有不敢接的买卖,也没有估不出的价格。 墨尘看向那卷卷轴,心底有了数:“那便还我。” 他伸手去取,风不语却先一步把卷轴按住:“别急。” 墨尘看向他:“阁主既然开不起价,扣着客人的东西,不合规矩吧?” 风不语不紧不慢道:“规矩是死的,生意是活的。何况我只说它无价,没说听风阁不要。”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薄薄的黑玉牌,推到墨尘面前,“听风阁的账牌,拿着它,所有听风阁的钱庄、票号、商铺,任你支取。” 墨尘心中一惊,随后维持着面上的平静问道:“数额?” 风不语笑了:“没有数额。” 墨尘看着那枚玉牌,半晌没说话。没有数额,意味着多少都可以,这已经不是买下一幅画的价钱,更像是听风阁不惜代价,也要先把东西留下。 风不语把玉牌又向前推了一寸:“墨公子尽可放心,这卷轴入了听风阁,今日在这间屋里见过它的人,不会再向外多说一个字。” 墨尘还是没立刻接:“包括阁主?” 风不语笑容未变:“我当然更守规矩。” 他说得坦然,可墨尘总觉得他这话只说了一半,风不语忠于听风阁的规矩,至于听风阁背后是否还有与这事相关的人,就不好说了。 墨尘低头看着玉牌。陈醉把卷轴交给他时,只让他送到听风阁,没定价,也没交代不能卖,像早已料到对方会怎么出价。 “卷轴听风阁留下。”墨尘最终拿起玉牌,“但有一件事。” “请讲。” “若有人问起卖家……” “听风阁不知道。”风不语答得很快,像早就在等这一句。 墨尘看了他一眼,把玉牌收入袖中:“告辞。” 风不语没有挽留,含笑起身,将人送到门口。 墨尘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那道慢悠悠的声音:“墨公子,替我转告画画的人,听风阁收下的东西,就不会再退了,没有后悔的余地。” 墨尘道:“他不会。” 风不语望着他的背影,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他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下来:“总算找到了。” 他转身把卷轴重新卷起,朝外走去:“备马,回京。” 京城里那个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六年。 3. 故人未死 风不语进京那日,城里刚停了一场雪。 京城也在下雪,只是这里的雪比江南薄,落在青石长街上,很快被车轮马蹄碾成一层污水。街边铺子照常开门,早点摊上热气腾腾,几个穿锦袍的公子骑马经过,正谈论城南新开的酒楼。 千里之外饿死的人,和这里不在同一场冬天。 风不语勒住缰绳,抬头看了一眼前方,侯府门前恰有一队人马离开。 换作平日,他少不得猜一猜来人身份,再顺手记下车马、人数、离府时辰,回去卖上半条消息,但今日实在没这闲心。 他奔袭了几日,腿还没断,已经是祖宗保佑。 守门的侍卫认得他,快步迎上前:“风阁主。” 风不语把缰绳随手丢过去,揉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腰:“你家侯爷呢?” 侍卫迟疑了一瞬:“在暖阁。” 风不语不用旁人带路,自己朝暖阁走去,一路从前院走到内院,心里的火气随着腿上的酸痛一点点往上冒。 等终于进了暖阁,看见斜倚在榻上的人时,那点火就彻底顶到了头。 易归路懒懒靠在临窗的软榻上,一身绛紫宽袍松散地披着,腰带没系紧,领口一路敞到锁骨下方,露出大片冷白的皮肤。 长发只随意束了一半,剩下的垂在肩背,发尾沾着一点艳红,他指间转着一只紫檀小葫芦,眼皮微垂,远远看去,倒像刚从哪场温柔乡里抽身出来。 风不语站在门口看了他半晌:“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侯爷倒过得滋润。” 易归路连眼皮都没抬:“不是还活着么。” “托您的福,只剩半条命。” “那便省些力气,少说两句。” 风不语被噎得一时无言,索性拖过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盏茶,一口气灌下去,水是温的,他嫌弃地皱眉,正要再倒,忽然瞥见易归路锁骨下方也蹭着一点淡红。 风不语动作一停。 易归路终于抬眼看他,随后从案边拿起一方湿帕,把颈侧那点胭脂慢慢擦去,又抬手拢好衣襟。 方才还衣衫不整的人,几个动作,便像换了一个人,领口重新合上,松散的腰带束紧,只有发尾那一点红还没抹去。 风不语啧了一声:“这么多年,也不嫌麻烦。” 易归路没接话,把湿帕丢回案上,紫檀小葫芦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油亮的木纹映着窗外雪光,底部那枚极小的「言」字被掌心遮得严严实实。 风不语朝门外瞥了一眼:“方才走的,是三殿下?” 他这些年见过不少皇室宗亲,也见过不少人面对易归路时的样子。 有的忌惮,有的厌恶,还有的明面上笑得亲热,转身就恨不得他死得干净些,唯独易承泰不同,既不怕他,也懒得装喜欢他,每回见面都像看见一块糊不上墙的烂泥,嫌弃里掺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倒也有趣。 风不语放下茶盏:“江南的雪灾已经三个月了,赈灾银还没出京,朝中这群人为了谁去、谁留、银子从谁手里过,险些把金銮殿的地砖都吵翻。” 易归路转着手里的葫芦:“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事?” 风不语看着他,慢悠悠道:“有人等不下去了。” 易归路指间的小葫芦停了一下,他抬起眼:“怎么,青云剑宗看不下去了?” 风不语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卷青布包裹的卷轴,放在两人之间,说起这次回来的正事:“听风阁前几日收了一样东西,花了大价钱,如今阁里欠着一笔不知道该怎么算的账,只好回来找东家。” 易归路的目光落在卷轴上,最普通的青布,系带也是随处可见的样式,看不出任何特别,可风不语奔袭数日赶回京城,只为了送这样一卷东西。 暖阁里燃着地龙,窗外雪水顺着檐角滴落,一声一声,衬得房里异常安静。 风不语也不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易归路才把紫檀葫芦放到一旁,伸手拿起卷轴。 青色系带从指间松开,易归路只把卷轴展开寸许,一角淡青色的纸面露出来,是一道干净利落的墨线,还有落款处那个极小的「白」字。 易归路的手停住了。 落白,这是他年少时偷偷知晓的笔名。曾经的苏言,现在的陈醉,都以为自己瞒得严实。当年易归路兴奋于自己的发现,如此,二人才终于算是有了同一个秘密。 也幸好如此,他才能让听风阁关注跟他有关的一切,才能再次认出他来。 易归路的声音有些发颤:“竟真还有这一天。” 那一夜的火光,仿佛又从卷轴后面烧了起来。 苏家上下几十口人,一夜之间葬身火海。 易归路赶到时,屋梁已经烧塌了大半,滚烫的灰烬被夜风卷起,他在废墟里找了整整一夜,寻不到人,也寻不到完整的尸身,只在天亮以后,从一截焦黑的断梁下,捡到半块被火烧裂的玉佩。 可易归路始终不信苏言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没有尸身,他就能替那个人留一线生机。 最初一年,他派出去的人几乎踏遍了大雍。后来,他入手了听风阁,一座座分舵铺开,一封封消息送回京城。 六年间,与苏家有关的消息越来越多,却没有一条属于苏言,到后来,连风不语都不敢在他面前提那个名字了。 易归路也以为,自己或许已经习惯了。 可如今,不过是一道墨线,一个「白」字,他便忽然明白,那六年从未过去。 易归路松开手,卷轴继续向下展开。 画的是一场雪,河面冰封,一叶孤舟搁浅岸边,船头覆满积雪,远远望去,像一具沉默的白骨,城郭隐没在漫天风雪之后,不见人烟。 整幅画几乎洗尽了颜色,唯有船头,压着一朵小小的纸桃花。 易归路看了很久。 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从来不是这样的。 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到苏家学画,一枝春杏,怎么也画不好,那人却翻窗而入,趴在桌边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唇边一点小虎牙,明亮得像把整个春天都带进了那间书房。 这样的人,本该一辈子活在暖处,不该画得出这样的雪。 半晌,他低声道:“他过得很苦。” 风不语原本已经做好了看他发疯的准备,甚至立刻拆了整座听风阁,他都不会太意外。 偏偏易归路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风不语心里那点准备全落了空,他很快又把这异样压下去,靠回椅背,故意长叹一声:“苦不苦我不知道,反正听风阁为了留下这幅画,连黑玉账牌都搭进去了。” 易归路并不在意听风阁会不会被搬空。 “谁送来的?” “逍遥帮的人。” 风不语看了眼画上的雪:“江南这几个月冻死饿死的人太多,朝廷的赈灾银又迟迟不至,他们那位帮主,应当就是江湖上有名的侠盗月下仙,这三个月他们落脚江南,偷来的东西再经听风阁换成现银。” 易归路抬起眼:“每次都去听风阁?” 风不语不知何时又摸出了那两枚玉核桃,他听出一点山雨欲来的意思,摸了摸鼻子:“听风阁每日接的生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谁能想到江湖上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月下仙,就是……” 他又咳了一声:“如今看来,应当是。” 易归路低头看着画中那朵纸桃花。 月下仙,逍遥帮,江南,这些字眼过去也曾出现在听风阁送来的消息里,只是从未有人把它们和他放在一处。 原来那个人离他并不远,甚至这些年一次又一次从听风阁门前经过,把东西送进他的铺子,换走他的银子。 易归路忽然笑了一下。 风不语往椅背里一缩:“你别这么笑。” 易归路把卷轴仔细卷好,重新系上青色布带:“备马。” 风不语一怔:“什么?!” 易归路说着已经起身,松散的长袍随着动作拢住腰身,肩背撑起衣料,方才那点醉后看花的轻佻顷刻散了。 “你现在去江南?” “不然等他再消失六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风不语快步拦在他面前:“朝中几个皇子正在争赈灾钦差的位置,你这时候突然南下,多少双眼睛都会盯着你。” 易归路脚步没停。 风不语只好倒退着跟他讲道理:“还有,他隐姓埋名这么多年,显然不想被人找到,你这么大张旗鼓出现在他面前,确定不会把人直接吓跑?” 易归路终于停下。 风不语以为他听进去了,刚要松口气,就听他说:“放消息出去,就说安远侯听闻江南出美人,准备借赈灾之名南下选几个合心意的带回京城。” 风不语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这些年,易归路为了让皇帝放心,声色犬马的名声早已烂得不能再烂,府里养着一群所谓的男宠,隔三岔五便传出争风吃醋的笑话,风不语斟酌道:“只是江南灾民遍地,你这时候南下寻欢,会不会显得太不是东西了些?” “这些年,他们何时觉得我是个东西?” 风不语无法反驳,易归路已经朝外走去。 风不语看着他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没恢复知觉的双腿,又看看案上那盏连第二口都没来得及喝的温茶,他从江南赶回京城,昼夜兼程,三匹马跑废了两匹,如今水没喝上两口,椅子还没坐热,竟然又要跟着这位祖宗原路返回。 风不语闭了闭眼:当初听风阁初建时,他究竟是怎么瞎了眼,觉得跟着易归路能过上安稳日子的? 门外传来易归路冷冷的声音:“还不走?” 风不语认命地把茶盏一放:“来了!” 易归路往南赶的这些天,江南又落了几场雪。 听风阁的银子到账以后,江南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城南几个粥棚重新支了起来,药铺也肯赊些退热驱寒的药了,城外破庙里那几个病得最重的孩子,终于不必再三个人分一碗稀得照得见人影的粥。 没人知道钱是哪来的,又是谁送的,可墨尘依旧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明明白白。 几月初几,从听风阁支取白银多少,买米多少石,药材多少斤,又分别送去了哪些地方,一笔笔写得清楚,连运粮途中损耗的两只麻袋都单独列在账册后面。 灵蹊趴在桌边,看他写了大半日,忍不住说:“你还要记多久?” 墨尘头也不抬:“记到最后一文钱。” “可那块牌子不是说,可以随便取吗?” “可以随便取,不代表可以随便花。” 灵蹊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她伸手拨了拨桌上的黑玉账牌:“反正我们又没乱花银子,都给了灾民,咱们自己连一只烧鸡都没买,也不算欠听风阁的。” 墨尘笔尖停了一下:“照你这么算,欠账的人只要没买烧鸡,就都不算欠钱?” 灵蹊理直气壮:“至少没占便宜。” 屋外又开始落雪。 比起前些日子,雪势小了许多,细碎雪粒打在檐角,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陈醉倚在门边,已经站了很久,那幅画是他以落白之名重新作下的第一幅画,也是六年来的第一幅。 陈醉最初以落白之名作画,不过是少年意气,父亲说他笔力浮躁,他便偏要让天下人花千金求他一笔,后来名声越来越大,事情渐渐脱离了控制。 只是六年前苏家覆灭,落白也随之消失。 陈醉从未向任何人提过这个名字。 他知道自己的画值钱,可真的值一块黑玉账牌吗?听风阁开门做生意,天下之物,只要能开价,总该有个数目。 可风不语没有给银票,也没有给金银,而是把一块没有上限的账牌送了出来,这不像买画。 陈醉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若听风阁真正听命的那个人,知道落白就是曾经的苏言,那他手里是否也握着关于苏家灭门的线索或真相? 可听风阁背后的人,到底是谁?究竟是敌是友? 陈醉垂眸看着玉牌边缘的云纹,突然开口:“明日去听风阁,再取一笔银子。” 墨尘抬头:“取多少?” 陈醉道:“够让真正做主的人露面便好。” 4. 来者何人 城南几个粥棚,靠着听风阁的黑玉账牌重新支了起来,灾民总算有了口热粥。 可城外枯柳渡下游那几个县,陈醉昨日去看过,情况比城里惨得多,朝廷若还开不了仓,那边的人早晚要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墨尘把账册往陈醉面前一摊,指尖点了点最底下那行数:“按现下的人头核算,钱粮最多再撑五日。” 陈醉盯着那行字,指腹捻着袖口,盖住护腕底下那道旧疤,这是他思考时无意识的习惯。 听风阁的黑玉账牌解过几回急,可银子解得了一时急,解不了江南的饥。 雪灾连着三个月,漕帮的人早把手伸进了粮行,江南大宗水运几乎全捏在他们手里,外面的粮进不来,进来的粮过了他们的手就得涨一轮价。 如今是不缺钱,可真去买粮,价钱却一日三涨。 为着外面排队的灾民,也为了引听风阁背后之人,昨日陈醉又让墨尘去支了一大笔银子。照他本来的打算,反正这钱用之有道,正好加码取银,听风阁的东家也迟早会坐不住。 可听墨尘回来说,那边一个字没问,一个条件没提,账房伙计连头都没抬就把银子给了。 陈醉想着这事,把袖口卷了半圈,对方不像做买卖,倒像在等他入局,偏偏这局他还非入不可。 他扒拉着炭块落进炉膛,啪的一声,火星溅起又灭了,严叔也恰在这时走到了炉边。 陈醉抬眼,发现严叔手里那根铜烟杆在掌心转了半圈,比平时慢了不少。 这场景让陈醉心下一惊,瘪着嘴在心里嘀咕:坏了,又被看穿了。 他假意又往炉里添了块炭,笑着起身,抢在严叔敲打前看向墨尘:“前几日听风阁是介绍了一位粮商吧?叫顾九?” 墨尘合上账册,顺手把卷起的页脚按平,把理由递了过去:“约了今天在城南茶楼,本来是我自己去,可我手里的活也多,要不帮主替我去会会?” 他是聪明人,自打那幅画送进听风阁换来黑玉账牌,这位帮主就总在算账时心事重重,严叔也盯得紧。 陈醉心照不宣地笑了,墨尘让他去,既是真差人手,也是免得他又被严叔提溜着训,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堂堂帮主。 “我这就去。” 灵蹊抱着膝盖坐在旁边,她看不懂几个人的弯弯绕,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没忍住挤出一句:“帮主,你袖子破了,要不要换身行头?” 陈醉低头,果然见左袖口裂了道小口,他无所谓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破就破吧,它又不是头回这么对我。” 灵蹊点头,像认同这个道理。 严叔就不一样了,他看着那道裂口漏出的疤痕,眉头压下来,陈醉赶紧摆手,急匆匆出门:“回来再补,误了时辰,那几口粥棚又撑不住了。” 他边说边拢袖往外走,把护腕拉到腕骨上方掩住,急急忙忙推门出去。 雪后的街巷冷得发硬,脚踩上去咯吱一声脆响,在空荡的长街上弹出去很远,陈醉的思绪停不下来,又绕回那条线索。 他以落白之名重画的画卷,让一个号称天下没有买卖不敢接的情报组织,被逼到开不出价,这远超这幅画本身的价值。 若他们认得这幅画,那听风阁背后的人,可能不仅知道落白的真实身份,更知道六年前苏家的惨案。 他查了六年,线索全断在那场火里,连左邻右舍都说不出半个字。 眼下这桩旧案,终于有了查的由头。 江南雪灾,朝廷派了赈灾钦差,三皇子快到了,各地粮商涌进来,米行药行的柜台后面,每一双眼睛都在打算盘。 青云剑宗的人下了山,金刀门也来了,江湖上几年见不着一条大鱼,这会儿全挤到了江南。 尤其是画送进听风阁之后,凑上来的人一个比一个不对味。 那位主动找上门的顾九更是,灾荒时节压价放粮,没有商人会这么做生意,外头传他是替哪位侯爷采买的皇商,借选美人的名头南下铺粮路。 可谁家选美人,选到冻死人的江南来了? 陈醉想着,人已到了城南茶楼。 街角停着辆青布马车,车顶积了层薄雪,帘子半垂,轮辙压进雪里,边缘还硬着,显然停了有一会儿了。 他没多想,翻身潜入酒楼。 混江湖这些年,凡要见生人、摸虚实的地方,陈醉总觉着正门太招眼。 他伏下身子,眼睛从左到右慢慢扫了一圈,二楼雅座空荡荡的,楼梯口的小二靠着柱子打盹,脑门一点一点,怀里搂着把算盘,珠子被他的呼吸推得轻轻晃动。 街对面米铺的伙计探出半张脸,脖子上勒着条脏兮兮的毛领,眼珠子往这边转。 陈醉想到他家的米价,忍不住屈指,把顺来的瓜子壳弹了出去,嗖的一声轻响,那伙计额角一凉,脑袋缩回店里,门帘晃了两晃,再没人伸出头来。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拣了背对楼梯的位子坐下,既能看门,又能把楼下两桌收进耳底。 小二上来一壶粗茶,热气裹着陈年老叶的涩味往鼻子里钻,窗纸外头,细碎雪粒打在檐角沙沙作响,楼下飘来煮烂红芋的甜香,混着雪水渗进木头里的潮冷。 陈醉端着杯子,看似漫不经心,耳朵却朝下开着,楼下两桌各说各话,一桌正说到兴头上,绘声绘色: “听说没?借赈灾南下选美人的那位,靖王一脉的安远侯,一路莺莺燕燕,荒唐得很。” “江南都成什么样了,这易归路竟还有心思寻欢!” “嘘,皇家的事你也敢嚼。” 易归路。 听到这三个字,陈醉指节不自觉地收了一下,杯沿的瓷凉渗进指腹,顺着骨缝往上走。 当年,父亲门下确曾有个少年叫易归路,十二岁到苏家学画,安静寡言,连笔都握得规规矩矩,印象里那少年笑起来浅浅的,笔下极稳,临的画总能让父亲赞不绝口,这才让陈醉对他有些印象。 提起从前,陈醉总能想起父亲教他握笔、又恨铁不成钢直跺脚的模样,还有母亲在廊下唤饭的画面,那时的院子里总飘着新磨的墨香,混着廊前那株老桂树的甜。 可六年前的火把这一切吞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给他留下。 六年不见,那个浅笑的少年活在别人嘴里,变成了一路莺莺燕燕的荒唐侯爷,若父亲还活着,一定会痛心疾首。 可若父亲还在,又怎么会让自己最满意的学生变成这副模样…… 墨香从记忆深处漫了上来。 陈醉端着茶盏,杯口抵着下唇,茶早就凉了,他也懒得再换。 若不是邻桌几个跑船的压着嗓子说起逍遥帮是穷鬼送粮,陈醉恐怕半天缓不过神来。 穷鬼,虽然是嘲讽,但陈醉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往上翘了翘。江湖都传月下仙总关照逍遥帮这四个穷鬼,可从没人把这名号和他这个穷帮主连到一处,索性就让他们猜去吧。 他呷了口茶,生怕自己的暗爽不明显。 只是茶凉了一盏又一盏,顾九迟迟没来,约的三刻早过了,这人要不是架子大,就是心里揣着别的算盘。 陈醉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的四个指尖在桌上来回敲着,终于和楼梯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楼下隐隐传来招呼“顾老板楼上请”的声音。 来了。 陈醉抬眼,来人一身青衫,拾级而上,衣料是江南常见的细棉,颜色洗得发淡,袖口磨出一层薄毛边,跑商的人该有的痕迹一样不少,举手投足间却多出几分分寸,不像码头里滚出来的。 陈醉掂了掂这人,没摸清深浅,也没机会再细看,人已到了跟前。 心中疑着对方,又恼他迟到,陈醉索性开门见山:“你迟到了。” 顾九一愣,轻咳一声,抬眼与他对上,目光只停了一瞬,陈醉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不止是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 这念头刚冒出来,顾九已经把神色收得干干净净,稳稳落座:“没想到是帮主亲自前来。” “你认得我?”陈醉眉梢一挑。 “既是诚心做生意,自然要知己知彼。” 知己知彼,陈醉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道:“那既是诚意而来,不如让我先开个价?” 顾九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少侠但说无妨。” 陈醉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开口:“那你可别后悔。” 话音落下,他看见顾九脸上的笑意僵了那么一瞬,像真怕他狮子大开口。 陈醉心里的得意差点没压住,只是面上还端着,将话锋一转:“不过嘛,我逍遥帮也不是那不讲道理的,自然不能让顾老板为难,就……”他故意顿了顿,又接道,“按现下市价的三成,先取后付,如何?” 话是客气,价可不客气。 灾荒时节的三成,再搭个先取后付,跟明抢就隔一层窗户纸。 陈醉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等着对面还嘴,他连顾九若是一寸寸往下压、自己该怎么一步步把底价逼出来都想好了。 结果…… 顾九失笑出声,还拍了两下手:“陈少侠好会做生意,顾某佩服。” 他顿了顿,笑意不减,痛痛快快补了一句:“我答应你。” 陈醉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答应了,这就答应了?! 三成,先取后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反过来夸他会做生意。 陈醉眯起眼,刚冒头的那点舒坦,啪地又灭了,这哪是占了便宜,看起来分明是他一脚踩进了人家早铺好的道 里。 他越琢磨越不是味儿,呷了口茶:“顾老板倒是痛快,就像花的不是自己的钱,看着不心疼。” “本就是替东家办事。”顾九笑意温润。 “那敢问,顾老板的东家是哪位?” “这个嘛……”顾九也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卖东家,是另外的价钱。” 陈醉吃瘪,索性不再绕弯子,身子往前一倾,一连串问题劈头盖脸甩过去:粮从哪来?走哪条商路?跟漕帮什么关系?为何偏挑这灾荒时候进江南? 顾九一一答来,从容得像把答案提前背熟了八遍。 有备而来。陈醉听完脑子里只冒出这四个字,他往后一靠,唇角不自觉地一翘,露出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这一笑,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 顾九正要端茶,目光撞上那抹笑,指节一紧,只差一点,那盏茶就要泼到自己身上。 陈醉看在眼里,没戳破,心里却已经翻过几个来回。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没变,像顺口一问:“顾老板,我们是否见过?” 顾九抬眸,笑意仍是温润的,嗓音里却多了一层绷紧:“陈少侠这样的人,见过便很难忘。” 同一瞬,内室传来极轻的一声,闷闷的,像有人没憋住笑又捂住嘴。 陈醉耳尖一动,内室有人,而且从头到尾都在听。 他笑着拿起粮契:“粮我收,但……” “如何?” “人,还不能信。” 他顿了顿,看向顾九,又补了一句:“这批粮要过枯柳渡,路险,顾老板的粮得亲自押一程,也好让我瞧瞧,你到底值不值得信。” 顾九笑意温润:“陈少侠开口,顾某哪有不应的。” 陈醉没再看他,起身便走。 他揣着粮契往外走,把方才那场谈判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顾九太从容,浑身透着股跟买卖人搭不上边的气度,他的每个答案都像提前写好了,粮源、商路、漕帮、东家。 可滴水不漏本身就是破绽。 走过街角,方才茶楼里那几个跑船的汉子正勾着肩往外走,声量比在楼里大了几分。 “三年前就是逍遥帮追出证据,一路捅到青云剑宗去的。” “断漕案惊动了半个江南!” 陈醉听着,想起立帮头一年那场大疫,三州尸横遍野,逍遥帮冒死收殓运药,马车在路上被劫了三回,他们拼了命才把药送进去。 他自嘲一笑,逍遥帮虽然人少钱少,名声倒是很响亮。 他满意地摸着粮契,不管那顾九隐瞒什么,粮是到手了,明日第一批粮要过枯柳渡,送往下游几个县,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确认陈醉拐过街角走远了,内室门才从里面推开。 前面的人转着两枚玉核桃走出来,正是风不语,他身后跟着个抱账册的青衣少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拦了,没拦住。 风不语不知死活地叹气:“东家,方才那句见过便很难忘,说得真好听!” 顾九轻哼一声,冷冷回了一句:“江湖传闻,听风阁阁主早就不在人世了才对。” 风不语缩了缩脖子,赶紧赔笑:“玩笑归玩笑,东家怎么还当真了呢?”他手里两枚玉核桃转得飞快,忙不迭地把话头往别处引,“只是东家方才被压了那么多价,怎么还能笑得如此开心?” 顾九不答,抬手把面上的易容一点点揭了下来,又用湿帕将残余的妆面擦净。 那个传闻里借赈灾之名南下选美人的荒唐侯爷,此刻端端正正站在内室,眉目冷峻,满脸都是对风不语的嫌弃。 他顺手把湿帕扔在风不语脸上:眼不见,心不烦,一个只会算计没有感情的阁主能懂才怪了。 风不语被帕子糊了脸还得赔笑。 易归路望向陈醉离去的方向,眼里的嫌弃一点点散了,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他笑什么?自然是笑陈醉。 那人过得并不轻松,粗布旧衣,袖口破了都顾不上补,为一车粮跟人讨价还价,身上早没了半点当年锦衣玉食的影子。 可方才,他还能跟自己玩笑,足以见得他没被苏家那场火压得变了性情。 易归路垂眼,自然是笑他还会笑。 只是他那点笑意尚未散尽,门外就响起两下极轻的叩门声。 风不语快步过去,再折回来时,手里已多了一枚蜡封的竹管,他脸上的嬉笑不知何时收了个干净,两枚玉核桃在掌心停住。 “东家,漕帮的人,动了。” 易归路慢慢抬起眼,方才眼底那点温柔也冷了下去。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风卷着雪粒,一下一下拍在窗纸上。 明日那批粮,本该平平安安到渡口。 5. 枯柳渡口 雪又下了一夜。 陈醉醒来时,天还未亮,窗纸外透进来的不是晨光,而是一层沉沉的灰,他躺了片刻,只听着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这场雪已经下了三个月。 江南的人起初还觉得新奇,毕竟这里少见这样的冬雪,孩子们甚至会追着打雪仗,拿冻住的水洼当镜子玩。 可到了如今,谁也笑不出来了。 如今雪落在田里,是毁掉一季的收成,压在屋顶,又是压断一户人的活路。 陈醉翻身坐起,看了一眼桌上的粮契,今日第一批粮要过枯柳渡,送往下游几个已经断粮的县,也要送到对岸那些许久没有收到赈济的村落。 这批粮若能顺利过去,至少能缓几日。 可若过不了…… 陈醉伸手揉了揉眉心,不打算再往下想,他向来不喜欢想那些没有发生的事,这世间很多事,想得再多,也不过是在原地打转。 推门出去时,天边才刚泛出一点亮色,逍遥帮临时落脚的院子里,已经忙开了。 几辆粮车停在门口,车轮上还挂着昨夜冻住的泥雪。 逍遥帮人少,少到不像一个江湖帮派,可偏偏这样一个只有几个人的小帮派,撑起了江南灾民这几个月最难熬的时候。 灵蹊蹲在最后一辆粮车旁,正低着头重新系绳,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短袄,蹲在一片灰白里,颜色亮得很,陈醉走过去时,她正对着绳结较劲。 陈醉笑着调侃她:“灵雀三点的轻功,没想到如今用来系粮车。” 灵蹊没功夫抬头,自然没看到陈醉的表情,正经道:“帮主若觉得浪费,我可以换个功夫系。” 说着,她真准备站起来。 陈醉赶紧摆手:“不必不必,我怕你一会儿踩着绳子飞出去,粮车还没走,你先把自己送到对岸。” 灵蹊这才反应过来被自家帮主戏耍了,哼了一声:“这大冷天的,帮主还是承诺我一碗热汤来的实在。” 陈醉赔笑:“回来管你喝个够。” 车头那边,严叔正揣着那根铜烟杆立着,见陈醉过来,两人对着彼此点了下头,老头不说话,可有他在,这一趟陈醉心里就踏实。 陈醉旋即绕到车后,掀开油布一角,抓了把米在手里捻了捻,干爽,饱满,没受潮。很好!顾九在这方面,还算靠谱。 这几车账墨尘昨夜核过三遍,几车粮、多少斤、能撑几日,他心里门儿清,只是那儿的灾民比城里多出好几倍,这粮撒下去,一人能摊上几口……这话他不能说,说出来,大家更慌了。 灵蹊系完绳,凑过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帮主,墨尘哥今儿怎么没来?” 陈醉朝院里方向抬了抬下巴:“留着看家,昨夜那几车粮的进出,他一笔一笔核到后半夜,累狠了,让他多睡会儿。” 灵蹊哦了一声,又小声补了句:“墨尘哥就是心细。” 陈醉笑了笑:“心细,才守得住这家底。” 粮车收拾停当,一行人准备押着车往枯柳渡去,同顾九汇合。 这趟活,本地车行船户全缩了头,昨日陈醉挨个问过,前头已有好几支运粮队在枯柳渡附近没了踪影,连人带粮,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给再多钱,也没人肯拿命去挣。 所以他才在茶楼里拿话激了顾九一番,让他带人亲自来押这一程,一是借同行再摸摸这人的底,二也是确实没招了。 陈醉回头望了一眼院子,雪还在下,落得又轻又慢,他稳稳开口:“出发!” —— 雪路难行,车走得不快,灵蹊呵着白气凑过来:“这么冷的天,幸好渡口是活水,结不了冰,要真冻上了,对岸的人可怎么办。” 陈醉盯着前方的雪路,缓声道:“要真冻上,那冰又承不住一车车的粮,才真是把人的活路都断干净了。” “帮主,朝廷的赈灾款,还能来吗?” “或许吧。” 陈醉答得含糊,赈灾款来不来,他心里没数。 可就算为了不激起民变,朝廷也该把款拨下来,不然等熬过了这个冬,开春又是颗粒无收,怕是要出大乱子。这些年在江湖上走,荒唐事他见得多了,可兴亡皆是百姓苦,总归不愿走到那一步。 对朝局,他本不放在心上,只是父亲在世时总念叨:靖王若没死在疆场,大雍不至于落到今天这般。 如今,靖王没了,大雍一路往下坡走,他那个儿子,没了爹又没了先生,硬是把自己作成了举国皆知的笑话。 这一路陈醉没再吭声,等他回过神,枯柳渡已经在眼前了。 渡口边泊着顾九的商船,岸上规规矩矩立着他带来的人。 陈醉眯着眼看他,心想能在漕帮的地界里弄到船,这人确实有些门道。 只是船是他的,人也是他的。陈醉心里紧了紧:上了这条船,命可就交到人家手里了,但愿这人不是跟漕帮穿一条裤子,存心把他往死路上引。 顾九远远地也看到了他们,像是要迎上来,半途却被一个老船工拽住了袖子。 陈醉耳朵尖,隔着老远就听见那老船工压着嗓子劝:“你敢给逍遥帮运粮?前些年他们追出漕帮支舵吞赈款的证据,一路捅到青云剑宗去,这梁子,漕帮可还记着呢。” 顾九被拽着,一脸无奈地看着陈醉,那意思明摆着:我可没做对不起逍遥帮的事。 陈醉起了促狭的心思,运功跃起,落在顾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吓了老船工一跳:“记着才好,省得他们小看咱们。” 老船工睨了他一眼,啧啧摇头缩回船舱去了,一副“话已带到,好自为之”的模样。 顾九回过头时,正对上陈醉那抹得意又促狭的笑,愣了一下:“陈少侠方才那一声笑,倒比昨日茶楼里鲜活。” 陈醉听着眉心一跳:这人今日怎么盯起他的笑了。只是话里听不出歹意,他便只当是对方性子恶劣,把心里那点异样按了下去。 搬粮的人手脚利落,陈醉多看了两眼,粮商雇几个好手押货不稀奇,可这几位,不像是走镖的。 这顾九,瞧着确实不像坏人,却处处透着古怪,陈醉摇摇头,扭头去看船。 正卸着货呢,天突然又飘起雪来。 顾九抬头望天感慨:“这雪若不是灾难的源头,想来……” “也是难得一见的美景。”陈醉顺着他的话说着,顿了一下又补道,“只是天灾还是人祸,如今也不好说了。” 顾九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陈少侠还真是心直口快。” “我身在江湖,又似无根浮萍,这话我也就跟顾老板说说,只要某人不说出去。” “陈少侠还是信不过我。” “是这世间可信之人太少,与顾老板无关。”陈醉说完,扔给顾九一个东西,转身走去了船队的方向。 顾九接住,摊开一看,是副手套,小了半号,一眼便知是陈醉的,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冻得通红的手,笑着套上,手指头还露着一截。 他看着那截露在外头的指尖,又抬头看陈醉,人已经走远了,顾九冲着那背影喊:“想不到陈少侠还是如此体贴之人!” 陈醉没回头:“恩是恩,怨是怨,我只是信不着你。” 此时,灵蹊见陈醉走来,小跑过来:“帮主,都准备好了!” “真是能干!” “帮主心情不错?” “能救更多人了,自然心情好。” “可惜苍天无眼。” “但逍遥帮现在有钱。” 陈醉折了根芦苇叼在嘴里,叉腰望着那满满当当的几船粮,突然放声大笑,这再普通不过的一幕,却成了这大雪的江南里,唯一的暖阳。 他回头冲顾九做了个出发的手势后便跳上了船,自是不知道顾九还立在原地,目光黏在他身上,半晌没挪得动脚。 粮上了船,船工解了缆,船头慢慢离了岸。 有了顾九的船和护卫,这一程顺到陈醉几乎以为,今日兴许真能平平安安过去。 可谁知船才到对岸,还没停稳,陈醉就望见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涌来一片人影,先是一个,接着是一片,等看清楚了,已经人挤人、人叠人,朝着粮车这头扑过来。 是饥民。 顾九也察觉到不对了,一把将陈醉护到身后,他带来的人也跟着围上来,陈醉的功夫本用不着人护,可这会儿也先由着他去了。 人 群已经压到跟前,粮船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挤在一处,有人哑着嗓子喊,声音破得只剩气音。 陈醉立马察觉到异常,混江湖这些年,饿疯了的人他见得多了,可眼前这乱,乱得邪门,真正饿急眼的人,眼睛只盯着粮,谁还腾得出手去推旁人? 而人群中的那几只手,推的不是粮车,是人。 更要命的是,这伙人看起来分明是在渡口候着,掐准了时辰。饥民是饿慌了才来,可那几个煽事的,来得太巧。 再这样乱下去是要挤死人的,而且只要护粮的刀见了血,逍遥帮的名声就臭了,这粮也运不下去。 陈醉忿恨地吐掉芦苇:“好毒的算计!” 有人在割车绳,有人在惊牲口,还有人把挤到前头的灾民往护粮人的兵刃前推。兵刃已经举到半空,再往前一步就要见血。 陈醉喝声:“收刀!” 严叔手腕一翻,先把家伙收了,人往前半步,护到陈醉身前,灵蹊也住了手,顾九那几个伙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看了看顾九的眼色,也把刀收了。 陈醉扫了一眼,朝灵蹊吩咐:“守船尾。” 说完他自己甩开顾九的护卫,抢到最前头,挡着往前涌的人,一手隔开一个扑上来的汉子,一手扶住个跌跌撞撞的老人,把人往边上带。 他嗓门大,压过一片哭喊:“都别挤!粮有,人人有份!” 另一头,顾九抓不住陈醉,他心里虽急,却也不忘在慌乱中盯死了煽事之人。他看清了其中两个,正要追过去,余光却瞥见人群边缘,一个孩子被人流挤得趔趄,脚下一空,掉进了河里。 河水又冷又急,孩子一下去便没了半个头,只剩一双手在水面上乱抓,喊声被水呛得断断续续。 顾九只犹豫了一瞬,便放弃追人,脚下运功就掠了出去,几步蹿到河沿,脚下一滑,单膝跪进泥里,手已经探出去,一把捞住了那孩子的后领。 孩子呛了水,咳得满脸通红,两只手死死抓着顾九的袖子,顾九把他托到岸上,自己半边身子湿透,青衫贴在身上,往下滴水。 灾民们围上来,哭的哭,跪的跪,有人扯着他的衣摆讨粮,有人朝他磕头,顾九一时手足无措,手抬起来,又放下,不知先扶哪个好。 陈醉远远看着,忍不住猜测顾九到底是什么来路,这身手绝不是寻常商贾能有的,但他若真有歹意,方才那孩子就活不了了。 可他也不想因这样的善举去找人对峙,未免太让人心寒。 那边灵蹊已经掏出几块糖,塞给几个哭闹的孩子,孩子们这才渐渐收了声。 顾九回过神,学着她的样子,把粮一捧一捧递出去,动作虽笨拙,但到底还是渐渐把队伍理顺了。 这边正乱着,一队青衫人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打头的是个年轻剑客,背着一柄剑,腰间悬着青云剑宗的玉牌,他应当是认出了逍遥帮的旗子,冲陈醉一抱拳:“见过陈帮主,在下青云剑宗弟子,带着几个师弟下山赈灾,路过此处。” 陈醉也抱拳回了一礼:“那正好,搭把手,把人都疏散开。” 话音没落,那年轻剑客已经回头招呼师弟去疏散妇孺,自己上前,和陈醉并肩,把老弱往河岸边护,将几个走不动的老人搀到岸边坐下后,他又折回来:“陈帮主守着粮,这边交给晚辈。” 晚辈……陈醉眼角微跳,这一帮之主听起来是有些显老,罢了罢了!他应了声好,两人各领一边,一个护粮,一个护人,把局面一点点摁了下去。 乱子渐渐平息,人散了些,雪地里只剩一片狼藉的车辙和脚印,还有几个走不动的老人,被青云剑宗的弟子扶着,慢慢往岸边挪。 混乱过后,陈醉清点,发现一部分粮食已经被人趁乱运进了芦苇荡,追不追都已经晚了,少了多少,他心里大概有数,这个窟窿回头又得从别处补。 至于那几个煽事的,早趁乱钻进了人群,追不上了。粮丢了一截,人也没揪出半个。 众人还没闲下来半分,顾九的人踉跄跑来,脸色煞白:“九爷,出事了!附近几个村落,有人以月下仙的名头送了粮,还留了纸桃花。” 陈醉和顾九同时站起来:“什么?!” 6. 谁在栽赃 两人话还没落地,报信的伙计又补了一句:“粮是后半夜搁下的,没敲锣,没留名,村人清早开门,粮袋在雪地里码得整整齐齐,上头压着一朵纸桃花。” 陈醉刚要追问,顾九却比他先急,开口就带着几分怒气:“送粮的人,可有人瞧见模样?” “没有,天黑雪大,谁也没碰上。” 陈醉在旁边听着,一时不好下判断。这一手,听着像是学月下仙行善,可再想到方才渡口那场骚乱,他心里总压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去瞧瞧。” 顾九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我与你同去。” 他转头交代伙计,每家几口、按册分多少,算了半天也没算利索,索性把册子整个塞了过去,又胡说八道了一通:“有人在我卖粮的地界上白送粮,这买卖做得蹊跷,总得亲眼看看。” 严叔留下盯分粮,只在陈醉动身前深深看了他一眼,算是嘱咐。灵蹊到底不放心,还是跟了上来。 三人顺着河堤,往最近一个收了粮的村子去。 村口围了一圈人,一个老妇人把那朵纸桃花捧在掌心,冲着满天风雪一个劲儿作揖,嘴里念念有词:“谢活菩萨,谢活菩萨……” 活菩萨。 陈醉捻了捻袖口,这三年他夜里行侠,回回折这么一朵纸桃花留下,图的是有事儿自己背,顺便出出风头。什么时候,这朵花竟成了香火,他一个大活人,就差被供起来了。 之前可从没出过这种事。 顾九没凑这边的热闹,而是蹲在那几袋粮旁边,抓了一把米在指间捻着,不知在看什么。 灵蹊从粮袋上拈起另一朵纸桃花,翻来覆去地看,边看边撇嘴:“折得一点都不像,帮主折的那个……” 陈醉心道坏了!这傻丫头,这话要是叫有心人咂摸出味儿来,麻烦就大了。他赶忙咳了一声,抢在她前头开了口:“就是,比月下仙赠给我们帮里的那只,差远了。” 顾九果然抬起了头:“月下仙还赠过花?”他站起身,掸了掸手上的雪,眼神闪过一丝玩味,他饶有兴致开口,“这待遇,我走南闯北也是头一回听说。” 陈醉面不改色:“赠过一只,如今还供在我们帮里,月下仙对我们逍遥帮向来关照颇多,不然就凭我们这几个穷鬼,哪来的钱,做这些行侠仗义的事。” 顾九点点头,也不知信没信,只是笑意深了些:“哦?那倒是巧了。” 这一声尾调上扬,陈醉笑得有些尴尬。 他不愿让顾九继续纠缠于此,便踱到粮袋边,也抓了一把米。 是陈粮,往年的旧谷,颜色发暗,好在没受潮,淘一淘煮得出饭。一夜之间送出几个村子的口粮,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陈粮的,可不是寻常人家。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这些人当真借月下仙之名行好事,倒也未尝不可,一个虚名罢了,谁爱拿去用便拿去用。 谁知正想着,官道那头策马来人,马蹄卷起的雪泥溅出老远。 来的是顾九带过来的伙计,那人滚鞍下马,话都不成句:“九爷,出事了!金刀门押官药的车队,在北边官道上遭了袭,死了人,现场……现场又留了那花!” 送粮,杀人,一前一后,一善一恶。 方才陈醉还想着虚名谁爱用谁用,转眼就有人拿它顶罪,一边送粮替他抬名望,一边把人命往他名下记,下这盘棋的人图什么,他这个当事人也摸不透。 “灵蹊,回去帮严叔分粮。” “帮主,我……” “看来你那碗热汤,又要往后耽搁一会儿了。” 说话间,马已经牵了过来,顾九翻身先上,脸色沉得吓人,握着缰绳的手攥得死紧。 他朝陈醉伸出手:“上马。” 陈醉原想着施展轻功过去,权当暖个身子,可看顾九板着的脸和那只伸过来的手,到底决定不拂他这个面子。 只是他正犹豫该坐前头还是后头,就听顾九道:“坐后面,前面冷。” 陈醉轻啧了一声,到底是自己越来越藏不住事,还是这人太看得透一切? 待他坐稳,顾九策马扬鞭,雪路马快,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好在有大半都叫前面那人挡了。 跑出一截,陈醉往前头那人的侧脸看了两回,到底没忍住。 “顾老板,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紧张?莫非,你也受过月下仙的帮助?” “只是崇拜,江湖上,谁人不知月下仙的大名。” 陈醉冲他后背斜了一眼:“你是江湖人吗?” 他看不见顾九的脸,只听那人一本正经道:“买卖人就不能对江湖心生向往了?对江湖侠客,还不能有几分崇敬之情了嘛?” 陈醉让他噎了一下,这人答得理直气壮,偏偏挑不出错处,他只好又记了一笔:这人护起月下仙来比谁都紧张,月下仙本人站在这儿,怕都没他上心。 赶到遇袭的官道时,天已经擦黑。 翻倒的药车横在路中央,车辕断了一根,药材散了半条道,麻袋破了口,草根树皮混着雪泥冻在一处,值钱的几样药倒是还在车上,偏偏最显眼的车辕上,端端正正压着一朵纸桃花,像生怕人看不见。 死者横在车边,血已经冻成了黑红色,一路渗进车辙,里头有一张面孔,陈醉认得,是金刀门门主王霸先的亲传弟子。 地方上的捕头带人勘验,金刀门的弟子围在外围,一个个红了眼,捕头见又来人,本要拦,听人报上了“九爷”二字,便侧身让开了。 顾九这块活招牌,眼下竟比官府的文书还好使。 两人下马,径直走到死者身边,刀口斜劈进胸口。陈醉伸指按了按伤口边缘,又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一刀到底,没有补刀,下手的手极稳。 他再起身顺着车辙走了一截,雪地里的脚印一路往北,整齐均匀,处处透着股不寻常的气息。 陈醉直起身时,顾九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好脏的手段。” 陈醉凑近他半步,声音压低:“感觉不像江湖人所为,借名报仇的江湖上有,可没人拿旁人的名号沾人命。” 他抬眼去扫顾九,顾九也正看着他,不躲不闪。 “脚印比我料想的齐整。”顾九先移开了目光,抬下巴往北边一点,“前头开路,后头压阵,踏雪的深浅都匀着,寻常匪帮,走不出这样的队形。” 陈醉顺势接道:“嗯,走镖的老手都走不出这么齐。” 他又想起村里那几袋陈粮:“能一口气拿出几个村子的陈粮,又养得起这等好手,顾老板走南闯北,见过这样的人家吗?” 顾九往雪地里看了一眼:“这样的人,不该到买卖行里找。” 陈醉没接话,走回车辕边,把那朵纸桃花捻了起来,折痕是新的,手法是熟的,一折一褶,全是照着他的花折出来的。 他把花拢进袖中,转身又去看车辙。 王霸先是天全黑了才赶到的。 这位金刀门门主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那亲传弟子的尸首前,蹲了下去,他把那弟子腰间抽出一半的刀,一点一点推回鞘里,又用袖口去擦刀柄上的血。 起身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请……官府做主,缉拿……月下仙。” 金刀门的弟子齐齐将刀拔出半寸,又齐齐按了回去,捕头嘴上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却庆幸这些人没有要闹事的意思,不然他们上哪寻月下仙啊! 而陈醉这个正主,就站在人堆里,真是有苦说不出。 雪越下越大,眼看就要盖住现场的痕迹,两人默契地循着印子往外走,一个金刀门的弟子追上来两步:“两位少侠留步,敢问车辕上的那朵花呢?” 顾九头也没回:“方才风大,许是叫雪卷走了。” 那弟子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不该信,只能眼看着两人走远了。 陈醉袖着手走在前头,嘴角动了动:这人圆起浑话来脸都不红,倒比算账利索多了。 顾九带上他的人,跟在后头。 众人追出三四里,官道分了岔,脚印在岔口散开,一拨往东,一拨往北。 岔口的雪窝里竟然还躺着一个人,金刀门的装束,胸口一片黑红,还剩一口气,而北边那拨的影子,正在风雪尽头一晃一晃,眼看就要没入其中。 陈醉人已经蹲下去了,两指探到那人鼻下,出气多,进气少,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渗。 顾九看着他,回身一挥手,几名护卫循着印子扎进风雪,眨眼没了影。 连人口都核不利索的一个人,派起人来倒是一个字都不带多余,放在往日,陈醉少不得要好好盘算盘算这人,只是如今也顾不得了。 陈醉撕了自己半副衣摆,叠成厚厚一摞,死死压住 伤口,血很快浸透了布,沾了他满手。 那弟子的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嗬嗬地响。陈醉俯下身:“别说话,省着气。” 那弟子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抓得死紧:“车阵、传令绳结……”言未尽便一口气用完,再没了声息。 陈醉替他把衣襟拢好,抬手去合他的眼,一抬头,正撞上顾九的目光。 顾九就那么看着他,方才调度人手时那股利落劲儿全不见了,那眼神深得很。半晌,他垂下眼:“金刀门押的,本是朝廷赈灾的官药,江湖传闻他们接这趟差事,是想往大皇子跟前搏个出身。再过些日子,三皇子也要进江南主持赈灾,这个节骨眼上,接连出了这么几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月下仙,怕是惹上大麻烦了。” 陈醉看着眼前这人:江湖的事,逃不过他的眼睛;朝堂的事,他又了如指掌。一个寻常粮商,不该有这样的眼力。 他盯着顾九的眼睛,一肚子疑问滚到嘴边,到底忍住了,只问:“顾老板的人,去追了?” 顾九往北边看了一眼,风雪里,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收回目光,落在陈醉那双沾满血的手上,顿了顿:“陈少侠,就不能信我一次吗。” 陈醉的手顿住了。 竟然又被他看破了,也罢,说到底,人家是在帮自己的。 他缓缓起身,站到顾九身侧。 只是北边追出去的人,到底是没撵上,脚印翻过一道河堤就断了,像一伙人凭空化进了雪里。 入夜,易归路的侯府里,炭盆烧得正旺。 风不语裹着一身寒气从角门进来,凑到炭盆边烤了烤手,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东家可知道,如今江南的灾民,把月下仙当成了什么?” 易归路坐在灯下,面前摊着账册,半晌没翻一页。 风不语见状,自己接了话:“活菩萨,纸桃花落到谁家门口,谁家就知道有粮了,这消息一路往北传,如今连京城都有人念叨。” 灯花爆了一声。 易归路合上账册:“查得怎么样了?” 风不语搓着手:“军中那条线急不得,倒是东家,打从官道回来,茶饭不思的,为哪般?” 易归路望着炭盆,声音不高:“我在想,拿他的名号去杀人,这一步棋,太脏了。” 炭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白天里扮成粮商顾九时温温吞吞的一双眼,这会儿静得吓人,他伸手拨了拨炭:“下这盘棋的人,必须找出来,连本带利,一笔一笔,都要收回来。” “东家这是要替天行道?” “替不了天,替他。” 风不语烤着火,把到嘴边的打趣咽了回去,隔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话头:“要我说,东家干脆把人接来身边,白日看着,夜里守着,省得这么日夜悬心。” “他不会肯的。” “那就这么干看着?” 易归路没答,半晌,反倒问了句不相干的:“你翻旧档的时候,可留意过,七八年前京城闹过的那个侠盗。” 风不语想了想:“有这号人,专挑为富不仁的下手,来去无踪,官府追了两年,连片衣角都没摸着,后来不知怎么,人就没了。” 易归路拨了拨炭:“苏家出事之前,他一直在。” 风不语这下好奇了:“东家怎么断定,那人也是他?” “有一年冬天,那侠盗连夜搬空了城东孙御史家的库房。第二日苏言来学画,迟了半个时辰,袖口上还沾着孙家别庄才有的红泥。”易归路顿了顿,“我当时没往那边想,只当他贪玩,翻墙掏鸟窝去了。” “东家竟还记得这么小的一件事。” 这话不是打趣,风不语是真的惊讶,一件袖口上的红泥,记了七八年,这用情得有多深?偏偏正主毫无察觉,想不到他这个东家,从小就这么能藏。 易归路盯着炭火:“我那时只顾着羡慕他。谁能想到,这个人竟从那时起,就能在夜里蒙着脸,把贪官的银子一袋一袋丢进穷巷,瞒着所有人,一路做到了今天,做成了月下仙。” 所以,今日有人要毁的,不是这三年间攒下的名号,是陈醉从小做到大的梦。 “从假月下仙那桩事出来,他没再笑过。” “得赶紧破了这案子。”易归路低声道,像是说给自己听,“让他再重新爱笑起来。” 7. 无本买卖 这桩案子,地方官比谁都急,缉捕的告示当天就贴了出来,白纸黑字,把月下仙定成了劫夺赈灾官粮、杀害官差与正道弟子的凶犯。 官府这回办事倒是难得的利索,就像是强行要赶在负责赈灾的三皇子进江南前,将这案子坐实。 往日里催他们开个粥棚,嘴皮子磨破了都没这动静。 告示墨迹未干,画像紧跟着贴满了长街,画的是个蒙面人,只露出半截下颌。 陈醉背着手,在告示前站了片刻。 画得不像,下巴都给他画圆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嗯,就是画圆了。 他扯了扯嘴角,从人堆里退出来,满街的人仰着脖子看那张脸,没人知道正主刚刚打他们眼皮子底下走过去了。 王霸先没接告示这茬,金刀门的丧事办得极静,山门口挂了白,灵前不设香堂。有弟子咽不下这口气,提刀要去寻月下仙,被他一句话压了下来。 这位门主对着满城画像,只说了一句:“我要的是公道,不是一纸告示。” 陈醉本以为王霸先转了性,后来经顾九提点才知道,他这是不想背上聚众闹事的罪名,不然,往后要投靠大皇子那边的事,就不好办了。江湖远庙堂,他却想着投靠,看来漕帮借着投靠二皇子的势力,堵了金刀门不少的财路。 雪还在下,月下仙、金刀门,还有不日就要进江南的三皇子,就这么一齐被推上了风口。 江湖的水,真的浑了。 案子还没动静,逍遥帮的粥棚照开,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 江南这场雪灾,官府的粥棚催了几个月没催开,能一直热着的,就剩逍遥帮这几口锅,稀是稀了点,好歹是热的,灾民们也认这个理,捧着碗蹲成一排,呼噜呼噜,喝得比谁都香。 队伍里有人压着声闲聊,说的是长街上那张告示。 “官府画影图形缉拿月下仙,我看那蒙面人,八成就是。” “放屁。”旁边一个人当场就恼了,“月下仙劫富济贫这么多年,杀官差的怎么可能是他!” “那粮是不是他送的,还不一定呢……” 两人越争声越高,前头一个老者回过头,说了句:“粥要凉了。” 两人都不吭声了,天大的官司,也大不过一碗热粥。 灵蹊趁盛粥的空当,拿胳膊肘碰了碰墨尘,压着嗓子问:“帮主是不是两日没笑了?” 墨尘拨着算筹,头也没抬:“第三日了。” 发完粥,墨尘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回两条消息。 陈醉听完,眉头就没松开过,转头问:“今日这趟,在听风阁花了多少?” 墨尘一五一十地回答:“先用黑玉账牌支了一百两,买消息用了六十两,剩下的四十两,存回牌上了。” 陈醉起初还边听边点头,点到一半,手停在了半空。 “等会儿,牌是谁给的?” “听风阁。” “银子,从谁那儿支的?” “听风阁。” “消息钱,付给了谁?” 墨尘没觉得哪不对,答得干脆:“听风阁。” 陈醉扶着额头,半晌,哭笑不得。 好么……牌子是人家给的,银子是人家出的,消息还是人家卖的,绕了一个大圈,墨尘这是白得了俩消息啊!不愧是逍遥帮最会算账的人! 陈醉笑完,心里那点不对劲,又慢慢泛了上来。 消息给得也太准了,他要查什么,人家就送什么,条条掐着脉门,掐得严丝合缝。 听风阁这是在帮他们,还是拿他们当刀使?可若是真拿他们当刀,这几个月回回销赃都去的那里,听风阁只要放出一点风声,逍遥帮就完蛋了。 想来还是在帮他们的吧,想不到这听风阁,竟也是江湖里难得的清流。 他把两条消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末了念叨了一句:“看来,又得去一趟顾老板那儿了。” 陈醉和墨尘赶到顾九那的时候,人正在落脚的院里沉着脸,看到陈醉他们,才又变回那个温和的粮商。 听陈醉说完来意,他让人取了只袋子出来。 “是我家的袋子。”他把袋角翻过来,指着火印道,“上月北线报损,说是翻了船,沉了两百条空袋。”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沉了的袋子进了支仓,我的人也是刚顺藤摸瓜才找到,入仓的账也叫人抹了个干净,这种抹账的痕迹,正经买卖里不会有。” 顾九把袋子撂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嗯……翻船是假的,有人要我这批袋子,就顺手做了个损,拿我商队的袋子,装这种脏货。” 陈醉在旁边听着,心里过了一遍日子,后脖颈有点发凉,看来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栽赃,这是一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人来跳,如今月下仙成了最好的靶子! 顾九站起身:“支仓出货走水路,明日一早,顺流往下走一趟。袋子是我家的,货走的我的水路,这趟浑水,我得亲眼看看。” 他说着招呼人递过来个油纸包,搁在桌角:“明日出门早,路上垫一口。” 陈醉拆开,竟然是刚炸好的萝卜丝饼,烫得油纸都洇出一片。这饼整座城里只有南街赵婆子一家做,每天午市就出这一锅,过了午就没了,他好这口,可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他抬头看顾九:“顾老板调查我?” 顾九对这话像是有些不认同:“去听风阁里打听陈少侠的喜好吗?我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把刚才接过油纸包时手指沾上的油,在陈醉袖口上蹭了蹭。 陈醉看着自己的袖口,瞪了他半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顾九却像没事儿人一样自顾自地往下说:“那晚的阵形,我托了个相熟的老行伍看过了。” “怎么说的?” “学过军阵,却少了真正上过战场才有的变化。” 这原本只是一次买卖,顾九是个商人,他陈醉是个穷帮主,搭伙走一趟水路,本不该牵出这么多线头,可偏偏这案子,一头钻进他心里,一头钻进顾九的账里,就算两个人想各管各的,也很难不产生交集。 事到如今,不如别辜负这冒着热气的饼子。陈醉拿起半块,咬了一口,酥得掉渣,明早路上吃可就没这么好吃了。 “明日一早。”顾九道。 “明日一早。”陈醉嚼着饼,含混应了一声。 入夜,城另一头,易归路的侯府。 风不语把一张写满小字的纸推到灯下:“顺着银钱往下摸,摸着一家货栈,跟户部钱有道那一系,沾着亲。” 易归路扫了一眼,把纸推了回去。 “压着,听风阁那边,一个字也不许漏出去。” “哟。”风不语挑眉,“这可是正经的线索,白给都不给?” “钱有道往上牵着的那位,不是江湖人。”易归路往灯里添了点油,“让他们顺着这条线摸过去,就是把陈醉往那滩水里推,他们接不住,也退不出来。” 风不语往炭盆里添了块炭,到底没忍住:“要我说,东家这些日子,消息您递,船您派,银子您左兜掏右兜地贴,人家连您贵姓都不知道,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把人哄进府里养着,吃穿不愁,哪里用得着担这些惊、受这些怕。” “哄不进来的,你还 看不出来吗,他不是能关在院子里的性子。” “那就这么着?操心操到底,人家还只当听风阁是个善堂。” 易归路没接这句,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压回了账册底下:“能护着,就行。” 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风不语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听风阁怎么能做这种赔本的买卖!东家瞻前顾后,他可不能不作为。 —— 次日天没亮透,两条船离了渡口,顺着支渠往下。 陈醉是这几日才知道,顾九手底下管账的那个青衣男子叫苏墨,从名字到气质,竟都与墨尘出奇的像。 苏墨在前头那条船上,支仓出的货走哪条水道,他比航道图还熟。船行到晌午,渐渐慢了,前头的河湾里,卧着一座废弃的水磨坊。 磨坊卡在支渠的弯上,前门朝官道,后身是水轮和闸口。 坊外的场院里正在分粮,粮袋码成长排,领粮的村人排出去老远,一个个伸着脖子,眼巴巴盯着秤杆,分粮处的粮袋上,照例压着一朵纸桃花。 坊里上层的窗口有人影走动,在装袋,底层磨房的门从外头锁着,搬粮的人锁在里头,隔着门缝,能听见压得极低的咳嗽。 渠里泊着一条货船,船头立着个人,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信。 顾九将这一切收进眼里,没急着动。 他朝苏墨抬了抬下巴,苏墨带人分头往上下游去,落闸的落闸,锁渠的锁渠,动静小得像寻常过闸,等那条货船上的人觉出不对,撑篙要走时,闸已经落死了,船横在渠里,进退不得,成了条死船。 船上几条影子骂了声娘,跳下水,扎进两岸的苇子里没了踪。 坊里立时就乱了手脚。 陈醉趁机绕到磨坊后身,踩着冻住的水轮攀上去,从天窗翻了进去。 磨房黑漆漆的,还有一股混着新米味的湿霉气,十几个灾民挤在磨盘后头,老的老,小的小,一个个饿得只剩眼睛。见他落下来,一个孩子哇地哭了,随即叫大人死死捂住了嘴。 角落里一个老妇咳得直不起腰,还死死搂着怀里的半袋米,像是怕连这点米也叫人夺了去。 陈醉压低声音道:“一会儿开门,都往官道那头走,别跑,走快些就行。” 门闩在外头压着锁,他退开两步,一脚踹断了门轴。 门开了,灾民们涌出门去,人堆里一个裹着红头巾、约莫是十一二岁大的姑娘,跑出几步又回头,冲他咧开嘴。 陈醉也笑了。 自打假月下仙那桩事出来,头一回再见陈醉如此笑。 上头那阵也定了,顾九的人分路拿人封账,五六个执行者捆成一串,跪在场院边上,没一个敢吭声。 顾九正低声吩咐人抬箱子,一抬眼,正撞上陈醉那个笑。 他话头顿了顿,又多看了两息,才把后半句续上:“……账册一式两份,封好,都带回船上去。” 陈醉没留意这个,他从粮袋上拈起那朵纸桃花,又从袖中摸出官道上收着的那朵,两朵并在一起,对着天光看。 折痕对折痕,手法对手法,同一双手,同一批折出来的。 送粮的月下仙,杀人的月下仙,一善一恶,两个都是假的,还都是同一伙人捏出来的。善的那半个,替他抬名望;恶的那半个,往他名下记人命。 另一头,顾九清点抄没的箱笼,翻到一只上着铜锁的黑漆匣。 锁撬开,上层是黑市的粮契,他把粮契掀起一角,底下压着一叠不一样的纸。 他拈起最上面那张,就着天光看了一眼,一页一个,密密麻麻,竟然全是灾民的手印。 8. 跟我走吧 顾九把那叠纸递了过来,陈醉接过,一页一页翻过,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这一叠,竟然都是向灾民追债的契书,领粮一袋,按手印一个,一袋粮一笔债,日子、数目、利钱,写得清清楚楚,比官府的赋税册子还齐整。 契头写着村名,头一张,就是前几日他们去过的那个村子。 那日赶去时,没听说有这茬,之后又一直关注着金刀门的人命官司,也没再回那个村子看过,难道…… 陈醉开始猜测:“先给粮,等粮都吃完了再胁迫归还,还不起的,就要签下契书?” 顾九看着契上画押的日子,点头道:“想来是这样。” 分粮那天,灾民们捧着粮袋谢菩萨,谢完,债就背上了。 契书翻到中间,有一张的手印特别小,小得可怜,是个孩子的。 两人都没想到,江南的百姓日子已经过得够艰难了,竟然还有人趁火打劫,还打着月下仙的旗号,简直是让活菩萨变成了活阎王! 陈醉把那叠纸捏在手里,蹲到箱笼边,半晌,他站起身,把契书往臂弯里一夹,四下找火。 顾九看出他的意图,跟上去拦住他:“等等,先交给我。” “这是债契,不是账本。” “是债也是账。”顾九仿佛怕他误会一般继续解释,“这叠契子后头,牵着买家,牵着银钱的流向,你把它烧了,这条线就断到底了。” 他伸出手:“给我,查到头那天,我还给你,到时你再毁掉这些,也不迟。” 陈醉捏着契书,有些倔强地不肯松手。 火折子就在袖袋里,一伸手的事,他就是想烧了它,明知道烧了不顶事,放债的人手里未必没有底册,烧掉这几张,烧的不过是个气性。 可现在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个孩子的手印,还在最上头压着。 顾九也不催促,只是一脸真诚地等着他,过了许久,陈醉到底还是先撒了手。 顾九把契书接过去,仔细收进怀里:“你终于肯信我一次了。” 他还没来得及欣慰,官道那头人喊马嘶,碾碎了河湾片刻的宁静。金刀门的人到了,地方捕快跟着,黑压压把磨坊围了。 为首的弟子几步抢进场院,眼睛红得吓人,刀尖直直指过来,声音都劈了:“好一个逍遥帮!粮是你们分的,那花一定也是你们留的,如今连窝点都寻着了!” 他大气都不带喘的,一字一顿接着煽动:“没人见过月下仙,只有你们逍遥帮跟他有过瓜葛,陈醉,你承不承认你就是月下仙!人,也是你们杀的!” 那人劈头盖脸地说完,满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陈醉身上,其余金刀门的弟子开始附和,压根没给陈醉反驳的余地。 陈醉是月下仙没错,但此时,他是万万认不得。 认了,逍遥帮上下,严叔、墨尘、灵蹊,甚至连庙里收留的几个老弱病残也都全成了窝藏凶犯的同党,那他这三年拼了命护下来的人,不仅再难护住,甚至还得全搭进去。 陈醉站在人堆里,他想过自己被认出是月下仙时风头无二的场景,却没想到头一回被指认,竟然是为了栽赃,而且这骂名当头扣下来,他连冤枉两个字都喊不过对面的。 顾九第一时间横到了陈醉身前,他冲那捕头拱手,声气不高,但字字带着让旁人难以辩驳的威压:“粮袋的规格,是我顾记商路的,货是冒用我家火印的赃物;人是在下报官之后,协同拿下的;账册物证,一式两份,全在这儿,请官府过目。” 捕头自然是认得他,上头不知道从哪得到的命令,最近谁都不能惹了这位叫顾九的爷。 顾九在这,他自然不能让金刀门的人肆意妄为,更不能对这位爷不恭敬,便多看了陈醉两眼:“那请问陈少侠为何在此,传闻月下仙和陈少侠的逍遥帮颇有渊源。” 顾九又向右一步挡在陈醉身前:“在下来江南办事,自然要请个江湖人护卫,刚拿贼的时候,便是他先破的局。” 陈醉瞥了他一眼,任由他胡说,这人胡诌的本事,他也是又一次见识到了。 捕头将信将疑,看看陈醉那身洗得发白的袍子,再看看地上捆成一串的犯人,又抬头看看天色,三皇子的仪仗眼看进城,这当口谁敢妄动? 今日若不能妥善处理,谁知这三皇子什么秉性,会不会一个不痛快就让他活不过明日,他捏着刀柄犹豫,一时没敢吭声。 这时,青云剑宗的几名弟子也拦了上来:“坊里押着的多是被迫搬粮的灾民,铁证未足就动手,再造一场月下仙杀人,这个责,诸位担得起?” 金刀门那弟子还想往前冲,被同伴死死拽住,刀出了半鞘,又给按了回去。最近城里到处在传:有个九爷不知道什么来路,但是千万不能惹。 那人被拖走的时候回过头,死死盯着陈醉,一字一顿:“你给我等着!” 捕头咳嗽一声,说了几句场面话,收了顾九递来的物证抄本,带队退到场院外围,只围,不拿人。 这茬暂时平息下去,苏墨带人去搜那条被锁死的货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船舱是空的,底板下藏着一条暗渠,通着苇荡深处,渠里的水还浑着。 船上留的那个传讯首领,早趁着方才的乱局,遁得没了影。 风波过后,场院清静下来,陈醉坐在粮袋上,心里那口气还是顺不下去:凭什么?就凭一个月下仙关照逍遥帮的传闻?他们四个人,一锅粥,能碍着谁?他越想越想不通,眉头拧成了疙瘩。 顾九看不下去,决定替他说破:“你知道这几个月,江南的百姓是怎么传的吗?” 他站在陈醉跟前,声音不高:“月下仙是活菩萨,逍遥帮是活菩萨的朋友,官府开不出的粥棚,他 们开;官府发不下的粮,他们发。再传下去,就有人要问了,要官府做什么?” 陈醉不说话了,这话他也听见过,粥棚的队伍里,有人压着嗓子说过:这世道,官府还不如一个蒙面贼。旁边还有人接:等月下仙做了主,咱们的日子才算开头。 顾九的手悬在陈醉的肩上,顿了半晌最终还是背到身后:“长街上,粥棚里,雪灾冻死人的账,全记在官老爷头上,活命的钱粮,全记在月下仙和逍遥帮头上,灾民心里那杆秤,已经歪了。往上头看,这杆歪了的秤,就是祸乱的根。” 陈醉听着,半天憋出一句:“逍遥帮就四个人。” “几个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需要有个祸乱根源的交代,朝廷的人带着赈灾的粮来了,民心却还在月下仙身上,这个风向要转,就得有个人顶上去,给天下一个交代。” 祸乱根源,陈醉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荒唐。他做了三年月下仙,头一回听说,救人救多了,也是要拿命来填的。 顾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愿不愿意跟我走?” “什么意思?” “先避一阵儿。” 他说得很轻,像在谈一笔不大的买卖:“江南的水,眼看着要浑到底,你们四个人而已,我养得起。” 陈醉盯着他看了半晌,反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粮商不像粮商,江湖人不像江湖人,朝堂上的事门儿清,连消息……”他顿了顿又道,“似乎都不比听风阁知道的少。” 顾九看着他,答得没有半分迟疑:“你可以相信的人。” 这话跟没说一样,陈醉现在心里乱得很,不想接他这个茬,于是跳下粮袋转身朝押人的那头走:“先审人吧。” 被擒的几个人分开审,审了一下午,口径统一得反常:都是通过暗市接的令,上线从没露过脸,令牌用完即毁,连个称呼都对不上。 只有一个人,在被问到粮袋上为什么留花的时候,眼神跳了一下,说他不知道,规矩就是这样的。 顾九没再追问,只让人把他单独看押。规矩,总归是人定的。 粮牌、绳结,顾九将出处一一对应,全是漕帮基层的舵口。苏墨把船运暗码也认了出来,一支一支,全对得上,可偏偏对到舵口就断了,没有一纸能指到漕帮帮主沈万流头上。 借壳的壳,找得真干净。 但是现场还有一样东西,顾九捏在手里,看了很久,是一小包起出来的引火物,像霹雳堂的路数,配比却差着一些,像有人故意留下的破绽,又像故意扣上去的帽子。 雪又开始下了起来,倒是不大,官道尽头忽然有快马踏雪而来,马背上的驿卒隔着老远就喊,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三皇子仪仗,已到临江城外!” 河湾里所有人都朝官道望过去,风雪那头,隐隐约约已经能望见仪仗的旗角了。 9. 何来归处 人证物证清点停当,苏墨带人押船先回。待琐事都料理完、这一场风波收尾过后,天已经黑透了,河湾的风刮得像刀子,顾九却没急着动身。 他紧了紧领口,解下自己的毛领大氅,不由分说披在陈醉肩上:“天冷,要不要去我的院子,喝点热酒?” 陈醉被那大氅裹了个正着,狐裘的毛领蹭着下巴,暖得他有点意外:“顾老板,你那院子比逍遥帮的破庙还远,这个天走过去,酒没喝着,人先冻透了。” 顾九笑道:“我在这附近,还有处宅子。” 还有一处。 陈醉心里转了个念头:也就是说,这人在临江城不止一处宅子,这么家大业大,之前怎么从来没听过这号人呢? 可念头转到一半,肩上的暖意又把他拽了回来,他低头看着那件大氅,雪光底下,毛领上一圈细白的绒。这几年他四处漂泊,冷一顿热一顿惯了,被人这么细细当回事地顾着,心里到底还是暖的。 陈醉想了想,也就应了:“你那儿有什么酒?” 顾九靠近他轻声道:“二十年的陈酿。还有一坛,去年冬天埋在梅树底下的。” 陈醉眼睛一亮:“那倒是值得特意跑这一趟。” 临行前,顾九又交代了两句:磨坊里解救的灾民,连夜分去城郊几个村子安置;粥棚的粮,先从他商队的货里拨。 陈醉站在一边听着,心说这人白日里替他挡了乱子,晚上还得管这几百张嘴的口粮,这买卖做的,实在亏得慌。 两人动身,果然没一会儿就到了,比回逍遥帮快得多。 那院子在城南,一进的布局,雪扫出一条窄路,廊下挂着两盏灯笼。也不知是谁先递了信回来,两人到时,小炉已经生好了,那坛梅雪酒也取了来,换了只素陶的壶,吊在炉边温着。 酒过一巡,院门外最后一点人声也歇了,天地间就剩下雪落的声音。 陈醉捧着酒盏,觉得这院子有种说不出的熨帖,像从前在家,他蹲在书房外头,偷看爹爹把值钱的宝贝藏在哪儿了。 他就着这点没来由的念头咽了口酒。好端端的,怎么又想家了…… “顾老板这院子……”他四下打量,“不像买卖人住的地方,买卖人的宅子,进门先看见账房。” “账房在别处。”顾九执壶,替他满上,“人总得有个地方,不讲买卖,不算账。” 陈醉点点头,把酒一饮而尽,顾九手快,又替他斟满了:“那日在河湾,看陈少侠踏雪过渠,我忽然想起四个字。” “哪四个字?” “鹤入街巷。” 陈醉笑出了声,笑完抬起胳膊,低头把自个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袖口洗得发白,护腕上两块补丁,还是灵蹊缝的,线脚歪歪扭扭。 “顾老板这眼神,”他把胳膊放下来,“做买卖不赔才怪。” “我说的是气度。” “快喝你的酒,温第二回了,味都淡了。” 陈醉不想提,顾九也不与他争这个,换了话头:“一直想问,陈少侠这一身本事,家传的?” 陈醉摆手,摆到一半又收了回来:“也算吧,不过说起来,我头一回开张,算不得体面。” “哦?” “自家书房。”他靠近顾九耳边,坏笑道,“一方端砚,老坑的,我爹的心头肉。我偷出去当了,银子当天散完,巷尾一家病倒了两个人,药钱这不就有了。” “令尊没罚你?” “他追不上我。” 陈醉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这个家里,追得上我的只有我娘,可我娘才不肯替他追,她拦着我爹的时候,还说了一句:侠者行道,岂可受制于家法。” 他说着,笑得肩膀直抖:“我爹当场就气笑了。” 顾九也笑了,笑到后来低了头,端起盏慢慢喝了一口,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陈醉像是笑够了,自己给自己续了盏,酒喝得急,顺着下巴滴了一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 顾九放下盏,没问后来,只看着他的眼睛:“那,现在呢?” 陈醉望回去。 方才他一直隐隐在怕,怕这人顺口问一句“后来呢”。 后来的事,他讲不清。要怎么讲,一夜之间家就没了,他活到今天,连仇家的影子都没摸着。 可这人偏偏绕开了后来,问他现在。 陈醉一时恍惚,不知他是随口一问,还是…… 他转着盏,看酒里晃的灯影:“我原先想得挺美,四个人,一口锅,谁家揭不开锅了就搭把手,帮一个是一个,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好。” 火光在他脸上跳,他眯着眼,就那么瞧着火,瞧了半天。 院里静了一小会儿,他又开口:“说来可笑,帮人也能帮出祸来,落到今天这个处境,竟是因为救人救得太多。” 顾九认真道:“不可笑。” 陈醉看着他,把盏里的酒干了,起身:“只是他们要拿我,也得先追得上我。” 院里雪积得厚,他脚下一点,雪上无痕,人已经上了廊檐,再一步,立在了屋脊上。也不知他在上头站了多久、看够了什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捧檐角的雪,投进了温酒的壶里。 他拍拍手,坐回炉边:“雪水镇一镇,酒更清。” 顾九把温好的盏递过去:“上头冷吧。” 陈醉捧着热盏呵手:“冷。” 顾九握着壶柄的手紧了紧,忽然把陈醉的手扯了过去,覆在壶柄上,又将自己的手压在他手背上。 壶身的暖,一点点渗上来。 半晌,他才把手移开,只说了句:“给你暖暖。” 陈醉歪着头,看眼前这个精明的粮商:这人怎么总有些莫名其妙的行为? 又饮了两巡,雪声依旧,陈醉侧耳听了听:“起风了。” 他起身,从腰间那条看着寻常的束腰里,抽出一柄软剑:“顾老板请我喝酒,我请顾老板看一场雪落飞花,这才算数。” 软剑出鞘,在灯下轻轻一抖,剑身薄得像一汪水。 起初动作很慢,剑尖挑起来,描的是自己的影子,像在同影子搭话。酒意渐渐上来,陈醉的剑也舞得更快了,起手收势之间,衣摆扫起的雪沫子在灯笼底下纷飞,像一场极小的、只落给一个人看的雪。 廊下的灯笼,被他带起的风晃了两晃。 舞到酣处,陈醉朗声吟道:“一剑凌云借风雪,半盏温酒敬江湖。” 吟完,他回过头,剑尖挑起一盏酒,稳稳送到顾九眼前:“谢谢你,顾老板。” 顾九盯着他,也不知是映了雪光还是灯花,那双素来温吞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忘了。” “忘了什么?” “方才原本想说什么来着。” 顾九拿过剑尖上那盏酒,一饮而尽。陈醉大笑,将软剑缠回腰上,挨着他坐下来。 “这剑叫什么?” “没有名字。” “不如,叫归白。” 归白,陈醉在心里咂摸这两个字:是个好名字,只是,如今自己为天地间一尘埃,江湖间一游子,归去何处,又从何求一个归字呢。 顾九又看向他,看了很久:“陈少侠总问我是什么人,可你,从不说你自己是谁。” 陈醉怔了怔:“我说过啊。” 他掰起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逍遥帮帮主,粥棚盛粥的。”数到第三根,他卡了半天,愣是没数出个名堂来。 顾九看着他这副认真又不正经的模样,一句话到了嘴边,到底没说出口,只是提壶替他把空了的盏满上。 陈醉自己也咂摸出味儿来了,也没深究,举盏笑道:“我这人,没什么可讲的,讲了,白占你一盏酒的工夫。” 一饮而尽后,他反手把酒壶推了过去:“该你了。买卖人,图什么?” “图个账平。” “天底下哪有平得了的账。” “我要平的那一笔,必须平。” 陈醉让他这话噎了一下,歪着头琢磨了半天无果,索性不琢磨了,仰头又是一盏。 夜深了,他有些乏,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白瓷瓶,拔了塞子,倒出一粒药丸,就着盏底的残酒咽了。 顾九的目光,在那个白瓷瓶上停住了。 陈醉把瓶子收回怀里,摆摆手:“老毛病,不碍事。” 顾九没再追问,只是添炭的手比方才慢了半拍。 再后来,陈醉的话就彻底停了,他靠着廊柱,呼吸慢慢匀长,眉间那点拧了一整日的疙瘩,也在睡梦里难得地松开了。 顾九看了他很久,看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枕在廊柱上,呼吸间,把一小片夜气焐得又白又软。 他把大氅解下来,弯腰搭在陈醉身上,动作放得极慢,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想让这一刻,再久一点。 但陈醉不知是因为饮多了酒,又或是那瓶药的缘故,竟真的沉睡过去了。 顾九本想将人抱进客房,转念又想,自己如今不过是萍水相逢的粮商,这样唐突,万一他醒了……反倒要把人吓跑了。 顾九站了片刻,终究只是低声唤人过来,准备将陈醉安置在客房,但那人唤了半天,陈醉都没回应,似乎真的睡沉了。 他让那人退到一旁:若非得有人将他抱回去,那也只能是自己才对。 他俯下身子,先是将手探进陈醉怀里,拿出那个瓶子对着灯看了看,随后又倒出一粒药丸,在指间捻了捻,交给候在一旁的人:“去查一查。” 那人领命退下。 顾九将陈醉打横抱起,送进客房,发现他竟然仍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对刚才的药丸越来越起疑。 10. 一笑难描 宅院里的烛火还亮着。 这个时辰,连廊下守夜的小厮都换过一轮了,易归路案前那盏灯却还挑得很亮,灯芯剪过,火光稳稳照下来,纸上的墨线清清楚楚。 纸上已经有了一个人,是白日磨坊场院里,陈醉回头笑的那一瞬间。 那时场院里乱得很,偏偏陈醉跟着那个小孩笑了一下。 那一笑很短,短到旁人未必能顾得上看,易归路却记住了。 如今画上眉眼已有,唯独嘴角那一笔,迟迟落不下去。 纸边还压着一沓旧画稿,有茶楼的,有渡口的,也有磨坊的几张废稿。厚厚一沓,每一张,都是陈醉在笑。 茶楼那张,笑里带着试探,虎牙只露出一点;渡口那张,嘴里叼着芦苇,叉腰望着满船粮,整个人被风雪裹着,却仿佛自带光亮;磨坊这一张最难画,明明一笔一画都没错,偏偏怎么看都差一点。 风不语从后门溜进来时,肩上还落着雪。 他把伞收在门边,动作放得很轻,一抬头,正看见自家东家对着那幅画皱眉。 原先易归路等消息的夜里,从不把灯挑这么亮,不论办多大的事,案前也就一盏灯,够看字、够看账就行了。 今日倒好。 不过风不语大半夜过来,也不是专程来看东家有什么毛病的,他搓了搓手,先回正事:“药丸已经送去素问那里了,她说细验得几日,急不得。” 风不语知道易归路不爱理人,也不等他回就接着道:“另一桩,官驿那边今晚怕是不太平,三殿下在核赈灾的账。” 回话的空当,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沓画稿上,果然,画的都是陈醉,而笔下这张还没画完。 他凑近了些,看着易归路笔下那张未完之作,明知故问地啧了一声:“东家这是,又在作画?” 易归路搁下笔,自顾自端详着:“这次怎么也画不对,像,但不是他。” 风不语原本只是嘴欠,听他这么一说,反倒真低头细看起来。 单论笔意,这一张已经是顶好了,眉眼是那个眉眼,笑也是那个笑,连袖口那点洗白的旧痕都画得出神,可看久了,确实有哪儿不对。 风不语摸着下巴,难得认真了一回:“笑是在笑,但好像,眼里没有笑意。” 屋里只有炭火哔剥地响。 易归路盯着画上那双眼睛,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从前学画,先生教过我一句话:画一个人,要先懂他。” 他顿了顿:“我从前以为,这世上,我是最懂他的。” 如今,却越来越不懂了。 最后一笔还是没画出来,易归路看着窗外:“他心里装着一座山,偏偏面上春水一样。你说这样的人……” 他停住了,像是找不到那个词:“你说他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风不语疑惑:“想什么?” 易归路竟然有些泄气:“我也不知道。所以,画不像了吧。” 风不语憋了半天,到底没想出能回他什么。做买卖他擅长,如此深情的心事,他猜不透。 罢了,还是先办正事。 他走到门口,抬手打了个响指,廊外暗处应了一声:“是。”下一瞬,那点气息便没了。 官驿那边,总得有人继续盯着。 —— 次日天明前,雪停了,陈醉醒来的时候,窗纸上才蒙着一点淡白。 他睁着眼躺了片刻,先往怀里摸:白瓷瓶还在。这药他得掐着日子吃,之前从没提前过。 可这几日,他晚上常常惊醒,昨日从磨坊回来,胸口那阵发闷更是没停过。其实陈醉知道,是这些天的事攒的:金刀门的血、灾民的手印、祸乱根源那四个字,一桩一桩压下来,他的内力先乱了。 这也是他昨夜应下顾九酒局的另一个缘故。 若让严叔看到他的脸色,定会知道他要犯病了,老头已经为他担惊受怕过太多次,回帮里怕是瞒不住,来顾九这儿,能讨顿好酒不说,还能偷摸把药吃了。 只是……陈醉摇头,大概是喝了酒太放松警惕,怎么当着顾九的面儿就把药吃了。 而且……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后来是靠着廊柱睡的。 那么,他是怎么到的这间客房? 被抬回来的?陈醉闭上眼都能想见那画面:几个人手忙脚乱,把他这个醉瘫的帮主抬进抬出……堂堂逍遥帮帮主,喝顿酒叫人抬回房,传出去像什么话。 有点丢人。 人家不但管了酒,还安置他睡了屋里,醒来这会儿他还发现,屋里的炭是新的,桌上温着一碗醒酒汤,大氅也搭在身上。 这欠得也太多了,他一个不知道能活到几时的人,向来是不想欠任何人情债的。 陈醉坐起身,把醒酒汤喝了,温得不烫不凉,刚好入口:这顾九还真是会享受。他腹诽着回身,把大氅叠得方方正正,留在榻上。 本想再当面道一回谢,但他同顾九,眼下还是两路人。 没有过多纠结,陈醉决定趁着天没亮透先行离开,脚下一点,人便从墙头出去了,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留。 他回头看了一眼。 对,就是这样,干干净净的,像没来过一样,才好。 易归路还在案前。 院墙外一道极轻的风掠过,轻到几乎没有声响,只是檐角一片积雪被带了下来,无声跌碎在地上。 他放下笔,走到窗后,挑开一道缝,雪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真就这么走了?就走得这么干干净净? 这一宿过去,还以为他们的关系,至少能再进一点。 小厨房的人战战兢兢来问:客房那边的人已经走了,灶上那锅粥还要不要熬。 易归路没有回头,只道:“熬着。”也不知道是在说粥,还是说自己。 风不语再来时,正撞见这一幕,他一脚还没迈进门,耳朵就先支了起来:“哟,东家是知道我来了,特意给我熬的粥吗?” 易归路挑了挑眉:“喝吧,没毒。” 风不语啧啧走过来,一副很欠揍的模样:“有毒我也不怕。” 易归路一如既往不想理他。 风不语瞥了眼窗边,又往案上那抹没画完的笑看了一眼:“依我说,东家干脆就把人留下得了。天没亮,雪才停,就让人这么走,您这买卖做得可真是亏。” 他说着,抬手指节一屈,像是随时要打响指:“要不,让影去,把人请回来?他腿快,追得上。” 檐下暗处,那双灰蓝的眼睛又出现了:去,还是不去,只等一句话。 易归路揉着额角转过身:“易承泰,怎么回事?” 风不语一听他要说正事,也不闹了,把手收回来,笑容也收了些:“殿下昨晚核账,核出事来了。”他道,“官仓数目对不上,仓吏支支吾吾,亏空的线头直往漕帮和户部去。殿下当场拍案,要连夜提人封仓。” 易归路扶额:“还干这么蠢的事?” 这话让风不语一时不太好接,犹犹豫豫道:“三殿下……也不是蠢吧。” 易归路看他。 风不语硬着头皮往下说:“您想,他一路提的稳妥法子,在京里被驳回多少次?这回来江南赈灾,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差事,那帮新兴武将又簇拥着他,个个盼着他立威。仓吏又把话往月下仙劫粮上引,殿下急的既是城外等粮的百姓,也是急着给京里那两位皇兄一个回击。” 他摊了摊手:“就这么,被架着快了一步。” “然后呢?” “封仓的文书都拟好了,就差一个签名。这一签,钱有道在朝中立刻就有由头发难:皇子轻信流言,构陷朝廷命官。仓一封,粮出不去,百姓等死;账一死,谁亏的、谁挪的、谁借月下仙遮账,全能推到他身上。” 风不语冷笑一声:“满座的人都在等他签。” 易归路指节轻轻敲了敲案面:“他签了?” 风不语嘴角挑起来:“就要签了,我们用您九爷的名义递帖求见。” 易归路抬眼:“都敢擅自用九爷的名义行事了?” 风不语嘿嘿一笑:“事急从权,东家的名义不好用,顾九的名义正好能进门。” 他说着,又清了清嗓子,学得有模有样:“一册商路流水账摊开推过去,粮从哪条线买来,一路过税、船租、脚钱,笔笔都在。仓里的账若要查,也照这样查,每一笔都得对上人、对上船、对上日子才行。封了仓,账就死了,敞着仓查,账才是活的。”</ p>风不语学完,自己还挺满意:“殿下盯着那册账看了半晌,把摔在地上的账册捡了回来,封仓改成了彻查。” 易归路听着,没接话。 风不语知道他没骂,就算这回赌对了:“殿下还夸了顾老板一句。” 他摸了摸鼻子,知道这话踩到了旧事边上,可他还是把后半句说完了:“满屋子人听着,都夸殿下识人,就是没人知道,帮他把马勒住的是您。” 易归路垂下眼,没接话。 风不语偏还不肯放过他:“您别这么看我,这话可不是我编的。要我说,他嘴上骂您不是东西,可旁人若真拿您不当东西,他又不乐意。” 就在这时,鬼魅般出现的人突然跪到案前,像从影子里长出来的。 风不语的影单膝点地,头压得很低,眼睛看着地面,只报了一句:“殿下的仪仗往侯府去了,已过州桥。” 报完他也不起身,只是垂首等着,直到风不语挥手,他才退回暗处,像从没来过。 易归路揉了揉眉心,这个时辰来,还能是为什么。 八成是觉得自己昨夜事办顺了,还抓住了另外两个皇兄的把柄,揣着一肚子得意,上他这个废物堂兄这里显摆来了。 易归路不耐烦:“真是烦人。” 要见他,就得先回府换上那副荒唐面孔候着,听他把显摆的话说完,还得被他骂一句不争气,丢了皇叔的脸。 因着他爹的缘故,易归路不能不管。 可管了,又不能让易承泰瞧出来,往后还得想法子,把提点的话藏在浑话里递过去,还得指望这人听得懂。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赶在他敲门前回府。 易归路站起身,把案上的画稿一张张拢进匣子,唯独那张没画完的笑,他动作顿了顿,没有放进去,反而折起收进袖中。 风不语看他脸色变了几变,好整以暇地说了四个字:“来不及了。” 易归路瞥了他一眼,把大氅披上,认了认方向道:“只能运功了。” 出了院子,易归路气息一沉,人便掠了出去,周身雪沫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开,绕着三尺落不下来。 脚下踏雪,无声,无痕。 和陈醉一样的雪上无痕,路数却是冷的。陈醉的轻,是一阵风,是墙头雪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笑着跑远了。 易归路的轻,是冷,冷到雪尚未承重,寒意已经先一步铺开,将落未落的雪沫也被逼退三寸。 过江时,他借冰面一点,脚下只裂了一线白纹,人过去了,那线白纹又慢慢合上,江面仍旧平得像没被碰过,寒气护体,不破冰。 风掀起袍角,袖中那幅画露出一角,易归路身形未停,却在半空一个翻身,抬手把画按住,先贴身放妥,收好了才继续赶路。 侯府到了。 他吊在后墙上,吐出一口长气,白雾散在风雪里,指尖在墙头按了一下借力,那一小片积雪霎时结了层薄霜,又慢慢化开。 堂堂侯爷,正门走不得,只能翻自己家的墙,这说来才是真荒唐。 他前脚进了屋子,领口还没来得及扯开,门外便有人急声通传:“爷!殿下仪仗已到府门!” 易归路冷着脸,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抬手把领口扯松些,又将腰带故意系歪了半寸,镜中那个赶路赶得气息未平的人,转眼便成了刚从温柔乡里被吵醒的荒唐侯爷。 府门外,三皇子下了车。 他一夜未眠,眼底还压着血丝,步子却快,袍角卷过门前薄雪,怎么看都有几分春风得意。 侍从正要上前通传,被他抬手拦了:“不必。” 易承泰抬头看了眼安远侯府的匾额,冷笑一声:“这个时辰,他还睡着倒也不稀奇。” 侍从低声道:“殿下,侯爷兴许……” 易承泰一听这话,火气又上来了:“兴许什么?江南都灾成这样了,他倒好,躲在府里左拥右抱,真给皇叔蒙尘。” 话是这么说,他脚下步子却半点没慢,走到一半,又憋不住补了一句:“把人叫起来。” 他整了整衣袖,眼底那点得意到底没压住:“本王昨夜办了件漂亮差事,总得让他也听听,什么叫正经人办正经事。” 11. 荒唐侯爷 三皇子那句把人叫起来,一路从府门传进内院。 安远侯府顿时忙了起来,有人跑去带路,有人去暖茶,还有个小厮抱着外袍一路小跑,刚拐过回廊,差点和迎面出来的人撞个满怀。 “爷!”小厮一个急停。 易归路从内室里出来,脚步不快,像是真叫人从睡梦里硬薅起来的。 领口松着,腰带系得歪了半寸,发髻也散了一缕,垂在颈侧。酒气倒是真的,昨夜那坛梅雪酒沾在衣袖上,过了一宿仍没散干净。 再配上那副没睡醒的神情,任谁看了,都挑不出半点不对。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貌美的男子,穿着比往常更招摇,绛红长袍外罩着一层轻纱,鬓边的珠翠还没卸干净,走动时晃出细碎的光,手里还拿着根没来得及收的玉簪,怎么看都像是被人搅了好梦,仓促从暖阁里跟出来的。 守夜的小厮只看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不该看的别看。侯府这点规矩,他还是懂的。 正院花厅里,易承泰已经耐着性子喝完了第二盏茶。 他本来心情极好,好到从官驿一路过来,连沿途结了冰的路都觉得顺眼。 昨夜官仓那桩事,眼看着就要翻成一场祸,最后硬是被他兜了回来,封仓改彻查,粮不耽误,人也扣住了,连那几个原本支支吾吾的仓吏都没放出去。 最要紧的是,从今往后,京里再没人能说他是来江南游山玩水的。 这口气他憋了半晚上,不找个人说说,实在难受。 可他左等右等,等来的就是这么一个东西。 易承泰看着从门外晃进来的易归路,脸上的春风得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半,再看他身后那位,剩下的一半也消失殆尽。 这位他也认得,陆清晏,应该算是易归路身边最得宠的美人,每次来这人府上,都是他陪在易归路身旁。 安远侯好男风的名声传遍天下,十桩荒唐事里,得有八桩带着这个人的名字,京里茶楼说得难听,道侯爷一掷千金,就为博这张脸一笑。 易承泰见过陆清晏几次,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果然是好颜色,可越是好颜色,他瞧着越堵。 他开口就没什么好气:“江南都灾成这样了,堂兄倒会享福。” 易归路打了个哈欠,往主位上一歪:“嗯。” “本王一路过来,城南粥棚还亮着火,城外官仓闹了一宿,你倒好,这个时辰还从温柔乡里爬不出来。” “嗯。” 易承泰额角跳了跳:“你除了嗯,还会什么?” 易归路终于抬眼看他,像是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转头问陆清晏:“宵夜可还温着?” 易承泰:“……” 陆清晏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爷不是说夜里不吃甜的吗?” “今日想吃。” “那便让厨房再热一回。”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易承泰握着茶盏,深吸了一口气:好歹是皇叔留下来的独苗,再废,也是自己堂兄。 况且,他今晚是来显摆,不是来打人的。想到这里,易承泰硬把那股火压了下去,冷着脸道:“本王昨夜查了官仓。” 易归路懒懒靠着椅背不接话。 易承泰自顾往下说。 “账烂得一塌糊涂。” “仓里实际粮数,跟册上差了三成不止,过手的仓吏口供还对不上。” “本王原本要封仓。” “后来改了主意。”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的那点得意终于藏不住了:“仓不能封,人能封,粮照出,账照查,一笔一笔往下对,总能把那几只手揪出来。” 易归路终于掀了掀眼皮:“不错。” 易承泰猛地坐直了,这还是他今夜进门以后,第一次从这个废物嘴里听见句像样的话。 他一下来了精神:“你也觉得不错?” 易归路笑得不可思议:“我说茶不错。” 易承泰:“……” 陆清晏低头给自己斟茶,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这一下,正好被易承泰看见了:“你笑什么?” 陆清晏立刻抬眸:“殿下误会,我只是觉得爷今日难得夸一次茶,实在稀奇。” 易承泰冷笑:“他若肯把喝酒看美人的心思分一半去做正事,才真稀奇。” 易归路懒得理他,易承泰却越说越来劲。 昨夜官仓如何乱,仓吏如何推诿,下面的人又如何等着他签封仓文书,他一桩一桩讲下来,越讲越顺,连坐姿都不知不觉端正了。 “明日本王就让他们一仓一仓地开。” “水路的账对船,陆路的账对车,□□、脚钱、押运名册,全都给我翻出来,哪个敢再拿月下仙劫粮糊弄,一并押了。” 易归路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听到这里时,指尖在盏边停了两次。 易承泰注意不到这些,他只觉得自己这个堂兄实在浪费皇叔的血脉。 他越看越气,哼了声道:“可惜了。” 易归路抬眼:“可惜什么?” 易承泰看着他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接着冷哼:“可惜皇叔一世英名,留下这么点血,全叫你糟蹋在酒色上了。” 这话若落在别人身上,早该变脸了,可易归路听习惯了,连眼皮都懒得翻一下:“说完了?” 易承泰一噎:“还没。” 易归路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接着说。”语气敷衍得像在听戏。 易承泰气得牙痒,偏偏真又接着说了下去,陆清晏从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 这两兄弟也是奇怪,一个嘴里没一句好话,一个明明嫌烦,却还坐在这里听。 等易承泰终于把昨夜的差事讲完,一盏茶都凉透了。 陆清晏这才执壶过来:“殿下说了这么久,润润嗓子。”他替易承泰斟了一盏茶,动作很轻。 易承泰原本没想喝,可陆清晏已经把茶推到他面前,笑吟吟道:“殿下这差事,确实办得漂亮。” 易承泰脸色总算好看了点,至少这府里还有一个识货的。 “只是……”陆清晏尾音一转,易承泰抬眼。 他像是随口一提:“那仓里的账,怎么偏赶在殿下来的时候,烂成那个样子?” 易承泰端茶的手停住,陆清晏还在笑:“早一日晚一日,都没烂到殿下眼前,偏偏您刚到江南,账便翻出来了,仓吏也正好说不清。” 他说完,又替自己倒了半盏茶,语气软得很:“当然,我不懂朝堂上的事,就是听殿下方才说得热闹,随口一问。” 易承泰没说话,茶盏还停在手里,方才一路压着的那点得意,像被人从中间戳破一个眼儿:确实,账烂得太巧。 巧到像是专门等着他来,封仓文书也来得太快,人等着,墨磨着,连罪名都像提前想好了。 他皱着眉,后背慢慢沁出一点凉,这下真是一口茶也喝不进去了。 陆清晏看见了,没再往下说,点到这里就够了,再多,就不像一个聪明美人该说的话了。 易承泰刚要开口,易归路已经懒洋洋打断:“所以,三弟这是上我这儿显摆来了?” 易承泰回过神,脸色一沉:“谁显摆!” 易归路把玩着茶盏,依旧眼皮都懒得抬:“大清早的,把人从床上叫起来,就为了告诉我你查了几本烂账?” “你……” “要我说,操这么多心做什么。” 易归路往后一靠,语气懒散得近乎讨打:“朝堂上的账,自有人算,今日这个亏三成,明日那个少两仓,你我一盏茶一盏茶熬着,熬到头发白了,仓里的米还能自己长回来不成?” 易承泰盯着他,易归路还在往下说:“回去寻两个美人抱着,喝酒,听曲,进温柔乡睡上一觉多好。” 见他这堂弟不说话,易归路抬眸朝易承泰笑了笑:“三弟何必想不开。” 易承泰额角那根筋彻底绷断了,他猛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烂泥扶不上墙!” 易归路继续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三弟说得对。” 易承泰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一甩袖:“懒得管你!” 易归路靠在椅背上:“慢走。” “谁要你送!” “没打算送。” 易承泰脚步一顿,转身瞪了他一眼,易归路已经低头去问陆清晏要不要再睡一会儿了。 这一眼更气了,易承泰走得比来时快了一倍。到了廊下,风从檐外卷进来,倒把方才那股火吹散了些。 陆清晏知道这位殿下瞧不上自己,但还是跟出来替他掀帘:“殿下慢些,地上滑。” 易承泰冷着脸:“你倒比有的人懂事。” 陆清晏笑:“侯爷那性子,殿下又不是头一日知道。” 易承泰哼了一声,他脚刚要迈出去,陆清晏忽然像想起什么,随口道:“殿下若真为粮务犯难,怎么不去问问那位粮商顾九?” 易承泰脚步一停:“顾 九?” 陆清晏垂眼替他理了一下被风吹歪的帘角:“方才听殿下说,那册商路流水账不就是他的?这人的账既然门儿清,想来商路也不会太差。” 易承泰压根没提过顾九,可他讲了一早上,自己都记不清说过哪些,陆清晏这一提,他只当是自己方才提过的。 陆清晏见他不疑有他,笑得随意:“殿下与其回来听我家爷说温柔乡,不如问个真会做买卖的。” 易承泰鼻子里哼了一声:“一个粮商,也值得本王亲自登门?” 陆清晏笑而不答,易承泰也没说去不去,拂袖上车。 车马很快出了侯府,正院里的丝竹早停了。 易归路站在廊下,看着那一队灯火过了街口,慢慢融进清晨的朦胧里,等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抬手,把腰间故意系歪的带子解开重新束正,领口也一粒一粒扣回去。 将方才那点没骨头似的懒散,一寸一寸收干净。 陆清晏从身后出来,鬓边珠翠已经摘了一半,神色也淡了:“侯爷,殿下会去找顾九吗?” “会。” “这么肯定?” 易归路望天,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骂完了还是会去查,他就是这种人。” 陆清晏想了想,也笑了:“那倒是。” 他抱着手炉,忽然又道:“说来也奇了,爷跟三殿下,其实是一样的人。” 易归路侧目,显然不认可他的这个评价:“我有这么愚蠢?” 陆清晏没忍住笑出声:“我可什么都没说。” 他接着慢悠悠道:“自己怎么嫌弃都行,但旁人是伤不得一点的。”陆清晏顿了顿,补了两个字,“护短。” 他说完半晌,易归路才开口:“他还信着我爹。” “当年我爹战死,先帝痛心,但延误军机的事,朝里朝外都定了性,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替他辩白半分,这么多年过去了,多少人都快忘了这事儿,只有他从小到大一直在说,大雍的战神,不会犯那样的错。” “若不是这档子事,当今陛下又为何这么讨厌他这个儿子。” 陆清晏垂下眼,那年北境的事,是这侯府里谁也不能多碰的疤,三殿下念着的那点好,在陛下那儿就是忤逆,可偏偏满天下,除了眼前这位靖王的亲儿子,也就只剩他还敢念了。 “说起来,每回三殿下来,侯爷都叫我陪着,叫他瞧着我多受宠似的。”陆清晏笑了笑,“其实哪里是宠我,是想让我听出些玄机,好替爷提点提点他。” 易归路看着他,笑着摇头:“跟这蠢人拌嘴,倒是委屈你了。” 陆清晏垂眸,把袖口拢了拢:他这样的人,还轮得到说委屈么。 他原是上一科的状元郎,一笔文章惊动过翰林,人人都道前途无量。后来陆家卷进文字狱,说是文字狱,实则是党争。陆家满门抄斩,他却因这张脸,被人暗中留下了命,塞进教坊司,从状元到玩意儿,中间只隔了一道旨意。 易归路那时正在暗中招揽幕僚,从风不语那儿知道了他,捞他出来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在求饶,只有他跪在那儿,眼睛里有骨气。 后来说他听侯爷说:就是那一眼劲儿。为了这一眼,易归路动了不能见光的关系,花了不能说数目的银子,把人买回来,给他造了一个新身份。 从此,世上再没有陆状元,只有侯府的陆清晏。 陆清晏抬起眼,笑了笑:“在哪里写文章不是写。” 易归路走出两步,又停下。 “那差你件事。” “去一趟听风阁,叫风不语以顾九的名义,给逍遥帮递句话,请陈醉得空来城南宅子一趟,一起见个人。” “见个人?”陆清晏眼波一转,笑了,“殿下刚到临江城,还没来得及会会这位陈帮主吧。” “嗯。”易归路望着廊外的雪,“他那样直率又坦荡的人,三弟会欣赏的。” 陆清晏一琢磨就明白了,逍遥帮如今在风头上,金刀门那句“陈醉就是月下仙”还吊在半空没落地,这局越搅越浑,往后还不知有什么脏水。 顾九挡得了明面上的麻烦,挡不住所有,若有一位奉命赈灾的皇子肯信他一分,许多事,就不一样了。 陆清晏笑道:“侯爷这算盘,都替人打到脚底下了。” 易归路没答,回身进了内室。 案上那幅没画完的笑还压在镇纸底下。 他坐下来,重新提笔,笔尖悬在纸上,还是那最后一笔。 12. 拿人手短 听风阁的话,当天晌午就递到了逍遥帮。 墨尘从外头回来,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条子放在陈醉面前:“听风阁让我把这个交给帮主。” 陈醉正在炉边烤一只冻硬的红薯,闻言抬眼:“给我的?” 墨尘点头:“顾九请帮主得空去城南宅子一趟,说是一起见个人。” 见个人? 陈醉捏着那张条子看了两遍,顾九的院子,顾九约的人,偏偏还要一起见。他将这位素未谋面之人的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商路上的伙伴?漕帮的说客? 或者……再往深里猜一个,难不成是听风阁那位深藏不露的东家? 想到第三个,他自己先摇了头。 那位连听风阁都捂得严严实实的东家,若是肯这样露面,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去吗?”墨尘问。 “去!”陈醉把条子折好收进袖子,“人家连听风阁都使唤动了,拿人的手短。” 墨尘看了他一眼。 陈醉被他看得莫名:“怎么?” 墨尘低头继续拨算筹:“没什么,只是头一回见帮主愿意赴一个外人的约。” 陈醉笑了一声,把红薯从炉边扒拉出来,他被烫得换了两回手,却还是硬撑着剥开:“这顾九,还不赖。” 他咬了一口,又被烫得嘶了一声,墨尘把凉茶推过去,陈醉顺手接了,喝完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茶盏,又看墨尘:这一个两个的,怎么如今都把他照看得这么顺手。 怪让人不习惯的。 吃完烤红薯,陈醉拍拍手,决定赴约前再去粥棚转一圈。 墨尘见他起身,也把算筹一收:“正巧,灵蹊捎话,灶上的炭不够了,我去领一趟。” 两人一道出门,将灶上的事一一交代妥当。回程时,刚出巷口,便看见了那面正对着长街的告示墙。 墨尘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张缉拿月下仙的告示还在,白纸黑字,边上还配着张画像:蒙面人,只露半截下颌。只是如今边上又多了几张新贴的,把它挤到了角落里。 墨尘压着声:“那几张新的是这几日贴的。殿下到了,官仓要彻查,粮价限死了,几个囤粮的行子都被提了人。” 陈醉“嗯”了一声,目光在那张画像上停了停:画得真的不像,他比那画上的人好看多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跟上墨尘的脚步。 墨尘一边走一边继续低声道:“听风阁说,金刀门那边,王霸先把几个咽不下气的弟子压住了。地方官两头看风,全副心思都在官仓那本烂账上,谁也不想在殿下眼皮底下多生事端。” 陈醉听着点点头:“挺好。”江南都烂成这样了,可不能再烂上添乱了。 墨尘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对了,前日顾九递了状子,认下了磨坊那桩案子里的全部损失,只当自家商路遭了劫,货认了,人也不再追。” 一桩当街的构陷,就这么被买卖人自认倒霉的做派,轻轻按进了水里。 陈醉没接话,心里那本账却悄悄翻过了一页。 前几日他还当顾九是个破财消灾的阔佬,如今再想,明明是有心之人的构陷,对方却连货带人全认了,这是拿自己的银子,硬生生把一顶名为窝点的帽子,从逍遥帮头上摘了下来。官府有了台阶结案,金刀门没了账主,构陷的由头就此埋没。 陈醉咂摸了一路,没咂摸出个所以然,索性不想了。 到了该分道的岔路口,墨尘却站着没动,反而看了他两眼,冷不丁开口:“帮主,是不是提前吃药了?” 陈醉的手一缩,往袖子里一藏:“你、你、你、你不要瞎说啊!” 墨尘的语气平得像在核一笔账:“我不会告诉严叔的。只是帮主这几日不对劲,按日子算,这几天不该是药劲最重的时候,可帮主经历这么多事儿,心情却这么好。” 风从街口刮过来,卷着雪面子,扑在人脸上。 陈醉张了张嘴,到底没再矢口否认。 半晌,他挥了挥手:“走了。”话说完,他脚步又顿了顿,接着补了一句,“我可不是那顾九,约好的时辰,还能迟到?” 墨尘看着他的背影拐过长街,又站了一会儿,最后无奈叹了口气,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陈醉到的时候,城南那条巷子已经扫出了一条窄路,两边堆着半人高的雪。 院子里比上回多了些人气,三张椅子摆在廊下,炭盆烧得正旺,顾九正弯腰拿火钳拨炭,听见脚步声后直起身:“来了。” 他像是早算准了这个时辰,抬手示意:“人还没到,先坐。” 陈醉在椅子上坐下,看顾九给他斟茶,茶是热的,盏是温过的,连他惯常坐的那个位子,椅面上都扫得干干净净。 “是见谁?”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陈醉循声向门口望去,进来的是个年轻人,穿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料子好却不张扬,眉宇间压着一股没散干净的火气,眼底积攒着两团熬出来的血丝,进门后先把院子扫了一圈。 陈醉不认得此人,但他侧头看了看顾九,顾九已经起身相迎了,那分寸拿捏得极妙,比迎商路上的伙伴郑重,比迎官面上的人物松弛。 想必是位贵人。 顾九引荐:“这位是三公子,江南赈灾的事归他管,这位是逍遥帮的陈帮主。” 陈醉心里那根弦弹了一下。 赈灾归他管……临江这些天,能一夜之间把封仓改成彻查的,能把那么多粮说调就调的,官府听了名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位奉旨南下的三殿下,做不出第二个人来。 虽然猜到了,但陈醉也只是起身,站在原地冲那人抱拳又点了点头。 他对京城里来的官儿本就没什么好印象,江南雪灾三个月才来,还不如眼前这个只认银子的生意人呢。 那位三公子倒也不计较,大马金刀地坐下,看起来是常年行军的武将做派。 事实证明,他的性子也确实如武将般直截了当,不管说话方不方便,开门见山就问:“仓是空的,账是死的,人是串了供的。顾老板,我是来请教的,这账要怎么查?” 性子是真的急…… 但他问的都在点子上,也算是个真办事的。陈醉心中对这位三殿下的印象,稍微好了一些。 顾九听完不慌不忙,取过一册账摊开:“封人不封仓,分仓轮盘,商路流水对官仓底册,先查过税,再查脚钱。” 他指节在账页上点了点:“哪一环先开口子,哪一环收网,三公子往后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各环的数目自己送上门。” 陈醉在旁听着,眼看着那位三公子的身子一点点往前倾,眉头慢慢松开。 他没插话,只在顾九问到江湖地面时接了几句:哪个码头是谁的地盘,哪段水路近来出过事,城外灾民如今传的是什么话,官府的告示贴出去,粥棚的队伍里又在骂些什么。 几句说完,三公子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提防,也不是先前那种掂量,倒像是……在这满城的官腔和鬼话里,头一回听见有人说人话。 “这些消息,你从哪儿知道的?” “满城都是,只是没人蹲下来听。三公子要是坐轿子骑大马巡街,自然听不见。” “好!”三公子一拍大腿,这一声好,听起来是掏心窝子的。 接下来他的话就收不住了:问他学的是什么功夫,问逍遥帮有几个人…… 问到兴头上,他忽然一拍脑门:“枯柳渡救人的,是不是你?” “不是我……” “哎,别谦虚!” 这三公子说到兴头儿上,抬手就要往他肩上搭,嘴里已经带上了你我二字:“等我把仓里的账理清,陈帮主可得陪我喝一场。你这样的人,窝在小小一个帮派里,可惜了,回头随本王回京,军中正缺你这样……” 陈醉被他的热情惊到了,缩着脖子往旁边闪:这位三殿下,话一投机连隐藏身份都给忘了。 “三公子。”顾九执壶过来续茶,人不紧不慢地插进两人中间,把那只搭肩的手生生给挤开了。 “茶凉了。”顾九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三公子的手落下去,顺势指了指桌案:“这茶,不错!” 陈醉端着自己那盏茶,心里忍不住腹诽:还真是个……性情中人啊…… 之后那位又提了两回回京,一回说要给他荐个出身,一回说军中向导月例翻倍。 两回,都被顾九不动声色地岔了回去。 一回是把炭拨得火星一跳,顺势问起分仓轮盘先从哪一仓起;一回是趁添炭起身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多了份文书,说是三公子前日要的过税底册。 三公子接过文书,认真翻阅起来,这才把回京的事搁下。 正事说完,三公子又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官仓这窟窿补不上,开春的赈粮,得从哪儿来?” 顾九没怎么犹豫,看起来也是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在下的粮,三公子全数拿去调度。” 谁知三公子听完,却愣住了:“那你图什么?” 顾九垂着眼,拨了拨炭:“图粮食全都能到百姓手里。” 院子里,静了一瞬。 这话一出,陈醉不禁想起之前自己怀疑顾九的那些心思,竟有些羞愧难当:此前还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再看那位三公子,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他望着顾九,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陈醉不知道这位三公子想起了谁,只道与自己无关。 但茶过三巡,他渐渐又看出些不对,三公子看顾九的眼神变了。 有几回顾九执壶续茶,他的目光就跟着那双手走;顾九起身添炭,他也跟着抬头;顾九指节在案上叩两下,他的眉心又拢紧一分。 陈醉把这几下看在眼里,心里犯嘀咕:顾九续茶前,盏底习惯在案上顿一顿;听人说话时,指节会无意识地叩两下。这些动作,确实是顾九的一些小习惯。 可三公子盯着这个做什么? 难道是朝堂上的人,看谁都像有鬼? 许是正事聊完了,三公子忽然起身,说要去望一眼院里那株梅。说完他背着手,踱到廊柱后头去了。 陈醉正低头剥顾九给他烤的栗子,没怎么留意。 倒是顾九添炭时抬了下眼,恰好望见那背影猛地一僵,一只手扬起来,又飞快落下去。 竟然是给了自己一巴掌…… 顾九借口回屋取东西,跟进去半步,隔着半扇窗,听见那位殿下还在里头小声絮叨:“怎么可能是一个人,怎么可能是那个废物……易承泰你清醒一点,怕不是熬了一宿,有癔症了!” 顾九没忍住,笑了一下。 没想到他这蠢弟弟,平日里观察他还怪仔细的,竟然因为几个小动作,就把一个初次见面的粮商,和他联想到一处去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回院中。 三公子也刚好转回来,神色如常。又坐了一刻,他便起身告辞,临走前拍了拍陈醉的臂膀:“陈帮主,后会有期。” 顾九将人送到廊下,先一步替他掀了帘。马蹄声远了,院门关上。 陈醉还坐在原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他怎么了?一直怪怪的,又盯着你的手看,又要跟我拜把子似的。” 顾九收茶盏的手没停:“大约是累坏了。” 13.替他兜底 那个所谓的三公子已经走远了,按理来说陈醉也可以回去了,但他今日没着急走。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坐僵的腿,顺手把三公子坐歪的椅子推回原位,又蹲到炭盆边,把被那人拨得乱七八糟的炭火重新拢好。 陈醉拢完才发现桌上还剩半碟栗子,他也不客气,捏起一颗接着剥:“方才三公子问的那几个仓,你真打算一家一家对?” “账册都备下了,明日让人送去行辕。” “你不亲自去?” “我一个粮商,天天往行辕跑,像什么话。” 陈醉想想,倒也是,便继续剥着栗子,目光在这院子里转了一圈。 上回来,他是从这院里的酒局上不告而别,翻墙走的,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留。那时候想的是:账得干净,欠得太多了,就还不清了。 可今日再坐回来,陈醉心里那本账,又悄悄换了个算法。 粮是这人给的,船是这人派的,磨坊那场局是这人陪他破的,今日这一局,又是这人攒的。桩桩件件算下来,认识顾九这个人,好像……还挺值的。 欠还是欠着,只是这一回,他没那么急着想还清了,反正总有机会还的,至于他自己还能活多久这种事儿,就更不去想了。 其实他这人,不愿跟旁人走得太近,能让他坐下来不设防地喝上一坛,上回是顾九,这回还是。 主要是顾九这人太有分寸了。 问三分答三分,不问就不提;你不想说的,他听见了也当没听见;你半夜翻墙走了,他第二天照常递帖子请你来,半个字不多问。跟这样的人待着,没有负担。 反正生意做完,顾九也是要走的,商队来来去去,天南海北,往后各奔东西,两不相欠,真到哪天听说了彼此的死讯,也不过是下酒时多感慨两句罢了。 这么一想,倒真没什么可怕的了。 天色渐渐沉下来,院里冷得快,顾九让人收了茶盏,也没有送客的意思,反倒是进屋取了坛酒。 “三公子走了,这局才算开始,陪我喝一盏?”顾九把酒吊在炉边温着。 “你倒是会挑时辰。” 酒初温,两人都没急着说话,顾九斟了第一盏推过来,陈醉捧着暖手,就着酒气烘着的炭火烤了会儿。 陈醉觉得这场面,惬意得有点过分了。 同样的酒,也是这么温的,同样的素陶壶吊在炉边,也是这样安静。可上回他心里揣着事,喝的是逃开严叔眼睛的侥幸。 这一回,他就只是坐在这儿。 两人你一杯我一盏,酒一暖,话就多了。 陈醉先起的头:“方才你去拿底册的时候,他问我逍遥帮这名字是谁起的。” “你怎么答的?” “我没告诉他,我们才刚认识。”陈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其实,都算不得认识。” 顾九笑了一下:“那我们呢?” 陈醉转着酒盏,没接这个话,反倒起了另一桩:“这名字,是我在岛上……”他顿了顿,“……在老家时想好的。” 顾九执壶的手一抖,一滴酒洒在了案上,他拿帕子拂了,道:“好名字。” “逍遥二字,配得上你们。” “配得上个穷字。” 两人不约而同笑着碰了一盏。 陈醉把杯子往案上一放:“那位三公子,我猜着是谁了。” 顾九抬眼看向陈醉,一脸坦诚,看起来也没想瞒着他。 “能在一夜之间把封仓改成彻查,那么多粮说调就调,名头大的官府听了都不敢吭声……” 陈醉掰着指头:“除了那位奉旨赈灾的三殿下,别无他人。” 他冲顾九举了举杯:“顾老板攒这个局,是好意,逍遥帮如今在风头上,有位皇子肯信我一分,往后许多事就不一样。这份情,我记下了。” 说完他一仰头,干了杯里的酒,接着跟顾九坦诚道:“不过谢归谢,我还是信不着他。天家的富贵,离我们江湖人太远,今日他看我顺眼,明日风向一转,我们这种小帮派,头一个被推出去顶罪。” 顾九听完有些意外,他往炉里添了块炭,慢悠悠问道:“天家的人,陈少侠都不喜欢吗?” 陈醉思索了半刻:“也不认识其他的了,想来都一个样吧。” 顾九追问:“一个都不认识吗?” 陈醉仔细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可还没等他回答,顾九却像是不想听到答案一般,急着把话头往别的地方引。 “殿下把封仓改成彻查,动了地方官的椅子,也堵了京里某些人的路。如今,那伙人缺一个能再把水搅浑的口子。” “月下仙。” “嗯,接下来怕是有人要张罗官府、江湖、灾民共商的场面,名头好听,公议嘛,实际上,是要把殿下架上去,逼他当众表态:剿不剿月下仙,办不办逍遥帮。殿下处置稍有差池,奏疏连夜就能进京。” 陈醉捏着酒盏转了半圈,忽然笑了:“所以,我就是那个交代?” 顾九看着他,半晌才开口:“这公议,你可以不去。” 他看陈醉没接话,又补了一句:“帖子还没送到,在这之前,谁也不能把不去两个字赖到你头上。你若不想去,我如何都能拦住。” “顾老板,你可知这城隍庙公议,是怎么来的?” “嗯?” “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早年两县争水,官家断不清,才把四乡八里的请到庙门口,当着城隍爷的面评理,评完,谁也不能赖账,多少年赶不上一回。” 他笑的像这事儿跟自己无关一样:"赶上这回,还是我登台,也真是抬举我这个穷鬼了。" 顾九看着他,没再说话,陈醉从来不是逃避的人。 陈醉把酒盏搁下:“再说了,发生这么多事,想查是谁干的都无从下手,不以身入局,怎么能知道这局的模样。帖子既然要送到我手上,我倒想看看,这满城的台子搭起来,谁是唱戏的,谁是看戏的。” 顾九认真看着他:“所以,殿下信你一分,就多一分胜算,方才不只是引荐,是提前把信任二字存他心里,公议那天定会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殿下心里,得先有杆秤。” 陈醉盯着他看了半晌:“可殿下那样的人物,你怎么敢把粮全给他?就不怕肉包子打狗?” 火光映在顾九眼底,他郑重道:“我押的不是他,是这世道总会有一两个肯做事的人,押中了,就不亏。” 这话陈醉听着,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顾九说后半句的时候,眼睛是盯着他看的。 可大约是酒劲上来了,陈醉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续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比方才稳了,来时的那点提防,不知何时全卸下去了。 天也不知不觉黑透了,陈醉起身准备告辞。 顾九进屋取了大氅出来,不由分说搭在他肩上:“送你一程。” 陈醉躲了一下,没躲开:“不用,我又不是不认路。” 顾九不听,已经先一步出了门:“我知道你轻功好,但雪后又结了冰。” 陈醉拗不过他,由那大氅压着肩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巷子里静得很,二人一路无话,只有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 走到巷口时,陈醉停下来推他:“快到了,你回吧。” 顾九站在灯笼影里,没动。 陈醉没招,摆摆手转身走了。 可走出几步,他又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竟然还站在那里,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雪地上,安安静静的。 陈醉心想:这人真是奇怪,是对谁都如此妥帖吗?难怪生意能做这么大,确实是个很值得信任的生意伙伴。 这天寒地冻的,陈醉想 了一下,还是回头挥了挥手:“回吧顾老板,明日我再找你喝酒!” 这回似乎有用了,那影子终于动了。 陈醉低着头往逍遥帮的落脚点走去,走着走着,他脚步却突然顿了半拍,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是那影子晃得他心口某处轻轻跳了一下。 “帮主!” 陈醉还没想明白,远处雪地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见一盏灯笼摇摇晃晃地靠近,是灵蹊,跑得帽子都歪了,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着张纸,一边跑一边喊:“帮主!官府往咱们帮里送了帖子!” 陈醉接过,就着灵蹊的灯笼展开:三日后,城隍庙,共商赈灾,暨月下仙一案,逍遥帮帮主陈醉,务必到场。 呵…… 说是共商,怎么读着倒像是要升堂,不然他这个穷帮的帮主,如何能被邀请去这么大的场合。 陈醉捏着那张帖子,站在雪地里,方才在顾九炉边听来的那句话言犹在耳:怕是有人要张罗…… 话还没凉透,帖子就到了。 他看了半晌,笑了一下:“倒是一点儿不带等的。” 灵蹊还在喘,捧着灯笼看他,不敢问。 陈醉把帖子折了,揣进怀里,跟那张条子放在一处:“回去吧。” “那……帖子……” “三日后的事。”陈醉把大氅往上拢了拢,“急什么,人家递帖子都不急,急着贴脸,多难看。” 灵蹊举着灯笼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小声嘀咕:“帮主今日心情看着倒好……” 陈醉脚步一乱,差点踩进雪坑里,突然停住看向灵蹊:“你先回去,我再去趟顾老板那。” “商量三日后的事儿吗?帮主你不是不着急吗?这么晚了我陪你一起吧!” “你早些休息。”陈醉说着,已经运功走远了。 走出两条街,陈醉突然又停下了,他蹲在一处墙头,挠头。 他这趟回去,是要干什么?他在想,顾九掏心掏肺替他铺路,自己还隔着层窗户纸跟人喝酒,他陈醉太不地道。 可是刚分开又跑回来,有必要吗? 陈醉想不明白,把自己头发揉得乱七八糟,最终还是翻身下了墙,往顾九那去了。 巷口那盏灯笼还亮着,院门也没闩,但是陈醉……喜欢翻墙。 他落到院中的时候,顾九还在廊下坐着,炉边的酒壶温着,像是人还没打算睡,见他去而复返,紧张地把他上下看了个遍:“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是落东西了?” “嗯。”陈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落了一句话。” 顾九没刚才那么紧张了,反而透着点愉悦,替他斟了一盏。 陈醉捧着那盏酒,低了半天头,才对顾九说:“顾老板方才那番话,跟我决定做月下仙时,想的一样。” 顾九的手顿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陈醉。 陈醉看着他,一字一字说下去:“我盗来的东西,变成银子撒下去的那刻,也从不想最终会流进谁的账册。”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陈醉把那盏酒放回案上,往前推了推:“三日后的公议,我要是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自己都嫌我自己。” 顾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醉都被看得有点发毛了,他挠了挠脸:“怎么了?我不能信你吗?还是我这坦白,不值一坛酒?” “能,值。”顾九低下头,替他把那盏酒又满上,“至少值十坛。” “这还差不多。” 陈醉端起酒一口干了,末了舒了口气:“舒坦。” 顾九望着他喝酒的样子,像是没抑制住心里的激动,将手附上陈醉的手腕:“谢谢你信我。” 有些事,这个人才刚起了头,自己就想替他兜到底了。 14.无罪可认 公议帖送到逍遥帮的第二天,官府又差了个人来。 这回不是送帖的,是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官袍洗得发旧,脸上没多少官气,倒像个熬了许多年夜的账房。 他进门先作了个长揖,随后直起身来道:“陈帮主莫怪,帖子上的话没说透,上头叫小人再来跑一趟。” 他搓了搓冻红的手,又慢条斯理地说下去:“月下仙行踪成谜……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可江湖上谁不知道月下仙照拂贵帮最多?” 他看陈醉没有反驳,接着道:“月下仙不来,总要有人替他把话听全了,往后真要有个什么说法,也好有人接着。” 话说得客气极了,意思也硬极了:逍遥帮替月下仙来,有罪也要替他担着。 灵蹊当场就炸了:“凭什么!” 师爷没敢接这声儿,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众人,像是自言自语地念叨:“帖子是府里拟的,印是府里盖的,小人就是个跑腿的,陈帮主若是恨,恨不到小人头上。” 说完他回身,见灵蹊已被拦住了,才又补了一句:“粥棚这几日安稳,帮主的粮道也安稳,这里头有几位大人的体面,也有陈帮主的体面,都留着,都留着好。”话已带到,他又抬手作了个揖,便匆匆转身离去。 人一走,屋里静了下来。 墨尘最先反应过来,算筹在指间停了:“不去,就是心虚;去了,就可能要顶罪。两条路,都给逍遥帮铺好了。” 严叔的烟杆在地上磕了一下,不重,但屋里几人都看向他。 老头面无表情,又磕了一下:先别慌。 陈醉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张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笑了:“去啊,怕什么,替月下仙听话而已,又不是替他死。” 再说了,反正是替自己听审,也没什么好冤的。 话说得轻飘飘,要闯的路却是危机重重,可明知是局也得入,不管是针对月下仙还是针对逍遥帮,说到底都是针对他陈醉的。 顾九说民心成了罪,官府这就来收罪了。他若不去,逍遥帮窝点那顶帽子就算扣实了;他去了,好歹能把话放在明处,听一听,也辩一辩。 这些话他没跟旁人说,只是后面几日,他莫名没了喝酒的心情,爽了顾九的约。顾九也没催,只派人送了几回萝卜丝饼来。 倒是出门前一夜,顾九又让人递了条子过来,还是走听风阁的道:明日我以粮商的身份到场,你别奇怪。 陈醉看完条子,笑了一声,提笔回了三个字:戏挺全。 第二天一早,条子又送回来了,就着那三个字底下又多了三个字:演好些。 公议这日,天没亮透,城隍庙前就围满了人。 陈醉带着墨尘、严叔和灵蹊到的时候,庙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灾民居多,都缩着脖子跺着脚,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听他们私语,有人是来替月下仙说话的,但更多人只是听说今日要开公议,来看看官老爷到底给个什么说法。 官差列了两排,把庙门护得铁桶一般。 进了庙门,殿里另是一番天地,香火气混着几百人的热气,闷得人脑门出汗,殿堂修得高大,回声重,谁咳嗽一声都像敲锣。 陈醉的眼睛从门口往里扫—— 金刀门坐下手,都没带刀,人人臂缠白布,王霸先一身素服坐在最前,怀里抱着个木匣,谁进来他也不抬头。 不带刀,带着死人的东西来的。 再仔细看,漕帮帮主沈万流也到了,正满场转着拱手,笑面春风,见谁都热络三分,随从捧着厚厚一摞船册跟在后头,他笑得越热络,陈醉越觉得那摞船册烫手。 霹雳堂的雷震是踩着动静进来的,人在门外,骂声先到,骂江湖事就应该江湖了,弄个什么公议出来,骂得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青云剑宗来得最静,一队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中年剑客,背着一柄剑,往那儿一站就是一身正气。 差人见逍遥帮的人到了,客客气气地迎上来,引路:“陈帮主,这边请。” 几人停在一把椅子前,那椅子不在江湖席,不在官面席,也不在商号席,而是单摆了一张,在堂中央偏下的地方,离所有人的席位都近,却又不属于任何一边。 差人躬身:“您的位子。” 墨尘和灵蹊的脸沉了下去,严叔的烟杆在掌心转了半圈,陈醉立马察觉,握住他的烟杆,不然下一瞬严叔可能就要出手了。 他安抚好自己帮里的几个人,看着那把椅子笑了:椅子怎么摆的,戏就是怎么排的,他倒要坐在这儿,亲自看一看这场大戏。 坐下之后,陈醉往商席那边望了一眼,顾九也在,以被劫货主的名头,坐在商号那排。 隔了半个殿,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看起来都面无表情,但又谁都不肯先收回视线。最终顾九先垂下眼,翻开随身那册账,翻得专心致志。 陈醉也收回视线,心里莫名定了一分:这满殿的人里,除了逍遥帮,就只有他一个知道全部底细的,还坐在那儿装两个人不熟。 殿外的人声浪一阵一阵往里涌,忽然,殿门口静了下来,原来是三皇子到了。 今日他穿了官袍,还挺有威慑力,殿里几百人的嗡嗡声齐刷刷地矮了下去。 主要的角色都登台了,地方官清了清嗓子,准备开腔。 这位临江府尹,陈醉来江南这些日子只见过两回,都是远远地在官轿里瞥见过一眼。听说官仓的账一烂,他连夜写了三道折子往上报,陛下再不派人来,烂的就是他的顶戴。 “今日公议,共商两件大事,赈灾,暨,月下仙一案。” 他顿了顿接着道:“月下仙劫粮杀人,证据确凿,只是行凶者遁迹江湖,久缉未获,今日请诸位来,共商一个剿抚的章程!” 雷震第一个炸了,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来:“废话少说!查不出来,江湖自己查!轮得着你们在这儿议章程?” 几个金刀门的弟子被他一说,都握紧拳头,倒是沈万流笑里藏刀,慢悠悠地开了口:“急什么,难不成是因为现场还发现了霹雳堂的火药?这事儿怕不是你们跟月下仙狼狈为奸?” 他朝主位方向拱拱手:“漕帮愿交出全部船册,配合官府。” 此话一出,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呛了起来,一个比嗓门,一个比绵功,满殿的目光跟着他们的唾沫星子飞。 这几人吵得陈醉心里发闷,他的余光一直搁在下手那片素白之上,王霸先从头到尾还没说过话。 等雷震和沈万流都吵累了,喘气的空当,他终于动了。 王霸先把怀里那个木匣打开,一双靴子,半块玉佩,一样一样,摆得极慢、极稳,像在给谁整理行装。 殿里的嗡嗡声,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王霸先抬起头:“我要的是公道,月下仙救过的人再多,侠名,也不能越过人命。” 陈醉看他那悲痛的样子,甚至都觉得,外界传言他那大弟子是他私生子的事儿,也不是毫无根据…… “肃静!”都要吵完了,官差偏在这时候来了这么一句,陈醉斜着眼看这帮四六不着的人。 “陈帮主。”府尹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温吞吞的,“江湖传闻,月下仙与贵帮多有照拂?” 满殿的目光,唰地一下全压了 过来。 陈醉甚至能分辨出,这其中有看热闹的,有看笑话的,有同情的……但更多的是在掂量,掂量这个坐在堂中央的年轻人,接下来会怎么死。 这就是那把椅子的用处,所有人的火,都有地方引了。 陈醉笑了笑:“传闻嘛。” 府尹看他不上道,抢在他前头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月下仙今日并未到场,传闻他照拂贵帮最多,陈帮主,你可愿替他受这一审?他案的干系,从今日起,由你来认?” 满殿哗然,陈醉心里冷笑,但没怎么犹豫就站了起来,掸了掸衣摆:“认。” 一个字,掷地有声,撞在大殿的回声里。 “月下仙来无影去无踪,官府请不动他,那就我来。” “话,我替他听,账,我替他对,往后各位要找他算什么,找我陈醉就是。但无罪,不认罪。” 他顿了顿,还是那副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 陪审席上,一个绯袍官员翻着案卷,头也没抬地开了口:“好大的义气。只是陈帮主认得这样痛快,难不成,你就是月下仙?” 问完,那官员才抬起眼。他审过许多案子,见过太多喊冤、狡辩、装疯的人,独独没见过愿意替别人认罪的。 满殿倒吸凉气,那声音齐得像提前演过一样。 陈醉倒是不慌:“这位大人想什么呢,我若是月下仙,今日坐在这里做什么?等着各位把我绑了,去领赏吗?” 哄的一声,这回笑出声的不止一两个,但陈醉没等人笑完,便用他那懒洋洋的语气说道:“我为什么认,不为别的。” “这三个月里,满城的灾民吃过的粮,一半是从他手里过的,如今他被人泼了脏水,泼他的人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倒是我,见过他留下的粮,见过他救的人。” “我若不来,往后江湖上,谁还敢管闲事?谁还敢救人?” “救了人还要被栽赃,那这世道,救人的和杀人的还有什么分别?” 他环视一圈,一字一句讲完,殿里没人说话了,笑出声的那些,笑僵在脸上,慢慢收了。 陈醉站在那把椅子前,站得笔直。 “我不是来替他认罪的。” “我是替他,认这一场审,认一下世道。” 地方官的脸色变了两变,最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到底还是把场面续上:“陈帮主高义,那么案发当日的种种,帮主有何说法?” 陈醉也就着这个话头实话实说。 “月下仙行侠三年,从不动救命物资,可此次被劫的偏偏是官药。” “现场的纸桃花摆在车辕最亮的地方,做了亏心事的人,会把记号摆在官差一眼就看见的地方?这么明显的栽赃陷害,还需要我接着说吗?” 他话说完,殿里嗡嗡声一片,陈醉能听出来,这回跟先前不一样了,先前是起哄看热闹,这回,是有人在认真掰扯。 当然,也有嗤笑的:“逍遥帮当然帮着说话了,那只桃花就不能是无意中遗落吗?是老天有眼不想让凶手逍遥法外!” 这声嗤笑不高,却像根引线,眼看要重新点着一片。 就在这时,粮商席那头,一页账册翻过去,哗啦一响。 顾九抬起头,拿着商人报账的腔调:“我顾记的粮袋被冒了火印,袋子沉了一回船,转眼就入了漕帮的仓,这账,怎么算?” 这些人就是想定他的罪,自证清白这种事,从头到尾就没有赢的可能。顾九看着平静,陈醉却知道,若不是急了,这人总会装腔作势地打个招呼的。 但若是任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陈醉翻盘的机会,就越来越小了。 15.人心凉薄 顾九话音刚落,满殿的目光都转向了粮商席和漕帮,立在正中间的陈醉反倒无人在意了,他衣袖一甩又坦然坐下,继续欣赏这场暂时换了主角的戏。 沈万流不慌不忙站起身,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 他先朝主位拱了拱手,又轻蔑地看向顾九:“顾掌柜这话漕帮可担不起。江南七成的粮路,都打漕帮的水道过,七成的仓房,多少也都沾着漕帮的名头。” 他叹了口气,竟像自家真遭了贼:“顾记丢的粮从漕帮的仓里走一遭,再正常不过。哪家分舵不懂事,把仓借了不该借的人,沈某知道了,第一个带头清理门户!” 一席话讲完,殿里有不少为他叫好的。陈醉虽然不屑,可沈万流这人看着,确实不像虚张声势。 顾九若有所思:“沈帮主的意思是不知情,那不知情就不用管,是不是太会图省事了?” 沈万流听到这话,好像被气笑了,不可思议地看向顾九:“那顾老板不查来源反查我的仓,是不是也太会省事了?” 陈醉坐在那把椅子上听着,只觉得这沈万流是真滑头啊。除了没有良心这种东西以外,多少还有点能力,能在接手后把漕帮做大,可见也不是个真草包。反观自己,还是太有良心了。 可逍遥帮胜在逍遥二字,倒也不为追求家大业大。 殿里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众人只当这两人要一来一回地辩下去,有大热闹看了,谁知顾九却让了一步:“沈帮主这话,言之有理。”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就这? 陈醉余光看到灵蹊盯着顾九,一双眼睛都要剜出来了,恨不得冲上去问问他什么意思:都这种时候了,他竟夸起沈万流来了?好在墨尘眼疾手快,拦住了她。 陈醉反倒是最淡定的一个。虽然跟顾九认识的时间不长,可他也看出来了,顾九这人说话,从来没有白垫的前半句。 果然,顾九没管满场的嘲讽或讶异,而是接着用那样的语气道:“那这三个月里,江南七成的人,怕都受过月下仙的恩惠。今日说月下仙总照拂逍遥帮,故而要陈帮主代为受审,那那些受过恩惠的人,不一并代为受审,只叫一个小帮派的帮主出来扛,是不是也太会图省事了?” 陈醉心道:果然,这粮商除了在自己这儿赔得多了点,其余时候还是很会算账的。 若沈万流认他这个理,那就证明这场公议本身就是错的,谁都没有资格因为一个月下仙,来审他陈醉;沈万流要是不认,那就是当众打自己的脸。 此话一出,殿里静了许久,没等沈万流接话,殿外那些本来安安静静听着的灾民,就先炸开了锅: “俺可没见过什么月下仙!”有人抢着喊,“俺也没收过他的好处!” “俺们就等着官府的救济呢,跟俺们有什么相干!” “谁受过他的恩惠?谁看见了?谁看见了!” 一声赶着一声,争先恐后,都要跟月下仙撇清关系。 当然也有不一样的,人堆后头,好些人低着头,一声不吭。方才进庙的时候,这些人里还有要替月下仙说句话的,可这会儿却都把脖子缩进衣领里,只怕今日一句话说错,明日的粮就没了。 陈醉坐在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听着外头一阵一阵的乱声。 三个月,他冒着风雪一村一村送过去的粮,此刻门外没一个人肯认。昨夜听风阁让墨尘带回的那句话,正在殿外应验:谁替月下仙作证,往后赈济一粒米别想领。 但陈醉心里没有怨。饿过冻过的人,先保自己,不寒碜。灾民的命吊在一口粥上,拿命去讲义气,那是吃饱了之后才有的事。 可恨的是那只躲在暗处、拿恐惧当刀的手。 只是陈醉听着,到底有些心凉罢了。 墨尘站在陈醉侧后,望着门外那片乱糟糟的人堆,低声说了一句:“板子打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乱声一阵高过一阵,眼见得收不住了,主位上的三皇子站了起来:“都静一静。” 陈醉闻声望去,这位殿下今日穿了官袍,往主位前一站,跟那日在顾九小院相见时全然不同。这京城里来的,果然都是会装的,没一个可全信的。 不知是真被顾九说动了,还是这三皇子收了他的好处,就得顺着他的话来讲:“顾掌柜话糙理不糙。照拂即通匪,受恩即担罪,真要这么论,那要律法还有何用?” 他略一思索,又补充道:“更何况,月下仙有没有罪,尚无定论,让一个无罪的人,替一个未到案的人受审,确实没有这个道理。本王以为,月下仙一案,容后再议,今日先议赈灾。” 话毕,殿里殿外围观的百姓都齐齐松了一口气。 府尹从席上站了起来,快步凑到主位旁边,弯下腰,附在三皇子耳边,压着声音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低,以陈醉的耳力,也只零星捕到几个词。 “民心……月下仙……江南到底……” 他越说三皇子的脸色越差,眉头拧成了川字。 陈醉看不清府尹的脸,可他看得懂三皇子的神情,府尹这是要殿下把说出去的话收回去。 三皇子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攥紧了。半晌,他终于点了点头,府尹只当是劝动了,弯了半天的腰总算直了起来。 谁知下一刻,三皇子抬起眼,用殿内外都能听到的声音道:“本王奉旨赈灾,赈的是灾民,万事以赈灾为先。月下仙一案,容后。” 府尹脸上顿时没了血色,殿里也没人敢接话。陈醉和顾九趁机对视一眼,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 这一趟,不白来。 谁急,谁稳,谁藏,谁露,终于一目了然。江南鱼龙混杂的局势,这几日的糟烂事儿,如今摊开来在他们眼前过了一遍。 就在府尹都准备先主持商议赈灾事项的时候,王霸先突然把怀里的木匣打开,高声说道:“人命和公道,岂能容后?” 王霸先身后,金刀门的几个弟子呼啦啦开始响应: “江湖事,江湖了!” “陈帮主既然愿意替月下仙受审,那就请随我们走一趟金刀门。” 陈醉隔着这几重人影看他,这位金刀门门主,从进门起就不对劲,精神恍惚,眼睛通红,就算是伤心过度,也透着诡异。 “肃静!肃静!”官差举着水火棍喊了几声,脚下却很诚实,一寸一寸往廊柱边上退,缩着脖子。 陈醉被诬陷都没生气,但看着那帮官差往后退的样子,火气一下顶了上来。满殿的人命官司,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场戏,好像谁死谁伤都不打紧,只要别溅到他们官靴上就行。 殿外的灾民有苦衷,他可以不计较。 可殿内的官不像官,江湖不像个江湖,如今把他一个人撂在中间当靶子,是不是他陈醉看起来太好欺负了? 对面金刀门的人竟然想带走陈醉,灵蹊的手按上了腰后的短刃,严叔的烟杆也见了杀气,两人正要动,却被一个身影抢在了前头。 陈醉不紧不慢掸了掸衣摆,越过灵蹊和严叔,一个人迎着十几个金刀门的弟子,走上前,脸上竟然还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审,我可以代受,有账 ,我也可以代还。但想带本少侠走,也得看各位有没有这个本事。” 金刀门的弟子们互相看了一眼,纷纷对陈醉露出鄙夷之色。 就在他们准备往前冲的时候,却见陈醉收了笑,抬了抬手:“光这么打没意思,我添个彩头,按江湖的规矩,你们赢了,我陈醉跟你们走。” 他环视一圈,接着道:“可你们要是输了,往后陈醉就是月下仙这话,金刀门上下一个字都不许再提。还有,听说金刀门在城南临街有两间铺面,很值钱,但我也不想要什么产业,直接换成纹银,一共就给我六千两!” 殿外不知谁嘀咕了一声:“六千两……好家伙,这穷帮要发财了。”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帮派,张口就敢要金刀门的钱,几个金刀门的弟子恨不得现在就上去砍了他,可门主还没发话,他们也不敢妄动。 王霸先盯着他:“你还敢问我要银子?” 陈醉笑了:“怎么,心疼了?赌注也不大,你们金刀门是不是赌不起?” 这话一落,金刀门那头就被激怒了: “说谁赌不起!” “穷鬼没见识!” “让你血债血偿!” 王霸先抬手,几个门内弟子瞬间闭嘴,他咬牙切齿道:“赌。” 王霸先手一落,弟子们得令,挥刀而起,陈醉侧身让过,反手叼腕,把人搡了回去。可金刀门人多势众,一个倒下去,两个又扑上来,招招往死里去。 更有人瞅着冷子往人堆里钻,就想引他伤上一两个无辜的。 逍遥帮不比金刀门,人家背后有靠山,今日在公议上动了手,往轻了说叫江湖切磋,往重了说人家也赔得起。 陈醉却不得不收着打,真打死打残一个,逍遥帮赔不起,行凶的帽子一扣,摘都摘不掉。 他趁乱交代灵蹊和墨尘护着外围,点到为止,严叔守在他侧后,一杆烟杆招招封关节,他必须挡在最前头,让他们无法牵连无辜。 只是金刀门的功夫都是硬碰硬的路子,陈醉还不敢放开身法。 月下仙的轻功江南无人不识,殿内外这么多双眼睛,这会儿全聚在他身上,真本事只能压着,走点野路子。 一口刀当头劈下来,陈醉腰往后一折,整个人贴着地皮滑出去,从刀风底下钻过,肩膀借着旁人的膝盖一磕,弹起来又矮下去,在满殿乱刀里穿梭如燕。 且不说殿外的百姓,就连沈万流在内的江湖人,也全都惊讶无比。大家都没想到,逍遥帮这种小帮派的帮主,身手竟高到这个地步。 陈醉顺手将板凳踢了过去,绊翻一个,他甚至还有闲心回头招呼一声:“金刀门以多欺少了诶!” 话音没落,他肩头又一沉,人从三口刀的夹缝里仄身穿过去。 金刀门的人刀刀劈空,陈醉却连气都不带喘的。 对面的人被他的挑衅激怒,气息和刀法全乱了,本该再无胜算。 可打着打着,严叔的烟杆却开始慢上半拍,人还挡在阵里,目光却越过乱糟糟的人群,盯在王霸先那头。 陈醉余光扫过去,金刀门的席位边上,有个人正低着头往王霸先手里塞东西:那是什么? 还没等陈醉看清,阵里风声突变。 两个金刀门弟子也瞅见了这边的口子,弃了灵蹊,一前一后包抄严叔。老头躲闪慢了半分,前头那人虚晃一招,后头那口刀已经贴着他的肋下穿了过来。 眼瞅着严叔躲不开,陈醉心口那股滞气猛地往上一顶。这半个月来,胸口的那点反常,全在这一瞬里翻了上来。 16.满是荒唐 眼瞅着严叔要受伤,陈醉顾不得别的,忍着不适强提一口真气,抢进严叔身前,却不知那弟子怎的突然手腕反转,刀锋收成了刀背向下。 一声闷响,刀背实实在在砸在肩头,震得半边膀子发麻,陈醉暗自庆幸接的是背不是锋。 可胸口那股闷了半个月的滞气,还是叫这一震震得烧了起来,喉头一甜,让他生生咽了回去,扭头冲严叔笑:“老头,什么热闹这么好看。” 严叔没法接话,满眼愧疚地看着陈醉,只是那层愧疚之下,像还压着别的事儿。 陈醉来不及深究他方才到底看见了什么,乱刀就又逼了上来,把他逼回了神,桌椅翻倒,刀碰刀的声音一阵紧过一阵。 主位上,三皇子沉着脸喝了一声住手,刀光里没有一个人听。 天家的威严在江湖人的刀上不好使,他看向府尹,府尹嘴上应着,脚下却纹丝不动,官差早就抱着水火棍躲到了廊柱后头。 漕帮席上,沈万流抱臂往后一靠,笑眯眯看得津津有味。 青云剑宗的人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可还是得护一护在场的老百姓,领头的剑客一挥手,弟子们唰地拦出一道人墙,把乱成一锅粥的灾民往后挡:“退后,别伤着。” 严叔眼瞅着自己的心不在焉让陈醉受了这么重的伤,也打起精神,不再分心,烟杆落得又稳又狠。 灵蹊不接刀,整个人在刀光缝里游,拽后襟绊腿弯,谁追她谁摔。 墨尘更省事,一把算筹捏在指间,专敲手腕,笃笃两声,那条握刀的手就麻了。 陈醉挡在最前头,反正已经挂了彩,手上反倒没了顾忌:一记肘撞掀翻扑得最近的汉子,顺势夺过半口刀,反手用刀背拍在另一人膝弯里,他不杀人,可每一下落下去,都叫人家半天爬不起来。 就在大家还在猜测输赢时,人墙边上一道小小的影子,从青云剑宗弟子的人缝里挤了进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一头就往斗场里扎。 她爹在后头玩命地追,手伸老长,也只抓到一片衣角:“妮子!回来!” 一道刀光正劈到一半,收不住势,斜斜往人堆边削过去! 陈醉见状想都没想,弃了自己所有门户撞过去,一把将姑娘捞进怀里闪到旁边,只是这次没那么幸运,刀口还是擦着他的后肩劈下。 他后肩先是一凉,随即火辣辣地烧起来…… 满殿的打斗终于停了。 刀还举在半空,人却都僵住了,执刀的汉子愣在原地,看看自己的刀,又看看那个孩子,脸色惨白。 刀口上舔血的营生各家都有,可当着一个孩子的面落刀,这话传出去,哪条道上的都嫌脏。 她爹连滚带爬冲进来,一把抢回孩子,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抖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醉撑着膝盖直起身,面上还挂着没心没肺的笑,摆摆手:“看好了,别人躲都来不及,你怎么还往里冲。” 他说完抬头看了那小姑娘一眼,恍惚了一下:这孩子好像是那日他在磨坊救下的孩子。 只见那姑娘叫她爹死死攥着,挣了一下没挣开,她也不挣了,就站在原地,红着眼睛,冲满殿喊:“我要给月下仙作证!” 所有人都愣了。 她爹捂嘴也来不及了,只见这孩子转过身,冲着殿外那些低着头、把脖子缩进衣领里的叔伯婶子,一声赶一声地喊道:“你们低着头干什么!雪最大的时候,是谁把粮一村一村送到门口!这几个月,是谁在城门口支粥棚,是谁让咱们赊得起药!今儿他们一个两个要被当成凶手,在这儿替人挨打,咱们就这么看着?!” 最终愿意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的,竟然还是个孩子。 后背的血顺着衣料慢慢往下渗,陈醉弯着一条腿盘坐在中间,把手搭在膝盖上,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姑娘说完,趁她爹不注意,几步跑到三皇子面前,膝盖在青砖上磕出一声闷响:“大人!不知道是哪来的人,挨家挨户来说,不许替月下仙作证,说作了证往后一粒米都别想领!我爹不敢来,我娘不敢来,我不怕!” 三皇子听完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怒道:“竟然有这样的事!” 陈醉无奈摇头,昨夜墨尘带回的消息听着离谱,没想到就这么真实地发生了,不挨家挨户地送粮,竟然挨家挨户地去警告。 他看向门外那些争先恐后撇清的,不是不认,是不敢认。 这叫什么世道! 原本这孩子不出来作证,这事儿也瞒不住,顾九知道这事儿后跟他透过底:真到了没人敢站出来的那一步,他粮行里有的是人起这个头。 这时府尹终于知道急了,脸白如纸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连忙撇清关系:“竟有此事!下官,下官不知啊!” 一个孩子用她的勇敢撕开了一道口子,娃她爹把闺女的肩膀攥得死紧,脸憋得通红。半晌,忽然重重点头,哑着嗓子:“我娃说得对,我不想做个懦夫让我娃一辈子看不起,我作证!” 第一道缝裂开,后头就挡不住了。 药铺掌柜从人堆里挤出来:“我也作证!大雪封路,城里治风寒的药断了顿,我头一天坐在店里愁得薅头发,第二天一开门,柜台上齐齐整整码着药,包药的纸角上,压着一朵纸桃花!” 又一个粗嗓门的汉子喊道:“腊月里俺一家五口在渡口,锅都当了,多亏了逍遥帮!” 有人带了头,殿外黑压压的人群里,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了出来,拄拐的老太,抱孩子的妇人……还有个年轻后生红着眼圈喊,他家房顶叫雪压塌了,是逍遥帮的人帮他重新支起来的。 人堆里,不知谁先哭出了声,大家呜呜咽咽说的都是这三个月,月下仙和逍遥帮为大家做的事。 眼下发生这样的事情,场上无人敢应话,三皇子也毕竟年轻,光听着感动,竟忘了自己要主持大局了。 顾九慢悠悠起身,朝主位一拱手:“殿下,在下有个浑人的想法,官府的赈济一粒还没发下来,封口的威风倒先挨家挨户发到位了,这活儿办得比赈灾利索多了。这话到底是替朝廷放的,还是替哪一位大人放的,在下一个做买卖的,不敢猜,只是替官府叫屈,这口锅若背上了,往后官仓放粮,百姓是领,还是不领?” 府尹抬起头看向顾九,仿佛看到了救星。 三皇子也终于反应过来,顺台阶而下,郑重宣布:“本王今日定三件事,其一,今日作证的百姓,无论老幼,谁也不许动,放话封口之事,本王亲自查,查到谁,一体连坐!其二,月下仙救人是真,劫案有人栽赃也是真,查案归查案,不许屈打成招!其三,今日斗殴的各回各门,伤者官府给药,再有人借公议之名私斗,按扰乱赈灾处置!” 门外山呼千岁,一浪压过一浪。 千岁声里,陈醉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以及那个被她爹搂住的姑娘,让他觉得这世道还有希望。 甚至有点感动…… 做月下仙三年,从来没有人这样护过他,一直是他在护别人。原来被人护着,是这么个滋味。 还有那个顾九,全程没说过几次话 ,但是每次都能让局面发生变化,这样一个人,也一定得是个好人才行啊!这样身份的人有这种担当,大家的日子都能好过一些。 只是一场闹剧就这样结束了,陈醉觉得有些荒唐。 可再一想,又荒唐得很正常。 这世道本来就是这样算账的,官府算乌纱,门派算脸面,漕帮算买卖,百姓算活头,人人都在算,人人都算得精。 就一样没人算得准:人心。 幸好人心这本账,是堵不住的。有人想挨家挨户把嘴堵上,可堵得住几千张嘴,却堵不住一个丫头跪出来说我不怕的勇气。 说到底,他陈醉也是这笔糊涂账里的一个,送粮不求人记得,挨打不求人知道,又是图什么?也许是图夜里睡得安生吧! 至于那些笑话他傻的,傻就傻吧。这世道的精明人太多了,多他一个不多,傻子太少了,少他一个,不行。 事已至此,也算有个结果,人潮开始一波一波往外涌,金刀门的人扶着伤者走了,沈万流拱着手满场打招呼,笑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醉隔着人群,和顾九对上视线,用口型说了句:戏挺全。 顾九的目光在他后肩洇开的那片血上停了半息,什么也没说,冷着脸转身走了。 陈醉挠头:赢了怎么还不高兴上了。 逍遥帮刚才打着打着就分开了,散场又叫人潮一冲更寻不见彼此了。陈醉出了庙门,拢着领口找人,风卷着雪粒子往脖子里钻,他眯着眼在人流里寻了两圈,没寻见一个熟人,只好顺着庙墙根,一路寻到后头的僻巷。 巷子里静得很,只停着一辆马车。 顾九站在车辕边上,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见陈醉终于出来,上前一步:“上车。” 陈醉不接茬:“严叔他们呢?” 顾九还是那副不高兴的表情,从散场起眉头就没松开过:“我让人先送他们回去了。” 陈醉正犹犹豫豫,顾九伸手扯过他的袖子:“上车,上完药就送你回去。” 人家一片好心,他也不好再扭捏,只好跟着上了马车。 车厢里拢着个小小的炭盆,暖意烘上来,和外头是两个天,方才叫寒气绷着还不觉得,这会儿气一松,肩背上的疼就全发上来了,前头挨的那记刀背,后肩擦的那一刀,争先恐后地折磨他来了。 陈醉龇牙咧嘴:“今日这场公议收获不少……” 话没说完,就听顾九深呼吸将话打断:“先闭嘴,把药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顾九现下的语气不好,但陈醉还是听了,他别扭着转过身去。 顾九掀开他后肩让血黏住的衣料,又是深吸了一口气,才把药粉撒在陈醉伤口上,蛰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嘶……罢了罢了,今天公议发生的事,顾九这么聪明的人想必也看得清楚,后边再说也行。 但有一件事,他还是想问问,当时他来不及细看,万一顾九看见了呢。 “我们和金刀门正打的时候,有人往王霸先手里塞了样东西,你看清了吗?” “我帮你查。” 顾九上药的手没停,他看着陈醉的肩膀,对于他这种不听话的行为也丝毫没招。 陈醉赶忙回头:“不用不用,我就是好奇。” 他已经欠了顾九很多人情了,不想再因旁的事情把他卷进来,更何况严叔的失态让这事儿看起来不像小事。 顾九没再接话,只是上药的手越来越慢,过了片刻,又把那个小小的炭盆,往陈醉那边拨了半寸。 17.赏个脸吧 公议后三天,金刀门大概是觉得丢不起那个人,早早地就让人把那六千两送来了。银子一箱一箱抬进逍遥帮落脚的院子,箱盖掀开,白花花码得整整齐齐。 只是来送银子的这位一肚子怨气,全程皮笑肉不笑:“我们堂堂金刀门,愿赌服输,就撂一句,别有命拿,没命花!” 陈醉当时正翘着腿嗑瓜子,闻言也不恼:“嘿嘿,瞧你这样子,还是不太服。不过你放心,这钱我不花,扬了,也到不了你手里。” 送银子的人脸绿了又绿,恨不得再跟他来一场决斗。然而陈醉刚把瓜子放下,他就落荒而逃。 笑话,那天金刀门那么多人都没把陈醉怎么样,他今天单挑还能有什么活路! 灵蹊在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屁大点儿的胆,来逍遥帮地盘了还嘴硬。” 墨尘边数银子边搭话:“咱们人少,老的老,小的小,我一个打算盘的,再加上帮主这张娃娃脸似的门面,人家不欺负咱们欺负谁。” 灵蹊在门后头不干了:“说谁小呢!” 墨尘把一锭银子码进箱里,头也没抬:“说你呢。” 陈醉看着俩人斗嘴,没有劝的意思,这种话,几人的耳朵早就听出茧子了。 眼下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江湖上小门小户的都在寻求大帮派庇护,连金刀门和漕帮这样的大门派,也都想背靠皇族,谁能想到,只有四个人的逍遥帮,能这么有骨气。 可逍遥帮从没想过壮大,从立帮那天起,图的就是个随心随缘,逍遥自在。 陈醉把瓜子壳一掸,扬声交代墨尘,把银子换开了,按需分给周边几个村子。他刚才那话也不全是气金刀门的,这钱他们本来就不打算留,轻装简行,用不上这么多身外之物。 交代完正事,陈醉左右看了半天:“严叔呢?” “出门了。”灵蹊接话道,“严叔说你受了伤,让你好好养伤,他帮你去看看。” “看看?看什么?” “没说。” 陈醉没再追问,严叔这几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他问过好几回,公议那天到底瞧见了什么,老头都拿“眼花,叫个什么东西晃了一下”搪塞,再问就装聋打岔。 他也动过跟上去看看的念头,可老头不给机会,脚程飘忽,行程捉摸不透,今儿说人在东市,明儿人已经到了渡口。前儿夜里倒是回来过一趟,烟杆往门后一靠,换了身干衣裳,天不亮人又不见了,只在桌上给他留了包伤药,底下压着张纸条,就仨字:按时换。 罢了,老头有老头的事,在陪陈醉长大之前,他到底是个什么人物,陈醉也无从追问,只能把那点不对劲揣进肚子里。 打公议回来那天起,灵蹊就开始打包袱,如今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这会儿她把最后一个包袱抡上肩:“帮主,咱们几时动身?” 陈醉随口回她:“就这两日。” 灵蹊把包袱一搁,掰着指头一算,忽然一拍手,转头邀墨尘:“那得再去吃一回萝卜丝饼!快走了,吃一顿少一顿。” 陈醉原本歪在椅子里琢磨严叔的事,闻言却突然坐直了:“走。” 事情都了结了,陈醉在临江城出了名,反倒不爱在城里晃悠了,这几天门都没出,这会儿突然要跟着出门,灵蹊和墨尘都愣了:“帮主也去?” 陈醉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那架势倒像是一心只奔着萝卜丝饼去的。 出了院门,日头正好。 临江城的铺子开得一天比一天早,街面扫出了青石板,支摊的、扛活的人吆喝声此起彼伏,粥棚前头又排起了队。这临江城,总算有点活人气儿了。 饼摊前没排多会儿,仨人拿着萝卜丝饼在街上闲逛,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无所事事地松快过了。 灵蹊嘴里塞满了饼,含含混混:“没想到那三皇子看着年轻又莽撞,倒也算个能办正经事的。” 墨尘提醒她:“慎言。” 陈醉瞥见灵蹊瘪了瘪嘴,墨尘这人,除了对账的时候,平日里也不算个死板的,只是江湖之上,谁不拿天家开两句玩笑,偏偏他对这些总是谨慎过了头。 说来也怪,四个人朝夕相处这么久,陈醉一直没摸透墨尘的根脚。账册上的字写得清俊,闲谈里时不时还掉两句书袋,一身斯文气不是装出来的,该是正经读过书的人。可读书人怎么落到江湖上…… 三人逛到告示墙下,见几个孩子正踮着脚撕通缉令,撕下来攥着就往街上跑,边跑边追着笑。 跑在最前头的那个不看路,一头撞在陈醉腿上。 那孩子仰起头,应当是认出了陈醉,扬着手里撕烂的通缉令邀功:“我撕的!他们都不敢!” 陈醉笑出声,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两下:“为什么撕这个啊?” “月下仙是好人!” “撕得好!就是走路得看道,小心点!”灵蹊比那孩子还得意,抬手拍着他的肩膀,就是手上的油别蹭人身上就更好了…… 那孩子傻乐着没看出来,跟着其他几个孩子呼啦一下就跑远了。 陈醉看着墙上剩下的半截纸,看着看着,自己也笑了。这感觉挺妙的,满城人念着他的好,又没一个认得他的脸。 眼看快回到落脚的院子了,陈醉忽然支支吾吾:“那个……我去趟顾九那儿。”敢情这趟出门,打头为的就不是萝卜丝饼。 墨尘问:“还有没对完的账?” 现成的由头递到嘴边,陈醉答得飞快:“嗯,对。” 墨尘就是管这个的,跟顾九的账对没对完他能不知道么。他不好戳穿,只好领着灵蹊往回走,灵蹊走出两步还回头问:“帮主,晚饭回来吃不?” 陈醉的声音飘过来:“到时候再说!” 这几日他没去顾九那,一半为养伤,另一半,是不知道该怎么上他的门。 他跟顾九,说熟也熟,说不熟,也是真不熟,说到底,只是萍水相逢罢了,可人家毕竟帮了他,还请他喝过两次酒,送来的药也是实打实的好东西,肩上这伤好得这样快,那药占了大半功劳,因此打受伤起陈醉就想着,谢,总归要谢一声。 就为这一声谢,他在心里惦了好几天,专程上门道谢这种事,怎么想怎么矫情…… 但如今都要走了,于情于理,总该去一趟吧。 顾九的小院在后街,隔着两条巷子,陈醉到的时候,伙计刚从集市回来,铜盆烛台摆了一地,正挨个儿过顾九的眼。 陈醉进门也不客气,眼睛一扫,从货堆里抽出个细颈铜壶,又拎起一捆没开封的箭:“这个算我的。” 顾九正拿只铜盆对光看底款,一抬眼见是他,又惊又喜,语气都比往常轻快了不少:“三钱银子一发。” 他这话,倒叫陈醉把怎么开口这茬给忘了:“你这个人……”陈醉把箭抱进院子, “往后我打你这儿过路,是不是还得交过路钱?” 顾九被他逗笑了,立马让人把院子里清出一块空地,壶搁在三级台阶上:“难得有你喜欢的,不要钱送你几发,陈少侠,赏个脸吧。” 伙计以为自己听岔了,被顾九瞥了一眼才反应过来,赶紧给两人清场子。 陈醉袖子一挽:“送的我可就不客气了。” 箭起入壶,支支不落空,随着陈醉得意的一句:“看准了!”箭将壶口插得满满当当。 伙计要去拿箭,顾九伸手拦下,自己去把箭拢了回来,递到陈醉面前:“想接着玩,往下一局三文。” 陈醉两手一摊:“没钱。” “赢了我,就不要钱。” “真的?” “当然。” “那我让你,你先来。” 顾九站到他旁边,让他做好今天掏银子的准备,抬手一掷,进了!再掷,又进!三支下来,箭杆挨着箭杆,在壶口立得整整齐齐。 陈醉眯眼看他:“你嫌我不够穷啊?” 顾九被他逗笑了,嘴上说着哪敢哪敢,第四支箭歪得离谱,擦着壶耳飞出去了…… 陈醉拿肩膀撞了他一下:“怕我输不起?” 顾九弯腰拾箭,说得一本正经的:“风大。” 方才他掷的时候,树叶子都没动一下,哪来的风。陈醉摸不透这人的底细,但处久了,他摸得着这人的周全。 逍遥帮要走,瞒不住这院子里的耳朵,这人多半早猜着他是来辞行的,摆壶奉陪,无非是想临走前,给彼此多留点好回忆。 出了这座城,一个回商行,一个走江湖,往后怕是再没什么交集了。 后头几局,顾九还是时灵时不灵,还不忘一直逗陈醉,逗得他赢也笑,输也笑。有一回他笑得弯下腰,一抬头,正撞上顾九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对视一瞬,那人又垂下眼去拢箭,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玩到兴起,陈醉伸手要把壶往前挪半尺,顾九的手也按了上来,两人隔着壶较了会儿劲,倒是顾九先撒的手。 “肩上有伤,别使猛力。” “不碍事。” 两个人玩到口干,顾九一直落后陈醉一支。陈醉踱到廊下,把顾九温着的茶倒了一杯灌下去。 “茶也记账上。”顾九趁机占便宜。 “赊着。” “赊账可以,利钱按日算。” “奸商。”陈醉笑骂。 末了一局,陈醉全进,在顾九有意无意的让步下,他到底还是领先一支,赢得……也不是那么风风光光。 顾九把散箭简单归拢,挨着他一起坐在台阶上:“你赢了,全免。” 陈醉还没来得及乐,顾九的手已经摊到面前:“赢家赏彩,一文。” “你方才说,赢了就免钱。” “彩头另算。” 陈醉被他的歪理堵得没词,摸出一文钱,拍进他掌心:“那,不欠咯。” 一场笑闹下来,陈醉这些日子憋在屋里的那点闷气,散了干净。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醉光顾着玩,没瞧见顾九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陈醉随手捡起地上散落的箭,放在手里掂着:“说正经的,公议那天那几位,你怎么看?” 顾九从他手里把箭抽走,随手一掷,进了,他没回头看陈醉,只是冷淡道:“哪几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