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欢》 1. 第 1 章 景和三年,秋闱放榜。 长安城连着下了三日的雨,到第四日清晨,天阴得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旧棉絮,将整个京城压在底下,叫人喘不过气。 顾砚之寅时三刻便到了贡院东墙外。 她到得太早,东墙下还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墙角嗅了嗅,抬头看了她一眼,夹着尾巴跑远了。青石地面湿滑,积着一层薄薄的雨水,倒映出她单薄的身影,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平的纸。 她把肩上的旧油纸伞收了,靠在墙边,从怀里摸出半块冷硬的胡饼,就着唾沫一点一点撕着吃。 饼是三天前从宣州带来的,已经硬得硌牙。可这已是她包袱里最后一口干粮。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从宣州到长安,一路上的盘缠早就花得见了底。住的是最便宜的大通铺,吃的是最便宜的胡饼稀粥,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饿得狠了就灌一肚子凉水。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用牙齿和舌头丈量这半块饼的每一寸。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吃的不是粗劣的胡饼,而是什么山珍海味。 旁边陆续来了人。 先是几个住在附近的举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时不时朝着贡院方向张望。接着人越来越多,等到辰时二刻,东墙外已经站满了人。有年轻的面孔,也有年过半百的老人;有锦衣华服的富家子,也有同她一样洗得发白的旧襕衫。有人紧张得来回踱步,有人闭着眼念念有词,有人强装镇定地与人说笑,笑声却发虚,像冬日檐下结的冰,一碰就碎。 顾砚之被挤在人群里,后背抵着墙,衣襟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粉白的墙灰。她没去管,只一动不动地盯着贡院那扇紧闭的朱漆侧门,像要把它看出个洞来。 她的心跳得很稳。 至少此刻,还是稳的。 “顾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挤过来。顾砚之转头,见是同科应考的宣州举子,姓宋,单名一个方字,比她早一年入了府学,平日里对她颇为热络。 “顾兄,你到了几日了?”宋方挤到她身边,一身簇新的湖蓝绸衫,在这阴沉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扎眼。他额上沁着细汗,不知是急的还是挤的。 “三日。”顾砚之简短地答。 “住哪儿?” “西市后头的悦来客栈。” 宋方皱了皱眉:“那地方又小又破,离贡院也远。你怎的不来找我?我在东城赁了个小院,还空着一间厢房呢。” 顾砚之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不麻烦宋兄。”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宋方还要再说,忽然被人猛地一撞,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他正欲发作,抬眼看见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举子,须发皆白,满脸沟壑,也不知考了多少回了。宋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只往旁边让了让。 那老举子却没有看他,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贡院的方向,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些什么。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卷泛黄的纸,大概是历年的墨卷。顾砚之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宋方低声嘟囔了一句:“都这把年纪了,还来。” 顾砚之没接话。 她的目光仍然落在贡院那扇侧门上,像一根绷紧的弦。 辰时三刻,贡院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穿着皂衣的书吏抬着一卷黄绫出来,身后跟着一名礼部官员。人群像被投进石子的水面,轰然炸开。 “放榜了!放榜了!” 无数人往前拥去,顾砚之也被裹挟着朝前移动。她的脚几乎不沾地,整个人像是被浪头推着走。混乱中不知是谁踩了她的脚,有人用手肘狠狠撞在她肋下,疼得她眼前一黑,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拼力仰着头,看向那卷正在被展开的黄榜。 黄绫一寸一寸垂下来,墨字一行一行露出来。 第一行:会元,苏州府吴江县,沈既明。 顾砚之耳边轰的一声,世界像被水浸透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的目光机械地向下移动,掠过一个个名字,每一划每一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眼睛里。 二甲第十七名,宣州府宣城县,顾砚之。 她看见了。 她站在那里,被涌动的人潮推得东倒西歪,脑子里却一片奇异的空白。 中了。 二甲第十七名。 没有狂喜,没有热泪,甚至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她只觉得手脚发凉,像是全身的血都涌向了某个地方,又从那个地方流散了。 “顾兄!顾兄!你中了!我也中了!三甲第三十六名!”宋方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猛拍她的肩膀,拍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栽。 顾砚之扶住前面一个人的肩,站稳了身子。 “恭喜宋兄。”她说。 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吃惊。 宋方兴奋地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太清了。她的目光还粘在黄榜上,盯着“顾砚之”三个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顾砚之。 顾家的顾,砚台的砚,之乎者也的之。 这是父亲给她起的名字。 可这个名字,本该属于一个男孩。 “中了!我中了!哈哈哈!我中了!”身旁一个中年举子忽然疯了一样地大叫起来,笑着笑着又嚎啕大哭。他的同伴拉他,他却甩开手,对着天空又叫又跳。周围的人让开几步,像躲什么晦气。顾砚之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 这样的场景,每三年就要上演一回。 有人一步登天,有人名落孙山。有人在墙根下喜极而泣,有人在角落里悄然转身,这一走,便是一辈子。 顾砚之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从沸腾的浪里抽身,游回岸上。 她走到街对面的墙根下,站定。 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了那枚羊脂玉莲花佩。 玉佩只有半朵,花瓣温润如玉,触手生温。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花瓣上那条细如发丝的裂纹,那是五年前逃出长安时,在城郊山林里摔的。 “爹。”她在心里轻声喊了一句。 出口的声音却消散在风里,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女儿考中了。” 她没有说出声,只动了动嘴唇。 因为她不能。 她是顾砚之,宣州府学的廪生,新科二甲进士。她今年十九岁,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孤身一人。她不是顾家的小姐顾青梧。她是顾砚之。她必须只能是顾砚之。 “顾兄!顾兄!” 宋方从人群里挤出来,小跑着到了她面前,脸上还带着中榜后的红晕。他拍了拍胸脯,喘着气道:“顾兄,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走,我请你去吃酒!咱们宣州今年中了四个,正好凑一桌!” 顾砚之将玉佩拢入袖中,抬头时已是一张波澜不惊的脸。 “宋兄,我还有些事先回客栈。”她道,“改日再向宋兄讨杯酒吃。” 宋方有些失望,但见她神色坚决,也没再劝,只塞给她一个油纸包:“这是我早上买的枣糕,你拿去吃。这长安城的枣糕可比宣州的好吃多了。” 顾砚之怔了一下,接过油纸包。纸包还温热,带着淡淡的甜香。 “多谢。” 宋方摆摆手,转身又钻进了人群。 顾砚之捏着那包枣糕,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雨又开始落下来,细密的雨丝像无数根冰凉的针,无声无息地扎进衣裳里。她没打伞,任雨打在脸上、肩上。 她走了很久。 从贡院东墙走到西市,要穿过小半个长安城。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漫无目的。路边的店铺都开着,茶馆里坐满了人,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酒楼里飘出饭菜香,勾得她胃里一阵抽痛。可她没有停,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 等回到悦来客栈,天已经快黑了。 客栈的伙计正趴在柜台后打盹,听见动静抬起眼皮,见是她,又懒懒地闭上了。 顾砚之上楼,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房间只有巴掌大,一张床、一张小桌、一把破椅。桌上还摊着她昨夜看的书。她走到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半朵玉佩,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出神地看着。 雨打在窗纸上,啪啪地响。 她把玉佩握在掌心,慢慢攥紧,直到玉的边缘嵌进肉里,传来细密的疼。 “爹,我中了。” 这回,她说出了声。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二甲第十七名。” “您说二甲十五名之内,便可留京观政。我差了三个名次。”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玉,唇角浮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但我会去宣城。” “我会一步一步,走到长安来。” “您等着我。” 雨下大了,整个长安城都泡在水里。她坐在黑暗中,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只有那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三日后,礼部发了文书,新科进士须于本月廿五日前到吏部报到,听候选派。 顾砚之是廿四日去的。 吏部大堂外排着长队,全是今科新贵。有人已经穿上了崭新的官服,红光满面,与左右高声谈笑;有人还穿着旧衣,局促地站在角落里,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顾砚之站在人群里,不声不响,像个最不起眼的影子。 轮到她了。 她走进偏厅,一个中年官员坐在案后,眼皮耷拉着,手里翻着一叠文书。顾砚之把路引、三代保结、府学荐书等一应材料递上去。那官员接过来看了几眼,忽然“咦”了一声。 “顾砚之?”他抬头看 她,“宣州府的?” “是。” “你这三代保结,怎么只有两代?”那官员用笔杆敲了敲文书,“曾祖父母一栏空着。” 顾砚之道:“回大人,学生幼年失怙,家中谱牒散佚,曾祖名讳已不可考。当年入学时,府学教授允以两代保结入册。” 那官员皱了皱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大约是没看出什么破绽,又见她谈吐沉稳、不似作伪,终于提笔在文书上画了个圈。 “去那边等着,叫名的时候过来领凭。” “谢大人。” 顾砚之退到一旁,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 身后的廊柱旁,几个同科进士正在低声说笑。 “听说了吗?今科会元沈既明,那人可真是个妙人。昨儿琼林宴上,他当场作了一首《秋闱归》,连礼部王侍郎都拍案叫绝。” “沈既明?就是那个江南沈家的?啧,书香门第,果然不一样。我听说他本来该点状元的,可殿试时策论写得太偏锋,说今上什么‘以实治天下,不以名治天下’,硬是把圣上给得罪了,才从一甲落到了二甲。” “那也不亏,会元呢。”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人倒好相处,见谁都笑吟吟的,一点架子没有。今儿早上在礼部门口,他还请我们几个吃茶呢。” “当真?他长什么样?” “清俊得很,就是那种往那儿一站,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家的公子。” 顾砚之听着,没有说话。 会元沈既明。 她忽然想起放榜那日,她似乎瞥见过一眼。当时人群太挤,她只看到一个高挑的背影,被人簇拥着走远。那背影挺拔,像一株新竹。 正想着,偏厅里有人高声念道:“宣州府宣城县,顾砚之,授宣城县令。” 顾砚之上前一步。 “学生顾砚之,领凭。” 那官员把盖了大印的官凭递过来,官凭上“宣城县令”四个字朱红鲜艳,像刚凝固的血。 顾砚之伸出双手接过,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握紧了那纸官凭,向官员深深一揖。 转身时,她听见身后有人低低地笑:“宣城县令?那可是个肥差。这人什么来头?二甲十七名就放了宣城,怕不是使了银子。” 另一个声音接道:“看他那身衣裳,补丁摞补丁,哪像使过银子的?我看是走了狗屎运。” 顾砚之脚步未停,只是握着官凭的手又紧了三分。 宣城县令。 这差事,当真是走运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狗屎运。每一份命运里,都藏着标好价码的筹码。 而她,已经把全部身家都押了上去。 离京前一天,顾砚之去了一趟城郊的乱葬岗。 那地方在长安城西北三十里外的荒山上,平日没有人去。野草长得半人高,石碑东倒西歪,有些坟头已经塌了,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顾砚之沿着一条只容一人通行的小路往上走。山上风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刃上。 她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停住了。 树后有座矮坟,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上用刀刻着三个字—— 顾氏母。 那是顾家败落后,忠仆顾平拼死运出的一具焦尸。是她的母亲。 顾砚之蹲下来,伸手拔去坟头的野草。草根坚韧,勒得她掌心发红。她一根一根地拔,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底下的人。 “娘。”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散碎,“我中了进士了。” “宣城县令。” “爹的事,有眉目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她誊抄的任命文书。她把纸叠成小方块,压在坟前的石头下面。 “您在那边,跟爹说一声。” “让他别急。” “青梧一定会,把他带回来。” 风忽然大了,卷起满山枯叶,呜咽着从山坳里灌过来。顾砚之站起身,望着山下苍茫的景色,像一柄插在荒山上的剑。 她原名顾青梧。 五年前,顾家三十六口人,除了她,死的死,散的散。父亲下狱,母亲自尽,家产抄没,奴仆发卖。她本该被充入教坊司,却因一场大火侥幸脱身。那场大火烧掉了半边顾府,也烧掉了她的过去。从那一刻起,顾青梧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顾砚之。 如今,她要走了。 离开这座让她家破人亡的城,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会回来的。 总有一天,她会以主人的身份,回到这里。 顾砚之转身下了山。 她没有再回头。 宣州,宣城。 她来了。 2. 第 2 章 顾砚之离京那日,天还没亮透。 她背着个半旧的竹藤箱,牵着那匹瘦得能数出肋骨的枣红马,从悦来客栈的后门出来。掌柜的还没起,伙计缩在柜台后头打鼾,鼾声一高一低,像拉风箱。 她往柜台上搁了五个铜板,压在茶碗下头。那是她最后一点儿零碎。 客栈的破门在身后合上,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鸡啼。昨夜的雨停了,空气里还残存着湿漉漉的凉意。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映着天边一线蟹壳青的微光,像是整个长安城都浸在薄薄的晨雾里。 顾砚之牵着马,沿着西市的长街往南走。马蹄铁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脆,一声一声,像更夫打更。 她要出明德门。 那扇城门她五年前离开时走过一次。 那一回,她是被顾平塞在一辆运泔水的驴车里,从城西最破的便门混出去的。车上盖着臭气熏天的破麻布,她蜷在木桶中间,浑身发抖,满耳都是追兵的脚步声。出城之后,顾平把她从桶里捞出来,她吐了整整一刻钟。 五年。 她离开时十三岁,如今回来,再离去,已是十九岁。 出明德门时,守城的兵卒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只扫了一眼她的路引,便挥挥手放行了。 顾砚之出了城,却没有立刻上路。 她牵着马走到城门外那片荒疏的柳林边,回头望去。 长安城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巍峨,沉默,像是世上最大的牢笼,又像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彼岸。朱雀大街笔直地伸向远方,消失在城门深处。城楼上,旗杆顶端的龙旗在风里翻卷着,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顾砚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雾气渐散,城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才转过身,翻身上马。 “驾。” 瘦马小跑起来,将长安城远远地抛在身后。 从长安到宣州,官道一千七百余里。 顾砚之走了将近一个月。 她不敢走得太快,那匹老马驮着箱子和她,已经累得够呛。每天天不亮就动身,日头偏西便寻个野店歇脚。路上大多是一人一马,偶尔遇上同路的行脚商,她便远远跟着,也不上前搭话。夜里宿在驿道旁的野店,房间四面漏风,被褥潮得能拧出水。她睡得很浅,短棍永远压在枕下。 这一路上,她脑子里转的事情很多。 宣城。 茶税。 陈有德。 以及那个她至今只知其名、未见其人的——江南东道观察使,宋明远。 她离京前用最后一点银子请了个书坊的抄手,把吏部存档的《江南东道职官志》里关于宣州一府的人名誊了下来。那本册子如今就压在她枕边,已经被她翻了无数遍,纸页起了毛边,有些字都模糊了。 宋明远,字延之,明州鄞县人,景和元年由常州知州升任江南东道观察使,驻润州。官声极好,据说在江南有“宋青天”之称。 顾砚之看着“青天”二字,眼里浮起一丝冷意。 父亲当年查的盐税案,就是在江南东道的地界上。 那个案子,宋明远当真不知情?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那条线上的人?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要查父亲的事,就必须往江南官场的深处走。宣城只是开始。 她需要一张网。 官道两旁的风景从北方的苍黄渐渐变成了南方的青翠。越往南,山越多,水越多,田地越肥,村庄越密。等过了扬州,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水腥气。她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浸进了这股潮意。 抵达宣州府那天,是十月初九。 天又下起了雨。 顾砚之在官道上老远就看见了那座灰扑扑的城楼。宣州府的城墙比长安矮得多,也旧得多,城砖上长满了青苔,像一层洗不掉的旧伤。城门口排着进出的百姓,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牵牛的,闹哄哄地挤在一起,被雨淋得狼狈不堪。 她在城门外勒马,向守城兵卒递了文书。 那兵卒接过一看,顿时立正了身子:“原来是顾大人!县衙前日还差人来问过大人行程,说您快到了。小的这就给您引路!” 顾砚之点了点头:“有劳。” 那小卒得了话,兴冲冲地在前头带路,时不时回头偷眼打量她,大约觉得这新县令实在年轻得不像话。 宣城县衙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 巷口有两株大樟树,枝叶繁密,遮天蔽日,树根把地砖都顶了起来。雨打在叶子上,发出哗哗的响声。县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佝偻男人,正伸着脖子往巷口张望。看见顾砚之一身半旧青衫、牵着匹瘦马过来,那男人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 “顾大人!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周主簿小跑上前,也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油纸伞,往顾砚之头顶递。顾砚之侧了侧身,避开了。 “不必。” 周主簿讪讪地缩回手,把伞收在腋下,赔笑道:“大人一路辛苦,小的姓周,贱名广德,在县衙做个主簿。这些年县衙里没个正印官,都是小的和几个书吏在撑着。大人来了,可就好了!” 顾砚之抬眼看那县衙。 门楼又破又矮,两扇木门斑驳得露出原木色,门环上挂着蛛网。门楣上悬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依稀能辨出“宣城县衙”四个字,其中“宣”字少了最上面那一点。 “周主簿。”她开口。 “小的在!” “这匾,谁写的?” 周主簿一愣,抬头看了眼那匾,道:“回大人,是前前任秦老爷写的。那会儿县衙重修,秦老爷亲自题的字。” 顾砚之“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进去吧。” 县衙前院比外头更显破败。两棵老槐树遮蔽了半个院子,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被雨一泡,发出酸腐的气味。墙角生着半人高的杂草,几块铺地的青砖碎了,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泥。 正堂的大门倒是敞着,顾砚之走进去,见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已经斜了,只剩半边挂住,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堂下的公案上积着灰,扔着几本破账。两边水火棍东倒西歪,其中一根还断了一截。 顾砚之在堂前站定,回头问周主簿:“县衙的皂隶呢?” 周主簿忙道:“衙里本有皂隶十二人,不过近日田里农忙,有几个告了假……” “告假?”顾砚之的声音不轻不重,“农忙跟皂隶有什么关系?他们还要回家收稻子?” 周主簿脸上发僵:“这……大人有所不知,衙里俸银拖欠了快半年,弟兄们总得寻个生计……” 顾砚之没再追问,只道:“明日卯时,我要在前院点卯。告假的,销假的,伤了病的,都给我叫来。少一个,你这个主簿先记一过。” 周主簿额上冒了汗,连声应下。 顾砚之穿过正堂,往后头走。周主簿小跑着跟在后头,一路絮絮叨叨,说县衙后宅已经收拾过了,虽然简陋,但还干净。又说厨下已经备了热水,灶上温着粥。还说城里几家富户听说新县令到了,都递了帖子来拜见。 顾砚之听得有一句没一句,直到听见“陈记茶庄”四个字,才停住了脚步。 “陈记茶庄?”她侧过头。 周主簿忙道:“对对,陈员外听说大人来,特地派了管事前来说项,想请大人过府接风。我说大人舟车劳顿,怕是累了,便先替大人回了。那管事还不肯走,在门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呢。” 顾砚之点了点头:“你回得好。” 周主簿得了夸奖,脸上像开了朵花。 “大人,还有件事……”他压低声音,凑近一步,“城西恒泰茶行的刘有田,这几日天天来衙门告状,说要告陈记强占茶山。我见大人没到,便一直压着。这案子……大人是不是先放放?” 顾砚之没接这个话,只问:“后宅在哪?” 周主簿指了个方向。 顾砚之抬脚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明日点卯后,把刘有田的状纸送我案上。” 周主簿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弯腰应了声“是”。 后宅的厢房比前院稍好一些,至少屋顶没漏。 顾砚之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她站在门口散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墙角立着个旧脸盆架,架子上搭着条洗得发白的布巾。窗纸糊得厚薄不均,有几处破了洞,用旧报纸堵着。 她放下竹藤箱,在床边坐下。 床板“嘎吱”一响。 她没动,只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是县衙的后墙根,长着一棵极粗的老桂树。时值深秋,满树桂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碎金。雨打在上头,把最后那点香气也冲淡了。 顾砚之站在窗前,伸出手去。 几滴雨落在她掌心,冰凉。 “爹。”她在心里说,“我到了。” “这里就是宣城。” 暮色沉了下来,雨声渐大。 宣城的第一夜,顾砚之没有睡。 她点起半截蜡烛,把那本翻烂了的《江南东道职官志》又看了一遍,尤其是宋明远那一页。蜡烛太短,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她索性把书合上,从箱底翻出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撮茶叶。 很普通的宣城茶,是她离京前在西市一家茶铺子里买的。掌柜的说,这是正宗的宣城秋茶,产自城西顾渚山。她当时站在茶铺子里,就着茶香,忽然想起了一些很小的事。 很小的时候,父亲的书房里总有茶香。 父亲不喝名贵的茶,偏爱江南的散茶。每天下了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亲手煮一壶水,泡一盏茶。他说江南的茶最有股“野气”,苦是苦,但苦过之后有回甘。 “青梧,你记住,这世上的好东西,大多都是先苦后甘。” 那时她不懂,只嫌茶苦,尝一口就皱鼻子。父亲见了,总是笑,然后从袖子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想起这些,顾砚之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容只一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盯着那撮茶叶看了很久,终于动手,用桌上的粗陶壶装了水,放到炭火上慢慢烧。 壶底咕嘟咕嘟地响,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眼。 她想起父亲被押走的那天。 那天也是秋天,长安城的桂花开了满街。她跪在顾府门口,看着父亲被两个差役架着上了囚车。父亲很平静,甚至回过头,对她笑了笑。 “青梧,回去把书读完。” 那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候她还不叫顾砚之。那时候她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以另一个名字,回到父亲曾经站过的地方。 水开了。 顾砚之把茶叶撒进壶里,等了一会儿,倒出一盏。 茶色澄黄,带着一股清苦的香。 她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苦。 真的很苦。 苦过之后,从舌根深处,慢慢泛上一丝极淡极淡的甘。 她握着茶盏,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眼睛亮得像两簇冰冷的火。 宣城,她来了。 父亲没有走完的路,她要替他走下去。 第二日,卯时。 天还没亮透,县衙前院里已经站满了人。十二个皂隶一个不少,有几个还打着呵欠,揉着眼,一看就是被人从被窝里硬拽起来的。周主簿站在最前头,衣冠倒是齐整,只是帽带系歪了,自己却没发觉。 顾砚之穿了一身洗烫齐整的官服走出来。 墨绿色的袍子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她腰板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量好的尺子上。 “宣城县衙,今日点卯。”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将院里最 后一丝懒散划得干干净净。 “周主簿。” “小的在。” “衙中在册皂隶十二人,实到几人?” 周主簿忙道:“回大人,十二人全到了,一个不少。” 顾砚之的目光从十二张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高个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那麻子脸一愣,慌忙站直:“回、回大人,小的王五。” “王五,你昨夜可当值?” 王五脸色微变,支吾道:“回大人,昨夜不是小的当值……” “那你为何穿着当值的皂靴,还沾着泥?昨夜后衙墙外有几行脚印,从东角门一路到后宅窗下,是不是你?” 王五脸色刷地白了,扑通跪下:“大人明鉴!小的、小的是夜里起来如厕,不小心走到后头去了,绝不敢有冒犯大人之心啊!” 顾砚之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起来。这笔账,我记下了。” 她没再追究,只对周主簿道:“去贴告示,本县今日辰时升堂,有冤的诉冤,有状的递状。连告三日,风雨不改。” 周主簿擦着汗应了。 顾砚之转身往堂里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周主簿。” “小的在。” “后宅那扇窗,叫人来修。漏风。” 周主簿连声应是,心里却直打鼓。 他扭头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王五,又看了看顾砚之挺直的背影,只觉得后脊梁嗖嗖地冒凉气。 这位新来的年轻县令,怕是不好糊弄。 辰时,县衙门前已经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宣城的百姓听说新来的县太爷要连开三日公堂,有冤的可以当堂递状,都赶着来看热闹。有人挑着菜担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刚下工衣裳还没换。人们挤在衙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顾砚之坐在堂上。 公案已经擦过了,但“明镜高悬”的匾还是歪的。她没让人去扶,只端端正正地坐直身子,目光从堂下黑压压的人群上扫过。 “带刘有田。” 周主簿愣了一下:“大人,今日还没递状……” “他的状纸昨日不是已经递了?”顾砚之打断他,“带人。” 周主簿没法,只得差人去了。 刘有田来得很快。 他像是早就等在街口,衙役一叫,便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四十来岁的汉子,瘦得颧骨高耸,衣服上打着补丁,脚上穿着双露趾的草鞋。他一进堂来,就扑通跪倒,还没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大老爷!求大老爷替小人做主!” 顾砚之道:“有何冤情,慢慢说。” 刘有田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声音发颤:“小人刘有田,城西恒泰茶行的。三年前,陈记茶庄强占小人家传的茶山,给的银子不到市价三成。小人不肯,他们就派人夜里砸了茶行,打伤了小人的老父。父亲气恨交加,没过两月便去了……” 他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堂外一片哗然。 有人低声骂陈有德,有人叹气,也有人紧张地朝衙门对面的茶楼张望。那茶楼的二楼,有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后似乎有人影闪了一下。 顾砚之状若未见,只问:“可有凭证?” 刘有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地契,还有一张写满字的契书。他双手举过头顶:“这是茶山地契,还有陈记管事的画押。小人当年留了个心眼,偷偷抄了一份。正本被他们抢了去,可这副本上的字,与陈记管事签的别的契书对得上!” 顾砚之接过,展开细看。 堂外的人群更吵了。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嗓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来。 “大人且慢!” 众人回头,见一个穿着青绸袍子的男人从茶楼那边快步过来。那人四十来岁,尖嘴猴腮,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摇着把折扇,大摇大摆地挤过人群,走到堂下。 “小人吴三,陈记茶庄的外务管事,见过县尊大人。” 他作了个长揖,脸上笑嘻嘻的,一点没有见官的畏惧。 “我们员外听说刘有田又来告状,怕他胡言乱语污了大人的耳朵,特差小人来旁听。大人新官上任,千万别被些刁民蒙了去。” 堂外的百姓顿时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堂上。 顾砚之放下状纸,看向吴三。 “吴三?” “正是小人。” “本官让你上堂了吗?” 吴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大人,小人是来……” “跪下。” 吴三愣住了。 “本官说,跪下。”顾砚之声音不变,目光却陡然一沉,像刀锋出鞘。 吴三膝盖一软,不自觉就跪了下去。 “既非原告,又非被告,闯上公堂插嘴,该当何罪?”顾砚之偏头问周主簿。 周主簿擦着汗:“回大人,按律,扰乱公堂者,笞二十。” 吴三脸色变了,刚要开口,顾砚之已经拍下惊堂木。 “拉下去,打。” 四个衙役对视一眼,又看向周主簿。 周主簿满头大汗,看看吴三,又看看顾砚之,最后一咬牙,挥了挥手。 “拉下去!” 吴三被拖到堂外,水火棍落下,惨叫声响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堂外,人群先是一静,继而爆出一阵山呼般的叫好声。 顾砚之端坐堂上,面色如常,心里却雪亮。 陈有德,这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吴三,不过是个开始。 她抬眼望向堂外那片乌压压的人群,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对面茶楼的二楼窗户上。 那扇窗,已经关上了。 顾砚之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看刘有田的状纸。 好戏才刚开锣。 3. 第 3 章 吴三被拖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嚷嚷。 水火棍落下来的头几下,他还能喊几声“大人饶命”。打到第十下,声音就变了调,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再往后,只剩下一声接一声的闷哼,和着棍子砸在皮肉上的钝响,听得堂外围观的百姓一阵牙酸。 顾砚之坐在堂上,低头翻着刘有田的状纸,仿佛外头那二十板子不过是雨打芭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主簿站在下首,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他几次偷眼去瞧顾砚之的脸色,可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既没有初次杀人立威时的兴奋,也没有当众折辱权贵家仆的不安,平静得仿佛在批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 “大人。” 沈既明的声音从堂下人群后方传来,不高不低,恰好穿透了堂外吴三渐弱的哀嚎。 顾砚之抬头看去。 沈既明穿过人群,步入堂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直裰,外头罩着件洗得发灰的半旧氅衣,头上只簪了根素木簪,愈发衬得眉目清朗。只是那清朗里,带着几分只有顾砚之才能辨出的冷意。 “学生沈既明,奉吏部选单,授宣城县主簿一职,今日来衙报到。”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官凭文书,双手呈上。 顾砚之接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沈既明面色如常,只在她看过来时微微颔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弯。 顾砚之垂下眼,把官凭看了,递还给周主簿:“入册。” “是,是。”周主簿慌忙接过,手还在抖。 顾砚之重新看向堂下,像是才想起外头还在打吴三,偏头问了一句:“打完了吗?” 外头的衙役停了棍,有人跑进来回话:“回大人,二十板,打完了。” “拖进来。” 吴三是被两个衙役架着拖进来的。屁股上血糊了一片,青绸袍子贴在肉上,狼狈得不成样子。他先前那股子仗势欺人的劲儿全没了,像条被抽了骨的癞皮狗,瘫在堂下直哼哼。 顾砚之看着他,声音平淡:“吴三,你可知罪?” 吴三咬着牙,额头上的汗混着地上的灰,淌成一道一道的黑印。他趴在地上,费力地仰起头,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小人……知罪……” “既知罪,便回去告诉陈有德。” 顾砚之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只有堂上几个人能听见。 “他的茶,本官还没开始查。” 吴三浑身一哆嗦,连痛哼都停了。 顾砚之直起身,拍下惊堂木。 “退堂。” 她没看沈既明,率先起身离去。沈既明也不急,站在原地,望着她官袍的下摆从公案后头消失,这才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县衙后堂,顾砚之刚解开官袍最上头一颗盘扣,便有脚步声到了门外。 “顾大人。” 是沈既明。 顾砚之扣回那颗盘扣,道:“进来。” 沈既明推门进来,回手将门掩上。堂屋里光线昏暗,窗纸上糊的旧报纸把天光滤得发黄。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落座,只看着顾砚之,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顾兄,你今日这二十板子,打得可真漂亮。” 顾砚之倒了杯冷茶,也不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沈兄报到,来得也够巧。” “我昨日便到了宣城。”沈既明道,“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今早听说县衙连告三日,本想先看看动静,没想到才开堂,就看到陈记的人来送死。” “所以你就看着我打他?” “不然呢?替你递棍子?” 顾砚之唇角极轻地一扯:“你递的棍子,本官还嫌细。” 沈既明一愣,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像云开雾散,把他脸上原本那层温润的假面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一点真切的快活。 “顾兄,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顾砚之没接话,只把冷茶放下,从案上抽出一份文书递给他:“你的差事。” 沈既明接过一看,是县衙的田亩清册,上头用朱笔圈了几处,全是城西顾渚山一带的茶园。 “明日开始,你带两个人去把这些园子的地契存根调出来。”顾砚之道,“我要知道三年前陈记买这些地的原始契书,存在县衙的还是存在府衙的,经手人是谁,用了谁的印。” 沈既明翻开看了看,眉头微挑:“你怀疑县衙的地契被人动过?” “不是怀疑。”顾砚之抬起眼,“刘有田那张地契上的印,是伪造的。” 沈既明手一顿。 “他手里所谓的地契副本,我仔细看了。纸是旧纸,字也对得上陈记管事平日的笔迹,可上头那方县衙的朱印,色料不对。那印泥里有银朱和冰片,是近两年才出的新方子。三年前宣城县衙还在用旧方红印,颜色不可能那么鲜。” 沈既明神色微变:“你的意思是,那份地契是近期才做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有人把真的地契换走了,又给刘有田留了一份假的,让他以为自己攥着铁证。”顾砚之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刘有田被人当枪使了。” 沈既明沉默了片刻,问:“那你还接他的状子?” “接,为什么不接。”顾砚之道,“有人想让我用刘有田的案子去碰陈有德,那我就碰。对方要的是两败俱伤,我偏要把他从暗处逼出来。” 沈既明盯着她,目光复杂:“你早就看出来了?” “今早才看出来的。”顾砚之往椅背上一靠,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色,“那方印的印色太新了,新得扎眼。” “那你当堂打吴三,也是故意的?” “陈有德的人敢在开堂第一天闯上公堂,背后若没人撑腰,他不敢。”顾砚之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我打的是吴三的屁股,抽的是他背后那人的脸。” 沈既明站在原地,好半天没说话。 他觉得自己已经高看了顾砚之,可此刻忽然发现,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深。 那是一种不合年龄的深,像一口不知打了多少年的老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冰凉的、看不见底的东西。 “沈兄。”顾砚之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你往后在我这衙里做事,有什么想问的,最好一次问完。”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人,不太喜欢被人在背后琢磨。” 沈既明笑了:“巧了,我也不太喜欢琢磨人。我更喜欢当面问。” 顾砚之睁眼看他。 沈既明收了笑,正色道:“顾兄,我想知道一件事。你查陈有德,当真是为了宣城的茶税,还是为了别的?” 顾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她就那么看着他,像在衡量什么。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丝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后墙根老桂树最后一点将散未散的残香。 “都有。”她终于说。 “那‘别的’,是什么?” “沈兄还是先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顾砚之移开目光,“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知道。” 沈既明也不追问,只道:“好。我去查地契。不过顾兄,有句话我先放在这里。” “说。” “我不在乎你要做什么。”沈既明走到门口,背对着她,声音低了些,“只要你别把无辜的人卷进来,我沈既明就跟你干到底。” 说完,他推门走了。 顾砚之独自坐在昏暗的堂屋里,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许久没有动。 忽然,她极轻地“呵”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叹。 “无辜的人……”她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落在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上。 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无辜的人。 刘有田无辜吗? 他不过是这宣城县里,最不起眼的一枚棋子。 吴三无辜吗? 陈有德无辜吗? 还有她自己,顾砚之,无辜吗? 她不答。 她只是重新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烧得她眼眶发酸。 第二日一早,沈既明带着人去了城西顾渚山。 顾砚之也没有闲着。 她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头上戴了顶旧草帽,扮作收茶的客商,叫了衙里一个面生的小捕快,假充她的伙计,一前一后去了城北码头。 宣城的码头建在宛溪河畔,是宣州一府的水路要冲。南来北往的茶船、盐船、粮船都在这里装卸。远远看去,帆影如织,人声鼎沸,一派繁忙景象。 顾砚之没去正码头,只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半里,在几艘泊着的茶船边停下。她蹲在岸边,低头看水,像在等人。 小捕快有些紧张,凑过来低声问:“大人,咱们到底要等谁?” “别叫大人。”顾砚之低声道,“叫掌柜的。” 小捕快连忙改口:“掌柜的,咱们等谁啊?” 顾砚之没回答,目光落在不远处一艘正在卸货的茶船上。 那船不大,吃水却很深,船身被压得几乎贴着水面。几个苦力正从舱里往外扛茶包,人人累得满头大汗,监工的是个瘦高个儿,拿着根竹鞭,不停吆喝。 顾砚之看了一阵,低声道:“那船,是陈记的。” 小捕快伸长脖子瞧了瞧:“没见船头插旗啊。” “吃水太深。”顾砚之道,“茶叶轻,一船茶装满不会压到吃水线那么低。那舱里装的,不是茶。” 小捕快唬了一跳:“那是什么?” 顾砚之没答,只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你去跟着那监工,看他今晚去哪儿、见什么人。别的不用做,只跟着,记下来。” 小捕快咽了口唾沫:“大……掌柜的,那个,要是被发现了咋办?” 顾砚之看了他一眼:“所以让你跟远点。被发现了,就说是码头上揽活的。” 小捕快咬咬牙,点了头,猫着腰沿河岸去了。 顾砚之独自在码头又转了小半个时辰,把陈记在码头上的几艘船都看了一遍,才不紧不慢地往城里走。 路过东街时,她远远看见陈记茶庄的大门还是关着的。 门口那两尊新石狮子瞪着铜铃眼,冷冷地俯瞰着街面。门前积了一夜雨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两面破碎的镜子。 顾砚之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东街的尽头有一家卖馄饨的小摊。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炉子前头扇火。顾砚之在摊前坐下,要了一碗荠菜馄饨。 馄饨端上来,汤清得能看见碗底的虾皮。 她舀了一个,慢慢吹着吃。 “客官面生啊。”老汉闲不住,蹲在炉旁搭话,“头一回到宣城来?” “走亲戚。”顾砚之应道。 “哦,那客官可来对了。宣城这地方,山好水好茶也好。”老汉咧嘴一笑,“就是最近新换了县令,城里不太平哩。” “怎么个不太平?” “客官不知道?新来的县太爷年轻气盛,才到任就打了陈员外的人,还要查什么茶税。啧,陈员外什么人?那是城里跺跺脚,宛溪河都要涨三寸的人物。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怕烧着自己的手。” “老丈觉得,这火烧得不对?” 老汉笑容微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对不对的,老汉我不懂。可陈家在宣城十多年,铺子连铺子,地连地,衙门里上上下下,哪个没喝过陈家的茶?那新县令满打满算带了几个人来?孤零零一个,怕是要吃亏哩。” 顾砚之低头吃馄饨,没再接话。 汤很烫。 她的心很静。 是啊,她只有一个人。 但陈有德背后,也不止他一个人。 这盘棋,才刚开始摆子。 她舀起最后一个馄饨,正要送进嘴里,却忽然停住了。 一个乞丐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摊子对面的墙根下。 那乞丐蓬头垢面,裹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棉袄,怀里抱着个豁了口的陶碗。他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可在顾砚之看过去的那一瞬,他的脑袋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也在看她。 顾砚之放下铜板,起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她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 “顾平,进城了。” 4. 第 4 章 顾砚之没有立刻去寻那个乞丐。 她沿着东街走了半条街,在一个卖梳篦的小摊前停下,借着铜镜的反光,看见那乞丐果然从墙根下站了起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头。那步子虽装得蹒跚,可每次她拐弯,他都恰好能跟上,始终隔着二十来步的距离。 是顾平无疑。 顾砚之心中稍定,脚下却故意加快了步子。她绕进一条窄巷,又连着拐了两个弯,最后在一间荒废的城隍庙后门停住。 过了片刻,那乞丐也到了。 他站在巷口,没再往前,只把手里的破陶碗往怀里一揣,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小姐。” 顾砚之没回头。 “起来。”她说,声音低而快,“城里到处都是眼睛。你往后不可再叫我小姐。我是顾砚之,宣城县令。你是我早年收留的仆从,姓顾,叫顾平。记住了。” 顾平跪在地上,肩头剧烈地颤了一下,随即重重磕了个头:“是。小、小的记下了。” 顾砚之这才转过身来。 巷子里光线幽暗,她看清了顾平的模样。比五年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脏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发潮。 “起来吧。” 顾平又磕了一下,才慢慢爬起来。他佝偻着腰,站得有些不稳,一只手始终撑着墙,腿脚像是落下了什么毛病。 顾砚之眉心微蹙:“腿怎么了?” “没事,早年在山里摔的。”顾平咧嘴笑了笑,那笑在脏污的脸上显得格外惨淡,“小姐……不,大人不必挂心。小的还能走,能跟得上。” 顾砚之没说话,只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塞进他手里。 “去找个地方住下,换身干净衣裳。今晚酉时,到县衙后巷。” “是。” 顾平攥着银子,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儿,眼也不眨地看着顾砚之,像是要把这五年错过的所有东西都从这一眼里补回来。他的嘴唇抖了又抖,最后只哑着嗓子道:“大人长高了。” 顾砚之喉头一哽,极快地别过脸去。 “去吧。” “哎。” 顾平用袖子抹了把脸,一瘸一拐地走了。 顾砚之在巷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头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才整了整衣襟,从另一边走了出去。 回到县衙,已近黄昏。 沈既明还没回来。周主簿倒是早早等在二堂外,手里捧着一叠帖子,脸上的笑堆得比往日更高。 “大人,这些是今日递进来的拜帖。城东钱家、南街孙家、还有几家大商户,都想请大人赏脸吃酒。大人看……” “回了。”顾砚之脚步不停。 “都回了?”周主簿小跑着跟上,“钱家的老太爷今年快八十了,辈分在宣城数一数二……” “那更该回。”顾砚之道,“本官是来给朝廷当差的,不是来给谁家老太爷磕头的。” 周主簿噎了一下,讪讪地退了下去。 顾砚之回到后堂,关上门,在窗边坐了。窗外那株老桂树已经落尽了花,只剩枝叶间的雨珠子,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地往下坠。 她从袖中摸出那半朵莲花佩,握在掌心,慢慢地、慢慢地把玩着。 顾平来了。 五年前,就是这个瘸了腿的老仆,把她从教坊司的大火里扒出来,背着她翻了三座山,躲了七天七夜,才逃出京畿。那时候她高烧不退,顾平就背着她走,渴了给她含草叶子,饿了去野地里刨芋头。后来她退了烧,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顾叔,我爹呢?” 顾平没回答,只把头埋进溪水里,泡了好久。 她从此不再问了。 顾平带她回了宣州老家,那里有顾家从前的一门远亲。远亲不肯收留,只给了顾平几贯钱,打发他们走。顾平便带着她在宣州府北边的一个小镇上落了脚。他给人扛活,供她读书。她进了府学,考了功名,改名顾砚之。 顾平从不问她读书为什么。 她也从不跟顾平说自己的打算。 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可那份牵绊,却比任何言语都深。 夜幕落下。 酉时,顾砚之从后巷的小门出去。巷子里黑漆漆的,只远处巷口挂着一盏风灯,在风里摇摇晃晃。顾平已经候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脸上也洗干净了,露出一张方正的黑脸。瘦了许多,但精神尚可,只是那腿依旧跛着。 “大人在宣城,可有落脚处?”顾砚之问。 “小的在城北码头边赁了间屋,一个人,离得近,好照应。”顾平低声道,“码头那边鱼龙混杂,打听消息方便。” 顾砚之点点头:“陈有德的船,你查过没有?” 顾平目光一动:“查了。陈记在码头有七条船,其中两条常年跑润州,不走茶货,只装些箱子。卸货从来不让外人经手,都是陈府自己的家丁搬。小的跟了三个晚上,那两条船每次靠岸,都在下半夜,搬箱子的人鞋底都是干的。” 下半夜,鞋底是干的。 顾砚之轻轻“嗯”了一声。 宛溪河岸边泥泞,下半夜搬货,鞋底不可能不沾泥。鞋底干,说明他们走的是从岸边搭到船上的木板,也说明那些箱子根本没在泥地上落过地。从船到车,从车到库,一路都有人在接。 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还有一件事。”顾平的声音压得更低,“码头上有个管装卸的小头目,姓赵,外号赵老六,是陈记的耳目。可这人有个毛病,好赌。前几日在城北赌坊输了不少,到处借钱。小的估摸着,可以从他身上下手。” 顾砚之想了想,道:“先别动他。你继续盯着船,尤其看那两条跑润州的,下次什么时候再开。” “是。” 顾平说完,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顾砚之。 “这是小的在城南买的桂花糕。大人小时候最爱吃这口。” 顾砚之一怔。 纸包还温热,透出油来,散发着甜腻的桂花香。 她伸手接过来,没有拆开,只低低道了一声:“你有心了。” 顾平咧开嘴,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笑得满脸褶子。 “大人说哪里话,小的这条命,都是顾家的。” “顾平。”顾砚之忽然唤他。 “小的在。” “你记住,从今往后,你不再欠顾家什么。”顾砚之看着他,目光在夜色里格外清亮,“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若有一天觉得累了,想走,便走。我不拦你。” 顾平愣住了。 半晌,他慢慢低下头,声音哑得像从地底下翻出来的:“大人这是嫌小的没用了?” “不是。” “那是什么?” 顾砚之沉默了一瞬,道:“我如今走的路,比五年前逃命时更险。你跟着我,会死。” 顾平抬起头来,浑浊的眼里像被什么点燃了。 “那便死。”他说,“小的五年前就该死了。能活到今天,已经是捡来的。大人若要我这条命,随时拿去。只要大人别再说让我走的话。” 顾砚之看着面前这个跛腿的老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只把手里的桂花糕拆开,取了一块,慢慢咬了一口。 还是从前的味道。 甜的,腻的,在嘴里化成一团黏糊糊的暖。 她想起许多年前,父亲下朝回来,袖子里总揣着这样一小包桂花糕。她站在门口等,远远看见官轿拐进来,便提着裙子跑过去。父亲掀开帘子,朝她笑,然后把油纸包递过来。 那时候的桂花糕,比现在的甜。 顾砚之闭了闭眼,把翻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 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哭。 哪怕是顾平。 更何况是顾平。 “回去吧。”她咽下最后一口,嗓音恢复如常,“这几日你跟船可以,别被人瞧出端倪。有急事,来后巷那棵樟树下放三块石头。” “是。” 顾平应了,又磕了个头,才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 顾砚之独自站在后巷,手里捏着那半张油纸,站了许久。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她回到后堂,刚推开门,便瞧见沈既明坐在她案前,正借着烛火翻看一份东西。 “回来了?”沈既明头也不抬,语气闲散,像在自己书房里一样。 顾砚之没理他,径自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 “你脸色不大好。”沈既明这才抬眼看她,“遇上事了?” “没有。”顾砚之喝了一口茶,皱眉,“你怎么进来的?” “周主簿放我进来的。”沈既明抖了抖手里的文书,正是顾砚之让他去查的田契存根,“怎么,顾兄这书房,沈某来不得?” 顾砚之没跟他贫,只道:“查得如何?” 沈既明把文书往案上一摊,手指点在某一处。 “顾渚山的茶园,县衙存根少了三页。缺的正是刘有田那块地,以及相邻两片。府衙的存根倒是全的,可府衙那一份上的地契,早在前年就换过一本了。经手人叫孙德贵,是陈有德的一个远房表侄。” 顾砚之凑过去细看,烛火下,那几页存根的纸色果然与前后不同,墨迹也新得多。 “能证明是后换的吗?” “不能。”沈既明摇头,“造册的人很有经验,用的旧纸,连墨都是仿的前年那批。要不是有几处装订线重新穿过,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也就是说,从文书上查不到铁证。” “查不到。”沈既明看着她,“所以,得换个法子。” 顾砚之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陈有德把地契做得再漂亮,总有一件事做不了假。” “什么?” “他当年付给刘有田的银子,到底是多少。”顾砚之道,“茶山值多少,官府有价。他付了多少,总有过手的人。刘有田的茶山若是强占,那笔钱就一定有缺口。查银子的来路,比查地契更快。” 沈既明眼睛一亮:“账房。” “不仅是账房。”顾砚之走到窗边,“陈有德的钱,大部分走的是城北的万盛票号。万盛票号的掌柜姓钱,跟陈有德是同乡。查他。” 沈既明将文书收了,起身道:“我明日去。” “你一个人去。” “自然。” 沈既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顾兄,陈有德今晚可没闲着。我回来时路过东街,陈记茶庄门口停了几匹马,看马具是府城来的。” 顾砚之目光一凝。 “府城?” “嗯,有匹马的笼头上刻着‘宣州府衙’的字样。错不了。” 沈既明说完,推门走了。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将案上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顾砚之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脊背一寸一寸地挺直了。 宣州府衙。 陈有德的手,已经伸到府衙去了。 那便看看,是他快,还是她快。 5. 第 5 章 陈记茶庄门口停的那几匹马,来头比顾砚之想的更大。 次日一早,她刚在堂上翻看完几份递上来的状纸,便有衙役进来禀报,说宣州府衙来了一位通判,姓郑,名怀安,已在驿馆落脚,差人送来了拜帖。 “郑怀安?”顾砚之对宣州府的官员名录背得烂熟,这个名字自然不陌生,“知府衙门的粮马通判,正六品。” 周主簿凑上来,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大人,这位郑通判,跟陈员外是儿女亲家。” 顾砚之正翻状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什么时候的事?” “有两年了吧。郑通判的小女儿,嫁给了陈员外的嫡次子。那会儿宣城不少人去吃了酒,排场大得很。”周主簿压低声音,“大人,昨日您在堂上打了吴三,今儿郑通判就来了,您说会不会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顾砚之合上状纸,不紧不慢道:“来者是客,请郑通判到二堂喝茶。另外,把刘有田那张地契带上。” “是。” 周主簿擦着汗去了。 郑怀安是骑着马来的,身后跟了两个长随,一个牵马,一个提箱。他本人四十出头,生得体面,方脸高鼻,蓄着两撇修剪齐整的短须,一身天青色的绸袍,外头罩着墨绿的马面褶子,腰间还挂了个成色极好的和田玉佩。那玉佩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 顾砚之在二堂门口迎他。 两人见了礼,分宾主落座。衙役端上茶来,是宣城本地的散茶。郑怀安端起茶盏,只低头一看,也不碰,便搁下了。 “顾大人到任宣城,本官本不该这么快来打扰。”郑怀安脸上笑着,眼睛却像两柄带了鞘的刀,“只是昨日陈记茶庄到府衙来告状,说顾大人偏听一面之词,当庭责打良善之家的管事,还纵容刁民攀咬。知府大人听了,心中不安,特命本官下来看看。” 顾砚之也笑,笑得比他更淡:“郑通判的消息真快。本官昨日上午打的板子,昨日下午府衙就知道了。” “陈员外乃宣城首善,他的人无故受刑,递个状子不算什么。” “无故?”顾砚之端茶浅抿一口,“吴三闯上公堂,当庭喧哗,扰乱司法。按律,笞二十。本官还觉得轻了。” 郑怀安脸上的笑浅了三分:“是否扰乱司法,总得有个说法。顾大人新官上任,急于立威,本官能理解。可陈员外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动手之前,总该……” “郑通判,这是宣城县衙。”顾砚之搁下茶盏,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本官在宣城如何审案、如何用刑,自有《大周律》管着。郑通判是粮马通判,什么时候管起刑狱来了?” 郑怀安脸色一变。 顾砚之不等他发作,已经朝门外喊了一声:“周主簿,把刘有田的状纸和地契拿进来。” 周主簿捧着文书小跑进来,放在案上。顾砚之把地契往郑怀安面前一推。 “郑通判既是受知府大人所托来问案,那正好。这份地契,郑通判看看。” 郑怀安压着火,低头看了一眼,便知这是陈有德命人做的那份假契。他心里有数,不动声色道:“本官看过了,如何?” “这份地契上的县衙大印,是三年前就该毁掉的旧印,可这印泥色料新得扎眼。本官已请了宣州府印坊的老师傅来看过,老师傅说,这印油里掺着一味‘鸡血石粉’,是前年冬天才流入宣州的。郑通判,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郑怀安端茶的手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县令竟已把地契的事查到了这等地步。 顾砚之没给他思索的时间,继续道:“本官昨日打的是吴三。明日若有人再伪造地契,本官就查谁。郑通判管粮马,应当知道宣州的粮马用印登记在哪个册子上。本官已经差人去调县衙近三年的用印记录,陈记收茶山那几份契书,到底用的哪一枚印、哪一天盖的章,自有分晓。” 郑怀安放下茶盏,面沉如水。 “顾大人,你这是在查陈有德,还是在查宣城县衙?” “本官两个都查。”顾砚之平静道,“陈有德若清白,查了也不怕。县衙若清白,查了也不丢人。郑通判今日既然来了,不妨捎句话给陈员外:吴三的板子,是替他挨的。他要是再派人到公堂上来指手画脚,本官不介意请他本人来坐坐。” 郑怀安盯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好,顾大人果然是朝廷选出来的人,说话做事都漂亮。”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本官还有差事,先告辞了。顾大人留步。” 顾砚之起身,拱手一礼:“郑通判慢走。” 郑怀安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道:“对了,听闻顾大人在宣州府学读书时,山长曾夸你‘天资聪颖,心思缜密’。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说完,他大步出了县衙。 顾砚之站在二堂里,目送他走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干净。 府学。 郑怀安今日来,明面上是替陈有德施压,暗地里已经去查过她在宣州的底。 她进宣州府学是五年前的事。顾平带她投奔的远亲虽然不肯收留,却托了人在府学里给她上了个籍。那时她还叫顾砚之,一个从北方逃难来的孤儿。府学的书办看她可怜,又考得不错,便收下了。 这么多年,她尽量不与人深交,也不留笔墨。可若要细查,总归有迹可循。 顾砚之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 不能急。 郑怀安这趟来,是探路,也是试探。他还没摸清她的底,就不会轻易动手。 她得再快一些。 沈既明是当天傍晚回来的。 他 带着满身尘土进了二堂,把一叠纸张摔在案上,先灌了两杯冷茶,才开口道:“万盛票号的掌柜姓钱,钱万盛,明州人,跟陈有德同乡不假。可这人嘴紧得像河蚌,我以县衙的名义去问话,他连正眼都不给,只把账册往我面前一推,说茶行的账官府尽管查,查得出问题算他的。” 顾砚之问:“账册有问题吗?” “问题大了。”沈既明冷笑,“万盛票号的账,做得比县衙的鱼鳞册还漂亮。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滴水不漏。可越是这样,越说明有问题。” 顾砚之点点头:“那就换个法子。钱万盛可以不给县衙面子,可有个人,他不敢不给。” “谁?” “他的靠山。”顾砚之从案上抽出一页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钱万盛的万盛票号,在宣州一府有五个分号。他最大的靠山,是知府衙门的同知赵守成。赵同知这人,与郑怀安素来不对付。若赵同知知道郑怀安在帮陈有德压地契案,你觉得他会坐视不管?” 沈既明眼神一动:“你要借力打力。” “宣州府衙不是铁板一块。”顾砚之把那页纸折好,收进袖中,“陈有德攀上了郑怀安,我就让赵守成知道,郑怀安的手伸到了他的银袋子里。赵守成一旦动了,万盛票号的账,就再也藏不住了。” 沈既明看了她好一会儿,慢慢道:“顾兄,你这一手,可够阴的。” 顾砚之坦然道:“官场如棋。他先落子,我总得应两手。” “你打算怎么让赵守成知道?” “这就要看沈兄了。”顾砚之看着他,“你在宣州,不是还有个堂伯父在府衙做过通判吗?” 沈既明一愣,随即笑了。 “顾砚之,你真是把人用到了骨头里。” “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里多了一丝不必言明的默契。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捕快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发白:“大、大人,不好了!城北码头,烧起来了!” 顾砚之霍然起身。 “哪里烧了?说清楚。” “码头!陈记的仓库!还有……还有顾渚山那边也起火了,说是有人放火烧茶园!” 顾砚之与沈既明对视一眼。 陈有德,先动了。 “沈兄。” “在。” “你带人去顾渚山。码头我去。”顾砚之抓起桌上的官帽,边往外走边道,“记住,你到顾渚山后,不要先救火,先看人。谁在拦人救火,谁在散布谣言,谁鬼鬼祟祟地在人群里煽风点火。都记下来。” “明白。” 两人在县衙门口分道,一个往北,一个往西。 夜色已经落了下来。顾砚之翻身上马,朝城北疾驰而去。 城北方向,浓烟已经蹿上了半空。 6. 第 6 章 宛溪河畔,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顾砚之尚未到码头,便觉一阵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噼啪炸裂的声响和人群的哭喊叫骂。空气里翻涌着焦糊的气味,像有人把整筐的茶叶泼进了火堆里。 她勒住马,跳下来。眼前是一片混乱。 三间仓房正在燃烧,火舌从屋顶和窗洞里疯狂地往外蹿,黑烟像一条条扭动的巨蛇,缠着房梁往天上爬。瓦片被烧得裂开,飞溅的火星落在近旁的草棚上,又引燃了两间民户堆放柴火的耳房。几个妇人抱着孩子从屋里跑出来,衣衫不整,有人的头发都被烤焦了半截。 “救火!快救火!”码头上有人在喊,声音嘶哑。 可真正在救火的人寥寥无几。 宛溪河就在眼前,水就脚下,可那些平日里在码头上吃饭的漕丁、苦力、船工,大多站在远处,伸长了脖子看热闹。有人拎着木桶跑两步,便被旁人拉住,耳语几句,便又缩了回去。 一个撑着竹篙的老船工蹲在岸边,吧嗒吧嗒抽旱烟,火光映得他那张黝黑的脸忽明忽暗。顾砚之大步朝他走去。 “老丈,这里的水龙呢?” 老船工抬头看了她一眼,慢吞吞道:“水龙坏了。早不坏晚不坏,偏今儿个坏了。” 顾砚之目光一沉。 “那漕丁呢?码头上的漕丁呢?” “漕丁?”老船工朝火场努了努嘴,“那不都在那儿吗?陈家三仓的伙计,个个都抱着脑袋往外跑,没一个去救的。至于其余的人,大人,您瞧瞧这满河面的船,有哪个愿意替陈记卖命?” 顾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河面上停了少说几十条船,有大有小,船头船尾都站着人,可全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没有一个动的。火光把河面照得通红,那些船工的眼里,映出的不是焦急,而是一种麻木的、带着几分解气的冷。 陈有德在宣城经营多年,早就把人缘败尽了。 顾砚之不再多说,转身朝河边最大的一艘官船走去。 “宣城县衙在此!”她站在岸堤上,用尽丹田之力扬声喊道,“所有在场船只,无论官私,立即调头,泼水救火!凡出力者,本官每人赏钱二十文,当场发放!” 这一声不大,却借着河风传出去老远。 船工们先是一愣,随即像被盐撒进油锅般炸开了。二十文不是小数目,更何况是县太爷当众许下的。当下便有十几条小船掉过头来,船工们提着木桶、瓦罐,舀了河水就往岸上泼。有人索性把船上的压舱石搬了,腾出船舱来装水。整个码头像是忽然活了过来,叫喊声、泼水声、水桶撞击声混作一团。 顾砚之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小捕快道:“去县衙支三十两银子来,要快。就说码头救火用,让周主簿先支后报。” 小捕快愣了一下:“大人,周主簿怕是不肯……” “他不肯,就说我说的,让他自己带银子来。”顾砚之声音冷下来,“若今晚拿不到银子,他这个主簿,明天便不用干了。” 小捕快一个激灵,拔腿就跑。 火势在半刻钟后终于被压了下来。 等最后一股明火被扑灭,三间仓库已经烧塌了两间半。断壁残垣里还在冒着白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焦味。顾砚之走近了些,蹲下身子,从脚边的焦木中捡起一块未烧尽的茶饼残渣。那茶饼被火烤得卷曲发黑,散发出的味道里,除了茶叶本身的焦香,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茶叶的甜腥气。 顾砚之将那块残渣捏在指尖,不动声色地收进了袖中。 她站起身来,扬声问:“谁是这码头的管事?” 一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跑了过来,衣裳湿了一半,脸上还沾着黑灰:“小人赵老六,是码头管装卸的。这几间仓房,是陈记茶庄租的,平日里主要堆些散茶和空箱。今夜不当值,小的也不知道怎么烧起来的……” 赵老六?顾砚之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只道:“火最先从哪间仓房起的?” “这……小人实在不知,发现时三间仓房已经都着了。”赵老六说这话时眼神飘了飘,很快又垂下去。 顾砚之看了他片刻,没再追问。 “所有在场之人,不准离开。沈主簿回来前,把人看住。”她转头吩咐跟在身后的小捕快,“你带两个人,把码头各条出口都守了,有擅自走的,报名字上来。” 小捕快挺了挺胸:“是!” 赵老六脸色微微一变,也没说什么。 顾砚之朝那几间烧塌的仓房又看了一眼。房梁横七竖八地架在灰烬里,像一具被拆散的骨架。她似乎已经看见,这火,是从靠河那间仓房的窗下点起的。因为那扇窗下的灰烬颜色最浅,炭块也最碎。 她不动声色地绕着火场走了一圈,在靠河那间仓房的后窗下停住了。 窗框已经烧没了,只剩下半截焦黑的砖墙。墙根处有一小片油渍,已经渗进了泥里,若非蹲下来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顾砚之用鞋尖在那片油渍上碾了碾,抬起来闻了闻。 桐油。 烧山用的桐油。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旧帕子,蹲下身,将那片混着桐油的泥土剜起一小撮,包好了,重新收入袖中。 “大人。” 一个老船工模样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身后。顾砚之回头,见他手里拎着个破木桶,脸上被烟熏得黢黑,一双眼却极亮。 “有事?” “大人,小的是这码头上撑渡船的,人都叫小的一声齐老七。”老船工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今夜小的收船前,看见陈记一个管事的从仓库后门出来。那人小的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陈府的二管事,叫陈福。他出来后,那后窗下头就冒了烟。” 顾砚之瞳孔一缩:“你可看得真切?” “看得真真切切。小的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直到火起来,才觉得不对。”齐老七说到后头,声音抖起来,“大人,小的不敢乱说,可要是有朝一日要上堂作证,小的……” “你现在不必多说。”顾砚之打断他,“今夜你先回去,把今晚的事忘了。本官若要找你,自会让人来请。” “是,是。”齐老七如蒙大赦,拎着桶匆匆走了。 顾砚之站在原地,夜风裹着烟灰从身侧掠过,吹得她衣袍翻飞。 陈福。 陈府的二管事。 她记住了。 沈既明从顾渚山回来时,已经是后半夜。 两人在县衙后堂碰面,都是满身狼狈。顾砚之的官服下摆沾满了泥灰,沈既明的袍角被山火燎了一个洞,左袖焦黑了一片。 “顾渚山什么情况?”顾砚之倒了杯冷茶递过去。 沈既明接过,一口饮尽,喘匀了气才道:“烧了三片茶园,都是城西茶农的地。火势不大,山上的茶农自己扑灭了。但这事蹊跷得很——最先起火的那片茶园,是刘有田家隔壁孙嫂子的。孙嫂子说,她傍晚看见两个面生的人在茶园外头转悠,还挑着担子,她以为是上山的茶贩,便没在意。” “挑着担子?” “是。担子两头的筐里,装的是茶籽。”沈既明冷笑,“大秋 天的挑茶籽上山,不是放火是什么?茶籽油性大,见火就着。那几个茶农追出去半里地,人早跑了。” 顾砚之沉吟片刻:“顾渚山是茶农的地,陈有德烧他们的茶园,为的是把水搅浑。一旦茶农闹起来,县衙就更被动。明天,不,今天天一亮,陈记的人一定会在城里散布消息,说我顾砚之到任后苛政逼民,茶农走投无路,纵火自焚。” “自焚?”沈既明皱眉。 “放火的人,最后一定会变成‘被县衙逼得活不下去的茶农’。陈有德要的,从来不是跟我讲道理,而是让我在宣城站不稳。”顾砚之走到窗边,推开窗。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凉意。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不是想让我站不稳吗?”顾砚之回头看他,眼里映着窗外微明的天光,冷而亮,“那我们就让他看看,这宣城,到底是谁在站不稳之前,会先摔下去。” 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小捕快跑了进来:“大人,府衙来人了!说是带了公文,要见大人!” 顾砚之与沈既明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 “请。” 顾砚之整了整衣裳,大步朝前堂走去。 府衙来的是个年轻的书办,二十出头,穿着青布吏服,手里捧着一卷盖了朱红大印的公文。他见了顾砚之,躬身一礼,将公文呈上。 “宣州府衙急件。请顾大人过目。” 顾砚之接过,展开。沈既明站在她身后,目光跟着扫过去。 公文写得冠冕堂皇:宣城县近日屡发事端,民怨沸腾,着知县顾砚之闭门自省,自收文之日起,停止升堂理政三日。县中事务暂由宣州府衙派员代行。 落款处,盖着宣州知府的大印。 顾砚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无波无澜。 “知道了。你回去吧。” 那书办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这年轻县令竟如此平静。他等了一会儿,见顾砚之没有别的吩咐,才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人一走,沈既明便炸了。 “闭门自省?停止理政?三日期限!这分明是要架空你!” 周主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张脸白得像纸,两条腿都在打摆子:“大、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府衙的人说,今日午时前就要来接管县务,这、这……” 顾砚之把公文折好,压在镇纸下。 “来的人是谁?” “郑通判手下的一个推官,姓何。”周主簿道。 “何推官。”顾砚之重复了一句,唇角极轻地一扯。 “大人,您不生气?”周主簿小心翼翼地问。 “气什么?”顾砚之抬眼看他,“府衙代行县务,代的是三日。三日能做什么?什么也做不了。可这三天,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 “做什么?” 顾砚之没有回答,只对沈既明道:“沈兄,劳烦你跑一趟赵同知府上。不用避人,堂堂正正地去。就说宣城县令顾砚之有一份薄礼,要送与赵同知。” 沈既明先是一怔,随即会意:“你要让府衙的人知道,你与赵守成有往来。” “郑怀安能把陈有德的案子捅到知府跟前,我为什么不能把宣州的水,也搅一搅?”顾砚之走到公案后坐下,慢慢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陈有德不是要三天吗?好。这三天,我们把他的底,连根掀起来。”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宣城的第二场雨,在晨光中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7. 第 7 章 雨下到午时方停。 顾砚之在前堂坐了两个时辰,既没升堂,也没接状。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公案后头,翻看手里一份从户房调来的陈年粮册。册子是前任县令留下的,纸页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得像筛子。她翻得极慢,时不时用笔在纸上记几个数。 府衙的何推官午时准点到了。 此人三十来岁,窄脸细眼,穿着半新不旧的绿官袍,身后跟了两个书吏。进门之后,他先整了整衣冠,才朝顾砚之行了个平礼,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笑。 “顾大人,下官奉府衙之命,前来暂行署理宣城事务。三日之内,便不劳大人操持了。大人只管安心歇息,将养精神。” 周主簿在一旁听得脸都白了,拼命朝顾砚之使眼色。 顾砚之却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一般,不紧不慢地合上粮册,抬头道:“何推官来得正好。本官这里有几桩事,正不知该如何回府衙。既然何推官来了,便一并交与你处置。” 何推官一愣:“何事?” 顾砚之从案上拿起一叠文书,一份一份摆在桌前。 “其一,昨夜城北码头大火,三间仓房烧毁两间半。这是当夜具结文书初稿,需由署理人签字用印,并报府衙及按察司各一份。何推官既署理县务,便请先签。” “其二,今晨顾渚山茶园多处起火,烧了茶农孙氏、钱氏等三户茶园共约七亩。茶农已来报官,县衙须即刻派人上山勘查,并将勘验文书限时呈报。何推官安排人手便是。” “其三,昨日刘有田控告陈记茶庄伪造地契、强占茶山一案,已过堂一次。按律,五日内须再传被告。今日已是第二日。何推官代理县务,这传票用什么措辞、派谁去送,也请一并裁夺。” 顾砚之一口气说完,语速不快不慢,目光始终落在何推官脸上。 何推官的脸色,从最初的公事公办,渐渐变成了青白交错。 签具结文书?这是大火之后上报的责任文书,一旦他签了字,再出什么事,首责就是他。上山勘查?茶山纵火案真凶未明,查得深了得罪陈有德,查得浅了落个渎职。传陈有德过堂?更是个烫手山芋。郑怀安派他来,本意是架空顾砚之,可没想到这年轻县令反手就把三颗钉子钉在了他脚底下。 “顾大人,这……”何推官笑得比哭还难看,“下官初来,县务尚未熟悉,这些怕是……” “何推官方才不是说,要代本官处置县务么?”顾砚之轻声道,“怎么,还没接手,便先推诿了?那府衙派你来,是来吃茶的,还是来当差的?” 何推官额上冒了汗。 他到底只是个府衙里熬日子的老油子,平日跟在郑怀安后头作威作福惯了,哪里真办过这样棘手的案子。顾砚之这三份文书,每一份都是实打实的硬差事,推不得,拖不得,办不好更走不得。 “下官不敢。只是这些事务重大,下官人地生疏,还望顾大人派个熟手协助……” “周主簿这些日子不一直跟着吗?何事该找何人,他门儿清。”顾砚之转头看向周主簿,目光里带了几分只有周主簿才看得懂的冷意,“周主簿,你说是不是?” 周主簿一个激灵,下意识就点了头:“是,是,小的一定好好协助何推官。” 顾砚之点了点头,重新把粮册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淡淡道:“既如此,便请何推官去忙吧。本官奉府衙命闭门自省,这三日,就不去前堂碍眼了。” 何推官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灰头土脸地领着人去了。 沈既明从赵同知府上回来时,已是日落时分。 他在后堂见了顾砚之,先脱了那件沾了泥的氅衣,往椅背上一搭,才坐下说话。 “赵守成收了。” “收得如何?” “你让送的那盒‘顾渚新茶’,他打开来看了。茶饼底下压着的那张纸,他看了足足一炷香。”沈既明压低声音,“你写的那些,当真都是万盛票号的实底?” 顾砚之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递过去。 “这些天我暗中让人查的钱万盛在宣城的房产、田产、当铺分号,以及他与郑怀安之间几笔往来银钱的时间节点。没有账册原本,但每一条都有据可查。赵守成只要按着这个去查,万盛票号在宣州一府的生意,就得掉一半。” 沈既明翻看了一遍,眉头渐渐拧了起来:“你这不是在帮赵守成对付郑怀安,你是在给赵守成递刀子,让他去捅陈有德的钱袋子。” “陈有德能在宣城横行,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官面上的保护伞,郑怀安;另一样,是银子。万盛票号是他的钱口袋。赵守成与郑怀安争宣州府的肥差不是一天两天了,若能在钱万盛身上撕开口子,郑怀安在府衙便再也抬不起头。赵守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赵守成也不是什么好人。宣州府这几个,没一个干净的。” “我知道。”顾砚之端起茶,喝了一口,又苦又冷,“借力打力,本来就不是交朋友。等陈有德倒了,赵守成若还把手伸到宣城来,我再断他的指头便是。” 沈既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做的这些,当真只是为了一个茶税?” 顾砚之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的雨又稀稀落落地下了起来。雨丝被风吹着,斜斜地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细。 “沈既明。”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轻得像雨,“有些事,我眼下不能对你说。不是不信你,而是你知道了,便再也回不了头。” 沈既明盯着她。 她的眼睛在烛火里亮得惊人,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冷水。 沈既明忽然笑了笑。 “顾砚之,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回头?”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翻上来的,带着某种一往无前的、近乎执拗的东西。 顾砚之沉默了许久,才慢慢道:“那便不要问了。时候到了,你自然知道。” 沈既明不再多言,只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冷茶。他喝了一口,皱起眉:“这茶是昨日的吧?” “后宅没有新茶了。” “你怎么不早说?我回来时路过西街茶铺,顺手买二两新茶就是了。” “没钱。” 沈既明一口茶差点呛在喉咙里。 “你是宣城县令,月俸再少,也不至于连二两茶都买不起!” “月俸还没发。”顾砚之平静道,“发了先还衙里欠下的柴米钱。” 沈既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忽然从腰间解下个半旧的荷包,往桌上一丢。荷包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顾兄,借你的。回头从你月俸里扣。” 顾砚之低头看了一眼那荷包,伸手拿过来,掂了掂。约莫三四两银子。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有手有脚,又没拖家带口,这几年府学里抄书攒的。”沈既明把茶喝干净了,站起 身来,“先借你周转,记住,要还的。” 顾砚之把荷包收进袖中,轻轻“嗯”了一声。 “多谢。” 沈既明走到门口,撑起伞,忽然又回头道:“顾兄,有句话我得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了。有时候,让别人帮一把,天塌不下来。” 说完,他走进了雨里。 顾砚之独自坐在后堂,听着雨声,忽然觉得袖中那个荷包有些发烫。 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被人在意,被人看见,被人当成一个也会缺钱、也会需要帮忙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为了翻案而存在的影子。 她把手伸进袖中,握了握那荷包。 银子的棱角硌在掌心,细微而真实。 第二日一早,顾平来了后巷。 三块石头,摆成个歪歪扭扭的品字形。顾砚之从后门出来时,顾平正蹲在巷尾的墙根下,戴着顶破斗笠,像个避雨的闲汉。 “查到了。”顾平压低声音,“那两条跑润州的船,明天夜里又要开。这次装货比上次更早,码头上已经在搬了,全是半人高的木箱,外头裹着油布。小的花钱买通了一个扛包的,他说箱子不重,一个人能扛两箱,里头像是一包一包的纸。” “纸?”顾砚之瞳孔微缩。 “是。那扛包的说,有回绳子断了,箱子摔开过一角,掉出来几本薄册子,蓝色封皮,盖着红戳。陈府的家丁当时就把箱子围了,把人打了一顿,还扣了半个月工钱。” 蓝色封皮,红色戳子。 那是官府专用册簿的样式。 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印、私运官册。若陈有德当真在夜里装运官册,那就不是偷税漏税、欺压百姓那么简单了。那是在动朝廷的根。 顾砚之深吸一口气,问:“箱子从哪条路运到码头?” “从城西一个叫大柳巷的地方。那巷子里有陈家的两个仓库,门口日夜有人守着。箱子先在巷子里装上骡车,再盖着油布拉到码头。小的跟了两夜,路线都记熟了。” “有后门吗?” “有。仓库后头是条水沟,沟边有道窄门,平时关着,只容一人进出。” 顾砚之点点头:“今晚,你带我去看看。” “大人要亲自去?”顾平有些急,“那地方又黑又偏,万一人……” “我总要亲眼看看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顾砚之道,“你腿脚不便,只带我到巷口,认个门。其余的事,我自己来。” 顾平还要再劝,顾砚之已经道:“顾平,我五年前能从长安逃出来,现在就不会死在这条巷子里。” 顾平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再说什么,只道:“那小的去准备几样东西。入夜后,在大柳巷北口等您。” “好。” 顾砚之回了后堂,将从码头拣回的茶饼残渣取出来,放在桌上。油纸包里,那块焦黑的残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那味道,她似乎在哪里闻过。 是什么? 她闭上眼,在记忆里翻捡着。终于,在一个极深极暗的角落里,她找到了那种气味的来源。 五年前的顾府。 父亲的书房。 有一回她不小心打翻了父亲案上的一个木匣,里面滚出几卷蓝皮册子,册子上印着红色的官戳。那些册子散发出的,就是这样一股混着纸墨与某种特殊药水的甜腥味。 顾砚之猛地睁开眼。 盐引。 是盐引。 8. 第 8 章 入夜之后,宣城又下起了细密的秋雨。 顾砚之换了一身靛青短打,头发用旧布条高高束起,脚上蹬了双薄底快靴。她在袖中藏了那把从不离身的短棍,又在腰间缠了一条浸过桐油的细麻绳。临出门前,她从床底摸出个巴掌大的油纸包,里面是几撮研碎的干辣椒末,用细纱布裹着,系成个小球。 这是顾平早年教她的。夜里若遇恶犬,将此物抛出,辣气扑鼻,狗便不敢近前。 她将辣椒球收入另一只袖中,吹熄了灯,悄然出了后宅。 顾平已在后巷等着了。他穿了身更夫模样的灰衣,手里提着盏没点着的破灯笼,见顾砚之出来,也不多言,只往前头带路。 雨丝打在青石地面上,几乎听不见脚步声。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专挑没有灯的地方走。顾平虽跛着腿,对宣城的地形却熟得如同自己的掌纹。每至拐角,他总先停一停,侧耳听一阵,才继续前行。 顾砚之跟在他身后,心中生出一种极熟悉的感觉。五年前逃出长安的那些夜晚,他们也是如此。她在前,顾平断后;或者顾平在前,她紧跟着。夜色浓稠如墨,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脚步声。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顾平在一条窄巷前停住了。 “大人,前头就是大柳巷。”他将灯笼插在巷口一堵废墙的砖缝里,低声道,“陈家那两处仓库在巷子中段,门口常年有四个人守着。大人要进后门,得从这条窄巷再往前绕三十步,那里有条水沟,沟边就是仓房的后墙根。后门在最西头,门边有棵歪脖子构树。” 顾砚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雨夜里,巷子深处黑得像一张合不拢的嘴,只有几星昏黄的灯光从墙头漏出来,像是巨兽打盹时眯着的眼。 “知道了。”她道。 “大人小心。”顾平将一枚拇指大的竹哨塞进她掌心,“若有变故,含在嘴里用力吹。小的听见哨声,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来接应。” 顾砚之捏了捏那竹哨,只觉掌心微热。她没有推辞,将哨子含入口中,贴着舌尖。 “去吧。”她说。 顾平没再说话,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隐身没入了雨幕里。 顾砚之贴着墙根,朝那窄巷深处潜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落脚尖,再落脚跟,确保不溅起水花。那沟渠在她右手边,水面泛着暗沉沉的光,散发出一股隐约的臭味。沟边那排后墙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她的手指贴着砖面滑过,指尖被粗糙的砖棱磨得生疼。 后门那棵歪脖子构树先出现在视野里。 树不高,枝干横着探出墙头,像一条伸出来的手臂。墙根下长着半人高的杂草,被雨洗得发亮。那扇后门极窄,门板是两片旧杉木拼的,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光。 顾砚之没有贸然上前。 她蹲在树后的草丛里,一动不动地看了足有一盏茶工夫。墙头没有护院,后门没有人进出,只有门缝里那一线微弱的光证明库房里有动静。她又等了片刻,然后才蹑手蹑脚地贴近后门,将一只眼睛凑到门缝边。 里面是一间狭长的仓房,青砖地面,四壁堆着齐顶的麻袋。油灯挂在柱子上,将两个男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来晃去。 “都这个时辰了,还不来。”一个粗哑的声音低低抱怨,是个宽背厚肩的汉子,正坐在一摞麻袋上嗑瓜子,“曹管事到底怎么说的?今晚还上不上货?” “急什么。雨夜走得慢些,也在理。”另一个瘦高个儿靠着墙,怀里抱着一卷麻绳,“你当是去秦淮河听曲儿?这种货,一步都不能错。上回你手下有个蠢货把箱子摔了,曹管事差点没把咱们兄弟的皮揭了。” “切,那小子活该。也不看看箱子里装的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瘦高个儿压低了声音。 “不知道。可曹管事说过,那东西比咱俩的命值钱。”粗哑汉子啐了一口瓜子壳,“少打听,多扛货。拿钱办事,命才长。” 顾砚之屏住呼吸,将两人的面孔记了个清楚。 正想着,外头巷口传来车轮滚过石板的声音。 顾砚之迅速退到树后,用草叶遮住身形。 一辆黑棚骡车停在仓库正门口。车帘掀开,跳下来个披着油衣的中年男人,身后又跟出来两个小厮。那中年男人与守门的人对了句什么话,便有人去敲仓门。片刻后,仓库大门开了一扇,几个黑影从里面抬出木箱,一箱一箱地往骡车上装。 顾砚之数了数,一共八个箱子。 装完货,那中年男人没有跟着车走,而是绕到仓库后头,朝后门走来。顾砚之一惊,身体贴紧了墙根。好在他只是站在后门口,与那宽背汉子说了几句话,便又转身回了前头。 趁这空当,顾砚之从门缝朝里窥去。 那些木箱上盖着油布,但经过刚才的搬动,最外头的一个箱子露出了一角。蓝皮,红戳。和她那日在码头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强压下心头的震动,等骡车驶离,人声渐远,才从原路退了出去。 回到后巷时,顾平还站在废墙下。见她安然回来,顾平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大人,怎么样?” “看到了。”顾砚之的声音又轻又紧,“蓝皮红戳的册子。不会错。” “真是官册?” “不是官册,就是官引。”顾砚之摘下口中的竹哨,收进贴身的衣袋里,“这种东西,普通商人私藏一份 都是重罪。陈有德大半夜用骡车偷运,若不是替人转手,便是自己私印。” “私印……”顾平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他自然没有。可他背后的人,一定有。”顾砚之将湿透的额发往后抹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雨淋得她浑身透湿,一双眼睛却亮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顾平,你明晚还去码头盯着。那艘跑润州的船离港时,船号、吃水、船上的人,你都要看清楚。尤其是曹管事,若他再出现,你跟住他,看他回哪里去。” “曹管事?就是刚才那个披油衣的?” “对。” “小的记下了。” 顾砚之抬头望了望天色。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天边黑沉沉的,像是永远不会亮了。 她攥紧了袖中的短棍,指节泛白。 陈有德啊陈有德。 你玩得好大的一盘棋。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棋局里最危险的一步,便是让人看清了你藏在袖中的棋子。 那些人一旦看清了,就不会再让你活着走出棋局。 雨越下越大了。 顾砚之与顾平在巷口分手,各自归去。 她回到后宅,脱下湿透的衣裳,用冷水擦身时,才发现左边小腿被墙根的尖石划了道口子,不深,但已渗了血,被雨水泡得发白。她没声张,只从旧布包里找出金创药敷了,再用细布条扎紧。 一切妥当后,她点起那半截蜡烛,坐在桌前,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莲花佩,放在灯下。 玉身冰凉,花瓣上的裂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爹。”她极轻极轻地喊了一声。 油灯忽然爆了个灯花。 她的影子在墙上猛地一晃,像是一个人从极深的黑暗里朝她伸出了手。 顾砚之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像是穿越了五年的光阴,回到了长安城的那个秋天。满街桂花香,囚车碾过长街,父亲回头对她笑。 那个笑容,她记了五年,也恨了五年。 她曾以为,父亲是冤死的。 可现在,她忽然有了一丝怀疑。 那些盐引,那本蓝皮红戳的册子,那股甜腥味,为什么都指向了父亲当年查的案子?是巧合,还是有人在用她的过去,引她入局?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宣城这盘棋,已经比她想象的更大了。 而她要做的,是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只盯着陈有德时,悄悄把目光抬起来,看向更远、更深的地方。 天边响起一声闷雷。 顾砚之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她睁着眼,一整夜未眠。 9. 第 9 章 次日清晨,雨终于停了。 天仍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再落一场。顾砚之起得极早,先在院中打了一套极简单的拳。那是顾平教的,粗浅得很,却能把筋骨活动开。她练得慢,每一拳出去,都带着清冷的晨风。 周主簿进来时,顾砚之正收了势,拿布巾擦汗。周主簿慌忙低头,只当没看见。 “大人,何推官求见。” “叫他等着。”顾砚之头也不回,只不紧不慢地擦完脸,又灌了半盏凉水,才披上外袍,朝前堂去。 何推官正急得在廊下团团转。 看见顾砚之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额上汗珠子直冒,声音都变了调:“顾大人,下官昨日接了那三桩事,折腾了一整天,焦头烂额。这县衙的差事,实在不是下官一人能担的。那些茶农今日一大早就来衙门口坐着了,说三日内不把放火烧山的人抓出来,他们就去府衙门口坐。还有那个刘有田,今日又来了,跪在堂下不肯走,说陈记的人昨夜又砸了他家铺子的门板,还往他家院子里扔了条死狗。顾大人,这……” 顾砚之在公案后坐下,慢慢整理案上的文书,并不急着接话。 何推官被她这态度怵得头皮发麻,又走近一步,几乎是在作揖了:“顾大人,下官知道府衙此番安排有些不近人情,可下官也是奉命办事。您高抬贵手,给下官指条明路吧。” “何推官,你这说的哪里话。”顾砚之终于开口,声音温温的,“本官受府衙之命闭门自省,不能理政。这三日县中事务,皆由你署理。你如今来问我,是让本官抗命不成?” 何推官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顾大人!大人!您就别寒碜下官了。下官昨日可是将县衙里能差的人都差去办事了,可这案子一环扣着一环,下官是署理县务,不是来断案的。这要是有个闪失,下官这颗脑袋……” “何推官,你怕什么?”顾砚之抬眼,似笑非笑,“你不过是奉府衙之命来暂代三日,三日后便回府衙了。至于这三日里出的事,自然有本官替你兜着。” 何推官一愣:“兜着?” “不然呢?”顾砚之将手中文书翻了一页,语气漫不经心,“你回去告诉郑通判,就说宣城民怨已生,尤其是茶农被烧一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本官固然难辞其咎,但最先压不住民怨的,恐怕是府衙这个‘暂代署理’的由头。到时候,本官不过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郑通判却要背上一个‘制造民乱’的嫌疑了。” 何推官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哪里听不出来,顾砚之这是借着茶农和苦主的口,把球踢回了府衙。三日本来是府衙用来架空她的,可眼下这些事越闹越大,三日内若不能平息,反噬的绝不会只有顾砚之一人。 更何况,那把火是谁放的,府衙的人心知肚明。 何推官灰着脸走了。 顾砚之待他背影消失,才从袖中取出沈既明昨日留下的那个荷包,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她叫来周主簿。 “去城南找几个闲汉,每人给十个铜钱,让他们今日之内把一句话传遍全城。” 周主簿竖起耳朵:“什么话?” “陈记茶庄夜半运货,船上载的是朝廷明令禁止私运的官引。” 周主簿脸色大变:“大人,这话可不敢乱说啊!若传到陈员外耳中……” “就是要让他听到。”顾砚之的目光冷下来,像结了霜的刀锋,“陈有德不是喜欢放火吗?那本官就替他把火烧得更旺一些,看看是他先坐不住,还是他背后那些人先坐不住。” 周主簿还想再劝,顾砚之已经低下头继续翻文书了。那态度很明白——不必再说。 周主簿只得领命去了。 流言的传播比顾砚之预想的还快。 到傍晚时分,宣城的茶馆酒肆里已经人人都在议论此事。有人说陈记的茶船一直不干净,有人拍着桌子说早就看那陈有德不对劲。更有甚者,开始猜测陈记与府衙有勾结。码头上的船工也不再避讳,三三两两聚在岸边,朝陈记的货船指指点点。 而陈有德那头,也终于有了大动作。 入夜之后,陈记茶庄的朱漆大门忽然开了。一顶青呢小轿从门里抬出来,飞也似地出了东街,直奔城北码头。与此同时,码头上的陈记货船开始紧急卸货。那些本已装船的木箱被人重新抬回岸上,装进几辆蒙着黑布的骡车,朝东城外仓皇驶去。 顾平的消息在亥时末送到了后巷。 “大人所料不差。陈有德坐不住了,正把码头上的货往城东别院转。小的亲眼看着曹管事带着人把木箱往牛车上搬,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那车队从城北绕了远路,还故意转了几个圈,想甩开跟踪的人。小的腿脚不便,跟到城东玉屏山下就跟丢了。不过,那别院的位置,应该就在山脚那一片樟树林后头。” 顾砚之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玉屏山下的别院,跑不掉。” 她回了书房,在案前铺开宣纸,用极细的笔尖勾了一幅简略地图。图上正是玉屏山脚的地形。顾平站在一旁看,越看越心惊。 “大人在宣城才不到一月,怎么对这一带如此熟悉?” “县衙里有宣城全境的山川田亩图。”顾砚之低头描着,声音很轻,“我没事就看。打仗要看地形,查案也是一样。陈有德的所有产业,在图上都有标记。他以为把货搬到城外就能藏住,可宣城县就那么点大,他能藏到哪儿去?” 顾平默然片刻,低声道:“大人比当年,更厉害了。” 顾砚之笔尖一顿,没有接话。 半晌,她将地图吹干,折好,收入袖中。 “明日,何推官的三日期限就到了。”她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府衙那边一定会给我一顶更大的帽子,逼我停手。所以,我们必须在明日天亮之前,拿到陈有德私运官引的实据。” “大人是想……” “去玉屏山。” 顾砚之转过身,目光在烛火中冷得发亮。 “今晚就去。抄他的老底。” 顾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用力一点头:“小的这就去准备。” “不,你腿脚不便,夜里山路凶险。我带别人去。” “谁?” 顾砚之没有回答,只朝门外唤了一声:“沈兄,听了这么久,该进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 沈既明站在门外,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三分懒散,七分了然的笑。 “顾兄好耳力。我不过是在外头多站了一会儿,就被你抓了个正着。” “你几时来的?” “从‘抄他老底’那四个字开始。”沈既明走进来,顺手将门带上,“所以,今晚这趟,算我一个?” “山路不好走。” “我江南沈家的子弟,还没有走不了山路的人。”沈既明收了笑,正色道,“再说,顾兄若在外面出了什么事,这宣 城的天,可就真塌了。” 顾砚之看了他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便一起。” 这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没有。可沈既明还是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也不是一直都那么冷。 玉屏山,夜雨。 顾砚之、沈既明并顾平三人各换夜行短衣,从北门外的野道摸上了山脚。 雨后的山道泥泞不堪,鞋底踩上去便陷进半寸。三人谁也没有说话,只借着云层后偶尔漏出的几缕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樟树林深处走。 约莫行了两刻钟,眼前豁然一亮。 密林尽头,竟修着一座占地不小的别院。白墙灰瓦,门庭高阔,院中隐隐透出灯火。几棵极大的香樟树将院子围得密密实实,若不是特意来寻,从外头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人家。 顾砚之在一棵树后蹲下身,竖起耳朵。 院里有人声,极轻,压得极低。 “快些搬!天不亮之前全部入库!” 是那个曹管事的声音。 顾砚之给沈既明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借着灌木的遮蔽朝院墙靠去。顾平则留在外头望风,口中含着那枚竹哨。 院墙很高,但墙角生着几棵矮松,正好可以攀爬。顾砚之轻轻一跃,双手扒住墙头,借力翻了上去。沈既明紧随其后,动作干净利落,果然不负他方才那句“江南沈家子弟”的自夸。 两人伏在墙头,朝院中看去。 院中灯火通明,十几个家丁正在忙碌。八口木箱整齐地摆在正堂门口,其中一口已经被撬开,蓝皮红戳的册子散了一地。曹管事正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数,脸上的汗在灯光下像抹了层油。 “多少了?”旁边一个穿灰袍的老者问。 “回老爷子,三千二百零六册。”曹管事的声音在抖,“老爷子,这些货要是被查出来,可是杀头的罪……” “慌什么。”那老者背着手,语气平淡,“天塌不下来。便是塌了,也有人替我们顶着。” 顾砚之听着这话,心中翻涌。 老者是谁?那三千多册蓝皮册子,又是什么? 她正想再看清楚些,身下的墙头忽然松了一下。 一块风化的墙砖断裂开来。 她连忙稳住身形,但极轻的一声响动还是惊动了院中的一条黄狗。那狗猛地蹿起来,朝她藏身的方向狂吠。 “谁!” 曹管事霍然起身,抄起墙角的火把便朝这边照来。 沈既明反应极快,拉了她一把,低喝一声:“走!” 两人翻身下墙,朝林子里疾奔。身后的狗叫得越发凶狂,院门开了,火把的光像一条条蛇,朝他们扑过来。 “分头走!”顾砚之低声道。 “顾兄!” “老地方见。” 话音未落,她已朝西边山坳疾掠而去,身影几乎是一瞬间便消失在了浓黑的林影里。 沈既明咬了咬牙,朝东边冲去。 夜风穿林,火把的呼喝声与狗吠声在山间此起彼伏。 顾砚之在林中疾奔。 她很清楚,自己方才看见的那一幕,已经足够让陈有德乃至他背后的人夜里睡不着觉了。 可她也清楚,今晚之后,对方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她灭口。 雨又下了起来。 她的身影在密林中闪转腾挪,像一柄在黑暗里破风的刀。 10. 第 10 章 雨势骤然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有无数双手在头顶拍打。顾砚之借着雨声的掩护往西面山坳疾奔,脚下的泥水被踩得四溅,冰冷的雨水顺着后颈灌进衣领,激得她浑身打了个寒噤。 身后的火把已经散开了,像几粒暗红色的鬼火,在林间或明或灭。 她听见狗在叫,叫得凶而短促,像被谁牵着,边嗅边追。 顾砚之没有回头,只将短棍从袖中滑出,握在右手里。她另一只手探入腰间,摸到那枚辣椒球,轻轻捏了捏。那球外头的纱布已经被雨浸透了,但里头的东西还能用。 西面山坳她并不陌生。县衙的山川图上标得清楚,翻过这片山坳,下面有一条干涸的山溪,沿溪往南走半里,便是一片乱石滩。过了乱石滩,有一条打柴人踩出的小路,可以绕回宣城北门外。这条路比来时远,但极隐蔽,不是本地人绝难找到。 她需要把身后的人引到别处去。 顾砚之在溪谷边停了一瞬,辨了辨方向,然后折向正南。她故意踢翻了一块石头,石头滚下山坡,发出“咚咚”的响动。身后的火光顿了顿,随后朝这边聚来。 好。 她的唇角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引吧。 顾砚之加快脚步,沿着溪谷的边缘向南飞奔。乱石滩在雨夜里看起来像铺了一地白骨,她踩上去时几次险些滑倒,却始终没有停下。后面的人声渐渐远了,狗吠也稀了,被雨声吞掉大半。 又跑了一段,她终于在一处凹进去的山壁下停了脚。 这地方被一块巨大的岩石挡住,三面环风,却刚好能容一个人蹲进去。顾砚之闪身入内,背贴山壁,慢慢调匀呼吸。 雨水从岩石边缘淌下来,像一道断了线的珠帘。她透过那层水帘望出去,林子里已经看不到火光了。追的人大约被她和沈既明分头引散了,又赶上这阵大雨,山路难行,十有八九已经折回了别院。 她没有立刻出去。 这雨夜太适合杀人了。 他们能追,也能躲。她不能确定,那些人是不是还在某棵树的阴影里等着她露头。 顾砚之从贴身的油纸袋中取出火折子看了看,又被雨打湿了,用不成了。她索性将火折子丢进山壁下的泥坑里,又从怀中摸出一根铜簪子。那簪子极细,却是精铁所制,是顾平三年前找人打了送给她的,说是姑娘家总得有个防身的东西。她一直没怎么用过,今夜里倒派上了用场。 簪子握在左手里,短棍握在右手里。她像头蛰伏的野豹,静静等着。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外头终于有了声音。 是脚步声。 极轻极慢,混在雨声里,若非顾砚之屏息凝神,几乎听不见。来的人没有打火把,像条在暗处游走的蛇。一步,一步,朝她藏身的方向摸来。 顾砚之没有动。 她听着那脚步越来越近,十步,八步,五步—— 那人忽然停住了。 顾砚之心里一凛。他知道她在这里? 不。若知道,就不会停得这样犹豫。 她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响起一声极低的口哨。 顾砚之的瞳孔猛缩。 是顾平。 口哨声来自溪谷对面,模仿的是一种夜鸟的叫声,短而长,间隔三短一长。那是顾平当年教她的暗号,意思是“有追兵,别出来”。 那脚步声立刻朝口哨声方向移去。 顾砚之在心里骂了一声。 这老东西。 他是要把人引到自己身上去。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隐蔽不隐蔽,从山壁下闪身而出,低喝一声:“回来!” 这一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那脚步声顿住了。 紧接着,溪谷对面传来顾平的喊声,又急又哑:“走!快走!别管我!” 顾砚之哪会听他的。她朝那脚步声的方向疾冲而去,短棍高举,砸向黑暗中那道模糊的人影。那人显然没料到她敢反扑,仓促间抬起手臂一挡,短棍打在他的小臂上,发出一声钝响。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 “顾平!走!”顾砚之厉声喊道。 可已经晚了。 林子里忽然又亮起了火把。这一次,不是两三支,而是一排,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了过来。火光在雨幕中扭曲着,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 顾砚之的心沉到了底。 对方不只一个人追出来,他们留了后手。 “在那边!一个都别放走!”有人高喊。 顾砚之朝顾平的方向冲去。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溪谷里爬起来,腿上像被什么绊了一下,又摔进了泥里。 “顾平!” 她冲过去,一把将人拽起来。顾平满脸是泥,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他的另一条好腿不知何时被什么利器划了一道,血正顺着裤管往下淌,在雨地里洇开一片暗红。 “大人……快走……”他推她,手却没有力气了。 顾砚之没有走。 她将顾平的胳膊架在肩上,半扶半拖地往那处山壁退去。火把已经逼得很近了,她甚至能看见那些人明晃晃的刀锋,在火光里亮得刺眼。 就在此时,东面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顾砚之心头一跳。 她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道清瘦的人影从林子里冲了出来,手中舞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粗枝,出手极狠,一棍子抽在最近那人的膝盖弯上。那人惨叫一声,抱着腿滚在地上。 “顾兄!走!”沈 既明的声音穿透雨幕,像一把从暗夜里劈出来的刀。 顾砚之没有犹豫,架着顾平,朝沈既明杀出的那条缺口冲了过去。 那一路,她只记得雨水、泥浆、被踩断的枯枝,以及漫天漫地的火光与喊杀声。 她不知道沈既明伤得如何,不知道顾平还能不能撑住。她只拼着一口气,架着人往山下冲。脚下的路像活了一样,不断从她脚底抽走,又不断从前面冒出来。 也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终于远了。 雨渐渐小了。 天边透出极淡极暗的一线灰白,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 顾砚之再也撑不住,三个人一起倒在了山脚的一片茶树丛里。 她躺在泥地里,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雨水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脸上,冰凉。 她偏过头,看见沈既明仰躺在不远处,左肩处一片洇开来的红。顾平半靠在一棵茶树根上,已经晕了过去,脸色白得像纸。 “沈既明。”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嗯……活着呢。”沈既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粗砺的喘,“顾兄,你轻功……不怎么样啊。下回……下回换我背他。” 顾砚之想笑,却笑不出来。 “伤得重吗?” “皮肉伤。被刀划了一下。”沈既明侧过头看她,脸上满是泥与雨,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黑得发亮。 天,终于开始亮了。 灰白色的天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慢慢漫过来,像一层薄薄的灰烬,铺满了整片茶园。 顾砚之从泥地里坐起来,浑身都在抖,却硬是咬着牙,把顾平的头抬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腿上。顾平的呼吸很微弱,断断续续的,像根随时会断的线。 “我要带他进城找大夫。” 沈既明挣扎着坐起来,按住左肩的伤,点头:“我来帮你。” “你行?” “不行也得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血的笑,“总不能让你顾兄一个人背个大活人下山。你也不看看你那身板,风一吹就折。” 顾砚之没理他的贫嘴,只将顾平慢慢扶起来。 “沈兄。” “嗯?” “你刚才不该回来。” “我不回来,你们两个今晚就交代在山上了。” 顾砚之没有再说。 她只是把顾平的手臂重新架到自己肩上,用尽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 天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茶丛间,瘦长而倔强。 陈有德,这一晚的血,我记下了。 她朝山下走去,一步步踩在泥泞的地里,像踩在宣城最脏的暗处。 雨停了。 天,终于是彻彻底底地亮了。 11. 第 11 章 三人回到宣城时,天已大亮。 顾砚之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城北一处极偏的小门,叫开了一户卖豆腐的人家。那家的女人认识顾平,见人血淋淋地架回来,吓得差点摔了豆浆桶,却也没多问,慌忙将他们让进后院,又跑去请大夫。 顾砚之将顾平安置在顾平自己的住处,离码头近,但极隐蔽。大夫来后,剪开顾平的裤腿,在几处刀口上敷药、包扎。顾平被搬动时醒了一瞬,口里含含糊糊叫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放心。”大夫走后,沈既明靠在门边,受伤的左肩已经简单处理过,用布条吊在胸前。他看了眼床上的顾平,低声道,“他底子不算差,只是失血多了些。养些日子,能好。” 顾砚之坐在床边,用湿布把顾平脸上的泥一点一点擦净。那动作极缓极轻,像在擦拭一件极珍贵又极脆弱的物件。 “我知道。”她说,“他这条命,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没这么容易死。” 沈既明没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昨夜那般凶险,他原以为回来之后,顾砚之会愤怒,会咒骂,会摔东西,会红着眼说报仇。可她什么也没做。她只是擦顾平的脸,一盆水擦黑了,又换一盆。 这种沉静,比发作更叫人心里发寒。 等顾平安顿好,顾砚之才回了县衙。 她换下那身满是泥血的夜行衣,洗了脸,梳了头,重新穿上官服。镜中的她除了眼底的血丝和左颊上一道极细的划痕,几乎看不出昨夜曾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 她对着铜镜,慢慢将一支木簪插进发间,然后将那半朵莲花佩收进贴身处。 沈既明也已经换过衣裳。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前堂。 堂上,何推官正焦头烂额地应对着一群茶农。那些人天不亮就来了,扛着被烧焦的茶树枝,举着写满冤情的白布,齐刷刷跪在县衙门外。周主簿带着几个皂隶拦在门前,声音都哑了。何推官不停擦汗,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乡亲们,乡亲们,有话好说……” 顾砚之站在堂后,透过半掩的侧门,将外头的乱象看了一阵。 “沈兄,你看这些茶农,昨日还只来几个,今日便来了几十个。”她低声道,“这后面若没人撺掇,我是不信的。” “陈有德的人混在里面,想把事情闹大。”沈既明也看出来了,“府衙那边正好有理由把‘民变’的帽子扣到你头上。”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扣上这顶帽子。”顾砚之转头看他,“你还能不能骑马?” 沈既明一愣:“现在?骑马上哪儿?” “去润州。” 沈既明怔住了。 润州,江南东道观察使衙门所在。 “你让我去找宋明远?”他压低声音,眼中已有三分惊色。 “不,我亲自去。”顾砚之道,“你留在宣城,替我稳住场面。何推官撑不了半日,你先出去,把那群茶农安抚下来。他们烧了茶园,无非讨一个说法。告诉他们,三日内,宣城县衙必给交代。若给不了,我顾砚之自摘官帽,把乌纱摆在县衙门口,任他们踩。” 沈既明听完,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我不架自己上去,陈有德也会架我上去。与其被动,不如主动。”顾砚之整了整官帽,转身朝后门走去,“宣城这边,你能拖就拖。若府衙的人强行要夺县务,就让他们夺。但你记住,把刘有田、孙嫂子、齐老七这些证人看好了。一个都不能出事。” “你去润州,要告陈有德?”沈既明追了两步。 “不,我要告宣州府衙。”顾砚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我要告郑怀安纵容亲属行凶,私扣人证,袒护奸商,意图逼死朝廷命官。我还要告陈有德私运官引、私刻官印、放火烧山。这些,够不够?” “铁证。” “所以我要去润州。”顾砚之的眼睛极亮,像两簇浇不灭的火,“越级申诉,按律需得地方官先行受理。宣州府衙既然不受,我便绕过它,将状纸递到观察使衙门。宋明远接不接,是一回事。我递不递,是另一回事。” 沈既明倒吸一口气。 “顾砚之,你这一手……可真是要把天捅破。” “我要捅的,从来就不是天。”顾砚之淡淡道,“我要捅的,是宣城这层遮了五年的黑布。” 她说完,大步出了后门。 后院那匹瘦马还在。她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润州离宣城不算远,快马加鞭,半日可到。 顾砚之没有回后宅,只从沈既明留在案上的那包银子里取了几钱碎银,权作盘缠。她走的是官道,不避人,甚至故意让城门口的人看见她出了城,一路向南而去。 消息很快传进了陈有德的耳朵。 “她去了润州?”陈有德坐在陈府的书房里,面前那碗新沏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他生得富态,白面无须,一双三角眼却精光内敛,此刻那精光里多了几分阴鸷。 “是,小的亲眼看着她出城的,骑的是县衙那匹瘦马。”回话的是一个黑脸家丁,浑身还带着昨夜雨地里回来时沾的泥腥气。 “她一个人?” “是。沈主簿还在城中。” 陈有德没有说话,只将手里的一对文玩核桃转得咔咔响。 “老爷,要不要派人去路上……” “蠢。”陈有德打断他,“她前脚出城,后脚就出 事,你当全宣城的人都是瞎子?她要的就是这个。” 那家丁不敢吭声了。 陈有德站起身,走到窗边。窗下的青砖地上还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出他微微发福的身影。他盯着那摊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顾砚之啊顾砚之,你当润州是什么地方?观察使衙门里的水,比宣城不知深多少。你去告我,可你有没有想过,那宋大人与我陈某之间,谁的话更中听?” 他转过身,笑容还挂在脸上,声音却阴了下来。 “去,把曹管事叫来。再去账上支三百两,连同昨夜没搬完的那几箱货,今夜一并送到润州去。” “润州?” “对。宋明远最喜欢什么,就给他什么。”陈有德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慢悠悠道,“他收了东西,我这场火,才不白烧。” 顾砚之是在午后到达润州的。 她没去找客栈,也没去驿馆,只将马拴在观察使衙门斜对面的一棵老榆树下。然后,她整了整衣冠,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观察使衙门前的鸣冤鼓前,拿起鼓槌,用尽全身力气,擂了下去。 咚。咚。咚。 鼓声沉闷而急促,像一颗心在腔子里狂跳。 衙门里很快有人跑出来,见是个穿着七品官服的年轻官员,一时不知该拦还是该问。顾砚之也不理会,只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状纸,双手高举,朗声道: “宣城县令顾砚之,有冤情上陈江南东道观察使衙门!状告宣州府通判郑怀安,纵容姻亲陈有德横行乡里、私运官引、放火屠戮朝廷命官!人证物证俱全,请观察使大人明鉴!” 她这一番话,像一记惊雷,在润州街头炸开。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把街口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议论,也有几个落第的举子模样的年轻人,躲在人群后头伸长脖子张望,眼中满是骇然。 不多时,衙门里出来一个身材高瘦的官员,看服色是观察使衙门的经历官。他望了顾砚之一眼,又扫了扫外头的人群,皱了皱眉。 “顾大人,有话好说。宋大人今日不在衙中,你看……” “不在?”顾砚之冷笑,声音不降反高,“宋大人主政江南东道,日夜为朝廷分忧。下官千里来投,鸣冤鼓响,若宋大人避而不见,下官便在此长跪不起。润州的父老乡亲都在此作证,江南东道出了这等纵火杀官的大案,观察使衙门若还是不闻不问,这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她说着,竟真的袍角一掀,直挺挺跪在了鸣冤鼓前。 这一跪,如剑入鞘。 她跪得笔直,腰不弯,头不低,像一尊用青石凿出来的死士像。 宋明远这案子,不接也得接了。 12. 第 12 章 顾砚之在观察使衙门前跪了近一个时辰。 润州城的百姓将街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斜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里都伸出了脑袋。有人认得她身上那件七品官服,议论声像秋风吹过稻田,一波接着一波。那经历官在门口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硬着头皮又退回衙门里去了。 顾砚之就那么跪着。 双膝早没了知觉,下摆浸在青石板上的积水中,混着泥,贴在腿上。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有看客心软,远远地朝她喊:“大人起来吧,宋大人今日兴许真不在!”她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一跪,跪给润州城的百姓看,也跪给江南东道所有的眼睛看。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宣城县令顾砚之,来了润州,递了状纸,站在了明处。从今往后,她若在润州出了任何事,那便是观察使衙门的手脚不干净。 日头偏西时,观察使衙门的侧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常服的中年文士从门内走出,身后跟着两个带刀护卫。那人生得清瘦,面皮微黄,留着一缕长须,步伐不紧不慢,官腔十足地走到阶前,扫了一眼顾砚之,又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抬手往下压了压。 “都散了吧。宋大人有令,宣城县令顾砚之,入内问话。” 顾砚之抬头。 “下官领命。”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伸手扶了一下地面,稳住发颤的膝盖,这才慢慢站起来。袍角滴着水,她不去管,只将那份状纸重新卷好,双手捧着,随那文士进了衙门。 观察使衙门的内堂比宣城县衙不知大了多少,处处透着江南官署特有的精细与考究。一路行来,廊下花木扶疏,虽是深秋,仍有几株金桂开着。顾砚之目不斜视,只跟着那文士穿过两道月门,进了一间偏堂。 堂中陈设简练,一桌几椅,墙上悬着一幅山水。几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茶盏,茶香袅袅,显然刚沏不久。一位身着绛紫官袍的中年男子坐在几案后,正低头看一份文书。 那文士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宣城县令顾砚之带到。” 顾砚之上前,行了个下官见上官的常礼:“宣城县令顾砚之,拜见观察使宋大人。” 宋明远抬起头来。 他生得面如冠玉,眉目疏朗,乍一看不像久居官场的封疆大吏,倒像一位隐居山林的儒者。只那一双眼睛极深,看人时像在称量人的斤两。他在顾砚之身上停了一瞬,目光从她湿透的官袍、发间的水珠、以及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上滑过。 “顾大人请坐。” “谢大人。” 顾砚之在下首坐下,不卑不亢,将状纸双手呈上。 宋明远接过来,却不急着打开,只放在手边,端茶抿了一口。 “顾大人到宣城,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吧。”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话家常,“新官上任,便有如此大手笔,不简单。” “大人若是指下官越级状告一事,下官确实冒失。”顾砚之道,“但宣州府衙已经停了县衙的公堂,下官无处说理。若不来润州,便只剩两条路:要么任由陈有德将官引运出宣城,要么等着他把刀架在脖颈上。” “哦?你是说,陈有德要杀你?” “昨夜下官遭十余个歹人围杀于玉屏山。随从顾平重伤,主簿沈既明左臂中刀。若非下官命不该绝,大人今日见到的,便不是顾砚之了。” 宋明远脸色未变,只是放下茶盏,慢慢道:“顾大人所言,可有人证?” “随从顾平、主簿沈既明皆可作证。此其一。” “其二呢?” “其二,是陈有德私运官引一事。”顾砚之看着宋明远的眼睛,“下官曾在北城码头亲见陈记茶船卸下木箱,箱中蓝皮红戳,与朝廷颁行的盐引样式如出一辙。昨夜又在玉屏山别院中亲眼所见,陈府家丁从箱中取出的,是三千二百零六册蓝皮册子。至于其中究系何物,大人一查便知。” 宋明远挑了挑眉,不说话,只慢慢地转动着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 “顾大人,你说你亲眼所见。那这三千多册蓝皮册子,现在何处?” 顾砚之顿了一下。 这是她的软肋。 昨夜事情仓促,她不曾拿到任何一册实物。陈有德的人已经将东西连夜转移,天亮之后,玉屏山别院怕是已经搬空了。 但她不能示弱。 “回大人,陈有德已连夜将货物转移。下官今日快马来润州,正是想请大人调人,封查陈记在宣城、润州两地的仓库与船货。迟一日,那批货便不知去向。” “你让本官调人?”宋明远笑了,笑得极淡,“顾大人,你该知道,朝廷命官越级告状,已是触了官场忌讳。本官念你年轻气盛,不与你计较。可若再要本官兴师动众去查一家民间茶庄,总得有个由头。你所说的,可有实证?” “下官这里有从码头火场中取得的一块茶饼残渣。此物带有甜腥气,与寻常茶叶遇火后的焦香截然不同。下官怀疑,茶饼中掺有……”顾砚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掺有官方引纸焚烧后落下的浆末。” 宋明远眼神微动。 他自然明白顾砚之在暗示什么。若茶饼里当真掺了官引纸的纸浆,那便说明陈有德不仅在私运官引,还极可能在用劣茶夹杂官方废弃引纸,充作上等茶饼出售,将官府拨下的茶引暗自截留。 “东西呢?” 顾砚之从袖中取出那方油纸包,放在案上。 宋明远没有立刻去接。他盯着那油纸包看了一会儿,才示意旁边的文士拿过来。 “这残渣里的东西,本官会找人验看。”他说,语气仍旧不置可否,“若属实,自有公道;若不实,顾大人——” 他抬眼,面上仍带着笑,眼中的温度却骤然降了下来。 “你这一状,可就是自投罗网了。” 顾砚之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下官来润州之前,已将另一份相同的证物封存,交托与宣城县衙的人保管。若下官回不去,那份证物便会自行送往刑部。大人尽可从容查验,下官等得起。” 宋明远脸上的笑终于敛了三分。 他重新打量了顾砚之一遍,像是在看一个他之前完全看走了眼的人。 “顾大人年纪轻轻,做事倒是滴水不漏。”他轻轻击掌,“好,既是如此,你便先在润州住下。案子的事,本官自有区处。” 顾砚之起身行礼。 “多谢大人。” 她没有问宋明远会怎么安排,也没有再提陈有德半个字。因为她知道,今天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已经落进了宋明远的心里。 有些事,急不得。 当晚,宋明远将顾砚之安排在观察使衙门西侧的一处小院里住下,名为“暂住”,实为软禁。 院门有人把守,不让她随意进出。但饭菜、热水、被褥一应俱全,颇为周到。顾砚之也不闹,谢过送饭的人,便关了门,将窗子支开一条缝,让夜风吹进来。 她解下发冠,长发散落,已经半湿未干。没有旁人,她也不必再绷得那么紧了。 今日在润州城里的这场戏,她演得比在宣城更累。 宋明远的试探、推拉、审视,每一道目光都像在剥她的衣服。她必须时刻稳住,不能露出一丝破绽。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肯定,这个看似温和的观察使大人,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父亲当年查盐税,就是在宋明远的辖下。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与父亲的死脱不了干系。可她的理智又提醒她,宋明远若真是幕后主使之一,今日又怎会让她活着走进这间院子? 要么,他还不确定她的底细,想留着她慢慢查;要么,他另有所图,要把她当刀使。 顾砚之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被雨淋湿的芭蕉,慢慢吃着桌上的一碗鸡丝汤面。 面是热的,汤很鲜。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热饭了。 可这碗面,她吃得并不安心。 面碗见底时,院外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敲门声。 “顾大人,宋大人有请。” 顾砚之放下碗,整了整衣冠,将湿发重新束起。 夜已深了,宋明远此时叫她,必不是为了喝茶。 她推门出去,跟着那提灯的小厮,穿过两道月门,朝更深的后堂走去。 夜风卷着桂花的香气,从暗处扑来。 像五年前,长安城里,那个溢满桂花香的秋天。 宋明远在书房等她。 这间书房比白日的偏堂更见心思。三面书架,整整齐齐码着经史子集,靠窗的案上摆着一盆菖蒲,长势极好,碧油油的,衬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案角放着一只博山炉,炉中焚着香,是极淡的沉水香,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 顾砚之进去时,宋明远正提笔写些什么。见人来了,他也没停,只朝旁边一张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顾砚之坐了。 宋明远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在笔架山上,又用一方帕子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来。他手里没拿顾砚之的状纸,只端着一杯茶,走到她对面坐下,姿态闲适得像在招待一位相熟的后辈。 “顾大人,老家哪里人?” “宣州府北边的青阳县。”顾砚之答得极自然。这个籍贯她用了五年,早已烂熟。 “青阳县啊。好地方,山水养人。”宋明远点点头,话锋忽然一转,“青阳顾家,从前可出过什么人物?” 顾砚之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官祖上务农,家父是个落地秀才,没什么可说的。” “哦。”宋明远应了一声,将茶杯端起来,却没喝,只低着头,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拨着浮沫,“那倒可惜了。本官在吏部时,曾见过一个顾姓的青阳人,写得一手极好的馆阁体。那人后来升了京官,做到户部侍郎。可惜啊……” 他抬起眼来,看着顾砚之。 “可惜被人从家里拿住了罪名,满门抄没。顾大人,你说这人,是不是很可惜?” 顾砚之迎着他的目光,浑身的血像在瞬间凝成了冰,又像在下一刻全部冲上了头顶。 她在袖中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生生的疼。 “大人说的这人,下官不曾听过。”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没有一丝波动,“天下姓顾的人何其多,下官一个寒门末学,不敢攀扯。” 宋明远看了她很久,久到香炉里的烟都似乎凝滞了。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意未及眼底,却像一尾滑入深水的鱼,倏忽便不见了。 “顾大人不必紧张。本官不过是夜里无事,与你闲话几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株芭蕉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有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窗纸上抓挠。 “你今日递的那份状纸,本官仔细看了。”他背对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写得很好,条理清晰,证据列得也足。可顾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为何陈有德在宣城横行多年,历任县令都视而不见?” 顾砚之没有回答。 “因为聪明人都知道,这世上有些案子,查到最后,查的是自己。”宋明远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盏从暗处打过来的灯,照得人无处遁形,“你还年轻,又中过两榜,未来的路长得很。何苦非要在宣城这滩浑水里,把自己的前程也搭进去?” “大人的意思,是让下官收手?” “本官没有让你收手。”宋明远笑了笑,那笑容温和极了,像一个长辈在纵容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本官只是提醒你,刀可以出鞘,但别急着见血。这江南的天,你要捅,总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撑不撑得起那窟窿。” 顾砚之慢慢站起身来。 她的双膝还在隐隐作痛,可她的声音却比方才更稳,稳得像一泓深冬的湖水。 “宋大人的话,下官记下了。但下官有一事不明。” “说。” “若那窟窿本来就在,只是没人敢抬头去看,那大人的意思,是让下官也像别人一样,低头过日子?” 宋明远脸上的笑滞了一瞬。 顾砚之朝他行了一礼,缓声道:“下官既已抬头,便不会在低头。” 说完,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宋大人,下官的父亲也是秀才。” “他教过下官一句话: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下官走到今天,才慢慢明白了。” 她跨出门去。 夜风从廊下吹来,卷起她的袍角。 桂花香浓得呛人。 13. 第 13 章 顾砚之回到小院时,夜已极深。 守门的护卫换了班,新的两个倚在月门旁小声说话,见她回来,立时噤了声,站得笔直。顾砚之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推门入内。 她没有点灯。 黑暗里,她在桌边坐下,将发抖的左手伸到眼前。看不清楚,但掌心很热,有液体从指甲掐出的伤口里慢慢渗出来,又黏又稠。她用袖口一点点擦掉,擦得极慢,像是那疼痛能帮着把胸口里翻涌的东西压回去。 宋明远知道。 他知道她是谁的女儿。 那一句“青阳顾家”,分明是在提醒她,他不仅知道,而且连她的籍贯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故意提起父亲,又故意说“满门抄没”。他在看她的反应,在称量她究竟是来查案的,还是来送死的。 而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动她,只有一种可能。 他也在等。 等她出错,等她亮出底牌,等她露出足以置她于死地的破绽。 顾砚之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触到一只微凉的茶壶。她拿起来,也不倒水,只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茶水是傍晚送来的,早已凉透了,带着井水特有的土腥味。她咽下去,像咽下一把细碎的冰。 她不能乱。 更不能怕。 宋明远今夜这一席话,虽然凶险,却也说明另一件事:他还需要她活着。 若他真已对她动了杀心,不会在书房里跟她说这些。 他在等什么? 顾砚之闭上眼,把白日里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宋明远的态度,前后之间有着微妙的变化。白日见她时,他只是个推诿塞责的上官;夜里再召她,却已带上了审视与试探。也就是说,在那一两个时辰里,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或者是陈有德的人已经到了润州,把她的来历透了底。 顾砚之猛地睁开眼。 陈有德。 她能想到把状纸递到润州,陈有德自然也能想到把银子送到润州。宋明远今晚对她说的那些话,与其说是“提点”,不如说是在“验货”——验一验陈有德递上来的消息是否属实,验一验这个宣城县令到底是不是当年顾廷章的女儿。 今晚,他验出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顾砚之按住袖中的短棍,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不能让他验出全部。 “顾大人。”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顾大人可歇下了?” 是跟着送饭的那个小厮。 顾砚之没有动,只道:“何事?” “小的是来传话的。宋大人说,今日时辰不早了,明日一早,请顾大人到二堂,有事相商。” “知道了。” 脚步声退去了。 顾砚之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直到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得又远又疏,像滴进深井里的水。 四更天了。 她终于起身,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窗外有风,桂花的香气断断续续地渗进来。她闻着那味道,忽然想起了母亲。 母亲不喜欢桂花。 她说桂花香得太霸道,像人一样,越热闹的地方越危险。那一年秋天,父亲出事之前,母亲曾把院中两株桂树全伐了。仆人们不理解,母亲也不解释,只说嫌吵。 后来顾砚之才明白,母亲闻到的,不是桂花的香。 是杀机。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顾砚之没有耽搁,起身洗漱,重新束好发,将官袍穿得妥帖。她在镜前站了片刻,确认自己脸上没有一丝疲态,才推门出去。 二堂里,宋明远已经在了。 与昨夜不同,他今日穿了件团领常服,显得随意许多。堂中摆着几碟小菜和两碗白粥。他坐在主位上,正拿筷子搅着碗里的粥,听见脚步声,抬头朝顾砚之笑了笑,用筷子一点对面:“坐,边吃边说。” 顾砚之没客气,行了一礼后便坐下了。 “昨晚没睡好?”宋明远看她一眼。 “尚可。” “年轻就是好,折腾一天还能面色如常。”宋明远低头喝粥,语气轻描淡写,“本官派人去查了陈记在润州的铺面,今早刚回来。钱万盛昨日夜里跑到陈记茶庄润州分号去了,待了半个多时辰,又去了城东的一处院子。顾大人,你猜那处院子是谁的?” “万盛票号的别院?”顾砚之喝了一口粥。 “不。是漕帮一个姓闻的香堂。”宋明远搁下筷子,看着她,“漕帮闻三,手下管着三百多条船。陈有德在润州的茶叶,十船有八船是闻三的船在运。钱万盛昨日去见的,就是闻三手下的大档手。” “他们要把货转走。” “是。而且走得很急。”宋明远道,“码头上的眼线回报,闻三手下的人昨夜开始收船,原定明日才发的几船货,全都提前到了今日。装货的箱子,与你说的那种半人高木箱,一般无二。” 顾砚之心头一凛。 陈有德已经在动。他知道她告到了润州,便要把货从观察使衙门的眼皮子底下运出去。 这速度,快得不像临时起意。 像是早有准备。 顾砚之慢慢将碗放下,看着宋明远:“大人的意思,是让下官去查这批货,还是等这批货走了,再治下官一个诬告之罪?” 宋明远笑了笑,眼中几分欣赏,几分兴味。 “顾砚之,你这个人,果然很有意思。”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边,“本官昨夜想了很久。陈有德这颗子,在江南的棋盘上不算大,可牵动的线不少。本官这个观察使,做的是平衡。有些事,不能由本官来开第一刀。” 他转过头,看向她。 “但你不同。你是宣城县令。陈有德在你治下放火、杀人、私运官引,你查他,天经地义。本官不拦你,甚至可以给你一道手令,让你在宣城、润州两处调取与陈记有关的一切车船、仓库、账册,就地查封。” 顾砚之神色不动。 宋明远这哪里是帮她? 他是要让她去当那柄开路的刀。刀若砍得动陈有德,他便 坐收其利;刀若折在当场,他只需把责任往她这个“越级告状、偏执妄为”的七品县令身上一推,自己依旧干净。 可她偏偏不能拒绝。 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名正言顺查陈有德的机会。 “下官领命。”她道。 宋明远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盖了观察使大印的手令,递给她。 “你今日就回宣城。陈有德要出货,就在今晚。你若赶得快,还能在宛溪河上截住他。” 顾砚之双手接过手令,起身一揖。 “多谢宋大人。” “不必谢本官。”宋明远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本官只是不想让一个敢在观察使衙门前跪一个时辰的人,白跪了。” 顾砚之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 来时空空,去时手上多了一道足以震动宣城的令。 她走得很稳。 可她的心却像踩在刀尖上一样清醒。 宋明远用她,就像五年前,那些人用她的父亲一样。 但她不会成为她父亲。 她不会死在半路上。 顾砚之打马出了润州城,一路向北,直往宣城而去。 来时用了小半日,回去时她骑得更快。 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马蹄踏在水洼里,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她的官袍被风鼓起,像一面猎猎的旗。她不觉得冷,只觉得血在体内烧,烧得她眼眶发干。 她必须在今晚之前赶到宛溪河。 陈有德的货要走,她便在渡口等他。 正午时分,她在官道旁一处茶棚歇了歇脚,喂了马。卖茶的是对老夫妇,见官爷来了,忙不迭端茶送水。顾砚之只喝了一碗,问那老汉:“从润州往宣城,可还有更近的小路?” 老汉想了想,道:“大路远,小路难走。从青石岭那边翻过去,能省两个时辰。但岭上全是野道,马下不去,只能牵。大人金贵,怕是不好走。” 顾砚之放下铜板,道了声谢。 两个时辰。 她绕得了远路,陈有德的船可不等她。 “走青石岭。”她道。 她牵着马,拐进了路边一条被野草淹没的小道。 山路难行,荆棘勾衣,乱石绊脚。马蹄几次打滑,她一边拽着缰绳,一边扶住树干,硬是一步一步往岭上挪。天色越来越暗,风从山坳里灌上来,像刀片一样刮在脸上。她的手心被缰绳勒得发红,火辣辣地疼。 赶到青石岭最高处时,天已经黑透了。 但她看见了。 山下,宣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隐约约。宛溪河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绕城而过,河面上有几星渔火,忽明忽灭。 在那片渔火之间,有七八条船的影子,正缓缓向北移动。 陈有德的货船,已经动了。 顾砚之没有歇,牵马下山,朝宛溪河渡口的方向一路疾奔。 沈既明。 顾平。 你们可千万把人手带来了。 她在心里反复念着。 这一夜,她要收网。 14. 第 14 章 顾砚之赶到宛溪河渡口时,已是三更天。 渡口一片漆黑,只有岸边一盏破旧的渔灯还亮着,在风里摇晃,像一只将死不死的萤。沈既明从渡口旁的一间草棚下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拿着火把和绳索的汉子,有县衙的皂隶,也有沈既明临时寻来的青壮。火把半明半灭,藏在棚下的阴影里,不走近了根本看不见。 “来得正好。”沈既明低声道,“船还没到。再晚半盏茶,他们就要顺水过去了。” 顾砚之将马缰往他手里一丢,快步走到岸边,朝河面望去。 上游方向,几点暗沉沉的船影正顺流而下。船没有点灯,走得极轻,像几片贴着水面滑行的黑叶。若不是她方才在山上看得仔细,几乎就要错过。 “几条船?”她问。 “七条。”沈既明道,“吃水很深,船舱上盖着竹排和渔网。我下午让齐老七混上了其中一条。他说满船木箱,外头裹着油布,搬动时叮当响,不像茶叶。” “人安排好了吗?” “渡口两端都有人。上游半里处,我让人备了几只装满沙石的小船。你一声令下,就把船沉到河道里,把水路堵死。”沈既明顿了顿,“顾兄,你可想好了。今晚拦了船,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顾砚之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船影,目光在夜色中冷极。 “沈兄,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一件事。” “哪件?” “我来宣城,为的是一桩旧事。”她的声音极轻,像被河风托着,飘散在夜色里,“那桩旧事,就是从这宛溪河上的货开始的。五年了,这河上的船,运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又葬送了多少条命。今晚,我不过是要把其中一条船拦下来,看看它到底在运些什么。” 沈既明沉默了一息,道:“好。那便拦。” 船队渐近,顾砚之不再多言,转身朝身后的人打了几个简单的手势。 那手势旁人看不懂,沈既明却像早已练过许多遍。他朝草棚下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十几个汉子立即无声地散开。火把全熄了,只留几根闷燃的火折子在掌心暗处,像一排藏在夜里的兽眼。 沈既明自己带了五个人,沿河岸朝上游摸去。顾砚之则带其余人留在渡口,隐在岸边几棵老柳树后。 夜风贴着河面吹来,带着水草和鱼腥的气味。对岸的芦苇丛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有许多人在耳语。顾砚之背靠柳树干,闭了闭眼,将呼吸放得又轻又长。 她在心里数着。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船队最前面那条船的船头,已经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在缓缓移动。船没有挂灯,船工们用竹篙点着水底,动作极轻。若是在白日,旁人看来,这不过是几艘夜渔归来的小船。可顾砚之看得清楚,那些船吃水极深,船身几乎贴着水面,绝不是什么渔舟。 就在此时,上游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是沈既明他们凿船的声音。 紧接着,河道中央的水流声变了。那些装满沙石的小船一艘接一艘沉入水中,横七竖八地卡在河道最窄处,像几道暗夜里长出来的铁齿。 片刻后,上游第一条大船的船头率先撞上了沉船。 船身猛地震了一下,像是撞进了一头伏在水里的巨兽口中。 “咚!” 闷响顺着水面传来,连顾砚之脚下的泥土都跟着颤了颤。 紧接着便是压低的惊呼和碰撞声。船篙断裂,船身横斜,后面几条船来不及收势,一条接一条地撞上来。木船挤在一起,船舷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船工们慌了,有人慌忙点灯,有人大喊停船,有人连竹篙都掉进了河里。 “怎么回事!” “前头有船!撞上了!” “快停!停船!要撞了!” 火把在河面上陆陆续续亮了起来,把整段河道照得忽明忽暗。顾砚之看准时机,朝身后一挥手,带着几人从柳树后闪出,翻身上了渡口旁一条早已备好的小舟。 沈既明已从上游赶回,带着几个皂隶跳上船来。众人抄起竹篙,一齐朝河道中央划去。 顾砚之站在船头,手中高举那份盖着观察使大印的手令。火把的光映在她身上,将那件半旧的官袍照得如同血染。 “宣城县衙办案!所有船只听令,立即靠岸,接受盘查!” 她的声音被河风送出去,清冽而冷厉,像一柄剑贴着水面飞出。 河面上的骚动停了一瞬。 紧接着,最前面那条船的船舱里钻出个人来。身形瘦长,嗓音尖利,正是曹管事。他像是刚被人从铺上叫起来,头上还歪着顶软帽,脸上的睡意与惊恐绞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 “哪里来的官差!大半夜拦船,可有牌票?”他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朝顾砚之喊,“这是陈记的货船,跑润州的!若耽误了商期,你们县衙赔得起吗!” 顾砚之冷冷地看着他。 “曹管事,前夜玉屏山,你跑得很快。” 曹管事脸色骤然一变,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你……顾砚之!” “认得本官便好。”顾砚之将手令往前一展,“江南东道观察使衙门手令在此:宣城县令顾砚之,有权调取、查封陈记茶庄在宣城、润州两地的车船仓货。若有抗命者,以拒捕论处。” “观察使手令?”曹管事尖声道,“我们陈记与观察使衙门素有往来,怎么没听宋大人提过!” “那你现在听见了。”顾砚之一跃上了大船船头,短棍已在手中。那棍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像她藏在骨血里的狠戾,终于露了出来。 “靠岸。”她说,“违者,沉船拿人。” 曹管事后退一步,左右张望。他手下有七八个船工,个个也拿着篙和桨,却没人敢先动手。观察使衙门的手令,陈有德再横,也没教过他们怎么应对。 顾砚之转向那几人,声音陡然拔高:“都听好了!本官只查货,不累及无辜。现在放下船篙,束手配合,今晚之事不究。谁若敢帮陈有德抗命,便与主犯同罪!” 船上一片死寂。 片刻后,船尾一个年纪稍长的船工先丢了篙,蹲下身去,把头埋进臂弯里。他声音发着抖:“小的只是撑船的,什么都不知道……大人饶命。” 有人先动了,其余人便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纷纷丢下家什,抱头蹲到船舷边。曹管事面如土色,还想说什么,被沈既明一个箭步上前,反拧了胳膊按在船板上。 “曹管事,别动。”沈既明笑得斯文,手上却极紧,“你这胳膊,再动一下,我可不保它还能用。” 曹管事吃痛,整张脸都扭了起来,嘴里兀自骂道:“沈既明!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陈员外不会放过你们!” “放心,他很快就会来陪你了。”沈既明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根粗麻绳,三下五除二将曹管事捆了个结实。 船队被逼到岸边,七条大船在渡口靠了岸。沈既明带人掀开其中一条船的油布,撬开最外头的木箱。火把照进去,满舱都是码放整齐的木箱。箱子里,蓝皮红戳的册子一摞一摞,在火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顾兄,这边!”沈既明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带着难以抑制的震动。 顾砚之走下船舱,在舱口停了一停。一股熟悉的甜腥气扑面而来,浓得几乎让她作呕。她定了定神,走到那口被撬开的木箱前,蹲下身,随手取出一本册子,翻开。 纸页薄而韧,在火把下微微透光。她只消一眼,便知这是朝廷发往各盐场的官盐引。引面盖着户部盐法司的印,可那印文的边角却有些发毛,像是从雕版上拓印下来的,而非户部原印。 “假的。”她低声道。 沈既明凑过来:“你确定?” “户部盐引,每一张都有骑缝编号。真假之辨,全在这编号的刀法上。这几页的编号笔画发钝,印泥太匀,不是户部原印。”她将册子递给他,“这是陈有德自己刻的版,印出来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 “拿着假盐引,去各盐场领盐。领出来再转手倒 卖,一本万利。”顾砚之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圈船舱里层层叠叠的木箱,声音冷得像河面上的夜风,“只要这批货到了润州,润州码头就有等着接货的人。货钱两清,银走万盛票号,再分到各人头上。陈有德不过是个当中转手的,真正的大头,在润州、在府衙、在那些不愿露面的人手里。” “顾砚之!你少血口喷人!”曹管事在岸上挣扎着喊道,“这些货,是我家员外自己的!跟观察使衙门无关!跟府衙也无关!” “有关无关,堂上自有分晓。”顾砚之目光下移,落在他仓皇无措的脸上,“带回去。我要活的。” 沈既明一挥手,几个皂隶将曹管事五花大绑,拖到岸上。 顾砚之重新走上船头。 河风猎猎,吹得她官袍乱飞。她望着那一条条被火把照亮的船舱,望着舱中那一箱箱假盐引,心中涌动的不只是快意。 五年了。 父亲当年,就是查到了这样的东西。 然后,他死了。 她爹没做成的事,她今晚做成了一半。 可她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她慢慢蹲下身,用手按住船舷。那木头被夜露打湿了,又凉又糙,硌得掌心生疼。她却没有松手,反而越按越紧,像要从这船身上抓出什么来。 “顾兄。”沈既明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我没事。”她说。 嗓音有些哑,但很稳。 沈既明没有戳穿她。他只是将一件外袍轻轻搭在她肩上,低声道:“夜凉,别病了。明日还不知要打多少硬仗。” 顾砚之没有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上游的沉船已经被船工们一点一点拖到了岸边。那几艘装满假盐引的船被重新固定,每一条船头都插上了火把。火光倒映在宛溪河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红。远远看去,像河面上开出了一片灼目的花。 “沈兄。”顾砚之望着那片光,忽然道,“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这船里的东西,会把我们拖进更大的旋涡里。” 沈既明站在她身后,也望着那河面上的光。 “从我在琼林宴上多看了你一眼开始,我便没想过能全身而退。”他说,“顾砚之,这趟浑水,我蹚定了。” 顾砚之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像河上浮起的水汽,还没成型,便被风吹散了。 天将明时,渡口的动静惊动了半个宣城。 早起的渔人、路过的货郎、赶早市的菜农,都看见了那七条被火把照得通亮的货船,看见了船头站着的官差,看见了岸上被捆成一团的曹管事。 消息像长了腿,半炷香的工夫便传遍了全城。 陈记茶庄里,陈有德一夜未眠。 当第一个家丁跌跌撞撞跑进来,把渡口的事告诉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对文玩核桃“咔”的一声,被他生生捏碎了一颗。 “七条船,都让姓顾的拦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低又黏,像一条在暗处吐信的蛇。 “是……是。曹管事也被抓了。咱们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废物。”陈有德将碎核桃渣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他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只困在笼中的兽。 “去,把郑通判请来。”他忽然停下,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天亮之前,叫他从府衙带人过来。就说宣城县令私调民船,劫持商货,栽赃诬陷,引发民变。让他带兵来。” “带兵?” “对,带兵。”陈有德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我倒要看看,顾砚之那几根县衙的破棍子,挡不挡得住府衙的兵。” 那家丁领命去了。 陈有德重新坐回椅中,闭上眼,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扶手。 “顾砚之,你既然要玩大的,那便别怪我心狠了。” 窗外,天边已经泛出一线鱼肚白。 宣城最凶险的一夜,才刚过去一半。 15. 第 15 章 天光初透时,宣城北门涌入了一队人马。 当先那人骑在高头大马上,青袍玉带,神情肃穆,正是宣州府通判郑怀安。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府衙兵丁,人人腰挎单刀,手擎火把,马蹄声踏碎了清晨街巷的宁静。有起早的百姓听见动静,从门缝里往外看,见这阵势,纷纷缩了回去,连窗板都不敢推得太响。 队伍直奔宛溪河渡口。 顾砚之早已得到了消息。报信的皂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大人,郑通判带兵来了!说咱们私调民船、劫持商货,要查封渡口,还要拿您问话!” 沈既明脸色一沉,朝渡口四周的皂隶和青壮扫了一眼。他们人虽不少,可多是普通百姓,真对上府衙的兵,未必撑得住。 顾砚之正在船头清点从舱中搜出的假盐引。她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问:“郑怀安带了多少人?” “二十来个,都带着刀。” “现在到哪儿了?” “快到渡口了,至多还有半盏茶的工夫。” 顾砚之将手中册子放下,站起身来。河风将她的发尾吹得微微扬起,晨光从东边山脊上漫下来,给她的侧脸镀了一层冷白。她抬眼朝城北方向望去,目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把火把都灭了。”她道,“所有船,维持原样。曹管事先押进渡口草棚里,派人看住。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不准放人。” “那郑通判来了怎么办?”沈既明问。 “我去迎他。”顾砚之回头看他一眼,“你就留在这里,替我把好这七条船。若有人敢靠近,不必客气。” 沈既明与她对视一瞬,点头:“好。你一个人去?” “还有周主簿和两个皂隶。”顾砚之整了整官袍,“官面上的事,人多反而坏事。” 她说着,已经朝渡口外走去。 郑怀安的马队到渡口时,顾砚之已站在道旁等候。她身后只有周主簿和两个衙役,三人脸色发白,像霜打过的茄子。周主簿不停擦汗,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求哪位神佛。 郑怀安勒住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面上的怒意几乎不加掩饰,两撇短须都微微翘了起来。 “顾砚之!你好大的胆子!” “郑通判何出此言?”顾砚之神色平静,像在问今日天气。 “何出此言?”郑怀安冷笑,从袖中甩出一张纸来,在半空中展开,“宣州府衙接到陈记茶庄连夜递来的急报,说你假借官府之名,私调民船,拦截商货,还当众绑了陈记的管事!怎么,你闭门自省三日,便自省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事来了?” 顾砚之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去接。那纸在晨风里哗哗作响,像一只要咬人的白鸟。 “郑通判口中的‘民船’,是指这七条满载假盐引的私船吗?”她问。 “什么假盐引!你这分明是恶意构陷!”郑怀安声音拔高,像是故意要让四周的人都听见,“陈记茶庄的茶船往来润州多年,从未出过差池。你一个新来的七品县令,查案不走正途,偏要趁夜拦船、私设公堂,还拿着什么观察使手令招摇撞骗!本官今日来,便是奉宣州知府之命,要你立刻放人放船,随我到府衙说明白!” “说明白?”顾砚之淡淡一笑,“郑通判要下官说明白,不必去府衙。就在这渡口,下官便可以说得明明白白。” 她转过身,朝那七条船的方向一指。 “这七条船,舱中之物,郑通判可愿亲眼看一看?” 郑怀安脸色微变,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船被整齐地泊在岸边,油布掀开了一角,木箱露在外头,箱中的蓝皮册子清晰可见。他虽早有准备,可亲眼看到那些东西,眼角还是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这又能说明什么?几本旧册子,谁知是不是你让人放进去的!” “郑通判,你且看清楚了。”顾砚之走到最近的一条船边,从箱中取出一本册子,回身走到郑怀安马前,将册子高高举起,“这是户部盐法司的官盐引,每一本都有骑缝编号。下官方才已差人清点过,这一船之数,便不下千册。七条船加起来,三千余册。郑通判该不会说,这些都是陈有德自己写了玩的吧?” “你……”郑怀安一时语塞,面上青白交替。 “还有。”顾砚之不等他发作,继续道,“昨晚拦船之时,船工曹某及赵某等七人,皆已签字画押,证明这些木箱系从城北大柳巷陈记仓库装船,目的地是润州码头。船工们还交出了陈记签发的‘夜间行船’腰牌。郑通判若是不信,可以亲自问话。” “那些船工分明是被你威逼利诱!” “大人多虑了。”顾砚之将册子收入袖中,神色依旧平静,“下官昨夜请他们来,是让他们看了箱中之物。看完之后,他们自己跪下来画押的。郑通判,陈有德给他们的那点工钱,还不足以让他们把命搭进去。” 郑怀安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他原以为带兵过来,顾砚之会慌,会退,会服软。可这年轻县令不但不退,反而把假盐引摆在他眼前,把船工的供词也甩了出来,一步步将局面拉回到“查案”的正轨上。 他若硬来,便是包庇私运官引;他若退去,陈有德那一关便过不了。 正僵持间,渡口外又响起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看去,见晨雾中行来两骑,当先一人宽额方颐,穿一件半旧的褐色武官服,腰间别着刀,神情冷峻,一身风尘仆仆的狠劲。 郑怀安看清那人面孔,脸色骤变。 赵守成。 宣州府同知赵守成。 他怎么会来? 赵守成翻身下马,先朝顾砚之点了点头,才把目光转向郑怀安。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像沙石磨刀,又糙又硬:“郑通判,府衙的公函,没有同知署印,你也敢带兵出城?谁给你的胆子?” 郑怀安额上终于见了汗。 “赵同知,此案乃知府大人亲口交代……” “知府大人交代你带兵拿人,可有手令?”赵守成打断他,往前逼近一步,“若有,便拿出来。若没有,你私调府兵、越权行事,本官今日便可摘了你的乌纱,将你押回府衙!” 郑怀安张了张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半天发不出声来。 赵守成也不看他,只转向顾砚之,语气稍缓:“顾大人,本官听闻你昨夜在宛溪河截获了大量伪造盐引。此事干系重大,府衙不能无人出面。本官受宣州知府之命,前来与你交接此案。” 顾砚之看着他,心中雪亮。 赵守成哪里是奉知府之命?他这是收到沈既明递去的消息,连夜从府城赶来,要借着这个案子,把郑怀安彻底踩下去。他嘴里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每一步都在摘郑怀安的刀。 但这把刀,她借得起。 “赵同知来得正好。”顾砚之侧身让开一步,“七条船,三千余册伪引,人证物证俱在。下官便将此案正式移交府衙。只是有一点——案发在宣城,伪引的源头也极可能就在宣城。下官身为宣城县令,无法置身事外。赵同知既要接管,下官愿全力协助。” 赵守成点头:“自然。” 郑怀安被晾在一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刚想开口,赵守成已经挥了挥手:“郑通判,此处已是案发现场。你先回府衙,将今日带兵出城之事自行向知府大人说明。若大人觉得无碍,本官便不追究了。” 郑怀安如遭雷击,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狠狠一甩袖,打马而去。 他带来的府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领头人都走了,纷纷跟上。 赵守成这才重新看向顾砚之,眼中多了几分打量,也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兴味。 “顾大人,好手段啊。”他低声道,“陈有德的货在宣城几年了,历任县令没一个敢碰。你到任不到一个月,便把人赃并获。这份功劳,真是让人眼热。” “功劳是朝廷的,下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顾砚之同样压低了声音,不疾不徐道,“赵同知若不接手,这案子也轮不到下官独占。倒不如由赵同知主持,宣城协助,早日将陈有德及其党羽绳之以法。到时候,朝廷论功行赏,赵同知自然拔得头筹。” 赵守成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顾大人,你这个人,真是后生可畏啊。” 顾砚之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只手。 他拍得亲热,眼中的冷意却一分没少。 顾砚之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案子已经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但它也还没有真正脱离她的掌控。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尘的官袍,又抬头望向天色。 太阳终于从山脊后头跳了出来,把宛溪河照得金光粼粼。 宣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16. 第 16 章 赵守成办事极快。 当日中午,他便从府城调来了一队人马,连同宣城县衙的皂隶,将陈记茶庄在宣城、润州两地的所有铺面、仓库、别院全部查封。陈有德在城东玉屏山下的别院也被翻了个底朝天,搜出了尚未运走的木箱十余口,箱中假盐引、私刻的雕版、以及大量尚未装订的空白引纸,一并被封存运回府衙。 但陈有德本人,不见了。 赵守成派人围了陈府时,府中只剩下几个看门的老仆和吓得瑟瑟发抖的姨太太们。陈有德的书房空空如也,值钱的东西被扫荡一空,连案上那对文玩核桃都不见了踪影。后院的马厩里少了两匹好马,后门大开,门外泥地上有清晰的马蹄印,一路朝东南方向去了。 消息传到渡口时,顾砚之正与赵守成一起清点那七条船上的货。赵守成将手里的册子往箱上一摔,脸色铁青:“跑了?二十几个兵围一个宅子,能让个土财主从后门溜了?一群废物!” 顾砚之将手中账簿合上,道:“赵同知不必动怒。陈有德在宣城经营多年,家中暗门暗道必不会少。他能跑,说明他怕。他怕,就说明他心虚。” “怕有什么用!人跑了,这案子怎么结?”赵守成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难不成把陈记的账册往上一交,说主犯在逃,便了事了?” “赵同知,”顾砚之看着他,语气平和,“陈有德不是主犯。” 赵守成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他只是个台前的人。”顾砚之将账簿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这上面记的每一笔银钱往来,最终都汇入润州一家叫‘聚丰号’的票号。而聚丰号的东家,姓何,是何人,赵同知应当比我清楚。” 赵守成脸色微变。 何家,润州何家。何家的老爷子,是宋明远的岳丈。 这层关系,江南官场的人都知道,却没有人敢放到台面上来说。 “你的意思是……”赵守成压低了声音。 “我没有意思。”顾砚之将账簿合上,双手递还给他,“陈有德跑了,但他跑不出江南东道。赵同知若此刻下一道通缉令,将陈有德的画像和罪行公之于众,他便是过街老鼠,无处可藏。除非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收留他。而敢收留他的人,必然与假盐引案脱不了干系。赵同知到时候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才是真正的大鱼。” 赵守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将账簿接过去。 “顾砚之,你这个人……”他忽然笑了一下,“难怪郑怀安栽在你手里。” 他没有往下说,只将账簿收入袖中,朝身后的人一挥手。 “回府衙。张贴通缉,水陆两道设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守成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渡口上恢复了平静。七条船仍泊在原处,船上的火把换成了长明灯,有府衙的兵丁轮班看守。顾砚之站在岸边,望着河面上碎成千万点的灯火倒影,忽然觉得一阵极深的倦意涌上来,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沈兄。”她唤了一声。 沈既明从她身后走出来。他左肩的伤还没好全,动作比平日慢了些,却仍然站得笔直。 “在。” “你替我跑一趟府衙。赵守成这个人,贪功,但还知道分寸。你跟着他,把假盐引案的卷宗盯紧了。别让他把证据弄丢了,也别让他把线索引到岔路上去。” “你呢?” “我回县衙。”顾砚之转身朝岸上走去,“陈有德跑了,郑怀安被赵守成当着那么多人削了面子,他咽不下这口气。府衙里如今是赵守成做主,郑怀安暂时翻不了浪。可陈有德在外头,就未必了。” 沈既明跟了两步,低声问:“你觉得陈有德会去哪儿?” “润州。”顾砚之脚步不停,“他背后的人,一定会让他去润州。到了润州,宋明远便不得不出手。因为陈有德知道的太多了。” 沈既明心中一凛:“那宋明远岂不是要杀他灭口?” “对。”顾砚之停下脚步,侧头看他,“所以我要赶在宋明远之前,找到陈有德。” “你亲自去?” “不。你留在府衙,我去润州。”顾砚之道,“这次不带顾平,他伤还没好。我一个人去,快马加鞭,明日傍晚便能到。” 沈既明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终只道:“你一个人去润州,太险了。” “沈兄,”顾砚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极沉、极静的东西,“我十三岁那年,一个人从长安城逃出来。路上差点饿死,也差点被人贩子卖进窑子。可我都活过来了。润州城再险,险不过当年的长安。” 沈既明还想再劝,可看着她的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站在渡口的夜风里,看着顾砚之翻身上马,瘦削的身影被长明灯的微光拉得很长,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生来就是一个人走的。 宣城到润州,官道疾驰。 顾砚之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衫,将官袍叠好收在马鞍后的包袱里。头上只扎了根青布巾,腰间别着短棍,袖中藏着那枚莲花佩。马是县衙里最瘦的那匹枣红马,但耐力极好,跑起来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地往前赶。 她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宛溪河旁的小路向南。官道上太显眼,赵守成虽已下了通缉令,但陈有德在沿途未必没有眼线。小路难走,胜在隐蔽。 入夜之后,她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歇了歇脚。 驿站只剩半间没塌的屋,屋顶漏着洞,地上积着灰。顾砚之从马鞍旁解下水囊和干粮,靠在墙根坐下,就着冷水啃了两块硬饼。 她一面吃,一面将白日里从账簿上看到的那几页在脑中反复过了几遍。聚丰号,何家。她记得父亲当年查的盐税案,卷宗里也曾出现过这个名字。只是那时候何家还不叫聚丰号,何家的老爷子也还没把女儿嫁进宋家。 原来,五年前的线头,和五年后是连着的。 陈有德这条鱼,她钓对了。 只是鱼线收得太快,鱼还没来得及咬紧,便脱了钩。 顾砚之慢慢嚼着硬饼,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怀中摸出那枚莲花佩,在黑暗中摩挲着花瓣上那道裂纹。佩是母亲留下的,父亲当年塞给她的锦囊里,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的是:“若天不亡我顾氏,二十年后,自有分晓。” 二十年后。 她如今才过了五年。 父亲说的“自有分晓”,是指什么?是他早已布下的暗手,还是那个暗中接应她的人? 顾砚之想起宣城县衙里那个佝偻的周主簿,想起他在提到陈有德时闪躲的眼神,想起他在听到“户部侍郎顾廷章”这个名字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周广德。 这个在宣城县衙当了二十年主簿的老吏,当年是从哪里调来的?他认识父亲吗? 顾砚之将莲花佩收回怀中,闭上眼。明天到润州之后,除了找陈有德,她还要查一件事——周广德,究竟是什么人。 天色微明时,她重新上马。 润州城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中渐渐清晰。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城西,从一处偏僻的便门混了进去。城中的气氛比她预想的更紧。街头巷尾贴着新出的通缉令,画着陈有德的面孔。茶馆里有人在议论,说陈有德跑了,假盐引的事闹大了,观察使衙门却没有半点动静。 顾砚之在城西找了间极小的客栈住下,将马寄在后院。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扮作走货的客商,出了客栈,沿着城西的几条街慢慢走。 她在找一个人。 齐老七。 那个在宣城码头上撑渡船的老船工,在宛溪河拦船之前,曾被沈既明安排上了陈记的货船。他认得陈记的人,也认得陈记的船。如果陈有德逃到了润州,他最有可能落脚的地方,就是码头附近。而齐老七若真的混进了陈记的船队,也一定还在润州码头附近打探消息。 果然,在润州码头西侧的泊位旁,顾砚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船工,正蹲在岸边补渔网。他时不时抬头朝四周扫一眼,目光警觉,像一只在觅食时还不忘观察天敌的老鸟。 顾砚之走过去,蹲在他身旁,拿起一根断了的网线,若无其事地帮着整理。 “老七。”她低声道。 齐老七手一抖,抬头看了她一眼,脸色骤变。但他到底是个在码头上滚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很快便稳住了神色,只将声音压得比顾砚之更低。 “大人怎么来了?” “陈有德到了没有?” “到了。昨夜三更,他带着两个人,从水路进的城。住在码头东边一个叫‘柳巷’的地方,那条巷子口有家卖鱼汤面的。他租了巷尾第二间院子,门口挂了盏 白灯笼,下面画了个船锚。” 顾砚之目光微凝。 “船锚?漕帮闻三的记号?” “正是。小的亲眼看见闻三手下的一个档手进去过。在里面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齐老七的声音更低了些,“大人,柳巷那一带都是闻三的地盘。他手下的打手少说有几十号人,您可千万别一个人去。” “知道了。”顾砚之站起身,朝巷子深处望了一眼。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高低错落的屋檐上,明晃晃的,像一层浮在暗处的金粉。 陈有德就在那里。 可他已经被闻三的人看住了。 闻三又是谁的人?是宋明远的?还是另有其人? 顾砚之收回目光,对齐老七道:“你继续盯着。若陈有德再挪地方,想办法递信给我。我还住城西的悦来客栈。” “大人放心。” 顾砚之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客栈,而是沿街慢慢走着,目光不时扫过路边的铺面和行人。走到一条岔路口时,她忽然停住了。 街对面,一家茶楼的二楼,靠窗的位子,有个人正端着一杯茶,朝她这个方向看。 那人穿着一身竹青直裰,眉目清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既明。 顾砚之站在原地,看了他几息,忽然转身就走。 沈既明放下茶杯,从二楼下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始终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巷子,最后在一条僻静的河边停下。 “你怎么来了?”顾砚之没有回头。 “府衙那边赵守成盯着呢,用不着我。”沈既明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河岸上,“你不带顾平,也不带我。一个人跑到润州来涉险。顾砚之,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的主簿。” “你肩上有伤。” “早好了。” “沈兄。” “别叫我沈兄。”沈既明侧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赌气,“你把我当外人,我听着这声‘沈兄’心里堵得慌。” 顾砚之沉默了一阵。 河面上有几只水鸟掠过,翅膀拍打着水面,溅起细碎的银珠。 “沈既明。”她改了口,声音很轻,“我不是把你当外人。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跟我走得太近,将来收不了场。” 沈既明看着她。傍晚的风拂过河面,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睛映着西沉的日光,像两颗浸在暖橘色里的黑珍珠。 他忽然笑了一下。 “顾砚之,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也许我早就收不了场了。” 顾砚之转头看他。 沈既明迎着她的目光,神色认真,却又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从你打吴三那二十板子开始,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不简单。可我没走。从你夜探玉屏山差点被人围死,我本可以脱身,可我没走。顾砚之,我沈既明这辈子没跟过人,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顾砚之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身,重新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走吧。”她说,“陈有德在柳巷,闻三的人在看着。今晚,得想个法子把他从闻三的眼皮底下弄出来。” 沈既明跟上去,走在她身侧,步子轻快了许多。 “你有法子了?” “有。” “什么法子?” “声东击西。”顾砚之的目光落在河对岸渐次亮起的灯火上,声音冷而稳,“闻三的人盯着陈有德,我们就去踹宋明远的门。” 沈既明一愣。 “你要去见宋明远?” “对。”顾砚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眼中映着满河的灯影,亮得惊人,“陈有德在润州的事,宋明远一定知道。他之所以不动手,是因为他在等。等陈有德走投无路,自己送上门去。可我偏不让他等。我要亲自去告诉他——陈有德在我手里。” 沈既明怔了一瞬,随即缓缓笑了。 “顾砚之,你这个人……” “怎么?” “真狠。” 顾砚之没有接话,只转身朝客栈走去。 夜色落了下来。 润州城万家灯火,像一张铺开的棋盘,等着她去落子。 17. 第 17 章 赵守成接手渡口之后,动作极快。 他带来的几个随从都是积年的老吏,办事利落。不到半个时辰,七条船上的木箱便被逐一清点、登记、封存。每口箱子都用府衙的封条贴了,押上赵守成的私印,再搬到渡口旁一间临时征用的仓房里。赵守成亲自在仓房门口落了锁,钥匙揣进自己怀里,这才拍拍手,朝顾砚之走过来。 “顾大人,此案既已移交府衙,这些物证便由本官带回去。你这里留一份清单,你我各执一半,往后对得上。” “自然。”顾砚之将方才亲手抄录的一份清单递过去。那清单上,每一口箱子的编号、位置、开箱时的状态都记得清清楚楚,连箱角有磕碰的痕迹都注了。 赵守成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这份清单做得太细了,细到旁人想从中做手脚都找不到缝隙。他收了清单,放入袖中,又看了顾砚之一眼,笑道:“顾大人做事,当真是滴水不漏。本官在府衙这些年,还没见过哪个县令能把案卷做得这么齐整的。” “下官在府学读书时,山长教导,凡事预则立。”顾砚之答得不卑不亢。 赵守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翻身上马,带着人押着曹管事和那几口箱子走了。 人走之后,渡口一下子空旷下来。 顾砚之站在岸边,目送赵守成的队伍消失在城北方向的晨雾里。河面上,那七条空船还泊在原处,船头的火把已经熄了,只余一缕缕白烟袅袅地散在风里。 “顾兄。”沈既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一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热粥,“先吃点东西。” 顾砚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粗米熬的,没放什么佐料,却热得烫嘴。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借这一碗粥的温度,把身体里最后那点凉意逼出去。 “赵守成把东西都带走了。”沈既明低声道,“你当真放心?” “不放心。”顾砚之将粥碗搁在岸边的石头上,望着河面,“可我方才若不放,赵守成便会疑我。他疑我,我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那批假盐引……” “赵守成不会把它交到府衙去。”顾砚之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既明脸上,“他会先拿在自己手里,看看这东西到底能撬动谁。等他觉得价码够了,才会决定往上报,还是不报。” 沈既明脸色微变:“那他若是不报,将案子压下来怎么办?” “不会。”顾砚之摇头,“他既然来了,便是看中了这个案子背后的东西。赵守成和郑怀安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抓住郑怀安勾结奸商的把柄,他不会轻易放过。他现在拿着那批假盐引,就像拿着个烫手的火炭,扔也不是,揣也不是。他得找人商量。” “找谁?” “找比他更怕这件事曝光的人。”顾砚之看着沈既明,目光幽深,“郑怀安倒了,陈有德就没了官面上的靠山。可陈有德背后,还有一条线通着润州。赵守成要动陈有德,必须先探润州那边的口风。所以他会等,等那边的反应。” “那我们呢?” “我们不等。”顾砚之转身朝渡口外的路走去,“赵守成去找他的路子,我们做我们的事。沈兄,你立刻回县衙,将昨夜渡口的事写成文书,一式三份,送宣州府衙、送润州观察使衙门、送按察司。三份都要用急递,不能落下一处。” 沈既明会意:“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批假盐引已经被府衙接手了。赵守成想压,也压不住。” “不止。”顾砚之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过头来,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将她的脸藏在阴影中,只有那一双眼睛亮得清楚,“我要让润州那边知道,宣城的局面已经收不住了。陈有德这颗子,不是他们想保就能保得住的。” “你是要逼润州那边先动?” “对。”顾砚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河面上的风,“宋明远想让我当刀,那我就当刀。可刀出鞘之后,砍向哪里,就不全由他做主了。” 沈既明看着她,沉默了一瞬,随后点了点头,转身朝县衙方向快步走去。 顾砚之独自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 她没有立刻回去。她需要在这条空荡荡的河岸上,把脑子里所有的线再理一遍。 陈有德的假盐引被截了。曹管事被抓了。郑怀安被赵守成逼退了。案子从她一个人的手里,变成了一桩宣州府衙的案子。表面上看,局面在往好的方向走。可她心里清楚,真正危险的,是那个还没露面的敌人。 五年前,父亲查到了什么?宋明远在这桩案子里,到底是主谋,还是其中一环?那批假盐引背后的“真正大头”,又藏在什么地方? 这些问题像几根纠缠在一起的丝线,她拽着一头,另一头却怎么也够不着。 她忽然停下脚步。 河岸边的乱石堆里,有一块石头不太对劲。 她蹲下身,将那块石头搬开。石下压着一小片撕碎的纸角,被露水打湿了,发皱发黄。她把纸角捡起来,凑到眼前细看。纸片上只有半个字,写的是“顾”。</ p>顾砚之的心猛地一缩。 她认得那笔迹。 是顾平的。顾平不识字,可他会画几笔简单的记号。这半个“顾”字,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写法,歪歪扭扭的,可笔画顺序跟旁人不一样。 顾平昨晚没有跟着他们来渡口。顾砚之让他留在城里养伤。 他怎么会在这里留下东西? 她将纸角收进袖中,加快脚步朝城里走。路过城北那间豆腐铺时,她拐了进去。铺子里的女人正在灶前忙活,见她进来,先是一惊,随即朝里间努了努嘴。 “人刚醒,闹着要起来呢。” 顾砚之推开里间的门。顾平靠坐在床头,一条腿裹着厚厚的布,脸色还苍白着,见了她,挣扎着要下地。 “别动。”顾砚之按住他。 “大人,昨晚……”顾平喘着粗气,声音嘶哑,“昨晚小的在城里,看见有人从陈记后门出来,往城西走了。小的跟了一段,那人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口有辆马车等着。小的不敢靠近,只看见车帘上绣着个字。” “什么字?” “润。” 顾平攥着被角,眼中像烧着一团火:“大人,陈有德的人,昨晚就已经把消息传到润州去了。那马车走得急,车辙很深,车里装的不是人,是东西。” “什么东西?” “小的不知道。可那车往南走了,走的是官道。”顾平的声音发紧,“大人,他们比你还快了一步。” 顾砚之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容极淡极短,转瞬即逝,却被顾平看得清清楚楚。 “大人笑什么?” “我笑陈有德太急了。”顾砚之站起身来,将袖中那张碎纸角放在顾平枕边,“他急着报信,急着求援,急着让润州那边动手保他。可他忘了——急则乱,乱则错。他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给我看,我若还不接,岂不是对不起他这份大礼?” “大人的意思是……” “顾平,你好好养伤。”顾砚之整了整衣襟,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她推门出去。 外面,宣城的街巷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挑水的、开铺子的,人来人往。顾砚之走在其中,步子不急不缓,像任何一个赶着去衙门当差的年轻官吏。 没人看得出她心里正在翻涌什么。 润州那边,要来人了。 她得在那人来之前,把宣城这一局,彻底做干净。 18. 第 18 章 润州来的人,比顾砚之预想的更快。 第二日午后,一顶青呢小轿在十几名带刀护卫的簇拥下进了宣城。队伍不张扬,却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轿子在县衙门前停下,轿帘掀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身量中等,面皮白净,蓄着一把修剪得极齐整的短髯。他穿着五品文官的绯色官袍,腰间系着素银带,通身上下干干净净,连靴面都没沾上多少泥。 顾砚之得了消息,已在县衙门口等候。她只带着周主簿和两个皂隶,站得笔直。 来人上前一步,笑容温和:“顾大人,久仰。在下江南东道观察使衙门副使陆秉文,奉宋大人之命,特来宣城协办陈有德私运官引一案。” 顾砚之心里一沉,面上却礼数周全:“陆副使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里面请。” 陆秉文笑着摆了摆手:“不急。宋大人有句话,让本官先带给顾大人。” “大人请讲。” “宋大人说:顾大人年轻有为,但查案一事,牵涉甚广,切莫操之过急。宣城的事,如今既是观察使衙门督办了,顾大人便可稍稍歇歇手,让上面的人来料理。”陆秉文说着,目光在顾砚之脸上不轻不重地停了一瞬,“宋大人的原话是——‘船要靠岸,不能老在浪尖上’。” 顾砚之垂眼,躬了躬身:“下官明白。宋大人体恤下情,下官感激不尽。” 陆秉文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举步进了县衙。 他带来的人很快便接管了渡口仓房的看守。赵守成留在宣城的两个书吏被客气地请回了府衙,说是“案子既由观察使衙门督办,府衙便不必再费力了”。赵守成的人前脚刚走,陆秉文的人后脚便贴上了观察使衙门的封条。 动作之快,像是早就安排好了。 顾砚之站在二堂的窗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沈既明站在她身后,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脸上的神色极不好看:“他这是明着接管,暗着压案。假盐引一旦落到观察使衙门手里,下一步就是‘证据不足’‘另有隐情’‘尚需详查’。” “让他压。”顾砚之道。 沈既明急了:“让他压?那我们这半个月白干了?” “谁说是白干?”顾砚之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清亮,“赵守成带走了曹管事和船工的口供,县衙留了一份。那批假盐引虽然被陆秉文封了,可他封得住东西,封不住消息。润州那边来人接管的消息,此刻正在宣城的大街小巷里传。陈有德被查了,郑怀安被逼退了,观察使衙门派了副使来宣城——这些事,每一件都比假盐引本身走得更远。” 沈既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案子已经被架到明面上了。陆秉文就算想压,也要顾忌外头的风声。” “不止要顾忌风声。”顾砚之走到案边,翻开一份今早送来的邸报抄本,“陆秉文来宣城的事,按察司已经知道了。我前日发出的那三份急递,其中一份已经到了按察司佥事韩敬同手里。韩敬同这个人,你知道的——他与宋明远面和心不和。陆秉文在宣城待得越久,韩敬同就越想伸手进来看看。” 沈既明眼中渐渐亮了起来:“所以你故意没有拦着陆秉文接管,因为陆秉文接得越快,韩敬同就越坐不住。” “陆秉文以为自己是在压案,其实他是在替我们把火烧得更旺。”顾砚之合上邸报,目光幽深,“沈兄,你立刻去一趟按察司在宣州的派出衙门。不必多说什么,只把陆秉文接管渡口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记住,要说给韩敬同的心腹听,不要找旁人。” “你要借韩敬同的刀?” “韩敬同的刀,我一直都备着。”顾砚之淡淡道,“陆秉文在宣城待得越久,那把刀就越快出鞘。” 沈既明领命去了。 顾砚之独自坐在二堂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案面。陆秉文的到来,打乱了她原本的节奏。她原计划在渡口截住假盐引后,迅速将案情呈报上去,借赵守成和韩敬同两方之力,在观察使衙门反应过来之前把事情做大。可宋明远反应太快,陆秉文来得太急,硬生生从她手里把案子抢了过去。 不过,抢走未必是坏事。 案子进了观察使衙门的手,宋明远便再不能置身事外。一旦按察司介入,宋明远若还想保陈有德,就得跟韩敬同正面撕破脸。而这,正是顾砚之求之不得的。 她需要宋明远动。宋明远不动,她永远看不清他在这盘棋里到底坐在哪个位置。 入夜时分,陆秉文差人来请她,说在驿馆设了便宴,请顾大人务必赏光。 顾砚之去了。 驿馆的宴厅不大,陈设却颇为考究。陆秉文换了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显得随和了许多。席上只有两人对坐,四碟小菜,一壶温酒。陆秉文亲自给她斟了一杯,笑道:“顾大人不必拘束。本官奉宋大人之命来协办此案,往后与顾大人共事的日子还长,先熟络熟络。” 顾砚之接过酒杯,只沾了沾唇便放下:“陆副使客气了。下官年轻,办案经验不足,往后还要请陆副使多多指点。” “指教不敢当。”陆秉文饮了一口酒,慢悠悠道,“本官在观察使衙门待了六年,见过不少案子。像顾大人这般年纪轻轻,就敢碰陈有德这根硬钉子的,还是头一个。” “下官不过是尽本分。” “本分?”陆秉文放下酒杯,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顾大人,本官说句交心的话。你查陈有德,查得太急,也太深了。有些事,不妨慢慢来。有些东西,看见了也当没看见,这才是做官的福气。” 顾砚之抬眼看他。 陆秉文面上仍笑着,那笑容温和得像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可顾砚之分明看见,他眼底深处,是一片 极凉的清醒。 这个人,是替宋明远来做说客的。 但他未必只是在做说客。他方才那句话里,有一丝极隐晦的提醒——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他在说陈有德的案子,又不全在说陈有德。 顾砚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温的,入喉却辣。 “陆副使的教诲,下官记下了。”她放下酒杯,声音平稳,“只是有一件事,下官想不明白,想请陆副使指点。” “你说。” “陈有德一个茶商,为何能在宣城横行多年,连府衙的通判都成了他的亲家?”顾砚之直视着他的眼睛,“他手里那些假盐引,又是从何处学来的样式?下官查过,那批假引的骑缝编号,与五年前江南盐税案中缴获的假引,刀法如出一辙。” 陆秉文端酒的手顿了一瞬。 那停顿极短,短得几乎看不出。可顾砚之看见了。 “五年前的旧案,与今日之事未必相干。”陆秉文很快恢复了神色,“顾大人,查案最忌先入为主。” “陆副使说得是。”顾砚之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天色不早了,下官告辞。” 陆秉文没有留她。他只坐在原处,目送她出了宴厅,脸上的笑容才慢慢地、慢慢地收了下去。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顾砚之……”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颗没熟的果子。 驿馆门外,夜风扑面。 顾砚之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这一顿饭,她吃得比打仗还累。陆秉文的话里有话,每一句都像在试探她到底知道多少。 而她最后那一问,是故意的。 她在赌。赌陆秉文会把那句话带回润州去,赌宋明远听到“五年前”三个字,会有所反应。 她得让宋明远先动。 他不动,她永远看不见他的底。 顾砚之回到县衙后堂,推门进去时,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包桂花糕。 油纸包着,用细细的麻绳扎好,和当年父亲从袖子里掏出来的,一模一样。 顾砚之拿起那包桂花糕,翻过来看了看。油纸底下,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是顾平歪歪扭扭的字。 “大人,小的在城西看见郑怀安进了陈府后门,半夜才出来。小的记了他走的哪条巷子。” 顾砚之攥着那张纸条,站在桌前,很久没有动。 桂花糕的甜香从纸缝里渗出来,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她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然后她拆开油纸包,取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 甜的。腻的。和从前一样。 可她的嘴里,只剩下苦涩。 明天,她要去城西那条巷子看看。 19. 第 19 章 次日天还没亮透,顾砚之便出了门。 她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裤脚扎紧,头上扣了顶旧毡帽,看着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短棍照旧藏在袖中,贴身的衣袋里揣着那枚竹哨和半朵莲花佩。临出门时她想了想,把沈既明留的那包碎银也带上了几钱,万一要用。 天色灰蒙蒙的,城西的街巷里已经有了人声。卖豆腐的推着独轮车吱呀吱呀地过,卖菜的挑着担子占道,几个早起的婆娘蹲在井台边洗菜洗衣,絮絮叨叨地扯着家常。顾砚之混在这些人中间,步子不快不慢,一路朝城西深处走。 顾平留的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城西大柳巷北头第三条岔口,进去后第七户。她没有直接去那条巷子,而是先在外围绕了两圈。大柳巷她并不陌生,陈家那两间仓库就在这条巷子的中段。可顾平说的那个“第七户”,却是在巷子最深处,藏在一片低矮民居的后头,平日里少有人走。 她远远看了一阵。那户人家门脸窄小,夹在两家院子中间,门板是旧的,可门上的铜环却擦得发亮。门前没有石阶,只有一块被踩得光溜的青石板。整条巷子里,唯独这户的门前地上没有积落叶。 有人常来常往,而且不是寻常百姓。 顾砚之没有贸然靠近,只在巷口一家卖烧饼的摊子上坐了,要了碗热浆子,慢慢喝着。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那扇窄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没戴冠,只用布条束着发。他出了门,左右张望一眼,便朝巷子北头走去。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散漫,像是出门闲逛。 可顾砚之注意到,他脚上那双鞋,是簇新的绸面千层底,与身上那身旧衣裳毫不相衬。 她放下碗,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那人穿街过巷,走了约莫两刻钟,在一家茶馆前停下。茶馆不大,临街三间门面,里头坐着些吃早茶的客人,闹哄哄的。那人进了茶馆,径直朝后头走去。顾砚之没有跟进去,只在对面的布摊前站了,装作挑布的样子,一边用余光盯着茶馆门口。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茶馆后门出来一个人。 顾砚之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郑怀安。 他没穿官服,换了件墨绿的绸袍,头上的冠也摘了,只插了根玉簪。可他身量高,走路时微微外八字的步态,顾砚之在渡口见过一回便记住了。 郑怀安从那间茶馆后门出来,快步朝南走了。方才那个穿旧直裰的中年人却没有跟出来。 顾砚之想了想,没有去追郑怀安,而是绕到茶馆侧面的窄巷,找了个能看到后门的位置等了一阵。又过了一刻钟,那中年人从后门出来,手里多了一只沉甸甸的包袱,外头裹着蓝布,看不出装的是什么。 他抱着包袱,原路返回了城西那条巷子。 顾砚之远远跟着,看他进了第七户的门,才转身离开。 回到县衙后堂,沈既明已经在等着了。他一见顾砚之进来,便迎上前:“有收获?” “城西大柳巷第七户,是个暗点。”顾砚之倒了一杯水,一口饮尽,“今早那户人家出来一个中年人,脚上穿着绸面鞋,身上却是布衣。他去了城东一家茶馆,在茶馆后门跟郑怀安见了一面。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包袱,蓝布裹着,不大,但沉。” “银子?” “不一定。也可能是信或者册子。”顾砚之坐到案后,“郑怀安前天夜里被赵守成逼退,第二天一早便去了陈府后门。今天又跟城西这个暗点的人碰面。他在两头跑,说明陈有德和润州那边在通过他递消息。那条巷子,很可能就是陈有德在宣城的一处暗桩。” 沈既明皱眉:“你打算怎么查?” “不急。”顾砚之摇头,“那条巷子太深,周围都是民居,贸然去搜,容易打草惊蛇。而且郑怀安刚去过,里头的人一定警惕。现在去,八成什么都搜不到。” “那怎么办?” “等。”顾砚之从袖中取出那本翻烂了的《江南东道职官志》,翻到其中一页,“郑怀安是宣州府的通判,他管粮马。粮马的差事,一年到头都要在各县跑。宣城是他的常驻之地。他在宣城除了官衙,不可能没有私宅。你替我查一查,郑怀安在宣城有没有置办宅子,或者常年包住的客栈。” 沈既明想了想:“这个容易。府衙的粮马差役名录里应该有记录。我去趟府城,找个人问。” “找赵守成的人问。”顾砚之叮嘱道,“赵守成现在正想抓郑怀安的小辫子,你给他递消息,他求之不得。” 沈既明点头,转身要走,又被顾砚之叫住。 “还有一件事。” “你说。” 顾砚之从案上拿起一张写了字的纸,递给他:“陆秉文昨日在驿馆宴请我,话里话外在提醒我‘适可而止’。他嘴上说是替宋明远传话,可最后我提了一句五年前的盐税案,他神色有变。我怀疑,陆秉文知道的比宋明远让他说的要多。” 沈既明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头是顾砚之写下的几个关键点,字迹极细,密密麻麻的。 “你怀疑陆秉文跟五年前的案子也有牵连?” “不确定。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顾砚之目光微沉,“我要你去查一查陆秉文的底。他在观察使衙门待了六年,六年前,他在哪里?” 沈既明将纸折好收进袖中:“这个得费些工夫。” “慢慢来。”顾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株老桂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她望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了什么。 “沈兄,你觉不觉得奇怪。” “什么?” “陈有德在宣城做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偏偏在我到任之后,才出了这么大的事?”顾砚之转过身来,目光里有一种沈既明很少在她脸上看见的迟疑,“假盐引、官印、私刻版,这些东西不可能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它早就存在。可它偏偏在我来了之后才被 翻出来。” 沈既明一怔。 “你是说,有人在等你来?” “我不知道。”顾砚之的声音很轻,“可我有一种感觉。从我一到宣城,每一件事都像是被人推着走的。陈有德的反应、郑怀安的施压、宋明远的介入,甚至陆秉文的到来,都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提前铺好了路。” “会是谁?你父亲?” 顾砚之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树,沉默了很久。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哗哗地响。 良久,她开口了。 “沈兄,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桩旧事吗?” “记得。” “我父亲五年前查盐税,查到一半便被人按住了。他下狱之前,曾让人给我留了一样东西。”顾砚之低下头,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枚半朵莲花佩,放在掌中,“这枚玉佩,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可它还有另一个用处。” 沈既明看着她掌中的玉佩,没有打断她。 “这玉佩的莲花纹里,藏着一行极细的字。”顾砚之将玉佩凑到光线下,用手指轻轻拨着花瓣,“寻常时候看不出来。可只要用醋浸过,再用火烤,字就会显出来。” “上面写的什么?” 顾砚之没有立刻回答。她将玉佩收回怀中,目光落在沈既明脸上,像是在做一个极难的抉择。 “沈兄,你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远比查陈有德凶险得多。”顾砚之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深冬的水,“你若知道了那行字,便再也回不了头。” 沈既明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顾砚之,你这个人真是啰嗦。”他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了一口,“我若想回头,早在你打吴三那日便回了。说吧,那行字到底写的什么?” 顾砚之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将玉佩放在案上,从桌边的小匣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里头装的是她前几日从伙房要来的半瓶米醋。她用帕子蘸了醋,极轻极慢地在玉佩的莲花瓣上抹了一层。 然后她点起蜡烛,将玉佩凑到火苗上方,缓缓烘烤。 几个呼吸之后,那半透明的玉面上,隐隐浮出了一行极细的字。 沈既明凑近了看。烛火摇曳中,那一行小字像从玉里渗出来的血丝,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看清了。 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看向顾砚之,脸上的神情像是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 “顾砚之,你……” 顾砚之收起玉佩,吹灭蜡烛,将那句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压在了黑暗里。 “现在你知道了。”她说。 “我不仅是来查陈有德的。” 窗外,天彻底亮了。 灰白色的光透过窗纸,铺了一地清冷的寒霜。 20. 第 20 章 烛火灭后,后堂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沈既明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把嗓子里那口凉气压下去。他盯着顾砚之掌中那枚已恢复如常的莲花佩,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你父亲……他留的?” “嗯。” “那行字,说的是什么?” 顾砚之没有立刻回答。她将玉佩重新贴身收好,又用帕子将案上那点醋渍仔细擦净,才慢慢坐到案后,抬起眼来看着沈既明。 “我父亲当年查的,不止是江南盐税。”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他查到了一条线,从江南的盐引,通到京城的户部,再从户部通到内廷。有人用假盐引截留官盐,把本该入国库的银子,换成了自己的私产。那笔银子到底有多少,我父亲没有留下确切的数目。但他留下了这条线的走向。” 沈既明慢慢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那行字,写的就是这条线?” “写的是其中一环。”顾砚之将玉佩从怀中取出,放在案上,手指轻轻点着那半朵莲花,“玉上的字是:丙申年冬,润州转运使司,截盐引三千七百道。经手人——宋。” 沈既明瞳孔骤缩。 “宋明远?” “当时宋明远是润州转运副使。”顾砚之的声音极平静,“三千七百道盐引,每一道可领盐三百斤。三千七百道,便是一百多万斤官盐。这些盐去了哪里,银子又去了哪里,我父亲查到一半,便被人按住了。”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前前后后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片刻后他睁开眼:“所以陈有德手里那些假盐引,用的是同一套模子。陈有德在宣城做的,跟当年润州那些人做的,是同一件事。” “不全是。”顾砚之摇头,“陈有德只是个末端的跑腿。他手里的假引,是从润州运来的。真正刻版印引的人,还在润州。宋明远当年在润州任过职,陈有德的假引又源源不断地从润州来,这两件事若没有关联,我不信。” “可宋明远现在是观察使。若他真牵涉其中,陆秉文来宣城,就是替他灭口来的。” “所以我才说,陆秉文知道的比他说的多。”顾砚之将玉佩收回,目光冷而亮,“宋明远派他来宣城,表面是接管案子,实则是要他把那批假盐引变成‘查无实据’。可陆秉文若真照做了,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他六年前就在观察使衙门,当年润州那桩事,他不可能一无所知。” 沈既明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你把这些告诉我,是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去一趟润州。” 沈既明一愣:“润州?” “陆秉文已经来了宣城,宋明远的眼睛便盯在这里。润州那边,反而空了。”顾砚之从案上抽出一张地图,是江南东道的全舆图,上面用细笔圈了几处,“我要你去润州,查三件事。第一,陆秉文六年前在润州转运使司的任何任职记录,哪怕是一个名字出现在某份公文的末尾。第二,宋明远在润州转运副使任上的旧宅和旧部,尤其是一个叫‘孙德贵’的人。第三——” 她顿了顿,手指点在润州城北一处标记上。 “润州城北有一座废弃的盐仓,当年转运使司的旧产。我父亲留下的记录里,那里曾经堆过三千多道盐引的存根。我要你找到那座盐仓,看看里面还剩下什么。” 沈既明盯着那幅图看了好一会儿,抬头道:“润州是观察使衙门的地盘。我一个宣城主簿,去润州查这些,若是被宋明远的人盯上……” “所以你不能以宣城主簿的身份去。”顾砚之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这是我昨日从赵守成那里要来的。宣州府衙有一桩旧案,涉及润州一个粮商,一直没有结。赵守成想派个人去润州核实,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我替你揽了这个差事。” 沈既明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是赵守成亲笔签发的差票,盖着宣州府同知的大印。 “你什么时候跟赵守成要来的?” “昨晚从驿馆回来后。”顾砚之淡淡道,“赵守成想扳倒郑怀安,我想查润州。我们有共同的利益,但不必要让对方知道全部。” 沈既明将差票收好,沉吟片刻:“我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走之前,我会把顾渚山那边盯住的赵老六交给你,他熟悉码头,到了润州兴许用得着。” “ 顾平呢?” “他留在宣城。”顾砚之垂下眼,“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跑不了远路。况且宣城这边,还需要有人替我盯着陆秉文。” 沈既明看着她,忽然道:“顾砚之,你把这个秘密告诉我,就不怕我出卖你?” 顾砚之抬起头来。 烛火虽然灭了,但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将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沈既明,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你若想卖我,早在琼林宴上,便该去吏部告发我身份了。” 沈既明一愣:“你……你知道?” “那天你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了我很久。”顾砚之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我袍领歪了,别人看不出,你一个读书人,不可能看不出。” 沈既明哑然片刻,忽然笑了。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知道?” “大概吧。”顾砚之收回目光,重新翻开案上的文书,“反正你也没说,我便当不知道。” 沈既明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收不下来。 “顾砚之,你这个人,真的是……” 他没说完,只把那张差票仔细折好,贴身收进内衣袋中,转身走到门口。 “明天一早,我走。润州的事,交给我。” “沈兄。” 他停下脚步。 顾砚之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活着回来。” 沈既明在门口站了一息,应了声“好”,便推门走进了晨光里。 顾砚之独自坐在案后,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然后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那份文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窗外,宣城的晨光越发明亮了。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陆秉文还在驿馆里等着看她下一步怎么走,郑怀安还在暗处跑动,陈有德还没倒,宋明远还在润州城等着。 而她手里,只剩半朵玉佩,一行血字,和一条走了五年还没走完的路。 她把文书翻过一页,提笔蘸墨,开始写。 写给谁看,她暂时还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封信总有一天会送到该去的地方。 21. 第 21 章 沈既明走后的第三天,陆秉文终于动了。 顾砚之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他动得这样直接。 那日午后,陆秉文带着两名随从,不请自来。周主簿慌慌张张地跑来通报时,顾砚之正在后堂誊抄一份陈有德茶庄历年茶税的清册。她将册子往桌上一合,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襟,才起身朝前堂走去。 陆秉文站在二堂的廊下,正抬头打量着那株光秃秃的老桂树。见顾砚之出来,他转过身,脸上仍挂着那副温和妥帖的笑,只是今日那笑意底下,多了一层薄薄的霜。 “顾大人,本官今日来,是有一事知会。” “陆副使请讲。” “观察使衙门既已接管陈有德一案,宣城县衙此前所存的一切与此案相关的文书、证物、账册,都须移交本官统一归档。”陆秉文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递过来,“这是宋大人签发的调卷令。请顾大人照单移交。” 顾砚之接过公文,低头看了一遍。单子上列得清清楚楚:刘有田地契案卷宗、陈记茶庄历年税册、城北码头火场勘验文书、顾渚山纵火案访查记录、渡口截船当日的人证供词抄本——凡是她手里有的,陆秉文全要。 她将公文折好,抬起头来:“陆副使,旁的东西下官都可以交,但有一件,下官须先说清楚。” “哪一件?” “城北码头火场和顾渚山纵火案,两案的受害苦主皆已向宣城县衙递了状纸。按《大周律》,县衙受理的案件,在未审结之前,卷宗不得擅自移交他处。观察使衙门若要调卷,须得刑部或按察司的批文。宋大人的调卷令,下官不敢不遵,可若日后上头追究下来,下官担不起这个责任。” 陆秉文脸上的笑淡了三分。 “顾大人这是要本官去请按察司的批文?” “不敢。”顾砚之的声音不卑不亢,“下官只是提醒陆副使一句。按察司佥事韩敬同韩大人,前日刚差人来县衙问过案子的进展。下官回话说,案子已经由观察使衙门接管了。韩大人听了,似乎不大高兴。” 陆秉文眼神微沉。 韩敬同这个名字,他自然不陌生。按察司与观察使衙门本就有职权重叠,江南东道这些年,宋明远与韩敬同之间一直是暗流涌动。韩敬同若真插了手,这批案卷就不是他陆秉文想调就能调的了。 “顾大人好口才。”陆秉文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那便依你。火场和纵火两案的卷宗先留在县衙,待本官请了按察司批文再来取。其余与陈记茶庄相关的税册、账目、地契,总可以移交了吧?” “自然。”顾砚之转头吩咐周主簿,“去把陈记茶庄的税册和地契副本取来,交与陆副使。” 周主簿应声去了。 陆秉文没有急着走,反而在二堂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他喝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大约是嫌茶粗。但他没说什么,只放下茶盏,看着顾砚之,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谈。 “顾大人,本官在润州时,曾听宋大人提起过一桩旧事。说五年前,朝中有个户部侍郎,也是年轻得志,才华横溢。后来却因贪墨盐税,落了个满门抄没的下场。” 顾砚之站在案旁,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宋大人说,那侍郎姓顾,与顾大人同姓。”陆秉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紧不慢,“本官当时便想,天下姓顾的人何其多,未必有什么关联。可这几日在宣城,见顾大人行事作风,倒让本官想起了那位侍郎。一样的少年老成,一样的……锋芒毕露。” 顾砚之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陆副使见过那位顾侍郎?” “本官没有那个福气。宋大人见过。”陆秉文淡淡道,“宋大人说,顾侍郎当年在户部时,有一回到江南来查盐税,与宋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宋大人至今还记得,顾侍郎喝茶只喝江南的散茶,不喜名品。” 顾砚之的心沉下去,面上却纹丝不动。 “那倒是巧了。”她说,“下官也喝散茶。” 陆秉文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周主簿正好捧着账册和地契副本进来,他将东西交给陆秉文的随从,又退到一旁。陆秉文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顾砚之一眼。 “顾大人,宋大人还有一句话让本官带给你。” “请讲。” “宋大人说:故人之女,他乡相遇,本该照拂。但有些路,走到尽头便是悬崖。能回头时,且回头。” 说完,他大步出了县衙。 顾砚之站在二堂里,听着陆秉文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外头传来轿夫起轿的吆喝声,她才慢慢坐到椅子上。 她的双手在袖中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故人之女。 宋明远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从她踏进润州观察使衙门的那一刻起,宋明远便认出了她。他派人来宣城,口口声声说“接管案子”,可从头到尾,他要接管的从来就不是案子。 是她的命。 他让陆秉文带那句话来,是在告诉她:你父亲的下场,你看见了。你若再往前走,便是同样的结局。 顾砚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在发抖。那种抖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像地底的暗流,压都压不住。她想起五年前那个秋天,父亲被押上囚车时回头看她,脸上还带着笑。他什 么也没说,可她懂。他让她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 活到今天,活到站在这里,活到有人用她父亲的命来威胁她收手。 “大人。”周主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怯怯的,“您……您没事吧?” 顾砚之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没事。”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声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周主簿,今日之事,不必对外说。” “小的明白。” “还有一件事。”顾砚之走到案边,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周主簿,“你差个可靠的人,把这封信送到宣州府赵同知手上。要快,今日之内必须送到。” 周主簿接过那张纸,见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陆秉文已得税册地契,若府衙不介入,此案将永沉润州。 他吓得手一抖:“大人,这……” “送去便是。”顾砚之的声音平静无波。 周主簿不敢再问,捧着信快步出去了。 顾砚之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二堂里,望着窗外那株老桂树光秃秃的枝丫,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宋明远以为她怕。 她怕。她当然怕。从她穿上这身官服的第一天起,她就怕。怕被人认出,怕被人戳破,怕死。可她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怕她父亲的死,到最后真的成了一桩无人记得的冤案。 怕她走到今天,到最后还是要低头。 所以她不会回头。 悬崖也好,深渊也好,她走定了。 当日傍晚,赵守成的回信便到了。 信极短,只有两行字:明日巳时,府衙开堂,提审陈有德。请顾大人携本案卷宗,前来会审。 顾砚之将信看了两遍,搁在烛火上烧了。 赵守成这个人,果然不会放过机会。陆秉文在宣城待得越久,赵守成便越急。他急的倒不是陈有德倒不倒,他急的是这案子若被观察使衙门吞下去,他在府衙的脸面便全没了。所以他要抢在陆秉文把案子彻底压住之前,先升堂问案。 哪怕只是做个样子,也要把郑怀安和陈有德拖到明面上来。 顾砚之正好需要这个“样子”。 她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明日,宣城。 她将纸折好,压在镇纸下,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她的手按住胸口。那里贴身藏着那半朵莲花佩,玉的温度透过衣料,一点一点地熨帖着她的皮肤。 像父亲的手。 她闭上眼,等待着黎明。 22. 第 22 章 次日巳时,宣州府衙大门洞开。 赵守成今日穿了正五品的官服,端坐于府衙正堂之上。堂前两侧分列着府衙的六房书吏和三班衙役,水火棍立在堂下,朱漆的“肃静”“回避”牌一字排开,气势比宣城县衙不知森严了多少。 顾砚之到的时候,堂上已经坐了几个人。赵守成居中,左侧是府衙的推官和经历,右侧空了两个位置,其中一个是为她留的,另一个座前摆了茶盏,却没人坐。顾砚之扫了一眼那空座,心中了然。那是给郑怀安留的位子。 她上前行礼,赵守成点了点头,示意她入座。 “顾大人来得正好。陈有德一案,今日会审。你是原办,案卷可带来了?” “带来了。”顾砚之将一摞卷宗放在案上,“宣城县衙受理的刘有田茶山地契案、城北码头纵火案、顾渚山茶园纵火案,以及渡口截获伪引案的卷宗,俱在此处。” 赵守成满意地点了点头,朝堂下吩咐道:“带陈有德。” 陈有德是被四个衙役押上堂的。他今日穿了件素净的灰布袍子,头上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比往日消瘦了些,也憔悴了些。可他一进堂来,腰板却挺得直直的,不像是来受审的,倒像是来走个过场的。 他跪在堂下,朝赵守成磕了个头,声音响亮:“草民陈有德,叩见大人。” 赵守成拍下惊堂木:“陈有德,你可知罪?” “草民不知。”陈有德抬起头来,面上竟带着一丝苦笑,“草民在宣城经营茶业三十余年,向来奉公守法,从不曾做过有违律法之事。不知大人今日提审草民,所为何来?” 赵守成冷笑一声,从案上拿起一本卷宗,朝他掷下去:“刘有田告你强占茶山、伪造地契,城北码头和顾渚山两处纵火案,皆与你陈记茶庄有关,又有渡口截获的七船伪盐引,桩桩件件都指向你。你还要狡辩?” 陈有德不慌不忙地捡起地上的卷宗,翻了两页,竟然笑了。 “大人,这些案子,草民都有话说。”他直起身来,声音不高不低,“刘有田的茶山,草民是花了银子买的,地契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是真是假,印坊的人一验便知。城北码头那场火,草民的仓库被烧了,损失惨重,草民才是苦主。至于顾渚山……草民在顾渚山连一垄地都没有,谈何纵火?” “那渡口截获的伪盐引呢?七条船,三千余册假引,从你陈记的仓库里搬出来的,船工供词俱在!” “大人明鉴。”陈有德的声音始终平稳,“那七条船是草民雇来运茶叶的,舱里装的到底是不是茶叶,草民全凭管事和船工经手,自己并不知晓。若有人借草民的船私运伪引,那是他们背着草民干的。草民也是受害者。” 堂上一阵低低的骚动。 顾砚之坐在一旁,看着陈有德一字一句地为自己开脱,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雪亮。这套说辞,绝非陈有德临时想出来的。背后有人替他打好了腹稿,每一句话都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赵守成显然也看出来了。他皱了皱眉,将目光投向顾砚之。 顾砚之起身,朝赵守成拱了拱手,然后转向陈有德。 “陈员外,你方才说,那七条船是运茶叶的,舱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你不知情。好。那下官问你,你的管事曹德贵,你也不认识?” 陈有德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道:“曹德贵是草民茶庄的管事,自然认识。” “那曹德贵在渡口被拿获时,亲口指认那些箱子是从你陈记的仓库装船的。他认得那些箱子,也认得那些册子。陈员外若说不知情,那曹德贵背着你干这些事,图的是什么?” 陈有德沉默了一息,道:“曹德贵吃里扒外,私通外人,草民也是被他蒙在鼓里。” “被蒙在鼓里?”顾砚之从卷宗中抽出一张纸,朝陈有德一亮,“这是渡口截获的船工供词。上面画了押的船工有七人,其中三人供称,每回装运这种木箱,都是在夜里,由曹德贵亲自到码头点数。还有一人说,他曾亲眼看见曹德贵将一封信交给你府上的门房。陈员外,曹德贵若背着你做事,为何每回装完货都要向你报信?” 陈有德的眼角跳了一下。 “那不过是寻常的生意往来……” “寻常?”顾砚之打断他,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县衙户房存档的用印记录。三年前你收刘有田茶山的那份地契,用的是县衙的旧印。可那枚旧印在五年前就被封存了,根本没有动用过。陈员外,旧印封在县衙的库房里,钥匙由主簿和县丞轮流掌管。你那地契上的印,是谁替你盖上去的?” 陈有德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顾大人,你这是在问草民,还是在问县衙?” “下官是在问你。”顾砚之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目光像刀锋一样压过去,“陈有德,你在宣城经营三十余年,根基深厚,这不错。可你别忘了,根基再深,也是扎在朝廷的地上。朝廷的地,容不得你这样的人来挖墙脚。” 堂上一片死寂。 陈有德跪在地上,胸膛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就在此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跑进来禀报:“大人,观察使衙门陆副使求见,说是有要事与赵同知相商。” 赵守成的眉头拧紧了。 顾砚之心中一凛。来得真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陈有德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赵守成沉默了一息,终究还是挥了挥手:“请。” 陆秉文大步走进堂来。他今日穿着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金带,面上仍旧带着那副温和的笑,可那笑在堂上的火光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同知,本官听说府衙今日提审陈有德?”陆秉文行了个平礼,目光扫过堂上的阵仗,最后落在顾砚之身上,停了一瞬,“宋大人有令,陈有德一案已由观察使衙门接管,在按察司批复之前,任何衙门不得擅自开审。赵同知今日此举,怕是不合规矩。” 赵守成脸色铁青。 “陆副使,此案涉及宣州府治下的纵火、强占、伪印等多项罪名,府衙开审,有何不妥?” “不妥在于,宋大人已有调卷令。”陆秉文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这是观察使衙门正式的调卷令,请赵同知过目。此案的一切卷宗、人犯,在按察司批复之前,皆由观察使衙门统一看管。赵同知若执意开审,便是抗命了。” 赵守成接过那份文书,看了又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秉文又转向顾砚之,笑容不变:“顾大人也在。正好。宋大人还有一句话让本官带给顾大人:故人之女,应当知道进退。” 顾砚之站起身来。 她没有看陆秉文,而是看着赵守成。 “赵同知,下官有一言。” 赵守成抬眼:“你说。”</p >“陆副使手持调卷令,下官不敢抗命。但下官想问一句——观察使衙门调卷,是要审,还是要压?”顾砚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堂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若观察使衙门接了案子,却迟迟不审,陈有德在牢里关着,外头的人却一个都动不了。日子久了,证人死的死、散的散,案子便成了悬案。到时候,谁还记得宣城有个陈有德?” 陆秉文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顾大人此言,是在质疑宋大人?” “下官不敢。”顾砚之朝他行了一礼,面上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下官只是提醒陆副使一句。此案卷宗可以移交,人犯也可以移交。但宣城县衙受理的三桩纵火案和地契案,苦主还在等着。若观察使衙门要一并接了,下官回去便告诉那些苦主,让他们去润州告状。润州若不受,便去按察司。按察司若还不受,便去刑部。总有一个地方,是能讲理的吧?” 陆秉文的瞳孔微缩。 顾砚之这番话,说得漂亮极了。她将案子推给了观察使衙门,却把苦主留在了自己手里。观察使衙门可以压案子,可以拖时间,可那些苦主若真的闹到润州去,闹到按察司去,这案子便再也压不住了。 赵守成在旁边听着,眼中忽然亮了起来。 他拍下惊堂木,声音比方才更洪亮了几分:“陆副使,顾大人说得在理。观察使衙门要接案子,可以。但苦主在宣州府,此案便不能一推了之。今日堂审既已开了,不如把陈有德先收监,等观察使衙门与府衙会商之后,再定审理之期。” 陆秉文看着堂上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将他的话堵得严严实实,脸上那层温文尔雅的面皮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好。”他缓缓道,“既然如此,陈有德暂押府衙大牢,由府衙与观察使衙门共同看管。待本官请示宋大人后,再定下一步。” 他说完,朝赵守成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走到堂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顾砚之一眼。 那一眼里,有冷意,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惋惜的东西。 顾砚之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陆秉文走后,堂审草草收了场。陈有德被押入府衙大牢,赵守成宣布退堂。 顾砚之收拾卷宗时,赵守成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这一次拍得比上次用力了许多。 “顾大人,今日多亏了你。若不是你那番话,陆秉文差一点就把陈有德提走了。” “下官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赵守成点了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顾大人,有句话本官须提醒你。陆秉文方才看你的眼神,不大对劲。宋明远那边,你最好小心些。” 顾砚之垂下眼,将卷宗抱在怀里。 “下官明白。” 她转身出了府衙,外头的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 她没有回县衙,而是拐进了府衙东侧的一条窄巷。巷子深处,顾平正靠在一棵老榆树下等着。他的腿还没好利索,拄着根竹杖,可神色却比往日更沉。 “大人。” “你怎么来了?” “小的打听到一件事。”顾平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昨夜,郑怀安从宣城消失了。他家小厮说,他走的时候只带了两个随从,天没亮便出了城,往南去的。” 往南。 润州的方向。 顾砚之攥紧了怀中的卷宗。 宋明远动了。 23. 第 23 章 郑怀安出城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顾砚之心里。 她没有回县衙,直接去了城北那间豆腐铺。顾平拄着竹杖跟在她身后,腿脚虽跛,步子却比往日快了几分。铺子里,那妇人正在灶前忙活,见他们进来,二话不说便让进了里间。 顾砚之关上门,从贴身处取出几张裁好的薄纸,提笔便开始写。她写得极快,字迹却仍旧工整,只是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凌厉的棱角。信不长,只写了三行:郑怀安已南下润州。宋明远必已知晓你的去向。盐仓勿近,先寻陆秉文旧档。若遇险,即刻回宣城。 写完,她将纸折成极小的一方,用蜡封了,交给顾平。 “你亲自去。走小路,不要走官道。到了润州,不要进城,先去城北那个废弃盐仓附近找沈既明。他若不在,就在盐仓外等,不要贸然进去。” 顾平接过信,手指捏了捏那方蜡封,揣进贴身的夹层里。他抬头看了顾砚之一眼,嘴唇动了动。 “大人,小的去了润州,宣城这边……” “宣城还有我。”顾砚之打断他,“你只管去。沈既明一个人在润州,我不放心。” 顾平点了点头,将竹杖往地上一杵,转身便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过头来,声音哑哑的:“大人,那包桂花糕,小的放在您后堂桌上了。今日刚买的,趁热吃。” 顾砚之喉头一哽,别开脸,只“嗯”了一声。 顾平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顾砚之在那间逼仄的里间站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从豆腐铺的后门走了出去。 回到县衙时,陆秉文的人果然已经等在二堂了。 来的是陆秉文身边的一个随从,手里捧着一只木匣,说是陆副使差人送来的“问候”。顾砚之打开一看,匣中放着一包茶叶,是润州本地的名品。茶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六个字:“故人之后,珍重。” 顾砚之将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搁在烛火上烧了。火苗将纸吞噬的瞬间,她的眼底映出一片跳动的光。 珍重。 陆秉文这两个字,让她浑身不舒服。 当日午后,宣城开始下雨。 顾砚之坐在后堂,将陈有德案所有的卷宗摊了满案。她一份一份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从那些墨字里再榨出些什么来。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桂树枝上啪啪作响,水从破了的窗纸洞里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片。 她翻到第三遍时,终于停住了。 那份县衙户房的用印记录里,有一个极不起眼的细节。前任县令在任的最后半年,县衙的用印记录断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一张用印签条都没有。可那三个月里,陈记茶庄在城西收了六片茶山,地契上的印却清清楚楚。 那三个月,谁在管县衙的印? 顾砚之将记录前后翻了几遍,又找出那三个月的钱粮出入账册对照。账册上同样空白了三个月,仿佛整个县衙在那段时间里停摆了。可那三个月正是春茶上市的季节,税银、茶引、商税,样样都在照常征收。 有人在替县衙“代管”那三个月。 顾砚之闭上眼,将这几日所有的人和事在脑子里串了一遍。郑怀安、宋明远、陆秉文、陈有德,以及那个消失的“代管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周主簿曾说过,前任县令秦老爷在位时,县衙重修过一次。修完之后,秦老爷题了那块“宣城县衙”的匾。 那块匾上,“宣”字少了最上面那一点。 如果那一点不是漏写了,而是故意少写的呢?如果那是某种标记,某种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标记? 顾砚之站起身,披上蓑衣,冒雨走到前堂。她仰头去看那块斜挂在门楣上的旧匾。匾上积着灰,字迹模糊。她搬了把凳子来,踩上去,用手去摸那个“宣”字。 指尖在木面上划了一下,触到一道极浅的刻痕。那刻痕藏在漆皮底下,若非她凑得极近,根本看不见。 那是一个记号。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记号。 父亲的私印。 顾砚之从凳子上跳下来,站在雨里,仰头望着那块匾,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秦老爷。前任宣城县令。 他为什么要在这块匾上留父亲的私印? 她和秦老爷素未谋面,父亲也从未提过这个名字。可父亲把私印留在这块匾上,说明这个人与父亲之间,一定有某种极深的关联。 顾砚之回到后堂,重新翻出那本《江南东道职官志》。秦老爷名叫秦敬之,景和元年至景和三年任宣城县令,后因病致仕,回了原籍湖州。可他致仕的日子,恰好是父亲下狱之后的第三个月。 太巧了。 顾砚之合上册子,慢慢靠到椅背上。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灰蒙蒙地照进屋里。她闭上眼,将父亲出事前后所有的时间节点在脑中过了一遍。 父亲是景和三年秋天下狱的。秦敬之是同年冬天致仕的。陈有德是那一年开始发迹的。宋明远是那一年升任观察使的。郑怀安是那一年调到 宣州府任通判的。 所有这些事,都发生在同一年。 这些人和事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人都串在了一起。那条线的起点,就在五年前的那个秋天。 顾砚之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本翻烂了的职官志上。她忽然想起沈既明说过的话。他在润州查陆秉文的旧档时,曾提过一句“陆秉文六年前在润州转运使司”。六年前,正是景和元年。那年宋明远还是润州转运副使,秦敬之刚调任宣城县令,郑怀安还在府衙当个不起眼的经历。 所有这些人,六年前都在江南东道的这个圈子里。 他们是同一条线上的人。 顾砚之终于把这张网看清楚了。 她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后的宣城空气清冽,后墙根那株老桂树的枯枝上挂着水珠,在灰白的天光里一闪一闪地往下坠。 她伸手接住一滴,攥在掌心,冰凉的。 父亲查到一半便死了。秦敬之替父亲在宣城守了三年,守到父亲死后的第三个月,便被人挤走了。然后陈有德来了,郑怀安来了,宋明远升了。所有害过父亲的人,在五年的时间里,一个一个地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而秦敬之,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湖州,孤零零地死了。只在这块匾上,留下了一个没人看得见的私印。 那是一个绝望的人,留给另一个绝望的人的信号。 顾砚之攥紧了掌心那滴水。 爹,你看着吧。 她把窗关上,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 这一夜,她写了整整十七封信。每一封都写得极短,只在末尾落一个看似寻常的问候语。这十七封信分别送往江南东道所辖的十七个县,收信人是十七个品级不等的县官和主簿。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在景和元年至三年间,在江南东道任过职。 她不知道这些信会不会被人看到,也不知道这十七个人里,有几个还记得当年的事。但她要把这十七颗石子扔出去。石子入水,总会溅起涟漪。只要有一圈涟漪荡到该去的地方,就够了。 天亮时分,十七封信被她分作三批,交给三个不同的人送出。送信的人都是顾平事先找好的,互不认识,只认信不认人。 信送走之后,顾砚之坐在空荡荡的后堂里,将最后半块桂花糕吃了。 甜的。 她咬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嚼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窗外,雨终于停了。 宣城的天,开始放晴了。 24. 第 24 章 殿前欢 第二十三章按察司 信送出去第四天,宣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日晌午,顾砚之正在二堂翻看一本新到的邸报。邸报上照例是些不痛不痒的朝中消息,某部侍郎升了尚书,某地知州进了京,某处水患已平。她看得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十七封信的事。 周主簿忽然推门进来,神色慌张:“大人,按察司来人了!” 顾砚之放下邸报:“谁?” “按察司佥事韩敬同韩大人!人已经到城门了,带了十几个随从,说是来宣城‘巡查茶税’。” 顾砚之心中一震。 韩敬同,亲自来了。 她原以为那十七封信至多能激起几个小浪花,没想到炸出来的是韩敬同这条大鱼。按察司佥事是正五品,又是专管监察的衙门,与观察使衙门本就平级。韩敬同亲自到宣城,明面上是“巡查茶税”,可这个当口来,分明是冲着陈有德的案子来的。 更关键的是,韩敬同与宋明远不对付。 顾砚之迅速起身,整了整官袍,快步朝县衙门口走去。 韩敬同的仪仗并不张扬。一顶青帷官轿,前后各四个带刀护卫,外加两个书办模样的随从。轿子在县衙门前停下,帘子掀开,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那人穿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素银带,头上戴了顶乌纱帽,帽翅有些歪,他也不在意。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眼睛却极亮,看人时像在掂量斤两。 顾砚之上前行礼:“宣城县令顾砚之,拜见韩大人。” 韩敬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就是顾砚之?不到一个月扳倒陈有德,逼得观察使衙门派了副使来接管案子的那个顾砚之?” “下官不敢当。” “不必谦。老夫在按察司这些年,见过的县令多了,像你这般年纪又有这份胆量的,少。”韩敬同摆了摆手,大步朝县衙里走,“进去说话。” 进了二堂,韩敬同也不坐主位,只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朝顾砚之抬了抬下巴:“你也坐。” 顾砚之坐了。 “老夫问你一件事,你要照实说。”韩敬同开门见山,“陈有德那批假盐引,是假的,这老夫已经知道了。可老夫想知道的是,你一个七品县令,是怎么查到这一步的?谁给你透的风?” 顾砚之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韩敬同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心里飞快地转着。韩敬同来宣城,绝不是替她出头。他跟宋明远有隙不假,可他自己也在观察使衙门的案子里有一份。他来查,是为了抢案子,不是为了帮她。 但这把刀,她借得起。 “回大人,下官查陈有德,是从一桩茶山地契案入手的。刘有田状告陈记强占茶山,下官在勘验地契时发现用印异常,顺藤摸瓜查到了县衙户房的用印记录。后来城北码头火起,下官在现场发现了掺有引纸浆末的茶饼残渣,这才断定陈有德与私运官引有关。” “你倒是会查。”韩敬同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夸还是讽,“那老夫再问你,陈有德背后的那个人,你查到了没有?” 顾砚之抬眼看他。 韩敬同也在看她。 “下官不敢妄断。”顾砚之缓缓道,“但下官查到一件事——陈记茶庄的假盐引,用的是五年前江南盐税案中缴获的同一套刻版。那批假引的骑缝编号,刀法如出一辙。” 韩敬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五年前的盐税案。”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忽然变得幽深,“顾砚之,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砚之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面色如常:“下官是宣城县令。” “你是宣城县令,这不错。可五年前的盐税案,是户部侍郎顾廷章办的案。那个案子结得极快,不到三个月就定了罪。老夫当时在按察司任经历,看过案卷,心里存着疑。可没等老夫细查,案子便结了,顾廷章下了狱,满门抄没。”韩敬同说到此处,停了停,“你姓顾。” 二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桂树上水滴落地的声音。 顾砚之垂着眼,没有接话。 韩敬同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老夫不管你姓什么。老夫只问你一句:陈有德手里的假盐引,你能不能拿到实证?” “能。”顾砚之答得干脆。 “怎么拿?” “观察使衙门接管了渡口截获的假盐引,锁在宣城驿馆后院的仓房里,由陆秉文的人看守。但陆秉文只带了十几个人来,夜里看守仓房的只有两个。若有人从旁协助,下官可以取出一册作为实证。” “谁 协助?” “韩大人的人。” 韩敬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中带着几分寒意,像是冬日里劈开竹子的脆响。 “顾砚之,你果然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老夫来了,知道老夫要查陈有德,知道老夫与宋明远不对付。所以你要借老夫的手,替你开这道门。” “下官不敢。”顾砚之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下官只是觉得,韩大人既然来了宣城,便不会空着手回去。陈有德案涉及私运官引、伪造官印、纵火杀人等多项重罪,若查实了,是大功一件。韩大人专程来宣城,总不会只是为了看看下官吧?” 韩敬同收了笑,重新打量了她一眼。 “好。今夜子时,老夫的人在驿馆外接应。你带人进仓房取一册假引出来。明日一早,老夫便带人北上,亲赴刑部递折子。此案,谁也不许再压。” 他说完,大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顾砚之一眼。 “顾砚之,老夫最后问你一件事。你查陈有德,是为公,还是为私?” 顾砚之站在案旁,沉默了一息。 “为公。”她说。 韩敬同看着她,没有戳破,只点了点头,迈步出了二堂。 顾砚之独自站在那里,听着韩敬同的脚步声渐远。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案上的手。那只手很稳,没有抖。 今夜。 今夜要闯驿馆仓房。 她闭上眼,将韩敬同方才的每一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韩敬同要的是功劳,她要的是实证。两个人的目的不同,可今晚这一步却踏在了同一条船上。 只是,陆秉文当真只留了两个人看守仓房吗? 顾砚之睁开眼,走到窗前,望着驿馆方向。驿馆的屋顶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她的目光在那片屋顶上停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案边,铺开一张纸。 她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几个字,再划掉。 最后,她将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里。 今夜,她得亲自去。 陆秉文不是蠢人。若派人去,未必拿得到东西。只有她亲自去,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决断。 她伸手摸了摸袖中的短棍。 今晚,也许用得着。 25. 第 25 章 子时三刻,宣城驿馆后巷。 顾砚之贴着墙根,将身形隐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今夜无月,云层压得极低,将整条巷子罩得伸手不见五指。驿馆后院的仓房就在巷子尽头,一扇窄门朝北开,门缝里透出极细的一线光,像是里面点了盏遮了罩的油灯。 韩敬同的人已经到位了。巷子两头各有一人把风,仓房斜对面的墙根下蹲着一个,手里攥着条浸了药的布巾,是给看守准备的。 顾砚之没有急着动。她先数了数仓房外头的人影。一个,两个——陆秉文果然只留了两个人。一个坐在仓房门口的板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另一个靠在墙边,手里也提了盏灯,正低头看一本什么东西,时不时翻一页。 看得倒清闲。 顾砚之在心里默数了五十息,等到靠墙那个翻页的动作重复了三遍,才朝韩敬同的人比了个手势。 两条黑影无声地摸上去。瞌睡那个被布巾捂住口鼻,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了下去。翻书的那个反应快些,猛地抬头,嘴巴刚张开,后颈便挨了一记闷掌,灯盏“咣”一声摔在地上,人跟着倒了下去。 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 顾砚之从树影中闪出,快步走到仓房门前。门上挂着把铜锁,锁身是老式的弹子锁,不算精巧。她从发间抽下一根铜簪,将簪尖探进锁孔,试了两下,锁簧便弹开了。 推门进去,仓房里堆着十来口木箱,整齐地码在两面墙下。顾砚之蹲下身,借着从门外透进来的微光辨认箱上的封条。封条上的字是陆秉文的亲笔,写着“观察使衙门封”六个字,盖了私印。 顾砚之没有撕封条。她将封条完整地揭下来,放在一旁,掀开箱盖。箱中的蓝皮册子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还贴着渡口清点时用的小签,写着编号和日期。她从中抽出最底下的一本。那是编号最靠后的一本,就算陆秉文明日清点,也未必会翻到最底下这一册。 她将册子揣入怀中,重新合上箱盖,又把封条原样贴回去。封条的胶早已干了,她取出腰间别着的小瓷瓶,往封条背面抹了一层米浆糊,再用手掌压实。做完这一切,她才退出仓房,将门重新锁好。 前后不过一盏茶。 巷口的风吹过来,激得她后颈一凉。顾砚之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拿到了?”韩敬同的人凑上来低声问。 顾砚之拍了拍胸口。 “走。”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迅速退去。巷子里重新归于沉寂,只剩地上两个晕过去的看守,和一个原封不动的仓房。 次日一早,韩敬同便来县衙取走了那册假盐引。 他翻开看了几页,又凑到光线下仔细比对了引面上的印文和骑缝编号,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将册子合上,用一块油布层层包好,揣进贴身的夹袋里。 “老夫今日便北上。”他站起身来,看着顾砚之,“顾砚之,这册子的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只有下官和沈主簿。”顾砚之顿了顿,“以及顾平,下官的随从。” “好。老夫走了之后,宣城这边你自己小心。陆秉文丢了东西,不会善罢甘休。” “下官明白。” 韩敬同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还有一件事。老夫昨夜让人查了陆秉文的底。他六年前在润州转运使司当过两年书办,当时的转运副使正是宋明远。陆秉文能进观察使衙门,也是宋明远一手提拔的。这两人是一条线上的。你提防着些。” 顾砚之心中一凛,面上却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韩大人。” 韩敬同走了,带走了那册假盐引,也带走了宣城这盘棋上一个重要的砝码。 顾砚之站在县衙门口,目送韩敬同的轿子消失在长街尽头。她心里清楚,韩敬同这一走,宣城的局面会变得更紧张。陆秉文今天上午就会发现丢了东西,而她是最大的嫌疑人。宋明远那边,很快也会得到消息。 她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做好一件事。 当天午后,顾砚之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比前些日子那十七封都要长。她写了整整两页纸,从陈有德案发写 到假盐引被截,从陆秉文接管写到韩敬同夜取证物,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日期、地点、人证都一一注明。信末,她写了一句:此案已涉及五年前江南盐税案,恳请大人详查。落款处她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莲花。 她将信封好,交给周主簿:“送去湖州府乌程县,找一位姓秦的老爷。他叫秦敬之,曾任宣城县令,如今致仕在家。这封信,一定要亲自交到他手上。” 周主簿接过信,满腹狐疑,却不敢多问,捧着信快步去了。 顾砚之独自回到后堂,坐在案前。 窗外,天光渐渐暗了。她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将怀中的莲花佩取出来,握在掌心。玉的温度被她的体温焐得微热,贴着皮肤,像是一只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的手。 秦敬之。 那块匾上留了父亲私印的人。 他当年在宣城守了三年,守到父亲死后,被人挤走。他回到湖州,孤零零地活着。五年来,他一个字都没有说过。可他在那块匾上留了记号。 顾砚之不知道秦敬之会不会回信,也不知道那封信到了湖州之后,会不会被旁人截去。但她已经把石子扔了出去。石子入水,总有回响。 她闭上眼,将玉佩重新收好,起身点灯。 烛光亮起时,周主簿又跑了进来,这回脸色比上午更难看了。 “大人,驿馆那边来人了。陆副使请您现在过去。” 顾砚之整了整衣襟,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知道了。你下去吧。” 周主簿欲言又止,终究只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顾砚之站在镜前,理了理鬓发,正了正官帽。镜中的那个人面色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厉害,像两粒被水洗过的寒星。 陆秉文要见她。 那就见。 她推门出去,外头起了风,吹得院中老桂树的枯枝簌簌作响。她踩着满地落叶朝驿馆走去,步子不急不缓,衣袍被夜风掀起一角。 有些事,躲不过。 那就不躲。 26. 第 26 章 驿馆的灯亮着,可光线昏沉,像是故意只点了半盏。 顾砚之到的时候,陆秉文正坐在堂中一张方桌前,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他今日没穿官服,换了件玄色暗纹长衫,没系腰带,整个人松松散散地靠在椅背上,看起来不像官员,倒像个在家闲坐的读书人。 可顾砚之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他腰间系着一根素色丝绦,绦上别着一枚扁平的墨玉,形制极古,雕的是一头伏虎。她曾在润州观察使衙门的偏堂里见过同样的玉饰。那时宋明远坐在主位上,腰间就别着一枚一模一样的。 顾砚之在门口站了一瞬,将这个细节收入眼底,才抬脚跨进门去。 “陆副使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见教?” “坐。”陆秉文没有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到对面去。 顾砚之坐了。 陆秉文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茶是温的,汤色金黄,是上好的润州名品。顾砚之端起来闻了闻,没有喝。 “顾大人不喝?” “下官夜里不惯饮茶,怕睡不着。” “那倒可惜了。”陆秉文也不勉强,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将茶盏托在掌心转着。灯光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照得明暗分明。他垂着眼,像是在看茶汤,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顾大人,今夜请你来,是有件小事。”他终于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话家常,“本官今日清点仓房,发现封条完好,可里头少了一本册子。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毕竟那些东西是案子的证物,少一本,将来对不上数,本官不好交代。” 顾砚之的手搁在膝上,指尖微蜷。 “仓房里进了贼?” “不像。”陆秉文摇头,“门锁没坏,封条也没撕,东西却少了一本。你说奇怪不奇怪?” “那是看守的人自己动了手脚?” “看守的两个,昨夜不知被什么人迷晕了,今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陆秉文抬起眼来,目光像一盏探照灯,直直地照在顾砚之脸上,“顾大人,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开锁进门,取走一本册子,再把一切恢复原样?下官办案这些年,还没见过这样的本事。” 顾砚之迎着他的目光,面不改色。 “下官也没见过。” 陆秉文盯了她好一阵,忽然笑了。 他将茶盏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驿馆的窗外,是一片小小的天井,种着几竿瘦竹,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顾砚之,你我都是替朝廷办差的人。有些话,本官不妨直说。”他背对着她,声音不高,“韩敬同今日出了宣城,往北走了。他怀里揣着什么,你比我清楚。你借了他的手,把案子捅到了刑部。这一步走得漂亮,本官拦不住,宋大人也拦不住。可你有没有想过,韩敬同这个人,真能靠得住吗?” “下官不明白陆副使的意思。” “韩敬同与宋大人不和,这谁都知道。可他为什么和宋大人不和?”陆秉文转过身,看着她,“五年前,韩敬同还是按察司经历的时候,曾想插手一桩盐税案。那案子本是他先查的,查到了一半,被人中途截了胡。截他的人姓谢,如今是内阁首辅。韩敬同从那以后,便恨上了所有替谢家跑腿的人。宋明远就是替谢家跑腿的。你找韩敬同递折子,他自然巴不得。可你以为他是替你出头?他不过是想借你的案子,报他自己的仇罢了。” 顾砚之没有说话。 陆秉文这番话,半真半假。韩敬同与宋明远之间的旧怨是真的,可他说这话的目的,是要动摇她的判断。让她觉得韩敬同不可靠,从而乱了阵脚。 “陆副使告诉下官这些,是想让下官收手?”她问。 “本官是想救你。”陆秉文走回桌边,重新坐下,这回语气里多了一丝罕见的认真,“顾砚之,你可知道,宋明远为什么派我来宣城?他是让我来保陈有德的,可他没有让我来杀你。他让我带那句话,是想让你知难而退。你若现在收手,把案子交给韩敬同去折腾,自己抽身出来,还能全身而退。可你若继续往下查,有些人就不得不动手了。” “有些人?是谁?” 陆秉文沉默了一息。 “你父亲当年查到的人。” 顾砚之的心猛地一缩。 “下官的父亲,是五年前那桩案子的主犯。陆副使说这话,下官听不懂。” “你听得懂。”陆秉文看着她,目光复杂,“你从踏进宣城的第一天起,就听懂了。你父亲留下了一条线,这条线上的人,有些已经死了,有些 还活着。活着的那些,有的想保你,有的想杀你。宋明远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派我来,是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做什么?” “停下。”陆秉文的声音低下去,“别再查。把陈有德的案子交出去,调离宣城。去哪里都行,只要别再碰这条线。” 顾砚之站起身来。 “陆副使说了这么多,下官只问一句。” “你说。” “五年前,我父亲查的那条线,你也在上面吗?” 陆秉文的脸色没有变,可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掐进了茶盏的瓷壁。那动作极轻极短,可在这盏昏黄的灯下,顾砚之看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等他回答。 “夜深了,下官告辞。”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出驿馆大门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种种情绪压了回去。 方才那个细节,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陆秉文知道那条线的存在。甚至,他很可能就在那条线上。可他说“有些人想保你”,说明这条线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人要杀她,有人要保她。宋明远夹在中间,所以派陆秉文来试探。 她父亲的死,牵扯的不只是一个宋明远。 背后还有更大的手。 顾砚之回到县衙后堂,推门进去,发现桌上多了一只小木匣。木匣没有锁,只贴了张纸条,写着“宣城县令顾砚之亲启”。她打开匣子,里头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把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有力,像是老人写的。 “贤侄女,匾上之印,是我留的。秦敬之。” 顾砚之攥着那张纸,站在烛火前,久久没有动。 秦敬之回信了。 匾上那个私印,果然是他留的。他知道她会找到那块匾,知道她会认出那个记号。他在湖州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她。 她将那张纸凑到烛火边,却舍不得烧。她把它折好,贴身收进衣袋里,和那半朵莲花佩放在一起。 然后她坐下来,铺开纸,提笔蘸墨。 她要回信。 写给那个在宣城守了三年、又被人挤走的老人。 27. 第 27 章 信是连夜写的。 顾砚之坐在后堂那盏半昏的烛火下,提笔时手竟有些抖。她给秦敬之写信,比给朝中任何一位上官写奏折都更难。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口吻,该称他世伯还是秦公,该说节哀还是该说多谢。她甚至不确定,这个消失了五年的老人,到底还记得父亲多少事。 最后她只写了一行字:秦公在上。先父顾廷章之女,叩问安好。匾上之印,已见。愿闻当年事。 写完之后她看了很久,把纸折好,封了蜡,打算明日一早差人送去湖州。 然后她正准备歇下,前堂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那敲门声重而急,不像寻常来报案的百姓。顾砚之披上外袍出去,见县衙大门外站着两个气喘吁吁的衙役,其中一个满脸是汗,嘴唇发白,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回来。 “大人,出事了!府衙大牢那边传来消息,陈有德……陈有德死了!” 顾砚之脚步猛地一顿。 “怎么死的?” “说是上吊。赵同知已经赶过去了,让小的来禀报大人,请大人也速去府衙。” 顾砚之不再多问,回身取了官帽便往外走。夜风灌进衣领,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可她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陈有德死在府衙大牢里,偏偏是在韩敬同拿着假盐引北上、陆秉文发现丢了册子之后。这个时间点,太要命了。 她赶到府衙大牢时,赵守成已经在了。 牢房里挤满了人,府衙的仵作蹲在尸体旁查验,几个牢头缩在角落里,脸色灰白。赵守成站在牢房中央,面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看见顾砚之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她走近。 陈有德吊在牢房横梁上。绳子是牢里发下来的麻绳,拴得不高,脚离地只有半尺。他的脸涨得发紫,舌头微微伸着,身上的囚衣还算齐整。牢房的地上有一只翻倒的矮凳,看着像是自己踩翻的。 顾砚之在尸体前蹲下来,没有碰,只仔细看了一圈。 “仵作验过了?”她问。 “验过了。说是窒息而死,颈骨折断,符合上吊自缢。”赵守成的声音闷得发沉,“牢头说,昨夜亥时他巡视时人还好好的,今早辰时送饭,一开门就成这样了。” “牢里几个人看守?” “两个。一个值夜,一个送饭。值夜那个说后半夜打了会儿盹,什么也没听见。” 顾砚之站起身,目光落在牢房门口。那是扇厚重的木门,门闩在外面。她从门口走到陈有德吊死的位置,又走回去,来回走了两遍。然后她蹲下来,看那只翻倒的矮凳。 “赵同知,下官有一事不解。” “你说。” “陈有德被关进来时,身上穿的囚衣,是谁给他换的?” 赵守成一愣:“牢里统一发放的囚衣,怎么了?” “大人的囚衣,尺寸合身。可陈有德的身量比寻常人矮胖许多,县衙的囚衣未必有他的尺寸。下官在宣城这些日子,见过陈有德几回,他的肩宽腰粗,不是标准囚衣能装得下的。” 赵守成皱了皱眉,转头问牢头:“囚衣是谁给他换的?” 一个牢头战战兢兢地站出来:“回大人,是……是郑通判走之前吩咐人送来的。说是陈员外身子弱,牢里冷,给他带了件厚衣裳。” 顾砚之的目光落回陈有德身上。那件囚衣领口处有一圈极细的线头,颜色比别处浅,像是被人拆开又缝上的。她伸手轻轻拨开领口,指尖触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她将那东西扯出来,是一小块卷起的纸片,缝在衣领的夹层里。 赵守成凑过来:“这是什么?” 顾砚之将纸片展开。上面写了五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她将纸片转过来给赵守成看。 “陆。润州。盐仓。” 赵守成的脸色骤变。 顾砚之将纸片重新叠好,攥在掌心。她环顾四周,牢房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明暗不定。她的目光从每一个牢头、每一个衙役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赵守成身上。 “赵同知,陈有德不是自己死的。” 赵守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被人勒死之后吊上去的。颈骨折断的位置偏高,缢沟的方向也不对。自缢的人,脚下有矮凳,身体下坠时颈骨会向下折断。可陈有德颈骨的断口偏上,说明他在被吊上去之前,已经被人从身后勒断了脖子。矮凳是后来摆的。” 牢房里一片死寂。 赵守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声音压得极低:“顾大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在说,有人进了府衙大牢,杀了一个关在里面的人犯。” “是。”顾砚之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而且那个人,是拿着郑怀安的腰牌进来的。郑怀安走之前吩咐人送囚衣,为的就是把这张 纸缝进去。可他没有想到,陈有德还没来得及把话传出去,就被人灭了口。” “灭口的人是谁?” 顾砚之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张写着“陆。润州。盐仓”的纸片。 “陈有德临死前想告诉外面的人,他知道陆秉文和润州盐仓的关系。可传话的人没等到他的信,先等到了杀他的人。赵同知,陈有德死了,可他这句话留下了。这句话值一条命。” 赵守成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好几回。半晌,他挥了挥手,让牢头和仵作都退出去。牢房里只剩他和顾砚之两个人。 “顾砚之。”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查什么?” 顾砚之抬起眼。 “赵同知想听真话?”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有假话可说吗?” 顾砚之沉默了一息,将手中那枚纸片递过去。 “陈有德不过是个跑腿的。他背后有一条线,从宣城通到润州,再从润州通往京城。这条线上的人,私刻盐引、截留官盐、贪墨税银,已经做了五年。我父亲五年前查过这条线,查到一半便死了。我如今接着查,查到了陈有德,陈有德便死了。赵同知若想撇清,现在还来得及。” 赵守成盯着那张纸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目光里有一种顾砚之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冷硬。 “我赵守成在宣州府熬了十二年,被郑怀安压了八年。他吃剩的骨头,才轮到我啃。”他说,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要是能把郑怀安拉下来,我就跟你干。” 顾砚之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那就别声张。陈有德死了,对外只说自缢。陆秉文那边,一个字都不要透。明日一早,我去见陆秉文,就说陈有德畏罪自尽,案子要结。” “你要放陆秉文走?” “我要让他以为案子已经结了。”顾砚之将纸片收进袖中,“他放松了警惕,我才能腾出手来,查润州那条盐仓。” 赵守成看了她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从府衙大牢出来时,天边已经泛出一线灰白。 顾砚之走在空无一人的宣城街巷里,步子又沉又稳。她攥着袖中那张纸片,掌心被纸角硌得生疼。 “陆。润州。盐仓。” 三个字,一条命。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28. 第 28 章 顾砚之回到县衙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换了身干净官服,对着镜子用冷水敷了敷眼下的青黑,将那枚写着“陆。润州。盐仓”的纸片用油纸包好,藏进了贴身衣袋的最深处。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案前,将陈有德案的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提笔写了一份结案呈文。 呈文写得很短。陈有德于府衙大牢内畏罪自缢,人证物证俱在,仵作验尸已毕,请宣州府衙、观察使衙门会衔结案。 她将呈文抄了三份,一份送府衙,一份送驿馆陆秉文处,一份留档。然后她叫来周主簿,让他亲自送去驿馆。 周主簿接过呈文时手都在抖,嘴唇嚅了嚅,到底没敢问什么,捧着文书便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陆秉文便来了。 他来得很快,脚步也比往日急了几分。进了二堂,他接过顾砚之递来的结案呈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眉头微微拧着。 “陈有德死得倒快。” “昨夜亥时尚好,今早辰时便没了。下官已经验过,确认是自缢。”顾砚之平静道,“陆副使若不信,可亲自去府衙大牢查验。” 陆秉文将呈文放下,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捉摸不透的东西。他沉默了一阵,忽然问:“陈有德死前,可留下什么话?” “没有。牢头说他一夜安静,什么也没说。” “牢里看守的两个,人呢?” “赵同知已经把他们收押了,待查清是否有失职之责,再行发落。” 陆秉文“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在二堂里踱了两步。他今日穿着官服,腰间那枚墨玉伏虎坠随着步子轻轻晃荡。顾砚之坐在案后,目光在那枚玉坠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既如此,”陆秉文停住脚步,“此案便算结了。本官今日便回润州复命。顾大人,陈有德一死,宣城这滩水总算清了。往后你好自为之。” “多谢陆副使。” 陆秉文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顾砚之,有句话本官临走前想送给你。” “大人请讲。” “宋大人让我带给你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故人之女,他乡相遇,本该照拂。”陆秉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可你有没有想过,若那故人当年没有死,他如今会是什么处境?” 顾砚之没有回答。 陆秉文也没有等她回答,大步走了出去。 轿子起轿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越来越远。顾砚之独自坐在二堂里,将陆秉文最后那句话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若那故人当年没有死。 一个已经入狱待死的罪臣,若没有死,还能活着,意味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下狱之后,所有涉案人犯都在同一年结案。可结案的卷宗里,父亲的结局是“病故狱中”。那具尸体被顾平偷偷运出来的,是一具焦尸。母亲是自尽,可尸体烧得面目全非。顾平当年说她母亲“拼死运出”,可她从来没有细想过,一具烧焦的尸体,怎么确定就是母亲? 如果母亲没有死呢? 顾砚之猛地站起身,在案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她不能胡思乱想。母亲若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她?可如果母亲死了,那具焦尸又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个问题暂时搁下。 陈有德死了,陆秉文走了,宣城的局面表面上平静了下来。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韩敬同带着假盐引北上,最多再有几天,刑部那边的消息就会传回来。到那时,宋明远若还不动作,就意味着他已经放弃了陈有德这颗子。可若他动作了,那才是真正危险的开始。 她现在要做的,是在宋明远动手之前,把润州那条盐仓的底摸清楚。 当日午后,顾砚之去了城北豆腐铺。 顾平已经从润州回来了,正在铺子后头换药。他腿上的伤好了大半,走路虽还微跛,却不再需要拄杖。见顾砚之进来,他连忙起身。 “沈主簿那边怎么样?” “沈主簿找到了那座盐仓。”顾平压低声音,“废弃多年,仓门锁得严实,但他绕着仓库走了一圈,发现仓墙根下有一道极窄的排水暗渠。暗渠口子虽小,人钻不进去,可沈主簿说,渠底有极新的泥痕,像是有人最近才掏过。” “有人还在用那座仓库?” “像是。沈主簿在附近蹲了两天,发现每隔两三夜,就有一辆骡车从润州城南门出来,绕到盐仓后头,停一阵便走。车上是空箱子,可去的时候箱子是满的。” 顾砚之沉吟片刻:“他把东西运出来,运到哪里去?” “沈主簿跟过一回,那车进了润州城,最后停在一处宅子后门。那宅子姓孙,主人叫孙德贵。” 孙德贵。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顾砚之的记忆里。她曾在父亲留下的锦囊里见过这个名字。那锦囊里只有一张字条,上面写了十几个名字。孙德贵就是其中一个。 “沈既明现在人在哪里?” “还在润州,住在城北一间小客栈里。他说让大 人放心,他暂时安全。但润州城里最近多了些眼生的人,在码头和盐仓附近转悠,像是在找什么。” “找沈既明?” “像是。” 顾砚之在豆腐铺的后院里站了一会儿,将前前后后的事在脑中串了一遍。沈既明找到了盐仓,找到了孙德贵,润州便有人开始留意他。这说明盐仓和孙德贵背后的人,已经嗅到了危险。 她必须让沈既明尽快撤出来。 “顾平,你还能不能跑一趟润州?” “能。” “你去找沈既明,让他不要再查盐仓了。告诉他,陈有德死了,陆秉文已经回润州,宋明远可能很快会清理门户。让他带上所有查到的东西,立即回宣城。” “那孙德贵呢?” “孙德贵动不得,一动就打草惊蛇。”顾砚之顿了顿,“可盐仓里若还有东西,必须想办法弄清楚。” 顾平想了想:“大人,小的在润州时听说一件事。那座盐仓虽已废弃,可润州转运使司的旧档里,还留着它的地契和仓图。仓图上有暗道和暗格的位置,若能把那张仓图弄到手,里面有什么,不用进去也能看个大概。” “仓图在哪?” “转运使司的库房。如今转运使司并入了观察使衙门,旧档便封存在观察使衙门的后库里。” 顾砚之沉默了。 观察使衙门的后库。宋明远的地盘。 要拿那张仓图,比登天还难。 可若不拿,润州那条线的关键证据,就永远摸不到。 她想了很久,终于开口:“顾平,你去润州,先找到沈既明,让他撤出来。仓图的事,我来想办法。” 顾平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顾砚之站在豆腐铺的后院里,望着头顶阴沉的天空,慢慢将攥紧的手松开。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印子。 她想到了一个人。 陆秉文。 他腰间那枚墨玉伏虎坠,与宋明远腰间那一枚一模一样。他说“有些人想保你”。他替宋明远传了那句话,又在最后问她“若那故人当年没有死”。 这个人,也许并不完全是敌人。 至少,他不全是宋明远的人。 顾砚之回到县衙后,写了一封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陆副使:润州盐仓之事,下官已知。故人之女,愿闻其详。宣城县令顾砚之。” 她将信封好,差了一个可靠的皂隶,追去润州。 这封信,赌的是陆秉文肯不肯接。 29. 第 29 章 信送出去三天,没有回音。 顾砚之并不意外。陆秉文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接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她把信送出去,本就是在赌。赌赢了,多一条路;赌输了,也不过多一个敌人。横竖她在润州那条线上,已经没有多少退路可走。 这三天里,宣城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有德的死在城里传了几日,便渐渐冷了。百姓们照旧过日子,码头照旧卸货,茶市照旧开张。只是陈记茶庄东街的总号,门上贴了府衙的封条,再没有开过。陈有德的几个儿子分了家产,有的去了外地,有的闭门不出。偌大的家业,树倒猢狲散,比顾砚之预想的更快。 周主簿倒是忙了起来。陈有德案结了,县衙里积压的状纸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从前不敢告陈家的,如今都来了;从前被陈家压着的,如今也来了。刘有田的茶山地契案重新开了堂,顾砚之判他胜诉,地归原主,陈记茶庄在城西的几处茶山也一并退还了原主。消息传出去,宣城百姓拍手称快,连着几日都有人往县衙门口送菜送柴,说是给顾大人补身子。 顾砚之一样没收,全退了回去。 第四天傍晚,顾平从润州回来了。 他这回走得更急,进门时满头大汗,腿上的旧伤又有些发作,走路一瘸一拐。顾砚之扶他在后堂坐下,递了碗水。顾平灌了两口,喘匀了气才开口。 “沈主簿撤了。小的在润州城北那间客栈找到他时,他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他说润州城里多了好些眼生的人,都是往盐仓和孙德贵宅子方向转的。他不敢再待,便跟着小的连夜出了城。” “他人在哪?” “在城北豆腐铺歇着。他带回来不少东西,说要当面交给大人。” 顾砚之立刻起身去了豆腐铺。 沈既明坐在铺子后头的小屋里,比走时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太好,但精神还足。他面前摊着一堆纸片和几张撕下来的簿册页角,全是这些日子在润州记下的东西。见顾砚之进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带倦意的笑。 “顾兄,你让我查的三件事,我只查成了两件半。” “先说第三件。” “陆秉文六年前在润州转运使司当过两年书办,后来调到观察使衙门。他的旧档里,有一份景和二年的考绩评语,是宋明远亲笔写的,上面有四个字:明敏可用。那一年宋明远刚升了观察使,便把陆秉文一起带走了。这两人确实是旧交。” “还有呢?” “孙德贵也查到了。”沈既明将一张纸递过来,“此人原是润州转运使司的库吏,专管盐引存根。景和三年,润州转运使司并入了观察使衙门,孙德贵便辞了差事,说是回乡养老。可他没回原籍,一直留在润州,住在城南一条巷子里。那座宅子虽不起眼,可宅子里养着十几个仆役,比润州知府的宅子还气派。他的银子从哪来的,没人说得清。” 顾砚之接过那张纸,上面记着孙德贵宅子的位置、周边地形、以及沈既明蹲守两日观察到的进出人数和时辰。记得极细,连宅子后门那条巷子的宽窄都注了。 “那半件呢?” “仓图没拿到。”沈既明叹了口气,“我摸进观察使衙门后库的外围看了两趟,后库的门锁是特制的,比寻常铜锁复杂得多。我没敢动手,怕惊动了人。” “你没动手是对的。”顾砚之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陆秉文已经回润州了,观察使衙门这几天一定加紧巡查。你若动手,正好撞在刀口上。” “那仓图怎么办?” 顾砚之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你见到那座盐仓了?” “见到了。在城北一片荒地里,离运河半里地。仓房占地很大,但年久失修,屋顶塌了半边。我在外面绕了两圈,发现仓房东墙根下有一道暗渠,渠口被乱石堵着,可石头缝里有新土,像是有人最近搬开过。” “暗渠通向哪里?” “我顺着暗渠往北摸了一段,发现它从盐仓底下穿过,一直通到运河边一个废弃的码头下面。” 顾砚之的瞳孔微缩。 “你是说,那座盐仓有一条地下通道,直通运河?” “像。暗渠的尺寸比寻常排水沟宽得多,足够一个人弯腰通过。而且渠壁上有凿痕,像是被人拓宽过。” 顾砚之站起身,在小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一条从盐仓直通运河的暗道。如果有人要私运东西,从运河码头进暗道,运进盐仓,再从盐仓的暗渠运出去,完全可以避开水陆两路的关卡。陈有德在宣城码头被截的那批货,若走的也是这条路,那就说明润州那座盐仓,是整条线的枢纽。 盐引从盐仓进来,再分运到各处。假引在外面流通,真引在仓里囤着。五年下来,那座仓库里到底存了多少东西,没有人知道。 “顾平。”她转过头,“你明天再去一趟润州。不进城,只在城北盐仓外围盯着。不要靠近,只看。看有没有骡车进出,看有没有人从暗渠口出入。记下时辰、方向、人数,别的什么都不要做。” “是。” “沈 兄,你留在宣城。陈有德死了,陆秉文走了,可宋明远不会坐视。他若动手,很可能从宣城这边先来。你替我盯着县衙周围的动静,尤其是陆秉文走后留在宣城的那几个人。” 沈既明点头。 安排完之后,顾砚之独自回了县衙。 入夜之后,她坐在后堂的案前,铺开一张白纸,将从沈既明处得来的所有信息在纸上画成了一幅图。润州的盐仓、孙德贵的宅子、宣城的码头、陈记的仓库、城西大柳巷的暗点,还有宋明远的观察使衙门,每一个点都用线连起来。那些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蛛网,中心在润州,四周的触角伸向四面八方。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图的中心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 谢。 陆秉文说过,五年前韩敬同查盐税案,查到一半被一个姓谢的人截了胡。那个姓谢的人,如今是内阁首辅。 谢恒。 如果润州这条线的尽头是谢恒,那所有的事情都说得通了。父亲当年查到了润州,查到了假盐引,查到了宋明远和孙德贵。再往上查,就查到了谢恒。谢恒截了案子,杀了父亲,把一切压了下去。五年后,顾砚之从宣城入手,重新挖出了这条线。陈有德死了,假盐引起了,韩敬同北上了。 可谢恒还在。 他在京城,坐在内阁首辅的位子上,等着所有人把消息送到他面前。 顾砚之将那张图折好,压在案上的镇纸下面。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把手伸到京城去的人。而她身边,暂时没有这样一个人。 但秦敬之在湖州。 她忽然想起那个老人的回信。那封信简短极了,可字里行间透出的东西,绝不止一个致仕县令那么简单。他在宣城守了三年,他认得父亲的私印,他主动留下记号。他知道的,一定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也许,他等的不只是她。 顾砚之提笔,又写了一封信。 这一次,她写得比上一封更短。只有一行字:谢恒可动否。若可,如何动。 她封好信,叫来一个可靠的皂隶,让他连夜送往湖州。 信送出去后,她站在窗前,望着外头漆黑的夜色。宣城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沙沙作响。她忽然觉得,自己走的路,越来越窄了。可窄路上,偏偏有光。 那光很远,很暗,像是从一条长长的隧道的尽头透出来的。 她朝着那个方向走。 哪怕隧道里全是黑。 30. 第 30 章 秦敬之的回信在第五日黄昏到了。 送信的是一个湖州口音的老仆,白发苍苍,走路却极稳。他将信送到县衙门口,只说了一句“我家老爷差小的来”,便转身走了,连回信都不等。顾砚之拆开信时,手指有些凉。信很短,笔迹与上一封相同,苍劲中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写的人费了很大的力气。 信上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谢恒可动。 第二行:动之者,不在朝堂,在边关。 第三行:你父亲当年留了一手。他死之前,把一份证据托给了一个人。那人如今在西北军中。 顾砚之将信看了三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进铜盆时,她坐在案前,久久没有动。秦敬之说的“西北军中”,她不知道指的是谁。父亲从未提过在军中有什么故交。可秦敬之不会无缘无故写这一行字。父亲留了一手,那证据托给了一个人。那个人能动谢恒,说明他的官阶不低,至少能在朝中说得上话。 她忽然想起陆秉文那日离开宣城时说的话——“若那故人当年没有死,他如今会是什么处境?”这句话里藏着一个她不敢去想的可能。如果父亲当年没有死,如果那份证据还在,如果那个人一直在等,等一个替父亲翻案的人出现…… 顾砚之按住胸口,将那半朵莲花佩攥在掌心。 不急。 她还有更近的事要做。 两日后,顾平从润州回来了。他带来的消息比预想的更急。那座废弃盐仓里,近日频繁有骡车进出,几乎每夜都有。装货时箱子从暗渠运进盐仓,再从盐仓后门运出,走的是运河北岸一条极偏僻的小路。顾平跟了两夜,发现那些骡车最终都消失在润州城北一片宅子后头。那宅子的主人,正是孙德贵。 顾砚之听完,心里有数了。孙德贵不是这盘棋的终点。他只是个管仓库的,把假盐引从润州运到各处,再收银子回来。真正的大头,还在上面。可上面那条线,她现在够不着。 她需要秦敬之口中那个“在西北军中的人”。 就在她琢磨怎么托人去找这条线时,润州来了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陆秉文写的,但送信的人是陆秉文身边的随从。那随从将信递到她手里,一个字没说便走了。信很简短,只有一行字:三日后,润州城北,盐仓外三里,运河渡口,有人等。带你的玉佩去。 顾砚之将信翻了两遍,纸上没有落款,可字迹她不陌生。是陆秉文的字。他在宣城时批阅卷宗,她见过他的笔迹。 他没有回她那封“愿闻其详”的信。可他约她见面。 顾砚之没有立刻决定去不去。 她将信放在案上,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陆秉文约在盐仓外见面,说明他知道盐仓的事。他让她带玉佩去,说明他知道她身上有玉佩,甚至可能知道那玉佩上的秘密。他是宋明远的人,可他说过“有些人想保你”。他腰间那枚墨玉伏虎坠与宋明远的那一枚一模一样,这本身就说明他离那条线很近。 他在试探她,还是在帮她? 顾砚之想了很久,终于做了决定。 去。 她得去。润州那条线,是她查父亲旧案的关键。陆秉文是唯一一个主动递出消息的人。哪怕这是个陷阱,她也得踩进去看一看。 三日后,顾砚之到了润州。 她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灰蓝布衫,头发束得简简单单,看着像个跑码头的年轻账房。腰间挂着个不起眼的布袋,布袋里揣着那半朵莲花佩、短棍、竹哨,以及一把小刀。她腰里还缠了条细麻绳,是顾平硬塞给她的。 润州城北,运河渡口。 渡口不大,岸边停着几条渔船,船头晒着渔网,船家在棚下打盹。顾砚之站在渡口的石阶上,等了一刻钟,没有看见人。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一片芦苇荡边。芦苇已经枯了大半,苇花在风里飘得像雪。 忽然,芦苇丛后头闪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普通的灰布短打,头上戴顶旧毡帽,可他一抬头,顾砚之便认出了那双眼睛。 陆秉文。 他没有穿官服,没有戴冠,甚至把胡子也刮了,乍一看像个跑船的汉子。可他的步态、他的眼神,瞒不过顾砚之。 “顾大人果然来了。”陆秉文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胆子不小。” “陆副使约我来,我若不来,岂不是辜负了大人的一番心意。” 陆秉文没有接她的调侃,只朝芦苇荡深处走了几步,示意她跟上。顾砚之跟着他穿过一片泥泞的河滩,走到一座废弃的渔棚下。棚子四面透风,可位置极隐蔽,从外头根本看不到里面有人。 “我长话短说。”陆秉文靠着棚柱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宋明远要动手了。” “什么时候?” “快了。韩敬同带着假盐引进京,消息已经传到了润州。宋明远本想在刑部批文下来之前,把陈有德的案子彻底抹平。可韩敬同走得快,他没来得及。如今案子已经递到了刑部,宋明远便只剩下一条路——把所有事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 “陈有德已经死了。” “对。可陈有德死了,宣城却还有人活着。你是原办,沈既明是副手,刘有田是苦主,齐老七是证人。这些人,都是隐患。”陆秉文的目光幽深,“宋明远若要自保,最干净的办法,是让这些隐患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顾砚之的心沉了下 去。 “你告诉我这些,是替宋明远传话,还是替你自己?” 陆秉文沉默了一息。 “都不是。”他说,声音低了些,“我替五年前一个人传话。那个人临死之前,曾托人给我带过一句话——若有一日顾家后人找上门来,帮她一把。” 顾砚之猛地抬眼看他。 陆秉文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扁平的玉坠。那玉坠与他在宣城腰间系着的那枚墨玉伏虎不同,通体雪白,温润如脂。他将玉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朵莲花。 和她的那半朵一模一样。 “你父亲托给西北军中那个人的东西,其中一半已经辗转到了我手里。”陆秉文的声音极轻,“另一半,还在那个人手上。你拿着玉佩去找他,他会见你。” “那个人是谁?” “西北经略使,裴仲安。” 顾砚之将这个名字在脑中翻了一遍。裴仲安,西北经略使,正三品。她曾在邸报上见过这个名字,是当朝为数不多手握兵权的外臣。他驻扎西北多年,极少回京,与朝中各方势力都保持着距离。 “你父亲当年查盐税,查到了一条线通往京城。可他没有查完便被人按住了。他把剩下的证据分作两份,一份托给了秦敬之,一份托给了裴仲安。”陆秉文将玉坠收回怀中,“裴仲安等了五年,等的就是你。”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师父是裴仲安旧部。临死之前,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我。”陆秉文的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宋明远身边待了六年,替裴仲安盯着他。宋明远不知道我的底细,只当我感激他的提拔。这六年,我什么都没做。直到你来了。” 顾砚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宋明远让你来宣城,是为了压案。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若不在了,你父亲留的那份证据就永远递不到裴仲安手上。裴仲安没有证据,便动不了谢恒。”陆秉文看着她,“谢恒不倒,宋明远便不会倒。宋明远不倒,我在润州这六年,便白待了。” 顾砚之终于明白了。 陆秉文从来就不是宋明远的人。 他是裴仲安埋在润州的一根钉子。六年了,他等的就是有人从宣城这边,把那条线重新撕开。 她站起身,将那枚莲花佩从布袋中取出,放在掌心。 “三日后,宣城会有一批人出事。”陆秉文最后道,“宋明远派的人已经到了宣城城外,今夜便会动手。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顾砚之攥紧了玉佩,转身便走。 陆秉文在她身后低低说了一句。 “顾砚之,告诉裴仲安,钉子还在。” 31. 第 31 章 顾砚之几乎是跑着回到润州城门口的。 她的马寄在城北一间骡马店里,取马时手都在抖。来不及多想,翻身上马便朝宣城方向疾驰。从润州到宣城,官道快马加鞭也要大半日。她一路上几乎没歇,只在半途一处驿站的井边给马饮了水,自己灌了两口凉水,又继续赶路。 天色渐渐暗下来,官道两旁的树影被拉得又长又薄,像一张张伸向路面的黑手。她的脑子比马蹄转得更快。陆秉文说宋明远的人今夜会动手。今夜。她在润州耽搁了太久,回去时恐怕已是深夜。若那些人先到了,沈既明一个人未必撑得住。 赶到宣城城外时,城门已经关了。 顾砚之没有叫门。她绕到城北,从一处矮墙翻了过去。墙头碎瓦割破了掌心,她咬着牙不吭声,跳下墙,沿着小巷朝县衙方向疾奔。 县衙后巷,她远远便看见顾平守在巷口那棵老樟树下。顾平手里拄着竹杖,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一听见脚步声便猛地转过头来。 “大人!” “人呢?” “沈主簿在里头。方才来了几个人,在县衙周围转了两圈,沈主簿认出其中一个是郑怀安从前的随从。他们没进来,但也没走远。沈主簿把衙里的人都叫起来了,在前院守着。” 顾砚之快步进了后堂。沈既明正站在堂中,手里握着一把从皂隶那里借来的腰刀。见她进来,他松了口气,随即皱起眉:“你手怎么了?” 顾砚之低头一看,掌心一道血口子正在往外渗血。她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翻墙蹭的,不碍事。” “润州那边什么情况?” “陆秉文是裴仲安的人。”顾砚之来不及细说,只将最关键的事挑出来,“裴仲安是西北经略使,父亲当年把证据托给了他。宋明远今夜要动手,目标是你、我、刘有田、齐老七,一个都不能少。” 沈既明脸色一变:“刘有田和齐老七都在城南。刘有田的铺子临街,齐老七住在码头边上,若是夜里有人摸过去……” “所以我回来了。”顾砚之扫了一眼堂中的人。周主簿缩在墙角,脸色发白;几个皂隶握着水火棍,手都在抖。她沉声道:“周主簿,你带两个人去城南刘有田家,把他叫起来,带到县衙来。不要走大路,走后巷。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带上地契和所有文书。” 周主簿嘴唇哆嗦着应了,领着两个皂隶从后门溜了出去。 “顾平,你去码头找齐老七。他若不在家,就去码头船棚里找。找到人,直接带回来。若路上遇着生人,不要硬拼,绕路走。” 顾平二话不说,拄着竹杖便消失在夜色里。 “沈兄,你带剩下的人守前院。把大门闩死,后门也堵上。若有人叫门,不管是谁,都不许开。” “你呢?” 顾砚之走到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匣中放着她这些日子整理的所有卷宗副本、陈有德案的结案呈文抄本、以及那枚从陈有德囚衣中取出的纸片。她把匣子抱在怀里,走到后堂角落那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幅旧山水,她将画摘下,露出后面一块活动的砖。她把木匣塞进墙洞,将砖复原,又把画挂回去。 “我守后墙。”她说,“后墙矮,最容易翻进来。” 沈既明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将腰刀往腰间一别,大步朝前院去了。 夜越来越深。 顾砚之站在后堂的窗前,将短棍握在右手中,掌心那道血口子被棍身一压,疼得她眉心微蹙。她没有换手,只是攥得更紧了些。疼痛让她的脑子格外清醒。 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能听见前院沈既明压低的吩咐声,皂隶们挪动桌椅堵门的闷响。更远处,城里的更鼓敲了三下。 三更。 就在此时,后墙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踩在了墙根的枯叶上。 顾砚之屏住呼吸,将身子贴在窗后的暗影里。 墙头上慢慢探出一个黑影。那人动作极轻,像条蛇一样从墙头滑下来,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紧接着,第二个黑影跟着翻了过来。 两个。 顾砚之没有动。她在等。 那两个黑影贴着墙根朝后堂摸来。经过窗下时,顾砚之听见其中一个低声说了句什么,是外地口音。她听不太清,但那个词她听清了——“姓沈的在前头”。 他们的目标确实是沈既明。 可他们走错了方向。后堂通往前院的月门被沈既明从里面闩死了,这两个人到了月门前,推了两下没推开,便转身朝后堂来了。 顾砚之在心里数着他们的步子。 五步,四步,三步—— 她猛地推窗,短棍横扫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正抬脚迈上台阶,冷不防一根短棍迎面劈来,正中面门。他闷哼一声,仰面栽倒,后脑勺磕在石阶上,再没动弹。后面那个反应极快,拔刀便朝窗口劈来。顾砚之侧身闪开,刀锋擦着她的肩头划过,将窗框劈掉一块。她借着闪身的动作矮下去,短棍扫向那人膝盖。棍头击 中膝弯,那人单膝跪地,手中的刀也脱了手。 顾砚之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起身一记肘击砸在他太阳穴上。那人眼前一黑,歪倒在地。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 她蹲下来,在那两人身上摸了摸。一个腰间别着短刀,刀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一只展翅的鹰。她将短刀收进袖中,又在那人怀里摸出一块腰牌。腰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润州”二字,背面是一串编号。 观察使衙门的腰牌。 顾砚之将腰牌攥在手里,站起身来。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有人在喊:“开门!府衙急报!陈有德案有变,赵同知请顾大人速去!” 顾砚之冷笑了一声。 又来一批。 她将腰牌收好,快步朝前院走去。沈既明已经站在院中,手里握着刀,朝大门方向扬了扬下巴:“叫门的。” “别开。”顾砚之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今夜叫门的,一个都不要信。” “后墙那边怎么样?” “进来两个,都放倒了。” 沈既明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肩头那道被刀锋划破的口子上,眉头拧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只将腰刀握紧了些。 “顾兄,你说今夜会有多少人?” “宋明远既然动了手,就不会只来一批。”顾砚之转过身,望着前院那扇被敲得砰砰响的大门,声音极冷,“他要么不动,要动便是斩草除根。” “那我们怎么办?” 顾砚之没有回答。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铜腰牌,放在掌心掂了掂。 “沈兄,你说赵守成若知道宋明远派人夜袭宣城县衙,会怎么想?” 沈既明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赵守成与郑怀安争了多年,与宋明远也从未真正一条心。今夜若让他知道宋明远的人越过了府衙,直接在宣城动了手,赵守成绝不会善罢甘休。这里是宣州府的地界,宋明远的手伸得太长了。 “谁去送信?” “我去。”顾砚之将腰牌收好,“你留在这里,守住县衙。不管外头叫门的是谁,一概不开。若天亮我还没回来,你就带着刘有田和齐老七,从后巷撤走,去湖州找秦敬之。” “顾砚之——” “沈兄。”她打断他,回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厉害,“这一局,我不能输。” 沈既明沉默了一息,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天亮之前,我等你回来。” 32. 第 32 章 顾砚之从县衙后巷翻出去时,外头正下着细密的秋雨。 雨不大,却冷得刺骨。她将短棍贴在袖中,沿着一排矮墙朝府衙方向疾走。宣城的街巷她已经烂熟于心,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堵墙矮能翻,哪扇门夜里不闩,她闭着眼都能走。今夜她选了最短的一条路,从城隍庙后的窄巷插过去,直通府衙后街。 走了约莫半刻钟,她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巷口处,有几个人影在雨幕中晃动。那些人没有打灯,挤在墙根下,像一堆搬家的蚂蚁。其中一个正低声说着什么,口音与方才翻墙那两人一模一样。 顾砚之蹲在一只倒扣的破水缸后面,屏息听着。 “府衙那边也去了人。顾砚之若去报信,正好一并拿了。” “几个?” “三个。都是好手。” 顾砚之心里一紧。宋明远的人分了路,一路去县衙,一路去府衙。去府衙那三个,是冲着赵守成去的。赵守成今夜若被宋明远的人按住了,宣州府的天就塌了一半。 她必须比那些人先到。 顾砚之没有继续走原路。她退回去,绕了一条更远更偏的小道,穿过一片菜地,从府衙后墙外的水沟边摸过去。府衙的后墙比县衙高得多,可水沟边有棵歪脖子柳树,枝干斜探过墙头,粗壮得能站人。 她攀着柳树爬上墙头,翻身落入府衙后院。 后院静悄悄的,只有一间偏房里亮着灯。那是赵守成平日批阅公文的书房。顾砚之快步走过去,隔着窗缝朝里看。赵守成坐在案后,身上还穿着白日的官袍,面前摊着一份文书,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没写。他的眉头拧得极紧,像是被什么事困住了。 顾砚之抬手敲门。 赵守成猛地抬头:“谁?” “宣城县令顾砚之,有急事求见。” 门很快开了。赵守成站在门内,脸上满是警觉。见真是顾砚之,他的神色松了一半,随即又绷了起来:“顾大人深夜来此,出了什么事?” “宋明远的人到了宣城。”顾砚之进门之后,反手将门关上,压低声音将今夜的事飞快说了一遍。从陆秉文在润州约见她,到宋明远派的人夜袭县衙,她一句没瞒,连同那枚从偷袭者身上搜出的铜腰牌一并放在了赵守成案上。 赵守成拿起腰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几乎铁青。 “这是观察使衙门的腰牌,编号在三百号以内。这种腰牌只发给宋明远的亲随护卫。”赵守成将腰牌重重拍在案上,“宋明远的手伸到我的地界上来了!” “赵同知,宋明远今夜要灭的口,不止是我和沈既明。”顾砚之看着他,“你也是他的眼中钉。陈有德死在府衙大牢里,你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也是第一个验尸的。若你站出来说话,陈有德的死因便压不住。宋明远不会留你到天亮。” 赵守成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从墙上摘下一柄刀,拔出来看了看,又“呛”地合上。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两个亲随推门进来。 “传我的话,府衙所有当值的兵丁,立刻集合。带上家伙,跟我去宣城县衙。”赵守成的声音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又粗又硬,“谁慢一步,拿军法论处。” 亲随领命飞奔而去。 赵守成转过身,看着顾砚之:“顾大人,今夜你我并肩。若宋明远的人还在宣城,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顾砚之点了点头。 府衙的兵丁集合得极快。不到一盏茶工夫,二十几个兵丁已经在前院列队,手里的火把将雨夜照得通红。赵守成翻身上马,顾砚之骑了匹府衙的备用马,两人带着兵丁朝宣城县衙方向疾驰。 赶到县衙门前时,那扇门已经被撞得摇摇欲坠。七八个黑衣汉子正合力用一根粗木桩撞门,旁边还站着几个人,像是在放风。门内传来沈既明和皂隶们死命抵住的闷响,夹杂着叫骂和棍棒相击的声音。 赵守成二话不说,拔刀便冲。 “府衙赵同知在此!所有人等,放下兵器,跪地待缚!违者格杀!” 二十几个兵丁一拥而上,火把将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那些撞门的黑衣人猝不及防,被府衙兵丁围住,几个想跑的,被长枪逼了回来。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七八个人便被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 县衙大门从里面打开,沈既明探出头来,满头是汗,左臂上又添了一道新伤。看见顾砚之和赵守成站在外头,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刀往地上一丢。 “你再不来,我就真顶不住了。” 顾砚之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伤得重吗?” “皮外伤。”沈既明摆了摆手,随即压低声音,“后巷那两个还没醒。刘有田和齐老七都到了,在后堂坐着。” 顾砚之点了点头,转身朝赵守成走去。 赵守成正站在那些被捆住的黑衣人面前,一个一个地翻看他们的面孔。他的脸色在火光中阴晴不定,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大人,你过来看。” 顾砚之走过去。赵守成指着其中一个被捆得最紧的黑衣人,那人垂着头,一言不发,可他的耳朵后面有一道极明显的疤痕,像是被火烧过的。 “这个人我 见过。”赵守成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是郑怀安的表弟,姓鲁,一直在润州替郑怀安跑腿。” 顾砚之蹲下身,将那人的脸抬起来看了看。那人不躲不闪,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嘴角甚至微微翘了翘。 “顾大人,别来无恙。” 顾砚之松开手,站起身来。 “赵同知,人赃并获。明日一早,你写折子,我写呈文,连同腰牌、兵器、人犯口供,一并递送按察司和刑部。宋明远今夜做的这事,够他喝一壶了。” 赵守成看着她,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顾砚之,你当真要把宋明远拉下来?” “不是我拉他。”顾砚之转过身,望着雨夜中府衙兵丁的火把将整条街照得通红,声音极轻,“是他自己走到了悬崖边上。今夜的事,只是最后一推。” 赵守成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 “好。明日一早,我写折子。” 雨渐渐小了。 天边最暗的夜色已经开始褪去,露出一线极淡极淡的灰白。顾砚之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府衙兵丁将那些人犯一个一个押走,火把的光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很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肩膀上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掌心的血口子被雨水泡得发白。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将短棍收回袖中,闭上眼。 “顾兄。” 沈既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水是刚从灶上烧的,冒着白气,递到她面前时烫得她指尖一缩。 “喝了。” 顾砚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淌下去,把胸腔里所有的冷意都冲淡了一些。 “沈兄。” “嗯?” “我们赢了第一局。” 沈既明站在她身边,望着天边那线越来越亮的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是啊。可后面还有第二局,第三局。” 顾砚之没有接话。 她只是将那碗热水慢慢喝完,把碗搁在门边的矮凳上,然后转身朝后堂走去。 后堂里,刘有田和齐老七挤在角落里,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周主簿缩在另一头,嘴里念念有词。顾平拄着竹杖站在门边,见她进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豁牙。 “大人。” 顾砚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堂中的人。 “都活着?” 顾平笑得更开了:“都活着。” 顾砚之点了点头,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将头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那就好。” 33. 第 33 章 赵守成的折子写得很快。 天还没亮透,他便在府衙签押房写完了呈文,盖了宣州府同知的大印,又亲自盯着书吏誊抄了三份。一份送按察司,一份送刑部,一份送江南东道观察使衙门——送宋明远的那一份,赵守成特意挑了个面生的差役,命他当堂递交,不得转手他人。 顾砚之这边的呈文也写好了。她将昨夜之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字字有据,件件有凭。那枚刻着“润州”字样的铜腰牌、从刺客身上搜出的短刀、以及赵守成认出的郑怀安表弟鲁某,全都写在呈文里,连人犯口供都附了副本。 文书递出去后,宣城安静了几日。 这种安静让顾砚之有些不安。 到了第四天,不安应验了。 那日午后,顾砚之正在后堂翻阅新到的邸报,周主簿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文书,脸色白得像纸。 “大人!润州!观察使衙门发下来的!” 顾砚之接过文书,展开一看。那是一份由江南东道观察使衙门签发的通缉令,上面赫然写着:宣城县令顾砚之,涉嫌私通匪类、伪造证物、谋杀商人陈有德。即日起革去官职,就地收押,听候审理。 落款处盖着观察使衙门的大印,日期是三日前。 顾砚之将通缉令看了两遍,放在案上,面色平静得不像在看自己的催命符。 “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周主簿的声音都在打颤,“观察使衙门说您谋杀陈有德,这分明是倒打一耙!陈有德死的时候您还在润州呢!” “正因为我在润州,他们才敢这么说。”顾砚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株老桂树,在冬日的风里光秃秃地立着,像一截枯骨。“宋明远知道韩敬同北上了,知道赵守成跟我联手了,他在宣城已经压不住。所以他要反咬一口,把我变成嫌犯。一个嫌犯说的话,还有谁会信?” “那怎么办?” “急什么。”顾砚之转过身来,目光清亮,“通缉令是三日前签发的,送到宣城用了三天。这三天里,宋明远不可能只做了这一件事。他一定还做了别的。” 她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既明推门进来,面色铁青,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书。 “按察司转来的,宋明远上了折子,弹劾你擅权枉法、构陷良善、私通匪类、谋杀陈有德灭口。折子昨天到了京城。按察司的意思是,在朝中批复之前,让你暂避风头。” “暂避?”顾砚之冷笑了一声,“怎么避?我若避了,便等于认罪。” “可不避的话,宋明远的人随时会来拿你。” 顾砚之在案前坐下,将两份文书并排摆在面前。一份是通缉令,一份是弹劾折子的抄本。她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将那份通缉令拿起来,折好,收进袖中。 “沈兄,赵同知那边有什么消息?” “赵守成昨日去了府城,说是去见知府。他走之前让人带话给你,说若事情有变,让你先去湖州避避。” “不能去湖州。”顾砚之摇头,“宋明远既然发了通缉令,湖州和宣州都在他辖区之内。我若去湖州,等于自投罗网。” “那你去哪儿?” 顾砚之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墙边,将那张旧山水画摘下来,从墙洞里取出那只木匣。匣中除了卷宗副本,还有那枚从陈有德囚衣里取出的纸片、从刺客身上搜来的铜腰牌,以及那半朵莲花佩。 她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在案上。 “沈兄,宋明远这份通缉令,有一个最大的破绽。” “什么?” “他说我谋杀陈有德。可陈有德死在府衙大牢里,审他的是赵守成,验尸的是府衙仵作,关押也是府衙的人在看守。我一个宣城县令,如何能在府衙大牢里杀人?他这份通缉令,写得太急了。” 沈既明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要去京城。”顾砚之将案上的东西一一收好,重新放回木匣,“宋明远的弹劾折子已经递了,我的呈文还在路上。等他的人来拿我,我便成了阶下囚,说什么都没用了。可我若亲自到京城去,把呈文直接递到刑部,再当堂对质,宋明远的折子便成了一张废纸。” “你要去京城告御状?” “不是告御状。”顾砚之将木匣抱在怀里,转过身来,“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裴仲安。”顾砚之的声音很轻,“西北经略使裴仲安。陆秉文说,我父亲留了一份证据给他。我带着玉佩去找他,他会见我。” 沈既明沉默了一阵,道:“裴仲安远在西北,不在京城。” “他不在西北。”顾砚之走到案边,从一叠邸报中抽出一份,指着一则不显眼的消息,“半个月前,朝廷调裴仲安回京述职。他此时应该已经在京城了。若走得快,还能赶在他离京回西北之前见到他。” 沈既明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顾砚之,你这一去,是赌命。” “我从宣城到长安,走了五年。”顾砚之将木匣系在背上,又用一条布带缠紧,“再赌一次,不算什么。” “我跟你去。” “不。”顾砚之摇头,“你留在宣城。赵守成在府城,周主簿靠不住,刘有田和齐老七还在城里。你若走了,他们怎么办?沈兄,宣城这边,得有人替我盯着。若宋明远的人来了,你便带着他们从后巷撤走,去城北豆腐铺找顾平。顾平知道怎么藏人。” 沈既明攥了攥拳,终究还是松开了。 “你一个人走?” “顾平跟我去。” 沈既明不再说什么,只从袖中取出那只荷包,放在案上。荷包里是这些日子他攒下的碎银,比上次给的多了不少。 “路上用。不用还了。” 顾砚之看了他一眼,将荷包收进怀中。 “保重。” 沈既明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进后巷的夜色里。顾砚之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半个时辰后,顾砚之与顾平会合在城北豆腐铺。 顾平已经备好了两匹马,一匹给顾砚之,一匹给自己。他腿伤虽未痊愈,可骑马尚可支撑。马背上还挂着一只包袱,里头是干粮、水囊、两身换洗衣裳,以及一包新买的桂花糕。 “大人,走哪条路?” “官道。”顾砚之道,“宋明远既然发了通缉令,官道上一定有他的人。可官道也是最快的路。我们赶在他们前面走,不歇不停,两日便到。” 顾平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宣城北门,沿着官道朝西北方向疾驰。夜色沉沉,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刀割。 顾砚之伏在马背上,将木匣紧紧贴着胸口。那匣子里的东西,是她五年来所有心血凝聚的一把刀。她要把这把刀递到该握的人手里。 跑出约莫三十里地时,她忽然勒住了马。 前方官道旁的树林里,有几匹马打着响鼻。她侧耳听了听,不止一匹,至少有四五匹。 “大人?”顾平也勒住了马。 “有埋伏。”顾砚之低声道,“绕路。” 两人调转马头,朝路边一条岔道拐去。岔道是小路,坑洼不平,马跑不快,可总好过撞进埋伏里。 夜风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像是有人发现了什么。 顾砚之没有回头,只催马朝前冲。顾平紧跟在后,竹杖在腰间别着,右手已经摸上了马鞍旁的那柄旧刀。 “大人,往北!北边有条山道!” 顾砚之一夹马腹,两匹马在月色下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山路。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34. 第 34 章 山路窄得只容一骑通过,两旁是密匝匝的松林,枝桠横斜,在夜色里像无数只伸出来的手。顾砚之伏在马背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护住胸前的木匣,任凭松枝刮过肩头,刮得那处刀伤火辣辣地疼。 顾平跟在后面,马蹄声急促而凌乱。他的腿伤本就未愈,在马背上颠了这些路,左腿早已疼得没了知觉,全靠腰力撑着。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马蹄声杂乱,至少四五骑,间或传来人声呼喝:“前头的人听着!观察使衙门缉拿逃犯,下马受缚!” 顾砚之充耳不闻,只夹紧马腹朝前冲。山路盘旋而上,坡度渐陡,马蹄踩在碎石上不断打滑。她心里清楚,这样跑下去,马撑不了多久。可若弃马步行,速度更慢,早晚被追上。 前方忽然出现一个岔口,两条路都隐在黑暗里,看不清通向何处。 “大人,往左!”顾平在后头喊,“左边下山,通泾县!右边是断头路,走不通!” 顾砚之一拉缰绳,朝左拐去。可就在此时,坐骑前蹄猛地一沉,踩进了一处被枯叶盖住的暗坑。马身往前一栽,顾砚之整个人被甩了出去,肩膀撞在一棵松树干上,木匣从背上脱落,滚进路边的草丛里。 “大人!”顾平翻身下马,扑过来扶她。 顾砚之撑着树干站起来,左肩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顾不得许多,蹲下身去摸那只木匣。匣子还在,布带缠得紧,没有摔开。她将木匣重新系在背上,回头朝来路看了一眼。 追兵的火把已经在山道转弯处出现了,像几团在黑夜中游动的鬼火。 她的马倒在地上,前腿以奇怪的角度弯折着,嘶鸣不止。顾平的马倒是好好的,可一匹马驮不了两个人跑远路。 “大人,上马。”顾平将缰绳塞进她手里。 “你呢?” “小的挡一阵。” “不行。”顾砚之断然道,“你的腿跑不了,留下来就是送死。” “大人,马只有一匹。”顾平的声音忽然静了下来,静得有些异样,“您带着匣子走。小的把他们引到右边那条断头路上去,然后弃马钻林子。他们找不到您,自然会退。” 顾砚之看着他的脸。夜色里,那张被皱纹和伤疤布满的面孔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平静。 “顾平。” “大人。”顾平将马缰硬塞进她掌心,又从腰间解下那柄旧刀,插在腰带外侧,“小的这条命,五年前就该没了。能跟大人走到今天,是赚来的。”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那匹倒地的伤马走去。他解下伤马背上的鞍具,朝山道右侧的岔路方向用力抛了出去。鞍具砸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追兵的火把顿了一下,果然朝右边岔路方向偏了过去。 “快走。”顾平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焦急,有决绝,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在道别的东西。 顾砚之翻身上马,攥紧缰绳,却迟迟没有催马。 “大人!”顾平急了,声音都破了,“走!” 顾砚之终于一夹马腹,朝左侧山路冲了下去。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身后传来顾平拖长的呼喝声,他在大声喊着什么,故意弄出动静,把追兵往右边引。那些火把果然被带偏了,几团光亮在右侧的岔路里越走越远。 顾砚之伏在马上,将脸贴在马的鬃毛里。风灌满她的耳朵,她听不见顾平的声音了。 她不敢去想。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险。马几乎是在碎石上滑行,几次差点失蹄。顾砚之死死抓住缰绳,任由松枝抽打她的脸和肩。她的眼前一片模糊,不知是泪还是风。木匣贴在胸口,被心跳震得一颤一颤。 跑到天色微明时,马终于撑不住了,前腿一软,跪倒在地。顾砚之从马背上翻下来,跌坐在路边的草丛里。她喘了好一阵,才慢慢站起来,将木匣重新背好,把马鞍上挂着的干粮包袱取下来,背在身上。 然后她看了看四周。 这里是山脚下一片开阔地,远处能望见几间农舍的炊烟。官道在不远处,有稀稀落落的行人。她已经出了宣州地界,这里是泾县境内。 顾砚之朝官道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朝山上看了一眼。山腰的松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什么也看不清。 顾平。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却没出声。 她咬着牙,将目光从山上收回来,转身大步朝官道走去。 泾县县城不大,顾砚之没有进城。她在城外一处茶棚歇了歇脚,买了两个粗面馒头,就着凉水吃了。她将官服外袍翻过来穿,靛蓝的里子朝外,看着像个寻常的布衣书生。木匣用旧布裹了,背在身上,看着像一包书。 她花了几文钱,搭了一辆去往宣州府方向的牛车。车夫是个沉默的老汉,一路上只问了句“客官去哪里”,便不再多话。牛车走得慢,摇摇晃晃地过了几个村镇。顾砚之坐在车尾,将木匣搁在膝盖上,闭着眼,脑子却在飞快地转。 从宣城到京城,官道一千七百里。她若靠双腿走,至少要二十天。宋明远的人还在追,她不能走官道。可 若不尽快赶到京城,裴仲安一旦离京回了西北,她就再也找不到人了。 牛车在泾县与宣州府交界处的一个小镇停下。顾砚之下车,在镇上转了一圈,找到一间卖骡马的铺子。她用沈既明给的碎银买了匹瘦骡子,虽然比不得马快,却比步行强得多。她又买了一顶旧毡帽、一件半旧的灰布大氅,将官服换下来,扮成个贩布的小行商。 一切妥当后,她牵着骡子出了镇子,拐上了通往北方的官道。 这一路,她走得不快也不慢。白天赶路,夜里宿在路边的野店或废弃的驿站。她不与人搭话,也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夜。每逢岔路口,她都先停下来观察一阵,确认没有可疑的人,才继续走。 走到第三天时,她在路边的告示牌上看见了一张新的通缉令。 上面画着她的像,虽然画得不像,可那几行字写得明明白白:宣城县令顾砚之,通匪杀人,革职缉拿。赏银五十两。 顾砚之将毡帽往下压了压,牵着骡子从告示牌前走过去,步子不急不缓。有路过的行人在告示牌前围看,议论纷纷。她混在人群里,听了一耳朵,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开了。 又走了两日,骡子也累得走不动了。顾砚之在路边一处驿站旁将骡子卖了,换了几钱碎银。她坐在驿站的廊下歇脚,盘算着剩下的路程。从这里到京城,还有一千多里,靠走路至少要半个月。她身上银钱不多,干粮也只剩两天。 正思量间,驿站外头来了一队商旅。十几匹骆驼,驮着货,叮叮当当的驼铃声老远便能听见。为首的商人对驿站驿丞递了通关文书,说是从西域贩货回京的。 顾砚之看了看那队商旅,忽然站起身来,朝那商人走去。 她朝那商人拱手一礼,从怀中取出那枚莲花佩,递到商人眼前。 “这位大哥,晚辈要去京城投亲,路上遭了贼,盘缠尽失。这枚玉佩是家传之物,虽不值什么大钱,却也温润可人。不知大哥能否行个方便,捎晚辈一程?到了京城,晚辈自当重谢。” 那商人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打量了顾砚之一眼。见她虽一身布衣,可谈吐不俗,面容清正,不像是歹人,便点了点头:“上来吧。骆驼走得慢,到京城还得十来天。” 顾砚之谢过,将玉佩收回怀中,爬上了一匹驮货的骆驼。 驼铃叮当,商队缓缓朝北行去。 顾砚之坐在骆驼背上,裹紧大氅,望着前方延伸向天际的官道。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干冷的土腥气。 京城,她来了。 35. 第 35 章 骆驼走了十二天。 商队从宣城地界出发,经宣州府、过芜湖、渡长江、穿庐州,一路向北。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干。顾砚之裹着那件灰布大氅,每日坐在驼背上,看两旁的田地从青绿变成枯黄,看路边的行人从短褐换成棉袄,看天色从灰蓝变成铅灰。 商队走得不快,可也不慢。每日天不亮启程,日落便歇。宿在驿站或路边的野店时,顾砚之从不与人多话,只缩在角落里啃干粮,喝凉水。商队里的人渐渐也懒得理她,只当她是个闷葫芦。 第十二天傍晚,骆驼终于停下了。 顾砚之从驼背上抬起头,看见了远处那座绵延在天际线上的灰黑色巨影。城墙高得像是用整座山凿出来的,城楼上旗杆林立,龙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护城河的浊水泛着暗沉的光,吊桥上行人车马络绎不绝。 长安。 顾砚之攥紧了缰绳,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五年了。 五年前她从这座城里逃出去,蜷在泔水车里,盖着臭麻布,满耳都是追兵的脚步声。五年后她回来了,骑着一匹驮货的骆驼,穿着灰布大氅,扮作一个落魄的行商。 城还是那座城。可她不再是那个十三岁的孤女了。 商队从明德门进城。守城的兵卒懒洋洋地扫了一眼通关文书,挥挥手便放行了。顾砚之从骆驼上下来,向那商人道了谢,便混入了朱雀大街上的人流中。 长安城的傍晚,比宣城热闹百倍。街两旁店铺林立,灯笼高挂,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有穿官服的、有赶车的、有挑担的、有牵着孩子闲逛的。空气中弥漫着酒香、饭香、胭脂香,还有北方秋末特有的干冷。 顾砚之沿着朱雀大街走了一阵,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有间极不起眼的客栈,门脸窄小,招牌都快褪了色。她推门进去,要了间最便宜的房间。掌柜的见她一身风尘,也懒得盘问,只收了银子便扔了把钥匙过来。 房间在二楼,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子朝北,看不到朱雀大街,只对着一条窄巷。顾砚之关上门,将木匣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桌上。她没有急着打开,先去楼下要了桶热水,将满身的风尘洗了洗。肩膀上的刀伤已经结了痂,掌心那道口子也快好了。她换上干净的中衣,才重新坐到桌前,打开木匣。 匣中东西一样不少。卷宗副本、铜腰牌、陈有德留下的纸片、莲花佩,以及秦敬之和陆秉文给她的信。 她将这些东西逐一取出来,在桌上排开。然后她从木匣底部抽出一张薄薄的纸。那是她离开宣城前一夜,誊抄的一份文书目录,上面列着她打算递交给裴仲安的所有证据。她将目录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重新将东西收回匣中。 下一步,她要找到裴仲安。 裴仲安是西北经略使,回京述职,按例住在京城的经略使邸。那地方在西城的崇化坊,离皇城不远。顾砚之没有急着去,她先在客栈里歇了一夜。这一夜她睡得极浅,外头街上的每一声响动都能让她惊醒。天还没亮,她便起了身,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襕衫,将木匣用青布裹好,背在身上。 出门前,她从怀中取出那半朵莲花佩,用一根细绳系在脖子上,贴着胸口藏进衣领里。 崇化坊不难找。顾砚之沿着西城的长街走了一刻钟,便看见了一座高门大院,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经略使邸”四个字。门房前站着两个带刀的护卫,神情肃穆。 顾砚之没有直接上前。她在街对面的茶棚里坐下,要了碗热茶,慢慢喝着,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扇大门上。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大门开了。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那文士穿一身半旧的青袍,面容清瘦,步伐不紧不慢。顾砚之注意到,门房的两个护卫对他极为恭敬,行礼时腰弯得极低。 那文士沿着长街朝东走了。顾砚之放下茶碗,远远跟了上去。 跟了两条街,那文士在一间书铺前停下,进去翻了翻新到的书册。顾砚之从书铺门口经过,假装看摊子上的旧书,余光扫了一眼那文士的侧脸。这人约莫四十来岁,眉目端正,颌下一缕短须修剪得极齐整。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像是刀伤。 一个文士,手上有刀伤。 顾砚之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那 文士在书铺里待了一刻钟,买了一卷书便出来了。他没有回经略使邸,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僻静的巷子,在一间小酒馆前停下。酒馆不大,只有三五张桌子。那文士走进去,在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壶酒,两碟小菜。 顾砚之在酒馆对面的墙根下站了一阵,终于走了进去。 她在那文士对面坐下。 那文士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 “这位小兄弟,可是认错了人?” “晚辈没有认错。”顾砚之从领口里取出那半朵莲花佩,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推过去,“晚辈顾砚之,从宣城来。这枚玉佩,前辈可认得?” 那文士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停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顾砚之看见他端酒的手微微收紧了。 “这玉佩,你从何处得来?” “家母所留。”顾砚之的声音很轻,“家父顾廷章。” 那文士将酒盏放下,目光从玉佩移到顾砚之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玉佩。如此反复了两遍,他忽然站起身来,将酒钱搁在桌上,低声道:“跟我来。” 顾砚之收起玉佩,跟着他出了酒馆。 那文士一路走得极快,专挑僻静巷子走。顾砚之紧紧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三条街,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那文士推开院门,侧身让顾砚之进去,自己跟着进来,将门闩上了。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枣树,树下有张石桌。那文士在石桌旁站定,转过身来,看着顾砚之。 “你父亲,当真把玉佩留给了你?” “是。” “他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他说,若天不亡我顾氏,二十年后,自有分晓。”顾砚之的声音有些发涩,“可他没能等到二十年。” 那文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将手伸进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白玉莲花佩,与顾砚之手中的那半朵一模一样。他将两枚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拼成了一朵完整的莲花。 “我叫裴仲安。”那文士将玉佩还给她,目光沉静,“你父亲托给我的东西,我守了五年。如今,该还给你了。” 36. 第 36 章 裴仲安将那两半莲花佩合在一起,对着天光看了许久。玉佩在他掌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合拢处的裂纹几乎看不出来,仿佛从来就是完整的一朵。 他将玉佩还给顾砚之,转身朝屋里走去。 “进来吧。” 顾砚之跟着他进了堂屋。屋里陈设简朴,靠墙一排书架,几案上摆着茶具和笔墨。裴仲安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顾砚之坐了。她将木匣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膝上,却没有立刻打开。她看着裴仲安,等着他先开口。 裴仲安没有立刻说话。他从案边的暗格里取出一只铁盒,盒子不大,却做得极沉。他将铁盒放在案上,掀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纸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和一本薄薄的簿册。 “你父亲下狱之前,托人给我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这枚玉佩的半边,另一样就是这个。”裴仲安将簿册推到顾砚之面前,“这是他在户部任职期间,暗中抄录的盐税账目。不是原本,却是他亲笔所录,每一笔都有日期、经手人和数目。其中最后一页,记的是润州转运使司在景和元年至二年间截留的三千七百道盐引的走向。” 顾砚之翻开簿册,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父亲的笔迹她认得,方正而清瘦,一笔一划都像刻在纸上的。写到景和二年那一页时,字迹明显比前面潦草了些,像是赶出来的。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手指轻轻抚过纸面。 “这些账目,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那三千七百道盐引是假的。”裴仲安道,“你父亲查到的假引,与你在宣城截获的那批一模一样。可他的证据比你的更致命——他查到了假引印版的下落。那套刻版,当年是从户部的废印库里被人偷出来的。偷印版的人,是他手下的一个主事,姓冯,事后被人灭了口。可你父亲赶在那人死之前,拿到了他的口供。” 顾砚之的心跳快了一拍。 “口供在哪?” “在刑部。”裴仲安看着她,“你父亲把口供正本递给了刑部,自己留了抄本。可刑部当夜便收到了内阁的批文,说此案由谢恒亲自督办。那份口供,从此石沉大海。” 谢恒。 又是这个名字。 顾砚之将簿册合上,看着裴仲安:“前辈说父亲留了两样东西。账目是一样,另一样呢?” 裴仲安沉默了一息,从铁盒中又取出一封信。那信没有封口,封皮上只写了四个字:裴兄亲启。是父亲的笔迹。 “这是你父亲下狱之前,托人送到我手上的最后一封信。他在信中说,若他此去不回,让我照顾你和你母亲。可我没能做到。”裴仲安的声音沉下去,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你母亲被没入教坊司的那天夜里,我派了人进城。可赶到时,教坊司已经起了火。你母亲死在火里,你不知所踪。我找了三年,以为你也死在了那场火里。” 顾砚之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将那封信展开。信很短,只有几句话。父亲在信中说,盐税案的证据他分作两份,一份给了裴仲安,一份给了秦敬之。若他出事,请裴仲安联络秦敬之,将两份证据合在一处,递到刑部。信末写了一句话:青梧年幼,万望照拂。 顾砚之将信看完,折好,放在簿册上面。 “秦敬之还活着。”她说,“他在湖州。” “我知道。”裴仲安点了点头,“他每年都给我写一封信,只写四个字:人还未死。我回他四个字:匣还未开。我们等了五年,等的就是你。” 顾砚之沉默了一阵,将从宣城带来的那包证据取出来,一件一件摆在桌上。陈有德囚衣中的纸片、观察使衙门的铜腰牌、陆秉文给她的信、以及她从宣城带出来的卷宗副本。她将这些与裴仲安拿出的账目和口供并排放在一起,两两对照,一条完整的线便浮了出来。 从润州转运使司截留官盐,到谢恒灭口销证,从宋明远接任观察使后继续分运假引,到陈有德在宣城终端销售。整条线上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笔银钱流向,每一份证据的来处,全都对得上。 “这份东西,已经够翻案了。”裴仲安看着桌上铺开的证据,声音低沉。 “不够。”顾砚之却摇了摇头。 裴仲安看着她。 “谢恒是内阁首辅,三朝元老。仅凭这些证据,动不了他。”顾砚之将证据一件一件收好,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这些只能证明盐税案的真相,证明我父亲是冤的。可谢恒当年是奉旨督办此案。要动他,便要先动当年那道旨。当年是谁下的旨,又是谁在旨意背后替谢恒撑腰——没有这一环,谢恒便永远是‘奉旨办差’,而非‘构陷忠良’。” 裴仲安沉默了一阵。 “你说得对。”他缓缓点头,“要动谢恒,得先让天子相信,当年那道旨是错的。而要让天子认错,比扳倒十个宋明远都难。” “所以我需要前辈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将这份证据呈到御前。”顾砚之将木匣推到裴仲安面前,“前辈是西北经略使,手握兵权,又是外臣。只有前辈,才能在谢恒阻拦之前,把东西递到天子手里。” 裴仲安看着那只木匣,没有立刻去接。 “第二呢?” “第二。”顾砚之从怀中取出陆秉文给她的那封短信,放在桌上,“陆秉文前辈可认识?” “认识。是我派去润州的钉子。” “他如今还在宋明远身边。若我所料不差,宋明远已经知道我到了京城,他的人也快到了。前辈呈证据之前,我需要有人替我引开谢恒的注意。” 裴仲安看了她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连肌肉都生疏了。 “你比你父亲还狠。”他说,“你父亲当年查到了证据便往上递,递不上去便认了命。你不一 样。你先把路铺好,再一步步逼着人往里走。” “因为我不想认命。”顾砚之站起身来,将木匣郑重地推到裴仲安面前,“前辈,五年前你没能救下我父亲。五年后,请你救下这份证据。” 裴仲安伸手接过木匣,放在膝上。他的手指在匣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碰一件极重的东西。 “好。”他说,“三日后便是大朝会。外臣述职,可当堂递折。我在朝会上把这份东西递上去,天子看不看,在殿上便能见分晓。” “三日。”顾砚之重复了一遍。 “三日之内,你不可露面。”裴仲安看着她,“谢恒的眼线遍布京城。你若被发现,证据还没递上去,人便先进了刑部大牢。”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裴仲安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易容的药膏。涂在脸上,能改肤色,掩眉目。你若要出门,先用它。谢恒的人在城里找你的速度,比你想象得快。” 顾砚之接过瓷瓶,收进袖中。 “三日之后,若朝会上出了变故,你便去这个地方。”裴仲安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个地址递给她,“这是我在城中的一处暗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若事不成,你从那里出城,往西北去。到了我的地界,谢恒的手伸不进去。” 顾砚之将纸条收好。 “前辈。” “嗯?” “若三日后事成,你回西北之前,我想请你帮我去一趟宣城。” 裴仲安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我的随从顾平,在来京的路上为了引开追兵,留在了泾县境内的山道上。我不知他是死是活。若前辈的人能替我找一找……” 她没有说完,喉咙便哽住了。 裴仲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道:“我派人去查。” 顾砚之朝他深深一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前辈,我父亲当年写给你的那封信里,有一句话。” “哪一句?” “他说,青梧年幼,万望照拂。”顾砚之站在暮色中,看着裴仲安,“可我父亲不知道,他走后第三天,我便把顾青梧这个名字埋了。活下来的只有顾砚之。前辈,你等了五年,等的是一个叫顾砚之的人。可顾青梧,已经回不来了。” 裴仲安站在院中,看着暮色里那个瘦削的年轻人,很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终于道,“可你父亲要的,从来就不是你替他活着。” 顾砚之站在门口,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翻动。她朝裴仲安又行了一礼,便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的夜色中。 木匣留在了裴仲安手里。 证据,终于到了该到的地方。 她走在长安的街巷里,裹紧那件灰布大氅,将脸埋在阴影中。三天。她只要再撑三天。 37. 第 37 章 从裴仲安的小院出来,顾砚之没有回客栈。 她沿着西城的巷子往北走,拐了七八个弯,最后在崇化坊后街的一条死巷里找到了个歇脚处。那是一间荒废的土地庙,门板缺了半扇,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她将大氅铺在墙角,靠着墙坐下来,先取出裴仲安给的那瓶药膏,挖了一小块涂在脸上。 药膏是深褐色的,抹开之后微微发凉,带着一股草木的涩味。她用袖口擦了擦手,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一点一点啃着吃了。庙外头,长安城的更鼓敲了一更。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三天。裴仲安说三天后大朝会,他在殿上递折子。可朝会递折子这件事,本身就不简单。谢恒是内阁首辅,大朝会由他主持。外臣递折,须先经内阁票拟,再呈御前。裴仲安的折子若被谢恒截下来,连天子的面都见不着。 除非裴仲安当堂递折,越过内阁,直接呈给天子。 外臣述职,确有当堂递折的旧例。可这旧例几十年没用过了。裴仲安若真在朝会上把折子直接递到御前,便是把谢恒的脸面撕了。撕了谢恒的脸,便是逼谢恒当殿表态。谢恒若拦,便是心虚;若不拦,折子便到了天子手里。 这一手,赌的是天子肯不肯看。 顾砚之将饼子咽下最后一口,靠着墙闭目养神。她不敢睡实,每隔一阵便睁开眼听一听外头的动静。土地庙外头,长安城的夜声不绝。远处的更鼓,近处的犬吠,偶尔路过的马蹄声,还有不知哪家院子里传出来的丝竹声。这座城比她离开时更热闹了,也更陌生了。 天蒙蒙亮时,她起身将药膏洗去。那药膏不能久留,说是涂久了伤肤,只能管几个时辰。她在庙后的水缸里舀了瓢凉水,把脸洗净,重新束好发,将灰布大氅翻了个面——里子是青褐色的,比灰布旧些,看着像另外一件衣裳。 然后她从土地庙的后墙翻出去,混进了早市的人流。 这一日,她去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地方是刑部。她没有进去,只在刑部街对面的茶摊上坐了半个时辰。看着那些进出刑部的官吏和差役,她数了数人,记了记他们的服色和进出的时辰。刑部衙门看似与往常无异,可门前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两队,街角还多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里的人始终没有下来。 有人在盯刑部。 第二个地方是内阁值房。内阁在皇城之内,寻常人进不去。可内阁值房外的长街上,每隔一段便有一处供官员歇脚的廊庑。顾砚之找了个卖炭的摊子,蹲在摊后,看着那些进出值房的官员。她看见周鹤年的轿子从街上经过,也看见几个面生的年轻官员匆匆来去。到了午后,一辆马车从内阁方向驶出来,车帘掀开一角,她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穿绯袍的老者。 谢恒。 她只见过谢恒的画像,在邸报上见过他题的字。可那辆马车经过时,她几乎本能地认出了车里的人。那老者面容清瘦,须发花白,坐在车中翻着一份折子,神情从容。马车走得不快,车轮碾过长街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顾砚之蹲在炭堆后头,将那个身影记在眼里,刻进心里。 第三个地方,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去了东市,在一间卖旧书的小铺子里待了一个时辰。铺子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柜台后头打瞌睡。顾砚之在书架上翻翻捡捡,最后挑了一本前朝的笔记抄本,花了几个铜板买下来。她买书是假,借铺子躲一阵是真。方才在路上,她看见两个面生的汉子从街对面走过去,其中一个的眼神往她脸上扫了一下。 她不确定是不是谢恒的人,可她不想赌。 从书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拐进东市旁的一条窄巷,加快了脚步。走了一阵,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多了一道。她停,那脚步声也停。她走,那脚步声便跟着走。 顾砚之的心猛地一缩。 她没有回头,只将袖中的短棍滑到掌心。巷子前方有一个岔口,她拐进去,又拐了一个弯,再拐一个弯。身后的脚步声却像影子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墙根下滚过去。 顾砚之没有动。她站在巷子中央,等着。果然,过了几息,墙角后头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短褐,腰间系着根草绳,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满是风尘。他走路的姿势有些跛,一瘸一拐地朝她走过来,越走越近,最后在她三步外停下。 顾砚之攥着短棍的手慢慢松开了。 “顾平。” 顾平站在她面前,咧开嘴,露出一口豁牙,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大人,小的来了。” 顾砚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跛着的腿,到他袖口裂开的口子,再到他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旧鞋。她什么都没问,只将短棍收回袖中。 “怎么找到我的?” “小的在泾县山道上把追兵引进了断头路,后来钻进林子,躲了两天。等追兵走了,小的便往北走。到了京城,小的不知道大人住哪儿,便想着去经略使邸附近转。转了两天,今早看见大人在茶摊上坐着。” “你跟了我一天?” “跟到方才。”顾平挠了挠头,“大人中途拐了好几个弯,小的怕跟丢了,跟得近了些。大人是不是发现了?” “嗯。”顾砚之看着他,“下回跟远点。” 顾平嘿嘿笑了两声。 两人在巷子里站了一阵。顾平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低声道:“大人,小的在城外还遇见了一个人。” “谁?” “沈主簿。” 顾砚之瞳孔一缩。 “他在城北十里亭等着。他说宣城那边,赵守成把局面稳住了。宋明远的通缉令被按察司驳了回去,说此案须待刑部批复。陆秉文在润州递了消息出来,说宋明远已经开始烧毁往来文书,快要狗急跳墙了。沈主簿怕大人这边出事,便带着刘有田的证词和齐老七的画押,一路赶来了京城。” “他一个人来的?” “还有两个皂隶跟着。小的让他在城外等着,先来寻大人。” 顾砚之沉默了许久。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经沉下来了,长安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巷子照得明暗交错。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沈既明到了,证据在裴仲安手里,朝会在后天。可谢恒的人已经在找她了。方才那两个汉子,未必是错觉。 “顾平。” “在。” “你出城去找沈既明,让他把刘有田的证词和齐老七的画押交给你。然后你回城来,找一个叫崇化坊后街土地庙的地方,在那里等我。” “大人呢?” “我去见一个人。” 顾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顾砚之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走到巷口时,他又回过头来。 “大人,那包桂花糕,小的在路上弄碎了。等事情了了,小的再去买。” 顾砚之站在巷子里,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将她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回头,只朝顾平的方向轻轻“嗯”了一声。 顾平走了。 顾砚之独自站在巷中,将短棍重新握回掌心。她还有一件事要做。沈既明的证词、齐老七的画押、刘有田的状纸,这些东西加上裴仲安手里的证据,才是一把完整的刀。而要让这把刀砍在谢恒身上,她还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在朝会上,替裴仲安说话的人。 周鹤年。 吏部尚书,内阁次辅,三朝元老。他当年是父亲同榜的好友,也是当年那桩案子里沉默的人。他欠了父亲一条命。而今夜,她要去替父亲讨回来。 38. 第 38 章 周鹤年的府邸在城东亲仁坊,占了半条巷子。门楣上悬着“周府”二字,黑底金字,是景和帝亲笔题的。门前两盏灯笼已经点上了,把石阶照得暖黄。 顾砚之在巷口站了一阵。 她身上还是那件青褐色的旧大氅,脸上抹了裴仲安给的那瓶药膏,肤色比寻常暗了一层,眉目也模糊了些。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把该说的话在心里过了无数遍,可站在这扇门前,还是觉得胸口发紧。 周鹤年。吏部尚书,内阁次辅。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当年父亲同榜的进士,曾以兄弟相称。父亲下狱时,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周鹤年也一样。他没有落井下石,可也没有站出来说一句话。 顾砚之在宣城查案时,曾翻过当年的朝报抄本。父亲下狱那日,周鹤年在朝会上称病未至。第二日,他上了一道折子,说户部侍郎顾廷章案关系重大,请朝廷详查。折子递上去便没了下文。第三日,父亲便在狱中“病故”了。 那道折子,是周鹤年能做的最大努力。也是他此后五年沉默的起点。 顾砚之深吸一口气,走上石阶,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老仆,佝着背,提着一盏灯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客人找谁?” “晚辈从宣城来,有要事求见周大人。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故人之女,持旧物求见。” 老仆犹豫了一下,大约是看她虽然衣着朴素,气度却不似寻常百姓,便让她在门房候着,自己转身进去了。 约莫等了半盏茶,老仆回来了,神色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引着她穿过前院,穿过两道月门,进了后堂的书房。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周鹤年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手里握着笔。他比顾砚之在邸报画像上见到的更老一些,须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一种久居官场的人特有的、看透世事的清明。 他抬起头来,看着顾砚之。 顾砚之站在书房中央,没有行礼。 “周大人。” “你方才说,故人之女。”周鹤年放下笔,声音不高,“哪个故人?” 顾砚之从领口中取出那枚莲花佩,放在书案上。玉佩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周鹤年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停住了。他的手指在案上微微蜷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可顾砚之看见他眼角的肌肉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这枚玉佩,你从何处得来?” “家母所留。家父顾廷章。”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周鹤年靠回椅背,将双手放在膝上,目光从玉佩移到顾砚之脸上。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脸上那层药膏底下的真容看穿。 “你父亲没有女儿。”他说。 “有。”顾砚之的声音很平,“只是五年前,她死了。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人。” 周鹤年沉默了一阵。他伸手将案上那枚玉佩拿起来,凑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将玉佩放回去,手指按在莲花瓣上那条裂纹上。 “你父亲当年把这枚玉佩给你母亲的时候,还是我做的傧相。”他忽然说,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那年在长安,你父亲刚中了进士,春风得意,在曲江宴上遇见了你母亲。他不会写情诗,便求我替他写了一首。诗写得很烂,可你母亲还是嫁了他。” 顾砚之没有说话。 周鹤年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目光终于变了。那里面有愧疚,有叹息,还有一种压了五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来找我,是要我替你父亲翻案。” “是。” “就凭一枚玉佩?” 顾砚之从大氅内袋中取出一沓纸,放在书案上。那是她从裴仲安那里取来的账目抄本的一部分,以及陈有德囚衣中的纸片和铜腰牌的拓样。她没有将全部证据带来。那些东西还在裴仲安手里。可这几页,已经足够让周鹤年看清一件事——她手里有真东西。 周鹤年翻看那些纸页,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这些,你从哪里得来的?” “裴仲安前辈手里还有更多。”顾砚之道,“后日大朝会,他会当堂递折。” 周鹤年猛地抬起头来:“裴仲安?他疯了?大朝会当堂递折,越过内阁,那是犯忌的!” “若走内阁,折子到得了御前吗?”顾砚之看着他,“谢恒当着首辅,任何递到内阁的折子,他都先看。裴仲安的折子若被他扣下,我父亲这案子便再无出头之日。” 周鹤年攥着那几张纸,指节泛白。 “周大人。”顾砚之走近一步,声音低了些,“五年前你上过一道折子。折子递上去,便没了下文。从那以后,你一个字都没再提过。我不怪你。换作我坐在你的位子上,也未必能做得更好。可如今五年过去了,你欠我父亲的那一笔,是时候还了。” 周鹤年没有说话。他坐在灯下,低着头,看着案上那枚莲花佩,脸上是一片极深的阴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要我做什么?” “大朝会上,裴仲安递折子之后,谢恒一定会拦。若无人附议,折子便递不到御前。”顾砚之 看着他,“周大人是内阁次辅,三朝元老。你若在朝会上站出来附议,谢恒便拦不住。” 周鹤年慢慢靠回椅背,闭上眼。 书房里只剩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你父亲当年,也来找过我。”周鹤年忽然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下狱之前那一夜,让人给我送了封信。信里说,他查到了一条线,通往内阁。他说他知道有人要杀他,可他不能退。他把证据分了两份,一份给了裴仲安,一份给了秦敬之。他在信末写了一句话——‘若我不在了,替我看着青梧’。” 顾砚之站在灯下,指尖微微发颤。 “我没做到。”周鹤年睁开眼,望着她,“我看了你父亲的信,把他的人送走了,然后上了那道折子。折子被驳了之后,我便没有再争。我怕了。怕谢恒,怕丢官,怕牵连家人。这五年,我每回看见你父亲写的那封信,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得像墨。 “今日你来了。”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你比你父亲胆子大。你父亲当年是条硬汉,可他做事有分寸。你没有。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拿命在赌。” “是。”顾砚之承认得坦然。 周鹤年转过身来,看着她。 “后日大朝会,我替你附议。” 顾砚之看着他,缓缓行了一礼。 “多谢周大人。” “不必谢我。”周鹤年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笔,在案上铺开一张纸,“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缩头乌龟了。你走吧,天亮之前不要再来。谢恒的眼线遍布京城,你若被人盯上,后日便什么都做不成了。” 顾砚之将玉佩收回怀中,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前时,周鹤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顾砚之。” 她停住脚步。 “你父亲当年在曲江宴上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若有一日他不在了,他的女儿会比他有出息。” 顾砚之站在门口,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翻动。她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便跨出门去。 后堂的门在身后合上。 周鹤年坐在灯下,将案上那几张纸重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收进暗格,然后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那行字是:景和三年秋,户部侍郎顾廷章案,实属冤狱。臣周鹤年,附议重审。 他搁下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一夜,长安城的更鼓敲了四下。 39. 第 39 章 大朝会那日,天还没亮,长安城便醒了。 朱雀大街上全是往皇城方向去的轿子和马匹,穿朱着紫的官员们从四面八方汇入承天门前的广场。五更鼓响过三遍,宫门大开,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入内。六百余人鸦雀无声,只听得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靴底踩在砖面上的闷响。 裴仲安站在外臣队列的最前面。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金带,那枚墨玉伏虎坠悬在身侧,随着步子轻轻晃动。他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中放着那本簿册、父亲的亲笔信、以及顾砚之从宣城带来的全部证据。 周鹤年站在内阁队列中,位置仅次谢恒。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紫色官袍,头上的乌纱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昨夜没有睡。那封附议的折子揣在袖中,纸角已被他攥得发皱。 谢恒站在最前面。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蟒袍,腰缠玉带,须发梳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首辅惯有的从容。他偏过头,与身旁的几位阁臣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位阁臣连连点头。 钟鼓齐鸣,景和帝升殿。 天子今年五十有二,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容清瘦,眼下微青,像是夜里没睡好。他扫了一眼殿下的群臣,照例问了几句年成和边关的事,几位重臣依次出列回话。朝会进行到一半时,裴仲安出列了。 “臣裴仲安,有本启奏。” 谢恒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裴爱卿有何事奏来?”景和帝的声音从殿上传来,不高不低。 裴仲安将手中木匣举过头顶:“臣所奏之事,关乎五年前一桩冤案。景和三年,户部侍郎顾廷章因江南盐税案获罪,满门抄没。臣查得实证,此案系有人伪造证据、构陷忠良。请陛下重审此案,还顾廷章一个清白。” 满殿哗然。 谢恒转过身来,目光从裴仲安脸上扫过,又落在他手中那只木匣上。他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却先一步响起来:“裴经略,此案乃五年前圣上亲笔批定的铁案。你仅凭一面之词便要重审,未免太过轻率。况且这等大事,理应先经内阁票拟,你何故越级直奏?” “因为内阁不会让这份折子递到御前。”裴仲安声音平稳,目光直视谢恒。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撕破了朝堂上那层薄薄的体面。 谢恒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殿上景和帝却忽然抬手,止住了他。 “裴爱卿,你说你查得实证。证据何在?” 裴仲安将木匣打开,双手呈上。内侍将匣中证据捧到御前。景和帝接过那本簿册,翻了两页,又拿起父亲那封亲笔信,逐字逐句地看下去。殿上安静得可怕,连远处更漏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谢恒看着景和帝翻动书页的手指,忽然出列,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陛下,此案臣当年亲自督办。裴经略所呈之物,真假难辨。况且顾廷章已死,死无对证,此时翻案,只怕会动摇朝局。” “死无对证?”裴仲安抬起头来,“谢大人,五年前你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可如今你再看一看,这些证据里写的每一条,都有人证,有物证,有账目,有往来文书。你口口声声死无对证,可这些人——被你灭口的人,被你压下去的人——他们留下的东西,全在这只匣子里。” 满殿死寂。 景和帝翻到簿册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那上面列着三千七百道假盐引的走向,从润州转运使司一路写到京城,最后指向一个名字——谢恒。 景和帝合上册子,抬起头来。 他没有看谢恒,也没有看裴仲安。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群臣,落在殿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 就在此时,周鹤年出列了。 “臣周鹤年,附议裴仲安。”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折子,双手呈上。 “臣与顾廷章同榜进士,相交十余年。五年前此案发生时,臣曾上折请朝廷详查,折子被驳。此后臣沉默五年,不敢再言。今日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裴仲安所呈证据,句句属实。若陛下不信,可调当年刑部存档与户部案卷,两相印证。若有一处不实,臣甘领欺君之罪。” 谢恒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转过身,盯着周鹤年。两人同朝为官二十余年,从未撕破过脸。此刻周鹤年站在殿上,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回望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积压了五年的、终于卸下的释然。 “周鹤年。”谢恒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你想清楚了。” “我想了五年。”周鹤年也低声道,“够久了。” 景和帝在殿上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 谢恒。”他开口了,声音淡淡的,“朕问你,五年前你上那道折子时,说顾廷章贪墨白银三十万两。可这簿册上写的是三百万两。这数目,对不上啊。” 谢恒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臣当年所查,皆是实情……” “那你就让刑部再查一遍。”景和帝合上木匣,往龙椅旁一搁,“裴仲安,此事交由你与刑部会审。周鹤年,你既是附议人,便一并参与。三日之内,给朕一个交代。” “臣领旨。”裴仲安与周鹤年齐齐叩首。 谢恒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嵌进掌心,渗出了血。 朝会散了。 群臣退出承天门时,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裴仲安与周鹤年并肩走出宫门,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走到朱雀大街的岔路口时,周鹤年停下脚步,望着宫城方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裴兄,你说他方才那声笑,是什么意思?” “他在等这一天。”裴仲安的声音很低,“等一个可以动谢恒的由头。我们递了刀,他便接了。” 周鹤年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府邸方向走去。裴仲安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木匣。 匣中的证据已经被内侍取走了。可匣底还压着一样东西。那是顾砚之昨晚托顾平送到他手上的,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谢恒倒了之后,请前辈替我在朝堂上说一句话。” 裴仲安将纸条收进袖中,翻身上马。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而在城西崇化坊后街的土地庙里,顾砚之坐在墙角的阴影中,听着远处宫城方向传来的钟鼓声。顾平蹲在门口,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沈既明靠在对面的墙根下,手里攥着一卷没看完的文书。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外头的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顾平猛地站起来,探头朝外看了一眼。 “大人!朝会散了!听说裴经略当殿递折,周大人附议,陛下亲口下令重审了!” 顾砚之靠墙坐着,听着那声音,闭上了眼。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将胸口那枚合在一起的完整莲花佩握在掌心,攥得紧紧的。 40. 第 40 章 朝会散后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 茶楼里、酒肆中、甚至街边的烧饼摊前,人人都在议论承天门里的事。内阁首辅谢恒被当殿呈上证据,天子亲口下令重审五年前的盐税旧案。有人说谢恒当场跪下了,有人说他脸色白得像纸,还有人说天子发了怒,把茶盏摔了。传言越传越离谱,可有一件事是真的——谢恒没有出宫。 他被留在了宫里。 裴仲安和周鹤年奉旨与刑部会审,三日之内给天子一个交代。谢恒被留在宫中“备询”,名义上是以备天子垂询,实际上是被软禁了。天子没有明说,可满朝文武都看得出来,这一回,谢恒怕是过不去了。 消息传到城西土地庙时,顾平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他腿脚还没好利索,蹦了一下便歪倒在地,呲牙咧嘴地笑着,把沈既明也逗笑了。 只有顾砚之没有笑。 她靠墙坐着,闭着眼,手里攥着那枚合在一起的莲花佩。顾平喊她的时候,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沈既明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低声道:“顾兄,谢恒被留宫了。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怎么……” “太顺了。”顾砚之睁开眼,目光冷静得像一潭深水,“谢恒是三朝元老,内阁首辅。他手里握着多少东西,你知道吗?满朝文武大半是他的门生,六部里有一半的人是他提拔的。陛下把他留在宫里,说是备询,可若他反咬一口,说裴仲安伪造证据、周鹤年挟私报复呢?” 沈既明脸上的笑收了。 “陛下若信了呢?” “所以我说太顺了。”顾砚之站起身来,将玉佩收回怀中,“谢恒不是那种会束手就擒的人。他被留宫,看似被动,可他在宫里,便是在天子身边。他随时可以求见天子,随时可以递话,随时可以做最后一搏。” 她在土地庙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今日是第一天。还有两天。这两天里,谢恒一定会动手。” “他会动什么手?” “两条路。”顾砚之转过头看着沈既明,“第一,他让人销毁所有还留在宫外的证据。刑部、户部、甚至内阁值房里,但凡跟当年案子有关的档案,全部烧掉。死无对证。第二,他派人杀我。我是这案子的原办,陈有德案是我查的,假盐引是我截的,裴仲安手里的证据有一半是我送去的。若我死了,他便可以反咬说裴仲安勾结逃犯、伪造证据。” 沈既明脸色一变:“所以你现在很危险。” “不止我危险。”顾砚之看着他,“你也危险。刘有田、齐老七、顾平,所有跟这案子沾过边的人,都危险。谢恒若动手,一定会斩草除根。” 土地庙里安静了一瞬。 顾平蹲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顾砚之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庙里来回走了两趟,忽然站定。 “沈兄,你带着刘有田的证词和齐老七的画押,去刑部。找裴仲安的人,把东西交上去。快的话,今日之内就能归档。只要这些证词入了刑部的案卷,谢恒便动不了它。” “你呢?” “我去找陆秉文。” 沈既明一怔:“陆秉文?他不是在润州吗?” “他在京城。”顾砚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是裴仲安昨日差人送来的,“陆秉文三天前从润州秘密回京,住在城东一处宅子里。他是裴仲安的钉子,也是宋明远的人。谢恒若要在京城动手,一定会动用宋明远的人。陆秉文清楚宋明远在京城的所有暗桩。” “你要让他帮忙?” “我要让他替我盯住谢恒的人。只要谢恒的人一动手,陆秉文的人便能提前截住。” 沈既明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 “放心。”顾砚之整了整大氅,将短棍收回袖中,“谢恒要杀我,不会在白天动手。白天满街都是人,他不敢。要动手,一定是夜里。”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顾平一眼。 “你留在这里,哪儿也别去。若天黑之前我没回来,你便去裴仲安的宅子找他。” 顾平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顾砚之出了土地庙,拐进崇化坊后街,朝东城方向走去。 她没有走大道,专挑窄巷穿行。一路上她几次停下脚步听身后的动静,确认没有人跟上来。裴仲安给的药膏她早上涂过,此刻已经淡了,可她的眉目本就不是那种引人注目的相貌,走在街上并不显眼。 约莫走了两刻钟,她在一处窄巷深处找到了裴仲安给的那个地址。那是一座极不起眼的小院,门板旧得发黑,门上没有门环,只用一根铁钉别着。她拔下铁钉,推门进去。 院里没人。 她走到正屋门前,正要抬手去敲,门忽然从里面开了。陆秉文站在门内,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褐,腰间系着根布带,看着像个寻常百姓。他看见顾砚之,面上没有太多意外,只侧了侧身。 “进来。” 顾砚之进了屋。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桌上摊着一张长安城的街巷图,图上用朱笔圈了十几处。陆秉文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 “坐。” 顾砚之坐了。 “裴仲安让人给我递了消息,说你会来。”陆秉文看着她,“他说你比我想的更胆大。今日大朝会的事,满城都知道了。谢恒被留宫,你在外头跑,不怕被谢恒的人盯上?” “怕。”顾砚之坦然道,“所以我来找陆副使。” 陆秉文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短促而淡,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 “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谢恒被留宫,但他的人还在外头。宋明远在京城安了多少暗桩,陆副使比 我清楚。我要知道这些人今夜会不会动。” 陆秉文将桌上的街巷图转过来,朝她面前一推。图上圈出来的十几个点,每一个旁边都写了小字,标注着人名、身份和宅子位置。 “这些都是宋明远在京城的人。”陆秉文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圈上,“谢恒被留宫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其中三个已经动了。一个去了内阁值房,一个去了刑部街,还有一个——”他的手指移到东城边缘的一处标记上,“去了城东崇仁坊的一间宅子。那宅子里住着一个叫钱万盛的人。” 钱万盛。万盛票号的掌柜。顾砚之在宣城时便听过这个名字。 “钱万盛是宋明远的银库。”陆秉文道,“谢恒若要在京城花钱买人、买命、买消息,银子从钱万盛手里出。只要盯住钱万盛,便知道谢恒的人今夜要做什么。” “你的人在盯?” “两个。”陆秉文收回手指,“我只能出两个人。再多,宋明远那边会察觉。” 顾砚之想了想,道:“今夜若钱万盛往外送银子,送了多少,送到哪里,你的人都记下来。不用拦,只记。” “不拦?” “拦了便打草惊蛇。”顾砚之站起身来,“我要知道谢恒的钱往哪里去。知道了,便知道他要动谁。” 陆秉文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好。今夜我让人盯住钱万盛。” 顾砚之朝他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她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陆副使。” “嗯?” “你在宋明远身边待了六年。你师父是裴仲安旧部。你替裴仲安盯着宋明远,可你自己呢?你替谁做事?” 陆秉文坐在桌后,灯影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张文秀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 “我替一个人。”他说,声音低了些,“五年前,我师父死在润州。死之前,他把一枚白玉莲花佩交给我,说那是一个叫顾廷章的人留给他女儿的。让我找到那个女儿,把玉佩给她。” 顾砚之站在门口,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没找到我。” “找了三年。”陆秉文道,“教坊司起火之后,我以为你死了。直到你出现在润州观察使衙门前,敲了那面鸣冤鼓。” 他顿了顿。 “顾砚之,你父亲当年把证据分了三份。一份给了裴仲安,一份给了秦敬之,还有一份,给了我师父。我师父死后,那份证据便在我手里。你若能活过今夜,我便把它给你。” 顾砚之看着他,没有问那第三份证据是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长安城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走在灯影之间,步子不快不慢,掌心贴着那枚完整的莲花佩,感受着玉身传来的、微凉的触感。 今夜,谢恒要动。 她等着。 41. 第 41 章 入夜之后,长安城落了雨。 雨不大,细密如丝,将满城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影。顾砚之回到城西土地庙时,沈既明已经走了。顾平蹲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起身。 “沈主簿去刑部了?” “去了。带着刘有田的证词和齐老七的画押。他说直接去找裴仲安的人,把东西归档。” 顾砚之点了点头,在庙里坐下。她将短棍放在膝上,闭上眼。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等陆秉文的消息,等谢恒的动作,等这个漫长的夜晚过去。 雨声渐密,打在土地庙破败的屋顶上,滴滴答答地漏进来。顾平不知从哪儿找了块旧木板,堵在漏雨的地方,又在庙里生了堆小火。火光照得四壁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大约过了两个更次,庙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门声。两短一长。 是陆秉文的人。 顾平看了顾砚之一眼,见她点头,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蓑衣的汉子,浑身湿透,低声说了句什么,递进来一只竹管便走了。 顾砚之从竹管里抽出一张纸条。上面是陆秉文的笔迹,只有几行字:钱万盛今夜出银两笔。一笔三百两,送往城东崇仁坊,收银人周鹤年府上的一个管事。另一笔五百两,送往城北永昌坊,收银人是一间棺材铺的掌柜。 顾砚之攥着纸条,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三百两送周府。 谢恒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他已经知道周鹤年附议的事,今夜便要用银子去买周鹤年的口。周鹤年若收了,明日朝会上便会翻供。若周鹤年不收,那五百两银子便要买一口棺材。 棺材铺。 顾砚之将纸条放在火上烧了。火苗吞噬纸页的瞬间,她的眼底映出一片跳动的光。 “顾平,你立刻去周府。走快些,从后巷绕。到了之后,不要走正门,翻墙进去,找周鹤年本人。告诉他,今夜有人送银子来,无论多少,一文不要收。收银子的管事,让他立刻绑了,关在府里,等明日再说。” 顾平二话不说,披上蓑衣便走。 顾砚之独自坐在庙里,听着雨声,将袖中的短棍握了握。第二笔银子,五百两,棺材铺。谢恒要买一条命。这条命是谁的? 她站起身,走到庙门口。雨夜里,长安城的街巷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星灯火。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裴仲安的宅子,今夜有没有人守着? 陆秉文只给了她两个人盯钱万盛。裴仲安那边,未必有人护着。谢恒若要杀人灭口,最想杀的是裴仲安。只要裴仲安死了,证据便成孤本,朝堂上便没人敢再提。 顾砚之攥紧了短棍。 她没有犹豫太久。她从庙门后摸到那根顾平留下的竹杖,拄着出了门,朝崇化坊方向疾走。雨打在她脸上,冰凉。她走得很快,专挑窄巷,脚步声被雨声盖住。 赶到经略使邸时,她远远便看见门前的灯笼还亮着,两个护卫站在门房下避雨,一切如常。她没有靠近,只在街对面的暗影里站了一阵。 等了约莫半刻钟,经略使邸的后巷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人从墙头翻落。顾砚之的心猛地一紧。 她贴着墙根朝后巷摸去。后巷窄而深,没有灯,黑得像一条通往地底的喉咙。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前方有极低的呼吸声,不止一个人。 有人在暗处。 顾砚之停下脚步,将短棍从袖中滑出来,攥在掌心。她蹲下身,贴着墙根一动不动。 过了几息,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谁?” 顾砚之没有回答。她屏住呼吸,将身子压得更低。那喝问的人似乎也在犹豫,没有贸然上前。 就在此时,后巷另一头忽然亮起了火把。 四五支火把同时亮起,将整条巷子照得通红。裴仲安穿着中衣,披了件外袍,站在后门口,身后跟着七八个持刀的护卫。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张清瘦的面孔照得如同铁铸。 “抓活的。” 火把的光里,巷子暗处那几个黑影无处遁形。护卫们一拥而上,刀光闪动之间,那几个黑衣人被逼到墙角,有两个还想反抗,被一刀背砸在手腕上,刀落了地。剩下的见势不妙,丢了兵器跪了下去。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 裴仲安站在后门口,看着地上被捆住的四个人,面色平静。他抬起头来,朝巷子另一头看了一眼。顾砚之从暗影中站起来,走到火光下。 “你来得倒快。”裴仲安看着她,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原以为你会留在土地庙里等消息。” “我怕前辈这边出事。” “出事?”裴仲安朝地上那几个人努了努嘴,“就凭他们?” 顾砚之蹲下身,看了看那几个黑衣人的面孔。都是生面孔,不像是谢恒身边常用的那些人。她翻了翻其中一人的袖口,摸出一块腰牌。腰牌上刻着一个“润”字。 宋明远的人。 “谢恒被留宫,宋明远在润州坐不住了。”顾砚之将腰牌递给裴仲安,“他派了人来京城,想赶在刑部结案之前,先把前辈这边灭了口。” “他以为杀了我,证据便没了。”裴仲安将腰牌看了看,随手丢在地上,“蠢。” “谢恒不蠢。蠢的是宋明远。”顾砚之站起身来,“宋明远怕了。他知道谢恒一旦倒了,他自己便没有活路。所以他要在谢恒倒之前,先把能指证他的人全部杀掉。杀了我,杀了前辈,杀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等谢恒倒台的时候,便死无 对证了。” 裴仲安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谢恒在宫里,宋明远在外头。两个人在同时动手。谢恒买周鹤年,宋明远杀人灭口。” “周鹤年那边我已经让人去了。”顾砚之道,“前辈这边,今夜还要加派人手。宋明远既然动了,就不会只来一批。” “我知道。”裴仲安转身朝门内走,“你进来吧。外头冷。” 顾砚之跟着他进了后堂。堂中灯烛通明,裴仲安让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盏热茶。 “今夜的事,明日便会传到宫里。”裴仲安道,“天子留谢恒在宫,本就是要看他会不会动。今夜宋明远的人一动,谢恒便再也洗不清了。” “所以今夜是关键。”顾砚之捧着茶盏,让那点暖意从掌心渗进去,“只要撑过今夜,明日刑部那边一结案,谢恒便再无翻盘的余地。” 裴仲安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顾砚之,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前辈请说。” “你父亲当年查到的那条线,终点在谢恒身上。可谢恒上面,还有没有人?” 顾砚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来,看着裴仲安。 “前辈的意思是……” “谢恒是首辅,可他不是天子。”裴仲安的声音很轻,“五年前那道批文,是天子亲笔批的。谢恒能做这么多事,是因为天子默许。天子为什么要默许?因为他信了谢恒的话。为什么信?因为谢恒让他信。可天子若有一天发现自己被人骗了五年——他会怎么做?” 顾砚之沉默了很久。 “所以今日朝会上,天子笑了。”她缓缓道,“他在等谢恒自己露出破绽。” “对。”裴仲安看着她,“谢恒今夜一动,天子便知道了。明日,谢恒便不再只是一个‘办错了案’的首辅,而是‘欺君罔上、结党营私’的罪臣。这两条罪名,够他死两回了。” 顾砚之将茶盏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那我便放心了。” 她走到门口,望着外头漆黑的雨夜。雨已经小了些,天边最暗的夜色正在一点点褪去。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前辈。”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我父亲那封托孤信里,最后一句写的是什么?” 裴仲安坐在灯下,沉默了一阵。 “他写的是——‘裴兄,我这一生,不欠天,不欠地,只欠青梧一个安稳。若我不在了,替我告诉她,她爹没有做过亏心事。’” 顾砚之站在门口,夜风从帘外灌进来,将她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她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她跨出门去,走进了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 42. 第 42 章 天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时,顾砚之正坐在裴仲安后堂的角落里,闭目养神。 她一夜没睡,却并不觉得困。这一夜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合不上眼。雨已经停了,外头传来早起的鸟雀声和远处街巷里开市的门板响动。长安城醒得比往常早了。 裴仲安也一夜未眠。他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一份邸报,可目光落在窗外。两人就这么静默地坐着,直到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护卫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刑部连夜送来的。裴仲安拆开一看,眉头微挑,将信递给了顾砚之。 顾砚之接过一看,是刑部会审的初步结果。昨夜陆秉文的人将钱万盛暗中送银子的两条线报了上去,刑部连夜拿了钱万盛的账房先生问话。那人嘴软,三两句便招了。银子从万盛票号出,一笔送周府,一笔送棺材铺。棺材铺的掌柜招得更快,说有人花五百两银子买一条命,买的是裴仲安的命。 两条线,一根指向谢恒买通周鹤年翻供,一根指向谢恒买凶杀人。刑部将两份口供连同昨夜宋明远派去经略使邸行刺的四个人犯,一并封存,今早便递到了宫里。 “谢恒完了。”裴仲安将邸报搁下,声音平静,“天子昨夜留他在宫,本就等着他动。他动了,便等于自己认了罪。买凶杀人、贿赂朝臣,这两条罪名,比五年前那桩盐税案还重。明日,不,今日之内,宫中便会下旨。” 顾砚之将信折好,放回案上。 “周鹤年那边呢?” “昨夜你派去的人及时到了。周鹤年没收银子,绑了管事的,今早把人交给了刑部。”裴仲安顿了顿,“周鹤年让来人带了一句话——说他不欠你父亲了。” 顾砚之垂下眼,没有说话。 外头的天光渐渐亮了。裴仲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她道:“我去刑部。今日之内,此案便会结。你先回土地庙等着,有消息我会让人递给你。” 顾砚之起身行了一礼。 “前辈。” 裴仲安停下脚步。 “谢恒倒了之后,他的位子谁来坐?” 裴仲安看着她,目光深沉。他沉默了一息,道:“天子自有安排。内阁缺一个首辅,六部缺一个能压得住场的人。周鹤年资历够,可他老了,又刚得罪了谢恒的旧部。朝中能接这个担子的人不多。” 顾砚之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将大氅裹紧,朝门外走去。 走出经略使邸时,长安城已经彻底醒了。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比往日更热闹了几分。街边的茶楼里坐满了人,议论声从窗户里飘出来,嗡嗡的,像一大群被惊动的蜂。 顾砚之没有回土地庙。 她沿着朱雀大街朝南走,走了很久,最后在明德门内的一条小巷口停住了。 这条巷子,她认得。五年前,顾平就是从这里把她塞进泔水车,混出城去的。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五年前粗了许多,枝桠伸过墙头,在晨光里投下一片浓荫。 她站在巷口,将怀中的莲花佩取出来。完整的玉佩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合拢处的裂纹细若游丝,若非凑近了看,几乎辨不出来。 “爹。”她轻声说,“谢恒倒了。” “您的案子,要翻了。” “可您没告诉我,翻了之后,该怎么办。”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她将玉佩收回怀中,转身朝城西走去。 回到土地庙时,沈既明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庙里,面前摆着两碗热粥和一包包子,见顾砚之进来,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刑部那边怎么样?” “证词已经归档了。”沈既明给她递了双筷子,“裴仲安的人亲自收的,说今日之内刑部便会出结案文书。谢恒的罪名,除了当年构陷顾廷章,还有买凶杀人、贿赂朝臣。三罪并罚,轻则流放,重则赐死。” 顾砚之接过筷子,在火堆旁坐下。粥还热着,她喝了一口,胃里那股冰凉的虚空终于被填上了一点。 “刘有田和齐老七呢?” “裴仲安的人把他们安置在城北一处宅子里,有人守着。等案子结了,便送他们回宣城。” “顾平呢?” 沈既明顿了一下,朝庙外努了努嘴。顾砚之回头一看,顾平正蹲在门口啃包子,见她看过来,咧嘴一笑。他脸上青了一块,像是昨夜翻墙时磕的,可精神头比前几日好多了。 “昨晚他去周府报信,回来路上撞见两个盯梢的,打了一架。一个跑了,一个被他撂倒了。”沈既明无奈地摇头,“这老东西,腿还没好利索,比年轻人都能折腾。” 顾砚之看着顾平那张脏兮兮的笑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别过脸去,低头喝粥。 这一日午后,宫里的旨意下来了。 谢恒革去内阁首辅之职,交刑部会审。宋明远革去江南东道观察使之职,押解进京。顾廷章盐税案重新审理,即日平反,追复原官,赐谥号“忠毅”。 消息传到土地庙时,顾平把手里那只包子掉在了地上。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蹲下去,捡起包子,拍了拍灰,塞进嘴里。他嚼得很 慢,嚼着嚼着,眼泪便下来了。 “大人,大人您听见了吗?平反了!老爷平反了!” 顾砚之坐在火堆旁,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粥。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粥碗放下,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庙门口。 外头,长安城的阳光铺了满地。 她站在那一片光里,仰起头,闭上眼。太阳晒在脸上,暖的。 五年了。 她终于可以对着这片天,把憋了五年的话说出来。 “爹,您听见了吗。” 风从北边来,卷着城中喧闹的人声和远处的钟鼓声,从她身边掠过。她站在光里,像一柄终于入鞘的刀。 沈既明站在庙里,看着她的背影,没有上前打扰。他只是将那只空了的粥碗收好,又给她盛了一碗,放在她方才坐的位置上。 过了一会儿,顾砚之转过身来,重新坐回火堆旁。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沈既明觉得,她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那层一直罩在她身上的、绷得快要断裂的弦,终于松下来了。 “沈兄。”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嗯?” “宣城那边的县衙,还缺个主簿。” 沈既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要回去?” “案子结了,谢恒倒了,宋明远也倒了。”顾砚之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声音很轻,“可宣城还有一堆烂摊子。刘有田的茶山要重新丈量,齐老七的码头要整顿,城西那条巷子的暗点要清掉。这些事,总得有人做。” “可你是进士出身,又立了这么大的功。朝中正是用人的时候,你留京不好吗?” “留京做什么?”顾砚之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做个替天子写青词的翰林?还是做个替内阁跑腿的六部主事?” 沈既明看着她,慢慢收了笑。 “你想好了?” “想好了。”顾砚之将粥喝干净,搁下碗,“回宣城去。那里的事,还没做完。” 沈既明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 “那我跟你回去。” “你愿意?” “我在宣城待惯了。”沈既明伸手拿了只包子,咬了一口,“再说了,你一个人回去,谁替你盯着周主簿?” 顾砚之看着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是风吹过水面泛起的微波。可沈既明看见了,并且记住了。 这是他在她脸上见过的,第一个真正的、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笑。 43. 第 43 章 离京那日,天高云淡。 顾砚之没有去辞行。裴仲安还在刑部忙着结案的事,周鹤年闭门谢客,说是病了。她只给裴仲安留了一封信,托人送到经略使邸,信上写了四句话:宣城尚有未竟之事,先行一步。前辈保重。他日若过江南,请来县衙喝茶。 信末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朵莲花。 出城时,她依旧走的明德门。守城的兵卒换了人,不再是五年前那个懒洋洋打哈欠的老卒。新兵卒看了她的路引,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两个人,一个瘦高个儿的书生,一个瘸腿的老仆,没多问便放行了。 顾砚之出了城门,回头看了一眼。 长安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暖融融的土黄色,城楼上的龙旗被风拉得笔直,猎猎作响。朱雀大街笔直地延伸向远方,消失在城门深处。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翻身上马。 “走吧。” 三人三骑,朝东南方向而去。 顾平的马背上驮着三个包袱,一个装干粮,一个装衣裳,还有一个里头塞满了长安城的特产。有桂花糕、有酱牛肉、还有两包顾砚之从前爱吃的蜜饯。他坚持要带,说宣城买不到这么好的。 沈既明骑在中间,马背上挂着两卷书和一包笔墨。他出城时买了一份邸报,边走边看,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便念出声来。顾砚之听着,偶尔接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地骑马。 路还是那条路。五年前,她从这条路逃出来。几个月前,她又从这条路回去。如今再走,心境已然不同。 官道两旁的树叶已经从枯黄转成了深褐,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偶尔有南归的雁阵从头顶掠过,排成整整齐齐的人字,叫声清亮。顾砚之仰头看了一阵,忽然觉得胸口松快了许多。 “沈兄。” “嗯?” “你说大雁每年南飞,飞的是同一条路吗?” 沈既明想了想:“应该是吧。鸟兽记路,比人准。” “那它们回来的时候,还认得原来的窝吗?” 沈既明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顾兄,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顾砚之收回目光,策马向前,“只是觉得,有些路走两遍,感觉不一样。” 沈既明没有再问。他只是催马跟上,与她并辔而行。 半个月后,宣城的城墙出现在视线尽头。 还是那座灰扑扑的矮城楼,城砖上长满了青苔。城门口依旧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牛的,闹哄哄地挤在一起。顾砚之在官道上勒住马,远远望着那座城门,望了好一阵。 “大人,走啊!”顾平已经催马跑到了前头,回头朝她招手,笑得满脸褶子。 顾砚之夹了夹马腹,朝城门走去。 守城的兵卒还是那几个。领头的远远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转身便朝城里跑,边跑边喊:“顾大人回来了!顾大人回来了!” 顾砚之进了城,沿着长街往县衙走。街两旁的店铺一间接一间地开着,卖茶的、卖布的、卖糕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认出了她,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朝她点头。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站在门口朝她笑。还有几个胆大的孩子,跟在她马后头跑了一阵,被她回头看了一眼,哄笑着散开了。 到县衙门口时,周主簿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比从前瘦了些,背也更驼了,可脸上的笑比从前真切了许多。他小跑着上前,替顾砚之牵住马,嘴里絮絮叨叨:“大人可算回来了!衙里攒了一堆事等着您呢,城西那条巷子清出来了,刘有田的茶山丈量完了,齐老七做了码头的管事,还有……” “慢慢说。”顾砚之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他,“先进去。” 县衙还是那座县衙。门楣上“宣城县衙”四个字,她走之前让人重新描了金漆,如今在午后的日光下亮堂 堂的。前院那两棵老槐树落了叶,枝干光秃秃地伸着,可树下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正堂的门敞着,里头收拾得齐整,公案上的惊堂木摆得端端正正。 顾砚之在堂前站了一阵,然后穿过正堂,往后头走。 后宅那间厢房还是她走时的样子。窗纸新糊过,桌上摆着一只陶壶和两只粗瓷杯。她推开窗,后墙根那株老桂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可枝干比从前粗壮了许多,在风里稳稳地立着。 她站在窗前,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卷进来的枯叶,攥在掌心。 “大人。”顾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喝口水。” 顾砚之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中带涩,可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慢慢泛上来一丝回甘。 她端着茶碗,望着窗外那株老桂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平。” “在。” “明日去城西,把秦敬之的坟修一修。” 顾平愣了一下,随即应了声“是”。 秦敬之。那个在宣城守了三年、又在湖州等了五年的老人。他没有等到谢恒倒台的那一天。顾砚之在京城的最后几日,收到了湖州来的信。秦敬之在她进京后不久便病逝了,走的时候很安静,桌上还摊着一封没写完的信,收信人是“宣城县令顾砚之”。 那封信她没有收到。可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顾砚之将茶碗搁在窗台上,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案上摆着一摞新送来的公文,最上面一份是城西茶山的丈量图,刘有田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图角上。她翻开看了看,提笔蘸墨,开始批阅。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宣城县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融进暮色里。 顾砚之坐在案后,一笔一画地写着公文,眉目沉静,像是一尊在岁月里慢慢稳下来的磐石。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那些事,都可以慢慢来了。 44. 第 44 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宣城入了冬。 天冷了下来,县衙后宅那间厢房便显得格外阴寒。顾砚之让人在屋里砌了座小炭炉,每日清晨由顾平添炭烧水。烟囱从窗纸洞里伸出去,将将够用。炭是便宜的木炭,烟气大,燃起来满屋子都是烟火气。沈既明头回来后堂议事时,被呛得咳嗽了半天,后来便学乖了,每回来都挑炭烧得最旺的时候。 案子结了,公文却比从前更多。谢恒倒了,宋明远押解进京,可江南东道观察使衙门的烂摊子还在。润州那边来了新任观察使,是个从京城外放的中年官员,姓陈,为人谨慎得近乎刻板。上任第一件事便是给宣城发了一道公文,说要“清理积案,整顿吏治”。顾砚之知道他的意思,回了一封极公事公办的呈文,将陈有德案、假盐引案的卷宗重新整理了一套,差人送去了润州。打那以后,陈观察使便没再来过问宣城的事。 刘有田的茶山丈量完了。城西那片地被陈记占了三年,地契虽已判还,可地里的茶树被人糟蹋得不成样子。顾砚之让周主簿从县衙的公费里拨了一笔银子,替刘有田买了新茶苗。刘有田起初不肯收,说大人已经替他把地要回来了,怎么还能再花衙门的银子。顾砚之只回了一句:“茶树是你家的根,根没了,地要回来又有什么用。”刘有田当场便跪下了,被顾平硬拽了起来。 齐老七做了码头管事。他从前在渡口撑了二十年的船,对宛溪河上下的水路、潮汐、暗礁熟得能闭着眼画出来。顾砚之让他牵头,将码头上所有船工的名册重新登记,又定了一套新的装卸章程。陈有德在时,码头的装卸费被压得极低,船工们累死累活一天挣不了几文钱。顾砚之让齐老七按市价重新核算,每船货按件计费,船工的收入比从前翻了一倍。消息传出去,宛溪河上下的船工都往宣城码头涌,连润州那边的货船也绕道过来卸货。赵老六被齐老七收编了,安排在码头上管账。这人从前是陈有德的耳目,可算盘打得精,管账倒是把好手。顾砚之没有动他,只让齐老七盯着,若有不轨,随时来报。 城西那条巷子里的暗点也清掉了。顾平带人查了三日,在第七户那间小院里搜出十几封未及销毁的书信和两本暗账。书信是郑怀安、陈有德与润州那边的往来,暗账上记着五年来假盐引的出入数目。顾砚之将这些东西整理成册,连同卷宗一并递送了刑部。郑怀安在京城大牢里听到这个消息,当天夜里便写了一份长长的供词,把宋明远和谢恒之间所有的往来都交代了。 一切都在慢慢收尾。 顾砚之每日除了处理公文,便是在县衙后堂见各色人等。茶农来告状的、船工来诉苦的、从前被陈有德欺压过的商户来递谢帖的,从早到晚不断人。她一个一个地见,一件一件地办,不急不躁,像是一把钝刀在慢慢磨。 沈既明笑她,说从前在宣城时雷厉风行,如今倒沉得住气了。 顾砚之只回了一句:“从前是跟人抢时间,如今时间是我自己的了。” 冬至前一日,陆秉文来了。 他是从润州来的,带了两个人,押着几口箱子。到了县衙门口,他让随从在门外等着,自己拎着一只布包进了后堂。顾砚之正在批一份城北水利的呈文,见他进来,搁下笔,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 陆秉文接了茶,没喝,先打量了她一眼。 “你比在京城时气色好些了。” “宣城的水养人。”顾砚之坐下来,看着他手里的布包,“陆副使此来,是为公事还是私事?” “都有。”陆秉文将布包搁在案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只铁匣,比裴仲安那只小些,可也沉甸甸的。他打开匣盖,从中取出一沓纸和一个薄薄的信封。 “你父亲留给我师父的第三份证据。”陆秉文将东西推到她面前,“我师父死后,这东西一直在我手里。我守了五年,如今该给你了。” 顾砚之拿起那沓纸,翻开来看。前面几页是父亲的笔迹,写的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十几个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了官职和去向。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人还活着。有几个名字她认得——裴仲安、秦敬之、周鹤年。还有几个她不认识,但看官职,都是朝中或地方上的要员。 “这是……” “你父亲查到的所有与盐税案有关的人。”陆秉文道,“有些人涉案,有些人是被牵连的,还有些人是他想保却没保住的。他让我师父照这份名单暗中联络,替他把这条线埋下去。可惜我师父没来得及做,便死了。” 顾砚之将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名字,字迹比前面潦草许多,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她凑近了看,是三个字——秦敬之。 “秦敬之也在上面?” “他替你父亲在宣城守了三年。”陆秉文道,“你父亲让他守着那块匾,等你来 认。” 顾砚之将名单放下,拿起那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她展开来,看见了父亲的字迹。这一次,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带着某种郑重。 信上只有几句话:青梧吾儿,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为父已经不在了。你母亲若还在,替我好好照顾她。若不在,你便替我们好好活着。别让仇恨捆住你。你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做官,是有你这个女儿。 顾砚之攥着那张纸,坐在案后,很久没有动。 陆秉文坐在对面,没有催她,也没有出声。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着。 过了好一阵,顾砚之才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贴身收进衣袋,和那枚莲花佩放在一起。 “陆副使。”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可很稳,“多谢你。” “不必谢我。”陆秉文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我师父的遗愿,我替他做了。往后的事,便与我无关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顾砚之,我回润州之后便要辞官了。裴仲安给我在西北找了个差事,去军中做文书。往后你若有事,来西北找我。” 顾砚之站起身来,朝他行了一礼。 “保重。” 陆秉文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后堂里安静下来。顾砚之独自坐在案前,将那只信封从怀中取出,又看了一遍。父亲的字还是从前那样,方方正正,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在灯下教她写字。她说自己的字丑,父亲便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她写。那双手很大,掌心有茧,粗糙却温暖。 她将信收好,站起身来,推开后窗。 窗外,那株老桂树在冬日的寒风里安静地立着。叶虽落了,枝干却苍劲有力地伸向天空。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雪。 顾砚之站在窗前,将莲花佩握在掌心,贴在胸口。玉佩的温润透过衣料传来,像是一双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的手,轻轻按在她心上。 “爹。”她轻声道,“我都知道了。” 风从窗外灌进来,卷起案上的公文,哗哗作响。她伸手按住了,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份没看完的水利呈文。 窗外,宣城的第一场雪,悄悄落了下来。 45. 第 45 章 雪下了一夜,到天亮时还没停。 顾砚之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白了一片。老桂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像给它披了件旧棉袄。地上的青砖被雪盖住了,只隐约露出几道缝。她站在廊下看了一阵,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 顾平已经在扫院子了。他拿把秃了毛的竹扫帚,一瘸一拐地扫出一条从后宅到前堂的小路。扫到廊下时,他抬头看了顾砚之一眼。 “大人今日还升堂?” “升。”顾砚之接过他递来的热帕子,敷了敷脸,“城北水利的呈文还没批完,昨日又积了几份状子。” “这么大的雪,谁还来告状?” “该来的人,多大的雪都会来。” 果然,辰时刚过,便有人叩了县衙的门。来的是城北两个村的里正,为了争一条灌溉渠吵得面红耳赤,各说各的理,谁也不让谁。顾砚之在堂上坐了一个时辰,将两村的水利旧图翻出来对照,又传了当年修渠的老工匠问话,最后判了个折中的法子——上游村出人,下游村出料,渠修好了两村共用,各派人轮值管护。两个里正虽不甚满意,可也说不出什么,谢了恩便走了。 接着又来了个老妇人,告她儿子不孝。顾砚之传了她儿子来,问了没几句,那儿子便哭了,说媳妇跟老娘合不来,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顾砚之没判他打板子,只让他回去把媳妇和老娘叫来,当着面把话说清楚。老妇人抹着泪去了,临走时回头看了顾砚之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顾平凑近了听,是“这大人倒像个姑娘家心细”。 顾砚之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午后,沈既明从前堂过来,身上落了一层雪。他拍着肩头的雪进了后堂,手里拿着一份邸报。 “京城的消息。谢恒的案子已经判了,赐死。宋明远革职流放岭南,郑怀安革职永不叙用。裴仲安回了西北,周鹤年留任内阁,做了首辅。” 顾砚之接过邸报扫了一眼,放在案上。 “周鹤年做了首辅?” “意外?” “不意外。”顾砚之低下头继续批公文,“他资历够,又刚正不阿了一回。天子用他,满朝文武说不出什么。” “你不恨他?” “恨他做什么?”顾砚之抬起头来,目光平静,“他当年没救我父亲,可他也没害我父亲。人这一辈子,能在大事上不糊涂就够了。不能要求人人都做圣人。” 沈既明看着她,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来。他顺手拿起案上一份没批完的状子看了看,是城北一个茶农告隔壁越界摘茶。他念了两句,忽然笑了。 “顾兄,你如今判的这些案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怎么?” “从前在宣城,你判的是人命关天的大案,每一件都跟陈有德有关。如今判的是张家的鸡踩了李家的菜地,王家的牛啃了赵家的麦苗。”沈既明搁下状子,看着她,“你从前是拿刀的人,如今倒像个拿针的。” “拿针不好吗?”顾砚之翻过一页公文,语气平淡,“这宣城三万百姓,难道人人都是陈有德?张家的鸡踩了李家的菜地,若不判,李家的菜地就白踩了。王家的牛啃了赵家的麦苗,若不判,赵家的麦苗就白啃了。小事不判,大事便没人信你。到时候真正出了大事,你拿什么服人?” 沈既明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笑了。 “顾兄,你这个人真是……” “是什么?” “是天生该做官的。” 顾砚之没有接话,只低下头继续批公文。沈既明在旁边坐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 “对了,湖州来的。秦敬之的后人送来的,说是整理遗物时发现一封没写完的信,收信人是你。” 顾砚之接过信。信封已经旧了,纸角有些发黄。她抽出来看,信只写了一半,笔迹苍老而颤抖。前面半页写的是他在湖州这几年的日常,养了几盆花,种了一架丝瓜,每日午后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翻翻从前在宣城时的旧文书。写到后半页时,字迹忽然变得更加潦草。 “近日听闻宣城来了新知县,姓顾。老夫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多年前,有个故人把一枚私印留在宣城衙门匾上,说是等他女儿来认。老夫不知道他的女儿会不会来,可老夫记得,那个故人有一个女儿。他死之前对老夫说过一句话,他说——青梧这孩子,比她爹强。” 信到这里便断了。后面是空白。 顾砚之将信看完,折好,放在案上。她坐了一阵,然后提笔在信末添了一行字。< /p>“秦公,青梧来过了。” 写完,她将信重新折好,递给沈既明。 “劳烦你差人送回湖州。让他们把这封信埋在他坟前。” 沈既明接过信,看着上面那行新添的字,沉默了许久。 “好。” 他走了之后,顾砚之独自坐在后堂。窗外的雪还在下,比早上更大了些。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将院子里的一切都裹进了白色里。老桂树的枝丫承不住雪,偶尔簌簌地抖落一阵。 她站起身来,走到后窗前,伸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一触即化,变成冰凉的水滴。她攥了攥手心,将那点冰凉攥住,又松开。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莲花佩,放在窗台上。雪落在玉佩上,落在莲花纹路里,落在那些极细的裂纹间。玉身被雪衬得愈发温润,像是从深处透出光来。 顾砚之站在窗前,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在灯下教她写字,想起母亲在院子里栽花,想起顾平背着她翻山越岭的那个雨夜。想起宣城的第一场雨,想起陈有德倒在公堂外头的那个下午,想起长安城朱雀大街上的灯火。 她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别让仇恨捆住你。 她从前不懂这句话。如今她懂了。仇恨是一根绳子,捆了五年,捆得她连喘气都疼。如今绳子断了,她才发现,外面的天这么大,这么亮。 窗外,雪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晴空,像是被雪洗过一样干净。 顾砚之伸手将莲花佩收回掌心,揣进贴身的衣袋里。玉佩贴着胸口,微凉的,像是一滴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的雪水。 她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 案上还摊着那份城北水利的呈文,她方才没批完。她提笔蘸墨,在呈文末尾写了一个字。 可。 然后她翻过一页,继续批阅下一份。 窗外,雪停了。宣城县的炊烟升起来,融进灰白色的天空里。 远处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大约是雪停了,跑出来玩了。顾砚之听着那笑声,笔下不停,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日子还长。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可那些事,都可以慢慢来了。 46. 第 46 章 开春之后,宣城活了过来。 宛溪河上的冰化了,码头又热闹起来。船工的号子声从早响到晚,一船一船的货从润州、从湖州、从更远的扬州运过来。齐老七穿着新发的管事短褐,腰间别着本账簿,在码头上吆喝得嗓子都哑了。可他不觉得累,每天晚上收工后都要到县衙后堂来一趟,跟顾砚之念叨今日又卸了多少船、收了多少银、哪个船工干活最卖力。 顾砚之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纸上记两笔。齐老七便说得更起劲,说到后来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挠着后脑勺笑:“大人别嫌小的啰嗦,小的活了五十岁,头一回觉得干活是给自己干的。” 顾砚之只回一句:“码头的账你管好,比什么都强。” 齐老七便挺着腰板走了。 二月里,城北的水利渠动工了。两个村的里正各带了一队人,在渠边碰了头。起初还互相瞪眼,干了三天之后便混熟了。上游村的汉子帮下游村抬石头,下游村的婆娘给上游村的工匠送水。到了收工的时候,两村人蹲在渠边一起啃干粮,说说笑笑,看不出半个月前还在公堂上吵得面红耳赤。 沈既明路过看了一回,回来跟顾砚之说:“你判的那个法子,倒把两个村判成一家人了。” “本来就该是一家人。”顾砚之低头翻着公文,“一条渠上游下游,谁也离不了谁。从前争,是因为有人挑拨。如今没人挑了,自然就和了。” 沈既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如今已经习惯了顾砚之这种三言两语便把事情说透的本事。 三月下旬,裴仲安来了。 他来得很突然,事先没有公文,也没有差人通报。那天午后顾砚之正在后堂跟周主簿核算春茶的税银,顾平忽然推门进来,说外头有个穿便衣的老爷要见大人。顾砚之出去一看,裴仲安站在县衙前院的槐树下,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戴了顶寻常文士的方巾,身边只跟了一个随从。他正仰着头,看那株老槐树抽出的新芽。 “前辈。”顾砚之走过去,行了一礼。 裴仲安转过身来,看着她,笑了笑:“我从西北回京述职,绕道过来看看。你这宣城,倒是比我想的热闹。” 顾砚之引他到后堂坐。裴仲安在案边坐下,接过顾平端来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你这茶还是从前的粗茶?” “喝惯了。”顾砚之在他对面坐下,“前辈从京城来,朝中可有什么消息?” “周鹤年做了首辅之后,把谢恒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了大半。六部换了几个堂官,都是务实的人。”裴仲安放下茶盏,看着她,“还有一件事。天子前几日问起你。” 顾砚之一怔:“问我什么?” “问你在宣城干得如何。周鹤年回话说,顾砚之在宣城三年,断案千余件,修水利、整茶税、清积弊,百姓称颂。”裴仲安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天子听了,说了一句——‘倒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是个县令。”裴仲安道,“周鹤年说,天子有意召你回京,授个六部主事。你若愿意,他替你安排。”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窗外,老桂树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响。 顾砚之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茶是苦的,苦过之后,舌根处泛起一丝极淡的甘。 “前辈替下官回了吧。”她说。 裴仲安看着她,没有意外,只问:“想好了?” “宣城的事还没做完。”顾砚之放下茶盏,目光平静,“水利渠才修了一半,茶市的章程刚定了初稿,码头那边的账目还要再理一理。这些事看着小,可若不做完,便等于没做。下官若这时候走了,前面那些功夫便白费了。” 裴仲安点了点头,没有劝。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陆秉文托我带给你的。他在西北军中做文书,干得不错,前些日子升了参军。他说你若什么时候想去西北看看,他给你当向导。” 顾砚之接过信,拆开看了看。信不长,只说西北的风沙大,可天比江南蓝。信末写了一句:你父亲当年托我师父办的事,我师父没办成,我替他办了。往后你若有事,只管来信。 顾砚之将信收好,放进案上的木匣里。那木匣如今装满了信,有裴仲安的,有陆秉文的,有秦敬之的,还有周鹤年年前寄来的一封。每封信她都留着,整整齐齐地码在匣子里。 裴仲安在宣城待了两日。顾砚之带他去看了城北的水利渠,又去码头走了一圈。裴仲安站在码头上,看着宛溪河上来来往往的货船,忽然说了一句:“你父亲当年若能看到这一幕,该多好。” 顾砚之站在他身边,没有接话。她只是望着河面上那些船,望着船工们忙碌的身影,望着远处茶山上新冒出的嫩芽,看了很久。 裴仲安走的那天,天很蓝。 顾砚之送他到城门口。裴仲安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她一眼。 “顾砚之。” “前辈请讲。” “你父亲那封信里,最后写的是——‘裴兄,我这一生,不欠天 ,不欠地,只欠青梧一个安稳。若我不在了,替我告诉她,她爹没有做过亏心事。’” 顾砚之站在城门口,春风从南边吹过来,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泥土和新芽的气息。 “我知道了。”她说。 裴仲安点了点头,策马而去。 顾砚之站在城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她转过身,朝城里走去。 回县衙的路上,她路过东街。陈记茶庄的旧址如今换了招牌,新开的铺子叫“恒泰分号”,是刘有田盘下来的。铺子里人来人往,生意比从前陈记在时还热闹。刘有田站在柜台后头,正给一个茶农称茶叶,脸上笑得堆起了褶子。他抬头看见顾砚之从门口经过,连忙放下秤跑出来。 “大人!大人留步!” 顾砚之停下脚步。 刘有田跑回铺子里,拎了个油纸包出来,塞进她手里:“这是今年的新茶,头一茬,给大人尝尝鲜。” 顾砚之低头看了看那包茶,接了过来。 “生意怎么样?” “好着呢!”刘有田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比从前在城西那间小铺子强了十倍。大人,您不知道,如今连润州的茶商都来我这儿进货。他们说,恒泰的茶叶比陈记实在,不掺假。” 顾砚之点了点头,将那包茶收进袖中。 “好好做。” “哎!”刘有田应得响亮,“大人放心,我刘有田这辈子就做一件事——把茶做好,不坑人。” 顾砚之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东街,走过城隍庙,走过那条她曾经夜探过的大柳巷。巷子里的暗点已经清掉了,那间第七户的小院如今住了一户寻常人家,门口晾着衣裳,窗台上摆着两盆花草。她走过县衙后巷那棵老樟树,顾平正在树下跟两个皂隶说闲话,见她来了,咧嘴一笑。 最后她回到县衙后堂,推开窗。 窗外,老桂树的新叶在春风里轻轻摇着,叶间已经冒出细密的花苞。再过几个月,又该是满树桂花香的时节了。 顾砚之在案前坐下,将刘有田给的那包新茶拆开,撮了一小撮放进壶里,沏了一盏。茶汤清亮,入口微苦,苦过之后,甘味从舌根深处慢慢泛上来。 她端着茶盏,望着窗外。 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她案上的公文吹得微微翻动。她伸手按住了,低头继续看那份城北水利的呈文。 日子还长。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可那些事,都可以慢慢来了。 47. 第 47 章 入夏之后,宣城热了起来。 宛溪河两岸的柳树绿得发亮,蝉声从早到晚不歇气,吵得人耳朵疼。县衙后堂那间厢房西晒,到了午后便热得像蒸笼。顾平不知从哪儿弄来两桶井水,搁在屋里降温,又用旧布缝了把蒲扇,搁在顾砚之案头。顾砚之扇了两回,觉得费事,便搁下了。倒是沈既明每回来议事,先抓起蒲扇呼啦啦扇一阵,再坐下来谈正事。 城北的水利渠赶在入夏前完工了。两个村的里正一起写了份呈文递上来,说渠修好了,两村共管,今年夏灌便能用上。呈文末尾两人联名画了押,还按了两个红手印。顾砚之在呈文上批了个“准”字,让周主簿拨了最后一笔工料银子。两个里正得了信,扛着一面写着“惠泽乡里”的木匾送到县衙门口。顾砚之没让挂,只让他们把匾抬回去,说渠是你们自己修的,匾挂在自己村里比挂在我这儿强。 两个里正不肯,最后顾砚之让人把匾挂在了城北水利渠的桥头。过路的百姓都能看见,比挂在县衙里更有用。 刘有田的恒泰茶行入了夏便忙得脚不沾地。春茶刚卖完,夏茶又上了。润州、湖州、甚至扬州的茶商都来进货。刘有田雇了十几个伙计,又在城西盘了两间铺面,一间卖散茶,一间卖茶饼。顾砚之路过时进去看过一回,铺子里摆得整整齐齐,茶叶装在粗麻布袋里,每一袋都标了产地和品级。刘有田站在柜台后头,一边给客人称茶,一边嘴不停地介绍:“这是顾渚山的头茬春茶,大人亲自定的等级,一两银子一斤,不还价。这是城北的夏茶,便宜些,可味道也不差。” 顾砚之站在门口听了一阵,没有进去。 齐老七把码头管得更细了。他定了一套轮值章程,每十个船工为一组,轮班装卸,工钱按件计。码头上的秤也换了新的,从前陈有德在时用的那杆缺斤短两的旧秤,被齐老七当着所有人的面砸了,换了县衙新制的官秤。船工们拍手叫好,船商们起初有些嘀咕,可试了几回,发现新秤不但准,而且快,便也认了。码头的货量比去年同期翻了将近一倍。 五月里,县城来了一队北边的行商。 他们赶着二十几匹骆驼,驮着西域的货,从长安一路南下。经过宣城时在城北的客栈歇脚,领头的商人到县衙递了帖子,说想见一见顾大人。顾砚之在后堂见了他们。那商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满脸风沙,一开口便是一口浓重的陇西口音。他说他们这一路从长安出来,走了一个多月,沿途在各州府卖货换货。到了宣城,听码头上的人说顾大人把宣城治理得路不拾遗,特地来拜见。 顾砚之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形,又问了问西北边关的物产和商路。那商人一一答了,末了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小木匣,说是西北的土产,给大人尝尝。顾砚之打开一看,是一匣子晒干的枸杞,红得发亮。 那商人走后,沈既明凑过来看了一眼,道:“这枸杞,看着比咱们这边的大。” “西北的日照长,什么东西都长得壮。”顾砚之将匣子合上,递给顾平收好。 沈既明坐在对面,摇着蒲扇,看了她一阵。 “顾兄。” “嗯?” “你方才跟那商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顾砚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沈既明继续摇扇子,“就是觉得,你好像对外头的事,比从前更上心了。” 顾砚之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批公文。可沈既明觉得,她方才那一瞬间的眼神,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的眼里只有案子,只有证据,只有那条走了五年的路。如今那条路走完了,她的眼里开始有别的东西。有码头的船,有茶山的芽,有西北来的行商,有宣城夏天的蝉鸣。 这些东西,从前她看不见。如今看见了。 过了几日,顾平从城里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 p>“大人,京城来的。” 顾砚之接过信,拆开一看,是周鹤年写的。信不长,只说朝中近日议了一件事。天子有意整顿天下茶税,革除积弊,在江南东道和两淮各选一个试点。周鹤年荐了宣城,天子准了。若宣城的茶税新法推行得好,明年便在全国铺开。 信末写了一句:此事干系重大,非寻常县令所能胜任。你若愿意,可上折自陈方略,朝廷当破格委任。 顾砚之将信看了两遍,放在案上。 沈既明凑过来看了,沉默了一阵,问:“你怎么想?” 顾砚之望着窗外。窗外那株老桂树已经长满了新叶,花苞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些。风一吹,满树的叶子翻动起来,闪着油亮的光。 “茶税积弊,我查陈有德时便看得清楚。”她缓缓道,“茶农种茶,茶商贩茶,官府收税,本该是各安其位的事。可中间加了太多层,每一层都要剥一层皮。到了最后,茶农挣不着钱,茶商卖不出价,官府收不上税。三头都亏,只有中间那些人肥了。” “所以你想做?” “我想试试。”顾砚之收回目光,看着沈既明,“宣城这几个月,码头的账、茶市的价、茶农的收成,我都摸清楚了。若给我两年时间,我能把宣城的茶税理出一条路来。这条路若能走通,江南东道其他州县便也能照着做。” 沈既明看了她一阵,忽然笑了。 “顾兄,你这个人,嘴上说着不稀罕功名,可一说到做事,眼睛就亮了。” “做事跟做官,是两回事。”顾砚之淡淡道,“做官要往上爬,做事要往深里钻。我不过是想把脚下这点事做透。” 她说完,提笔蘸墨,在案上铺开一张新纸。 “沈兄,帮我拟个题。我要上折。” 沈既明放下蒲扇,坐到案边,拿起另一支笔。 窗外,蝉声阵阵。老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也在等着什么。 48. 第 48 章 折子写了三天。 顾砚之没有急着下笔。她先把宣城近五年的茶税账册从头翻了一遍,又将城西、城北、顾渚山三处茶山的产量、茶农人数、茶商数目、历年税银逐一核算清楚。沈既明在旁边替她打下手,翻账册、查旧档、对数目,两人在后堂里闷了整整三日,桌上的纸堆得比人还高。 第三日傍晚,顾砚之终于提笔。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极稳。折子开头先陈明宣城茶税的积弊,从陈有德案说起,将中间盘剥、假引流通、税银流失的种种弊端一一列出。然后是她拟的新法章程,一共十二条,从茶农登记、茶商牌照、官秤统一、税银直缴,到按月核账、按季巡查、年终总核,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执行时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应对法子都附在后面。 沈既明坐在对面,看着她写。写到第七条时,他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阵,越看越惊。 “顾兄,你这十二条,每一条都有理有据。可你想过没有,若这折子递上去,朝中那些靠茶税吃饭的人,不会坐视不理。” “我知道。”顾砚之笔下不停,“所以我只递宣城一地的章程,不碰全局。天子若准,先在宣城试行。试好了,再议推广。试不好,也只宣城一县的事,牵扯不大。” “可你方才写的第七条,茶商牌照由县衙统一发放,每年一换。这一条若推行,那些没有牌照的私商便做不成生意了。他们背后的人,会来找你。” “让他们来。”顾砚之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等着。” 沈既明看着她,没有再劝。他知道顾砚之的性子,她决定的事,从不多说废话。 折子第二天便差人送往京城。顾砚之没有走驿路,而是让顾平亲自跑一趟。顾平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如从前利索,可他说这件事非得他去不可。顾砚之拗不过他,便让他带了两个皂隶同行。 送走顾平后,宣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六月里,天热得厉害。顾砚之每日升堂理事,午后批公文,傍晚去城里转一圈。她去的最多的地方是码头和茶市,有时候在码头边看船工卸货,有时候在茶市里听茶商议价。她不穿官服,只穿一件旧布衫,混在人群里,没人特别注意她。可她的耳朵一直在听,听茶农抱怨今年的茶价又低了,听船工议论哪家铺子给的工钱多,听小贩念叨城里的米又涨了两文。 这些声音,比堂上的状纸更真实。 七月初,顾平从京城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可精神很好,进门时手里攥着一封信,脸上笑得合不拢嘴。 “大人!天子准了!” 顾砚之接过信,拆开来看。是周鹤年写的,信上说得清楚:天子看了宣城的茶税折子,龙颜大悦,当殿批了“可”。命宣城县令顾砚之即行试办,一年为限,成效若著,再议推广。另拨银三千两为试办之费,由宣城自行支配。 信末附了一句:天子说,此人可用。 顾砚之将信看了两遍,搁在案上。她面上没太多表情,可沈既明看见她握笔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成了?”他问。 “成了。”顾砚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株老桂树的花苞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些,眼看就要开了。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阵,才回过头来。 “沈兄,明日开始,把新法的章程贴出去。先在城西茶市试,十日之后,推广到城北和顾渚山。” “好。” “还有,新法推行之后,县衙要设一个茶税房,专管此事。你替我管着。” 沈既明愣了一下:“我?” “你跟我查了这些日子的茶税,章程是你帮着拟的,账目是你帮着核的。除了你,我没人可派。”顾砚之看着他,语气如常,“况且你做事细致,管茶税正好。” 沈既明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 “顾砚之,你这是要我做你的左右手。” “你早就是了。”顾砚之重新坐回案前,翻开一份新到的公文,“从你到宣城那天起。” 沈既明站在案边,看着她低头批阅公文的侧影。窗外的蝉声 一阵接一阵,老桂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闪着油亮的光。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后堂,朝前院走去。 第二天,新法的告示贴满了宣城的大街小巷。 茶农们围在告示前,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听到“茶农登记、按亩计税、税银直缴县衙”这几句时,人群里炸开了锅。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半信半疑,还有人当场便跑去县衙问详情。周主簿被围了一整天,嗓子都哑了,可脸上的笑比从前真切了许多。 城西茶市的商户们反应不一。有牌照的茶商松了口气,说以后不用再跟私商抢生意了。没牌照的私商则愁眉苦脸,聚在茶楼里商量对策。有人提议去找县衙说情,有人提议干脆不做了,还有人低声嘀咕,说这新县令太狠,断了大家的财路。 这些话传到顾砚之耳朵里时,她正在后堂批阅新茶农的登记册。她听完,只“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沈既明站在旁边,问她要不要派人去查查那些私商的底。 “不用。”顾砚之翻过一页登记册,“他们若只是想做生意,按规矩来便行。若想闹事,自然会有人出头。到时候再查不迟。” “你不怕他们闹?” “闹得越早越好。”顾砚之抬起头来,目光清亮,“新法刚出,若没人闹,说明这法子没用。闹了,便说明它动了真格。动真格的,才有人怕。有人怕,才说明路子对了。” 沈既明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身从前院取来一份邸报,递到她案上。 “今日刚到的。你看看。” 顾砚之接过来,扫了一眼。邸报上有一则不起眼的消息:江南东道润州,新任观察使陈大人上奏,请整顿江南茶税,仿宣城例。 她将邸报放在案上,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你看。”她说,“路走对了,后面便有人跟。” 窗外,那株老桂树的花苞终于在夏末的风里绽开了几朵。细碎的金黄藏在叶间,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后堂,淡淡的,像是一句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话。 49. 第 49 章 新法推行到第三日,城西茶市便出了事。 那天午后,顾砚之正在后堂核算第一批茶农的登记名册。案上堆着厚厚一摞纸,全是各村里正报上来的丁口和田亩数。她一份一份翻着,手里的笔不时在纸边注几个小字,偶尔停下来,把前后几页的数目对一遍。窗外的蝉声叫得正凶,后堂里闷得像蒸笼,她额角沁着细汗,也顾不上擦。 沈既明推门进来时,带进了一股热风。 “城西茶市聚了人。”他站在案前,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三四十个,把恒泰分号围了。领头的几个是没牌照的私商,剩下的都是他们雇来的闲汉。刘有田关了铺门躲在里头,齐老七带了几个船工在门口挡着。两边快动手了。” 顾砚之搁下笔,起身取了官帽。 “走。” 她出了后堂,步子极快。沈既明跟在旁边,边走边压低声音说:“聚人的那个叫钱麻子,从前是陈有德的旧部。陈记倒了之后,他自己开了间小茶行,专做私茶生意。另外还有几张生面孔,看着像是润州来的。” 顾砚之脚步顿了一瞬:“润州?” “嗯。其中有个耳朵后头有疤的,我见过一回。去年郑怀安案发时,此人在府衙大牢里关过。后来放了,说是去了润州投亲。如今又回来了。” 顾砚之没再多问,加快步子朝城西走去。她没有让周主簿去叫衙役,只带了沈既明和两个当值的皂隶。人带多了,反而像是去镇压。茶市上都是百姓,不是敌人。 赶到城西茶市时,远远便看见了围成一团的人群。 恒泰分号门前挤了三四十号人,齐老七带着七八个船工堵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扁担和船桨,跟对面的人对峙着。齐老七站在最前头,脸涨得通红,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钱麻子!你有种去县衙门口喊!堵人家铺子算什么东西!” 钱麻子站在人群最前头,瘦长脸,颧骨上有一道旧刀疤,正扯着嗓子回骂:“刘有田那厮靠着县衙撑腰,断了我们的活路!他从前跟陈有德穿一条裤子的时候,怎么不见县衙来管?如今攀上了新县令,倒装起正经来了!” 他身后那几个润州来的汉子跟着起哄,有人往铺子门上扔石子,有人推搡船工。人群里挤着不少看热闹的,有茶农,有挑担的小贩,也有不少正正经经做生意的茶商。他们大多站在外围看着,不插嘴,也不上前。 顾砚之站在人群外,没有立刻走过去。她扫了一眼场中的情形,目光在钱麻子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那几个润州来的生面孔上。三四十人里,真正闹事的不过十来个,其余的大多是随大流来看热闹的。钱麻子嗓门大,可他的底气全来自身后那几个润州的汉子。 她转头低声问沈既明:“那个耳朵后头有疤的,叫什么?” “姓鲁。郑怀安的表弟,在府衙大牢里关了半年,后来放了。” 顾砚之点了点头。她没让皂隶开道,只从人群侧面绕过去,不紧不慢地走到恒泰分号门前。齐老七见她来了,先是一愣,随即让开一步,喊了声“大人”。围观的百姓看见官服,纷纷退了两步,让出一条路来。 顾砚之站到铺子台阶上,扫了一眼对面那些人的脸。钱麻子还在嚷,可声音明显小了下去。 “钱麻子。”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茶市上的嘈杂。 钱麻子一抬头,见顾砚之站在台阶上,穿着官服,腰间系着素银带,脸上的嚣张先滞了一瞬。可他很快又梗起脖子,朝前迈了一步。 “顾大人来得正好!小民有冤要诉!” “你有何冤?” “大人推行新法,断了小民的生计!”钱麻子指着身后那些私商,“这些人都是靠贩茶养家糊口的。大人一纸告示,说没牌照便不许卖茶,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顾砚之看着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发怒。她等钱麻子把话说完,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你的茶行,从前在县衙登记过吗?” 钱麻子一滞:“这……小本生意,向来不用登记……” “不用登记,便是私商。私商卖茶,不缴税,不登记,不受官府监管。”顾砚之的声音平淡,却一字一字地往实处砸,“你说你靠贩茶养家,可你贩的茶里,有多少是陈有德留下的假茶?有多少是从润州私运过来的?” 钱麻子脸色变了,嗓门比方才高了几分:“大人,小民冤枉!小民做的都是正经生意!” “你冤不冤,查了便知。”顾砚之打断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人群里那几个润州来的生面孔上,“倒是你身后那几位,看着面生。他们是宣城人吗?” 钱麻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往后缩了缩,其中一个想走,被旁边的同伴拽住了。钱麻子回过头来,底气明显弱了:“回大人,是……是润州来的茶贩子,跟小民有生意往来。” “润州的茶贩子,跑到宣城来闹事。”顾砚之的声音冷下来,“谁让他们来的?” 人群里一阵交头接耳。那几个润州来的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走。可沈既明已经带着两个皂隶绕到了人群后头,将他们堵了个正着。其中一个还嘴硬,说自己是正经茶商,犯了哪条律法。沈既明笑着,手里却攥着水火棍,把他往顾砚之面前一推。 顾砚之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那个耳朵后头有疤的人面前。她看了他一阵,忽然道:“姓鲁的,去年在府衙大牢里关过的那位,是你吧。” 那人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顾砚之不再看他,转过身,对着围观的百姓扬声道:“新法推行,只查三件事——茶农是否登记,茶商是否有牌照,税银是否入库。合乎这三条的,照常做生意。不合的,限期三个月补办。三个月内不办的,不许在宣城卖茶。这不是我顾砚之的规矩,是朝廷的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些私商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你们从前在陈有德底下讨生活,被他剥了一层又一层。如今陈有德倒了,你们自己做生意,本该是好事。可做茶生意,得有规矩。没规矩,便做不长。我今日查你们,不是为了断你们活路,是为了让你们把路走正。” 人群里安静下来。方才还跟着起哄的闲汉们,这会儿都低了头,悄悄往后退。私商们互相看着,谁也不敢先开口。 过了好一阵,一个年纪大 的私商从人群里站出来,嗓音有些哑:“大人,若是补办牌照,得交多少银子?” “按规模大小,分三等。小铺子一年二两,中等五两,大铺子十两。税银另计,按实收算。前三个月内补办的,免第一年牌照银。” 那老私商低头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阵,忽然抬头道:“那比从前给陈有德交的保护费少多了。” “本来就不该多。”顾砚之看着他,“你的生意,你自己做主。官府只收该收的那一份。” 那老私商第一个站出来,说愿意补办。有他带头,陆陆续续又有几个私商站出来。钱麻子左看右看,见大势已去,梗着的脖子终于软了,也低了头。那几个润州来的,被皂隶押着往县衙方向去了。 人散了之后,恒泰分号的门重新开了。刘有田从里头出来,脸色还发白,见了顾砚之便想跪下,被顾砚之一把拽住了。 “以后有人闹事,直接来县衙报。不要自己扛。” 刘有田点着头,眼圈红了,嘴里翻来覆去只一句话:“大人,我刘有田这辈子,就服您一个人。” 顾砚之没接话,只朝他摆了摆手,便沿着茶市的长街往回走。沈既明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被押走的润州人,低声道:“这几个,你打算怎么审?” “该问什么便问什么。”顾砚之的步子不快,声音也不高,“谁让他们来的,来了多少人,下一批什么时候到。问清楚了,写个呈文。” “递到润州?” “递到润州。”顾砚之顿了顿,“陈观察使是个要脸面的人。底下人出了事,他若不知道,这份呈文便是给他提个醒。他若知道,便是给他一个台阶。他自己会掂量。” 沈既明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两人走回县衙时,天色已经暗了。后堂里点了灯,顾平正蹲在廊下剥花生,见了他们回来,连忙起身去灶上端饭。顾砚之在案前坐下,接过那碗热粥,慢慢喝了一口。粥是粗米熬的,咸菜是顾平自己腌的,味道不怎么样,可咽下去胃里踏实。 她放下碗,将案上那份没批完的茶农登记名册重新翻开。窗外的蝉声歇了,院子里静下来,只有老桂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浓而不腻,像是有人在暗处点了一炉桂香。 沈既明坐在对面,也端着碗喝粥,喝了两口,忽然道:“顾兄。” “嗯?” “你今日对那帮私商说的话,我听着,倒像是给宣城所有做茶生意的人立了个规矩。” “本来就是规矩。”顾砚之翻过一页名册,笔尖在纸边注了个数目,“没有规矩,茶市便是第二个陈有德。有了规矩,谁来做都一样。” 沈既明看了她一阵,低头继续喝粥。窗外那株老桂树的枝丫在夜色里轻轻摇着,细碎的花瓣偶尔落下来,打在窗纸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顾砚之写了一阵,搁下笔,端起那碗已经温了的粥,一口饮尽。她将碗搁在案角,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夜色沉沉,远处码头的灯火点点,像是落在河面上的碎星。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那阵桂花的香气被夜风吹散,才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 50. 第 50 章 第二日一早,沈既明在县衙二堂审了那几个人。 审得极顺。那几个润州来的本就是拿钱办事的泼皮,没读过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被沈既明几句狠话一诈,便什么都招了。领头的姓鲁,确实是郑怀安的表弟。郑怀安倒台后,他辗转投到了润州一个姓钱的粮商门下。这姓钱的粮商,从前跟宋明远手下的一个幕僚沾着亲。宋明远倒了,那幕僚却还在,只是换了身皮,在润州城里做起了茶叶生意,用的还是从前陈有德的路子。 “他们想搅了宣城的茶税新法。”沈既明将供词递到顾砚之案上,“新法若成了,他们那些私茶生意便做不下去。所以趁新法刚出、根基不稳,先闹一场。闹成了,宣城乱了,朝廷便会收回成命。闹不成,也能拖上几个月,把水搅浑。” 顾砚之翻了翻供词,目光停在最后一行。那姓鲁的供出了一串名字,其中有几个是润州观察使衙门里的书办和经历。 “陈观察使知道这些事吗?” “照这姓鲁的说,陈观察使这个人倒是个清官,就是太小心。底下人瞒着他做事,他未必知道。”沈既明顿了顿,“可若把这份供词递上去,他面上也过不去。底下人出事,主官总有失察之责。” 顾砚之将供词合上,在案上敲了敲。 “那便不递供词。” 沈既明一愣:“不递?” “递一封信。”顾砚之提笔蘸墨,在一张新纸上写了起来。信很短,只写了三行:陈大人台鉴。近日宣城有润州私商聚众闹事,为首者自称受润州某茶商指使。下官已按律审结,念及此事或系一人所为,未便张扬。然茶税新法乃朝廷批定之事,若再生波澜,下官不敢不据实上奏。望大人明察。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递给沈既明。 “送润州。不走驿路,找个可靠的人直接送到陈观察使手上,不经任何人的手。” 沈既明接过信看了一遍,笑了。 “你这是给他递梯子。他自己下来,便欠你一个人情。他若不下来,你便把供词递上去,他连梯子带人一起摔。” “他是个要脸面的人。”顾砚之将笔搁下,“要脸面的人,最怕被人当众揭短。给他一封信,比给他一份供词管用。” 沈既明将信收好,转身要走,又被顾砚之叫住。 “那几个润州来的,先不要放。关在牢里,好吃好喝,别难为他们。” “留着做什么?” “等陈观察使的回信。”顾砚之翻开下一份公文,语气如常,“他若来了信,把人交还润州,便是给他做脸。他若不来,便是我给他留的最后一步台阶。到时候怎么处置,便由不得他了。” 沈既明点了点头,出了后堂。 三日后,润州的回信到了。 信不长,陈观察使在信中只说了一句话:下官失察,惭愧无地。所涉之人,任凭宣城处置。又过了一日,润州便传来消息,那姓钱的粮商被观察使衙门查了账,铺子关了,人也被拿了。那个在背后出主意的幕僚,当天夜里便收拾细软跑了,跑到半路被陈观察使派人截了回来,一并关进了润州大牢。 消息传到宣城,齐老七在码头上放了一挂鞭炮。刘有田在铺子里多卖了两百斤茶。城西茶市那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私商,第二天便排着队到县衙来补办牌照。 周主簿忙得脚不沾地,嘴上却笑得合不拢。他如今逢人便说:“咱们顾大人,那可是朝廷都夸的人。跟着顾大人做事,痛快。” 顾砚之听见这话时,正在后堂批阅新到的茶农登记名册。她只当没听见,继续写字。 入秋之后,宣城的茶税新法推行了整整一季。 沈既明将账册理了出来,递到顾砚之案上。新法推行后,宣城茶税银比去年同期翻了两倍,茶农收入比往年多了一半,茶市上的茶价比从前还稳。更重要的是,从前那些私茶、假茶、掺假茶饼,几乎绝了迹。润州、湖州、甚至扬州的茶商,都愿意到宣城来进货,因为宣城的秤准、价实、税清。 顾砚之将账册看完,合上,放在案边。 “沈兄,你觉得这新法,明年能铺开吗?” “铺开不敢说,但至少江南东道这几州,都能照着宣城的法子做。”沈既明在对面坐下,手里摇着那把蒲扇,如今入了秋,扇起来有些凉了,可他摇惯了,“陈观察使那边不是来了信,说想请你去润州讲一讲新法的章程?” “回他了?” “回了。说等秋收之后。” 顾砚之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株老桂树已经落了大半的花,只剩下几簇残花在枝头,香气比盛时淡了许多,却更悠长。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 “沈兄。” “嗯?” “明年开春,我想去一趟西北。” 沈既明摇扇的手停了停:“去西北做什么?” “看看。”顾砚之望着窗外那些落在地上的桂花瓣,声音很轻,“看看裴仲安守的那片地方,看看陆秉文说的那片天。” 她顿了顿。 “也看看,我父亲当年到底在查什么。” 沈既明坐在案边,没有接话。过了好一阵,他才重新摇起蒲扇,道:“去吧。宣城这边的事,我替你盯着。” 顾砚之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种沈既明说不清的东西。 “沈兄。” “嗯?” “你这个人,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沈既明被问得一愣。他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一开始是因为堂兄的仇。后来是因为佩服你这个人。再后来——”他顿了顿,“就习惯了。你这个人虽然闷,可跟你做事踏实。跟着你,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事。” 顾砚之看着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便继续跟着。” “你赶我我也不走。”沈既明摇着蒲扇,笑得云淡风轻。 窗外,秋风卷起地上的桂花瓣,打着旋儿飞过院墙。远处的码头传来船工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有力。天高云淡,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51. 第 51 章 开春之后,顾砚之将县衙的事交代了一遍。 交代得极细。茶税新法推行了一季,章程已经跑顺了,各房各吏该做什么、什么时候做、遇到什么情况找谁,她都写在一张纸上,贴在二堂的墙上。沈既明看了那张纸,笑了半天,说这哪是交代公务,这是给县衙写了本新官上任指南。顾砚之没理他,又把周主簿叫来,将春茶上市后可能遇到的几种情形一一叮嘱了一遍。 周主簿听得直点头,点完头又犯愁:“大人,您这一走便是几个月,若遇上大事……” “大事找沈主簿,他拿不了主意会给我写信。”顾砚之顿了顿,“若连他都拿不了主意的事,你便先压着,等我回来。” 周主簿这才放心地去了。 顾平早把行装备好了。两个包袱,一包装衣裳干粮,一包装文书笔墨。他还在马市上挑了两匹耐走的骡子,说骡子比马稳,走远路不颠。顾砚之看了看那两匹骡子,又看了看顾平那条跛腿,没有说什么。 临行前一日,刘有田和齐老七来送行。刘有田拎了一包新茶,说路上提神用。齐老七扛了一袋干粮,说西北那边吃得粗,怕大人不惯,特地让婆娘烙了一摞饼。顾砚之都收了,让顾平装进驮袋里。 沈既明站在县衙门口,手里拿着那把蒲扇。开春了,天还凉着,他扇扇子的模样像是已经成了习惯,不扇不自在。 “什么时候回来?” “入夏之前。” “若宣城有事,我差人给你送信。你到了西北,也记得写封信回来。” “嗯。” 两人没有多说。沈既明朝她拱了拱手,顾砚之也朝他拱了拱手,便翻身上了骡子。顾平跟在后面,两匹骡子一前一后出了城北门,沿着官道朝西北方向去了。 这一路比顾砚之当年从长安到宣城时要远得多。 过了长江,经庐州,穿河南道,入关中的路越走越宽,天越走越高,地越走越黄。江南的青山绿水渐渐退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和黄土坡。路上行人的口音也变了,从软糯的吴语变成了硬邦邦的关中话。顾砚之在骡背上坐着,看两旁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像是走进了一幅完全不同的画里。 走到第二十日,长安城的城墙出现在视线尽头。 顾砚之在官道上勒住了骡子。她远远望着那座灰黑色的巨影,望了好一阵。顾平在后面停下来,没有催她。他知道这座城对顾砚之意味着什么。 “大人,要进城吗?” “不进了。”顾砚之收回目光,拍了拍骡脖子,“绕城走,从西边过去。” 顾平应了一声,两匹骡子拐上了绕城的小路。长安城的城墙在右侧绵延数里,巍峨而沉默。顾砚之在骡背上看着那城墙,看着城楼上飘着的龙旗,看着朱雀大街尽头的城门洞。她没有进去。城里已经没有她的家了。顾府早就改了别家的宅子,母亲死在火里,父亲死在狱中。那座城对她来说,是一座装满了旧事的空壳。 她看了很久,直到城墙在身后缩成一条细线,才收回目光。 过了长安,路便不好走了。 官道渐渐窄了,村庄渐渐稀了,路边的树从榆树柳树变成了白杨和沙枣。天越来越高,云越来越少,风越来越大。有时候走上一整天,也遇不见几个人。偶尔有商队从对面来,赶着骆驼,驮着货,满脸风沙地朝长安方向去。 顾砚之在路上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到了裴仲安驻军的凉州。 凉州城比她想象的大。城墙是土夯的,比长安的矮,却厚得多。城门口站着两排兵卒,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进城的人排着长队,有赶着羊群的牧民,有推着独轮车的商贩,有背着弓箭的猎户,还有几个穿着皮袍子的番邦人,叽里咕噜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守城的兵卒看了她的路引,又打量了她一眼。路引上写的是宣城县令顾砚之,可眼前这人一身风尘,瘦得像根竹竿,实在不像个做官的。兵卒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问,旁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顾砚之!” 顾砚之循声看去,一个穿着军服的瘦高个儿从城门里走出来,腰里别着刀,脸上比在润州时黑了不少,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是陆秉文。 “陆参军。”顾砚之下了骡子,朝他拱了拱手。 陆秉文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笑了:“你比我上回见你时瘦了。” “赶了一个月的路,瘦些正常。” 陆秉文没再多问,朝那兵卒挥了挥手,便领着顾砚之和顾平进了城。凉州城里的街巷比宣城宽,却不如宣城热闹。铺子不多,大多是卖皮货和干粮的。行人里穿军服的占了大半,脚步都比内地的人快。走了一阵,陆秉文在一间小院前停下,推开院门。 “裴帅给你安排的住处。不大,可安静。” 院子确实不大,正屋三间,厢房两间,院中种着一棵沙枣树,树干粗壮,枝丫光秃秃的,还没发芽。顾砚之在院中站了一阵,忽然问:“裴前辈在城里吗?” “在。但他今日有军务,明日才能见你。”陆秉文顿了顿,“他让我先问你一句——你想看什么?” 顾砚之想了很久。 “我想看看边关。” 陆秉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二日一早,顾砚之在裴仲安的中军大帐里见到了他。裴仲安比在宣城时老了一些,鬓角添了白发,可腰背仍旧挺得笔直。他见了顾砚之,没有寒暄,只将手边一份军报合上,看着她。 “你想看边关?” “嗯。” “边关苦。” “我不怕苦。” 裴仲安看着她,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 “你跟你父亲一样,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站起身来,取了挂在帐中的佩刀,“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顾砚之跟着他出了大帐,翻身上了裴仲安给她备的马。两人带着一队骑兵,出了凉州城北门,朝戈壁深处驰去。马蹄踏在砾石上,发出干燥而清脆的响声。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跑了约莫一个时辰,裴仲安在一处坡地上勒住了马。他翻身下马,朝坡下指了指。 “你看。” 顾砚之下了马,走到坡边。 坡下是一片广袤的荒漠,一眼望不到头。砾石 和沙丘在日光下泛着苍白的光,偶尔有几丛枯黄的骆驼刺,在风里瑟瑟地抖着。再往远处,有一条灰白色的线,弯弯曲曲地延伸着,那是长城。城墙已经残破了大半,有些地方塌了,露出里面夯土的芯子。可城墙上的烽燧还在,每隔一段便立着一座,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在风沙里站了不知多少年。 顾砚之站在坡上,望着那条灰白色的线,望了很久。 “这就是边关。”裴仲安站在她身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父亲当年没来过这里。可他查的案子,通到这里。” 顾砚之转过头,看着裴仲安。 “什么意思?” “你父亲查到的假盐引,有三分之一通过润州运往西北。那些盐引换出来的盐,没有进百姓的锅,也没有进军中的灶。它们去了一个地方。”裴仲安指着远处长城尽头的一座隘口,“嘉峪关外。有人用假盐引换了真盐,再把真盐运出关外,卖给关外的番邦。一进一出,银子翻了几倍。那些银子,养了一支私兵。” 顾砚之的心猛地一沉。 “私兵?” “对。五年前你父亲查到了这里,查到了那支私兵的去向。他还没来得及写下来,便被人灭了口。”裴仲安转过身来,看着她,“我守在这里五年,查了五年。那支私兵如今散了大半,可还有一小股,藏在关外的戈壁里。领头的人,姓谢。” 谢。 顾砚之的瞳孔骤然一缩。 “谢恒的族人?” “谢恒的侄子。谢恒倒了之后,他带着剩下的人跑出了关。如今还在关外。”裴仲安的声音沉下来,“顾砚之,你父亲查的那条线,到谢恒便断了吗?没有。谢恒上面还有天子,天子上面还有天下。可谢恒下面,还有一支不肯散的兵。那支兵不动,西北便一天不得安宁。” 顾砚之站在坡上,望着远处那条残破的长城,望着长城尽头那座隘口。风从关外灌进来,卷着沙粒,打得她脸颊生疼。她的眼睛被风吹得发酸,可她舍不得闭上。 她终于看到了。 父亲当年走到的尽头,便是这里。他没能走完的最后一段路,她替他站到了。 “裴前辈。”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哑,“那支私兵,我能做什么?” 裴仲安看着她,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你能做的事,比你想象的多。”他说,“可你要先想清楚,你是顾廷章的女儿,还是宣城的县令,还是顾砚之。这三个身份,做同一件事,走的路不一样。” 顾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坡上,望着那条长城,望着远处的戈壁,望着天边那一线苍茫的灰白色。风从北方吹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站了很久,久到日头偏西,久到裴仲安不再等她的回答,转身朝马匹走去。 然后她开口了。 “我是顾砚之。”她说,“宣城的县令,顾廷章的女儿,都是我。可走到最后,我得是我自己。” 裴仲安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夕阳在他背后,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好。”他说,声音很轻,“那便够了。” 52. 第 52 章 凉州的春天来得晚。 顾砚之在城里住了三日,才渐渐摸清这座边城的脾性。白日里风大,刮得人睁不开眼,可日头一落,风便停了,天清得像水洗过。夜里冷得厉害,她把顾平从宣城带来的厚衣裳全裹在身上,还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里钻。顾平倒是睡得安稳,他年轻时走过西口,说这地方比口外强多了,至少有房子遮头。 第四日,裴仲安在帅府里设了宴,只请了她一个人。 席面简单,一盘手抓羊肉,一碟盐,一壶茶。裴仲安撕了块羊肉递给她,自己也撕了一块,蘸着盐吃。顾砚之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吃了。肉很粗,嚼起来费劲,可咽下去之后胃里踏实。 “裴前辈,那支私兵的事,我想了一夜。”顾砚之放下肉,擦了擦手。 裴仲安喝了口茶,看着她:“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顾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昨夜在灯下画的,上面用细笔勾了一幅简略的舆图,标着凉州城、长城隘口、嘉峪关,以及关外那片戈壁的大致范围。图虽简,可关键的地形和距离都标得清楚。 “我在宣城时,查陈有德案,发现假盐引的流向有三条。一条往南,销往湖州、杭州;一条往东,走运河去扬州;还有一条往西北,经润州转运使司运往关中。前两条我都追到了,唯独第三条追到润州便断了线。如今才知道,那第三条线的终点,在关外。” 裴仲安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画的那张图上。 “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那支私兵如今还剩多少人,驻扎在哪里,靠什么养活。”顾砚之指着图上的嘉峪关,“假盐引的生意被截了,他们没了银子来源。可关外苦寒之地,若没有接济,一支私兵撑不了五年。他们在关外一定有别的营生。找到那个营生,便找到了他们的命脉。” 裴仲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赞赏。 “你比我想的还快。”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军报,推到她面前,“这是我的人前些日子探到的。嘉峪关外三百里,有一座废弃的驿站,叫白亭驿。那里曾经是商队歇脚的地方,后来因为风沙太大,商路改了道,驿站便荒了。半年前,我的人发现那驿站里住了人,有四五十个,都是青壮。他们不走商路,只在关外放牧。可每逢月初,便有人赶着十几匹骆驼,往西边去。” “西边是什么地方?” “哈密。”裴仲安道,“哈密卫如今是大周的属地,可离凉州太远,朝廷管不到。那里有一种东西,关内没有。” “什么?” “盐。”裴仲安看着她,“哈密有盐湖。关外番邦缺盐,哈密卫的盐比关内便宜得多。谢恒的侄子,用假盐引换真盐,再把真盐运到哈密,换成牛羊和皮货,养他那四五十号人。五年了,他一直这么干。” 顾砚之盯着那份军报看了很久。 “所以他的命脉在哈密。”她缓缓道,“只要能截断哈密那条线,白亭驿便撑不了多久。” “截线不难。难的是,哈密卫如今不在我的管辖之内。我是西北经略使,管的是凉州、甘州、肃州这一线。哈密卫归甘肃镇守使管,那人是谢恒的旧部。谢恒倒了之后,他虽然没有明着反,可暗里一直拖着,不听调令。” 顾砚之抬起头来。 “裴前辈的意思是,要动白亭驿,先要动甘肃镇守使。” 裴仲安没有否认。 “甘肃镇守使姓卫,名琮,在河西走廊经营了八年。手底下有五千兵马,粮饷自筹,朝廷拨的军饷他照领,可从不报账。我参过他两回,折子递到兵部便没了下文。如今周鹤年做了首辅,倒是批了个‘查’字下来,可查的人还没到,卫琮便先递了请功折子,说他守边有功,求朝廷嘉奖。” 顾砚之听明白了。 “他在拖。” “他在耗。”裴仲安道,“我若强行动他,他手下五千兵马未必肯听我的。若闹出兵变来,西北便乱了。可若不动他,白亭驿便清不了。白亭驿不清,谢恒的侄子便能在关外一直耗着。他耗得起,朝廷耗不起。” 顾砚之坐在席上,手指轻轻敲着膝头。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卫琮、甘肃镇守使、五千兵马、谢恒旧部。这些人盘踞河西走廊多年,根深蒂固。要动他们,不能硬来。得用软刀子。 “裴前辈。”她忽然开口,“卫琮手下那五千兵马,粮饷从哪里来?” “朝廷拨一半,他自己筹一半。” “自己筹的那一半,怎么筹?” 裴仲安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动。 “河西走廊的商税。但凡从凉州往西去的商队,都要在他那里交一道过路银子。这笔银子没有定额,他说多少便是多少。商人们不敢不交,因为交了银子,他派兵护送商队过关。不交的,路上出了事,他不管。” 顾砚之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商队过路 ,要交银子。可商队也得吃饭、住店、买粮、雇人。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凉州。”裴仲安道,“河西一带,凉州是最大的粮市和骡马市。卫琮的人每年要从凉州买走大批粮食和草料。” “那便从粮市入手。”顾砚之看着他,“不用动兵,也不用上折子。只要让凉州的粮商不卖粮给卫琮的人,他的五千兵马便撑不过一个月。” 裴仲安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 “你说得轻巧。凉州的粮商凭什么听你的?” “凭我是宣城县令。”顾砚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是她离宣城前让沈既明整理的一份江南茶税新法的章程抄本,“凭我手里有一桩他们想做的生意。江南的茶,西北的盐,中间的利有多大,做粮商的人比谁都清楚。我拿江南茶路换凉州粮路,他们不会拒绝。” 裴仲安将那章程抄本翻了一遍,越看越慢。 “你要在凉州开茶路?” “西北不产茶,可西北人喝奶茶,每年从江南买茶要花不少银子。从前这些茶走的是官道,经关中转运,层层加税。若能在凉州设一个茶市,从宣城直接发货,凉州的茶价能降三成。粮商们做的是买卖,哪里便宜便从哪里进货。我把宣城的茶路给他们,他们把卫琮的粮路给我断。” 裴仲安将章程合上,放在案上。他看着顾砚之,看了很久。 “你父亲要是活着,看见你今日这番谋划,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 “高兴。”顾砚之平静道,“因为他查了半辈子的事,我终于有法子往下走了。” 裴仲安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亲兵应声而入。 “去把凉州城里最大的三个粮商请来。就说,有桩生意要跟他们谈。” 亲兵领命去了。 顾砚之坐在席上,将那盘已经凉了的羊肉又撕了一块,慢慢嚼着。肉很柴,嚼了半天才烂。可她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嚼一件比羊肉更难对付的事。 窗外,风又起了。 凉州城的风沙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她坐在灯下,将那张舆图重新铺开,用手指在凉州、甘州、肃州、嘉峪关之间慢慢地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从宣城来,经过她的脚,一直通到关外那片戈壁。 父亲没走完的路,她要替他走完。 不过这一次,她不用一个人走了。 53. 第 53 章 裴仲安的人去请粮商时,顾砚之独自坐在偏厅里,把凉州粮市的账册又翻了一遍。 账册是裴仲安从帅府旧档里翻出来的,虽不全,可能看出大概。凉州粮市一年的交易量在十万石上下,周半城占了将近一半,吴掌柜三成,孙掌柜两成。周半城做的是百姓的生意,卖的是口粮,铺子最多,根基最深。吴掌柜做的是军中的生意,卫琮手下的粮草有一半从他手里过,赚的是官银。孙掌柜来凉州最晚,本钱最少,可手段最狠,五年间硬生生从周、吴两家嘴里撕下一块肉来。 这三个人,互有嫌隙,又互有所需。周半城看不起吴掌柜发军饷财,吴掌柜嫌孙掌柜压价搅局,孙掌柜又恨周、吴两家联手挤兑他。三个人就像三根绷紧的弦,各弹各的调,合不到一处。可若有人拨动其中一根,另外两根也会跟着颤。 顾砚之把账册合上,搁在案边。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入夜之后,三人陆续到了。最先来的是孙掌柜,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半旧的蓝绸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可精气神足,走路带风。他进门时打量了顾砚之一眼,没说话,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 周半城第二个到。他走得慢,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进门时先朝顾砚之拱了拱手,又扫了一眼孙掌柜,在离孙掌柜最远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了整整一个偏厅的距离。 吴掌柜最后到。他进门时脸色不大好看,额角有汗,像是赶了急路。他谁也没看,径直走到顾砚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她。 “三位都到了。”顾砚之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下官便开门见山。” 她从袖中取出那份茶税新法的章程抄本,放在桌上。那份抄本是她离宣城前让沈既明整理的,薄薄一册,可里面的十二条章程条条实在,没有一句空话。 “江南的茶,西北的粮。”她将抄本朝三人推过去,“中间隔着三千里官道和五道税关。下官想在凉州开一条茶路,从宣城直接发货,经水路到关中,再转陆路到凉州。茶价比市面低三成,茶质比市面上陈茶新两季。” 孙掌柜第一个伸手拿过抄本,翻了两页,眼睛便亮了。他是做买卖的人,一眼便看出了门道。宣城的茶若真能直运凉州,中间的利润比卖粮大多了。可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把抄本搁回桌上,重新翘起二郎腿。 周半城也翻了翻,可他翻得慢,一页一页地看,像是在看一本天书。看完之后他搁下抄本,沉默了一阵,才道:“顾大人,江南的茶路,确实诱人。可老夫在凉州做了三十年粮食生意,对茶是外行。大人若要找茶商,该去西安府,那里有的是做茶叶买卖的老手。” “下官不找茶商。”顾砚之看着他,“下官找的是凉州本地有根基、有人脉、有铺子的商户。茶路要开,得有人接货、有人转运、有人分销。这些事,粮商比茶商更在行。周掌柜在凉州三十年的根基,下官信得过。” 周半城不说话了。 吴掌柜一直没有碰那份抄本。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攥着膝头,目光沉沉的。他是三人中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表露出兴趣的人,因为他的生意跟另外两家不同。周半城卖粮给百姓,孙掌柜卖粮给商队,他卖粮给卫琮。卫琮的银子最好赚,也最不能断。 “顾大人。”吴掌柜终于开口,声音比另外两人都低,“你方才说,要在凉州开茶路。可你还没说,你要什么。” “下官要的很简单。”顾砚之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从明日起,凉州的粮市,不卖给甘肃镇守使卫琮一粒粮。” 偏厅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静得连茶炉上水壶的咕嘟声都清晰可闻。 吴掌柜的脸色最先变了。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卫琮是他最大的主顾,他做了八年的军中生意,卫琮给银子痛快,从不拖欠,这在凉州是独一份的。断卫琮的粮,等于断他自己的半条命。 “顾大人,你可知卫镇守使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狠劲,“他手下五千兵马,杀伐决断,从不手软。你一句话便要断他的粮,他第一个饶不了的人是我。” “吴掌柜,下官问你一件事。”顾砚之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是裴仲安给她的卫琮账目问题的摘抄。她将其中几页摊在桌上,朝吴掌柜推过去,“这是裴帅参卫琮的第一道折子,上面附了三条罪状:私吞军饷、虚报兵额、纵兵扰民。每一条下面都列了人证和物证。吴掌柜,你卖给卫琮的粮,比市价高出三成。这三成银子从哪里出,你比我清楚。” 吴掌柜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页纸,脸色刷地白了。裴仲安的折子里虽然没有直接点他的名,可那几笔账目对得清清楚楚。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批粮、什么价钱、经手人是谁,一条条列得比他的账本还齐整。 “你……”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下官在给你选路。”顾砚之的声音没有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朝廷派来查卫琮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卫琮的账经不起查,你的账也经不起查。你若继续卖粮给卫琮,等朝廷的人到了,你便是同案犯。可你若现在断了卫琮的粮,便是弃暗投明。你的那些账目,下官可以替你遮一遮。哪一头轻,哪一头重,吴掌柜自己掂量。” 吴掌柜攥着那几页纸,指节泛白。他盯着纸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些墨字看出火来。偏厅里安静了很久。 孙掌柜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在死寂的屋里格外突兀。 “顾大人,你这张嘴,比刀还快。”他站起身来,朝顾砚之拱了拱手。他脸上的笑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佩服,还有几分只有做买卖的人才能读懂的算计,“我孙某人在凉州做了五年买卖,被周半城和吴掌柜联手压了五年。今日你给他们选路,我倒想给自己选一条。”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茶税章程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两眼,然后合上,搁回桌上。 “江南的茶路,我接了。卫琮的粮,从明日起一粒不卖。” 吴掌柜猛地抬头看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姓孙的,你疯了?卫琮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 “我没疯。”孙掌柜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吴掌柜,“吴掌柜,你给卫琮卖了八年的粮,赚了多少黑心银子,你自己心里清楚。卫琮一旦被查,你第一个跑不掉。与其等着被人揪出来砍头,不如自己先找条退路。顾大人今日给的路,你不走,我走。你舍不得卫琮的银子,我舍得。” 他说完,朝顾砚之点了点头,便大步出了偏厅。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声,很快被夜风吞没了。 屋里只剩周半城和吴掌柜。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里只剩茶炉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声。 过了好一阵,周半城慢慢站起身来。他没有看吴掌柜,只朝顾砚之拱了拱手。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一把磨了多年的老刀。 “顾大人,老夫在凉州做了三十年买卖,见过不少官。有来刮地皮的,有来混日子的,也有想干点事却干不成的。你今日找我们来,要断卫琮的粮。可你有没有想过,卫琮若倒了,他手下五千兵马谁来管?若闹出兵变来,凉州城第一个遭殃。老夫的铺子在这里,家在这里,老夫赌不起。” “所以下官给周掌柜留了一条后路。”顾砚之看着他,声音平稳,“茶路开起来之后,凉州的茶价降三成,老百姓买茶便宜了,粮价也能跟着稳一稳。卫琮倒了之后,他手下的兵马由裴帅收编,粮饷从朝廷正经拨付。周掌柜的粮,卖给裴帅的兵,一样是卖,可赚的银子干净,夜里睡得着觉。这两条路,周掌柜选哪条?” 周半城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茶税章程,又抬头看了看顾砚之,最后将目光落在吴掌柜脸上。 吴掌柜始终没有说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缩在椅子里。他的手指还攥着那几页账目,可攥得已经没了力道。 周半城叹了口气。 “顾大人,老夫老了,胆子小。茶路的事,容老夫再想想。可卫琮的粮,从明日起,老夫的铺子里不卖了。” 他没有把话说死,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不卖卫琮的粮,便是不站在卫琮那边。不站在卫琮那边,便是站在了顾砚之这边。 吴掌柜看着周半城也走了,独自坐在偏厅里,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出声。顾砚之没有催他,只将桌上那几页账目摘抄收起来,放回袖中。 “吴掌柜,下官明日还在凉州。你若想通了,来裴帅府上找我。” 她说完,起身出了偏厅。外头,夜风正紧。凉州城的灯火稀稀落落,远处的城墙上,火把在风里明灭不定。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干冷的夜气。 顾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 “大人,喝口热的。” 顾砚之接过来,喝了一口。姜汤又辣又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攥着碗,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火光,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比前几日都暖了些。 ###第五十四章刀锋 第二日一早,吴掌柜便来了。 他来得很早,帅府的门房刚把门板卸下来,他便站在了台阶下。一夜没睡的样子,眼窝深陷,嘴唇上起了干皮,身上的衣裳还是昨日那件,皱巴巴的,袖口沾着茶渍。他见了顾砚之,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卫琮的人昨夜找过我了。” 顾砚之正在院中洗漱,闻言将布巾搭在肩上,转过身来。 “什么时候?” “昨夜子时。你们谈完不到一个时辰。”吴掌柜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喉咙底下,“来了两个人,穿着便衣,可腰里别着刀。说是卫镇守使有令,今年的粮草要加两成,让我三日之内送到甘州大营。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铺子里存货不够,要等新粮上市。” “他们怎么说?” “他们留了一句话。”吴掌柜抬起头来,看着顾砚之,目光里有恐惧,也有一种被逼到尽头之后的狠,“说卫镇守使最恨吃里扒外的人。凉州城就这么大,谁跟谁走得近,他一清二楚。” 顾砚之将布巾放在水盆边,慢慢擦干手。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走到院中那棵沙枣树下,站了一阵。晨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戈壁滩上的干土味。那棵沙枣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她背对着吴掌柜,声音不高不低:“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保你。” 吴掌柜沉默了一息。 “我做了八年军中生意,卫琮的底细我最清楚。他手下五千兵马,其实有两千是空额,军饷被他吃了。他手下的将官有一半是他的族人,剩下的都是他用银子喂饱的。这些人打不了仗,可欺负老百姓一个比一个狠。若让他知道我断了粮,他真能做出灭门的事来。” “那你为何还来?” 吴掌柜走到 她身后,脚步沉沉的。他站了一阵,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实了些。 “昨夜我想了一宿。你说得对,卫琮的账经不起查。朝廷查的人一到,我第一个跑不掉。与其等着被卫琮拖下水,不如自己先上岸。可上岸得有船,顾大人,你这条船,能不能载我?” 顾砚之转过身来。 晨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眉目间那点疲惫映得清清楚楚。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凉州的风洗过的石子。 “能。”她看着吴掌柜的眼睛,“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手里卫琮的粮草账目,全部交给我。哪一年的粮,多少斤,什么价,从哪来,送到哪去,经手人是谁。一笔都不能漏。” 吴掌柜的脸色变了变。那些账目是他八年的命根子,也是他八年的罪证。交出来,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了顾砚之手里。 “顾大人,这……” “吴掌柜。”顾砚之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你的命根子,在卫琮那里也是罪证。交给我,至少我还能替你遮一遮。留在你自己手里,等朝廷的人来了,便是铁板钉钉的赃物。你自己选。” 吴掌柜站在院中,晨光照在他那张憔悴的脸上,将那层灰败衬得更深。他攥着袖中的手,攥了很久,攥得指节发白。终于,他松开了。 “今日午后,我让人把账册送到帅府。” “不必。”顾砚之道,“你亲自送来。裴帅的人会在门口接你。送完账册之后,你便搬到帅府后头的偏院去住。那里有人守着,卫琮的人进不来。” 吴掌柜点了点头,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顾大人,卫琮这个人,不会坐以待毙。你断了他的粮,他一定会来找你。你最好想清楚,怎么接他这一刀。” 顾砚之站在沙枣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风将树上的枯叶吹落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一片,在手里捻了捻,碎成了粉末。 午后,吴掌柜果然亲自将账册送到了帅府。厚厚一摞,用油布裹了三层,抱进来时他满头是汗。裴仲安的人接了账册,将吴掌柜安置在帅府后头一间偏院里,派了四个兵守着。名为保护,实为软禁。吴掌柜自己也知道,可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让顾砚之答应他一件事。 “若卫琮倒了,别把我牵扯太深。我家里还有老小。” 顾砚之答应了。 当夜,裴仲安在她的院子里设了一张小桌,两个人对坐,桌上摆着吴掌柜的账册和一瓶酒。酒是西北的烧酒,装在粗瓷瓶里,倒出来时烈得呛鼻。 “你打算怎么用这些账册?”裴仲安翻了两页,合上。他的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像是在掂量这份东西的分量。 “不急着用。”顾砚之道,“账册是刀,可刀要砍在合适的时候。卫琮现在还没动,我不能先亮刀。先亮刀,他便有了防备。” “你等他动?” “对。”顾砚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烈酒入喉,烧得她眉心微蹙,“吴掌柜断了他的粮,他一定会派人来凉州。来人无非两种:一种是来谈的,一种是来杀的。若是来谈的,说明他还没准备好翻脸。若是来杀的……” 她没有说完。 裴仲安看着她,将酒碗搁下。碗底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若是来杀的,你怎么办?” “那便看他派多少人来。”顾砚之的声音平淡,“派的人少,说明他试探。派的人多,说明他急了。急了的人,容易出错。” 裴仲安沉默了一阵,忽然道:“顾砚之,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你查到今日,已经查到了关外。白亭驿、哈密、私兵,这些都是你父亲当年没来得及碰的东西。你若继续往下走,卫琮便只是第一道关。过了卫琮,还有嘉峪关,还有哈密卫,还有关外那片戈壁。你一个人,走得完吗?” 顾砚之捧着酒碗,望着碗中映出的烛火。那火光在酒面上摇摇晃晃,碎成一片金红。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很远很远的东西。 “裴前辈,我五年前从长安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枚玉佩和顾平。那时候我也觉得走不完。可我走到今天了。”她将酒碗中最后一口饮尽,搁在桌上,“一个人走不完的路,一群人便走得完。宣城有沈既明,润州有陆秉文,西北有前辈。我爹当年查这条线的时候,是一个人在走。我不是。” 裴仲安看着她,目光里有光在动。那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缓慢而沉实。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提起酒壶,给她又倒了一碗。 “你比你父亲强。”他说。 “强在哪里?” “他当年只知道自己往前走,不知道身后有谁。你知道。” 顾砚之端着酒碗,没有接话。她只是望着远处城墙上那排不灭的火光,慢慢饮尽。酒入喉,辣,烫,像一条细细的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可烧过之后,是暖的。 这一夜,她睡得极安稳。梦里没有追兵,没有火光,只有一片广阔无垠的戈壁滩,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她站在戈壁中间,身后站着许多人,沈既明、顾平、裴仲安、陆秉文、齐老七、刘有田……一张张脸在风沙里模糊了,可她知道,他们都在。 风从北面吹来,卷起沙粒,打在她脸上。她没有躲。 54. 第 54 章 第二日一早,吴掌柜便来了。 他来得很早,帅府的门房刚把门板卸下来,他便站在了台阶下。一夜没睡的样子,眼窝深陷,嘴唇上起了干皮,身上的衣裳还是昨日那件,皱巴巴的,袖口沾着茶渍。他见了顾砚之,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卫琮的人昨夜找过我了。” 顾砚之正在院中洗漱,闻言将布巾搭在肩上,转过身来。 “什么时候?” “昨夜子时。你们谈完不到一个时辰。”吴掌柜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喉咙底下,“来了两个人,穿着便衣,可腰里别着刀。说是卫镇守使有令,今年的粮草要加两成,让我三日之内送到甘州大营。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铺子里存货不够,要等新粮上市。” “他们怎么说?” “他们留了一句话。”吴掌柜抬起头来,看着顾砚之,目光里有恐惧,也有一种被逼到尽头之后的狠,“说卫镇守使最恨吃里扒外的人。凉州城就这么大,谁跟谁走得近,他一清二楚。” 顾砚之将布巾放在水盆边,慢慢擦干手。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走到院中那棵沙枣树下,站了一阵。晨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戈壁滩上的干土味。那棵沙枣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她背对着吴掌柜,声音不高不低:“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保你。” 吴掌柜沉默了一息。 “我做了八年军中生意,卫琮的底细我最清楚。他手下五千兵马,其实有两千是空额,军饷被他吃了。他手下的将官有一半是他的族人,剩下的都是他用银子喂饱的。这些人打不了仗,可欺负老百姓一个比一个狠。若让他知道我断了粮,他真能做出灭门的事来。” “那你为何还来?” 吴掌柜走到她身后,脚步沉沉的。他站了一阵,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实了些。 “昨夜我想了一宿。你说得对,卫琮的账经不起查。朝廷查的人一到,我第一个跑不掉。与其等着被卫琮拖下水,不如自己先上岸。可上岸得有船,顾大人,你这条船,能不能载我?” 顾砚之转过身来。 晨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眉目间那点疲惫映得清清楚楚。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凉州的风洗过的石子。 “能。”她看着吴掌柜的眼睛,“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手里卫琮的粮草账目,全部交给我。哪一年的粮,多少斤,什么价,从哪来,送到哪去,经手人是谁。一笔都不能漏。” 吴掌柜的脸色变了变。那些账目是他八年的命根子,也是他八年的罪证。交出来,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了顾砚之手里。 “顾大人,这……” “吴掌柜。”顾砚之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你的命根子,在卫琮那里也是罪证。交给我,至少我还能替你遮一遮。留在你自己手里,等朝廷的人来了,便是铁板钉钉的赃物。你自己选。” 吴掌柜站在院中,晨光照在他那张憔悴的脸上,将那层灰败衬得更深。他攥着袖中的手,攥了很久,攥得指节发白。终于,他松开了。 “今日午后,我让人把账册送到帅府。” “不必。”顾砚之道,“你亲自送来。裴帅的人会在门口接你。送完账册之后,你便搬到帅府后头的偏院去住。那里有人守着,卫琮的人进不来。” 吴掌柜点了点头,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顾大人,卫琮这个人,不会坐以待毙。你断了他的粮,他一定会来找你。你最好想清楚,怎么接他这一刀。” 顾砚之站在沙枣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风将树上的枯叶吹落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一片,在手里捻了捻,碎成了粉末。 午后,吴掌柜果然亲自将账册送到了帅府。厚厚一摞,用油布裹了三层,抱进来时他满头是汗。裴仲安的人接了账册,将吴掌柜安置在帅府后头一间偏院里,派了四个兵守着。名为保护,实为软禁。吴掌柜自己也知道,可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让顾砚之答应他一件事。 “若卫琮倒了,别把我牵扯太深。我家里还有老小。” 顾砚之答应了。 当夜,裴仲安在她的院子里设了一张小桌,两个人对坐,桌上摆着吴掌柜的账册和一瓶酒。酒是西北的烧酒,装在粗瓷瓶里,倒出来时烈得呛鼻。 “你打算怎么用这些账册?”裴仲安翻了两页,合上。他的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像是在掂量这份东西的分量。 “不急着用。”顾砚之道,“账册是刀,可刀要砍在合适的时候。卫琮现在还没动,我不能先亮刀。先亮刀,他便有了防备。” “你等他动?” “对。”顾砚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烈酒入喉,烧得她眉心微蹙,“吴掌柜断了他的粮,他一定会派人来凉州。来人无非两种:一种是来谈的,一种是来杀的。若是来谈的,说明他还没准备好翻脸。若是来杀的……” 她没有说完。 裴仲安看着她,将酒碗搁下。碗底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若是来杀的,你怎么办?” “那便看他派多少人来。”顾砚之的声音平淡,“派的人少,说明他试探。派的人多,说明他急了。急了的人,容易出错。” 裴仲安沉默了一阵,忽然道:“顾砚之,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你查到今日,已经查到了关外。白亭驿、哈密、私兵,这些都是你父亲当年没来得及碰的东西。你若继续往下走,卫琮便只是第一道关。过了卫琮,还有嘉峪关,还有哈密卫,还有关外那片戈壁。你一个人,走得完吗?” 顾砚之捧着酒碗,望着碗中映出的烛火。那火光在酒面上摇摇晃晃,碎成一片金红。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很远很远的东西。 “裴前辈,我五年前从长安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枚玉佩和顾平。那时候我也觉得走不完。可我走到今天了。”她将酒碗中最后一口饮尽,搁在桌上,“一个人走不完的路,一群人便走得完。宣城有沈既明,润州有陆秉文,西北有前辈。我爹当年查这条线的时候,是一个人在走。我不是。” 裴仲安看着她,目光里有光在动。那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缓慢而沉实。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提起酒壶,给她又倒了一碗。 “你比你父亲强。”他说。 “强在哪里?” “他当年只知道自己往前走,不知道身后有谁。你知道。” 顾砚之端着酒碗,没有接话。她只是望着远处城墙上那排不灭的火光,慢慢饮尽。酒入喉,辣,烫,像一条细细的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可烧过之后,是暖的。 这一夜,她睡得极安稳。梦里没有追兵,没有火光,只有一片广阔无垠的戈壁滩,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她站在戈壁中间,身后站着许多人,沈既明、顾平、裴仲安、陆秉文、齐老七、刘有田……一张张脸在风沙里模糊了,可她知道,他 们都在。 风从北面吹来,卷起沙粒,打在她脸上。她没有躲。 第三日,凉州城出了事。 那日午后,顾砚之正在帅府偏厅里翻看吴掌柜交来的账册。账册记得极细,从景和二年到如今,每一笔粮草交易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两个时辰,将其中几笔异常的数目用朱笔圈了出来。那几笔粮,数目对不上,比卫琮报给朝廷的兵额多出了将近一倍。多出来的那些粮去了哪里,账册上没写,可顾砚之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那些粮,养的是白亭驿的人。 正看到此处,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顾大人,出事了。吴掌柜的铺子,今早被人砸了。铺面烧了大半,伙计伤了三个,其中一个重伤,怕是撑不过今晚。” 顾砚之霍然起身。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天没亮。铺子在城东,街坊说听见动静出来看时,火已经起来了。有人看见几个穿黑衣的从后巷跑了,追不上。” 顾砚之站在案前,手指按在账册上,指节微微发白。她沉默了几个呼吸,问:“吴掌柜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裴帅吩咐了,先别告诉他。” “告诉他。”顾砚之将账册合上,收进袖中,“瞒不住的事,越早说越好。另外,从今日起,帅府后院的守卫加倍。偏院那边再加四个人,日夜轮值。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 亲兵领命去了。 顾砚之独自站在偏厅里,望着窗外。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方方正正的光。光里浮着细尘,慢慢飘着,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方才那亲兵的话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铺子被烧了,伙计伤了三个,一个重伤。卫琮的人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狠。他们没来杀吴掌柜,先烧了他的铺子,伤了他的人。这是警告。 也是在试探。 试探吴掌柜背后的人,到底有多大的胆量,多硬的骨头。 顾砚之将袖中的账册抽出来,翻到方才看的那一页。她盯着那几笔异常的粮草数目,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案上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查吴掌柜铺子被焚一案,限三日内破案。第二行:凉州粮市,即日起由裴帅府暂行监管,所有粮商不得私自向甘州方向售粮。 她将纸折好,递给门口的亲兵。 “送去给裴帅。请他立刻签发。” 亲兵接了纸,快步去了。 顾砚之重新坐回案前,将吴掌柜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记着最近一批送往甘州的粮草,日期是半个月前,数目比往常多了三成。她用朱笔在那个数目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在旁边注了两个小字。 白亭。 然后她合上账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凉州城的风又起了。黄沙被风卷着,从城墙上头漫过来,将远处的街巷罩成一片昏黄。她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风沙,将怀中的莲花佩攥在掌心。 玉佩微凉,贴着皮肤,像一滴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的雪水。 她忽然想起裴仲安昨夜问她的那句话——你一个人,走得完吗? 她如今有答案了。 走得完。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卫琮要烧,便让他烧。烧得越狠,露出的破绽便越多。等他把所有的招数都用尽了,她便知道他的七寸在哪里。 她只需等。 等卫琮把刀全部亮出来。 然后,一刀断喉。 55. 第 55 章 卫琮的人来得比顾砚之预想的还快。 吴掌柜铺子被烧的第二日傍晚,一个自称姓卫的中年男人到了帅府门前,递了一张名帖进去,说是甘肃镇守使麾下参将,奉镇守使之命,特来拜会宣城县令顾大人。 裴仲安将名帖递到顾砚之面前时,她正在偏厅里将吴掌柜的账册逐页誊抄。她接过名帖看了一眼,姓卫,名琮,这是卫琮的本家侄子,镇守使麾下最得用的几个人之一。 “来者不善。”裴仲安道。 “来者是客。”顾砚之将名帖搁在案上,“请进来。” 卫参将被引入偏厅时,顾砚之已经收了账册,只留了一壶茶、两只杯子在桌上。卫参将三十五六岁,生得高大魁梧,一张方脸,眉骨突出,眼窝深陷,看着像是西北的风沙磨出来的人。他进门时没有行礼,只扫了一眼偏厅里的陈设,又看了看坐在主位上的顾砚之,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顾大人远道而来,末将本该早些来拜会。只是军务缠身,脱不开身。”他在对面坐下,自己拿起茶壶倒了一杯,也不喝,只端在手里转着,“昨日末将的一个属下不懂事,烧了吴掌柜的铺子。末将今日特来赔个不是。” 顾砚之看着他,没有接话。 卫参将见她不开口,便自己往下说:“吴掌柜做了八年军中生意,跟镇守使也算老交情了。昨日的事,是他手下的人喝多了酒闹出来的,末将已经把人绑了,明日便送过来,任凭顾大人处置。” “送过来?”顾砚之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卫参将此来,便是为了送两个人给我?” “自然不止。”卫参将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笑意收了三分,“末将奉镇守使之命,来跟顾大人谈一桩事。听说顾大人要在凉州开茶路,还要断了卫镇守使的粮。末将想当面问一句,顾大人此举,是裴帅的意思,还是朝廷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顾砚之道。 “顾大人一个七品县令,管得了凉州的粮市?”卫参将脸上那三分笑彻底没了,换上一层冷意,“凉州粮市做了几十年,从没有哪个县令来插过手。顾大人初来乍到,便要断卫镇守使五千兵马的粮草,这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下官的手伸得长不长,卫参将说了不算。”顾砚之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下官只知道,朝廷拨给甘肃镇守使的军饷,每年是十二万两。卫镇守使报给朝廷的兵额是五千,实际兵额是三千。中间两千人的军饷去了哪里,卫参将比我清楚。” 卫参将的脸色变了变。他攥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顾大人这话,可有证据?” “有没有证据,朝廷查的人到了便知。”顾砚之放下茶盏,看着他,“下官今日请卫参将进来,便是想当面告诉镇守使一句话——凉州的粮,从明日起,一颗都不会运往甘州。除非卫镇守使亲自到凉州来,当着裴帅的面,把那一万三千石粮草的账目对清楚。哪一年、哪一月、什么价、送给谁,一笔一笔地对。” 卫参将霍然站起身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顾砚之,你莫要欺人太甚。镇守使在甘州经营八年,手下五千兵马,不是你能拿捏的。你今日断他的粮,明日他便带兵来凉州。到时候裴仲安护不护得住你,你自己掂量。” “卫参将这是在威胁本官?”顾砚之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凉州城外的戈壁滩,“下官来西北之前,在宣城断过陈有德的茶路,在润州断过宋明远的盐路。如今他们一个死在牢里,一个流放岭南。卫镇守使若想走他们的老路,下官不拦着。” 卫参将的嘴唇抖了抖。他盯着顾砚之看了好一阵,像是要把她这个人从里到外看穿。可顾砚之只是坐在那里,端着茶盏,面上没有半点波澜。 “好。”卫参将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顾大人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末将便如实回禀镇守使。不过临走之前,末将有一句话要送给顾大人。” “请讲。” “吴掌柜的铺子,是给镇守使提个醒。下一次,烧的便不是铺子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走到偏厅门口时,顾砚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卫参将。”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也替下官带一句话给卫镇守使。”顾砚之站起身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偏厅里每一个角落,“下官在凉州等着。他若来谈,下官备好茶等着。他若带兵来,下官也备好了别的东西。” 卫参将没有回答,大步出了偏厅。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很快被夜风吞没了。 裴仲安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握着刀柄。他方才一直站在屏风后头听着,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 “你方才最后那句话,是在激他。” “对。”顾砚之转过身来,看着他,“卫琮这个人,能在河西走廊经营八年,靠的是稳。他不会轻易动兵,可也不会轻易认输。我若示弱,他便得寸进尺。我若强硬,他反而会犹豫。方才那番话,是让他回去好好想想,为了两千空额的军饷,搭上八年的经营,值不值得。” 裴仲安沉默了一阵,将刀柄松开。 “若他想不通呢?” “那便让他来。”顾砚之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凉州城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冷,“他来多少人,我们便收多少人。裴前辈手下的兵,总不会比他少。” 裴仲安走到她身边,也望着窗外。远处的城墙上,火把在风里连成一条摇曳的光带,将凉州城的轮廓勾得明灭不定。 “你真有把握?” “没有。”顾砚之坦白道,“可若不赌这一把,白亭驿便永远清不了。白亭驿不清,谢恒的侄子便永远在关外耗着。他耗一年,朝廷便耗一年。裴前辈守了五年,不想再守第六年吧。” 裴仲安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带着一种久违的松快。 “好。”他说,“那便赌这一把。” 接下来两日,凉州城的空气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裴仲安将城防加了一倍,四门增派了兵丁,夜间的巡查从两班增加到四班。城内的粮价没有波动,因为周半城和孙掌柜的铺子照常营业,价格如旧。周半城甚至还多进了两成粮食,说是备着万一。孙掌柜则干脆在铺子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写明本店即日起不收甘州 方向的粮单。这告示贴出去,城里的百姓议论纷纷,可没有人敢明着说什么。 吴掌柜的铺子烧了之后,他的家人被裴仲安派人接到了帅府后头的偏院,和吴掌柜住在一处。吴掌柜本人倒比前几日安稳了些,大约是知道事到如今怕也没用,反倒吃得好睡得好,每日在偏院里看看书,偶尔跟守院的兵丁下两盘棋。 第三日傍晚,顾平从城外回来了。 他这两日被顾砚之派出去,在凉州城外围的几个村镇转了一圈,打听甘州方向的动静。他回来时满身风沙,进了院子先灌了两碗水,才开口说话。 “甘州那边动了。小的在城西五十里的双塔镇遇见了一队兵,约莫百来人,打着甘肃镇守使的旗号,正朝凉州方向来。镇上的客栈被他们包了一半,听说是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带兵的是谁?” “小的没敢靠太近,只听镇上的人说,领头的姓卫,是个参将。” 顾砚之点了点头。姓卫,是卫琮的本家。派了百来人,不算多,也不算少。这个数目,既可以做护卫,也可以做前锋。卫琮在试探,也在施压。 “你辛苦了。”顾砚之让顾平去歇着,自己回了偏厅。 裴仲安已经得到了消息。他坐在偏厅里,面前摊着一张凉州城防图,几个亲兵站在旁边听命。 “百来人,明日午后到。”裴仲安抬起头来,“你打算怎么接?” 顾砚之走到图前,看了看城防布置,又看了看城外几处隘口的位置。她沉默了一阵,用手指点在图上凉州城北门外的官道上。 “让他们进城。” 裴仲安挑了挑眉。 “让他们进城,但不让他们进帅府。”顾砚之抬起头来,“明日午后,我在北门城楼上等他。他带多少人来,便让多少人在城外等着。只许他一个人进城,带两个随从。他若答应,便在城楼上谈。他若不答应,便让他回去告诉卫琮,凉州城不欢迎带兵来的客人。” 裴仲安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明日午后,北门城楼。” 夜色渐深,凉州城的风却比前两日小了些。顾砚之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坐在窗前,将莲花佩取出来握在掌心。玉佩温润,贴着她的掌纹,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一点暖。 她闭上眼,将明日可能遇到的每一种情形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卫参将来的目的,无非是试探和施压。他若强硬,她便更强硬。他若松口,她便给他留一条退路。关键不在卫参将,在他背后的卫琮。卫琮若想打,今日来的便不是一百人,而是五百人。他只派了一百人,说明他还没想好。他派本家侄子来,说明他想谈,可不想丢面子。 既然他想谈,那便给他一个谈的台阶。 顾砚之睁开眼,将玉佩收回怀中,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那是明日她要跟卫参将说的话,每一句都提前想好。她写得很慢,写完之后又改了两遍,最后将纸折好,收进袖中。 窗外,凉州城的更鼓敲了三下。远处城墙上,火把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像是无数只不眠的眼睛。 顾砚之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明日,她要登上北门城楼,去接卫琮递来的第一刀。 56. 第 56 章 第二日午后,北门城楼。 顾砚之到得比约定时辰早了半个时辰。她今日穿了一身洗得齐整的靛蓝官袍,头上戴了乌纱帽,腰间系着素银带,站在城楼垛口后头,远远朝北望去。城外的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远处的荒原上延伸过来,尽头处有一队人马正在缓缓靠近。 裴仲安站在她身侧,腰间佩刀,身后是两排持枪的兵卒。城楼下的门洞里,横着三道厚重的包铁门闩,每道都有大腿粗细。北门内外,裴仲安安排了三百兵丁,一半在城楼上,一半藏在门洞两侧的巷子里。 “来了。”裴仲安低声道。 顾砚之看着那队人马在城门外一箭之地停下。领头的正是昨日那个卫参将,身后跟着百来个骑兵,甲胄鲜明,刀枪齐整。那阵势不像来谈事的,倒像来示威的。卫参将在马上仰头朝城楼上看了一阵,见顾砚之站在垛口后头,便扬声喊道:“顾大人,末将奉命前来,怎的城门紧闭?” “卫参将。”顾砚之的声音从城楼上落下来,不高不低,被风送出去老远,“昨日下官说过了,谈事可以,带兵不行。你身后这一百人,留在城外。你一个人进城,带两个随从。其余的,退到三里之外。” 卫参将勒着马,在原地转了一圈。他身后那些骑兵的马蹄在砾石地上不安地刨着,扬起一片黄尘。他抬头看了看城楼上的弓手,又看了看紧闭的城门,脸色阴沉。 “顾大人,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下官的待客之道,要看客人的来意。”顾砚之扶着垛口,声音不急不缓,“卫参将若来喝茶,下官备了上好的宣城新茶。卫参将若来攻城,下官也备了别的东西。” 卫参将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城楼上的风把她官袍的下摆吹得猎猎翻动,可她站得极稳,像一截钉在城楼上的铁桩。 “好。”卫参将最终一挥马鞭,朝身后喝了一声,“都退到三里外,没有我的号令不准上前!” 百来骑拨转马头,朝来路退去,马蹄声渐渐远了。卫参将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一个亲兵,只带了两个人,朝城门走来。 城门开了一道缝,刚好容一人通过。卫参将三人进了城,城门便立刻合上了。门洞里的兵卒分立两侧,枪尖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卫参将目不斜视,只跟着引路的兵卒上了城楼。 城楼上风更大。顾砚之站在垛口旁,旁边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果然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是热的,壶口冒着白气。卫参将扫了一眼那张桌子,嘴角抽了一下。 “顾大人还真备了茶。” “下官说过的话,向来算数。”顾砚之在桌边坐下,自己先倒了一杯,端起浅抿了一口,“卫参将请坐。” 卫参将没有坐。他站在垛口边,朝城外看了一眼。那百来骑已经退到了三里之外,远远看去只有一片模糊的人影。他又看了看城楼上裴仲安那张沉静的脸,和两旁持枪而立的兵卒,终于拉开椅子坐下了。 “顾大人,末将今日来,还是那句话。凉州的粮,你不能断。” “下官昨日也还是那句话。卫镇守使把账对清楚了,粮自然照旧。” “账目是军中的事,你一个县令凭什么查?”卫参将的声音压低了,可语气里的火气比昨日更旺,“顾大人,你可知镇守使在甘州经营八年,手底下的兄弟跟着他吃了多少苦?两千空额的事,朝廷里谁不知道?可为什么没人查?因为查了便要出事。甘州一乱,整个河西走廊便断了。朝廷不敢查,裴帅也不敢动。你一个宣城县令,胆子倒比朝廷还大。” 顾砚之放下茶盏,看着他。 “卫参将,你说甘州一乱河西便断。可下官问你,那两千空额的军饷去了哪里?” 卫参将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下官替你说。”顾砚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摊在桌上。那是她从吴掌柜的账册中摘抄的几页,上面列着近三年来从凉州运往甘州的粮草数目。她用指尖点着其中一行,“景和四年秋,甘州大营报兵额五千,从凉州购粮一万两千石。可那一年甘州大营实际驻军不到三千。多出来的五千石粮,去了哪里?账册上写的是‘损耗’。可损耗哪有连着三年都损在同一个数目上的?” 卫参将的脸色变了。 “景和五年春,又报了五千石损耗。景和五年秋,四千石。景和六年,三千石。”顾砚之的声音越来越冷,指尖在那几行字上依次点过去,“三年加起来,一共一万七千石粮。这些粮,按市价折算,将近三万两银子。卫参将,你方才说甘州的兄弟跟着镇守使吃苦。可这三万两银子,够甘州大营吃三年。那些银子去了哪里?” 卫参将的嘴唇绷成一条线。他的手搁在膝上,拳头攥得骨节泛白。 “这些粮,运到了关外。”顾砚之将那几页纸翻到最后,上面有一行用朱笔圈出来的字。那是吴掌柜亲笔注的,写着:“六年冬,白亭驿遣人取粮二百石,经手人姓谢。”她的指尖点在那个“谢”字上,“白亭驿的人,是谢恒的侄子。谢恒倒了,他侄子带着残部跑出了关。卫镇守使拿着朝廷的军饷,养着谢家的私兵。这件事若让朝廷知道了,卫参将,你觉得卫镇守使还有几条命可以抵?” 卫参将猛地站起身来,椅子朝后倒去,撞在垛口上,发出一声闷响。城楼上的兵卒齐齐上前一步,枪尖对准了他。裴仲安的手也按上了刀柄。 可卫参将没有动手。他只是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从铁青转为灰白。他盯着顾砚之,嘴唇抖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你怎么知道白亭驿?” “下官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顾砚之也站起身来,看着他,“重要的是,卫参将打算怎么回甘州复命。下官给卫镇守使两条路。第一条,他亲自来凉州,当着裴帅的面把那一万七千石粮的账对清楚。对完了,该怎么处置,由朝廷定。第二条,他不来,那下官便把这份账册递到京城。到时候来的便不是下官了,是锦衣卫。” 城楼上的风把她的官袍吹得翻动,将桌上那壶茶的热气吹散在空气里。卫参将站在垛口边,朝城外看了一眼。那百来骑还停在三里之外,像一群被拴住了蹄子的马。 他回过头来,看着顾砚之。 “顾大人,你可知镇守使手里有五千兵马?” “下官知 道。”顾砚之迎着他的目光,一步不退,“可下官也知道,那五千兵马中有两千是空额,剩下三千的粮草,如今都在凉州。卫镇守使若想打,便先想想那三千人吃什么。” 卫参将沉默了很久。 城楼上的风从北面灌过来,卷着戈壁滩上的沙粒,打得人脸生疼。那壶茶已经凉了,可没有人再碰。 “末将回去禀报镇守使。”卫参将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也沉了许多,“可顾大人,末将有一句话要放在这里。镇守使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今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未必肯低头。” “下官不是在架刀。”顾砚之看着他,声音忽然缓了下来,“下官是在给他递梯子。账册的事,目前只有裴帅和下官知道。他若肯来凉州,当面对账,把那一万七千石粮的去向说清楚,该退的退,该罚的罚,朝廷那边,下官可以替他递一份折子,说他是自请核查。自请核查和被锦衣卫查出来,分量不一样。” 卫参将盯着她看了一阵,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 “你肯替他递折子?” “下官肯。”顾砚之坐回桌边,重新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可这件事,只有三天。三天之内,卫镇守使若不到凉州,下官便把账册递上去。到时候,便没有自请核查这一说了。” 卫参将站在桌边,看着那杯茶。茶是凉的,可他还是端起来,一口饮尽了。 “末将知道了。”他放下茶杯,朝城楼下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顾砚之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把她这个人看明白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明白。 “顾大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下官是宣城县令顾砚之。”她坐在桌边,端着茶盏,声音平淡,“一个替朝廷办事的人。” 卫参将没有再问,大步下了城楼。城门开了一道缝,他带着两个随从出了城,翻身上马,朝那三里外的百来骑驰去。马蹄声渐渐远了,城外的荒原上只剩下一片被风卷起的黄尘。 裴仲安走到顾砚之身边,望着城外那片渐渐散去的烟尘。 “你方才说,只给他三天。” “嗯。” “三天够吗?” 顾砚之端着茶盏,望着远处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侧,她没有去管。 “够。”她说,“卫琮这个人,能在河西走廊经营八年,靠的是审时度势。他派本家侄子来,便是留了退路。我给他的两条路,他一定会选第一条。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谢恒已经倒了,他没有靠山了。再硬撑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裴仲安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 “那便等三天。” 顾砚之将茶盏搁在桌上,站起身来。城楼上的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戈壁滩上干冷的土腥气。她扶着垛口,朝城外望去。远处那条灰白色的长城蜿蜒在戈壁尽头,像一条沉睡的龙。长城之外,是无边无际的荒漠,天蓝得发白,云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把她官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可她站得极稳,像一柄插在城楼上的旗。 57.第 57 章 三天不长,可也够一个人想明白很多事。 第一天,顾砚之把吴掌柜的账册从头到尾又核了一遍,将其中涉及白亭驿的条目逐一摘出来,列了一份清单。清单上写着日期、数目、经手人、运送方式,以及每一笔粮草最终的去向。她写得很细,连那些粮草从凉州出发后经哪条路、过哪几个驿站、在哪一天到达甘州大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份清单,是她准备给卫琮看的底牌之一。 第二天,裴仲安从城外调回了两个营的兵力,分别驻在北门和西门内侧,以备万一。城防又加了一道暗哨,藏在北门外的荒原边缘,盯着甘州方向的官道。若有兵马异动,半刻钟内便能传回消息。孙掌柜主动来帅府找了一趟顾砚之,说他手下的伙计在甘州有熟人,可以帮忙打听卫琮的动静。顾砚之让他去了,果然当天傍晚便传回了消息:卫琮离开了甘州大营,带着两百亲兵,正朝凉州方向来。走得不算快,可也不算慢。 第三天午后,北门外的暗哨传回了确切的讯息。卫琮到了,就在城北十里处的荒原上扎了营。他只带了两百人,清一色的轻骑,没有辎重,没有攻城的器械。他在营中升起了一面旗,是甘肃镇守使的旗号,可旗号下面挂了一条白布。 那是一条白布,素白无字,在风里翻卷着,从远处看像一柄倒悬的剑。 裴仲安站在城楼上,眯着眼看了一阵,转头对顾砚之道:“他这是请罪的意思。” “不全是。”顾砚之扶着垛口,望着远处那片灰扑扑的营地,“他挂白布,是做给朝廷看的姿态。可他不进城,是在跟我谈条件。他要我出去见他。” 裴仲安皱了皱眉:“出城?万一有诈?” “他不会。”顾砚之收回目光,“他若想杀我,不会自己来。他来了,便是想活着回去。一个想活着回去的人,不会在见面时动手。” 她转过身,朝城楼下走去。 “我去会他。裴前辈在城楼上看着便是。若半个时辰后我没有回来,你便关城门,不必管我。” 裴仲安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拦她。他只是将腰间的佩刀解下来,递给她:“带着。” 顾砚之接过刀,别在腰间,又让顾平牵了匹马。她翻身上马,只带了两个裴仲安的亲兵,出了北门,朝十里外的荒原驰去。 卫琮的营地扎在一片背风的土坡下。两百轻骑散在四周警戒,见顾砚之来了,没有拦,只让开一条路,引她朝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走去。帐篷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亲兵,见了她,掀起帘子。 顾砚之下了马,走了进去。 帐篷里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帐中的矮凳上,正低头擦着一把刀。他生得极魁梧,肩宽背阔,一张方正的国字脸被西北的风沙磨得粗糙,颧骨上有一道极深的旧疤。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军中棉袍,没有甲胄,腰间空着,那柄刀在手里,刀身雪亮,映着油灯的光。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顾砚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将刀搁在膝上,站起身来。 “顾大人。”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人特有的从容,“本官卫琮。你比本官想的年轻。” “卫镇守使。”顾砚之在对面坐下,将腰间的佩刀搁在膝上,刀柄朝外,“下官也没想到,镇守使会亲自来。” 卫琮看着她搁在膝上的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像是一块石头砸在沙地上。 “你带刀来见本官,不怕本官一刀砍了你?” “镇守使若要杀下官,不会等到现在。”顾砚之平静道,“况且,下官死了,那份账册便会送到京城。镇守使杀下官一人,赔上五千兵马和一条命,不值。” 卫琮的笑收了。他重新坐下来,将那柄刀横在膝上,目光落在顾砚之脸上,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算计,还有一丝极淡的、被逼到墙角之后才有的坦诚。 “本官在甘州经营八年,手下五千兵马,河西走廊没人敢对本官说一个不字。”他缓缓道,“你一个七品县令,拿着一本账册,便让本官从甘州跑到凉州来。本官来之前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什么人。如今见了,倒是想明白了。” “下官是什么人?” “一个不要命的人。”卫琮道,“不要命的人最难对付。你什么都不怕,本官却怕。本官有五千兵马要养,有八个妻妾要顾,有一大家子人要活。你拿捏住了本官的七寸。” 顾砚之没有接话。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份清单,摊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油灯的光照在纸上,将那几行朱笔圈出来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卫镇守使,这一万七千石粮的去向,下官已经列清楚了。其中一万石运往甘州大营,七千石运往白亭驿。白亭驿的人,是谢恒的侄子谢琏。谢恒倒了之后,谢琏带着残部跑到关外,靠的就是这七千石粮撑着。镇守使拿朝廷的军饷,养谢家的私兵。这件事若递到京城,镇守使该当何罪?” 卫琮低头看着那份清单,没有伸手去拿。他沉默了一阵,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谢琏的事,本官是后来才知道的。景和四年,谢恒派人送了一封信来,说关外有一支残部需要接济,让本官从甘州大营的粮草里挪出一部分。本官当时已经上了谢恒的船,下不来了。谢恒许了本官两个条件——一是保本官在甘州的位置,二是每年从关外卖进来的皮货和盐,分本官三成。本官知道这事不能做,可做了。” “做了几年?” “四年。”卫琮抬起头来,看着顾砚之,“景和四年到景和七年,每年春秋两季,从甘州大营调粮。一开始是一千石,后来加到两千石。本官知道这些粮养出了祸患,可已经停不下来了。谢恒倒了之后,谢琏找本官要粮,本官不给,他便派人烧了本官在甘州城外的粮仓。本官这才知道,那支残部已经养大了,大到本官都压不住。” 顾砚之看着他,目光沉静。 “所以镇守使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那本账册。” “对。”卫琮将膝上的刀搁在桌上,刀身横在两人之间,映着油灯的光,“本官来,是为了两件事。第一件,账册的事,本官认。第二件,谢琏的事,本官要跟你谈一桩生意。” “什么生意?” “谢琏在关外的人马,如今已经涨到了三百多人。他们在白亭驿扎了根,靠抢掠关外的商队和牧民过活。本官在甘州,离他们太近,他们三天两头来骚扰本官的补给线。本官若调兵去打,他们便缩进戈壁深处,找不到人影。本官需要一个法子,把他们引出来,一网打尽。”< /p>顾砚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膝头。 “镇守使想借裴帅的兵。” “不全是。”卫琮看着她,“裴帅的兵守的是凉州和长城一线,出关作战名不正言不顺。可你不一样。你手里有账册,有吴掌柜的证词,有谢琏私通关外的铁证。你把这些证据递到京城,朝廷便会下旨剿灭谢琏。到时候,裴帅出兵便是奉旨行事,名正言顺。” “镇守使要下官替你递这份折子?” “本官不白要你的。”卫琮站起身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朝外喊了一声。一个亲兵捧着一只木匣进来,搁在桌上。卫琮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沓文书和几张舆图。 “这是谢琏在白亭驿的全部布防图。哪一处放哨,哪一处囤粮,哪一处是退路,本官的人花了三年才摸清楚。你拿去,递给裴帅。只要裴帅的兵按这张图打,谢琏跑不掉。” 顾砚之低头看了看匣中的舆图,又看了看卫琮。灯光下,这个男人脸上的旧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像一道刻进骨头里的记号。 “镇守使把谢琏的布防图给下官,谢琏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本官也回不了头了。”卫琮重新坐下,将那只木匣朝她面前推了推,“顾大人,本官活了五十年,做了八年镇守使,手上不干净的事不少。可本官还没有蠢到把自己的命搭进去。谢恒倒了,本官没有了靠山。谢琏在关外越闹越大,早晚会把本官拖下水。与其等他害死本官,不如本官先把他卖了。” 顾砚之将木匣合上,收入怀中。 “镇守使方才说,来谈两件事。第一件账册的事,镇守使认了。第二件谢琏的事,下官接了。可还有一件事,下官想问镇守使。” “你说。” “吴掌柜的铺子,是谁烧的?” 卫琮的脸色沉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柄刀,沉默了几息。 “是谢琏的人。”他说,“谢琏在甘州城里安了眼线,知道吴掌柜断了粮,便派人烧了他的铺子。本官来之前,已经把那几个眼线抓了,关在甘州大牢里。人证物证俱在,明日便送到凉州来。” 顾砚之站起身来。 “镇守使明日到凉州,下官在帅府设宴。账册的事,下官替镇守使递一份自请核查的折子。谢琏的事,下官转交裴帅处置。吴掌柜那边,下官会告诉他,烧铺子的人已经找到了。” 卫琮也站起身来。两人隔着那张矮桌对视了一眼。卫琮忽然伸出手来,顾砚之看了他一眼,也伸出手去。两只手在半空中握了一下,一触即分。 “顾大人。”卫琮收回手,忽然道,“本官在甘州这些年,见过不少人。有骨头硬的,有骨头软的。可像你这样,骨头硬还不怕死的,头一个。” “镇守使过奖。” “不是过奖。”卫琮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同行之间才有的、心照不宣的东西,“你这样的人,要么死得很早,要么走得很远。本官希望你是后一种。” 顾砚之没有回答。她朝卫琮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帐篷。外头,荒原上的风正紧。暮色从北边漫过来,将天边那一线残阳吞没了大半。她翻身上马,朝凉州城的方向驰去。 身后,卫琮营中的那面白布旗还在风里翻卷着,像一柄倒悬的剑。 58.第 58 章 第二日一早,卫琮进了凉州城。 他只带了两个随从,没有甲胄,没有仪仗,穿了一身半旧的深灰直裰,看着像个寻常的乡绅。城门口守着的兵卒认得他,也认得裴仲安事先交代过的命令,没有为难,只验了路引便放行了。卫琮进了城,没有去帅府,先去了城东吴掌柜那间烧毁的铺子前站了一阵。铺面已经塌了大半,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架在瓦砾堆里,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烧灼的气味。他在那里站了一刻钟,什么话也没说,便转身朝帅府去了。 帅府的偏厅里,裴仲安和顾砚之已经在等着了。 卫琮进门时,裴仲安没有起身,只抬了抬手,算是行了平礼。卫琮也不在意,径直走到客位上坐下。三人坐定之后,顾砚之将那份自请核查的折子草稿推到卫琮面前。 “镇守使过目。若有不妥之处,下官再改。” 卫琮接过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子写得极简,只列了三件事:一是甘州大营近三年来粮草账目存在异常,请朝廷派人核查;二是镇守使卫琮自认失察之责,愿将功补过;三是甘州大营余粮已拨归凉州经略使衙门统一调度,以应边关之急。折子没有提谢琏,没有提白亭驿,也没有提那一万七千石粮的去向。 卫琮将折子放下,看着顾砚之。 “你替本官遮了一半。” “该遮的遮,该露的露。”顾砚之平静道,“镇守使的罪过,折子上只写了‘失察’,这是给朝廷留脸面,也是给镇守使留余地。可账册的事,下官已经列了清单。镇守使若按折子上说的自请核查,主动退粮补饷,朝廷便不会深究。毕竟甘州还需要镇守使守着。” “退粮补饷?”卫琮皱了皱眉,“那七千石粮已经运到关外了,怎么退?” “不用退粮,退银子。”顾砚之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是她昨夜算出来的,“七千石粮,按市价折算,约合银一万两千两。镇守使分四年退,每年三千两。这笔银子不用交给朝廷,交到凉州经略使衙门,作为边关备荒之用。这样朝廷那边看得见,裴帅这边用得上,镇守使也不伤筋骨。” 卫琮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 “顾大人,你这算盘打得比本官的师爷还精。” “下官的算盘只算活路,不算死账。”顾砚之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镇守使若认了这份折子,下官今日便差人送往京城。快马加鞭,十日可到。朝廷批复下来,最多再十日。这二十天里,镇守使把甘州那边的眼线清干净,把谢琏的布防图交给裴帅。二十天之后,白亭驿便不再是镇守使的麻烦了。” 卫琮将折子折好,收入袖中。他站起身来,朝裴仲安拱了拱手:“裴帅,本官在甘州这些年,与裴帅没少打交道。从前都是为了各自的地盘,如今本官认栽。往后甘州和凉州之间,粮草统一调度,本官听裴帅的。” 裴仲安也站起身来,朝他回了一礼。他的目光里有几分复杂,像是没想到这个人竟能如此干脆地低头。 “卫镇守使能想明白,是甘州之福。” 卫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顾砚之。 “顾大人,本官还有一件事。” “镇守使请讲。” “谢琏这个人,比你想象的难对付。他在关外经营了四年,白亭驿只是他明面上的据点。他在戈壁深处还有两个暗点,藏在流沙区里,外人找不到。本官花了三年才摸清一个,另一个至今不知道在哪里。你要剿他,最好快。拖得越久,他越容易跑。” 顾砚之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卫琮走了之后,裴仲安和顾砚之立刻动手部署。裴仲安从凉州大营调了八百骑兵,又从甘州方向抽调了五百人,合兵一千三百,由他亲自率领。出征的日子定在十日之后,等朝廷的批复一到便动身。顾砚之则将卫琮留下的布防图重新誊抄了一份,将白亭驿周边的地形、水源、退路一一标注清楚。她又让顾平带了两个熟悉戈壁地形的向导,提前去探路。 接下来的日子里,凉州城的空气像是绷紧的弓弦。裴仲安的帅府里日夜有人进出,粮草、兵器、马匹源源不断地往城北的军营调集。城里的百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兵卒,多少也猜到了几分。有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城外搬,有胆大的照常做生意,只是茶余饭后多了些谈资。 顾砚之这几日几乎没有合眼。她白天在帅府里帮着裴仲安调度粮草、核验 军需,夜里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对着白亭驿的布防图一坐便是大半宿。那张图她看了无数遍,每一条路、每一处高地、每一个可能的埋伏点,都在脑子里过了不知道多少遍。 第五日傍晚,顾平从城外回来了。 他带着两个向导在戈壁边缘转了三天,摸清了从凉州到白亭驿之间最近的水源和避风处。他进了院子,先灌了两碗水,才坐下来跟顾砚之说话。 “大人,路摸清了。从凉州往西北走三百里,过两道干河床,翻一片沙丘,便能看到白亭驿的烽燧。那驿站建在一处矮岗上,四面开阔,易守难攻。可它的东面有一道天然的干沟,沟底能走人,直通驿站的东墙下。若能从那道干沟摸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顾砚之点了点头,将这些细节记在图上。她正要说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顾大人,京城来的。加急。” 顾砚之接过信,拆开来看。是周鹤年写的,信不长,说朝廷已经批了裴仲安的奏请,准其出兵剿灭关外残部。另附了一道旨意,命宣城县令顾砚之随军参赞军务,以宣城茶税新法之功,加授五品衔,赐参议之职。 顾砚之将信看了两遍,放在案上。她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五品衔,参议之职。她从一个七品县令,一跃成了军中的参议。这道旨意来得太快了,快到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裴仲安要出兵,总得有个名义。剿灭谢琏残部,需要一个文官随军参赞,负责与朝廷之间的文书往来和粮草调度。她手里有账册、有布防图、有吴掌柜的证词,没有人比她更合适。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凉州城的风又起了。黄沙被风卷着,从城墙上漫过来,将远处的街巷罩成一片昏黄。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风沙,将怀中的莲花佩攥在掌心。 玉佩微凉,贴着她的皮肤。 “爹。”她在心里说,“我要出关了。”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卷起案上的布防图,哗哗地响。她伸手按住了,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落在白亭驿的东墙上,旁边注了两个字。 干沟。 59.第 59 章 十日后,凉州城北门外。 一千三百骑兵在荒原上列成三阵,甲胄森然,刀枪如林。裴仲安骑一匹黑马,立于阵前。他今日换了一身新甲,铁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腰间佩刀,背后一杆“裴”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的左侧是顾砚之,骑一匹枣红马,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头发。她腰间别着短棍,背上背着一只轻便的行囊,囊中装着布防图、账册抄本、以及那枚莲花佩。 裴仲安朝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一夹马腹,扬声道:“出发。” 一千三百骑兵如潮水般涌出北门,朝西北方向席卷而去。 从凉州到白亭驿,三百里戈壁。马队走得不快,保持着一日六十里的稳健速度。荒漠里没有路,只能靠着向导的经验和太阳的方向前行。砾石在蹄下发出干燥而清脆的响声,扬起的尘土被风一吹便散,像一条灰色的尾巴拖在马队后头。 顾砚之骑在马上,望着前路。戈壁的景色单调得近乎残酷,天是灰白的,地是灰黄的,中间偶尔点缀着几丛枯黄的骆驼刺,再无别的颜色。风从北面刮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她用布巾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风沙里始终亮着,盯着前方那道模糊的地平线。 第一日傍晚,马队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扎了营。裴仲安的命令极简:不生火,不喧哗,轮班警戒。士兵们就着冷水啃干粮,和衣而卧。顾砚之独自坐在河床的砾石堆上,借着最后一线天光,将布防图又看了一遍。 顾平蹲在她旁边,嘴里嚼着干粮,忽然低声道:“大人,小的在探路时,发现了一件事。” “说。” “白亭驿东面那道干沟,沟口被碎石堵了大半,只留了一道窄缝。小的钻进去看了一趟,沟底有极新的脚印,是最近才踩出来的。有人在用那条沟。” 顾砚之将布防图合上,看着顾平。 “谢琏的人?” “小的不敢断定。可那些脚印的方向,是从白亭驿往外走的。若他们只用那条沟做退路,脚印应该在沟底来回踩才对。可小的看到的脚印,只有从里往外的,没有从外往里走的。” 顾砚之想了一阵,低声道:“他们在往外运东西。” “小的也这么想。那些脚印很密集,像是搬着重物。” 顾砚之将这条消息记在心里。她没有立刻告诉裴仲安,因为现在告诉他没有用,只会让他在战前分心。等到了白亭驿再定。 第二日,马队进入了沙丘地带。马蹄陷进沙里,走得更慢了。烈日当空,士兵们将盔甲脱下来,搭在马背上,只穿着单衣行军。水囊里的水热得烫嘴,每人每天只分两碗。顾砚之没有多要,跟士兵一样,一天两碗水,一块干饼。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脸色也被晒得发红,可她没有吭过一声。 第三日傍晚,马队行至一片低矮的丘陵前。裴仲安下令扎营,将顾砚之和几个将领叫到帐中。 “明日午前,便可抵达白亭驿。”他将一张手绘的草图摊在案上,正是顾平探路后画出的地形图,“白亭驿建在矮岗上,四面开阔。正面强攻,伤亡会很大。顾平说的那条干沟,是唯一的突破口。” 顾砚之指着图上的干沟:“沟口在东南角,离驿站东墙约五十步。沟底能走人,可出口狭窄,一次只能过一两个人。如果被对方发现,在出口处堵住,进去多少便折多少。” “所以要先解决哨位。”裴仲安道,“本官打算今夜派人摸掉白亭驿外围的暗哨,明日寅时,趁天色最暗时从干沟突入。同时,正面佯攻,牵制守军注意力。” “干沟里的人,谁带队?”顾砚之问。 裴仲安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本官亲自去。” 顾砚之没有反对。她知道裴仲安的身手,也知道这种时候,主将亲自带队,士兵才会拼命。 “下官在正面。”她说。 裴仲安皱了皱眉:“正面危险。” “下官是参议,不懂打仗,可在正面能看得最清楚。”顾砚之平静道,“若正面佯攻出了差错,下官能及时调整。若在后方,什么都来不及。” 裴仲安看了她一阵,终于点了点头。 当夜无月,戈壁上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马队拔营,朝白亭驿方向缓缓推进。到了离驿站五里处,裴仲安下令全军熄灭火把,马匹原地待命。八百骑兵下马步行,分成两队。一队由裴仲安亲自率领,二百人,朝东南方向的干沟摸去。另一队由副将率领,五百人,绕到白亭驿正面。 顾砚之 跟着正面队伍。她步行在士兵中间,一手握着短棍,一手攥着布防图的抄本。黑暗中,她看不清前路,只听着旁边士兵的呼吸声和脚踩在砾石上的沙沙声。风从北面吹来,将远处白亭驿方向的一点火光吹得明灭不定。 那点火光,是白亭驿西墙上的哨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在一处矮丘后停了下来。副将压低声音传令:“前面三百步,便是白亭驿的正面。所有人伏低,等裴帅那边的信号。” 顾砚之蹲在矮丘后头,望着前方。黑暗中,白亭驿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那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土堡,四角有烽燧,墙头有哨灯,灯火微弱,照不出多远。驿站外围有一圈矮墙,矮墙外头挖了壕沟,沟底竖着削尖的木桩。正门方向有一队巡逻的守兵,七八个人,拎着灯,来回走动。 顾砚之数了数哨灯,记下巡逻的间隔。她将布防图上的标注与眼前的实景一一对照,在心里默算裴仲安那边到达干沟的时间。 等。 只能等。 夜色浓稠,风沙从矮丘上掠过,发出低沉的呜咽。顾砚之蹲在黑暗中,将莲花佩攥在掌心。玉佩贴着她的手心,微凉的,像是一滴水。 忽然,白亭驿东面传来一声极短的闷响。 是刀锋切入骨肉的声音。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一阵短暂的骚动,像是一群被惊动的鸟在低鸣。火光在东墙上闪了一下,又灭了。 副将伏在地上,侧耳听了一阵,忽然低喝一声:“点火!冲!” 五百士兵同时将手中的火把点燃,火光在黑暗中炸开,将白亭驿的正面照得通明。他们呐喊着朝正门冲去,声浪在空旷的戈壁上炸开,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惊雷。白亭驿正面的守兵被这阵仗吓懵了,慌乱地朝墙头涌去,有人射箭,有人敲锣,有人喊叫。 与此同时,东墙方向传来一声巨响。那是裴仲安的人用粗木撞开了东墙的暗门。喊杀声从驿站内部响了起来。 顾砚之站在矮丘上,火光映着她的脸。她没有冲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白亭驿的烽燧一座接一座地亮起,看着东墙上的火把被自己的人一支接一支地点燃。 天边,最暗的夜色正在褪去。 她将莲花佩收回怀中,转身朝驿站走去。 60.第 60 章 裴仲安是从东墙的暗门杀进去的。 那道暗门被粗木撞开时,门后的守兵正在往正门方向跑。两百精锐如潮水般从缺口涌入,见人便砍,见灯便灭。白亭驿内顿时大乱,守兵们不知道来了多少人马,有的朝正门跑,有的朝后门跑,还有的丢下兵器跪在地上。 裴仲安冲在最前面,手中一柄长刀舞得如雪片一般。他身后的亲兵举着火把,将驿站内的甬道照得明暗交错。一路冲杀过去,驿站正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 顾砚之从正面进来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正门的守兵被前后夹击,死的死,降的降。副将带着人将驿站四角的烽燧逐一占领,将里面的守军赶了出来。驿站外围的矮墙和壕沟也被清理干净,只有十几具守兵的尸体横在沟底,证明方才有过短暂的抵抗。 顾砚之走进驿站正堂时,裴仲安正站在堂中,手里的长刀还在滴血。堂中跪着二十来个被俘的守兵,人人面如土色。裴仲安扫了一眼,问旁边的亲兵:“谢琏呢?” “回帅爷,后堂搜过了,没人。西墙根下有一条暗沟,通往外头。人怕是跑了。” 裴仲安脸色一沉,正要下令追,顾砚之忽然开口了。 “裴前辈,不用追了。” 裴仲安回头看她。 “那条暗沟通向哪边?” “西面,戈壁深处。”亲兵道。 顾砚之走到堂中那张残破的桌案前,案上还摊着几份没来得及收走的文书。她随手拿起一份看了看,是一张粮草清单,上面列着从甘州运来的粮草数目和日期,最近一笔就在三天前。她放下清单,又翻了翻案上的其他文书,忽然在一沓纸底下抽出一张地图来。 那张地图比卫琮给的那份布防图更细,上面标注了白亭驿周边的地形和三条退路。其中一条标着“西沟”,指向驿站西墙外的那条暗沟。沟的尽头标着一个圆圈,旁边写了三个字:流沙井。 “裴前辈,你看这里。”顾砚之将地图摊开,指着那个圆圈,“流沙井。谢琏的退路不止一条,可所有退路最终都汇到这个点上。这里应该是他在戈壁深处的第二个暗点。他跑了,可跑不远。他的粮草、辎重、剩下的百来号人,都在这个点里。” 裴仲安凑过来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顾砚之。 “你的意思是……” “他跑的时候不会带太多东西。”顾砚之抬起头来,“白亭驿有三百多人,被我们打死的和俘虏的加起来将近两百。他带走的不会超过一百人。一百人跑进戈壁,没有水,没有粮,撑不了三天。流沙井是他唯一的落脚点。只要围住流沙井,他便无处可逃。” 裴仲安盯着地图看了几息,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半个时辰,清点伤亡,留两百人守白亭驿,其余人跟我追!” 顾砚之却道:“裴前辈,你不能去。” 裴仲安皱了皱眉。 “白亭驿刚拿下来,投降的守兵有二十多个,需要有人在这里坐镇处置。你是主将,不能离开。”顾砚之将地图折好递给他,“给我五十个人,我去流沙井。” 裴仲安盯着她看了好一阵。 “你会打仗?” “不会。”顾砚之坦然道,“可我会看地图。谢琏的粮草在哪里,退路在哪里,人还有多少,这张图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去流沙井,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堵他的路。你在这里守白亭驿,等他往东跑的时候,一网打尽。” 裴仲安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地图上那个叫“流沙井”的圆圈,又看了看顾砚之那双在晨光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带八十个人去。”他说,“再多不能给,本官这边也要留人守驿站。到了流沙井,不要贸然进去。围住就行,等本官这边收拾完了,亲自过去处置。” 顾砚之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顾砚之带着八十骑兵出了白亭驿西墙。顾平跟着她,腰里别着刀,腿虽然跛着,骑在马上却稳当得很。戈壁上的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远处的沙丘照得一片金黄。顾砚之骑在马上,一边看着地图,一边对照着地形。流沙井在白亭驿西南约四十里处,藏在一片低矮的沙丘后面,若非地图上标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四十里路,在戈壁上要走将近两个时辰。顾砚之没有催马,反而压着速度,让马匹保持体力。她算准了谢琏的脚程,谢琏带着百来号人跑路,不可能比她更快。他若到了流沙井,便会停下来。停下来便跑不掉了。 午时刚过,前方探路的骑兵回来禀报:流沙井到了,藏在两片沙丘之间的凹地里,有一口枯井和几间土屋,外面没有发现哨位。 顾砚之让骑兵在沙丘外下马,步行靠近。她跟在士兵后面,蹚过没脚的沙地,爬上最后一道沙丘脊线。沙丘下面,果然有一片低洼地,三间土屋围着一口枯井,土屋的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几匹瘦马拴在土屋外的木桩上,正低头啃着地上稀疏的草根。 土屋外面没有人。可顾砚之看见,其中一间土屋的门口,有一截极细的绳索,从门缝里伸出来,沿着地面一直延伸到了沙丘脚下。那绳索埋在沙里,若不是她站在高处俯视,根本看不见。 是绊索。 她低声吩咐身边的骑兵:“别从正面进。绕到土屋后面,先切断那条绊索。然后从后面摸进去。” 骑兵领命去了。顾砚之蹲在沙丘上,将短棍握在掌心。风从北面吹来,沙粒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刺。她盯着那三间土屋,数着时间。 片刻后,土屋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紧接着,几声闷响,几道刀光闪过。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骑兵从土屋后面探出头来,朝她挥了挥手。 顾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朝土屋走去。她绕过正面那根绊索,从土屋后头的侧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得像一根枯柴,脸上满是风霜,可那双眼睛极亮,带着一种被逼到尽头之后的冷静。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锦袍,袍角绣着谢家的族徽。 谢琏。 他抬起头来,看着走进来的顾砚之。他打量了她一阵,忽然笑了。 “你就是顾砚之?” “谢公子认得下官?” “不认得。”谢琏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喝水,“可我猜到了。我叔父倒了之后,我一直在想,能把宋明远和卫琮都拉下来的人,会是什么样。今日见了,倒觉得不像。” “哪里不像?” “太年轻。”谢琏靠在墙上,笑得有气无力,“你多大了?二十出头?我叔父在这个年纪,还在翰林院写青词。你倒好,已经杀到关外来了。” 顾砚之在他对面蹲下来,看着他。 “谢公子,白亭驿已经破了。你手下的人,死的死,降的降。你跑不掉了。” 谢琏的笑收了。他沉默了一阵,忽然道:“我叔父当年做了那么多事,是为了谢家。他死了,谢家散了,可我不后悔。我只后悔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该走。”谢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谢恒倒了那天,我就该带着人回京城,跪在午门外,把那些年的事一五一十全说出来。我叔父做的事,我全知道。他贪的银子、杀的人、养的兵,每一笔我都能背出来。可我跑了。我怕死。跑到关外四年,越跑越远,越跑越不敢回头。今日落到你手里,倒像是解脱了。” 顾砚之站起身来,看着这个谢家的最后一个人。他坐在土屋的角落里,瘦得像一根枯柴,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没有灭。 “谢公子,你叔父杀了我父亲。”她说,声音平静,“五年前,户部侍郎顾廷章,查到了你们谢家的私兵和假盐引,被你叔父灭了口。” 谢琏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忽然变了。那是一种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极遥远的惊愕。 “顾廷章……”他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瞪大了眼睛,“你是顾廷章的女儿?” 顾砚之没有回答。她只是将莲花佩从怀中取出,握在掌心,转身朝土屋外走去。 “把他绑好,带上马背。”她对门口的骑兵道,“回白亭驿。” 戈壁上的风忽然大了。她站在土屋门口,望着东面那片苍茫的荒原。天边的云被风卷着,翻涌着朝南边去。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 61.第 61 章 谢琏被押回白亭驿时,裴仲安已经将驿站里里外外清理干净了。 俘虏被集中在驿站西侧的空地上,蹲成两排。受伤的士兵躺在廊下,有军医挨个包扎。驿站内的粮草和兵器也被清点完毕,登记造册。裴仲安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上,看着顾砚之从西边沙丘的方向回来,身后跟着八十骑兵,马背上绑着一个人。 “逮着了?”他问。 “逮着了。”顾砚之翻身下马,拍了拍袍角的沙土,“流沙井,藏在两片沙丘中间。他身边只剩三十来个人,没怎么打便降了。” 裴仲安走下台阶,来到谢琏面前。谢琏被捆在马背上,嘴里塞着布巾,面容枯槁,可那双眼睛还在转。他看着裴仲安,又看了看顾砚之,忽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在笑。 裴仲安打量了他一阵,转身对顾砚之道:“审他之前,先让他吃点东西。饿死的人犯,审不出东西来。” 当夜,裴仲安在白亭驿的正堂里设了一张桌,三把椅子。谢琏被押上来时,已经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手上仍绑着绳子。他坐在对面,吃了半碗粥和一块干饼,脸色比午后好了一些。 裴仲安先开口:“谢琏,白亭驿的人马已经散了。你在关外的两个暗点,流沙井已经没了,还有一个在哪里?” 谢琏嚼着饼,慢条斯理地咽下去,才道:“在哈密卫北边的沙漠里,叫黑石泉。那里还有六十来个人,都是跟了我四年的老人。你们要去抓,随你们。可我得告诉你们,黑石泉的水源快干了,那六十个人撑不了半个月。你们去的时候,说不定只能收尸。” 裴仲安看了顾砚之一眼。顾砚之会意,从袖中取出纸笔,将谢琏说的位置记下来。 “第二个问题。”裴仲安道,“你叔父谢恒当年从户部废印库里偷出来的那套假盐引刻版,现在在哪里?” 谢琏放下饼,看着裴仲安。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坦然,像是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可藏的了。 “刻版在白亭驿的地窖里。我叔父当年把它交给我,说万一事情败露,有这个在手里,便还有翻盘的余地。可我没用过。我跑到关外之后,光顾着活命,哪还有心思造假引。那套刻版在地窖里搁了四年,怕是都生锈了。” 裴仲安朝身后的亲兵点了点头,亲兵立刻带人去后院搜地窖。 “第三个问题。”顾砚之开了口。她坐在裴仲安旁边,看着谢琏,“五年前,你叔父下令灭口顾廷章,是谁去办的?” 谢琏的目光从裴仲安脸上移到顾砚之脸上。他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而短促,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想知道杀你父亲的凶手是谁。” “对。” 谢琏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粥,沉默了很久。 “是我叔父身边的亲信,姓冯,叫冯安。当年是你父亲手下的一个主事,后来被谢恒收买了。你父亲查到润州转运使司的账目之后,冯安把消息递给了谢恒。谢恒给了他五百两银子和一个调令,让他去江西做官。可冯安没去。谢恒怕他泄密,在他动身之前便把他灭了口。冯安死在了长安城外的客栈里,官府结的案是暴病而亡。” 顾砚之攥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冯安。江西调令。” “对。”谢琏抬起头来,看着她,“你要找的人已经死了。可那份调令的存根应该还在吏部的档案里。吏部尚书周鹤年当年查过这件事,可查到一半便被人按住了。你若要翻出实证,去吏部查景和二年的调令存根。” 顾砚之将这条记下来,一个字不漏。 审完之后,谢琏被押下去关了起来。裴仲安将地窖里搜出的假盐引刻版封存好,连同谢琏的口供、白亭驿的布防图、以及吴掌柜的账册清单,一并封入木匣,准备递送京城。 顾砚之坐在驿站正堂外的廊下,手里握着那枚莲花佩。夜风吹来,带着戈壁深处的干冷。天边的星子亮得惊人,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天,像是谁把一匣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 裴仲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我父亲。” 顾砚之望着天边的星子,声音很轻,“他查这条线,查了三年。查到润州,查到假盐引,查到谢恒,查到关外。可他在查到一半的时候便死了。他没能看到白亭驿被拿下的这一天。” 裴仲安沉默了一阵,道:“可你替他看到了。” “嗯。”顾砚之将莲花佩收回怀中,站起身来,望着远处荒原尽头那片沉沉的夜色,“裴前辈,明日我想回凉州了。谢琏的口供和刻版,你替我递到京城。我回凉州收拾行囊,回宣城去。” 裴仲安看着她:“不多待几日?” “宣城那边,沈既明一个人撑了快半年了。”顾砚之道,“茶税新法还在推行,秋茶上市在即,我得回去盯着。” 裴仲安没有挽留。他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肩,像长辈对晚辈那样,力道不重,可很沉。 “回去之后,替我向沈既明问个好。那小子在宣城替你扛着,不容易。” “好。” 第二日清晨,顾砚之带着顾平离开了白亭驿。 临走前,她在地窖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套假盐引刻版。刻版是铜制的,一共十二块,用木匣装着,搁在地窖的角落里,表面结了薄薄一层铜绿。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指尖冰凉,铜锈粗粝。这套刻版印出了三千七百道假引,流遍了江南,养肥了谢家,害死了她父亲。如今它躺在这里,像一块被剥了皮的兽骨,再没有半点用处。 她将木匣合上,转身出了地窖。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没有马队的拖累,顾砚之和顾平两骑轻装简行,沿着来时的路朝凉州方向驰去。戈壁上的风依旧干冷,天依旧高远,可顾砚之觉得,回去的路比来时要短了许多。 三日后,凉州城出现在视线尽头。 她远远看见城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一个人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在城门的阴影下踱来踱去。他瘦了不少,可那摇扇子的姿态一点没变。 顾砚之在马上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夹了夹马腹,朝城门驰去。 62.第 62 章 顾砚之在城门口勒住马时,沈既明已经迎了上来。 他比半年前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窝陷下去,可那双眼还是亮的,带着一种只有沈既明才有的、混着担忧和松快的笑意。他走到马前,仰头看着她,手里的蒲扇指着她身上的官袍。 “五品衔?参议?顾砚之,你出趟远门,倒升了官回来。” 顾砚之翻身下马,拍了拍袍角的沙尘。 “你怎么来了?” “你猜。”沈既明把蒲扇往腰后一别,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缰绳,“宣城的秋茶上市了,茶税新法头一季的账册全核完了。茶农增收了三成,茶商没一个闹事的,润州那边陈观察使还差人来问,说想请你明年去润州开个茶税讲习。另外城北那条水利渠今年夏灌的时候没出一处漏子,两个村的里正现在好得跟兄弟似的,前几日还联名递了份呈文,说要给那条渠立块碑,碑上刻你的名字。”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喘,又补了一句:“我实在闲得慌,便来找你了。” 顾砚之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破他。沈既明这个人,从来说话都半真半假。他说闲得慌,可若宣城真闲得慌,他不会跑三千里路到凉州来。他来,是因为宣城的事办完了,心里却放不下她这边。 “宣城那边,谁在盯着?” “周主簿。他如今比从前能干多了,账目管得清,状子断得明,前些日子还自己判了一桩邻里争水的案子,判得有理有据,两造都服。”沈既明顿了顿,“我走之前,把他叫到后堂嘱咐了一遍。我说,顾大人回来之前,县衙的事你看着办。出了大事,差人往凉州送信。小事,自己拿主意。他听了,眼圈都红了,说这辈子没被人这么信过。” 顾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牵着马朝城里走,沈既明跟在旁边,顾平落后几步牵着两匹骡子。凉州城的街巷依旧宽而疏,风从北面灌进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沙沙的。可顾砚之觉得,这风比半年前暖了些。 回到帅府给她安排的小院,顾平去灶上烧水,沈既明在院中那棵沙枣树下站着,仰头看那光秃秃的枝丫。 “这树什么时候发芽?”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便是光的,如今还是光的。”顾砚之在廊下坐下来,解开行囊,将白亭驿带回的文书一份一份摊在膝上,“你来得正好。谢琏的口供和假盐引刻版的拓样,我打算今日便封好递送京城。裴前辈那边已经写了一封奏报,我这边再附一份呈文。你替我看看,措辞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沈既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那份呈文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看完之后搁下,点了点头。 “措辞没什么不妥。只是最后这一段——你说请朝廷彻查五年前吏部调令存根,追查冯安其人。冯安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了。可他的调令存根在吏部。”顾砚之将谢琏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景和二年,冯安被谢恒收买,出卖了我父亲查到的账目。谢恒给了他五百两银子和一个江西的调令,可他在动身之前便被灭了口。周鹤年当年查过这件事,查到了调令存根,可查到一半便被人按住了。如今谢恒倒了,周鹤年做了首辅,这份存根便再没人压着了。” 沈既明沉默了一阵,将呈文折好。 “你要翻的不只是你父亲的案子,还有冯安的案子。” “对。冯安是杀我父亲的直接凶手,可他也是被人灭口的。谢恒杀他,是为了灭口。他死了,可他的罪还在。我要让吏部把那份调令存根翻出来,把冯安的名字钉在卷宗上。这样才算把整条线走完。” 沈既明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复杂的东西。他没有再说什么,只将呈文递还给她。 “那便递。递完了,我跟你回宣城。” “你不留下?” “宣城还有一堆事。”沈既明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沙枣树皮屑,“秋茶上市的账册你看都没看。茶税新法的第二条要修订,码头那边齐老七跟孙掌柜合开了一间茶行,手续还没办全。 周主簿虽然能干,可大事还是得你拍板。我替你扛了半年,扛不住了。” 顾砚之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她将那沓文书收好,站起身来。 “好。递完呈文便走。” 呈文是当日午后送出去的。裴仲安派了八个骑兵护送,一路快马加鞭,十日可到京城。顾砚之将呈文交给裴仲安时,裴仲安看了一眼她附在文末的那段话,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了一句。 “冯安的事,你是要翻案,还是要杀人?” “人都死了,翻案有什么意义?”顾砚之将木匣合上,声音平淡,“我要的是那份调令存根入档。存根入了档,我父亲的案卷上便多一条注脚。那条注脚会告诉后来的人,顾廷章当年查的每一件事,都有据可查。杀他的人是谁,为什么杀,案卷上会写得清清楚楚。后人再看这桩案子,便不会再有人敢说一句‘查无实据’。” 裴仲安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日一早,顾砚之和沈既明、顾平三人出了凉州城。裴仲安送到城门口,将一个包袱塞进顾砚之的驮袋里。包袱不大,可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包西北的枸杞和一包干枣。 “路上吃。补气血的。” 顾砚之收下了。她朝裴仲安拱了拱手,没有多说。裴仲安也朝她拱了拱手,也没有多说。两个人之间,该说的话在白亭驿的夜里都已经说完了。 三人三骑出了北门,朝东南方向驰去。戈壁的风从背后吹来,将马蹄扬起的尘土送出去老远。顾砚之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凉州城的城墙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天边一条细细的灰线。 她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腹。 “走吧。回宣城。” 沈既明跟在她旁边,摇着那把蒲扇,像是还在宣城后堂里坐着。顾平在后面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西北小调,调子跑得没边没沿。三匹马踏着戈壁的碎石,一路朝东南而去。 天高云淡。风从北面来,推着他们往家的方向走。 63.第 63 章 回程走了将近一个月。 入宣城地界那天,是个晴好的秋日。官道两旁的稻田已经割了大半,只剩下一片一片金黄的稻茬,在日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远处的茶山绿得发亮,秋茶的嫩芽从老叶间冒出来,密密匝匝的,像是给整座山披了层新衣。风从南边吹来,带着稻田的土腥气和茶山的清苦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踏实。 顾砚之在马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既明在旁边看见她这动作,笑了:“闻出来了?” “什么?” “宣城的味道。”沈既明也吸了一口气,摇着蒲扇,神情舒坦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我在凉州待了半个月,每天闻的都是沙子和干马粪。还是这味儿好。” 顾平在后头插嘴:“沈主簿,您这话说的,好像您从前在宣城闻过什么好味儿似的。您忘了去年秋天在后堂沤的那堆肥了?” 沈既明脸一黑:“老顾,你这个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平嘿嘿笑着,拍了拍骡脖子,跑到前头去了。 顾砚之听着他们拌嘴,没有插话。她只是在马上望着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灰白色城墙,心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的感觉。那种感觉很轻,很淡,却比什么都实在。 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兵卒远远便认出了她。领头的那个转身便朝城里跑,边跑边喊:“顾大人回来了!顾大人回来了!”喊声在城门洞里撞出回音,一声接一声地传进去。 顾砚之进了城,沿着长街往县衙走。街两旁的铺子一间接一间地开着,卖布的、卖糕点的、卖茶具的,招牌换了不少新的。刘有田的恒泰分号比从前阔了两间门面,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上书“恒泰茶行”四个字,旁边还挂了个小牌子,写着“官引茶商”。铺子里的伙计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路过码头时,顾砚之朝河面上望了一眼。齐老七正站在岸边,手里攥着本账簿,朝几个船工吆喝着什么。他比半年前胖了些,嗓门也大了些,腰板挺得笔直,看着不像是个管装卸的,倒像是这码头的半个主人。 顾砚之没有去打扰他,继续朝县衙走。 到了县衙门口,周主簿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比半年前精神了不少,腰弯得不那么厉害了,衣冠也齐整了许多。见了顾砚之,他小跑上前,替她牵住马,嘴里絮絮叨叨:“大人可算回来了!秋茶的账册核完了,茶税比去年翻了两倍不止。城北那个水利渠,两个里正前几日又来了一趟,说要立碑。小的按您的意思回了,说碑不碑的不打紧,把渠管好便是正经。还有码头那边,齐老七跟孙掌柜合开的茶行,手续已经办全了,这个月便能开张。” 顾砚之将缰绳递给他,点了点头:“周主簿,辛苦了。” 周主簿得了这三个字,脸上笑开了花,连声说“不辛苦不辛苦”,便牵着马朝后院去了。 顾砚之穿过前堂,往后头走。后堂那间厢房还是她走时的样子,窗纸新糊过,桌上摆着一只陶壶和两只粗瓷杯。她推开窗,后墙根那株老桂树已经落了叶,枝干比从前粗壮了些,稳稳地立在秋日的天光里。 她站在窗前,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卷进来的枯叶,攥在掌心。 “大人。”顾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喝口水。” 顾砚之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中带涩,可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慢慢泛上来一丝回甘。她端着茶碗,望着窗外那株老桂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平。” “在。” “明日去城西,把秦敬之的坟修一修。顺便带一包新茶去,搁在坟前。” 顾平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第二日一早,顾砚之升了堂。 秋茶上市的账册堆了满案,她一份一份翻过去,每一笔都看得仔细。茶税新法推行了大半年,各房各吏的配合已经顺了,账册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一笔糊涂账。她在每一本的末尾批了个“阅”字,又圈出了几处需要在下个月复核的数目,便合上册子,传了周主簿进来。 “周主簿,秋茶上市之后,有没有私商闹事?” “回大人,没有。自打去年那桩事之后,城里的私商都补了牌照,如今规规矩矩做生意,没人再闹了。倒是润州那边来了几个私商,想在宣城开分号,手续还没办,小的让他们先等着。” “让他们办。”顾砚之道,“手续齐全便准。不分本地外地,一样的规矩。” 周主簿应了,退了出去。 午后,沈既明从前堂过来,手里拿着 一份邸报。他进了后堂,在对面坐下,将邸报摊开。 “京城的消息。裴帅的奏报和你的呈文都到了。朝廷批了,谢琏押解进京,秋后处斩。白亭驿的残部由裴帅就近收编,黑石泉的那六十来个人,裴帅已经派人去招降了,说是降者不杀,愿意留下的编入甘州大营,愿意回家的发路费。另外,吏部那边也回了话,说景和二年的调令存根已经找到了,冯安的名字入了档,你父亲的案卷上也补了一条注。” 顾砚之接过邸报,看了一遍,放在案上。 “周鹤年那边有没有信?” “有。附在邸报里来的。”沈既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他说吏部那边的事他已经办妥了。冯安的调令存根入了档,当年经手的人也都查清楚了。另外他问你一件事——天子有意让你回京,授户部主事。你回不回?” 顾砚之拆开信看了一遍,跟邸报上说的大同小异。信末附了一句:天子说,此人可用,但要看她自己的意思。 她将信折好,放在案上。 “不回。” 沈既明看着她,没有意外,也没有再劝。他只是将邸报收好,站起身来。 “那便不回。宣城这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你。” 顾砚之点了点头,翻开下一份公文。沈既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 “顾兄。” “嗯?” “你父亲的事,算是了了。” 顾砚之握着笔的手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沈既明看了她一阵,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后堂。 窗外,秋日的天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在案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顾砚之坐在光里,低头批着公文,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案角搁着那枚莲花佩,被日光照得温润透亮,像是一滴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的露水。 她写了一阵,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还是苦的,可咽下去之后,从舌根深处慢慢泛上来一丝极淡极淡的甘。 窗外,宣城县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融进灰白色的天空里。远处传来码头上船工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有力。日子还长,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可那些事,都可以慢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