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系直男带崽归来》 1. 离异带娃的相亲对象 “男性生产案例全球已突破一千例,目前,我国A医院已掌握较为成熟的孕期护理以及助产技术,保障孕夫安全度过孕期,顺利生产。” 闵惜才喝了两口咖啡,把手机息屏。 时代发展得很快,几年前刚出现男性基因突变生产的案例时,想要把孩子生下来,都是九十九死一生,胎儿成型约等于宣判死刑。 现在技术进步飞快,再过些年,男人生孩子和女人生孩子都一样,会变成家常便饭的事。 只不过这些事情不是闵惜才会关注的,他一直单身没想过孩子的事。 从茶水间出来,看见门口几个姑娘围在一起聊八卦,他便凑上去想要参与其中。 “闵总早。”“闵总早。” 前台姑娘带着几个新入职的小姑娘,中间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有一张照片,粗略一看好像挺帅的,大概又是什么明星。 “哟,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这不是我们公司要和C集团那边合作,小陆在做背调的时候,说他们那边的CFO特别帅……诶闵总,你认不认识啊?” 闵惜才摇摇头:“还没接触呢,管理层我肯定是不认识的。我就认识他们那董事长,头亮得能反光。” 一时间闵惜才和下属同时哈哈笑了起来。 “你们一个个的,”他佯装数落,“这还没合作上呢,就看上人家CFO了啊?行啊,你们要是谁有梦想,帮我把那个人挖过来呗,我听说那个CFO个人能力挺强的。” “我们是没能耐,闵总要不您亲自上。” 闵惜才笑着摆摆手:“那还是算了,真挖过来了你们徐总干什么,来我办公室专职泡茶吗?” 他端着咖啡悠哉悠哉回到办公室。最近他的心情不错,C集团那个项目他跟着上级好几个月才将将拿下,晚上领导还要带着他们去庆功宴大吃一顿。 这个项目保守估计能让公司开张吃半年,真要做好了,他的奖金能拿到手软。 天气也意外地好,连日阴雨总算放晴,连天公都在作美。 “C集团的CFO......”他想起方才在茶水间外的聊天,没来由地对这位产生了兴趣。 现在的姑娘眼光可不低,能被他们评价为帅的,那得是长得跟明星一样的人。闵惜才自认从小见的人不少,却也少见同一圈层里有这种程度的帅哥。 他在电脑上敲下一行字,跳出来一大串文字。紧随其后的,是一张巨大的工作照,直直地冲击着闵惜才的大脑。 闵惜才的手指顿时僵住,鼠标在手里打滑,一不小心就点进了百科词条里。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大字:舒安。 怎么是他...... 片刻愣神后,闵惜才深吸一口气,慌忙关掉网页,盯着自己的桌面壁纸出神。 他做梦都没想过,这辈子会还有机会再见到这个人。 当初舒安走得太决绝,也太突然。他在某天突然消失,屋子里所有属于他的物品全部清空,联系方式删光,连他朋友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闵惜才想要追查他的踪迹,他只知道舒安坐上了高铁,却没有权限查询铁路内部的信息,无从得知那天舒安去了什么城市,又要去那个地方做什么。 就好像一夜之间,这个人凭空从世界上消失了。 闵惜才甚至无法用任何方式证明这个人曾经存在过,更加证明不了他们曾经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只有...... 闵惜才打开手机,用指纹打开隐私相册,里面静静躺着唯一一张和舒安的合照。 那时候他喝醉了,靠在闵惜才身上。昏暗灯光下,闵惜才抓住机会偷拍了这一张合照。 闵惜才盯着那张合照,过了不知多久,他笑了出来。 当年那个被人欺负的财务,竟然在五年里坐上了这把椅子。他果然没有看错,舒安就是这块料,舒安只是缺一阵东风。 闵惜才很想现在就找人要他的联系方式,不过转念一想,反正后面两公司要合作,总是有机会见到的,也不急于这一时。 闵惜才这样走神地想着,手机屏幕上忽然弹出电话,把他吓得回过神来。 他定睛一看,是自己发小李云茂打来的。 “喂,怎么了?” “闵惜才,你帮帮我妹,这事我实在办不成啊......” 闵惜才赶紧把手机拿远了点:“停停停......你先别鬼哭狼嚎的,有事说事,没事我还要忙呢。” 他跟李云茂认识二十几年了,这人平时看着稳重得很,一到关键时候就大呼小叫上蹿下跳。 电话那头的李云茂听着快急哭了:“我妹又被安排相亲了,这回......听说还是个大公司的小领导来着。” “那不是挺好的?你妈不是一直想给云仪找个门当户对的。” “那男的有个孩子!” “啊?”闵惜才以为自己听错了,“离异带娃的男的?” “对啊,而且我妈说了必须得去见见,她听条件觉得很满意,但是云仪接受不了当后妈啊,这,我这事我也不敢去,你说我这嘴巴,我一激动我就说错话......” 闵惜才深吸一口气:“行了你别说了,我去吧。时间地点发给我,我倒要看看这男的什么货色。” 他挂断电话,也觉得气愤,在心里咒骂了两句给李云仪牵线的那个媒人。 一气之下,闵惜才给李云茂发了消息:【这个媒人你们也别来往了,给云仪介绍的都是什么人。】 都说媒人介绍的对象是什么样的水准,你在媒人心里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云仪二十几岁风华正茂,知名院校毕业大厂工作,工资不低,长得也漂亮,凭什么就只能配上一个离异带娃的二婚男? 李云茂那边发来了见面的信息,又窝窝囊囊地回了一句:【听说那男的长得很帅】 【长得帅?那你让云仪嫁给我算了,我也长得帅。】 【你想都不要想】 到了约定的日子,闵惜才独自在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等那个兄弟前来赴约。 他倒要看看这个长得很帅的男的到底什么原因能跟前妻离婚。 咖啡馆的人来了又去,闵惜才看了手表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看到可疑人员的出现,这让他更加恼火。 离异带娃就算了,时间观念也这么差吗! 终于,在比约定时间晚了一分钟的时候,目标人物出现在了咖啡馆的门口。 闵惜才看见一身青灰色的大衣,就知道那男的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指着自己的手表指责一顿,抬头看见来人的脸,整个人犹如被石化一般,愣在原地。 他的眼睛和脑子反复对账,确认眼前看到的人是谁之后,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怎么是他。 闵 惜才知道他们会在不久的将来见面,却怎么都没想到见面来得如此迅速和仓促,还是在相亲这种略带尴尬的场合下。 来人是急匆匆地找到他这一桌,头都没抬便急着道歉。 “抱歉来晚了,我……” 对上闵惜才的那张脸的那一刻,他也僵住了,后面的半句话就这样被咖啡厅的音乐吹走。 闵惜才大量了一下他的穿着,对比了李云茂发过来的信息,确认相亲的对象是他没有错。 不过他还是很严谨地问:“你......你是方阿姨介绍来的?” “哦,我是。”那人带着些局促地点头。 “哦是这样,”闵惜才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刘阿姨的女儿是我朋友,她今天正好有事,我替她来相亲。” 窗外车水马龙,窗内放着典雅的小资风格音乐,两个在外面见着谁都能侃侃而谈的人,面对彼此的时候却尴尬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闵惜才偷偷打量对座的脸色,那人表情平淡,看不出太多情绪。正在这时,对面的人也抬头,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视,闵惜才看到那双眼睛时,心跳忽然变重,熟悉的感觉涌上来。 即便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他还是会对着那人不自觉地注视和心动。 对面的人低下头,声音很轻地说了句。 “好久不见。” 闵惜才也点点头,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好久不见,舒安。” 舒安沉默地拿出手机,打开通讯软件:“我们先加个好友吧,这样,到时候方阿姨那边也能交代。” 闵惜才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还是用原先那个号吗?” 当年,舒安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哦,换了一个,不过这个暂时是我工作用的号,我们就先通过这个号联系吧。” 闵惜才听出了舒安的言外之意,没有追问,很自然地扫码添加好友,看见头像是很正儿八经的职业装证件照时,屏幕上仿佛泛起一阵寒意。 五年了,舒安变了很多,唯独在和他说话时,依旧没有太多的保留。舒安态度相当直白地告诉他,他们现在是陌生人。 “对了,我听说你有个孩子,”闵惜才自觉笑得比方才自然一些,“想不到你居然这么快就有孩子了,搞得我一把年纪还单身,有点惭愧。” 他微微眯起眼睛,注意着舒安的表情。 或许孩子只是一个幌子…… “嗯,年龄上也差不多了嘛,孩子现在四岁,在上幼儿园呢。” 闵惜才点了点头,面上平淡无波,心里却凉了一截。 “四......” 他在心里快速地计算,他们分开不到五年,孩子四岁,那不就是...... 那不就是他们刚分开舒安就…… 闵惜才微微蹙眉,即便他再努力地克制情绪,此时也不免有些外露。 他不禁想,舒安离开他,说到底还是因为受不了他是个男的,是吗? 气氛冷得有些诡异,舒安主动开口破冰:“对了,你现在是在哪里工作?” 闵惜才根本没听清楚,注意力全放在了舒安的嘴唇上。舒安的样貌没有太大的变化,嘴唇也和五年前一样小巧精致,让人很难不把注意力放在上面。 他忽然想起李云茂说的那句“长得很帅”。 至少这个媒人的审美没出问题。 “闵惜才?” 2. 小主持人比赛 舒安的手在他面前挥了挥,闵惜才这才回过神来:“抱歉,刚才走神了,你,可以再问一遍吗?” “其实也没什么,”舒安笑着叹了口气,“好奇一下你现在的工作。” “我在A股份,”闵惜才顿了顿,想到些有趣的事,不由得笑了出来,“我知道你在C集团,前两天同事背调看到你的脸,一个个都被迷得走不动道。” 气氛缓和了一些,舒安也笑了:“倒也没那么夸张吧。” “有,”闵惜才晃了晃手指,“你注意点吧,别到时候你们前台收一箱子情书,打开来全是寄给你的。” 两人哈哈一阵笑,过去的阴霾似乎在那一瞬消散了一些。 舒安看了看手表:“哦,不好意思,我一会还有事,恐怕要先走了,替我跟李小姐道个歉吧。” “好,”闵惜才点头,“对了,你刚才说那个号是工作的号,你私人的号能不能......” “哦,不太方便。”舒安直截了当地拒绝,顺便拿起了桌上的账单,“咖啡我来买单,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闵惜才望着他的背影,高挑消瘦的身影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一头扎进了车水马龙的街头,转眼间消失在马路拐角。 一时间所有回忆翻江倒海般涌上闵惜才的心头。 他的倔脾气,果然还是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闵惜才能清晰地察觉到,即使过了五年,或许因为工作和孩子的操劳,舒安承受了磋磨,戴上了一张体面的面具,能让他从容应对各种公事和私事,在层层皮囊包裹之下,依稀还是那个二十几岁茫然无措的年轻人。 闵惜才想不通当年的他们为什么会闹到那样的境地,明明还有可以坐下来好好谈的余地,对舒安的所有伤害他也能想尽办法弥补。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五年没见,他并没有率先得知舒安过得好不好,而是先得知了舒安有一个孩子。 夜深人静时分,闵惜才兀自坐在落地玻璃前,其他楼里的灯光早已暗淡,只剩下街道两侧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竟然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睡前喝红酒可以帮助睡眠......这其实并不是让他半夜一两点钟喝红酒的意思,但他这个人很擅长给自己找借口。 喝酒喝到微醺时,人处在半梦半醒的时空,会很容易地回忆起差点被自己忘掉的事情。 好的、坏的、令他痴痴牵挂的、让他悔恨让他再也不想记起的事情,像台风天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他的大脑。 手机里李云茂几分钟前的游戏战绩亮闪闪的,闵惜才得知他还没睡,迅速地一个电话就拨了过去。 “喂?你大半夜不睡觉?” 闵惜才“切”了一声:“得了,你不也醒着吗?” “你半夜给我打电话,有事?” “今天不是......去帮云仪跟那个男的相亲。” “嗯,咋了?那男的怎么样啊?你别误会啊,我就是好奇一下。云仪说不合适的人我绝对不会劝她结婚的,她找不到喜欢的合适的,一辈子不结婚也没事。” 闵惜才有些无助地抓了两下头发:“见到熟人了。” “哟,相个亲还能见到熟人,世界还是太小了。” 闵惜才猜测对方沉浸在游戏胜利的喜悦中,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故意加重音节说:“是你知道的人。” 李云茂那头突然沉默,过了两秒钟,带着一种见鬼了的语气问他:“不能吧......” “对,就是他。” “我靠......” 闵惜才长叹一声:“他跟我说孩子四岁多,我算算,差不多就是他走了之后就有的。你说我当初何必呢,明明知道他是直的,非要这样搞,强迫不算强迫,自愿不算自愿的,闹的那么难看......” “追回来不就好了。”李云茂反应不大,十分自然地说。 “啊?”闵惜才脑子有点晕,用力地想了想,“你怎么知道我想?” “大哥,我认识你三十年了。”李云茂在那一头吸溜了一口碳酸饮料,“反正要我说,有孩子反倒好办,拿捏了孩子就能拿捏住他。” 闵惜才觉得“拿捏”这两个字很难听:“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发现你这人一谈恋爱,脑子就被塞住了。你要想追他,总得有个追的态度。他现在有孩子,肯定会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你要投其所好......” 闵惜才越听越难受,虽然李云茂的话没说错,但他不想把这些算计用在舒安身上。 “算了,你打你的游戏去,我还是不跟你聊感情问题了。” 后面几天正好休假,闵惜才想着出去走走,兴许能散散心。 他住的小区老人小孩的占比并不小,社区隔三差五地会举办一些活动,小孩很多,热热闹闹的就有了烟火气。 闵惜才不是很喜欢小孩,这种活动他通常都是直接路过,看都不会看一眼。今天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大草坪上,远远地看着。 台上在办一个小主持人活动,上台的都是五六岁的小孩,台下也有不少这个年纪的孩子在看。这个岁数的小孩正是闹腾的时候,你一声尖叫我一嗓子嚎,弄得整个空间里都充斥着尖锐的噪音。 对现在的闵惜才而言,这种吵闹反而成了良药。声音不断刺激着他的大脑,他就无暇思考其他事情,得到了一种异样的平静。 “接下来有请,舒钰小朋友上台朗诵!” 是小主持人比赛,闵惜才忽然没来由地笑了笑,想起他自己小时候也参加过这种比赛,只不过后来被评委老师说发音不标准,但肯定了他的口才。 夜晚的灯光照得万物都晃眼睛,闵惜才看不清楚孩子的样貌,却能从他的声音中感受到,孩子是在一个有爱的家庭中长大,谦逊但充满自信,有着这个年纪孩子独有的,肆无忌惮的朝气和明媚。 就在此时,他飘忽不定的视线忽然锁定了一个人影,而后被其深深吸引。在舞台不远处,聚光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草坪上,正在和他一样,专注地看着台上的比赛。 即便是隔了那么远的距离,闵惜才依旧很 肯定,那个人就是舒安。 他没有给舒安发消息,只是穿过人群,默不作声地走到离他十米远的地方站定,发愣地盯着舒安看。 舒安比几年前更瘦,一身休闲的风衣穿在身上,微风拂过衣角,隐约看出其中略显消瘦的轮廓,搭配着他的侧脸,闵惜才都担心他会不会被风一吹就倒。 舒安的头发不是纯黑,带着些许棕色调,准确来讲是淡淡的亚麻色,总被人误以为是染过的,闵惜才记得,舒安说从上学到工作,需要向许多人解释这件事情。 不同的是,当年的舒安因为工作太忙,又没有什么应酬的需要,头发时常几个月甚至半年不去修剪。有时候头发长到挡住视线,他就自己拿皮筋扎起来,远远看过去,会让人以为他是个小姑娘。 而现在,他那张脸褪去了稚嫩,头发也打理得妥帖,修剪得长短合适,方便各种商务应酬。 今时不同往日,五年前的舒安见到闵惜才都不太敢对视,现在的舒安见到闵惜才时丝毫不慌张,镇定自若地回答所有问题,甚至还能呛闵惜才一口。 闵惜才对着舒安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孩子念完一整首诗,台下掌声如擂鼓,闵惜才也木楞地跟着一起鼓掌。 而后,他看见孩子走下台,径直走向......舒安的身边。 闵惜才愣住,几乎忘记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他知道这就是舒安口中的孩子。 小孩蹦蹦跳跳地转过身,让闵惜才看清楚了小男孩的脸。 眉眼几乎和舒安是一比一复刻,完全是个小美人胚子,一双和舒安如出一辙的大眼睛水灵灵的,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夸上一句可爱。 但如果看孩子的整张脸,闵惜才莫名觉得......像他自己。 闵惜才恨自己没有随身带镜子的习惯,无法判断那究竟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很像。那种相似程度已经让闵惜才觉得这根本不像是舒安犯的错,而是他自己犯的错。 舒安低头弯腰,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小男孩笑的格外灿烂,两人又说了些话。 台上的主持人拿着话筒大声说话,台下的观众议论声也在耳边嗡鸣,闵惜才根本听不清舒安对孩子说了什么,只能勉强通过孩子的反应判断,舒安在夸赞孩子。 闵惜才再也按捺不住心思,下定决心走过去打招呼。 舒安彼时背对着他,丝毫没有察觉,但是那个孩子看见了闵惜才,对着舒安指了指,舒安疑惑地回头,看见闵惜才的那一刻,他脸上露出了些许慌张。 “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闵惜才笑了笑:“啊,我住在这附近,出来散散心,正好看到有小孩子的活动,我就来看看。” 孩子扒着舒安的腰,似乎有点害怕。闵惜才做可爱状,歪头看着他,心里回想着方才孩子在台上那自如的表现,怎么看都不像是怕生,难道只是单纯怕他吗? 下一秒孩子开口,闵惜才差点被这童言无忌给吓个半死。 “爸爸,这个叔叔是谁啊,为什么和圆圆长得那么像。” 3. 闵惜才破防 听到圆圆说出这话,舒安显然比闵惜才更慌乱,嘴唇打了一副快板也没想出来要怎么道歉,只是一味地用面部表情向闵惜才表达歉意。 他摸着孩子的头教育:“圆圆,不要随便说别人和你长得像,这很不礼貌的知道吗。” “哦......”那个叫圆圆的孩子低下头,尴尬地掰着自己的手指,“那他到底是谁啊......” 舒安想了想:“圆圆叫他,闵叔叔吧。” “闵叔叔好。”孩子看了一眼闵惜才,又快速地移开视线。 闵惜才恰到好处地笑了笑,圆圆见到他笑,似乎态度缓和了一些,也回了一个很开朗的笑容。 舒安见他们关系缓和了一些,反倒是显得有些拘谨,十分多余地跟闵惜才介绍孩子:“他叫圆圆,是我......我的儿子。” “嗯,很可爱,长得很像你。” 此时三人都愣住,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两个成年人同时欲盖弥彰地咳嗽起来,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识,不再提孩子的长相这件事。 而圆圆探头探脑地观察着他们,见到爸爸略过了这个话题,便很懂事地没再追问。 “没想到你也住在附近。”闵惜才不太舍得现在就说再见,随手抓起一个话题开始尬聊。 舒安摇了摇头:“没有,稍微有点距离,只是正好比赛在这,开车把孩子送过来参加的。” “我刚才看了圆圆的朗诵,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一点也不怯场,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舒安看了看闵惜才,闵惜才的话意有所指,他听出来了,便也笑了。 “你还记得我当年的丑事呢?” 闵惜才慌忙摆手:“什么丑事,这怎么能叫丑事。谁都有那个年轻的时候,人多了紧张那多正常啊,你看你现在不是就很好?” 能坐到这个位置,光靠在工位上的努力已经不够用了,还需要有口才和表达能力。大公司的财务是一个很庞大的系统,而公司董事大多是半个门外汉,要让他们听懂财务状况,要下的功夫不止一星半点。 舒安想了想,点头认同了闵惜才的话:“你说得对,人都是会改变的。” 是啊,人会变的,舒安从恐婚的年轻人变成了主动相亲的中年人。 闵惜才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犹豫着开口:“其实那天我就想问你了,你出来相亲......只是你家里的意思,还是说你自己也有这个意愿。” 也想找个女人结婚。 不过这些字,闵惜才实在说不出口。 他清楚当年的事情对舒安有所伤害,清楚他们之间是自己强求来的,清楚舒安是喜欢女人的。 “我的年龄确实到了,该找一个伴侣......慢慢能理解我父母所说的稳定是什么感觉了。” 闵惜才一时愣住。 闵惜才一秒破防。 “这样啊......”闵惜才装作若有所思,“要不然你跟我说说要求呗,我看看能不能给你介绍两个。” 舒安似乎有些意外,脸上的笑容一时挂不住:“你......给我介绍啊?” “怎么,不相信我的人脉?好歹我也是个管理层,光是我手底下,就有一群小姑娘看上你了。” 舒安上下打量了闵惜才两眼,表情有些复杂。 闵惜才意识到自己装过头,露出破绽了。 “闵惜才,”舒安轻笑,话里带着些许无奈,“你有这开玩笑的功夫,不如打算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呢。” “我的事再说了,”闵惜才摆摆手,“现在不是你有需求么,你就跟我简单说说,万一以后真有合适的呢?” 舒安挑眉,直言不讳:“我想给孩子找个后妈。” 闵惜才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这么简单?” 舒安耸耸肩,“就这么简单。物质条件我可以给,家庭劳动也可以请阿姨,但是圆圆总缺少一些爱和陪伴,所以我才有了这种想法。” 闵惜才听着舒安冷静地分析,听得有些恍惚。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放大,舒安变得陌生,舒安的脸变得模糊。 有一瞬间,闵惜才的脑海里浮现了画皮妖撕开人类脸皮的样子,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地明白,舒安早就不是那个毛头小子,也早就不会因为一点好就对别人感激得要命。他已经能坐上管理层的位置,早就变得成熟、冷静,甚至带着些精明算计。 他不再会用感情去衡量一切,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孩子是最重要的。在孩子面前,一切其他的感情都是无关紧要的。 两人双双低头沉默,只有懵懂的圆圆抬头问舒安:“爸爸,什么是后妈呀?” “后妈,就是......”舒安蹲下来,视线和圆圆的齐平,“就是爸爸再去找一个,嗯,圆圆不认识的人,来当圆圆的妈妈。” “那,那,圆圆不想要后妈......”小孩的脸垮得特别明显,慌忙抓住舒安的手臂,“圆圆只要爸爸就够了......” 舒安赶紧安抚:“放心,放心,圆圆暂时不会有后妈的,爸爸会一直陪着你。” 闵惜才看着孩子的一脸愁容,忽然想到李云茂的话。 他有些不忍心闯入小孩子的生活,做他的“后爸”。 “有点晚了,我先带着......” “对了,你说你们不住在附近,是住在哪里?过来方便吗?” 舒安愣了一下:“住......这个,你没必要知道吧。” “我们毕竟,也算是......老朋友了吧。”闵惜才尽力不笑得那么苦,不过看样子不太成功。 “我们好像还没有那么熟悉。”舒安抿了抿嘴唇,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耐烦,“我没有把自己的家庭住址随意透露给陌生人的习惯。” “我不是陌生......好吧。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回到家,闵惜才忽然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消息,是舒安发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圆圆好像很喜欢你。】 闵惜才的手指飞快地打出他要去照顾孩子的消息,反应过来后又慌张地删光。 冷静,冷静,闵惜才告诉自己,好歹也是个三十好几的社会精英,追个前任追的像莽牛一样,不太符合他的身份。 【嗯?这结论是从何得出的?】 舒安回复消息的速度意外得非常快:【回到家以后,他一直在问闵叔叔的事】 【那你说了吗?】 【我说闵叔叔是我以前的同事】 闵惜才刚打出一 行字,在看到舒安回复的消息后,又那一行字全删光,在表情包里挑挑拣拣,发了一个有点可爱的小狗表情。 【哈哈哈】 他迅速把手机息屏,逃离现场去洗澡。 那一头的舒安估计现在一头雾水,也许会发消息询问他在笑什么,也许就此放置这个对话框,转而去做别的事情了。 等他洗好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舒安那边的确发过来两条消息,不过跟他此前设想的都不一样。 【闵惜才,以后别发这个系列的表情了】 【你的消息被圆圆看见了,缠着我说这是他最喜欢的动漫里的狗,说了半个小时】 闵惜才脑子短路,不小心直抒胸臆:【他竟然会喜欢上这么古早的动漫】 一秒钟之后,某社会精英成熟人士冷静了下来,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童趣给撤回了。 舒安那边没再发来消息,不知道是被无语住了,还是忙着照顾儿子了。 闵惜才有些怅然若失地放下手机,拔出红酒瓶的塞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喝酒已经成了他这几天的睡前习惯,一小杯红酒带来的微醺感能让他快速入睡,但今天看样子,一小杯完全不够了。 他喝完这一点,又走到冰箱前,拿了两听啤酒出来。啤酒不够优雅也不够健康,他平时其实很少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同样度数之下,他喝啤酒就是更容易醉,喝红酒就能维持很久的清醒。 这件事情舒安也知道。五年前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舒安挺喜欢买啤酒回来,在冰箱里一排一排地囤着。有时候晚上饿了,点宵夜,就着啤酒吃,别有一番风味。 只不过最后的结局都差不多,总是舒安还在吃,闵惜才就已经受不住倒下。 酒精顺着食道咽下,又顺着神经攀升至大脑,像一种无法拒绝的致命诱惑,让他的世界颠倒、眩晕,直至一切变为黑白,所有色彩都暗淡。 一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内容悄悄地来到了大脑皮层。 恍惚间,他好像抚摸着谁的腰,又仿佛在亲吻着谁的嘴唇。空气里缠绵着湿粘的气息,酒气掺杂着他们的呼吸,一切都陷入了疯狂与混乱。 迷蒙之间,闵惜才忽然产生了一种犹如天方夜谭的想法。 为什么,他和舒安不能有一个孩子呢? 他想和舒安有一个孩子......假如在五年前的话,他们或许真的有机会,生一个孩子...... 梦做到一半,身体里的另一个声音催促着他脱离荒诞的幻觉,于是他的手忽然伸出来扇了他自己一巴掌,把他自己弄得清醒了一半。 闵惜才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眼前是自己家里,地板上有两个空的啤酒罐子,还有他的手机,就躺在啤酒罐子旁边。 他对自己刚才的梦境尚且保留着一定的记忆,并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产生了多么不可思议的念头。 “想什么呢......”他使劲砸了砸自己的脑袋,“他是男的,他又不能生......” 手机屏幕忽然恰合时宜地亮起,闵惜才脑子虽然没完全清醒,至少还记得自己过两天要上班,担心是工作信息,立马打开来看。 没想到是舒安的消息。 【我知道你放不下,但是我已经放下了。我们保持距离吧,我毕竟也是有家庭有孩子的人。】 4. 孩子生病缺席应酬 闵惜才对着那段话愣了半天。 原来今天他只是碍于孩子在场,才没有把话说明白。 【我知道了,我尽量。】 悲伤落寞的闵惜才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恨不得再来一听啤酒。 不过为了避免自己再次做*梦,他放弃了这个念头,收拾了地上的残局,起身走向卫生间。 虽然这样的行为依然很变/态,但是在卫生间里意*舒安,比起当面骚扰他肯定伤害要小一点,只要不让当事人知道,就万事大吉。 他闭上眼睛,看见舒安的脸,分不清是五年前还是现在的脸,冲着他笑。 这样美好的人,曾经被另一个人,一个女人拥有过。 那个人凭什么拥有这样的舒安......闵惜才想来想去,不明白自己究竟差在哪里。 差在他年轻莽撞,差在他曾经客观地伤害过舒安,还是差在他是个男人? 想到这里,闵惜才终于想起自己手里的人脉,决定暗中对舒安这几年的动向做一些调查。 “喂,老罗,有个事情得麻烦你一下。” 不过这个调查也师出有名,名义上,那是为了更好地和C集团合作而对对方的员工进行背调,尽管这种背调显得有些变/态,正常背调不会莫名其妙去调查合作方的员工以前谈过几段恋爱,有几个孩子。 当然,在这些公家的信息中,再稍微夹带两条他个人所需的私人信息,那样,这场意有所指的调查便显得没那么明目张胆了。 “什么意思?”电话那头听完闵惜才的要求沉默了片刻,“什么叫我帮你查一下他有没有前妻?我们的背调需要这么详细的吗?他又不是股东,他就一打工的。” “哎呀,罗哥,行行好,帮帮忙嘛......就当,是为了公司发展,昂?” 老罗感受到氛围不对,警惕发问:“那什么,你别这么恶心巴拉地跟我说话。到底要查这个干什么,你跟我说清楚。你放心啊,我不会把这事汇报给上面的,但我想知道你要干嘛。” 闵惜才故作咳嗽,脑子飞速运转。老罗是公司里为数不多知道他性取向的人之一,刻意隐瞒没有意义,老罗脑子转得快,没多久也能猜个大半。 “我......咳,想追他,就,想了解一下。” “啧啧啧,”老罗的声音像是看透了一切,“我就知道你小子没憋好事,还背调......背调人家老婆头上去了。” “前妻,他现在是单身。”闵惜才纠正到。 “啊前妻前妻,看不出来啊,你小子道德感还挺强。行了,我到时候顺手帮你看一眼。” “那个,你千万别跟别人说这事,传出去影响不太好,以后我也绝对不会这么干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行行行,谁要把你的事情到处宣传,我闲的?” 闵惜才在电话这头笑得有些不值钱:“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谢谢罗总,改天请你吃饭。” 处理完这些事,他的几天可怜的假期便也流走了。 尽管大多数时间他都沉浸在失恋的悲伤中,并多次酗/酒,酗/酒量一度达到了惊人的三听啤酒,但回归工作之后,基本没人能看出他状态不对,闵总还是那个笑嘻嘻的闵总。 开会时,上面领导提了和C集团即将开展的合作。 “这就是总部给我们下达的任务了,希望下个季度各位同事还能创下如此好的成绩。关于下周和C集团接洽晚宴的行程安排,我发到了各位的工作邮箱,希望各位同事能严肃认真地对待,这深刻关系到了我们下一个季度能否保住KPI。” 闵惜才看了看邮箱,在一堆垃圾邮件中捡出一封工作邮件,看了两眼时间地点。 不知道舒安会不会去。 到了晚宴那天,所有人都到齐,却唯独有一个座位空着。 闵惜才的领导很含蓄地询问对方,对方领导对他们公司众人表示歉意:“我们这位员工啊......他这个情况有点特殊,单亲爸爸,家里孩子生病了要他一个人照顾,这会跟孩子在医院,实在没空赶过来,我替他向诸位道个歉,我们就先开始吃吧。” 闵惜才心下一动,原本拿着茶杯的手一抖,水洒了出去。坐在他旁边的正巧是老罗,又正巧看见他把水洒了,狼狈擦拭的样子,立刻明白了这位缺席人员正是闵惜才要追的那位。 整场下来,闵惜才一直心不在焉,几次被领导点名都慢了半拍才回答,老罗见状,赶忙编了个要上厕所的理由,把闵惜才拉出去跟他一块到阳台。 “你干嘛呢,吃饭呢!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没,没想什么。” “死鸭子嘴硬有什么用啊,董秘和副总轮流点你的名字,你都是过了多久才回应人家的?商务宴席,商务宴席!能不能拿出你的专业素养来!” 闵惜才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但是,我肯定着急啊,一着急就容易出岔子......” 老罗尴尬得不知该笑还是不该笑:“你说你,平时不开花,一开花就开,啊,有个前妻,还......带着个孩子的,你这个品味还挺奇特的。” “现在不是打趣我的时候。”闵惜才拍了拍老罗的肩膀,调整了一下心情,“回去吧。” “你要实在不行......你跟领导说你不舒服?我看你喝的也挺多,领导估计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闵惜才看了看表,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基本有关他的事情都聊得差不多,现在离席的影响也确实不大。 比起跟领导喝几杯马尿阿谀奉承,当然是舒安和孩子更要紧一点。 “那拜托你帮我跟领导说两句,下次给你带好酒。”闵惜才拍了拍老罗的肩膀,急匆匆回到座位,端起杯子给领导敬了一圈后,拎着外套火速离场。 他快速拨通舒安的电话,那是前两天他特意问舒安要的私人电话。 上次询问舒安的家庭住址无果,他便提出要舒安留给他一个生活用的私人电话,给出的理由是如果有事方便帮忙云云。在漫长的消息轰炸之后,舒安终于遭不住,把这个私人电话发给了他。 见到对面接通电话,闵惜才赶忙问:“喂,舒安,你现在在哪里?” 舒安那边的背景音效十分吵闹,人说话的声音、机械报号音夹杂着哭闹的声音,舒安确实是在医院里。 “我在B大附属儿科医院,圆圆有点发烧 ,我带他来看看。” “师傅,”闵惜才把电话稍微拿远,跟他的司机说,“麻烦去B大附属儿科医院,急诊部那个门。” 舒安听到这话立刻拒绝:“你别过来了,急诊这边人多,都是生病的小孩,又乱又吵。” “人多就更要来帮忙了,小孩看病那么麻烦,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怎么办。” “不用......” “你不用硬撑,我过来也很快。” 舒安停顿了几秒钟,大概是在举棋不定。 闵惜才不跟他商量:“舒安,我现在已经在路上了,你拒绝我也已经晚了。” 五年前他就是这幅样子,什么事情都不愿意让问题人插手帮忙,即便他们的关系早就有名有实,舒安依然觉得让闵惜才帮忙是一种“麻烦”。 五年后的现在,这种拒绝又掺了更多说不清楚的感情,如果闵惜才不强硬一些,舒安能跟他一直扯皮下去。 舒安大概停顿了半秒便松口:“好,你......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闵惜才松了口气,又拿起电话,打给了他在B大附儿的一个朋友。 等闵惜才人到了,舒安正在检查室外面等孩子。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大概率是病毒性感冒,不是特别大的问题,退烧药医生给打了,温度降下来一点。那个......绿色通道,是你安排的吗?” 闵惜才搓了搓手:“圆圆按理说是不算在范围内的,但是他们听说了你的情况,加上孩子烧得比较高,就人工开了绿通。说到底是医院的人道主义关怀,不是我走的后门。” 这话一出,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闵惜才尴尬地故作咳嗽。 舒安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因公去世,他从小顶着烈士遗孤的身份,却因为总是被嘲笑,不懂得争取自己的合法优待权利。 他认为不好意思,闵惜才却觉得那些优待是他应得的,他应该去合理争取。 舒安点了点头:“谢谢,一次就算了,别总是这样,前面那么多孩子,也都发着烧,他们的家长也很着急。” 闵惜才见孩子没事就放心下来,温声答应舒安:“好,下不为例。” 小孩生病做的检查比成年人多一些,这年头各种医闹频发,医生也谨慎了不少。做完一圈检查回来,舒安抱着孩子,闵惜才则拎着一沓厚厚的检查单和肺部片子,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 “你以前都是一个人抱着他来医院的吗?”闵惜才心中五味杂陈。 舒安倒是表现寻常:“还好,他以前比较轻,一只手抱得过来,另一只手拎着药和单子就行。其实圆圆身体挺好的,从小到大很少生病。大概是最近换季了,有点着凉。” “把孩子给我抱着吧,”闵惜才把一沓材料交到舒安手里,做出抱孩子的动作,“你抱久了累。” “不用。”舒安摇头,坚持把孩子抱在自己手里。 闵惜才看他的样子,还像从前那样要强,不禁生出了开玩笑的性质。 “怎么,怕我是人贩子啊?” 舒安终于忍不住,有些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不用就是不用......” 5. 儿科医院输液室 医生拿过一沓检查单,表情都还平淡,闵惜才和舒安站在一边,形同罚站,心情像是开家长会一样忐忑。医生看到最后几张时神色凝重了一些,又看了看那几张肺部造影的片子,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他们两个。 “孩子这有点肺炎啊,不过不算很严重,不用住院,但是挂水是逃不掉了,我再给开点消炎药,这个药吃两天,有好转了就停,否则是容易伤孩子身体的。” “好,这个是去一楼缴费对吧?”闵惜才接过缴费单和药单。 “一楼缴费,二楼西药房取药,吊水的话是在五楼。你们别太担心,就是很正常的小儿肺炎,我们这一年看过不知道多少这种孩子呢,最多一个礼拜,又活蹦乱跳了。” “好,谢谢医生。”闵惜才拿上所有东西,护着舒安往外走。 舒安打量着周围,基本都是一男一女或是两个女性长辈结伴的组合,他们这种两个男性长辈带着孩子出来看病的实在是有些不同寻常。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人高马大、走路都带风的闵惜才。 他轻声感叹:“闵惜才,你怎么看着比我更像孩子爸爸?” 闵惜才抹了抹额头的汗,转头问舒安:“啊?什么?” 舒安怔愣片刻:“没什么。” 圆圆和闵惜才印象中一样听话,置留针打进去的时候,只是轻微蹙眉,没有哭闹也没有喊疼。闵惜才皱眉,不禁对舒安说的话有些怀疑。 “他真的不常来医院吗?一般的孩子没有那么懂事。” 舒安明白闵惜才为什么会有这种疑惑,便开始解释。 “他很小的时候,那会我实在没有经验,很短暂地找过一个阿姨照顾他,那个阿姨......虽然责任心强但是脾气不好,孩子一哭闹就发火,圆圆被吓得就不敢哭闹了。我知道这个事情之后就把阿姨解雇了,不过后来圆圆也长大了一些,懂事了不少,打针吃药这种事情,他不会再害怕。” 闵惜才听完沉默了片刻,看着已经睡着的孩子,心中顿时浮现出他们这对苦命父子相依为命的画面...... “养大一个孩子真是要费很多心思啊。” 舒安似乎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场合问出这种问题,倒也不是很诧异,很平静地说:“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的经济条件好了不少,圆圆也长大了,我少操很多心。” 这时闵惜才的手机忽然亮了亮,他赶紧拿出来看,生怕是什么工作消息。 是老罗发过来的,内容却和工作毫无关系。 【我帮你查了,这个舒总,他档案里写的是未婚,不是离异,他没有登记在册的前妻。】 【有没有可能他只是跟人家生了个孩子,两个人没结婚呢?】 闵惜才的神色变得复杂,他把手机息屏,看看天看看地,不经意地问出:“那你原先的......对象呢?就是圆圆他妈妈,她后来去哪里了?” “闵惜才......我们现在是什么很亲密的关系吗?” “不算吧。”闵惜才有些心虚地低头。 “那你打探我的私事?”舒安微微蹙眉,“你觉得合适吗?” 闵惜才深吸一口气:“问了好多无关的问题啊......是有点冒犯。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舒安没有说话,默默拍着孩子的背,过了一会,闵惜才看见他眼角隐约有泪花在闪烁。 闵惜才心忽然揪了起来。 他记得舒安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时候都没有嫌苦怕累。 哪怕后来他和闵惜才的关系近了一些,也不会在闵惜才面前示弱,一点点的不体面之处都会被他轻轻抹去,不留踪迹。 这样的人,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事情才会哭出来呢...... “你这句话弄得我们真的像前任一样。”舒安低头,看不清表情。 闵惜才被这话噎了一下,刚想反驳,脑子里忽然回荡起他们五年前的生活,虽然朝夕相处,但硬要说是恋爱,似乎真的不够格。 普通情侣之间交心的环节在他们这里鲜少发生,舒安除了醉酒的时候会说一些心里话,平日里极少对闵惜才吐露心声。 他们唯一算得上是和“谈恋爱”几个字搭边的事,可能就是睡过。 甚至连这个都是在两个人喝大了不清醒的情况下发生的,闵惜才的确是朝思暮想,舒安却不一定完全愿意。 这么长时间以来,闵惜才对于他们关系的这种定位,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多年没见了,”闵惜才试着给自己找补,“就当我是朋友好了。” “过得不算好,但不好的事情应该都过去了,应该会越来越顺吧。” 舒安偏过头,悄悄地把眼泪抹掉,却还是被闵惜才看见。 “我知道......你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 “他们都这么说,到底也就只是说说而已,又没有人真的......” “我可以来帮你,帮你照顾圆圆。” 舒安一时怔愣,连拍孩子后背都顾不上了,手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中,一时竟无从判断他究竟是被闵惜才的话吓到了,还是没明白闵惜才的意思。 “你......你要帮我照顾圆圆?” 闵惜才点头:“对,我想了很久,觉得我应该算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吧。我社会关系不算复杂,工作也没有特别忙,姑且......也算是一个你能信得过的人。” 闵惜才没有把“亏欠”放在嘴上说,他也不想让孩子成了他“还债”的工具。 舒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低头重新开始拍孩子的背。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约莫也在犹豫,一时给不出解答。 但是闵惜才十分满意这个结果,有犹豫就说明舒安对他不是全然的抗拒,说明舒安还是把他当成一个不一样的存在,他们就不再是陌生人的关系。 他这样想着,舒安也抬起头,带着些许为难:“生病的孩子会不好照顾。” “以前堂弟堂妹我照顾过,你放心,经验我还是有的。” “也不能白白麻烦你。” “你又来了,”闵惜才带着笑意摇头,“五年了,还是只有这一句话吗?” 舒安沉默了许久,他轻拍着孩子的后背,终于肯接受闵惜才的帮助。 “你说得对,我的确找不出更好的人选了,只能麻烦你......先帮忙照顾圆圆,到他病好了,应该就不用其他人帮忙了。” 闵惜才在心里小小地庆祝此事,没有把激动 表现出来,怕让舒安感到奇怪。 李云茂说的果然没错,舒安或许不会松口,但是与孩子相关的事情,他一定会权衡利弊,确保孩子能得到好的。 虽然从孩子入手想“拿下”爸爸这种行为有失道德,但是比起盲目地在舒安这里企图积累好感,让圆圆对他产生好感听上去的确更容易一些。 “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好不好?” “你问吧。” “我想问圆圆妈妈的事情。”闵惜才微微偏头,吃准了舒安不会在这时候拒绝他。 舒安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你要听什么呢,无非就是我们冲动了,做了那种事情,后来她发现有了孩子。她本来也不想要的,我答应她按照她的意愿决定孩子的去留,并且给她一定的补偿,但是医生说......她如果强行要打掉这个孩子,她会死。” 闵惜才见到舒安的表情越发凝重,想到他当时所处的境地,一阵无力感绑架了他。 “她父母也来找过我,骂过我。我知道我是畜生,我不是东西,但终究大家都是以她的身体情况为主,还是留下了这个孩子。再后来,想必我不说你也能猜到了。” 闵惜才点点头。后面的事情必然是女方骨开十指剩下了孩子,但是对舒安极其厌恶,对孩子也极其厌恶,便把孩子丢给舒安,从此一走了之。 可事情当真如此吗......按照闵惜才对舒安的了解,舒安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五年前的他胆怯、谨慎,他如果做ai也肯定会戴t,不至于不明不白弄出来一个孩子。 “是我唐突了,抱歉。” 舒安却摇头:“没关系,这事情说出去也不太会有人信,太荒谬了。不过后来我觉得,人这辈子总要经历一些荒谬的事情,遇上一些荒谬的人。” 闵惜才低头不语。他知道舒安话里有话,这个荒谬的事荒谬的人,约莫是把他这个恶心的死gay也给骂进去了。 舒安原本以为闵惜才答应照顾孩子只是为了做些面子功夫,他早就看透了闵惜才的目标是自己,而非圆圆,对圆圆表示关心也无非就是套近乎的一种手段罢了。 没想到闵惜才下班之后真的来敲门了。 舒安打开门,见到闵惜才跟他打招呼,还愣了一下。 “你真的来啊?” 闵惜才皱眉:“不然呢?我都答应了,肯定要来啊。” 他走进门,舒安才发现他手里还拎了个塑料袋,看上去是药。 “你还去买药了?” 闵惜才点点头,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我问了我那个儿科医生朋友,他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换季肺炎,吃一点这个会好得快,身体底子也能打得更扎实一点。” “谢谢,我把钱转......”舒安说着就拿出手机。 “不用不用不用,”闵惜才慌忙摆手,“这才一共几个钱,你跟我工作一天能创造的价值够买这个买一仓库了,我要是真收你的钱,岂不是显得我太算计了?” “我......” 舒安还想说什么,却被闵惜才一把拦住,他按着舒安的肩膀,让人坐在沙发上。 “我既然来了,我就是要大包大揽的。坐着,你等吃饭就行。” 6. 枣泥山药粥和糖醋排骨 闵惜才自认自己的生活能力还不错,和那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不一样。 做饭、打扫这些基本的他都会,连带孩子他都有经验,所以才敢跟舒安把话说的那么满。 舒安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准备跟闵惜才解释:“你不清楚圆圆的情况......” 闵惜才摇摇头,表示不解:“你告诉我就好了。我现在要去烧饭,他平时爱吃什么?我弄点清淡的,生病了不能吃重油盐的东西。” 舒安拗不过他,只好如是交代:“红枣山药熬粥,加一半大米一半小米,记得稍微放点糖,平时他不舒服就吵着要我做这个给他吃。” “行,这个简单。”闵惜才赶在舒安制止他之前,率先系上了围裙,一派贤夫良父之意。 见舒安不走,他开始赶人:“你去歇着,我来就行。” “你又不知道东西在哪里,工具你要是不会用怎么办?” 闵惜才指了指电饭煲:“这个我肯定能用,那个刨子刨山药皮,这个刨山药泥,这个菜板切菜,这一面有字的是熟食,没错吧?” 舒安从冰箱里拿出了食材,思考着闵惜才说的话,竟然当真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没错,你,你弄吧。” 见舒安终于走了,闵惜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怎么会不知道,有些生活习惯还是他给舒安养成的。以前舒安不知道生食熟食不能一个菜板切,刨子也是一把刨万物,还都是闵惜才贴标签,闵惜才采购更多工具,这才把他这些坏习惯给改掉了。 粥煮好端出去的时候,舒安正好把孩子叫了出来。小孩坐在自己的专属座位上,虽然人看着还有点蔫,但比昨天在医院里精神多了。 一见到闵惜才,小孩更是眼前一亮:“闵叔叔!闵叔叔来了!” 闵惜才笑着点点头:“怎么,圆圆很喜欢闵叔叔吗?” “嗯!闵叔叔长得很帅......” 一旁的舒安皱了皱眉:“圆圆,不能以貌取人。” “哦?你这是承认我长得帅了?” “我教孩子呢,你别插嘴......” 孩子吃饭的全程都很安静,和闵惜才认知当中这个年纪的男孩完全不同,表现出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成熟。 但对小孩来讲,成熟和懂事并不是一件好事,这说明他的童年或许没有那么幸福。 三个人干喝粥有点闷,闵惜才便开始逗孩子:“圆圆,闵叔叔明天还来好不好?” “好!闵叔叔烧的粥也好喝,比......嗯,反正就是好喝!” 闵惜才努力地憋笑,一边还在观察着舒安的表情。小屁孩刚才明显是想说比他爸爸烧得好喝,脑子一转想到他爸还在边上,便怂了,把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舒安倒是没什么反应,带孩子带久了,感觉他身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在有关孩子的事情面前,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能自动消解。 这同样不是一件好事。 闵惜才很想告诉舒安,其实他和他的儿子没必要这么拘谨,可以过得鲜活一些。但是一想到舒安过去的五年里要面对孩子生病、受伤、调皮摔坏东西、挑食、误食细小零件等诸多繁杂琐事,便觉得强行让他开朗是一种道德绑架。 “那闵叔叔以后每天都来家里,做饭给圆圆吃好不好?” “好!圆圆想吃,想吃闵叔叔做的饭!嗯,爸爸做的也好吃,但是闵叔叔......” “没关系圆圆,”舒安摸了摸他的头,“人做饭就是有厉害的和特别厉害的,爸爸做饭没那么好吃爸爸自己知道,不用怕爸爸会因为你的话伤心。” “爸爸做的排骨很好吃。” 闵惜才莫名的胜负欲被小孩一句话勾了起来:“那明天就吃排骨,让闵叔叔给你露一手!” 舒安不客气地冲他脑门来了一下:“你脑子坏了!他肺炎还没好呢!吃什么排骨!” “哦......哦对。”闵惜才揉了揉脑袋。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舒安,一时的情绪波动并没有太影响到他,他依然在安静地喝着粥。 但他刚才说的两句话,还有敲闵惜才脑门的那一下,反复在闵惜才脑海里回荡。 闵惜才莫名觉得,变得成熟甚至有些强势的舒安......有些性感。 舒安喝完粥,撑着脖子思索:“话说,最近两天我没有来开会,你们没有做出什么重要的决定吧?” “没有,基本都是一些日常工作,不会聊什么特别关键特别重要的内容。” 在两公司的合作电话会议上,闵惜才能看见舒安的缺勤记录。因为孩子的原因,他请假了两天,没有参与会议。 “圆圆好得差不多了,后天就能放他一个人在家了。我准备后天回去上班,希望明天不要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真有事情我会告诉你的,你们领导也不会放过你的,放心吧。” 很快闵惜才就对自己的这句话感到后悔。 他知道舒安的直属领导李总是女的,大美女,是舒安会喜欢的类型。 闵惜才对女性领导者没有偏见,他明白这位女士一定付出了比男性更多的努力才走到这一步。C集团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外企,就算是男性坐到李总的位置,也完全算得上事业有成了。 但是他长得也太像舒安以前喜欢过的一个女生了。 道德感和危机感在闵惜才的脑子里疯狂打架,表面上他还要装作无事发生,装作心无波澜。 “李总,关于这个季度的营业状况,我们要说的就是这些,您那边还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那头的李总笑着说:“没有了没有了,你们准备得好充分啊,把我要问的都讲掉了诶。” “那好,今天我们就先到这里吧,感谢各位参会。” 闵惜才终于关掉了会议界面,脸上绷着的假笑一下子卸了下来。 他开始搜索,这位李总什么时候能升迁,什么时候能调到M国总部去。 “刚刚任职一年不到......靠!那岂不是至少要三五年......” 闵惜才第一次如此希望一个陌生人快速高升。 就在这时,好巧不巧的,舒安发来消息:【今天李总要请我们吃饭,得麻烦你给圆圆做点饭吃。冰箱里有排骨,还有牛肉,你看着来吧,都是他爱吃的。】 靠! 【李总跟你们关 系这么好?】 【没有,也就我们几个核心成员,她前段时间出差,现在算是补办的上个季度庆功宴。】 只有几个人......那岂不是要说很多话,还没准要面对面喝酒,要是舒安喝多了,脑子不清楚跟美女领导告白了怎么办? 这个想法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而后他瞬间清醒过来,想扇自己一巴掌,觉得喝大的人应该是他自己才对。 舒安酒品那么好,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他一时嫉妒心作祟,竟然无故揣测舒安的想法。 闵惜才经过了一番反省,已经严肃接受了舒安要陪领导共进晚餐一事,以及他要和那个孩子单独共进晚餐一事。 “我爸爸给我打电话了,”孩子指着自己的电话手表,“爸爸说他要和领导开会,今天只有闵叔叔陪着我。” “怎么?不想要闵叔叔给你做饭吃?”闵惜才看见孩子的表情略有些沮丧,以为孩子不太欢迎他。 “不是的,闵叔叔做饭很好吃,就是,我想爸爸了。” 闵惜才深吸一口气,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放在他的专属小椅子上。 “你爸爸不会出去太久的,一会就回来,你要是还想爸爸,一会闵叔叔陪你玩好不好?” 孩子想了想:“嗯......那闵叔叔一会陪圆圆玩飞行棋好不好?” “当然没问题!” 闵惜才打开冰箱,舒安已经把排骨和牛肉放在冰鲜区解冻,闵惜才叹了口气,默默地把牛肉放回冷冻,又扯了好几张厨房纸。 他想着等舒安回来一定要好好念叨一下此事。 之前闵惜才三令五申,解冻肉类要放个盘子接着水,他一次都没记得。现在果然还是老样子,血水流得一整层都是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冰箱里藏尸块了。 他把排骨洗干净,裹上一层淀粉,锅里撒糖防止粘锅,肉放在锅里先过一遍油。等到肉定型,再放葱姜,锅里淋一圈酒,顿时香气全部被激发了出来。 这方法是小时候他妈妈教的,只教了一遍他就学会了,并很长一段时间认为只有这个味道的才叫糖醋排骨。后来他才知道糖醋排骨也有不少流派,并不是只有这一种做法。 舒安的做法就和他不一样。舒安并不会在下锅之前加淀粉,而是直接下葱姜,还要加上蒜末,炒香之后撒糖,下肉,烧出来的味道更香,但是外表不够糯。 他跟着舒安也学会了另一种做法,味道能做得和舒安八成像。这些年里他也有自己烧过几次那种排骨,虽然不如另一种合他的胃口,但是能让他想起喝舒安住在一起的日子。 但是闵惜才没有选择模仿舒安曾经的做法,而是想让他尝尝自己的手艺,隐隐有种和舒安进行厨王争霸的意思。 “你做的味道和我爸爸做的一样诶。” 闵惜才正在盛菜,冷不丁被这一嗓子吓得不轻。他低头一看,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厨房,站在一旁观摩他烧菜。 “你怎么进来了?快出去,你站在这容易被油溅到。” “可是爷爷烧出来就不是这个味道,只有爸爸烧的才这样,”小孩歪头表示不解,“你跟我爸爸以前是不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啊?” 7. 舒安醉酒 闵惜才起初很疑惑:“怎么会呢,你爸爸烧出来的味道肯定跟我不一样啊?” 孩子却一个劲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爸爸烧的,就是这个味道,闻起来一模一样。” 闵惜才不信邪,把菜端到桌子上,夹起来一筷子让孩子尝。 “那你尝一口看看味道是不是一样?小心烫,来,我先给你吹吹。” 孩子张开嘴咬了一口排骨,整张小脸都在用力地咀嚼。 “真的一模一样!”孩子眨着天真的大眼睛看他,那双和舒安有八成相像的眼睛把闵惜才盯得有些愣。 舒安烧的排骨和这个味道一模一样?可当年他把自己的方法教给舒安之后,舒安分明不予采纳啊? 不仅不予采纳,舒安还冷嘲热讽了一番,说他烧的不正宗、不好吃。 结果是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在模仿闵惜才的做法吗? 闵惜才片刻的迟疑被孩子精准捕捉,他看了看闵惜才,又问出了刚才问过的那个问题:“闵叔叔,你跟我爸爸到底是什么关系啊?是好朋友吗?” 闵惜才一时动作僵住,心中不由得感叹,这孩子心思过于细腻了,居然连这种细节上的事都能准确地猜到。 然而如果他说“是”,那便显得他们之间的过去荒唐可笑,说“不是”又太过欲盖弥彰。闵惜才一时愣在那,紧张得只能不断地舔嘴唇。 “算......算是吧。” “真奇怪,爸爸从来没告诉过我,他还有闵叔叔这个好朋友呢。” 闵惜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小孩虽然过分聪明,但好在还没有掌握大人的思维,不至于真把他们之间的底细猜个干干净净。 孩子吃完饭,闵惜才便给舒安发消息,问他那边怎么样了。 【领导太热情了,拉着我们讲了一堆话,估计还得要一两个小时。】 闵惜才有点不爽,但是他不敢说出来,只好窝窝囊囊地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你安心聊,圆圆要拉着我跟他下飞行棋。】 【他运气很好,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运气再好他也是小孩,再说了,我以前玩的时候运气也很好的。】 “你爸爸平时会陪你玩这个吗?” 孩子想了想:“爸爸经常很忙,没有空,不过也会陪我玩。” “工作很忙啊......他平时会不会下班很晚呀?” “嗯,”孩子点了点头,“爸爸七点回来,平时都是七点八点回来的。” 闵惜才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指甲快要把掌心抠破。 他现在心中的感情意外得纯粹、纯净,他想让舒安不要那么操劳,想让舒安有放松的时候,想让他获得世俗上的幸福和快乐。 这些想法甚至超越了“想追他”的念头。 “那你爸爸有没有说过怪你的话?比如说......都是因为你才让他那么忙那么累......这样的话?” 孩子快速地摇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爸爸不会说这种话。” 闵惜才觉得这个答案十分在他意料之中。他知道舒安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他人。在闵惜才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甚至还经常把他人的错误归到自己头上,简直是领导眼中的天选背锅侠。 “那你小的时候......” “闵叔叔,我赢了。” 小孩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他,脸上丝毫没有获胜者该有的喜悦情绪。 闵惜才看了看那盘棋,又看了看赢得像喝水一样简单的小屁孩,顿时觉得那双真挚的大眼睛是在明晃晃地挑衅他这个looser。 闵惜才撸起袖子:“好啊,再来!” 舒安开门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将近十点。闵惜才和孩子一盘棋没下完,却双双站起身,去门口看舒安。 舒安步伐虚浮,身后跟着送他回来的司机,搀扶着跌跌撞撞的舒安。 “舒总喝得有点多,麻烦您一会给他弄点蜂蜜水喝。” “好的,麻烦您了。” 闵惜才把舒安从司机手中接过,舒安眼睛睁着,眼神却十分空洞,盯着地板看了半天,又看了看闵惜才,忽然笑了笑。 “你......你怎么在我家啊......” “爸爸,闵叔叔你喊是来照顾我的。”小孩在一旁很实诚地回答。 闵惜才见舒安如此反应,忽然产生了一些预感。 他低声对孩子说:“圆圆,这样好不好?你先在客厅里等一会,闵叔叔先照顾你爸爸,一会再来陪你下棋?” 小孩懂事地点点头:“好。” 闵惜才带着人风风火火地进卧室,然后把门关上,反锁。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舒安此时已经将大部分的重量依靠在他身上,浓重的酒气从他鼻子和嘴里呼出,让没有喝酒的闵惜才也感到醉了一般。 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只有外面楼房和街道的点点灯光映射进来,照出两人的轮廓。 “你身上还挺暖和。” 舒安蹭了蹭他,闵惜才顿时心跳加快,两只手无处安放,又想摸舒安的脑袋又不敢。 “我有时候觉得......”舒安脑子不清醒,说话也断断续续,“有个人陪着也挺好的。” 闵惜才心跳得快跳出嗓子眼,尽力平复着心情说:“我陪着你。” “好几年了吧......都没什么人,一个人其实,其实不太好受。” 舒安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从闵惜才身上离开,兀自跌跌撞撞走向床边,坐在了床角。 “但是啊,我发现我的要求有点高。你,你看啊,第一......” 他伸出手,想掰手指算术却发现根本算不清楚。在和自己的手指较劲了一阵失败后,他气急败坏地用一只手打了另一只手一下。 “不算了,什么第一第二的......我又想,又想找个能照顾圆圆的,嗯......保姆兼老师,还希望那个人能陪伴我,嗯,陪伴我,还有,跟我睡觉,嗯,要求太多了,到哪里去找啊......” 闵惜才站在他面前,微微俯身。舒安的脸近在咫尺,但黑暗包裹着他们,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庞。 “有一个人可以, 那个人就站在你眼前。” 舒安眨了眨眼睛,伸手胡乱挥舞着,不免就打到了闵惜才。 他有些诧异:“你是谁啊?你为什么会......在我家。” 闵惜才听完哭笑不得,他灵机一动,想了个办法逗舒安。 “我是你孩子的后妈,你喝醉了,我来照顾你。” “真哒?”舒安不太相信,却稀罕地摸了摸闵惜才,从手臂摸到腰,再摸到胯和腿,“活人诶......我真的给圆圆找到后妈了?” 闵惜才继续装下去,笑着轻声说:“你再摸的话,孩子后妈要来感觉了。” “啊?那,那你要跟我睡一觉?可是我孩子还在外面呢,不,不太好吧。” 闵惜才略带震惊地看着舒安,即便透过黑夜的屏障,也能通过他的声音,想象到舒安此刻脸上是那种懒散中带着迷茫的神情,他就用这种眼神和这样的声音对另一个人发起邀请。 如果此刻闵惜才能看见舒安的脸,他想他只会比现在更控制不住自己。 “那你想shui我吗?” 舒安没说话,过了一会,闵惜才以为他早就忘记了刚才的对话时,舒安忽然一个使劲,闵惜才没站稳,整个人摔在床上,直直地摔在舒安的身上。 “怎么,怎么这么大一个人。”舒安表达着不满,“我找了一个比我高的吗?” 闵惜才吓得赶紧从他身上起来,却被舒安拽住:“躺一会。不睡也行,跟我一起躺一会。” 这下闵惜才“只好”跟舒安一起躺在床上,舒安蹭过来枕在他身上,两只手轻轻扒着他的上半身,弄得闵惜才不敢动弹分毫。要是一不小心让舒安碰到了他精神得要命的小兄弟,那岂不是全部都要露馅了。 “好久没跟别人一起躺着了,你身上好舒服,这里好软......” 说话时,舒安正靠在闵惜才的胸口。 闵惜才顿时决定,给他常去的健身房再续一年的年卡。 舒安又往闵惜才怀里蹭了蹭。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像卡壳了一样。 “怎么了?” “你是圆圆后妈的话,我是不是该叫你......老婆?” 闵惜才一愣,马上接受了自己的身份:“嗯,老公。” “再陪我躺一会吧,你身上的味道还挺好闻的。” 闵惜才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舒安的后背,轻声给他哼着歌。舒安本就喝了酒,很快就睡了过去,呼吸渐渐平缓。 把人哄睡之后,闵惜才把舒安一点点从他身上扒下来,轻手轻脚地起身,扯过被子给舒安盖上。 舒安动了动,忽然说起了梦话。 “闵......惜才。” “诶。”他下意识地应答,却忽然意识到舒安也许并不能听见。 “我恨你。” 闵惜才叹了一口气:“你恨我吧。你该恨我的。” “我后悔......认识你。” 闵惜才定定地站在那里,他看不见舒安的脸,看不见舒安的表情。 但他和舒安一样明白,他们的相遇是一场错误。 8. 原来你没断片 当年舒安只是公司里的一个财务,而闵惜才,虽说他只比舒安大两岁,但因为家里给他铺了路,级别上已经比舒安高两级。 当年的他太年轻,工作能力确实强,处理个人事务却冲动又思虑不周。 那段不清不楚的关系对他也许没什么影响,但对舒安来说,或许真的是身体和心理的双重伤害。 所以闵惜才也能理解,当年的舒安为何不告而别,像躲鬼一样躲着他,那么多年都没有让一丁点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 他愣神地站在那里很久,视线逐渐模糊,眼眶里湿润的水汽挡住他的视线,让他彻底看不清熟睡的舒安,眼前缓缓浮现了五年前的那个舒安。 那时他青涩、胆小、老实,和现在这个精英判若两人。 但说到底,那些只是世人贴在他身上,带有一丝贬义的标签,在闵惜才的眼里,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形容词。 因为闵惜才爱他,所以闵惜才不会用世俗的眼光去评价他。好的坏的所有一切构成了舒安,闵惜才把好的坏的照单全收。 闵惜才抹一把脸上的泪水,发现已经快要干透,泪痕让他的脸紧绷着,一旦做出表情就会被牵扯,让闵惜才感觉自己像是哭鼻子的小孩,有些哭笑不得。 他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清醒之后,他打开了舒安卧室的门。 客厅里的小孩安静地在台灯下看着漫画书,不吵不闹,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小孩会有的行为,懂事到令人心疼的程度。 小孩见到闵惜才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便问他:“我爸爸怎么了?他生病了吗?” “他只是喝醉了,其他都挺好的。” 小孩不解:“那为什么,你们在里面......那么久啊?” 闵惜才闻言有些心虚,只好编造一些事实跟孩子解释:“喝醉了就像睡着了一样,过几个小时才能醒过来,所以他动不了,我要帮他换好衣服,让他好好睡一觉。” “原来我睡懒觉,是因为我喝醉了......” “不是......”闵惜才哭笑不得,“圆圆还是小孩子,小孩子是不能喝酒的,也不会喝醉的。但是你爸爸是大人,大人会喝酒,喝多了,就会变成你看到的这个样子。” “哦......原来爸爸以前那样,是因为喝醉了啊......” 闵惜才心中一酸,强忍着泪水才没有在孩子面前哭出来。 他忽然想到,现在的舒安有司机接送,以前呢,在他还是个普通小职员的时候,没有这个待遇的时候,如果要去应酬,喝醉了,他要怎么办?怎么回家,又怎么照顾孩子? 万千思绪交汇在他脑子里,闵惜才此刻万分希望自己真的是孩子的后妈,能帮舒安分担不少的压力。 “圆圆,叔叔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叔叔问呀。” “就是......圆圆小时候,有没有什么阿姨,来看过圆圆?” 小孩子的眼睛转了两圈,摇摇头:“我不记得。小时候我只记得爸爸,长大之后有几个漂亮阿姨跟着爷爷一起来过家里,但是好像不是来看圆圆的,我也不认识他们......” 跟爷爷一起来的大概率是舒安的爸爸给他介绍的相亲对象,她们无一例外地被家里这个年幼的孩子劝退,不愿意和舒安结婚。 “圆圆再想想呢?应该是一个,个子有点高的,一头波浪卷,说话有点大大咧咧的阿姨。” 闵惜才并不知道和舒安春/风/一/度的女人长什么样,只是根据他对舒安的了解,猜测出了这个人的大致样貌。 “没有。”孩子仍然摇头。 “那就奇怪了......”闵惜才念叨着。 “奇怪什么?” 闵惜才只愣神了一秒钟不到,便看向孩子,笑着说:“没什么,刚才是不是一盘棋还没下完?要不要我陪你继续玩?” “不想下飞行棋了,我们能玩五子棋吗?” “能,”闵惜才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玩什么都行。” 闵惜才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很大度的人,从来不知道他自己原来这么小心眼。 就因为舒安提起了“后妈”一事,让闵惜才辗转反侧。 他一边安慰自己,舒安和那个女人最终没有修成正果,算是失败案例,一边又忍不住疯狂脑补那位和舒安发生冲动行为的女士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美得不可方物,还是灵魂上和舒安多么相互吸引......还是说舒安骨子里就是喜欢女的,真的无法和作为男人的闵惜才在一起。 就这样纠结地思考着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闵惜才发现天亮了,而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闵惜才索性起来,想着给三个人做顿早饭。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却发现小孩比他起得还要早,正在客厅的地垫上搭积木。 “咦,闵叔叔,你醒了。” “嗯,我去做个早饭。”闵惜才穿上围裙走进厨房。 三碗面加三个煎蛋都齐活了,他把饭端出来,见舒安的房间还关着门,便过去敲门。 “舒安,舒安,起来了,我做了早饭。” 隔着门,并不能听清里面的声音,只能隐约听见舒安迷迷糊糊地哼了两声。 闵惜才无奈,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水,看了看孩子:“圆圆,你先吃,我去叫你爸爸起床。” 而后他像进自己房间一样自然地打开了舒安卧室的门。 早晨的光线从床帘缝隙里透射进来,让房间里的东西终于能有个清晰可见的轮廓。 闵惜才粗略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地板和桌面都收拾得很干净,没有什么杂物。两旁的柜子都是不透明的,闵惜才不用打开就知道,柜子里肯定乱得像公司的报销单。 舒安就是这样,表面功夫他会做足,给人留下一个体面甚至有些光鲜的印象。至于内里究竟是风光还是落魄,他不会扒开来展示给人看。 好的坏的、高兴痛苦、得意失意,他都会藏起来,或者说糊弄过去,只维系着他所能顾及的最基本的生活,照顾所有会外露的情绪。 多出来的那些东西,就像杂物一样塞进柜子里,只要不打开,就好像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看了看在床上扭动的舒安,无 奈地轻声说:“起床了。” 舒安揉了揉眼睛,仍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我做了早饭,再不吃凉了怎么办?” 舒安这下总算舍得睁开眼。 他好像有点看不清,又揉了揉眼睛。 “闵惜才?” “怎么了?不欢迎我?” “你怎么在我家。”舒安皱了皱眉,动作上却没有抗拒闵惜才的靠近。 闵惜才忍俊不禁:“不是,不是你让我来你家照顾圆圆的吗?而且你这个问题,你昨天晚上就问过我了,怎么,你自己全都不记得了?” 舒安略显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我都喝醉了,不记得事,那不是很正常吗。” “诶,我纠正一下。”闵惜才轻轻地跟他对着干,“不是每个人都会断片的,有些人可能喝醉了直接睡死过去了也不一定呢......” 舒安气鼓鼓地转过头看他:“你好意思说我?” 闵惜才顿时熄火,尴尬地用手指挠了挠鼻子。 一个喝红酒断片,一个喝啤酒断片,老大不要说老二。 闵惜才见各种招数都不管用,索性走到舒安床前,拉着他的手:“你都多少年没吃过我做的早饭了,就不想知道我手艺有没有精进?” “好,起来,起来。”舒安被他烦得没招了,只好坐起来。原本还想发火骂两句,可一对上这张帅脸、这个温柔贤惠的男人,他连起床气都消了一半。 “其实你挺幼稚的,有时候就跟四五岁的小孩一样......” 闵惜才不予理睬,给舒安拿来衣服裤子穿上,让舒安牵着他的手起床,给舒安开门......活脱脱像是一起过了好几年的老夫老妻。 舒安刷牙的时候,闵惜才就靠在门框上看他,也不笑,也不会故意往某些地方瞟,就只是单纯地看着,神色凝重地盯着,盯得舒安心里发毛。 “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我刷牙你也要看。” 闵惜才被这句话打断了思绪,这才想起来这样盯着舒安看十分不礼貌,遂尴尬地收回视线。 闵惜才想了想,答非所问,装作闲聊地问:“诶,你平时会健身吗?” 说话见,他意有所指地收紧自己手臂的肌肉,露出漂亮的线条。 舒安说了句“没有”,视线却不自觉地移到了闵惜才的胸口。这一盯,他猝不及防地被漱口的水呛到,好一阵咳嗽。 闵惜才赶忙上前帮他拍后背,舒安一边咳嗽一边语气不太好地说:“够了,昨天晚上的事情翻篇了。” 闵惜才闻言,心下了然:“你没断片啊?” 那靠在他胸口,往他身上蹭,向他发出某种邀请,管他叫......老婆,这些事情舒安都记得啊? “就算我断片了,你难道也喝醉了?” “没,没有。” 舒安把嘴里的水吐掉,冷笑一声:“那你就跟着一个喝大的人一起胡闹?还是说,你本来就有这个意图,只是假借我喝了酒的机会,想要趁人之危?” “我没有......” 闵惜才百口莫辩。 9. 拎包入住 吃早饭的时候,圆圆向他爸爸夸赞了一番闵惜才的厨艺。 “爸爸,闵叔叔烧饭真——的好好吃,我还想吃闵叔叔做的饭。” 舒安摸了摸他的头,本想耐心解释一番,闵惜才却抢先回答:“可以啊,当然可以,闵叔叔住到你家里来,天天做饭给你吃都行。” “真的?!”小孩几乎高兴得要跳起来。 “闵惜才!” 闵惜才心虚地低头吃面。 “他年纪小不懂事,你也和他一样是小孩吗?” 闵惜才委委屈屈地说:“可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点......” “真的不用,”舒安叹了口气,“之前的几年,我一个人照顾圆圆,他不是照样健健康康地长大了吗?之前我们明明说好了,圆圆的病好了就不麻烦你,你为什么......哎。” 闵惜才看出舒安其实还有更难听的话想说,只是碍于孩子在场,没有说出口。 他看了看孩子,心中估摸了一下,四五岁的小孩应该还没到懂这些事的年纪,索性直言不讳。 “我知道,你在怀疑我动机不纯,但不管怎样,我能照顾圆圆,能帮到你,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事情,你不能因为主观情感就否定客观事实。” 舒安瞥了他一眼,神情复杂,闵惜才过了很久也没有看明白那眼神里究竟藏了什么。 “你想好了?”舒安忽然问。 “想好什么......来照顾圆圆?” “嗯,算是吧。” “我当然想好了。”闵惜才笑着说,“我都那么真诚地跟你说了,你还觉得我只是跟你开玩笑,跟你客气?我是什么满嘴跑火车的人吗?” 说完这话,他和舒安双双一愣。闵惜才心虚地低头,不再说话。 他清楚,自己确实是满嘴跑火车的人。 年轻时候许下过一些承诺,却再也没有兑现。屡次出尔反尔、画大饼,或许在舒安心里,他的信誉分早就被扣光了。 和舒安谈此事不成,闵惜才只得用上一些流氓手段。 某天下班后,舒安忽然听见门铃响起,打开门,发现是拎着几个包的闵惜才。 “你来做什么?” 闵惜才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上门厨师。” “那你另外几个包是装什么的?”舒安指了指闵惜才手里剩下几个皮包。 闵惜才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咳,我穿的衣服。” 舒安抱着手,靠在门框上:“上门厨师带衣服,你这个厨师恐怕不是正经厨师吧?” “我拎包入住,我就要帮你照顾孩子。你让我住客卧也行,睡沙发也行,睡地板我都没意见,只要你别赶我走。” 两个人交谈的声音最终吸引来了小孩,圆圆从舒安身后探出一个脑袋,两只眼睛天真迷茫地看着闵惜才:“闵叔叔,你来了?爸爸不是说......你不来了吗?” 闵惜才对着孩子晃了晃脑袋:“你爸爸说了不算,我以后就住在你们家了。” 说完,他直接绕过舒安,脱了鞋子径直走向客卧。 “闵惜才,”舒安住在他身后,感到莫名其妙,“这件事我同意了吗?这是我家!” 闵惜才双手一滩,笑着说:“我赌你不会报警把我赶走。” “然后呢?一直住在我家?我如果过段时间找到了合适的人选,我要结婚怎么办?” 闵惜才有一瞬间的怔愣,他的确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如果舒安真的结婚,那再住在他们两个人的家里,的确不太礼貌。 但下一秒,他立刻调整好心态,十分自然地说:“那我去给你婚礼当司仪,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唱一首嘉宾,虽然唱的不咋地。” 此话一出,舒安也罕见地愣住了。 这些年他的嘴皮子功夫长进了不少,底气也更足,已经能熟练地讽刺或是挖苦闵惜才。只是听到这话,就算是嘴再毒的人,也一时半会无法应答。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在乎你结婚,不在乎你的生活要怎么安排,我只知道,你现在工作很忙,又要一个人照顾孩子,这样很辛苦。我可以帮你一起,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轻松一些。” 他已经退让至此......舒安就算是再铁石心肠,也经不住这样的纠缠。 “算了。” “同意了?” “你要住在这就住在这吧。” 闵惜才从窃喜到明喜,只用了一秒不到的时间。 他几乎是凑上去追着舒安问:“你真的同意了?不会赶我走?” 舒安深吸一口气,强压着脾气:“我同意了。” 恰好此时孩子走进来,见此情形有些懵:“爸爸,电饭煲叫了。” 闵惜才听到那声音,眼神不自觉地瞥向那双和舒安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感觉自己心都要化了,却不得不在小孩面前维持体面,树立长辈形象。 “圆圆,闵叔叔给你做晚饭吃好不好?” 孩子看向了舒安,眼睛亮亮的,却带着一丝胆怯,在等舒安答应。 舒安被两头压力,无奈地点点头,破罐子破摔道:“行,今天闵叔叔做饭,我和圆圆等着吃饭。” 小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闵惜才,等待着闵惜才大展身手。闵惜才对小孩的反应十分受用,立刻如同打鸡血一般,进厨房一顿捣鼓。 闵惜才以为舒安终于坦然接受他的帮助了,却在某天晚上打开手机时,看见了舒安发来的红包。 “你这是......” 舒安点点头:“收下吧,前些日子你忙前忙后,我都没好好感谢过你。” 小孩也颇为知情识趣地走上前来,坐在闵惜才身边:“圆圆也要谢谢闵叔叔,圆圆知道自己上个星期生病了,闵叔叔一直在照顾我,我要谢谢闵叔叔。” 一边说,他还递上了一个精美的手工折纸。 闵惜才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舒安。不用问,四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必然是家长教的。 “真的没必要,我是自 愿的......” 舒安却一盆冷水泼下来:“如果你不接受的话,我就要理解为你别有所图了。” 闵惜才闻言一时沉默,因为他真的别有所图,而舒安也早就明白此事,只是想以此方式给彼此留点体面。 “我们这一行,每做一个决策都要对回报深思熟虑,想来你不会做完全不求回报的事吧?” 闵惜才咬紧牙关,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对,是我应该收下的。” “对了,你们那边最近不需要加班吗?” 闵惜才赶忙摇头:“啊对,我们组里的事情少,最近基本都能按时下班,不怎么需要加班。” 舒安意味深长地审视着他,盯了他很久,目光如同刀刃般锋利,仿佛要把闵惜才的心就地剖开,看见里面血淋漓的心声。 这几天的项目很繁重,闵惜才带着组里的人经常加班。但是由于要来舒安家里照顾孩子,他不得不每天准时从公司下班,夜深时分再处理下属交上来的材料。 这样下来,一天最多能睡三四个小时,想来是疲惫的状态被舒安看出来了。 闵惜才庆幸这并不是工作量最大的时候,还能给他留出余力跟舒安装出清闲的模样。真要是客户的压力下来,恐怕他是吃饭睡觉都顾不上,恨不得整个人长在办公桌上。 “没必要勉强的,闵惜才。”舒安叹了一口气,没有把话说下去。 闵惜才点点头,不舍得把话挑明,装作听不懂似的:“没有勉强不勉强的,我带组这么些年了,这个项目不算是工作量特别大的。” 舒安露出了一丝无语的笑容:“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在做同一个项目啊?” 闵惜才的表情红橙黄绿青蓝紫的。 并不是只有舒安一个人察觉出闵惜才在超负荷运转,公司的同事自然也发现了。 同组的老罗是最先发现的。 “你怎么回事,两个黑眼圈跟那什么过度了一样......” 闵惜才苦恼地摸了摸额头:“我倒是想......我跟谁啊?” “上回那个,”老罗在紧锣密鼓的工作间隙生出了八卦之心,“怎么说啊?” “还能怎么样,哎......被拒绝得很惨呗。”闵惜才一提起此事,便像一个失意落魄的怨夫。 老罗好奇:“不是,那你这整天都忙什么呢?下班溜那么快,半夜突然连珠炮一样回消息,我现在半夜都吓得开免打扰了你知道吗?” “哎,少八卦我的事,工作,认真工作。”闵惜才一把收走他手里拿的文件,跑去其他同事的工位交代工作。 “闵总今天又走那么早?” “嗯,”闵惜才扯出一个笑,“我要回去照顾孩子,大家辛苦了,你们发的我晚点都会看的。” 刚走进电梯,便受到了一串消息,是老罗发来的,像霰弹一样弹射到他的屏幕上。 【不是】 【孩子?】 【孩子???】 【你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10. 家长会 闵惜才无奈地摇摇头,回复:【不是我生的,别想了】 老罗:【我知道了,是你那个啥的孩子,是不是?】 闵惜才:【......你这个语气又说的我们是偷晴的一样】 老罗:【啊不是偷晴不是偷晴,你只是喜欢人夫】 闵惜才:【人夫个p啊】 他无语地把手机收起来,“人夫”两个字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要说起来的话......舒安确实很像刻板印象,应该说是,各种文学艺术作品中的人夫形象,做饭打扫卫生照顾孩子,性格也相对柔和,不算强势。 舒安五年前那种乖乖的样子让闵惜才**荡漾,如今虽说他变了许多,不再软弱不再好欺负,但偶尔袒露出的柔和的那一面,对于闵惜才来说也是十足的魅惑。 闵惜才贪心,强势地和他对呛的那一面他喜欢,带着些许柔和照顾孩子的那一面他也喜欢,刚刚睡醒有些迷糊可爱的样子他也喜欢。 这种喜欢越是深,在面对舒安所经历的苦难时,他就越发不能像一个无关的陌生人一样视而不见。 “我昨天晚上看见,你又起来看圆圆了。”闵惜才在饭桌上说。 舒安淡淡地说:“我最近都习惯晚上起来看一眼,小孩睡相不好,我怕他又着凉。” “其实我......” 闵惜才想说那会他已经给孩子盖过被子了,却被舒安直接打断。 “我知道,谢谢你。” 闵惜才有些尴尬,却还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总是谢我,弄得我们好生分。” “这不是生不生分的问题,闵惜才。”舒安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说,“我说过很多遍了,圆圆是我的孩子,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照顾了圆圆,我都会说谢谢的,更何况,你还拒绝收取我给你的报酬和礼物,除了多说几声谢谢,我还有什么能做的吗?” 闵惜才再次哑火。 他此刻有些希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现在的舒安,而是五年前的,这样就查不出这些道理来和他辩论,从而能乖乖地接受他递过去的好意,并心安理得地享受它们。 如今的舒安变得强势,面不改色地拒绝闵惜才的好意,连他们之间生疏的氛围都能化解得恰到好处。 “好,我知道了。我们以后......不要再讨论这个话题了。” 闵惜才知道舒安讨厌他的靠近,却执迷不悟地想要和舒安再续前缘。 舒安明白他们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会重蹈覆辙,却真的需要有人给他搭把手,照顾孩子。 他们的关系便在冥冥之中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只要没有人越过那道界线,他们便能够相安无事,一直保持这样的关系相处下去。 然而这一切终究只是闵惜才的美好幻想,现实里总有些横生枝节的变故,要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 季末的时候财务工作量庞大,舒安每天要忙到三四点。因为有闵惜才照顾孩子,他经常会直接住在公司里。 闵惜才在某天午休时间接到了一通电话。 “喂,怎么了?” 舒安在那一头有些为难地磨蹭了很久才开口:“圆圆的幼儿园周五有家长会,我,我这边要开会,我实在赶不过去。” 闵惜才翻了翻工作日历:“周五几点?” “六点到八点,你早点走也行,我主要是怕没人去的话,给老师留下的印象不好,或者被其他孩子乱猜测。” “我正好没事,我去吧。” “那就好,那就好......闵惜才,我要不哪天请你吃顿饭吧?” 闵惜才哭笑不得:“说了多少遍了,真不用,你真的要这样正儿八经地感谢我吗?” “行吧,我现在又要开会去了,等这一阵忙完,再一起算吧。” “行。”闵惜才巴不得这笔账一直是糊涂账。 闵惜才还是第一次来家长会这种场合。以往虽然照顾过孩子,但从不会把自己代入“家长”这一身份中,乍一融入,还当真有些新奇。 同班同学的家长和闵惜才的年龄其实差不多,甚至许多比闵惜才看着还要年轻,闵惜才坐在其中不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还能和一些家长浅浅谈上几句。 圆圆高兴地和小伙伴玩着纸飞机,闵惜才便和对方的家长聊上了。 “诶?您不是圆圆爸爸吧?我之前见过他爸爸的,今天是没空来吗?” 闵惜才笑着点点头:“啊,对,我是他舅舅,他爸爸今天要开会,实在没空过来,只好我代劳了。” “我听老师经常表扬圆圆呢,说他平时很听话,还爱看书,认得好多字呢。我们家孩子啊......” 所有家长一提起自己家孩子就愁眉苦脸的,好像总有说不完的缺点。 “我们家孩子十分钟都坐不住,一会就要看手机,书什么的根本不会看的,真是发愁啊,过两年就要上小学了这可怎么办啊......” 闵惜才看了看圆圆,就算是玩耍的时候都不算闹腾,冷静理智地分析着飞机的结构和造型,面无表情地收获一众小孩的掌声。 真是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 “其实小孩小时候皮一点也不是坏事,至少说明他有人宠着呢。” 闵惜才无意识地回答了这句话,他也不太听得清对面对他这句话表达了怎样的看法。 “怎么样圆圆,我今天表现得还挺像你家长的吧?” 闵惜才牵着孩子从幼儿园走出来,迫不及待地开始邀功。 “大家都说......舒钰,你舅舅,好——”小孩用两只手绕了一个好大的圆,“帅啊。” 闵惜才“噗嗤”一下笑了:“也还好吧,他们没见过帅哥吗?” “他们说,说只在电视上见过那——么帅的人,还是第一次在,电视外面见到呢。” “哪有那么夸张。” 真要算起来,舒安本人比他帅得更夸张,生的这个小孩也是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是个小帅哥胚子,家里人帅一点也不意外吧? 小孩挠了挠头:“不过闵叔叔,你为什么要说你是我的舅舅啊,我爸爸不是让你说你是我叔叔吗?” 闵惜才猜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摸了摸他的头发:“家长多多少少都知道你是没有妈妈的,要是被你的同学知道了,我怕他们因为这个欺负你。如果你有舅舅的话,就说明你妈妈不是不要你了,只是可能生病了或者去世了,这样就不会......算了,跟你这么小的小孩说这个,你是不是听不懂?” 小孩脸上写着迷茫,却点了点头:“其实能听懂一些,不过他们不会欺负我。” “因为你厉害?” “嗯,我折的飞机是飞得最远的,他们都要我给他们折飞机。” 闵惜才笑着点点头,心中想着,幸好这个年纪的孩子世界还很单纯,不太会被大人的事情影响。 小孩无非就是喜欢强者,喜欢美丽的人或事物。只要是“漂亮的”或者“厉害的”,就能得到他们无条件的崇拜。 “那圆圆就一直做一个厉害的人,好不好?” “好!我长大了要像爸爸和闵叔叔一样厉害!” “诶,你应该说,要比我们更厉害!”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就回了家,闵惜才熟练地掏出卡开门,看见门口的拖鞋忽然意识到舒安已经回家了。 “舒安?你回来了?” 舒安从厨房端着一碗面走出来,看见他们回来,放下面去看孩子。 “怎么样,今天老师有没有表扬你?” 孩子很高兴地点点头:“有的!” 闵惜才在一旁说:“老师说他上课不闹腾,学东西也很快,而且喜欢看书,老师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听上去你很骄傲啊。”舒安抬头,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 “我怎么不能骄傲了?我今天是圆圆的家长,圆圆被表扬我当然要骄傲。” “切,你明明只是扮演了一天家长。你这么喜欢小孩,怎么自己不去生一个?” 舒安说这句话或许只是无心地开个玩笑,闵惜才却听进去了,嘴比脑子动得还快。 “我感觉我现在也能当圆圆的爸爸了。你说我们两个带着圆圆,这也算是一家三口了,家庭结构相当稳定,有什么不行的。” 舒安原本在给圆圆脱书包,听到这话,手里的书包忽然没拿稳,“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我,”闵惜才看着舒安的眼神,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找补,“我我是说,圆圆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的,两个人一起搭把手,这样也轻松一些不是吗?” 舒安的脸色前所未有得难看:“闵惜才,我都听见了,你不用装傻。” 11. 扫地出门 闵惜才愣神片刻。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舒安为什么突然挂脸,疯狂检索着自己方才那句话里是什么说错了。 大概是“爸爸”,或者是“一家三口”。 无论是哪一个词汇触碰了他的逆鳞,总之舒安不太想让他和孩子跟闵惜才有这种情感羁绊。 舒安的脸色越发沉下来,声音却还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是不是一直就在想这些事。” “我,我只是随口一说,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舒安缓缓摇头:“是不是随口说的,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你是指......什么事情?” “你想当圆圆爸爸的事情。” 闵惜才低头,明明有些心虚,却嘴硬地还在跟舒安开玩笑:“我没有这个意思,你这话说得我像是要抢你的孩子一样。” “你没有那么坏,”舒安轻笑,“不过也没有你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 “我以后不提这件事了。” “我们不要再有以后了。” 闵惜才听到这句话,脸上从疑惑变成迷茫,又变得有些委屈。 “为,为什么......” 舒安不予理睬,只是放下手中的所有东西,走到客房,打开房门:“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你搬出去吧,别再住在我家了。” “对不起,我不该有那种想法,我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闵惜才体面的包袱终于散落一地,活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在祈求大人的原谅。 舒安看见他的样子,竟当真觉得有些可怜。 片刻之后,他清醒过来,仍然摇头:“我没办法赌你是否有那个意思,但是圆圆是我的孩子,原本不应该跟你有太多交集的,更不应该莫名其妙地交给你来带了那么久。这件事情从始至终是我没想清楚,我做决定做得太仓促,不过我现在想清楚了,你还是走吧。” 闵惜才几乎要对天发誓:“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没有任何一点想要把孩子从你身边抢走的意思,我只是想给你分担一些......” “你的工作也很忙,你还是先等自己有余力,再管别人家的闲事吧。” 舒安把话说得很难听,实打实在他们之间划了一道界线。舒安把自己和孩子的事称作“别人家的闲事”,便是在告诉闵惜才,他从此和这一大一小两个人没有关系了。 “但是我,我们......舒安,我跟你道歉......” 闵惜才还想解释什么,舒安的动作比他的话快多了,在闵惜才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的时候,他已经一手揪出一件衣服,把闵惜才的东西几乎都归置在了一起。 “不用跟我道歉,闵惜才,你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不适合继续这样的关系了。” 舒安的态度太平静,但那张漂亮的脸上的脸色又太难看,让人产生了一种割裂感,不知道他究竟是生气还是真心地“认为他们不合适”。 “闵惜才,我希望你记得,圆圆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 门关上之前,闵惜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一句。 外面天气已进入深秋,闵惜才穿的大衣不算厚,秋风往他的风衣缝隙里灌,竟有种冰凉刺骨的感觉。 闵惜才并不知道是天气真的冷,还是他的心被舒安的话弄得寒了。 但是他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像被赶出家门,流离失所的可怜人。 闵惜才无助地点开打车软件,打了一辆车回他自己家。那个地方不会拒绝他,因为那间屋子里除了他没有住过别人,自然不会闹矛盾,而且房产证是他自己的名字,也不会有人把他从哪里赶出来。 但是那个地方真的可以被称为“家”吗? 闵惜才单身了五年,这五年里虽说他一直在打听舒安的下落,却也慢慢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并不觉得这种单身是一种孤独。 但是在舒安再次出现在他的生活中时,这种孤独便如同黑洞一般把他裹挟吞噬。 舒安在其他事情上或许正中闵惜才的下怀,唯独一件事情上,他说错了。 闵惜才其实不在意那个孩子,他只在意舒安本人。关心照顾那个孩子,都只是因为那是舒安的孩子。 他可以不在意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不在意孩子身上另一半的基因来自于谁,那都是因为,他知道那是舒安的孩子。 只要是舒安的孩子,让他做任何事情,他都愿意。 但是对舒安来讲,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疑似要追求他的男人,因为对他的孩子好,他都能忍受其他的方面,唯独在他得知,这个男人或许对孩子有所图谋的时候,舒安应激了。 或许孩子真的是他人生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无法割舍的部分,比任何人和事都重要的部分。 而闵惜才这种没有孩子的人,注定无法体会他的心情。 网约车上和外面一样冷清,除了有空调吹着,身体稍微暖和一点外,没有任何区别。 路灯一个个闪过,闵惜才人生的一个个片段在与光线交相辉映。有舒安的部分只占据他人生很少的一部分,却被他无限放大,好似没有舒安的那些日子里,他早已死了。 他想编辑一条消息给舒安发过去,电话却突然响起,把他吓得差点没拿稳手机。 “喂,闵总。” “喂,怎么了?” “闵总,组里做的预测数据出了点问题,我们现在在被市场部的人骂......” 闵惜才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马上过来。” 他对司机说了新的地址,车在某一个路口掉头,转向了浓重夜色中亮着灯的一栋高大写字楼。 一进门,他就听见隐隐的哭声,有几个年轻的下属躲在角落里不敢抬头,一看就是受了欺负。 “怎么回事?” “你来了,看看你手底下的人干的好事吧。”市场部的负责人把一沓纸甩在闵惜才身上。 闵惜才接过东西,没有先过目,而是皱眉打量着对面的负责人。 “你骂他们了?” “他们拖慢了我们多少进度!闵惜才,C集团的人什么时候要,你明明很清楚,怎么这种事情上还要掉链子啊!” “有什么事情冲我来,”闵惜才把材料往桌上一扔,指着对面人的鼻子,“你自己也是从基层干上来的,有能力了就多做事,别仗着自己的级别高,就压力新来的同事,再有下次,你那点事我可没忘。” 闵惜才解决完对面,见到一群人用敬佩的目光看着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们这......好了好了,帮你们骂过了,我来看看你们到底出什么岔子了。” 闵惜才以为只是数据预测出了错误,一检查却发现从初期企业报告开始,组员的资料来源就有问题,也就意味着,整个项目,整个报告,都需要在几天之内推翻重来。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在他们紧赶慢赶之下,总算是在规定时间之内把东西完成了,可以和客户进一步对接。 然而此时,已经是三天之后。 在公司打地铺三天的闵惜才感觉自己像是和外面世界脱节了一般,不知昼夜更替。街上一阵风吹过来,都像是自由的味道。 “总算搞完了......”同事脸上都挂着一对显眼的黑眼圈,闵 惜才觉得自己大概也是这样。 老罗拎了一杯咖啡过来递给闵惜才:“来一口?” 闵惜才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你加班加傻了?不回去补觉?还喝咖啡???” 老罗如梦初醒:“呦我靠,我都买习惯了,你要不带回去,给你家里人喝吧。” 闵惜才递过去应该疑惑的眼神,碍于人多,他没有直接把自己的困惑问出来,而是一味地用眼神示意:“我哪来的家里人?” 老罗却兀自低头看手机,头都不抬一下,手速飞快地打字,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闵惜才想起这家伙是有女朋友的,两眼一闭,手掌忽然有些痒,想揍人。 “闵惜才,”老罗忽然指了指手机屏幕,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看手机。” 闵惜才掏出手机,一脸茫然地打开聊天框。 【你拿回去给你那谁喝呗】 闵惜才心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回了个:【。。。】 老罗的八卦心却不死:【怎么,这意思是,有所退展啊?】 闵惜才心碎地回复:【他把我从他家赶出来了】 屏幕外的老罗“噗嗤”一下笑出声,感应到身后闵惜才的视线,尽力绷住了脸上的笑容。 闵惜才心说怎么活了半辈子就摊上一群八卦朋友,一个老罗,一个李云茂,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我听说,他们C集团分部最近集体出外勤,说不定你那位还真的不在本地】 【还有这事?】 【是啊,您两耳不闻窗外事地投身工作,我们这些下属托您的福,自然分得出闲暇时间来关心一下合作公司的经营状况】 【行了我知道了,我先走了】 屏幕外的老罗见闵惜才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诶诶诶,说好了要聚餐的呢?你不吃了?” 闵惜才扭头,极其敷衍地回了一句:“你跟他们说一声,我不吃了,到时候把账单给我,我付钱。” 他看了一眼合作大群,这个群被他设置了免打扰还顺手折叠了,如今一打开,999+的消息让他直接看得眼花缭乱。 他辛辛苦苦翻到了C集团的负责人发的材料,他们那边确实在隔壁市出差,而名单上的确有舒安所在的部门。 所以眼下,舒安人不在本市,但出差又不可能带上孩子,孩子又是谁在照顾...... 闵惜才几乎不加思考地回家掏出舒安家的钥匙,他庆幸那天舒安把他赶出家门时因为着急,没有把他的钥匙没收,才让他现在有机会“私闯民宅”,去看看孩子的情况。 没进门之前,闵惜才以为舒安是托了朋友,或是找了保姆,再不济,可能把他远在外地的亲爹摇过来看两天孩子。 可他打开门,却看见一个......穿着一身艳丽连衣裙的女人,在厨房里忙活。 女人闻声从厨房出来,闵惜才直接看见了她的脸。 她的妆画得很浓,衣着鲜亮,与这个时代的主流审美相比,有点土气,却并不丑。 因为她长了一张明媚大气的脸,身材也完美到令人赞叹。在这样的容貌和身材的衬托之下,她的一头大波浪,和身上略显土气的衣着,都能用“复古”来形容。 这时孩子从房间出来,喊着女人:“马阿姨,我想吃糖......诶,闵,叔叔?” 闵惜才无暇关心愣神的孩子,盯着女人的脸,越看越觉得这容貌十分熟悉,他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 “你是......”女人有些胆怯,带着防备地问他。 闵惜才大量了她几眼,脑子里没来由地浮现出一个名字。 “你是......马珍珍吗?” 12. 舒安的初中同学 女人听到这个名字,迟疑片刻,缓缓点头:“你,你认识我?” “算不上认识。”闵惜才有些范总地揉了揉眉心。 马珍珍,这个名字上次被提起,都已经是五年多前了,闵惜才也没想到自己现在还能记得。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舒安的初中同学对吧?” 女人迟钝地点了点头,看着有些局促,双手不停地在围裙上蹭着。 “你和他这些年一直有联系?” 马珍珍摇了摇头:“没有,没有的。” “那他这......为什么会找上你来给他,照顾孩子?” “哦,这个,”女人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在平台上发的,他正巧找到了我。不过他应该也是,算是想照顾我生意吧。我看他本来有点犹豫的,听到是我之后,他就啥也没说,就让我来了。” 闵惜才点了点头,意识到自己问了这么多,还没有自报家门,便简短地介绍:“那个,我叫闵惜才,是舒安的朋友,我听说他出差了,来看看孩子有没有人照顾。那个,幸会。”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女人愣了一秒,而后意识到这是要她握手,便用右手握了上来,力度大得冒冒失失,毫无商务礼仪可言。闵惜才知道一些她的情况,也没说什么失礼的话,费力地把手从女人手中抽出来。 “那你,你先去烧饭吧,我陪一会孩子。” 马珍珍的防备心很强,她拦住闵惜才:“您等一下,我给舒安打个电话。” 闵惜才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也点点头:“你打吧。” 女人拨通舒安的电话,说了些闵惜才的情况,舒安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女人一味地“嗯”、“嗯”,示意闵惜才进客厅坐,还给闵惜才倒了杯茶。 “这个不用......” “要的要的,他说客人来要给倒茶的。” 闵惜才感觉自己被舒安隔空阴阳怪气了一下,“客人”这词怎么听都有种刻意推开的感觉。 孩子围着闵惜才,好奇地问:“闵叔叔,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呗,我这不是怕你爸爸出差了,你没人管嘛。” 小孩搬来了小板凳,闵惜才注意到他刚才在画画,打量了片刻,也没看懂孩子的画。 “圆圆,你这是画的什么呀?跟我讲讲?” 小孩一下子来了兴趣,很兴奋地跟闵惜才讲解起来:“这个,这个是大树,很——大很大的一棵树,在爷爷家里的。然后这个是,爷爷家里的房子,很老很老的房子,所以我把它画成了灰色的。这是,爷爷,这是爸爸,这是圆圆,天上还有,还有鸟,还有太阳公公。” “哦......这是爷爷家里呀,爷爷家里真漂亮。” “还有,还有这张,这是公园里的草地,特——别漂亮,然后这是小芬阿姨家的妹妹,这是小黄叔叔家的妹妹......这是莹莹阿姨家的哥哥,还有这个,这个是圆圆!” 这是一张充满童趣的小孩草地图,然而闵惜才却根本看不见那手拉手的小孩似的,满脑子都是刚才小孩介绍的过程中,闪过的那些大人的名字。 虽然知道那大概是舒安的同事,但是......好多女性啊。 闵惜才觉得自己是个小肚鸡肠到无药可救的人。 但是他改不掉,也懒得改。 “嗯,圆圆的小伙伴们都好可爱呀。圆圆画得真好看,圆圆喜欢画画吗?” “喜欢!”小孩挥舞着油画棒,“之前爸爸,爸爸还带圆圆上了画画班呢,班上的老师说......说圆圆画得特别好,还表扬了我好多次呢!” “哦?那你爸爸还会给你报其他的班吗?” 小孩皱着眉头,思索了很久,掰着肉肉的手指头说:“嗯,其实有点不记得了。好像学过,足球,还有钢琴,嗯,还有游泳,还有什么......” 闵惜才越听心越沉。 这意味着舒安不仅要照顾孩子学习和生活起居,还要经常送孩子去兴趣班。这些所有加在一起的费用、花出去的经历,全部都是无法估量的。 现在这个时代,养大一个孩子的成本非常高。 “那圆圆认识这个阿姨吗?”闵惜才指了指厨房。 小孩没意识到前面的问题都是烟雾弹,很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我记得......嗯,以前好像,好像没见过这个阿姨。” 闵惜才心中小小地松了口气。 闵惜才只在一张老照片上见过马珍珍,是舒安初中毕业时拍的。那张照片不是他们的大合照,应该是老师叫上少数几个优秀的学生一起拍的,一共只有四个人,故而舒安看得清每个人的脸。 但这些都还不足以让他记住马珍珍这个人。 最关键的是,舒安随口说过,他曾经暗恋过马珍珍。 闵惜才现在当然知道初中小孩的暗恋大概率只是闹着玩的,不能当真,但当年得知此事的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几岁的毛小子,对此事耿耿于怀。 “真的只是暗恋,你们没有谈过恋爱吗?”闵惜才那时候围着舒安问个不停。 舒安被问得有些害怕:“没有,真的没有,她多漂亮啊,当时很多人喜欢她,我不敢,我根本不敢跟她说啊。” “她很漂亮,可你也很帅啊,这有什么不敢的,要是我,我肯定直接跟她表白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同在一所初中念书的金童玉女,如今一个已经成为了在CBD办公的领导,而另一个,却在高中早早辍学,成了做家务照顾孩子的钟点工。 闵惜才也无法判定舒安现在对马珍珍还有没有感情,按理说这么多年过去,十几岁时候闹着玩的感情早该忘记了。但舒安是一个很念旧的人,在他身上发生的这种事情,是没办法“按理说”的。 他又联想到舒安此前说“想给孩子找个后妈”,便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想。 舒安或许真的有意让眼前的女人长期照顾孩子。 “闵叔叔,你有老婆吗?” 闵惜才一边神游一边喝水,被小孩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吓得手一紧,差点把纸杯给捏扁。水一下子溅出来,弄得闵惜才胸口一大滩水渍,他慌忙抽出餐巾纸擦,并嘱咐小孩 别声张,别让阿姨知道。 他这几天窝在办公室,没开正式会议,穿的是大T恤配牛仔裤,要是穿的那好几万的西装,沾了水就不好处理了。 “你刚才问什么?” “你有老婆吗?”小孩放下画笔,很认真地问。 “没有。你问这个干嘛?” “我爸爸说,到你们这个年纪的都有老婆的,还跟我说,万一你有老婆了,就没空来我们家了,所以让我不要天天吵着要见你。” 闵惜才直接抓错重点:“这么说,圆圆很想我?” “嗯,”小孩点点头,“闵叔叔做饭很好吃,还会陪我下棋,我就问我爸爸说,你什么时候再来,他说最近都不会来了,但是你还是来了!” “哦?你爸爸还说我什么了?” 小孩忽然有些惶恐,眨眨眼睛看着闵惜才,不说话了。 “怎么了?你爸爸说我坏话了?” 小孩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听上去,不像是好话......” 闵惜才忍不住笑了:“没事,你说吧,你爸爸说我坏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早就习惯了。” “他说......他说......说你这个样子,一辈子找不到老婆。一辈子是什么东西啊......” 闵惜才挑了挑眉,脑子里想着舒安说这句话时的情形。大概是冷着脸,赌气的时候,说了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 这样想来,舒安还是在乎他的。竟然没有说什么被雷劈死或者被车撞死这种诅咒。 “没关系,一辈子找不到老婆也没关系的。”闵惜才摸了摸小孩的头发,觉得格外柔软,手感格外好,忍不住想多摸几下,却忽然意识到这是别人家的小孩,悻悻地收了手。 马珍珍的家务做得很到位,地面上光洁如新,目之所及没有灰尘,做的一桌饭菜也是色香味俱全,让圆圆给出了“跟闵叔叔做的一样好吃”的至高评价。 闵惜才对这个女人有太多好奇的地方,但一句都不敢直接问,只敢旁敲侧击地套几句话。 “舒安以前跟我提起过你,说你初中时候成绩跟他一样好,但后来怎么就......” 马珍珍有些不好意思,说起了自己的家丑:“家里,没给我钱,不让我念嘛,后来,我爸又生病了,治了几年也没治好,家里也不剩多少钱了。我想着我年轻嘛,至少还能出来干点体力活。” 闵惜才的眉头不可控制地皱了起来,他对这样的家庭总是会抱着一种无奈的怜悯。 然而他不敢把自己的情绪表达出来,表达出来像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如今马珍珍本人也通过体力劳动让自己能过上稳定的生活,闵惜才也不方便给她提供帮助,怕会显得像羞辱。 “我还以为你跟舒安这些年都有联系呢。” 闵惜才承认,自己的确对马珍珍这一阶层的人有微妙的歧视和恶意,这是他骨子里带出来的,家里的长辈教出来的,即便他拼命地改变,也无法完全消除。 但舒安不会,因为舒安也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他们才是真正同类的人。 13. 共事 “闵惜才,你不嫌弃我吗?” “闵惜才,我们还是不要......你不应该和我这样的人混在一起的!” “闵惜才......” 闵惜才惊醒,意识到这只是梦,仍旧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很久没有梦到五年前的舒安了,乍一看见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羞愧自责等种种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当年的舒安还是个在最底层打拼的会计,穿着打扮虽然说不上土气,却也相当普通。了解过后,闵惜才得知,舒安是从县城里一路考上来的,家里不算是贫穷,但背景全无,母亲早年因公去世,一直是他和父亲两个人相依为命。 闵惜才当时很年轻,并不明白自己得知这些消息时生出的情绪算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想要帮助一个遇到困难的下属,这名正言顺,这天经地义。 至于后来发生的一系列荒谬的事,年轻的闵惜才手足无措,如今的闵惜才痛定思痛。 舒安曾不止一次提起过自己的出身和家境,全都是为了劝退追求他的闵惜才。 然而这些冷水根本浇不灭毛头小子的一腔热血,闵惜才没懂舒安话里的推拒,反而觉得舒安更加令人怜惜,对舒安的喜爱不减反增。 五年后见到马珍珍本人时,闵惜才方才恍然,原来舒安说的那些话,都只是想把他推开。 闵惜才忍不住又问:“舒安有跟你说过什么吗?就是他这些年的事情。” “有一些吧,舒安很厉害,能当上大领导,还能再城里买房子,赚得肯定比我们这种人多多了。”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要你长期在这里做,之类的话?” “那倒是,倒是没有,”女人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我肯定是愿意在这里长期做的,舒安给得不少,这里环境也好,孩子也懂事不折腾人。” “我听舒安说,你们初中时候关系不错吧?” “没有的没有的,”女人连连摆手,却忽然露出了类似于娇羞的神情,“我以前确实,算是有点喜欢他,但是我知道他们家比我们家有钱很多,我也不敢跟他说这件事。” 正是这句话,一拳干碎了闵惜才的美梦。 他没有留在舒安家里,而是很客气地跟一大一小两个人道别,回到了自己家睡。 卧室里开着温度不高的暖气,弄得他盖上被子就热,不盖被子又冷。 这样一冷一热的,人就容易做怪梦,闵惜才就梦见了五年前的舒安。 他茫然地坐在床上,床帘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线,是外面路灯的灯光。他看了眼床头的手机,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 一股强大的无力感包裹了他,他知道有些事情似乎已经发生了,他无能为力,无法挽回。就像已经成型的热带风暴,终究会跨过赤道,变成台风,席卷沿海。 舒安要跟那个女人结婚,这是大势所趋。 闵惜才知道,自己和那个女人相比,会暴露出一身的缺陷。他是男的,他伤害过舒安,他没办法全心全意地照顾孩子。 如今他的心意,他连日来的各种滑稽的努力追求,在这一刻全部成为了笑话,终将被舒安和女人的一纸婚书压在下面,成为他不堪回首也不愿回首的往事。 “可我还是想你......” 闵惜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开始走向不道德的边缘。 一旦舒安真的那个女人确定了这种关系,闵惜才是什么?是恶毒的第三者,是意图插足他人婚姻、令人不齿的恶徒。 值得庆幸的是,这种内耗只持续了短短的一天。刚结束一场大战回家休息了一天的闵惜才便接到一通电话,让他带两个人去隔壁市,辅助C集团在那边的项目。 闵惜才只休息了一天,又梦魇失眠,精神差得能倒地就睡。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往行李箱里塞了两件衣服,一些简单的日用品,便坐上车去了隔壁市,一路颠簸,一路昏睡,直到他们开到了酒店楼下,闵惜才才被同伴叫醒。 “闵总,醒醒,我们到了。” 闵惜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延期那陌生的酒店时清醒了几分。 他理了理衣摆,和其他车上下来的几个人点头示意,一起走进了酒店。 “抱歉各位,进来酒店的床位很紧张,一人一间有点难办,几位又是临时来,恐怕要和C集团的人挤一挤了。” 同事摆摆手:“怕什么,都是大老爷们,两个人住一间不是很正常,你们把房卡给我们吧,哦对了,跟C集团那边的人说过吗?直接进别人房间的话,有点不太礼貌吧?” “哦,这个诸位放心,我们都已经提前知会了。” 闵惜才捏着手里的一张房卡,隐约察觉到什么事,却因为脑子仍然昏昏沉沉,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他坐电梯到对应的楼层,顺着话里的地毯走到房间,没有选择刷卡进去,而是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大声说:“没关系,直接进来吧!” 声音被酒店的门隔开,显得闷闷的,要不是闵惜才确定里面是个男的,这声音还真的一时间有些雌雄莫辨。 闵惜才便大大方方地刷卡进去,和正在擦头发的舒安直接面对面。 舒安看样子是刚洗完澡,身上裹着浴巾,整在用一块毛巾擦着头发。他头发散乱,一滴水珠从发丝滴落,落在他那一截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上,滑入了浴袍之中。 闵惜才不自觉地吞了一下口水。 舒安愣神片刻,意识到眼前的人要和自己住一间房间之后,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走进卫生间,毫不客气地关上门,在里面吹起了头发,和门外的闵惜才一句交流都没有。 闵惜才识趣地把箱子拎进来,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抱着衣服站在卫生间门口。 里面的吹风机响了一会便停了,又过了一会,卫生间的门被打开,舒安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和堵在门口的闵惜才撞了个满怀。 闵惜才的衣服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却被舒安一把抓住手腕,那姿势一丁点不暧昧,反而像是要约架。 “你堵在门口干什么?” “我要进去洗澡换衣服啊。”闵惜才一脸茫然。 “你就站在门口,我出来肯定要撞到你,你完全不考虑这件事情的吗?” 几句话说完,舒安莫名其妙地有些消气,便放下了闵惜才的手腕,偏过头去自顾自地生气。 “前 几天的事,是我不好。”气氛尴尬,闵惜才主动认错。 舒安摇头,冷笑一声:“哼,我看闵总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有错,反而明目张胆地用我给你的钥匙开我家的门。你说我能不能告你擅闯民宅?” “对不起。” “对不起那么好用吗?”舒安平静的脸上终于产生了一丝波澜,闵惜才从他的眼睛里隐约看到了痛恨与不甘,“如果是有人对你做了那种事情,让你的事业腰斩,让你从头来过,然后轻飘飘地给你扔下一句对不起,你也可以原谅吗?” 此话一出,房间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只有空调在发出细微的轰隆声。 “我当然知道没用,”闵惜才的指甲几乎掐破手上的皮肉,“所以我想要尽力弥补。” 舒安这些天的风平浪静和不在意,原来全都是装出来的。他对当年的事仍然耿耿于怀,而那种恨,在他方才情绪激动的瞬间,一不小心倾倒而出,血淋淋地展示在闵惜才眼前。 “我没有希望你弥补。” “你只是想跟我划清界限,对吗?”闵惜才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无法判断自己现在的表情究竟有多难看。 舒安没理他,自顾自地走到床边,拿起袜子穿上:“我倒是想,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我跟你没办法划清界限,不然就得有一个人上不了厕所洗不了澡。” 闵惜才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舒安说的“界线”真的是物理意义上的。 他也没心思洗澡了,一屁股坐在自己那张床上,发愣地看着花纹繁复的地毯。 “回去以后,我把钥匙还给你。” “用不着,你如果想来,总能想出一万个办法进来的。” 闵惜才刚想反驳,忽然回忆起五年前的事,发现自己的确有舒安描述的那么流氓,于是心虚又心虚。 “我先去洗澡,等会你把项目的情况跟我简单说一下吧。” 闵惜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隔阂不是一天两天可以打通的,便只得搬出工作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舒安不得不和他说话,不至于僵持一宿不说话。 “所有资料都在这了?”闵惜才掂了掂,惊叹于舒安的臂力。 舒安挑眉:“你不会嫌少吧?” 闵惜才赶紧摇头:“那倒没有,这点都已经要看不完了,再多不如让我直接死了。” 舒安看了看表:“满打满算我们还有八个小时,今天通宵把这些都看完,财务的部分我来看,业务的部分你来看。” “好。” 刚从昼夜颠倒的作息中逃出来的闵惜才又进入了新的昼夜颠倒工作中。 不过这次不同,这次他是和舒安一起通宵工作,再苦再累,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闵惜才,你看一下这个地方有没有问题。” “假账?你应该早就发现了吧?” “这个阴阳账目他们瞒得很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提起。”舒安在那一页上做了标记。 “嗯,知道了......” 闵惜才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与困意不同,是纯粹的晕,就像喝了酒一样的微醺之感。 他毫无征兆地倒下,隐约间听见舒安不停地喊他的名字。 14. 谈判很顺利 闵惜才再次睁开眼睛时,人已经躺在柔软的床上。 他感受到自己只穿着内搭,外套已然脱掉,身上还盖着一层厚实柔软的被子。 他隐约记得自己有什么正经事情要做,却死活想不起来,奋力拍着自己的脑袋。 一旁的舒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问他:“你醒了?” 闵惜才看到地上的一堆纸,条件反射地坐起身,诡异地去捡,准备把它们理好,再一张张看内容。 “放着别动,地上的都没用了,别管他们。” 闵惜才呆呆地看着舒安,片刻,他终于问出了自己困惑的问题:“我要干什么啊?” 舒安略显无语,从桌上拿了一块巧克力递给闵惜才:“你来之前没有吃饭?” “没有。”闵惜才摇了摇头。 “你刚才又低血糖了,在我面前直接晕过去了。”舒安看样子有点生气,“我当时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死了,然后才想起来你有低血糖的老毛病......” 闵惜才表达了一番歉意:“不好意思,我前两天太忙了,回家休息一天也没好好吃饭,就又被叫过来。我睡了多久?我们是不是要来不及了?” 舒安看了看表:“还行,你得庆幸很多东西都不用看。” 闵惜才默默吃完了一块巧克力,感觉自己的牙被巧克力黏到一块了,大概现在一张嘴就是一口黑牙,便开了一瓶水,喝了几口,把嘴里的巧克力残渣给冲刷下去。 他蹲下来看舒安扔在地上的东西。这会他意识恢复了不少,看清地上的纸并不是乱摆的,是舒安分门别类堆起来的。只不过堆得不太整齐,让人一眼误以为是一堆垃圾。 “这是......”闵惜才指着最大的一堆。 “年报里的废话。” “这个?” “我查出来的假账。” “这个呢?” “公司海外业务拓展的东西。” 闵惜才忍不住笑了,舒安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带着嘲笑意味的:“哪里好笑?你是嫌弃我把东西放得乱七八糟?” “没有没有,乱中有序。” “这几堆你看看吧,我瞄了两眼,还真没想到,他们以前就跟你们公司有这么多的业务往来。” 闵惜才抓起那一堆,或许因为血糖还是有些低,他手颤颤巍巍的拿不稳,有好几张纸散落在地。 “快点看吧,”舒安不耐烦地敲了敲手表,“再不看就真来不及了。” 闵惜才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刚才我是,是倒哪里了?我都有点不记得了。” 他更年轻一些的时候偶尔会低血糖,因为那会生活极度不规律,有些事不吃饭光喝酒,血糖不稳定,胃也不大好。但那些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闵惜才感觉自己已经半辈子没有低血糖过,差点忘记那种嘎嘣一下就晕过去的感觉。 “地上。” “那,我,刚才......”闵惜才指了指刚才他躺的床,心中一阵窃喜,“刚才是你把我弄到床上去的?” 舒安有些无语,遮着自己的额头,无奈地说:“不然呢?你晕过去了还能自己爬上去?还是我会什么魔法啊?指着你一下你就能自己飞起来?” “哦,哦......” 闵惜才感觉自己脸好烫,而这会舒安又正好看着他,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完完整整地落入了舒安的眼里。 舒安的表情很复杂,闵惜才不知道用什么词汇来形容,不过他感觉舒安此刻想报警抓他。 “我不问了,不问了,我们看文件,看文件。”闵惜才不得不和稀泥,用工作把此事压下去。 实则闵惜才心里根本无法平静,内心欢呼雀跃,需要找一个比小鹿乱撞程度更高的词汇来形容...... 超跑乱撞?大卡车乱撞? 文件上的字在他眼里都不太清晰了,他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眼前都会闪过舒安把他从地上抱起来,又把他拖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的场景。 他辛苦奔波,他低血糖,他累成狗,这一切都值了! “闵惜才,闵惜才!” 舒安叫了两下才把沉溺在幸福之中的闵惜才强行唤醒。 “诶,”闵惜才像是魂刚刚回来,“哦,咋了?” 舒安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递过去一页纸。 “你看一下这个。” 闵惜才接过来,只是简单看了两眼便发现了端倪。 “这是......他们的供货商?” “对,这家供货商我记得你们公司也有做过报告吧?” 闵惜才充满自信地摇摇头:“不止,我们还是他们的股东呢。” “供货商提供的特殊零配件......定制的,价格还不高,你们公司居然还持有股份。” 闵惜才用了不到一秒钟便快速意会:“我知道了,你等我打个电话。” 几百页的材料总算是有一页有用的了,闵惜才深吸一口气,等待着电话被接通。 “喂?小闵啊?什么事情大早上的给我打电话啊?” “刘总,我们和天鸟的合作现在还在有效期吗?” “在啊?怎么了?你现在不是在跟申卡的合作吗?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刚才我翻了申卡的股东公告,里面明确写了,天鸟是他们的稳定供货商,并且是精密定制零配件的供货商。但天鸟有明确跟我们说过,他们不做这条生产线。” 对面听到这个消息沉吟半晌:“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两头总有一头是出了问题的?” “对,我们和申卡的谈判还有三个小时,麻烦刘总找人查一查,如果事情属实,这谈判我们就能十拿九稳了。” 闵惜才挂断电话,见舒安还在整理材料,便问他:“不是找出来了吗?还要看吗?” 舒安摇头:“得确保万无一失才行。他们账务上有很多小问题,确实不够致命,但是一百个小问题就能构成一个大问题了。” 他展示了一下自己找出的文件,纸页叠在一起有半本新华字典的厚度。 “如果是一两页有问题,哪怕是十几页出了问题,都还能说是财务纰漏,糊弄过去。但一百多页,必然就不是纰漏了,是刻意为之。” 闵惜才挑了挑眉,刻意用撒娇一般的语气说:“舒总下手好狠啊......” 舒安皱眉看向他:“真发烧了?” “没有。” “那就别 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多大岁数了恶不恶心......” 合作谈判的桌上坐着的都是C集团的人,闵惜才他们公司的人则坐在后面旁听,说是旁听不够确切,更像是左右护法,时时刻刻监视着对面。 C集团坐在最中间的是他们分部的主管,也是项目的总负责人,也就是那位明艳貌美的李总,不过她的下属通常叫她Linda。 舒安坐在她右边的右边,中间隔了一个人,让闵惜才的膈应感稍微减轻一些。 不得不说,这位李总的个人能力很强,柔中带刚,说话笑眯眯的,却能直直地戳到对方的软肋。 闵惜才承认,自己此前对这位女士带有一定的偏见。不能算是偏见吧......顶多是他小肚鸡肠地猜忌对方。 看得出来这是他们部门谋划了很久的一个合作,如果今天能把价格再压低一些的话,这个项目能给他们带来的收益至少能保证他们部门三五年的营收达到基准线。 舒安说的话不多,他负责的有且仅有财务的部分。对面的人在听说了上游合作上的事情之后,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李总又说了几句,他们很快就让步了。 涉及到灰色地带,谁也不想子啊其他公司那落下把柄。天鸟是他们的稳定上游供货商,且百分之八十的营收都来自给申卡的供货,这样的依存关系下,天鸟的违规或是擦边行为,一定会给申卡带来祸患。 “今天事情办得很快也很顺利,这样,一会五点钟,我在城东那家店定个包厢,我请大家吃一顿,A股份的人也一起来吧。” A股份便是闵惜才的公司。闵惜才自觉自己在背后当了几个小时的左护法,就蹭上领导的一顿饭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李总今天心情格外好,盛情难却,闵惜才便跟着同事一起去蹭饭。 到了包厢,C集团的人都来齐了,闵惜才见到舒安边上有位置空着,相当自然地坐在了他旁边。 这一桌基本都是年轻人,上头的大领导和大股东,那群地中海啤酒肚的都没来,氛围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今天既然是我请客,规矩也我来定吧。我认为进入到新时代了,我们应当摒弃一些商务场合的陋习,比如说酒桌文化。” 闵惜才对C集团的工作自由度也有所耳闻。从上一任主管开始,他们分部便废除了很多面子功夫。 员工之间可以不以花名或英文名称呼,比如舒安他们,大多都是互相称呼本名的。 李总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那我就果汁代酒,敬大家一杯,祝各位的业绩蒸蒸日上,公司的发展能够一往无前,再创辉煌!” 闵惜才平时都是喝酒的,但他并不见得有多爱喝酒,只是跟领导吃饭喝习惯了。 如今这规矩一下子废除,闵惜才倒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要喝些什么了。 他瞥了一眼邻座的舒安,见到舒安十分自然地拿了一瓶椰汁,拧开来倒在杯子里。 闵惜才皱了皱眉,他以前并不知道舒安还喜欢喝这个。 他开始思索,会不会以前舒安说过爱喝,只是他忘记了。 正在这时,一阵温柔的女声从桌子对面传来:“舒安喜欢喝椰汁吗?我倒是没想到,服务员,再拿两瓶椰汁过来。” 15. 我就是要给孩子找后妈 舒安忽然被问起此事,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李总客气了,我从小就爱喝这个,但商务宴请一般不会有这种东西,还是李总想得周到。” 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起哄。 “舒安,这不是小孩喝的吗?” “哈哈哈我们小舒可以坐小孩那桌了。” 在众多的嘈杂声音中,闵惜才也忍不住浑水摸鱼,笑着说了句:“我以为你会倒葡萄汁之类的。” 舒安对其他人的话没什么反应,独独对闵惜才的话听得格外清晰。 “我根本不爱喝葡萄汁......”他转头对着闵惜才扯出一个无语的微笑。 “哦,那大概是我记错了。”闵惜才略显尴尬,拿起手边的毛巾把两只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也许舒安那会经常喝的其实是桑葚汁,或者,蓝莓汁?总之是黑乎乎的东西。 “诶,这是A股份的,闵总是不是?你们认识啊?”对面公司忽然有同事注意到了他们的对话。 乍一被发现,舒安只是愣了一下,闵惜才却心虚得不行,努力维系着表面上的平静。 “那个......认识,算是认识吧。”闵惜才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舒安见气氛有些尴尬,从容地补充:“我跟他以前当过一段时间的同事,后来跳槽了,很多年没见,也算是个朋友吧。” “那很巧诶,”有同事在一旁说,“我们两家正好合作,正巧你们二位都是主力,诶我怎么就没遇见过跳槽之前的前同事啊......” “对啊,我前公司有一个挺好的饭搭子,不过当时压力太大了她就跳槽了,好像去了P公司吧我不记得了,后来没过几个月我也跳槽了,结果现在你们猜她在哪?人家已经移民去M国了!” “是啊,我也觉得遇到前同事是种缘分诶,”李总笑着点点头,“而且我看舒安和闵总,以前不止是普通同事吧,估计之前关系就挺好的吧?” 闵惜才有点尴尬地看了看李总,依然露出伪人笑容:“啊,算,算是挺熟的吧。” “这已经不仅仅是同事了......”有人在一旁感叹,“我听说舒总刚入行的时候是会计,如今已经是CFO了,二位是顶峰相见啊。” “你们舒总是事业有成,我比不了,比不了,我这也就是中不溜的水平。” “诶,闵总太谦虚了吧......” 闵惜才一边尴尬笑着点点头,一边在心里祈祷他们别说了别说了。 再说下去,舒安哪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脸色也会变得很难看。 闵惜才偷瞄了几眼那个李总,她看起来相当欣赏舒安,对舒安的事情也很关心,但应该是纯粹的上司关心下属的关系。 闵惜才很清醒地知道他不能以己度人,不是所有上司都像他一样流/氓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八卦,从舒安和闵惜才的关系八卦到了舒安的情史,纷纷猜测以舒安的样貌,以前绝对有不少漂亮姑娘追他。 李总适时地咳嗽了两声,制止了他们的八卦:“好了,今天既然是庆功宴,必然是要好好表彰一下再这次合作过程中表现比较突出的同志。” 大家听到“同志”这个词汇纷纷笑出了声,李总像是早就知道大家会笑,一边跟着笑,一边解释到:“我觉得同志这个词汇就很好啊,不分男女不分年龄不分身份,谁来了都可以喊一声同志,现在这个时代真的很缺乏这种普适性的词汇。” C集团的同事便跟着起哄,显然李总在他们面前没什么架子,他们也自在不少:“好,那就请Linda同志表彰!” “首先,我们要感谢A股份的几位同事,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来协助我们达成谈判,能谈到这个价格,几位同事功不可没。” 闵惜才左右看看,似乎在座的人里他的职位最高,便起身举杯:“李总过誉,A股份也是为了能够达成最大的利润才派我们前来。而且,这项目就差最后一点点了我们才匆忙赶来,我们的贡献与C集团之前的努力相比,不过是冰山一角,希望未来能与C集团达成长久稳定的合作。” 一场宴席吃得心情畅快,闵惜才很久没觉得商务宴席能令人愉快过了。 这一顿饭吃下来,他对李总的个人魅力更加赞许,愈发能理解为何她一个刚来没多久的领导能够快速服众,得到下属的一致好评。 于公,李总是他们部门的好领导。 于私,闵惜才还是祈祷她早日升迁,远走高飞,去M国总部发光发热,最好永远别来他们城的分部。 谈判虽然达成,几人却没有急着回去,剩下的一个晚上干脆当成了公费度假,四处逛了逛。 这座城虽然就在闵惜才定居的城市隔壁,他却鲜少来这里。这里商业不够发达,交通也不如他所住的一线城市,不过也正是因此,历史文化都被保留得很好,网红打卡景点多,也顺藤摸瓜地找到了旅游业的出路。 因着方才宴席上得知了闵惜才和舒安是前同事的关系,其他同事都默认他们两个要一起逛,三两组队地离开,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闵惜才仍然很疲惫,其实没什么心思逛。他看了看表,时间也不算早了,刚想跟舒安说要不回去洗洗早点睡得了,舒安便主动提出:“我们去江边吧。” 江边的夜景好看,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灯,充满现代科技感。 “你刚才看着不太舒服。” 闵惜才虽然自己吃得很畅快,却能感觉到坐在身侧的舒安有些蔫,刚才在席间众人谈笑,他又不方便单独问。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自己的过去被人谈论。”舒安趴在栏杆上,江边的风把他的头发丝轻轻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闵惜才其实很喜欢舒安把头发全都撩上去的样子,以为舒安的五官好看,比例绝佳,所以无需刘海的遮挡和修饰,这张脸也是浑然天成的艺术品。 他曾多次怂恿舒安梳大背头,遗憾的是舒安最终只在家搞过一次,对着镜子不停地说丑,从此闵惜才再也没能见到他刘海全梳上去的样子。 “你们那边......经常把你当酒桌的谈资吗?” 舒安点了点头。 闵惜才想想,也是,一个漂亮的同事,一个草根出身全靠自己打拼从底层坐上管理层的同事,甚至还是一个单亲爸爸,神秘的孩子妈毫无踪迹。 这样的经历放在任何一个公司,都会成为八卦的常青树。 但舒安的同事们显然不满足于在背后议论他,哪怕是舒安在场,也会有人偶尔一起一两句他曾经的经历。归根到底,舒安还是性子太随和,被议论时不知道抗议,只想着要怎样维系良 好的同事关系。 “要不你跳槽吧,来我们这,待遇不会比你们那差,还不用三天两头跟外国人对接。”闵惜才想着,忽然脑子里没来由地产生了这样一种想法。 “来你们公司?”舒安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还是来你的手下?” 对话像是被掐断了,尴尬地停留在舒安的问题上,再没人搭话。 他们都知道,闵惜才的想法是后者,却只敢笼统地称呼。 “当年你走之后,去了哪里?”闵惜才也靠在江边的栏杆上,风迎面吹来,把他的头发吹散,心思吹乱,让他想敞开心扉和身边的人说心里话。 舒安好久都没说话,但两条腿一直在动,无意识地抬起一只脚,又抬起另一只脚。 “领导找你谈话之后,你立刻就收拾东西走人了?”闵惜才只好换了一个迂回的问法。 舒安摇摇头:“我跟你被约谈的时间差不多,你忘记了?” “那你那天,到底为什么走......” “闵惜才,”舒安打断他,深吸一口气,“我一直不把话说得太明白,是因为我觉得我们都是成年人,有些事情不必说得那么难听。但你好像一直听不懂我的话,我就想,还是要找个机会,把话跟你说开了。” 闵惜才直截了当:“我不在乎你有孩子,我也不在乎孩子是谁的。” 舒安轻笑出声,一时间难以分辨他是自嘲还是在嘲讽闵惜才。 “你以为我要跟你说这个?用孩子来拒绝你,你肯定不会买账。” “我可以无所谓你不喜欢我,无所谓你是直的还是弯的。” 舒安彻底笑出声,摇头看着眼前的人,似乎他刚才说的话是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几岁了?” “三十四岁。”闵惜才没懂他的意思,却如实回答。 舒安感叹:“三十四岁依然能如此相信爱情。” 闵惜才低头,那一瞬间,舒安还以为自己见到的是从前的闵惜才。 “因为二十八九岁的时候没做好,想弥补那时候的遗憾。” “很可惜,我并不觉得我的人生有什么遗憾。”舒安把手从栏杆上拿起来,整理了几下自己被吹乱的头发,“我现在有事业,有孩子,唯一的烦恼就是,我觉得少一个照顾孩子的人。” “为什么不能是我?” “闵惜才,你自己工作有多忙,你心里没有数吗?” “我......” 舒安换了个方向,重新靠在栏杆上:“你见到马珍珍了?” 闵惜才点了点头:“她跟照片里不太一样了。” “我能为她提供她需要的经济来源,她能为我提供劳动价值,或许还有一些情绪价值。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结婚无非就是各取所需,我能保证我不会亏待她,而并不在乎自己是否爱她。” “如果我辞职,我能比得过她吗?”闵惜才的声音显得不甘。 舒安以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 “闵惜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没有喝酒。” 舒安平静的脸上终于表现出了一丝愤怒:“我记得我很早就说过,我的择偶标准,是圆圆的后妈。我要给孩子找一个后妈,请问你认为自己哪里符合应该继母的标准?” 16. 后妈候选人 闵惜才没有想到舒安会说这种话。 冷静下来想,好想也不算很意外。 舒安或许并不是真的“喜欢”女性,只是传统的思想笼罩着他,让他认识到一男一女和若干个孩子可以组成家庭。 抛开年少时的情窦初开不提,他在成年后其实并没有“喜欢”过哪个女性。 对马珍珍,舒安的态度也在闵惜才的意料之中。她是一个“后妈”的合格人选,但舒安从感情上做不到爱她。 闵惜才皱眉,找出了舒安逻辑里的漏洞:“如果从一开始,你就想好了要给圆圆找一个后妈,为什么前段时间,还要让我住在家里照顾圆圆......” 舒安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太和善:“第一,是你自己死皮赖脸要来的,并没有经过我的邀请。第二,因为我那时候脑子进水了。” “脑子进水”的表述实在很牵强,像是为了掩盖其他事,找的一个荒诞借口。 舒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因为当时我真的在考虑,也许你可以成为圆圆的后妈。” 闵后妈像一尊雕塑一般屹立许久。 “你,你真的这么想过?” “嗯,你一开始的表现确实很让我满意。” 闵惜才没有觉得这个消息多么令他震惊,但心里像是被一把大号菜刀砍过了一般,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伤害。 他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甚至舒安也许真的喜欢上了他,他以为他们之间真的有了再续前缘的机会。 这时候舒安告诉他,对他态度好只是把他当后妈候选人了。 后!妈!候!选!人! 转念一想,他连后妈候选人的机会都弄丢了,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你......是因为圆圆很喜欢我吗?”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祈求舒安说一句“不是”。 “一半是这个原因,另一半是因为,我觉得你比五年前成熟了不少,不会教坏孩子,能给他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 “孩子,是已经占据了你人生的全部吗?”闵惜才感觉自己眼眶很痛,他很委屈,委屈得快哭出来了。 舒安耸了耸肩:“对。你要理解为我是什么欲拒还迎,我也没办法,随你吧。” 闵惜才听到这话,再也按捺不住,急得拉过舒安的肩膀,迫使舒安面对他。 他眼眶通红,一字一句地问:“舒安,我们之间,除了性别,究竟还有哪里不适合组建家庭的?” “和性别没有关系。”舒安把他的手扒拉下去。 “那是因为什么?害怕被外面的人传闲话,害怕圆圆在畸形的家庭环境里长大,还是说,我的个人行为有哪里恶劣到你无法接受?” 舒安摇头,把闵惜才坚持不懈捏他肩膀的手打掉:“因为我知道,你对圆圆所有的好都只是因为我,你根本做不到爱他!” 闵惜才闻言,有些心虚,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低头不再看舒安。 “你应该清楚,你所做的一切,对所有人下的功夫,全部都是想要和我回到五年前的那种关系。” 他忽然有些哽咽,偏头看着江上流水划过星星点点的夜色。 “但我现在不可能像五年前一样傻傻地跟着你回家,被你哄着上/床,我以为你应该清楚的,没想到过去了五年,你还是那么不清醒。” 闵惜才不可置信地看着舒安,良久,他喉结上下滚动,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舒安的眼眶很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差一点点就要落下来,挂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像清晨树叶上飘着的细小水珠。 他哭泣的样子过了很多年依然惹人怜爱,即便闵惜才知道他是因为厌恶自己而哭,还是忍不住被他现在的样貌吸引,鬼迷心窍似的想要吻上他不停抿紧的红润嘴唇。 闵惜才曾经怀疑过,自己是否只是喜欢舒安的脸。曾经的他轻浮而肤浅,他承认最初想接近舒安是因为他长得漂亮,但相处之后,他确信是舒安的内在打动了他。 是才华,是坚韧,是决心,是一些他在自己身上很难找到的品质。闵惜才像是照镜子一般,爱上了一个自己最想成为的人。 可是如今,舒安的目光不再落在未来的伴侣身上,而是更多地落在孩子身上,孩子构成了他生活的大多数,而伴侣,只是生活的辅助,可有可无的一道佐料。 “说到底,你其实还是恨我,对吧。” 闵惜才听到了自己说话的声音,意识到自己哭了,也没有收着,任由泪水从他脸颊划过。 舒安红着眼眶,一味地摇头:“不是,没有,闵惜才,你还是没有明白,以我现在的年纪还有身上的责任,爱和恨对我来说都已经是奢侈品了。我没有力气去想任何一个,也早就没有力气来恨你了。” 这句话一直回荡在闵惜才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觉得心里像是被一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 回到酒店,舒安去了外面大厅打电话,闵惜才一个人坐在地摊上,靠着墙壁无意识地刷着手机。 朋友圈里的大家不是在晒美食就是在晒美景,或是孩子。最近因为一个大项目终于完成,不少同事扎堆休年假去旅游,来自海内外的各种照片一张张砸在闵惜才的脸上。 同事里混进去了他发小李云茂的一条,是在沙滩边戴着墨镜悠哉悠哉喝汽水的照片。 闵惜才感到无语。 李云茂从小就爱装13,在经济允许后,朋友圈装13的含量更是水涨船高,企图营造一个松弛感青年企业家的完美形象。 闵惜才二话不说就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那边有些吵闹,海浪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人确实在沙滩上。 “咋了?大白天的不上班,给我打电话?” “我们有时差......” “哦......对对对,你们那现在应该是晚上了。” “他跟我说他想找的不是伴侣,他要找孩子的后妈!”闵惜才什么都管不上了,沮丧地述说着他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恋爱。 “啥?” “他现在完全不在意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 “那个,那个离异带娃的?” “是,我现在真希望他从来没有过孩子,”闵惜才敲了敲自己的头,觉得最近昼夜颠倒,人有点昏昏沉沉的,“他现在张口闭口就是孩子,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围着孩子转,我想靠近他都没机会......” “你停停停,你从头到尾,把他讲的话复述一遍,我听听。” 闵惜才心碎地回忆了他们在江边的对话,对面听完沉默了好久。 闵惜才“喂”了好几声,在听见海浪的声音后,确认信号 没问题,是李云茂脑子里的信号出了点问题。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云茂有点宕机地问:“所以你......你为什么觉得他是直男?他从头到尾也没说拒绝你是因为你是男的。” “他都要找老婆了。” “但他不是说了,这个老婆他不爱人家啊,只是各取所需。万一他其实是双,或者其实本来就是弯的呢?你别丧气的那么早啊......” “不可能。”闵惜才对这件事有绝对的信心。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闵惜才缓缓地说:“我以前跟他住一块,他看的pian是男女的。” “啊,呃,哦。” “反正我能确定他是直的,五年前,是我混蛋,他对我没感觉。” 李云茂扮演起了恋爱判官,正义感飙升:“那——这事就是你不好了,你这算是强迫人家啊。” 闵惜才一时没话说。 好像李云茂说的有道理。 “我现在就想,跟他当成陌生人一样重新认识,重新追他。” 李云茂立刻说:“办法有啊,他不是给你指了一条明路了吗?你只要全心全意对孩子好,把心思全放在他的孩子身上,你就能竞选孩子后妈一职了。” 闵惜才听到最后几个字,才终于听出了李云茂话里的阴阳怪气。 “喂,你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 “我有啊,你说的话给我吓个半死。当年我以为你只是有点喜欢他,我现在才知道你**是个没药救的死恋爱脑。” “你不明白,”闵惜才深吸一口气,“见到他之后,我老觉得好像回到了那时候。可惜,那时候的错误追不回来,现在我也没办法像当年一样追他。” 李云茂大喝了一口汽水:“其实吧,他都这个岁数了,有孩子也合理,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也合理。要我说,你现在也这个年纪了,虽然你是那啥,但你也偶尔会想要一个孩子的吧?” “我不喜欢孩子,”闵惜才觉得头越发疼,“况且我都知道自己是那啥了,我干嘛要耽误人家小姑娘。” “你这是个例,你不能老这样以己度人的。你也说了他是直的,他人挺传统的,所以接受现实呗。” “这后妈我就非当不可......” 一阵熟悉的眩晕再次袭来,闵惜才完全无法抵抗,意识模糊只是几个瞬间的事。他听见电话里有人在不停地大声说话,却一个字都听不见。 每次陷入深度睡眠的时候,闵惜才总是容易记起一些快被他忘掉的事情。 尤其是最近,因为和舒安见面频繁,想起的有关舒安的事就尤其多。 他看见一个亮堂堂却有些旧的办公室,眼前坐着一个发福的男人,用一个包浆的不锈钢水杯喝了一口茶。 “小闵啊,有些事情,我在外面不方便说你,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得跟你好好说说了。” “制度,它是一根高压线,你平时看着也许跟普通的电线没差别,但是一旦碰了,情况会比你想象得更加严重。” “我们单位,包括很多国企都有这样的制度,你不应该不知道的。” “小舒是刚入行一年多,他可能不清楚。” “但是你,你都已经升到这个位置了,不能和他一样犯糊涂呀。” 17. 五年前 再次悠悠转醒,闵惜才已经不在酒店里。 他四处打量,确认自己现在是在医院里,手上的输液留置针更加证明了他的猜测。 他缓慢地从靠背上坐起来,身上的诸多感知逐渐清晰,他的腹部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伸手去按,却被输液管绊住,手背上的针头拽着他的皮肤,让他不由得“嘶”了一声。 “你醒了?”舒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闵惜才艰难地转头,看见舒安坐在他边上,再远一些的座位上,还有两个他们公司的同时。 同事见闵惜才醒过来,如获救星,个个都松了口气,你一言我一语地述说着把他送到医院来的不易。 “你是不知道啊,刚才把你弄到这来有多费劲,你小子背着我们偷偷撸铁啊,练的那么壮,两个人都差点抬不动你。” “练那么壮有啥用,照样低血糖啊。” “我这,好像也不是光低血糖吧......肠胃炎好像也犯了。”闵惜才紧紧按着自己的肚子,胃里翻江倒海,火辣辣得疼。 他依稀记得好像半梦半醒的时候吐过,但是具体细节一概不知,听同事转述犹如听故事。 “你前几天饮食不规律,作息更是一塌糊涂,肠胃炎犯了也正常。”舒安没有像其他同事一样抱怨,只坐在一旁淡淡地说。 “那个,大晚上的,让你们担惊受怕的挺不好意思的,我现在反正......反正已经醒了,你们就先回去吧,别守着我了。改天请你们吃饭......嘶,不过得等我胃好了才行。” 几个同事纷纷起身,对着闵惜才半开玩笑半叮嘱。舒安混在其中,原本拎起包作势要走,再其他人相继离开后,他却坐回了闵惜才身边的位置。 “你不回去?”闵惜才指了指钟,“快十一点了,明天还要回去呢。” 舒安摇了摇头:“本来我想回去的,但我想起来点事情,所以还是决定留下来陪你。” 闵惜才起初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再记忆中匹配到舒安描述的事件,半是自嘲半是苦涩地笑了笑:“我都差点要忘了那事了......” “我仔细想了想,和你一起生活的一年多里,我兴许真的欠了你一些东西。如今既然有了余力,总要一样一样还回来才是。” “然后呢?彻底和我划清界限?” 舒安深吸一口气说:“我倒是想啊,可惜,我和闵总之间总是藕断丝连,我把丝挑断了,闵总就像蜘蛛侠一样再挂一根上来。” 这话把闵惜才逗笑了,舒安自己也笑了,一时间,江边的那点不愉快好似全部清零,他们又能回到五年,那段更纯粹更无法无天的日子了。 五年前,当闵惜才接到电话赶来,舒安已经坐在输液室里,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面色泛白。 那会医院输液室的凳子和家属等候区的作为一样,都是冰冷的铁皮椅子,不像现在都升级成了皮革包裹的柔软座位,健康的人坐在上面坐久了都硌得慌,更何况是病人。 闵惜才赶紧去饮水机那边端了热水过来,给舒安喝,舒安喝了两口就推开了,说怕喝多了等会又要腹泻。 “医生怎么说的?” “细菌性感冒,但是感染比较严重,”舒安的嘴唇白得不太正常,像是几天没吃饭了一样憔悴,“闵总,我过两天要请个假,但是我现在......现在没办法走流程了,您能帮帮我吗?” “你现在当务之急是不要再担心工作的事情了,至于病假流程......”闵惜才晃了晃手里的单子,“我可是你上司诶,这不就签个字的事么。” 舒安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看见闵惜才手里拎着的袋子。 “闵总,这个是......” “哦,我给你带的一些药,我有时候也会肠胃炎嘛,就从家里拿了一点。不过医生也会给你开的吧,最好还是遵医嘱。我呢,虽然长得帅,但毕竟不是专业的医生。” 舒安打量了他片刻,闵惜才用下巴点了点,以为舒安很认同他的话。 “闵总不用大老远过来看我,还带这些......太破费了。您能帮我办病假的流程,我已经很感激了,您快回去吧,现在已经挺晚了。” 舒安身体不舒服,还不忘了职场上的那些客套话,弄得闵惜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虽说他从级别上属于舒安的上司,但实际工作经验并没有比舒安多多少,两人也年纪相仿,总是被舒安恭恭敬敬地以下属和领导相称,弄得闵惜才有些别扭。 “没多大事,我是来医院看你,又不是过来跟你偷晴的,干嘛这么不好意思?” 舒安听闻此言,更是面露难色,不知道怎么回复,只一味地:“太麻烦您了。” 闵惜才被这一番话弄得哭笑不得:“哎哎哎,太严肃了啊,我平时不是这个......这种不近人情的形象吧?” “没有没有,闵总还是,和下属关系很好的,没有的。”舒安赶忙摇头否认,生怕话说晚了被闵惜才误会似的。 闵惜才索性不跟他说话,自顾自坐在一旁玩手机。舒安见状有些着急:“闵总,我真的不好意思的......” “那就习惯习惯,习惯了就好意思了。这是我们的企业文化,下属生病了,我作为上司就是要来照看的,不是对你一个人搞特殊。” 舒安看了看他,似乎还想说什么,闵惜才帮他披上一条薄毯,他便没再说什么,很快就因为虚弱睡了过去。 留闵惜才一个人想着方才二人的对话。 不会搞特殊。 这几个字说出来,闵惜才是有些心虚的,因为他确实有在舒安这里搞特殊。但凡舒安和其他同事交流多一些他就会知道,其他下属生病进医院,闵惜才顶多就是走个流程去医院坐坐,哪怕是到住院的程度,闵惜才也顶多就是去送个花送个水果,关心慰问一下。 他承认,舒安在他这和其他人不太一样。闵惜才其实隐约明白其中的缘由,但是他万万不 敢表现出来,要是被误会他对下属有什么别的想法,那就不太妙了。 舒安是上个月刚入职的新同事,是他们这个小部门唯一的财务。 虽说部门人不多,但是账目出入堪比游戏机吐出来的票子,前面好几个同事都是因为太辛苦而申请了调岗。 舒安倒是个勤勤恳恳愿意吃苦的,然而意志虽然坚定,身体却撑不住。因为这段时间季度结算,加上各大合作宴请、以及半年会的筹备,账目又多出来一大截,经常看见所有人都走了,就剩他在加班。 这样连轴转,加上最近天气变化大,结果就是他头痛腹泻,严重到进了急诊。 舒安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平时不爱说话,一直在低头做事,同事之间的私下聚会他也不参加,和同事的交流仅限于每天打招呼。 大家对部门里的新人一向好奇,这个新人居然还不太爱说话,令八卦者的好奇心更为泛滥。 更要命的是,这样一个安静不爱说话,甚至有些隔离在部门之外的同事,长了一张祸水一般的脸。 同事们一致认为,如果有司草评选,舒安必定能拔得头筹。 闵惜才眼睛不瞎,当然也知道舒安漂亮得出奇,却不能像他的下属们一样正大光明地参与讨论,要保持一定的威严。 “好了,别整天围着同事看,你们工作都做完了?” “没有......” “那快去啊,你们实在要看就看我得了,老看人家,给人看的不自在了......” “啊,盯着您看更不合适吧......” 等把下属遣散,闵惜才便独自一人在茶水间喝着咖啡,隔着一道玻璃看正在办公的舒安。 舒安的脸,无法用“帅气”来形容,用“清秀”更贴切一点。 或者......闵惜才更愿意说“漂亮”。 因为他垂头办公时,从某一个角度看去,会让人生出雌雄莫辨之感。 闵惜才没有近距离看过他的脸,那样过于无礼。 不过他可以看照片,员工入职证件照。 他对着舒安的证件照看了很久,几乎要看得入迷。舒安的头发不像平常人是黑色的,带着一点点浅棕色,搭配上他那张无可挑剔的精致面庞,就算对人说他其实是混血,可信度也相当高。 他的五官更是像精雕细琢过的完美作品,一双眼睛圆润,透着一股乖巧之意,嘴唇也很小巧,拍照时拘谨地微微抿起。 那会还没有流行起来再照相馆拍证件照,多数的照片都是简单修除瑕疵,不会把人p得亲妈都认不出。 证件照都能那么好看,本人的美貌必定是惊为天人。 闵惜才恨不得一杯咖啡分成一百口喝,就为了能在茶水间多偷看一会长得漂亮的下属。 还要时刻提防着有没有人进来。 不仅是因为上司偷看下属传出去不好听。 还因为,整个单位没人知道他是gay。 18. 他不太喜欢社交 家庭出身,加上单位性质,让闵惜才的取向成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只有最亲近的几个发小知道此事,闵惜才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这件事情要隐瞒其实很容易,他不谈恋爱,也不会去一些带有指向性的娱乐场所,看起来就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只是个满嘴跑火车的年轻领导罢了。 但若是对新来的漂亮男下属表现出过度的关心,就会被人怀疑了。 毕竟在这个时代,年轻人的思想还是比较开放的,对性/少数群体有一定的概念,会很轻易地猜到他是同/性/恋这件事。 “闵总,等会下午是两点钟开会对吧?” 外面走进来一个下属,把闵惜才吓得手一抖。他转过身去,幸好对方在进茶水间之前就老远地跟他说话,否则闵惜才像痴汉一样盯着一层玻璃看的事情就要被人发现了。 “嗯,对,这次别忘了把报表带上了啊,不能次次看我的。”闵惜才笑着佯装数落。 “啊......好的闵总,下次一定不忘了。诶......您在喝咖啡啊?”下属忽然露出奇怪的表情。 闵惜才皱眉:“嗯?咖啡怎么了?” 他稍微有点慌,因为他并不懂咖啡,喝咖啡只是因为看着别人都在喝,显得很装13。 在别人嘴里味道天差地别的两种咖啡,到了闵惜才的嘴里就是,这个苦的,这个更苦了。 “没,没什么,您,您没有看群里的消息吗?” 闵惜才被她搞得有点慌,赶忙掏出手机,翻开了某个被他折叠的群聊。 里面赫然躺着一条保洁人员发的:【咖啡机这两天不要使用,昨天发现了蟑螂,下午统一进行消毒】 闵惜才当场石化。 他看看咖啡杯,又看看咖啡机。 “我就说......我口腔溃疡这两天怎么......怎么突然好了。”他一阵恶心,差点要把刚喝下去的大半杯咖啡给吐出来。 下属赶忙安慰:“闵总,闵总,我只是想提醒您一下,这个,确实高温消毒了,也,也没事的......” 闵惜才瞥了她一眼:“你在憋笑。” “我,我没有。”下属被戳破,终于憋不住笑了。 闵惜才摆摆手:“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下次不准笑我了。” 茶水间的玻璃不算太隔音,二人讨论咖啡的声音传了出去,被坐在外面办公的舒安看见了,他抬头看向这个方向,正好与闵惜才看过去的目光对上。 舒安有些惶恐地赶紧低头处理工作,生怕被上级领导抓住工作不认真的把柄,闵惜才见他这幅样子,竟莫名觉得......这人有些可爱? 闵惜才犯浑的人生大抵就是从这时候开始。 他自己还无所察觉,目光却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新来的人身上,无论是日常办公,还是开会。 即便舒安总是默默坐在那里,鲜少与人沟通,即便开会时几乎没他什么事,但他的那张脸总是令闵惜才注目。 在多次和发小李云茂吐槽下属提到了舒安后,李云茂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没有吧,就是他长得好看,我多看两眼罢了】 【这还不叫看上了???】 闵惜才对着几条信息,沉思了许久,最终还是得出结论:【我觉得这只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 【你就扯淡吧】 闵惜才关掉手机,把部门聚餐的消息发到了群里。 没过多会,忽然有一个人来加他。 闵惜才一看,竟然是舒安。当时舒安刚来没多久,因为没有太多直接的沟通,他们竟然一直没有加联系方式,只通过那个大群在沟通。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找我吗?】 舒安那头保持了很久的“对方正在输入......” 闵惜才耐心地等着,最后竟只等来了一句:【抱歉,闵总,聚餐我可能去不了】 闵惜才心说这多大的事啊,他直接当面来说一声不就好了,办公区域一共就这么大,又不是隔了十万八千里,干嘛非得正儿八经发信息来说这事。 不过本着上司关心下属的义务,他还是给舒安发去了一条:【怎么了?是有事冲突了,还是单纯不喜欢同事之间聚餐的氛围?】 【没关系的,你告诉我,如果是不想社交的话,我可以之后不安排你来的】 舒安这次倒是回消息回得特别快:【对,是我不太喜欢社交。】 【如果可以的话,麻烦闵总之后不给我安排这些活动,谢谢闵总。】 闵惜才又客套地说了两句,视线斜斜地穿过小方格办公桌,落在远处背对着他的舒安身上。 他对这个人越发好奇了。 可惜那时候,他不知道好奇是不是喜欢,喜欢是不是爱,也没有真正想象过自己未来和一个男人一起生活的场景,甚至没有真正喜欢过谁。 因为闵惜才没有喜欢过什么人,知情的朋友都怀疑他是跟风说自己是gay,并不是真的喜欢男人。 闵惜才自己也曾这样怀疑过,在这个世界对性别取向的定义还不那么丰富的年代,摆在他面前的选项只有喜欢男人,或者喜欢女人。尽管他后来知道,其实世界上还存在双性恋、无性恋,但到那个时候,他早就已经不需要这些狭隘的定义了。 总之,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闵惜才都没喜欢过。 舒安即将成为第一个。 闵惜才第一次对下属上心到去调查他的背景,他瞒着所有人,在忙碌工作的间隙去看那个人的履历表和家庭背景表,发现他竟然是单亲家庭的孩子。 “父亲是县城教师,母亲是......”闵惜才下意识地皱眉,喉结上下滑动了不知多少次才敢继续念下去,“母亲是民警,因公殉职......” 闵惜才看完久久不能回神。 他想到舒安总是回避社交,避免他的任何私人生活相关的内容被同事知晓,对待上级总是抱着一股子谦卑甚至胆怯的态度,会不会和他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有很大关系。 闵惜才忍不住又打开了舒安的朋友圈,和现在的许多年轻人不同,他不爱发朋友圈,也没有把朋友圈设置为xx天可见,从注册至今所有的朋友圈可以一滑到底,一 览无余。 大多是一些不起眼的生活琐事,有好的有坏的。 “用了十年的伞坏了,修伞的人说修不了了,还挺可惜的” “今天新的笔记本电脑到了,以后就要用这个写论文了,感觉比旧的那个顺畅太多了” “今天喝xx咖啡竟然碰到买一送一活动了,但是我一个人也喝不完两杯,就不能直接改成半价吗?” 看到这一条,闵惜才忽然笑了出来,点开评论想要打字,骤然回想起这是舒安三年前的朋友圈。 任何一个人看到自己三年前的朋友圈弹出来动态,都会觉得极其诡异的。 闵惜才心虚地把手机关掉扔在一边,像是证明自己没有上班时间摸鱼似的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文件。 实则坐拥独立办公室的他就算摸鱼也没人看得到。 过了一会,他还是没忍住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 【和有趣的人共事,心情也会变好】 在发出的时候犹豫半天,还是设置了私密,没敢真的放出去给别人看。 毕竟身为一个不小的领导,乱发朋友圈影响不好,容易被更大的领导约谈。 舒安在入职大约三个月的时候正式调到了闵惜才的手下,闵惜才也成为了他的直属上司。 于是才有了舒安因为工作太过操劳,累生病进急诊,闵惜才作为上司去关心他的事。 舒安秉持着职场礼仪,在一个平凡的午后突然敲响闵惜才办公室的门。 闵惜才起身开门,和急匆匆跑进来的舒安撞了个满怀。舒安手一松,拎着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闵惜才一见到那个袋子便暗道不好,收礼要是被发现是很麻烦的。舒安显然料到了这一点,所以直接用了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装他的礼物。 土特产一类的东西往往就是用这种经典的红色袋子装的。 舒安要害他啊! 他光速把门关好,按着舒安的手,很严肃地压低声音对他说。 “我们这个单位性质你不了解吗?我是不能随便收礼的,要是被知道了,你是行/贿我是受/贿你知道吗?” 舒安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思考了一阵,问他:“那朋友之间不能送点礼物吗?” 这个问题还真把闵惜才问住了。 “朋友......是可以,”闵惜才急得一直舔嘴唇,“但外人眼里我们就是上下级,你送礼,就是行/贿啊。” 舒安不解,坚持从红色塑料袋里掏出一盒东西。 “其实是因为上次我生病,你来医院陪了我一晚上,我实在心里过意不去,我觉得总得送你点什么东西。” “我看您平时很喜欢喝咖啡,就想送你一盒咖啡吧。也不贵的,就是,就算是我的一片心意嘛。” 闵惜才听到礼物的内容时更加哭笑不得。 还真是送礼送到人肺管子上了。 舒安像是怕自己的东西送的太廉价让领导不满意,便又补充:“这个,我我托一个朋友从国外买的,听说是蓝山咖啡,我想你们懂咖啡的人应该知道吧。” 闵惜才绝望地笑了笑。 他不知道。 19. 新同事 闵惜才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拒绝下属的好意。 “这个......心意我收到了,礼物你拿回去吧。”他把东西放回那个袋子里,塞回了舒安的手里,耐心地跟他解释,“你刚来没多久,可能不清楚单位的规章制度,现在培训也培训得不太完整。但事实上,在我们这,不光下属给上司送礼回被罚,上司和下属走得太近都容易被领导谈话......” 闵惜才绘声绘色,如同幼教在给小孩讲大灰狼的故事,把舒安唬得一愣,当真有些害怕了。 “那,那我,我今天来,我会不会影响到您啊?” 闵惜才笑着摇摇头:“你这个礼物,只要我不收下,就不构成违规。” “那,那好吧......” 对话进行到此处,按理来说领导此时要再慰问一下下属。 但......舒安离得太近了,是闵惜才能清楚地看见他皮肤上细小瑕疵的距离。他看见舒安的睫毛长得几乎能遮盖住眼睛,因为局促和害怕而轻轻垂落,随着眨眼轻微地翘起,像蝴蝶扇动的翅膀一样轻盈。 他的鼻子、嘴巴,近距离看真实的这张脸,闵惜才发现他的五官比证件照上的还要精致得多。 舒安一直低着头,闵惜才便盯着他的脸,早就忘记礼貌地盯着看,在脑海中描摹一万遍这张脸的轮廓。 “那个,小舒,”闵惜才第一次这样叫他,觉得有些别扭,“我听说你的家庭状况比较特殊,如果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到我,我和我们单位都会帮你想办法解决的。” 舒安听到这里,小鸡啄米一样局促地一直点头:“谢谢,谢谢领导关心,我,我们家现在情况挺好的,有劳领导多费心思,我不会麻烦领导和单位帮我解决我的私人问题的......” 闵惜才看到他这副模样,看见他紧紧攥着红色塑料袋的手,又忍不住笑:“别那么紧张,我只是偶然看到了而已,慰问一下下属嘛。你看我们组里都是年轻人,我年纪也不大呀,放轻松一点,你看我也不会吃人,是不是?” 比起隔壁那全是老头还乌烟瘴气的办公室要强一万倍了。 “嗯,谢谢闵总,谢谢领导......”舒安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重复这两句。 闵惜才目送着他的背影走出去,像做贼一样弯着腰悄咪咪地开门,企图隐藏起他手里拿的袋子。 他哭笑不得地捂着脸,心说这样不是更像做贼心虚了吗......本来一点事都没有的。 舒安病得突然,好在他年轻,身体也抗造,一个不小的感冒几天就好得彻底,精神抖擞地回来上班。 但工作量不会变少,那么多的账放在那里,还是要舒安一个人来处理,他还是要每天干到至少晚上九点钟才能下班,挤着地铁回家,三顿饭吃得匆匆忙忙,日子过得昼夜颠倒。 这样下去,下次生病就是时间问题。 “领导,我觉得我们部门现在规模大了,财务压力也变大了。您看其他岗位都有扩招,财务岗是不是也得安排个新人来了,总是小舒一个人......”闵惜才故作为难,“我怕他身体吃不消啊。” 上头领导清对闵惜才的态度一向很好,不仅是因为背后有二老撑腰,还有就是这小子的工作能力确实不错,不是那种光会耍威风的绣花枕头。 领导笑了笑,点点头:“你对下属很上心啊小闵。” “没有没有,就是平时观察了一下。” “很好,干部就是要有干部的责任,你的观察很细致,你的意见我也会上报,我觉得这是很现实的问题,上面应该不会有什么阻碍的。” 没过多久,扩招的通知便下来了。 “闵总,这个,是您提的吗?” 舒安看着手里一下子轻了好多的报表,看着闵惜才,眼神里揣着些不安,被闵惜才尽收眼底。 闵惜才极其自然地说:“你一个人忙整个部门的财务确实太辛苦了,应该再招一个同事一起分担。这是为了部门能长久发展。” 闵惜才的嘴一向有颠倒黑白的能耐,把个人私情说成公事也不过就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事。 舒安的神情依旧紧张,嘴唇张张合合,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上面的领导批得很快的,说明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知道吗?” 舒安的眼睛里闪过了敬佩,不过他还是不忘说那两句经典台词:“谢,谢谢领导,照顾我。” “我哪里是照顾你一个人啊,我明明每个人都会照顾的。你看啊,你们这一个个的,要是生病了,我肯定是心疼的啊。再说了,要是因为人手紧缺,出个一点半点的差错,上头必然要给我来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闵惜才看出了下属的为难,也看出来此事给了他一些压力,闵惜才无论如何也要让他相信此事是公事,这样他才能从容接受工作量和负担的减轻。 要不然,估计明天舒安又要拎着个不知道什么颜色的塑料袋进来了。 新岗位的招聘进行得格外顺利,闵惜才一看那份建立便明白,这又是哪家惹不起的大小姐。 不过说来也奇怪,一般的大小姐就算是体验生活,父母也该帮忙给安排个一官半职的当当,能从底层财务做起,要么是真热爱,要么是父母真能狠得下心。 “闵总好,我叫齐新展,以后要承蒙闵总照顾了。” 闵惜才点了点头,见四下没人,便也不跟眼前人打哑谜:“小齐,有些事情我要先跟你说明白,财务的工作真不是人干的,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你看小舒,一天从早到晚都在忙活,是很辛苦的。如果你没办法忍受这种辛苦的话,现在放弃也不晚,可以让你父母给你安排个压力不那么大的岗位......” 齐新展摇摇头,笑着说:“闵总您误会了,我就是要来基层锻炼,才会来应聘这个岗位。我当然事先知道很辛苦,不过熬不过这样的辛苦,以后去了管理层,那就是纸上谈兵,怕是没办法带领团队的。” 闵惜才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比他小了没几岁的女人有没有对他进行过背调。 这些话如果从舒安嘴里说出来,闵惜才丝毫不会有所怀疑,因为舒安的脑子没办法在短时间内给主人提供出这种明嘲暗讽的语句。 但从齐新展的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像是意有所指。毕竟她眼前坐着的正是被被父 母托举上来,没多少基层经验直接当上小领导的闵惜才。 闵惜才的笑容略显僵硬:“你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希望你能良好地融入我们部门的工作,在外面部门有所收获。” 齐女士融入部门比之前的同事都要快,她开朗健谈,还时不时从家里带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分给办公室的同事们。拿人的手软,同事们自然待她更加亲近一些。 就连一向腼腆不说话的舒安,在她到来之后,也罕见地会和同事交流两句。 “最近新上的那部电影,你去看了吗?”闵惜才踏入茶水间的前一秒,听见里面传来齐新展的声音。 不知是哪种心理作祟,他没有走进去,做贼一般站在门外偷听。 “是那个爱情片吗?我不太喜欢看那种类型的......”里面果然又传出了舒安的声音。 舒安说话还是那样慢吞吞的,却已经能明显感受到,他没有以前那么惧怕和人交流,甚至是工作以外的、他不太了解的领域,也愿意和别人说起。 这本应该是一件好事,闵惜才却不由得皱起眉。 他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不悦,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不悦,这种不悦在他暗道齐新展和舒安在一起说话时,便会疯狂作祟。 要脚步声从另一侧传来,打断了闵惜才各种有端和无端的联想。闵惜才意识到这样靠在门边听墙角的行为是不道德的,便理了理衣服,装作无事发生地走进茶水间。 “闵总好!”小姑娘很热情地跟闵惜才打招呼,她和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舒安站在一侧,和齐新展一比,明显局促了一些:“闵总好。” 闵惜才点点头,一边倒咖啡一边尝试和两个人闲聊:“诶,过两天民大广场那边有我们公司牵头的活动,你们准备去吗?” 齐新展顿时被挑起了话头:“我早就跟刘姐报名了节目的,到时候还得麻烦闵总去给我捧捧场呢。” “哟,”闵惜才故作惊讶,“没看出来啊,你居然还有才艺在身上?是要表演什么节目啊?” “哎呀就是唱首歌,活跃气氛嘛,闵总别把我抬得那么高,唱的一般,算不得什么才艺。” 闵惜才点点头,这姑娘就连谦虚都谦虚得中气十足。 他转而看向了一旁安静喝水的舒安:“小舒呢,你去不去?” 舒安刚才似乎在走神,一听到闵惜才叫他,茫然地“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闵惜才是在跟他说话。 “啊,我,我去看一眼吧,就凑个热闹。” 闵惜才索性应和:“那行啊,正好我也去凑凑热闹,我们一起给小齐表演的节目捧个场怎么样?” 齐新展顿时喜笑颜开:“领导肯卖面子给我捧场,那是我莫大的荣幸啊,感谢闵总给我这个面子。” 闵惜才大手一挥:“干脆叫上部门同事一起去好了,我正好在那边附近订个饭店,我们一起吃一顿吧,你刚来,你不知道前段时间部门工作忙得要死,都已经好久没聚餐啦。” 说完他才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犹豫了半天,左看看右看看,终于问了舒安:“那个,小舒啊,你去不去聚餐?” 20. 天很冷 在之前,聚餐一类的集体活动,闵惜才都是直接小窗跟舒安说一声,确认舒安不去之后直接安排其他人的。同事们也清楚这种情况,每次都默认舒安不来。 在一个相对年轻的团队里,一个人不参与团建是十分能接受的,他们不会像四五十岁的古板领导一样问东问西,恨不得把缺席者的祖孙三代挖一遍,以得出此人究竟为什么无组织无纪律地缺席集体活动。 但这次既然闵惜才是在茶水间里提起此事,舒安又正好在场,他觉得当面问一下舒安比较合适。 况且......齐新展来的这些日子,舒安变了很多,闵惜才想着,兴许舒安有了性质,想要去集体活动社交了呢? 舒安面露难色,左边是等待他回答的闵惜才,右边是并不知道他一直缺席团建并面露满满期待之色的齐新展。 他的表情几次变化,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点点头说:“嗯,既然大家都去,我也跟着一起去吧。” “太好了舒安,”齐新展高兴地拍了一下舒安的肩膀,不顾舒安一愣的眼神,自顾自畅想起来,“到时候你就能听到我现场唱歌了,跟在网上K歌的质感肯定完全不一样。” 闵惜才在一旁看着舒安的神情,又精确地从齐新展的话里提取出了关键词。 跟网上K歌的质感不一样......他们一起在网上K歌过? 闵惜才对舒安的了解仅限于上司所能了解到的信息,除了舒安说的只言片语之外,只有他的简历和履历可以查看。 而显然,作为一般办公人员,会不会唱歌这种事情,是不会写在履历表里的。 难道舒安其实唱歌很好听,只是因为社交有些障碍,从来不在同事面前展现出直接的才艺? 但是他竟然会和这个姓齐的一起唱歌...... 闵惜才面色稍有不悦,很快被他扯出的笑容掩盖掉。齐新展又在拉着舒安说娱乐八卦,舒安的表情看着不太自然,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 见到属于自己的话题已然结束,闵惜才便不自讨没趣,拎着一杯咖啡回了自己办公室。 坐在座位上,他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很莫名其妙的想法。 他想听舒安唱歌。 并且他已经开始谋划,要怎么能半蒙半骗地让腼腆内向的舒安在众人面前......不一定要众人,在闵惜才一个人面前唱也行。 闵惜才平时并没有听歌的爱好,音乐软件里的歌单都是十几年前上学时候听的老歌,还有一些流行的短视频BGM。 他也并非出于欣赏音乐的原因想听人唱歌,毕竟他对舒安的水平还一无所知。 他只是单纯地,想听舒安唱歌。 如果可以的话,还有跳舞、打球、做手工、游泳......几乎涵盖了当代年轻人所有的业余爱好。 闵惜才想看舒安做任何事,如果只做给他一个人看,那就更好了。 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想一些荒谬的事情,闵惜才摘下眼镜,揉了揉眉毛打断自己的思路。他害怕再想下去,事情会向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团建那天,其他同事包了剧本杀的场子,舒安照例拒绝了他们的邀请,闵惜才则表示自己实在玩不来这种烧脑游戏,也没有参加。两人双双落单,在等待小晚会开始的时间里,并排走在街道上。 那会是冬天最冷的时候,两人都不太顾得上体面,裹着厚重的羽绒服。 年关将近,要办年会,搞年度总结,还要把一些琐碎的事情在过年之前解决,这令他有些头大,于是两人走出去好长一段,却一句话没说。 舒安觉得氛围太尴尬,便很努力地破冰,说了句:“闵总,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闵惜才正好手里拿着手机,掏出来一照,看见自己被寒风刮得通红的脸颊,带着些疑惑地问舒安:“这......这颜色不对吗?是中医上面有什么讲究还是什么?” “不是的,我其实,其实就是不知道要跟您说什么话......” 闵惜才被一句话逗得笑,笑得停不下来:“哈哈哈哈哈,找话题,找话题你倒是好好找啊,我这脸色都快高原红了,你,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说我脸色不太好看......” “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吧,外面怪冷的。” 舒安伸手朝着掌心哈气,闵惜才注意到他的指尖被冻得通红。 他指了指舒安的手:“你平时在外面最好保护一下吧,天太冷了,容易生冻疮。” 舒安呆呆地点了点头,呆呆地伸出手展示:“其实已经长了,我每天都有涂药......但是天气太冷了。” 闵惜才看着他手上大小不一的冻疮,心里不太好受,再对上眼前那张漂亮脸蛋,一时更揪心了。 “冻疮药膏我给你推荐一个,我以前用过,特别管用的,”说着,闵惜才在手机上一通翻找,“发你了,你可以试试看。” 舒安的手机这时响起,他赶忙掏出来,紧张地查看消息,吓得手都抖了一下,指纹好几次都摁不上。 “嗯,谁找我......”他嘴里轻声嘟囔着。 闵惜才看着他的神情,颇为不解:“这不是我刚才发给你的药膏吗?” 舒安看了看闵惜才,又看了看手机屏幕,这才反应过来:“哦......我忘记了。” 闵惜才又笑了起来,打趣他:“总感觉每次跟你说话,你都像电脑一样要卡一下才能回复,还挺可爱。” 舒安听到这话顿时慌了,急忙解释:“不是的不是的,闵总,我,我就是反应比较慢,我,我有在认真听您说话,我就是,就是有时候反应不过来......” 闵惜才摆摆手,温柔地解释:“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看我,我平时有闲着没事来挑你的刺吗?工作嘛,能完成就行,我们这岗位又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反应慢点没什么坏处。诶,我看网上说这个叫什么来着......哦,钝感力,是不是?” “嗯,那个,闵总,我们要不先去民大广场里面吧,外面......外面太冷了。” “行,我也觉得外面有点冷,我们过......小心!” 一辆电动车不知何时出现在舒安的身后,速度很快,直直地朝舒安这个方向驶来。 闵惜才眼疾手快,拽着舒安的胳膊猛地一拉,舒安堪堪躲过那两电动车。 电动车上的人不道歉反而很不满,转过头来骂了一句难听的,闵惜才被气笑,提高分贝骂了句更难听的回去。 等到人跑远了,闵惜才忽然发现,舒安此时靠在他身上 ,而他的手,还死死拽着舒安的手腕。 舒安猝不及防地和他对视,呆呆的脸上带着一丝震惊,美貌被放大后展示在眼前,已经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闵惜才无法想象现实里真的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看见了自己的手捏着舒安的手。 明明羽绒服已经把人的手臂几乎包裹起来,只剩两只手在外面,闵惜才竟然还是精准地抓住了舒安裸露在羽绒服外面的手腕,正正好好抓在人的皮肉上。 舒安的手腕很细,很柔软,闵惜才手大一些,又常年健身,一不小心就握得紧了一些,在舒安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了浅浅的红痕,一眼看过去十分明显。 其实以闵惜才手的大小,舒安的两只手腕并在一起,他都能轻松握在掌心...... 想到这里,闵惜才老脸一红,飞快地放开舒安,脑子慢半拍地回想着舒安靠在他身上的感觉。 他的头正正好好撞在闵惜才的锁骨上,尽管有羽绒服的缓冲,还是带来了轻微的疼痛。但疼痛之后,就是舒安急促的气息,顺着羽绒服的纹路淅淅索索,在安静的冬天里格外清晰。 就仿佛......仿佛那气息就打在他耳畔,仿佛舒安是在和他说悄悄话。 越是这样想,闵惜才越觉得身上热,脸也越发烫,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甚至有几秒钟,脑子都有些晕。 舒安一脸茫然地捋了捋身上的衣服,顺便把袖口又往下拉了拉。 闵惜才低头,看见方才舒安撞上来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凹槽,正正好好是人的头和肩膀的形状,觉得很有意思,跟舒安说:“诶你看,你的头印在我身上了。” 舒安急忙道歉,连鞠躬都用上了:“对,对不起!对不起,闵总,我刚才光顾着和您说话,没注意到后面有车,麻烦您拉我一把,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 闵惜才赶紧把他拉起来:“使不得使不得,你这弄得我像什么大英雄一样,真的不至于,不至于。” 舒安第三次提出:“我们还是进商场吧,外面车多,很危险。” 闵惜才此时不知该说灵机一动还是脑子一抽,突然说:“我们去KTV吧?” 舒安一边撩开商场的帘子,一边朝闵惜才“啊”了一声。 闵惜才赶忙解释:“不一定要去那种包厢里的,可以去那种单独一个小房间的嘛,诶,你看那边就有一个,那两个小亭子。我那种听说可以选时间短一点的,唱十分钟二十分钟都行。我们正好现在有空,一起去高歌一曲呗?” 舒安紧张得眨眼频率都翻倍了:“可是,可是我,我不会唱歌......” “唱歌是一种压力的释放,”闵惜才诡辩,“好听不好听都无所谓,唱出来就行了。平时工作那么忙,偶尔唱两句,有利于身心健康。” 他不顾舒安的拒绝,拉着人就往不远处的小亭子走。 “走嘛走嘛,去唱一首。” 很多年之后闵惜才得知那个小亭子其实完全不隔音,所以他和舒安在里面的鬼哭狼嚎,其实外面的人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不过比起这种尴尬,闵惜才更无法理解的是,自己那会究竟哪里来的胆量,拉着当时还只是他下属的舒安,一起在一个密闭的独立环境里,共处了二十分钟。 21. 纠结当年的事做什么 一整瓶的水吊完,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闵惜才的意识原本昏昏沉沉的,胃也像火烧一样痛,不过随着瓶子里的液体流入他的手背,那种痛感和眩晕好像都减轻了不少。 五年前的事不断在他脑海里炸开,他越是想,人就越是清醒。 他去护士台拔针,回来之后看着在一旁几次睡过去又几次醒来的舒安,有些犹豫要不要现在叫醒他。 明明是舒安来陪着他吊水,最后反倒是有种他陪着舒安的感觉。 舒安睡着的样子很乖,眼球在左右转动,睫毛上下颤动,看样子是做梦了。 舒安人比五年前瘦,样貌却几乎没有变化,高挑精致的鼻梁即便在医院的死亡白光下也漂亮得令人惊叹。颤动的睫毛虚虚遮盖着眼下的一颗小痣,痣的本人根本不清楚自己的泪痣长得有多么性感。 闵惜才的视线缓缓下移,停留在舒安小巧精致的嘴唇上。他的嘴唇比五年前更加红润,让闵惜才脑子一热,好几次想亲上去。 舒安仿佛心有所感,缓缓睁开眼睛,看见闵惜才就站在自己面前,弯腰盯着自己,两张脸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不由得吓了一跳。 “你干嘛。” 闵惜才顾左右而言他:“那个,医院空调有点冷。” 舒安早就习惯了这人经常莫名其妙盯着他看的臭毛病,从两人没什么关系开始闵惜才就经常这样,后来住在一起,甚至近似于确认关系后,他便愈发肆无忌惮。 “水挂完了你怎么也不叫我。” 闵惜才干脆不演了:“你好看,我多看两眼。” “你也该成熟点了,还这么流氓吗?” 闵惜才低头:“如果我想对你耍流氓的话,我早就亲上去了,然后再......” “停,”舒安一扯身上的毯子,起身开始收拾东西,“你吊完水了我们就回去,除非你喜欢闻消毒水的味道。” 闵惜才打量了几眼正在收拾东西的舒安,没胆量继续刚才的话题,跟在舒安身后离开了输液室。 回到酒店的时候两人都格外清醒,谁也没有要睡觉的意思。舒安坐在床上,也不看手机,也不看着闵惜才,对着地毯喃喃说:“闵惜才,我不管怎么想,都很后悔认识你。” “我知道,我接受。” “在江边说的话都是心里话,没有夸大,也不是气话,你应该清楚,当年没有那个事情的话,现在的我不会坐在这里。” 闵惜才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耽误了别人的前程就是耽误了,他不会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之类的话为自己的行为开脱。 即便外企管理层是一个好的职位,收入高,也没那么多死板的规矩。但舒安毕竟是一个骨子里传统的人,就算现在让他选,他估摸着还是会选择留在体制内一步步升职。 “但我想追你,你应该看得出来。”闵惜才直截了当。 舒安瞥了他一眼,情绪不明地冷笑一声:“我眼睛瞎了才会看不出吧。” “这个事对你,是已经造成困扰了吗?” “暂时没有,不过我很快就要谈婚论嫁,到时候你追求已经结了婚的人,那就会对我的家庭造成困扰了。” “那你......” 舒安抬手打断他:“闵惜才,我只给你问最后一个问题的机会,多的自己打开手机问ai,别浪费我时间。” 闵惜才像急着投胎一样问:“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舒安笑着揉了揉额头:“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我总是吃不准,不得已才来直接问你的。” 舒安想了想:“如果你问的是现在,那么确实没有。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心情了,你是一个值得合作的,品行尚可的普通人类,但不是我要找的伴侣。如果你问的是五年前,我的答案恐怕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吧?” “我无所谓有没有意义,我想知道你五年前对我究竟是什么感觉?”闵惜才锲而不舍,颇有一种不得到答案就会一直追问下去的感觉。 “哎,”舒安有些无奈地低下头,“你想要什么答案呢?你无非就是想听我说,其实我五年前喜欢你......” “真实的回答就可以。” “真实回答就是,我五年前确实有点喜欢你。” 闵惜才的表情发生了很轻微的变化。 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喜欢或者爱都已经是过去式,贪恋过去的人会变成看不见未来的游魂,他应当只认现在的舒安,忘掉过去的舒安。 但舒安愿意说,说明至少,他们当年相处的那段日子对舒安来说,是快乐的,是幸福的,是没有令他感到痛苦的。 “我知道了。”闵惜才低头,手不自觉地捋着裤子的褶皱,“你如果结婚、办酒,我会到场,以后,你当我是一个曾经的朋友就好,我也不会再做越界的事情。” 舒安点了点头:“你以后如果想来看圆圆我也不会再拦着,圆圆挺喜欢你的,你来了他就高兴。” 而后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们看上去达成了某种共识,开诚布公,却都藏着一肚子的话,没有跟对方说。 “下周日我有空,我来你们家给圆圆做顿饭吧,你有时间吗?” 舒安看了看手机:“我有时间,随时欢迎。” 然而还没等到周日,闵惜才就又见到了舒安和孩子。 李云茂一通电话把当时休假在家是闵惜才叫了出来。 “闵惜才,我人在外地,你帮我去看看呗。” “你让我,去幼儿园?小孩子的事情我怕我摆不平啊。” “是家长打架,都是成年人,不是小孩闹着玩的那种打架!”李云茂在那头越说越急,“你现在要是没事在忙,你就过去帮我看看吧,这事情能摆平就千万别闹大,否则容易有负面影响的。” “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这幼儿园是李云茂和他爸妈一起投钱建的,在本地算是一所小有名气的私立幼儿园,建立这么多年来,从老师到环境到饮食,还没爆出过什么丑闻。 这次事件如果处理不当的话,很可能变成社会新闻,给幼儿园留下污点。 只是这幼儿园里,小孩打架家常便饭,大人也跟着胡闹就比较匪夷所思了。如果真有这么不明事理且要暴力倾向的家长存在,很难想象孩子会被带成什么样。 “大家散了散了,别吵了,别吵了......” 闵惜才穿过人群走到矛盾的中心,见到眼前的人却顿时傻眼。 舒安? 他又打量着舒安的身上,他左手紧紧摁着右手的 手臂,有血迹从那个地方淌下来。而对面那个趾高气昂的家长只是脸上有一点擦伤。 闵惜才顿时怒火中烧,恨不得一拳头打在对面那人的脸上。 可惜他现在是李云茂的代言人,得走流程、讲道理,不能这么胡来。 舒安见到他也有些愣,不过下一秒他们双方都明白这时候不能打招呼,便默契地装起了陌生人。 园长认识闵惜才,见到他来了如同见到救星,慌忙向众人介绍:“这位是我们幼儿园的负责人之一,大家听他说两句吧。” 那打人的家长毫不客气:“你是领导是吧?那你来给我家孩子评评理,你说说看那小屁孩到底讲不讲道理!” 闵惜才低头看两个孩子。 与他们的家长不同,挂彩的是对方小孩,下巴用纱布包扎了起来,从闵惜才来到这里开始,就一直在哭。 反观一旁的圆圆,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处伤口,眉头皱得很紧,俨然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圆圆见到闵惜才,刚想打招呼,闵惜才朝着他轻轻摇头。圆圆见此情形,抬头看见爸爸也没有打招呼,于是他张开的小嘴巴又闭上,和他爸爸一起装作不认识闵惜才。 闵惜才先是指着孩子的伤口,问园长:“孩子的伤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园长赶紧摇头,低声说:“没事,就是下巴擦破一点皮,我让医务室给上了红药水,这会估计血早就止住了。” 闵惜才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舒安的手臂,似乎还在流血。 他对着对面那个家长,语气冷冷地问:“请问,您的孩子受了多大的委屈,才让您把对面孩子的家长打成那副样子?” 这家长一下子火大了:“他儿子打了我儿子,还不肯道歉,他本人也不肯道歉。什么家庭教出来什么样的孩子,我就是给他点教训,怎么了!” 闵惜才强压怒火:“这位家长,我们这里是幼儿园,孩子们和家长们都看着,传递这种血腥暴力的理念恐怕对其他孩子影响不好。如果你实在是想要以牙还牙报私仇呢,我们就换个地方,反正派出所也不远。” “去就去!” “您把对方家长打的伤看起来不轻啊......”闵惜才意味深长,“我作为负责人自然是不希望我们园内出现丑闻的,但是如果您非要闹,对簿公堂,我不介意,想必对方家长也不介意。” 这时,抱着流血手臂的舒安恰合时宜地说了一句:“报警吧,我没什么话想跟你谈的。” “嘿!”那家长脾气上来,差点一拳头又呼在舒安脸上,被园长死命拦下来。他不爽地问:“是你儿子先打的我儿子,我只是要你一句道歉,怎么就不行了?” “我说了,你先问问你儿子做了什么!” 舒安的脾气一向很温和,能让他生气到这个份上,对方想必在他的底线上反复横跳。 “我儿子被打了!他被打了还要他反思吗?” 舒安咬牙切齿,气得脸都涨红。 “你儿子......说我们家孩子......是没妈的野种......” 他使劲压住怒火,闵惜才能清晰地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认识这些年,闵惜才从没见过舒安这幅样子。 “我儿子是没有妈妈,你和你儿子也没有妈妈吗!” 22. 你说谁是没妈的野种! 此话一出,本就对舒安无比相信的闵惜才更是稳稳地站在了舒安这一边。 小孩也在此时铿锵有力地叙述事情的经过:“是,是李嘉豪,他先骂我是笨蛋,我就反击,说他是大笨蛋,然后李嘉豪说,我是没有妈妈的野种,我让他跟我道歉,他对我做鬼脸,我很生气,就推了他一下。” 他气呼呼地甩开舒安的手,走到李嘉豪和他爹面前,深深鞠躬:“对不起,我推了李嘉豪,我不应该用暴力解决问题,应该告诉老师,让老师解决。” 李嘉豪的爸爸却来劲了:“嘿,你个小孩,现在知道道歉了,你害怕了?你早干嘛去了!” 圆圆的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语气凶狠地说:“现在,轮到你们了。” “什么?” “李嘉豪骂我,你打我爸爸,我都道歉了,你们为什么不道歉?” 这下李家父子有些慌了。小孩这一招看得闵惜才都不由得夸赞,凑在舒安耳朵旁边问:“你怎么教的?他这么小的小孩脑子转这么快?” 如果是同样年龄是闵惜才碰到这种事情,估计是对面小孩哇哇哭,他也跟着一起哭,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比谁更无赖。他根本想不到这种把对方高高架起,让对方骑虎难下的绝佳打法。 “我没教过他。”因为手臂上的疼痛,舒安的呼吸有些急促,连带着说话声音也有些急促。 闵惜才这时候才真正仔细看他的伤口,竟然用手摁着这么久都还在流血。 “你这个,要不要去医院啊?”他着急起来。 舒安摇摇头:“不把这里的事情解决,去医院也是一样闹,还会影响其他病人。” 闵惜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手帕递给舒安:“你拿这个摁着吧,摁得用力一点,小心别感染了。” 那头的李家父子自觉理亏,支支吾吾地开始道歉。 那人高马大的爹这时候竟然怂了,开始摁着孩子的脑袋,让他弯腰道歉。这下好了,本就哭哭啼啼的李嘉豪又开始放声大哭起来。 “道歉啊,快点,你骂了人家就是你不对,要道歉的知道吗?” “可是......可是爸爸,爸爸你平时也说,说舒钰是......”小孩鼻子一抽一抽的,“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小杂种!” 李父急得朝儿子脑袋来了一下:“你快闭嘴吧小祖宗,别说了,这种话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说的你懂不懂!” “呜......爸爸,我不是故意的......” “跟舒钰说!” 小孩看着站在对面的圆圆,害怕得浑身都在抖。 此刻的圆圆眼神坚定,抱着不听见道歉绝不走人的态度,对小孩的威慑力尤其充足。 “舒钰......”李嘉豪颤颤巍巍走上前,“对不起......舒钰,我不该说你,说你妈妈的坏话,对不起......” 圆圆倒是很大度也很通情达理,点点头:“没关系,你以后不要说就可以了,我原谅你。” 闵惜才更为震撼:“你真的没教过他吗?” 舒安摇头:“以前也有过这种事情,我这么干了,他就有样学样,他学东西很快,我有时候还没注意到,就被他学去了。” 闵惜才盯着舒安的手臂:“要不我去把这事情快点解决?你这个伤口,看样子要缝针,不能再拖了。” 说罢,闵惜才走到圆圆身后,按着小孩的肩膀,示意他先走到旁边去。 他质问眼前的男人:“李嘉豪爸爸,现在孩子们的矛盾已经解决了,请问您和舒钰爸爸的事情,打算怎么处理呢?” “我!我刚才就是推了他一下,他自己摔倒器材上划到手的!这不关我的事!” 闵惜才一边摇头一边拍着手:“好啊,那就报警,反正幼儿园有监控,你们起冲突的画面都拍下来了。这么多家长在场,也可以成为目击证人。对于孩子们的冲突,园方会对起冲突的孩子们做更多的心理疏导和秩序的建立。至于家长之间的矛盾......按理来说是不归我们园管的。” 闵惜才有意无意地朝外面马路上看去,外面早已围上来一群吃瓜群众。 “您如果不介意自己的档案上有被公安处理过的记录的话,我们现在就去派出所,你们坐我的车,开过去只要十分钟不到,走吧?” “我,我不去!不要报警......” 李嘉豪爸爸皱眉,显然明白一旦留下了被处理的记录,是会影响孩子未来的。 “舒钰爸爸,这件事我们私了,您看可以吗?” 舒安立刻提出要求:“你,向我和我的儿子道歉,并且,我的伤口产生的所有医疗费用,你全额承担,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你!我跟你道歉也就算了,我又怎么惹你儿子了!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闵惜才在一旁“善意提醒”:“方才李嘉豪同学说的话,在场的各位可都听得清清楚楚,李先生必然比我们更清楚,为什么您要向舒钰道歉。” 舒安没有闵惜才那么多耐心,他手臂还在流血,痛得他话都懒得多说。 “条件我说得够清楚了,接受就私了,不接受就报警。” “那,那,那行吧!” 闵惜才看见那个姓李的不情不愿的样子,更是来气,奈何现在是法治社会,再生气也不能打人,他只好一拳头砸在孩子玩的沙袋上,那小沙袋一下子飞起来,在杆子上乱撞。 医院里人声嘈杂,急诊科更是从小孩到老人,各路人士汇聚一堂。舒安手里的手帕已经沾满了血,号码才终于交到他。 “快,快去,我看着圆圆,你放心吧。” 见到舒安走进诊室,刚才还安静坐在一旁的圆圆突然眼泪汪汪地哭了起来。 闵惜才拿出纸巾,给小孩擦眼泪,可小孩哭得越来越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根本擦不完。 “怎么了?刚才的事情是不是吓到你了?” 闵惜才心说,这小孩刚才和那么大一个成年人对峙的时候,也没见他慌啊? “爸爸......”孩子抽着鼻子说,“爸爸,流血了......流了好多血......” 闵惜才安慰他:“你爸爸是大人,大人流血没有小朋友那么疼的......”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差点要哭出来,便也安慰不下去了。 舒安从诊室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在组队哭鼻子。 见此情形,受伤的当事人被两个人逗笑了:“你们,你们怎么了这是?” “坏人欺负爸爸......爸爸流血了......” “都怪我来晚了,我要是早点来,你就不会受伤了......” 舒安愣了一下,而后抱着手臂笑个不停。 “你们两个真是......”他摇着头,把手里的病历本递给闵惜才,“你帮我去交个费吧,我来哄圆圆。” 闵惜才吸溜着鼻子:“你,你缝了几针啊?” “三针,不多的,快去吧。” 闵惜才去交完费回来,虽然眼泪早已止住,眼圈和鼻子却还是红红的,舒安抬头对上他的脸,又开始笑。 “笑什么!”</ p>“你,你鼻子好红......” 闵惜才把东西都还给舒安:“坐我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我车还停在幼儿园......” “那就我明天早上开车把你们两个一起送到幼儿园,这样可以了吗?” 舒安脑子还在转,闵惜才早已拉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走了,别留在医院闻消毒水的味道。” 闵惜才开着车,思绪却在乱飘。 幼儿园的孩子已经是最不谙世事的群体了,却也会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下,说出那种话来。 无法想象这些年里,舒安和孩子因为这件事被多少懂事的成年人针对,又听了多少难听的话。 不是每一次都有人出面震住场子,舒安也未必每次都能得到应有的道歉或赔偿。 “以后如果碰到这种事,你,你给我打电话。” “给你打电话,你给我摇来一车面包人?”舒安刚才被两个哭包逗笑,现在心情显然不错,还有闲心和闵惜才开玩笑。 闵惜才皱眉:“这又是什么电视剧里的台词?” 他把“一车面包人”的画面在脑子里转了转,忽然说了句:“面包人,是面包超人吗?” “你土掉渣了,不上网吗?” “我平时没刷到过这种,这种年轻人的东西......” “一车面包人,就是,”后座的小孩积极解答,“就是一面包车人的意思。” 闵惜才:“......” “对了,这个......你还要吗?” 前面红灯,闵惜才停下来看舒安递给他的东西,是那块手帕,他给舒安用来按着止血的。 “算了,也洗不干净,扔了吧。” “挺贵的吧。”舒安拿出手机,在上面不知道敲着什么,“我赔给你。” 闵惜才赶忙拦住他:“真不贵,别给我钱,求你了。” “撒谎都不打草稿了,你这手帕是真丝的。” “说了不要钱,天天谈钱多伤感情呢。” “感情?”舒安拨了两下闵惜才车前放的小摆件,“我和你有什么感情啊?” 闵惜才不吭声了。 在舒安家里做完饭吃完饭,闵惜才忽然拿着药,把舒安拉进了卧室,还顺手把门给锁上,明眼人很难不看出他的用意。 “你干嘛!” “别动。” 闵惜才轻轻掀开纱布,纱布粘连着皮肉,舒安痛得“嘶”了一声。伤口缝合处被碘酒染得黑黄,虽然早就不流血,却也没有结痂。 “我都说了我自己可以......”舒安挣脱闵惜才的手,自己拎起药包要往手上敷。 “我来帮你,你一个人怎么弄纱布!” 闵惜才想握住舒安的手腕,被舒安躲开,他一个没留神,不小心掀开了舒安的上衣。 舒安的整个上半身展示在闵惜才眼前,一览无余。 还没等到舒安羞愤难当,就看见闵惜才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肚子。 舒安的视线下移,暗道不好,赶忙把衣扯下去,把那个东西盖住,装作无事发生地看着窗外。 “那是什么?” “没,没什么。” “那道疤,是什么?”闵惜才的声音有些颤抖。 短短的十几秒钟,他心里已经产生了一个巨大的猜想,一个足以把他大脑炸开的巨大猜想。 舒安整个人紧绷着,更让闵惜才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那个,是......是剖腹产的刀疤,对......对吗?” 23. 孩子是你的 舒安坐在床上,吞咽口水的动作明显到闵惜才无法忽视。 闵惜才脑子里冒出来许许多多他在新闻上看到过的案例,男性生产的案例。里面有好的有坏的,好的母体和孩子都平安,坏的则是一尸两命,成为人类科学发展路上的一块石头。 “你......圆圆是你生的,对吗?”闵惜才再次提问,声音已经颤得不正常。 舒安似乎意识到事情已经无从隐瞒,缓慢地点了头:“对......他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闵惜才目光灼灼,盯着舒安的眼神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见五年前的舒安,看见他们年轻时放肆的胡闹,看见那个付不起责任、只能狼狈地失去爱人的自己。 他鼻子酸得发痛,声音也闷闷的,染上哭腔。 “孩子是你生的,那另一方是......”闵惜才明知故问,他要听舒安亲口说出那个答案才肯确认。 舒安的目光沉静似水,不说话,只默默地盯着闵惜才。他深吸一口气,拿过闵惜才手里的药包自己敷在手臂上,动作利落地把纱布盖上,用绷带缠起来,而后站起身,留下呆若木鸡,CPU早已停止运转的闵惜才。 “你慢慢想,我先出去了。” “你别!”闵惜才赶紧拉住他,“你先别出去,别出去......” 舒安打量着他,轻笑一声:“怎么,傻了?” “我,不是,我没想过啊,我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我不知道会这样......” 当年实打实地,他们只来过一次,就算舒安是个女的,这中奖概率也着实有点高了。 更何况舒安是个男的...... “这世上人料不到的事情多了去了,你总不能从小到大知道什么事情都那么大惊小怪吧。” 闵惜才摇头又摇头:“从我们重逢到现在,我一直一直都以为,圆圆是你和其他人的孩子。我顶多觉得圆圆长得有点像我,我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舒安眨眨眼睛,那双眼睛恍惚间和五年前那双稚嫩的眼睛重合,睫毛还是一样随着眼皮上下抖动,漂亮又灵动。 “我对不起你......”闵惜才缓缓地跪在地上,头抵上舒安的膝盖,不知道自己要如何面对舒安。 “都过去这么多年,我都已经不在乎了,你现在再自责,也没什么意义。”舒安淡淡地说。 他嘴上说着没意义,闵惜才却听见他尾音里藏着细微的哭腔。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好的交代。” 闵惜才起身,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诶,等一下,”舒安拉住他,“先不要告诉圆圆。” “嗯,我知道了。” 小孩的承受能力没有成年人那么好,如果圆圆知道自己是从爸爸的肚子里出来的,如果知道他爸爸和闵叔叔以前搞在一起过,指不定会怎么胡思乱想。 夜里闵惜才躺在舒安家客卧的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他掏出手机搜索,发现如今男性生产的案例已经不少,成功的和失败的案例加在一起,数字已经突破了五位数,而其中成功生产出健康婴儿的案例,仅有不到两千例。 舒安就是那两千分之一。 科学家对这种特殊现象的解释是某种基因突变所导致的生殖结构异常,导致一些男性体内有能替代女性luan巢和子/宫的器官,但这并不会影响到他们的性别特征,甚至在孩子到来之前,都不会生长显现出来,B超也很难看到。 于是当事人在真正怀孕之前,往往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结构异于常人。 不断激增的此类案例走向公众视野后,“男人也能生孩子”的想法终于被人类广泛接受。这也导致这两年来,男txl群体变得草木皆兵,每谈一个对象都恨不得去医院做一个全面的基因检查,byt的销售额更是逐年增长。 可惜的是,闵惜才和舒安的故事发生在五年前,在那个男性生子还是天方夜谭的时代。 闵惜才绝望地把手机屏幕熄灭。 那会这种案例还极其少见,甚至新闻都不大报道。孩子们的生物书上写的是只有女人能生孩子,成年人即便听说世界上有男性生产成功的案例,也会默认那是极低概率的事件,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谈。 但眼下,这种极小概率的事件,真的让他和舒安碰上了。 不仅如此,他本人,实打实地成为了那个,让别人大了肚子后不负责任的渣男。 曾经他所脑补的,舒安不负责任、冲动、不做措施,甚至是断崖式分手后无缝衔接,所有的罪名,全部变成了回旋镖,扎在他自己身上,甚至情节比他想象的更为严重。 假设舒安真的和一个不知名的女人一起生下了这个孩子,至少怀孕和生产的过程,遭罪的是女方不是舒安。女方为了生下这个孩子,身体上备受折磨,而舒安为了带大孩子,精神上备受操劳。 五年下来,双方至少也算扯平了。 如今的局面,是舒安怀胎十月,是舒安顶着巨大的疼痛生下孩子,是舒安四年多以来,把圆圆从婴儿带大,变成如今懂事的孩童。 而他闵惜才,只不过是和孩子有着血缘关系的,坐享其成的吸血鬼。 他忽然感觉到一丝懊悔。他不该和圆圆套近乎,不该让圆圆觉得他是个“好叔叔”。等将来有一天圆圆得知,造成他爸爸一切痛苦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好叔叔的话,圆圆一定会恨死他的。 孩子的心思闵惜才未必猜得透,不过舒安的想法就很容易理解了。 舒安独自一人,承担从怀孕到生产再到养育的过程,而那个从头到尾一点力气都没有出过的人,就不再配称作孩子的父亲了。 他自然不想让闵惜才这个从天而降的“父亲”抢走他的孩子,所以故意装作孩子和闵惜才没有任何关系,只要“父亲”的名义不成立,闵惜才就没有机会登堂入室。 他被这些事困扰得一整晚几乎没睡,第二天早上醒来,看见打 着哈欠起床的舒安,他二话不说就把卫生间的门关上。 舒安被他这个动作吓得清醒:“你干嘛?你要白日宣*啊?” 闵惜才听到这话,一时觉得舒安刚睡醒的慵懒嗓音具有极强的诱惑力,揶揄他的样子也格外性感。 闵惜才不由自主地盯上了舒安的脸。 刚起床的舒安脸颊上泛着轻微的红痕,鼻子、耳朵也在卫生间的顶光照射下,泛出微微的透明。他的头发不经打理,还有些乱糟糟的。 这一切都掩盖不住这张惊为天人的脸,甚至让他比平时更令人注目。 闵惜才默默吞咽口水,想到没有其他人见过这样的舒安,暗中感到得意。 “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舒安懒懒散散地拿来刷牙杯:“你问呗。” 最大的事情已经暴露,舒安此时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你还是坚持要和马珍珍结婚吗?” 舒安缓缓转头:“连这个你也要管吗?” “我只是问问你。” 舒安干脆也不刷牙了,抱着手臂跟闵惜才掰扯:“你搞清楚,现在只是孩子和你有血缘关系,不代表我和你有什么关系,离异再婚是很常见的事情,更何况我们之间的关系,能算得上离异吗?” 闵惜才赶忙否认:“不是,我不是要管你,我只是想知道你后面的打算。如果你要和马珍珍结婚的话,我每个月都会给你付一笔抚养费......哦,还有过去五年的,我这两天一起补给你。” 舒安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靠在墙上:“那我要是不打算跟她结婚了呢?” “我辞职,在家里照顾圆圆。” “你脑子真的坏了?”舒安吓得人都站直了,“你明明可以完全不管这件事的,当作不知道,然后我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对你没有任何损失啊?” “可那样我就变成彻头彻尾的烂人了。”闵惜才苦笑。 舒安缓缓摇头,揶揄到:“看不出来啊,你道德底线那么高呢?” “人都是会变的。当年我是浑了点,害得你......但是那些都是过去式,我想从现在开始弥补所有的过错,作为你的前任,作为圆圆的亲生父亲。” 闵惜才深吸一口气:“另外,在得到你的允许之前,我不会让圆圆叫我爸爸,哪怕他一辈子叫我叔叔,我也接受。” 舒安一时沉默,捡起牙刷和杯子默默刷牙。闵惜才在一旁看着,想等他给一个正式的答复。 舒安刷完牙,又拿了盆洗脸,就是不看闵惜才一眼。 “你要是答应,给我个回应,好不好?” “嗯,就按你说的办吧。”舒安擦完脸,抬头看向闵惜才,脸上的表情令闵惜才捉摸不透。 闵惜才接过他手中的毛巾,轻轻搓洗,挤干,一旁的舒安抬手想要说什么,在对上闵惜才的目光时又悄悄闭上了嘴。 闵惜才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舒安,我现在特别能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你。” 24. 富家千金追求他 “哦?”舒安微微偏头,好整以暇地看着闵惜才,“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因为我长得好?” 闵惜才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把脸故意偏过去,藏在阴影里,让舒安看不见他脸红得发烫的样子。 “以前也许......只是因为这个吧,但现在不是了。” 舒安应该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指尖在洗手池的边缘无意识地轻点。 “你其实还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吧?” “我真的没有......” “那你怎么对马珍珍和李总戒备心那么强?不会以为我看不出来吧。” “我也没有很戒备她们两个......”闵惜才依然嘴硬,“你又不是真喜欢。” 舒安很轻地“切”了一声:“知道孩子没有亲妈之后口气就是大啊。” 闵惜才无法反驳。 不过有件事他非常肯定:“反正......不管是五年前还是现在,齐新展喜欢你我都能理解,但无论如何,我不可能输给她。” 舒安不置可否地皱了皱眉,眯起眼睛笑着看他。 闵惜才不太喜欢提起过去的人,尤其是令他不太愉快的人。 可他们之间的事情,无论怎么聊,似乎都绕不开那个叫齐新展的女人。 单位当时没有对同级别的办公室恋情有强制性的规定,原则上不允许,实际上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别闹得太大就行。 以往也有几对在工作中认识,最后步入婚姻殿堂的,通常从恋爱到结婚都相当低调,只有真正领证后,不得不向上报备的时候,恋情才会从地下转到地上。 齐新展是闵惜才见过的第一个,敢把这事情光明正大往外说的人。 说起来也很荒谬,一般情侣大张旗鼓秀恩爱,至少也是在确认关系之后。齐新展却另辟蹊径,在舒安没有答应,甚至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便大肆宣扬她要追求舒安。 “你们听说了没有啊,那个小齐......” “要我说,小舒是长得帅,但也不能这样吧......” “就是就是。”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闵惜才一眼就看到了里面三四个人凑在一块聊天。 他不用猜就知道,肯定又是在说齐新展和舒安的事情。 齐新展在个人的朋友圈和部门娱乐的小群里都公布了这一消息。闵惜才因为不爱刷朋友圈,那个群也被他折叠,导致他知道消息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出他们部门了。 闵惜才象征性地点了点茶水间的桌子:“上班时间......” “闵总好,闵总好。” 几个人一下散开,装作很忙的样子泡茶倒咖啡,全程不再有一句交流。 闵惜才很想把两个人单独约谈,但他怕舒安会有心理负担。 齐新展的话......闵惜才估量了一下,他貌似也惹不起。她不是一般的下属,虽然工作效率还算高,但在他们组里活生生就是一尊大佛,惹也惹不起躲也躲不掉。 直到闵惜才因为这件事情被上级领导叫去喝茶,他才头大地把齐新展叫到了办公室。 “闵总,您找我?”齐新展脸上丝毫没有负面情绪,仿佛完全意识不到闵惜才叫他来的目的。 闵惜才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手里的一支钢笔快被他把玩出油光。 他刻意压低声音,语气几乎苦口婆心:“小齐啊......最近部门群里面,有看到你发的一些信息啊。这个,事情闹得太大的话,我这里没办法跟上面交代啊。” 齐新展立刻会意,忙笑着说:“闵总您放心,我自然考虑过这个。但您也知道舒安他......平时不太喜欢跟别人讲话,我怕他会不明白我的心意。” 闵惜才微微蹙眉,嘴张了张,强忍着不适咽下了一肚子难听的话。 “你看啊,感情这种事情吧,我虽然说自己是没什么经验的,但这几年我身边也成了不少的新人,我至少知道这个恋爱大概是怎么开始的,又是要怎么去谈,对吧。” “但是,闵总,”齐新展终于感受到闵惜才是认真的,收敛笑容和他解释,“每个人恋爱观念不同,兴许别人不会这样表达,但是我如果喜欢上什么人,我就是会让所有人都知道的。闵总可能不太理解这种......表达方式吧。” 闵惜才用指尖敲了敲桌面,皱着眉摆起了领导的架子:“小齐啊,退一万步说,你的个人问题怎么去处理,单位是管不了,但是你也要清楚,办公室恋情这件事情,从根本上是禁止的呀。现在是管的宽松,不代表你们就能藐视规则,无法无天了!” “呃,闵总,我......我欠考虑了。”小姑娘低下头,总算是从她脸上看到了一丝窘迫。 “我们组里也有两位同事,前两年工作调动调走的,他们就是夫妻,就是在单位相处之后,互相欣赏,最后这个,修成正果的。你要是问问几个老同事就知道了,他们两个人非常的低调,基本除了身边人没有人知道此事。但是,最后他们办婚礼的时候,领导还是给他们婚礼致辞了呀。” 闵惜才的本意是想说,如果低调恋爱,领导也不好直接一棒子打死,真的成了,也会献上祝福。 小姑娘眼睛却忽然一亮:“真的吗闵总?那我和舒安以后如果结婚了,您也可以给我们婚礼致辞吗?” “啊?” 闵惜才被这句话弄得整个人僵住。他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之后,一股火顿时窜到了头顶。他手背的青筋突突直跳,极力忍耐自己的脾气,才没有让手里的钢笔飞到齐新展的脸上。 “啊,不可以吗......” “我说话的时候麻烦严肃一点,齐新展同志。”闵惜才没好气地用钢笔点着桌面,点地哐哐响,“我这次提的问题是你过分高调地对身边同事表达感情,希望你略微收敛一些!如果你听明白了我的话,就继续去工作吧,我也不想耽误你的时间。” 闵惜才横竖想不通,齐新展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舒安。 她一个大小姐,来这种基层岗位体验生活已经很令人费解,在基层岗位又喜欢上了舒安这种出身 一般、人又闷又有点土气的男孩。 难不成是见多了富家公子哥,不喜欢那种奢靡成风的,觉得淳朴的类型比较清新? 想到这里,闵惜才不由得冷笑。 是啊,这个不起眼的部门,就是她暂时的落脚点罢了,等她找到了更好的,会很快就辞职离开。 人也一样。 因为齐新展的到来,舒安的工作压力减轻了不少,也很少有需要加班的时候。 下班的时候,闵惜才看见齐新展又像往常一样邀请舒安和她一起下班。 据他所知,她们相伴下班已经半月有余。 “走吧舒安,一会地铁上人要多了。” 舒安前段时间都会很快地收拾好东西跟她一起走,今天却明显犹豫了。 “那个......”舒安手里拿着一沓纸,颇为局促地说,“抱歉啊,齐新展,我今天还有报表要去跟闵总校对,就,就先不跟你一起回去了。” “啊......有什么工作不能明天再做嘛,好吧,我先走了,你也记得早点下班哦!” “嗯。” 说完,舒安像脚底抹油,飞快地跑到闵惜才办公室,反手把门关上。 他靠着门好一阵喘气,眼神空洞地盯着地毯,像是魂还没有回来一般。 “诶。”闵惜才忍不住逗了他一下。 “啊?” 抬头的一瞬间,舒安才忽然意识到眼前站了一个人。闵惜才本人就站在他半米以内,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舒安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单子稀里哗啦地掉在地上,声音跟港片里大佬洗牌的音效一样。 “闵,闵总。”他慌得手忙脚乱,地上的纸捡了半天,捡一张又掉一张。 闵惜才蹲下:“我来吧,你把手里的先放我桌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闵总,我......您听我说,我是......” “好了,”闵惜才笑着说,“我都听到了,你不用再解释一遍。” 舒安紧张得不停吞口水:“我,我其实,其实没有报表要跟,跟您核对,这,这些都是......都是之前做错的......” 闵惜才把那一沓废纸放在桌上敲了两下,弄得整整齐齐的,交到了舒安手里:“喏,草稿纸还给你。” 舒安还想解释什么,闵惜才抬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说。 “最近的情况我都清楚,因为这个事情,上面都找我谈话了你知道吗?”闵惜才颇为无奈地一笑,“没办法,谁让人家背后有人呢,我管也不好管,就只好委屈你......” “不,不,”舒安赶忙摆手,“不麻烦的,不麻烦的其实。” “哦?”闵惜才皱眉,装作不懂的样子发问,“那你为什么要躲着她?” “我......”舒安支支吾吾半天,脸突然红了起来。 闵惜才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怎么说着说着话,突然红了个脸?怎么啊?你真喜欢小齐啊?” “嗯......” 25. 一叶障目 如果时间可以倒退,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打死闵惜才他都不会问出刚才的那个问题。 “你喜欢她?”闵惜才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语气问出这句话,才能显得不那么生硬一些。 舒安鼓起勇气,很笃定地跟闵惜才说:“我,我可能,有点喜欢齐新展。” “啊......这样。”闵惜才脑子里闪过无数他们相处的片段,觉得时间应该倒退得再多一点,倒退到他向领导提议扩招的那天。 “我,我知道她的表达太直白了,她是不是给部门造成困扰了?我代替她向您道歉,我会想办法告诉她这件事的,让闵总费心了。” 闵惜才的表情一时间十分精彩。 “不用替他人做的事情道歉。”闵惜才颇为“善解人意”地拍了拍舒安的肩膀,“她的事是她的事,你的事是你的事,我看着也不像那种会张冠李戴的领导吧?”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求您......”舒安羞涩地低头,“麻烦您,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她,可以吗?” 闵惜才扶眼镜的手停在空中,大约过了一两秒,他扯出笑容:“知道了,现在年轻人对这种事情都害羞,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舒安赶忙摆手否认,脸上的红晕似乎比刚才更深:“不是,不是的,不是因为害羞。我,我知道齐新展家世好,她又漂亮又有能力,我,我这样的人肯定是配不上她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喜欢我......但我希望这件事情不要再有以后了。” 闵惜才几乎是四肢僵硬地把人送出自己的办公室,远远看着舒安收拾东西的背影,意识到自己喜欢上的是一个直男。 他一阵苦笑,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脑子里却全部都是舒安的脸,舒安的笑容,舒安在做各种事情时候的身影。 闵惜才就算是人再浑,也该明白这种两情相悦的事总有一天是要修成正果的,他不该再去打扰。 “喂,你有空吗?”那是闵惜才第一次打电话给李云茂,仔细地讲舒安的事。 对面的李云茂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会没空?我又不跟你似的天天到处忙。” 闵惜才觉得事情有些难以开口,只好用了迂回一些的说法:“我这个事情可能,可能要说得久一点。” “怎么?我要有嫂子啦?” “差一点。” 李云茂那边原本淅淅索索的声音忽然停了,他顿了两秒,郑重其事地问:“你失恋了?” “没恋上!”闵惜才轻微无语,“要不然怎么跟你说差点?” “不会是,你们组里那个......那个小白脸吧?” 闵惜才严肃地纠正他:“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小白脸,他只是长得好看,又没靠着裙带关系上位。” 李云茂懒懒地说:“以前没有,以后估计也要有了吧?” 闵惜才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们这的事情你也知道得那么清楚?”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我知道,你们组里新进去一个女的是不是?她家里是做矿产生意的,啧啧啧,你时候现在有钱人家的小孩都脑子进水了吧?放着家里大好的生意不继承,辛辛苦苦考试,最后跑到你们那死板的要命的单位去当财务?” 闵惜才沉默了几秒,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想着些什么。 李云茂说的话虽武断,却并不是全无可能。齐新展这样的大小姐,又有家世又漂亮,部门里上赶着的人可不少。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能和她结婚,人脉和资源都会扑上来,要是自己争气点,实现阶级跨越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那舒安呢? “我觉得他不是这种人。”闵惜才在电话里很肯定地给出他的判断。 李云茂又啧啧:“啧,那可不好说啊,你认识他才多久?两个人一共说过几句工作以外的话?你怎么敢肯定你就熟悉这个人?了解这个人?再说了,我听说是大小姐主动追爱,他如果就这么的,从——了——那也是一段感天动地的爱情。” 这几句话落在闵惜才的耳朵里,跟巴掌扇在他的脸上一样,火辣辣地痛。 他意识到自己对舒安真的不熟悉,他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清楚舒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家世背景履历,那些冷冰冰写在简历上的东西,谁都能看到,谁都能知道。他在工作上的态度,他为人处世的方式,这些也是同在一个办公室就能看得见的东西。 但人并不是只有这些东西就可以组成的。人的灵魂不像社会机构这样可以拆解、量化,甚至有些时候无法用语言去表述。 人看不见自己的灵魂,身边的人也无法看见这个人灵魂的全貌。 越亲近的人能把这个人的灵魂看得越清晰,疏远的人只能望着灵魂的大致轮廓,穷尽自己的想象力,去得出那个人灵魂的样貌。 “你觉得,我要追他吗?” 闵惜才很久没有感到如此的纠结拘谨,他前二十几年的人生不说顺风顺水,至少只要他想要得到的东西,费点力气也总能得到,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有什么东西他很想要却无法把握。 “你脸皮厚点就可以了,”李云茂理所当然,“人家千金能追,你也能追。你家里虽然没有那种万贯家财的,至少也算是比他原本的社会阶级高点,你长得又不赖。你看,你跟人家的起点其实是一样的,无非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把握......这种虚头巴脑的词汇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来到办公室的时候,齐新展仍然在拉着舒安分享她在网上看到的有趣的事情。 “闵总早!”她见到闵惜才,心情极好地打招呼。 旁边的舒安慢了半拍:“闵总早。” “早啊,你们二位每天真是说不完的话。”闵惜才脸上很轻松,带着些调侃的语气,仿若一个上了年纪的领导在看着小年轻谈恋爱一般的欣慰。 齐新展丝毫不顾自己公开示爱会令舒安感到尴尬,仍然坚持要和舒安维持原本的关系,不搞暧昧,就要做无话不谈的同事。 闵惜才透过茶水间的玻璃看到他们一起工作的样子, 几乎要把后槽牙都给咬碎。 像这种聒噪虚荣没什么内涵的小姑娘......舒安究竟喜欢她什么? 闵惜才的手机忽然响起,屏幕上躺着一条舒安发来的消息。 【闵总,这次单位组织的旅游,我想去。】 闵惜才脑子里飞快略过这次团建的内容,是去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爬山,两天住酒店一天露营。 他微微皱眉,这种一听就需要高度集体配合的项目,按理说舒安应该会很抗拒才对。 可惜,这些都是下属的私事,闵惜才只有安排的份,没有询问的权利。 【好,你也很少来参加团队活动,这次正好能跟同事更熟悉一些,以后工作上合作起来效率更高。】 闵惜才手速很快地打了一句很官方的答复,发送过去。 而后他一把摁灭了手机,泄愤一般把他的咖啡杯洗了三遍。 负责团建安排的下属把酒店分房名单交到闵惜才手里。闵惜才看了看,在上面画了两笔,对下属说:“他们两个平时关系看着不错,让他们住一间,我和小舒住一间吧。” “好的闵总。” 闵惜才坐在办公室里,颇幸灾乐祸地想到,就算舒安喜欢齐新展,齐新展也喜欢舒安,但由于他们从法律上并不是夫妻,所以酒店分房间的时候,他们没办法住在一间。 这时候就体现出他和舒安性别相同的优势了。 齐新展一向表达感情不会藏着掖着,在电梯里的时候,还在拉着舒安讲个不停。 “舒安啊......我还有好多我们以前的八卦没跟你讲呢,哎,明天车上再讲吧!” 舒安抿着嘴点点头:“嗯,明天再讲吧。你......你早点睡。” 闵惜才瞥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小李,小徐,还有闵总,我们先下去了,你们早点睡!” “嗯,早点休息。” 很快电梯里只剩闵惜才和舒安两个人。 “嗯?你怎么了?今天玩得太累了,还是不开心?” 舒安摇摇头:“不是的,闵总。我,我其实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旅游,我,我好多东西都没见过。” 闵惜才心下了然,笑着安慰他:“没事,我也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见过,对吧?你既然想好了要出来跟同事一起玩,就先不要想那么多,开心最重要,嗯?你说是不是?” “嗯,闵总说得有道理。” 电梯忽然“叮”地一响,他们的楼层到了。电梯门打开时,闵惜才伸手挡住电梯门:“你先走。” “啊,闵,闵总先走,我我,我......” 闵惜才摆摆手:“现在就你跟我两个人,不用讲什么商务礼仪了,你先走。” 舒安表情很复杂地走出去,拘谨地在电梯门外等着,非要闵惜才走在他前面不可。 闵惜才一直走到他们的房间门口,他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小舒啊,你不会,不会真的是为了小齐......才出来跟我们旅游的吧?” 26. 他被表白了 闵惜才没有等舒安回答,先把门打开,卡插在门口的取电处。 “没事,你不说也没事......行李给我。”他向舒安伸手,舒安却显然还在神游,没给出一点反应。 闵惜才见状,一把拖过舒安的箱子,利落地拎起来,搬到了行李架上。 “其实不,不完全是。”舒安的表情看上去很失落,甚至有些沮丧。他一直在摆弄自己的几根手指,小动作明显到根本不用仔细打量。 闵惜才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有点超纲,赶忙打圆场似的把两只手轻轻放在舒安的肩膀上,尝试像同事一样语气轻松地和舒安说话:“没事,我真的就是随口一问,你不用仔细想的。团建本来就是单位为了促进同事之间感情组建的活动,你想来就可以来,想不来就可以不来,不管来不来都不用给出理由的。” “我,我现在有些事情我想不清楚......”舒安看上去很着急,嘴唇被他反复咬,几乎都要见血。 闵惜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一旁打开卫生间的门:“想不清楚那就不想了,喏,洗个澡呗,洗个澡就能把烦恼都洗掉了。” “不,不,我有些事情,我觉得要跟闵总您说一下。” “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吗?”闵惜才稍微有些意外。 “嗯。” 闵惜才被迫摆出大度的样子,脑子里飞速循环着其他领导面对这种事会说的话:“哎呀,你们两个的事情,自己能处理好就行了,放心,真的成了,我们是不会反对的,同事关系更进一步,这是好事啊。” “齐新展说......明天要当着大家的面跟我表白。” “啊?” 舒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惊人,脸色难看地低了头:“她,她刚才在车上跟我说的。” 闵惜才的脑子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 什么叫......告诉当事人,她要当众表白? “这种事情,不应该是什么,惊喜之类的吗?她就直接告诉你了?” “嗯,”舒安怕尴尬,索性打开自己的箱子,一边整理一边和闵惜才解释,“我想起闵总之前说,说我们不太好弄得太大张旗鼓的,对部门影响不好。她,她要这么做肯定也不太合适,我就想,想把这件事先跟您说一下。” 闵惜才想了想,这次来的人不算多,基本也都知道齐新展喜欢舒安的事情。人员范围没有进一步扩大,也就产生不了太坏的结果。 但......舒安把这件事情特意告诉他,闵惜才明白他一定还有深意。 仔细想想,把当众表白这样的惊喜提前告知当事人,惊喜变成了流程,那这不就,不就成了逼宫了? 到时候如果舒安没有答应,齐新展会不会觉得舒安拂了她的面子,大闹一场? 不行,这样肯定是不行的。 闵惜才左思右想,干脆拎起外套拿起手机,跟舒安说了句:“你先理一会东西,我出去打个电话,一会就回来。” “喂,小齐啊,还没睡吧?” 电话那头传来女孩子嘻嘻哈哈的声音,齐新展笑着问:“嗯,还没睡呢,闵总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小齐啊,你别嫌我啰嗦,有些事呢……我想你应该,”闵惜才顿了顿,掂量着自己的能耐,咬着牙说了下去,“应该心里有数一些,不该我一再跟你强调才是。” 齐新展并不是真的傻子,一下子就明白闵惜才在说的话,忙装出一副很诚恳的样子:“啊?闵总,我是不是又给您添麻烦了?我知道我做的事情有些过于醒目,但是您放心,万一真的有事,绝不会影响到部门,我齐新展自己承担后果。” 大小姐豪情壮志地要承担一切后果,闵惜才也实在不好说她什么,只得又和尚念经一般唠叨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彼时的闵惜才如果知道这个“后果”是什么的话,他会顾不上半夜这个时间点,毫不犹豫地冲到女孩住的楼层,敲开房门质问齐新展。 可惜人是无法回头看的。 就像齐新展在露营聚餐上站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忽然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了礼物。 礼物。 她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个“礼物”的事,包括舒安。 “舒安,你知道,这段时间和你做同事,我一直,嗯,一直都很欣赏你。”她怀揣着少女见到梦中情人时一般的羞涩,一只手不住地捋着耳后的碎发,“但我,我胆小,我一直没敢当着你的面告诉你。” 闵惜才皱眉腹诽,如果齐新展都算是胆小的话,在座的其他人恐怕全都是胆功能不正常。 “舒安,我喜欢你。”她鼓起勇气似的说,“这块表,送给你,就当作......我们两个的定情信物好了。” 那个盒子一打开,碎钻暴露在外,太阳光线映照在上面,火彩亮得晃人的眼睛。 闵惜才被光线刺得下意识地短暂闭眼,眼前一黑。等看清楚那块表的时候,他又眼前一黑。 FSU传世系列的男表,纯金镶钻款的。 据闵惜才所知,这个现在只有在拍卖行能见到,价格不会低于七位数。 他缓缓看向齐新展,对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闵惜才的目光,还沉浸在她大胆追爱的喜悦余温中。 闵惜才的目光带着浓重的审视意味。 他企图通过他的目光穿透眼前这具人类的皮囊,看到里面外星人的灵魂。 很可惜,齐新展是一个纯血地球人类。 “舒安,你不会拒绝我的......对吧?”齐新展看见舒安的表情,似乎认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递出手表的手也有些发颤。 闵惜才缓缓把目光移到舒安脸上。 此刻的舒安,用面如死灰形容似乎都不太够,本就白皙的脸蛋吓得几乎血色全无,连嘴唇都只剩一点点淡淡的肉色。 “我......小齐......” 舒安或许不知道这个表的真实价值,但他眼睛不瞎,一定知道面前摆放着的是他埋头工作十年都未必能消费得起的奢侈品。换作谁坐在舒安的位置上,都会吓得胆寒。 齐新展脸上的笑容缓缓落了下去,眼 睛里装着若有似无的哀伤:“舒安......这是我和我妈妈特意挑的,我说要送给我喜欢的人,我妈妈说,要郑重一点......你不喜欢吗?” “我......”舒安的呼吸不太顺畅,哪怕隔着一张桌子,也能清晰地看到他脖子上的经脉在突突直跳,胸腔不停起伏,“这,这太贵重了,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的......” 说着,他本能地推拒那件礼物,把表盒盖上,疯狂地往齐新展的怀里塞,力气比当初把那盒咖啡丢给闵惜才时大了十倍不止。 “你不愿意给我面子吗?连面子都不愿意给我吗?”女人的悲伤逐渐转化为愤怒,眉间皱起一道纹路,像揉皱的糯米纸。 闵惜才看了看吓得魂飞了还没有回来的舒安,一时间第六感疯狂敲击他的大脑,他几乎不加思考地冲过去挡在舒安的身前。 不过半秒钟之后,那只手表的盒子从身后死命地飞来,重重地砸在闵惜才后背的脊椎骨上。 巨大的冲击力弄得闵惜才一个踉跄向前,险些直接摔在舒安的怀里,最后撑着舒安椅子的扶手,堪堪稳住身形。 后背迟钝地传来巨大的疼痛感,所幸盒子着力的位置不在角上,还算是钝器,否则闵惜才真难保证自己会不会被一块手表砸到脊椎骨裂。 手表盒摔在草地上,连个响都听不见。几百万的东西在草地上翻滚几圈后,静静地躺在一丛很茂盛的草中间。 “嘶——”直到这时,闵惜才终于恢复了痛觉以外的感知。他意识到刚才自己被吓得一度看不清也听不清,身边嘈杂的人声全都化作嗡鸣,简直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世界。 此刻,那层磨砂玻璃终于被抛光,他听见了同事的大叫和并不算小声的议论。 “我靠......”“她下手也太死了......” 闵惜才低头,舒安的脸近在咫尺,他死死咬着嘴唇,清澈的眸光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水雾,那双惊吓到失神的眼睛令闵惜才愣神许久。 却碍于众人都在场,他只得装作无事发生地起身,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怎么会有人连被吓到时候都这么漂亮......闵惜才一面这样想着,一面转身看向背后的齐新展。 在所有人注目之下,闵惜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闵惜才平日里笑嘻嘻的,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生气的样子,更没有人知道愤怒的他看上去有那么可怕。 他的双眼直直地盯着齐新展,眼神仿佛冰霜深入人的骨髓,弄得方才还怒气冲冲的齐新展一时愣神,竟然忘记了生气。 “齐新展同志,请问你知道团队建设活动的初衷吗?”闵惜才压抑着心里十成十的怒火,在心里反复默念自己是领导,领导,领导,才让他没有破口大骂。 大小姐比其他人更会看脸色,这会意识到自己闯祸,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带着些恳求地和闵惜才说话:“闵总......我......” “如果刚才我不挡着,你砸到了他的要害处,是想在团建活动闹出故意伤人的恶性事件吗?!” 27. 你给舒安道歉 舒安被吓得不轻,在酒店的电梯里仍然魂不守舍,闵惜才只是不小心碰了他一下,舒安就应激地浑身一颤。 闵惜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放心,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没事了,没事了......” 舒安缓缓抬头,声音微微发颤:“闵总,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样......” “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你不用想了,”闵惜才动作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等会回去先洗个澡,放松一下,总想着这些事,会搞得自己很累的。” “闵总,你,今天她,她砸到......”舒安说到此事心中后怕,说话也断断续续,“她砸到您,痛,痛吗?要不要紧?我,我该给您道个歉......” 闵惜才原本都快忘记自己替舒安挡了手表盒子的事,舒安甫一提起,他竟然真的感到后背开始隐隐作痛。 放在平时,闵惜才必然要煞有介事地说自己背上好痛,并借机欣赏舒安不知所措的美妙神情。 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不用,道什么歉,照顾和关心下属是我的职责。你们每天一声声闵总地喊我,我得担得起这个领导的责任才行。” 舒安倒是没再反驳,双手紧张地搓来搓去,在电梯门打开时,他还魂不守舍地愣在原地。 “舒安?诶。”闵惜才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楼层到了,走了。” 舒安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看了看闵惜才,又看了看被他的手挡住的电梯门,后知后觉地迈出脚步。 “怎么了?想事情想傻了?”闵惜才跟在他身后,试图活跃一下气氛。 舒安一个劲摇头,不知是在回答闵惜才的问题,还是纯粹地念叨:“我不应该,不应该跟她走得近,她太可怕了......” “好了,记得我刚才说的话,”闵惜才刷卡开门,示意舒安进去,“赶紧洗个澡,早点睡,我会尽快回来,别担心我,也别再想那件事了。” 舒安站在门口,磨磨蹭蹭,半天都不肯进去。 闵惜才微微蹙眉:“嗯?你还有话要说?” 舒安猛地抬头,漂亮的脸蛋完整地展示在闵惜才的眼前,近在咫尺,看得闵惜才一愣。 “那个,闵总,”舒安的嘴张张合合,过了半天终于把话的后半句吐了出来,“注意安全!” 闵惜才一开始还没理解这句话含义,待到他忽然想明白,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注意安全......哈哈哈,说得像是,像是去见犯人一样......”闵惜才笑着叹了口气,轻轻推着舒安往房间里走,“没那么严重,想什么呢。” 虽然劝慰舒安的时候笑呵呵的,真的要去见齐新展时,闵惜才也会久违地感到紧张。 其实比起犯人,齐新展反而更难搞一点。犯人可以通过法律途径送进去,但齐新展不能。 闵惜才挑了酒店楼下的一家咖啡馆,特意选了监控下面的座位落座。齐新展来之前他没有点单,等到远远看见齐新展的身影,他才叫来了服务生。 “比较晚了,我们就简单喝点无咖啡因的吧。”闵惜才勉强扯出一抹笑,把菜单递给对面的齐新展。 齐新展在这种时候竟然比闵惜才放松得多,她自如地接过菜单,和服务生有说有笑,像是根本意识不到闵惜才叫她过来的目的一样。 “闵总,这里环境倒是不错。”她打量着店里的环境,店里的人稀稀拉拉,只剩下角落里几个人拉着充电线在办公。 闵惜才神色凝重:“小齐,你应该明白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闵总,我说过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承担后果。” 闵惜才摇头:“不,你承担不了。如果我不进行任何作为,这件事情不出三天就会传到上面去,轻则通报批评,重则记名处分。虽然我不想像教导主任一样,用处分这种事情威胁你,但我希望你能清楚,动手了,这件事情的性质就不同了。” 齐新展平静地和闵惜才掰扯:“闵总,今天不小心砸到您的事情我向您道歉,是我冲动,是我没有控制好情绪,我以后会多加注意。但这件事说到底是我和舒安两个人的私事,您作为我们的上级,按理说是无权干涉的吧。” 她嘴上说着道歉的话,语气和神态却丝毫没有歉意,只有理直气壮。 “不小心?”闵惜才皱眉,人微微前倾,一阵无形的力量压在齐新展身上,“砸到我?” “我......”齐新展被问得顿时心虚,低头不语。 “这件事情从始至终,舒安都是受害者。”闵惜才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木质小圆桌发出笨拙的声音,“你公开向他表白,你带着你昂贵的礼物,要他给你点面子。” 闵惜才有点后悔自己太平易近人,导致真有人以为他是好说话的傻子。 “我今天就想跟你说清楚两件事。”闵惜才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插在一起,一双眼睛似笑非笑。 被这双眼睛盯着,齐新展莫名感到后背发凉。闵惜才的五官其实有些锋利且带有攻击性,但他平时不爱摆领导的架子,竟然让人忽略了这一点。 齐新展不再敢抬头,盯看着自己的咖啡杯。她来的时间很短,自然没有见过闵惜才生气发火的样子。 如今见到了,才忽然明白为什么眼前的人能这么年轻就领导自己的同龄人。 “第一,在我们单位,员工之间搞办公室恋情,本身就是被禁止的。你又为了搞办公室恋情对同事使用暴力,情节相当严重。我反正兜不住了,既然你说后果你会自己承担,拭目以待。另外,我希望你能向舒安道歉,求得他的原谅。” 闵惜才故作思索,余光瞥见齐新展有些焦急的神态,不紧不慢地说:“第二,关于你生活标准高的问题,上面也在有意无意敲打我,我知道这属于下属的私事,不该多问,但你拿出的那块表......我是识货的。奢靡成风对单位的风评不 好,希望你能改正,低调一些。” 齐新展看不懂面前男人眼里的神情究竟是什么意思,却本能地觉得如果自己不按照他说的去做,或许真的会有严重的后果。 她对闵惜才这个人的确没什么了解,他的家庭背景还不足以令齐新展特别注意,只是即便如此,也不该闹得过分难看才是。 “好......我知道了闵总,上面的领导我会自行面对,至于舒安,我会亲自道歉。” 闵惜才的想法很纯粹,他对齐新展没有恶意,并不想给她下马威。闵惜才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当中舒安是受了委屈的,必须让这种委屈得到妥善安置才行。 回到酒店,不出所料地舒安没有睡,他独自坐在床上,双腿抱在身前,神情恍惚,见到闵惜才回来,慢了半拍地抬头看去。 “她说什么了?” 闵惜才瞥了舒安一眼:“没说什么,你放心,她不会再来为难你了。” 床上的人仍然有些不安:“我这两天偷偷查过她家里的背景......” 闵惜才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顺便打断了舒安说的话:“诶,舒安同志,这个我就要批评你了。英雄不问出身,只要工作能力强,就能提拔晋升,这些都是和家庭背景无关的。” 舒安仰头看他,明白他在扯淡或是安慰自己,神色很严肃地问:“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闵惜才不忌讳这些,挑眉轻笑:“我在你眼里不就是特权阶级么?所以我没什么发言权,或许这种特权真的是有用的,但用处不大。” 他不太在意地耸了耸肩:“真那么有用的话,我早就一路飞着往上升了。” “闵总,但是你......” 闵惜才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好了,别想太多,至少我在这,她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哦......”舒安似懂非懂地低头,“空调可以开低一点吗?” 闵惜才低头,指着舒安的脚:“我看你没穿袜子,怕你着凉,我看温度已经很低了,你还是热吗?” 舒安点了点头:“嗯,一想那些事情,就觉得很热。” 后来齐新展确实道歉了,道得轰轰烈烈。 闵惜才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齐新展“道歉”的那天,更不用提作为当事人的舒安了。 团建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齐新展告白失败的事情几乎已经传开了。她本人黑着脸来到单位,迎面而来的是无数道审视的目光和各种关于她的窃窃私语。 舒安仍旧坐在他的工位上看着报销单,仿佛前几天不愉快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 “舒安。” 女人从身后叫他,舒安转过头:“嗯?怎么了?” “对不起。”齐新展脸上没什么表情。 舒安有些萌,眼睛胡乱地眨了好几下,没有觉察出女人是在向他道歉还是在挑衅他。 “我说对不起,舒安。对不起,可以了吗?” 28. 宵夜 整个办公室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齐新展的身上,就连在茶水间里冲咖啡的闵惜才都听见了动静,慢悠悠地端着杯子走出来。 和舒安不同,他倒是对这位的道歉态度并不稀奇。自从那天晚上试探过后,他已经完全确认两件事。 齐新展并不是真的喜欢舒安,齐新展根本没觉得自己有错。 不过很遗憾,闵惜才估计这辈子都无法知道大小姐的真实意图了。就在这天早上,闵惜才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辞职信件,齐新展要离开了。 他没有把这件事大肆声张,等着看齐新展会如何将这件事告知其他同事。 舒安茫然错愕地看着理直气壮道歉的齐新展,愣着点头:“嗯,嗯,我知道了。” “闵总说,我的道歉需要得到你的原谅,这件事情才算了结。”齐新展把包放在桌上,不知掏出来一个什么方盒子,塞进舒安手里,“这个给你,就当是我给你赔礼了,这件事就到这行不行?” 舒安原本想说他已经不在意了,看见齐新展又递过来礼物,顿时慌了神:“不,这个不行的,我不能收你的东西,太贵重了......” 齐新展微微蹙眉,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作为我向你道歉的赔礼,也不行吗?” 舒安的手一味地摆,远远看过去,都出了残影,像风扇的叶子一样。 “算了,你不接受我的道歉,这件事也得到此为止。”齐新展没好气地一把收回东西,转身向其他同事宣布,“各位,我下周会正式离职,离职信已经交到闵总的邮箱。这段时间在部门工作和大家相处很愉快,不过我有其他个人安排,就不继续在这里工作了。” “啊......小齐你要走了,以后我跟谁一起吃饭呀......”开始有同事表达自己的遗憾。 “是啊小齐,真的不考虑一下了吗?” “以后小齐不在,我们吃瓜都吃不上好的了!” 闵惜才在这个恰当的时间从茶水间里走出来,站在齐新展的身后,勉强笑着对大家说:“想必小齐是找到了更适合你的地方或者岗位,那我们就恭喜小齐吧。” 他把杯子随手放下,开始鼓掌。下属见到他这样,也跟着鼓掌。 齐新展在掌声的簇拥下,浅浅鞠躬:“这段时间承蒙大家照顾,不过我家人已经安排我移民去M国,无法继续在这里任职。不过在这里工作的经历对我的人生而言十分宝贵,遇到了很好的大家。”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笑颜,甚至在说“很好的大家”时,还特意看向舒安,生怕别人不明白她想说的是什么。 “好了,”闵惜才不得不再次和稀泥,“人员调动在我们这里也不是新鲜事了,理解各位舍不得同事的心情,但工作和生活都要继续,我们都继续追求自己喜欢、自己梦想中的人生吧。” 齐新展走了之后,舒安终于松了口气,人看着也比之前精神许多,没再因为之前那件事情纠结思考到失眠憔悴。 不过,随之而来的是双倍的工作量。财务办公区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新同事还没有招到,舒安需要暂时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夜幕降临,只有闵惜才的办公室和舒安的办公区域还亮着灯。舒安对工作量没有发表什么看法,每天勤勤恳恳埋头苦干,还像齐新展没来之前那样,每天加班到晚上。 “上面催得很急吗?”不远处的办公室门口传来闵惜才的声音,舒安从一堆纸中间抬起了头。 闵惜才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经过一片没开灯的办公区域,向舒安走来。 黑暗里只能看清人的轮廓,闵惜才人高马大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褪去灯光后,绝佳的肩腰比例便更加明显,款款走来的步伐随意中带着些许散漫。 但因为闵惜才这个人平日里少有正形,很少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外形条件如此优越。 光源逐渐接近他,闵惜才的身影逐渐从剪影变得立体,着上色彩,脸庞也在光线里变得清晰。 他上身只穿了一件条纹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有扣,半遮半掩地敞着领口。衬衫的袖口随意地挽上来,露出一截小臂。 只那一截手臂,就足够看出他平日里时常健身,肌肉恰到好处地附着其上,青筋柔和地夹杂在其中,能隐约看见,却不会因为凸起而变得狰狞。 “啊?催......倒是没有催。”舒安仔细想了想,确实没有这种事,他一向工作完成得很及时,不喜欢死到临头再开工。和他有工作往来的同事都知道这件事,顶多是紧急任务会提醒一下时间,很少会对舒安进行催促。 闵惜才挑了挑眉:“不那么着急就别加班了,你已经连续三天加班到这个时间了啊。” 他点了点手表,指甲和表盘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笑了笑:“工作是做不完的,加班费也是赚不完的,但身体熬坏了,就是真的熬坏了。” “闵总......”舒安明白这是领导在跟自己客气,“我再弄一会就下班,您先回去吧,您也加班到这么晚,很辛苦。” 闵惜才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了句:“嗯,行吧。” 说完话,他转身就走。 舒安松了口气,继续坐下加班。 可他坐下之后一抬头,竟然发现闵惜才办公室的灯还开着。 “闵......”他开口时,闵惜才已经坐电梯下去了,舒安思索了半天,起身去闵惜才的办公室门口,帮他把灯给关掉。 这时整个办公区只剩下两盏灯还亮着,其他区域都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在黑暗里,落地玻璃外的景象便更加清晰可见。 外面马路上车辆来去,汽车的头尾灯把街道染得流光溢彩,像流动的银河。 舒安看着外面的景象,一时有些出神。他竟然在心里开始盘算,自己要经过几年的努力,才能买得起一辆属于自己的车。 < p>“舒安?” 听到声音的舒安吓了一跳,飘在外面的思绪顿时被他抛诸脑后,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站在闵惜才办公室门口,意义不明地盯着窗外看,而大门那边传来的正是去而复返的闵惜才的声音。 舒安小心翼翼地从那里走出来,见到闵惜才有些意外:“闵总,你......你怎么回来了?” 他视线下移,看见闵惜才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更加一头雾水:“这个是什么?” “夜宵。”闵惜才把其中一个塑料袋放在舒安拥挤的办公桌上,“你一份我一份,哦,不用给我转钱,我一会把发票给你,走报销。” “夜,夜宵吗?”舒安有些意外,脸上的表情呆呆的,眨了眨眼睛看向那份不知道是什么粉的东西。 “哦对,”闵惜才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脑子一热就去了,忘记问你的口味了。辣椒油和香菜都让那边单独打包了,你喜欢就加,不喜欢就扔。” 舒安忙点头:“嗯,谢谢闵总。” 闵惜才看着舒安拆开袋子,觉得这种时候的舒安异常乖巧,让闵惜才不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咳,那个......”闵惜才想找点话题,忽然注意到自己办公室的灯关了,“诶?我办公室的灯是你关的?” 舒安被这话问得吓了一跳,人都坐直了,一脸正色:“是,是我关的。对不起闵总,我以为您下班回去了,我不知道您......您是去给我带宵夜了。” “没事,”闵惜才本来也不生气,自如地在舒安身边空出的工位坐下,“我先在这吃吧,一会再回去办公。” 他拉开椅子,余光瞥见舒安拆开塑料盖子,把香菜全部倒了进去,辣椒油却一点没碰。 闵惜才嘴角轻轻勾起。 “最近除了工作忙,没什么其他事吧?”闵惜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舒安闲聊,想让舒安不那么尴尬。 舒安一边吸溜着粉一边点头:“嗯,都很好,谢谢闵总关心。” “咳咳,但我这两天可是听了一些不好的话。” 舒安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下,像遥控玩具突然被抽走电池一样诡异地不动了。闵惜才转头去看,见到他眨眼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怎么了?” “是,是齐新展的事吗......” “嗯,你也听见了?”闵惜才点头,顺带调侃到,“刚才不是还说没事吗?看起来......你也没有工作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程度嘛。” 如果用一个词汇形容齐新展在舒安人生中的作用,闵惜才会选择原子弹。 在一段安稳人生里出现的,从天而降的,产生巨大变故的,后患无穷的。 原本闵惜才也以为只要人走了,一切就会恢复如常。可齐新展走后,原本对舒安的态度就比较冷淡的几个同事,不约而同地开始在茶水间说起舒安的事情。 说的话也不约而同得难听。 29. 你,住我家 同事之间搞小团体原本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所有人一致把矛头对向一个人,这个叫职场霸凌。 舒安平日里看上去对这些事情毫不在意,让人误以为他根本不会听同事的议论,故而这场暗中的针对变得越发肆无忌惮。 闵惜才原本也是这样以为的,他也是如此期待的。假如舒安真有个大心脏,又或者真的那么钝感的话,这些事情对他造不成任何的伤害。 不过从刚才舒安的神情可以看出,舒安完全就是懂这些的,只是为了在这里生存下去,他一直在装傻。 “你就算再扑在工位上,也要去茶水间倒水,也要去上厕所,你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听到。但你得装听不到,否则就会难受得一直想这件事,就像齐新展当时那样对你的时候一样,我猜得不错吧?” 舒安呆愣愣地嚼着嘴里的东西,半晌,他机械地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都说了,”闵惜才耸肩,“我猜的啊。” 舒安没有再看闵惜才,低头用筷子搅和着碗里的汤:“其实我真的没有太在意。原本就和他们关系一般,叫他们说去吧,反正齐新展已经走了。” “无论你是真不在意,还是装不在意,我只是想说,那些人和那些话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你,影响你的情绪,所以如果有任何难受的地方,你记得要告诉我。” 彼时正是“心理健康”问题开始受到公众认识的几年,闵惜才好几次开会,上头的领导都跟他们强调,要关心员工的心理健康,千万不能让他们因为工作压力或者职场关系,产生心理问题。 这使得闵惜才的关心师出有名。 “其实......我没那么扛不住的。”舒安忽然朝着闵惜才笑了笑,闵惜才短暂地愣神,他发现舒安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容了。 “我知道,”闵惜才还是语重心长地和他说,“但人嘛,也不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撑不下去,大大小小的烦恼都能把人压垮。舒安,不管发生什么,单位都会想办法给你兜底,我也会想办法帮你。” 舒安一时连咀嚼都忘记,定定地看着闵惜才,过了几秒钟,他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闵惜才看着他这幅样子,看着他清澈圆润的眼睛,觉得实在可爱,没忍住笑了出来。 在那个平凡的夜里随口说的几句话,闵惜才也没想到竟一语成谶,舒安真的在不久之后遇到了困难,困难到让如此要强的他找上闵惜才寻求帮助。 “你父亲,生了重病?” 舒安的神情焦急,却不太敢表现出来,大事化小地遮掩:“不算,不算是大病,但,但做手术需要钱......我,要还上朋友那边凑的钱,手头有些紧。” “不止这些吧?”闵惜才从他递来的一堆单子里抬头,“你租的房子也出问题了。” “您,您这是怎么知道的?”舒安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缓缓睁大。 闵惜才放下那沓看不懂的东西,用下巴点了点办公室外面忙忙碌碌的下属们:“喏,那群大嘴巴说的。” “我原本想着,至少房租还能交得起,但现在......房东突然说要把房子卖掉,说不租了,我找了几天,也实在没有找到合适的......” 舒安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焦急,闵惜才的余光瞥到他用指甲抠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里泛起一道道红痕,几乎要流出血来。 闵惜才脑子飞速转着,他其实有的是办法帮舒安,但如果要在舒安的接受范围内,不能伤及舒安的自尊,那就有些困难了。 “我知道了。” 闵惜才站起来,绕过办公桌,站在舒安面前,郑重其事地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从现在开始,不要再焦虑这件事,全部交给我。单位的福利待遇你不了解没关系,我帮你跟领导申请,无论是你父亲的病,还是房子的事情,全部交给我,你不要再被这件事情影响工作和生活。” 舒安微微蹙眉,像无法相信这些话,又像是不愿接受那么大的帮助。 闵惜才只得再给他一剂定心丸:“你别忘了,我是你的上级,我级别上比你高两级。你做不到的事,我就是可以做到的。所以答应我,别再想了,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可以吗?” “太麻烦您了......” 闵惜才一听这话直接被气笑了:“我说舒安同志,你现在死到临头了,你居然想的不是自己会不会睡大街,想的不是医药费还不还得起,而是会不会麻烦我?” 舒安被这直白的话吓到了,脸色一僵,目光躲闪了几下,最终在闵惜才注视的压迫之下,勉强地点头同意了。 钱的事情闵惜才觉得不算是大事,他粗略算了一下,就算以舒安现在的薪水,去掉他吃饭和日用的钱,也能绰绰有余地留下大几千块。再算上他最近一阵没日没夜加班的加班费,闵惜才再跟上面提一下,给舒安加一点薪水也不是难事。 难的是房子的问题。 “人才单身公寓,”闵惜才看着上级领导发给他的文件,“便宜是便宜,就是这个位置是不是有点......太市中心了?通勤时间接近两个小时。” 就以舒安现在的工作强度,早上再早起两个小时,怕是他钱还没还完,人就要进急诊。 但想要帮助舒安,就必须走合规的流程才行,不然舒安绝对不能买账,眼下也的确只有办人才公寓这一个路子。 对面坐的领导和他父母有些矫情,故而闵惜才说话那么放肆,对方只是故作生气地数落了他两句:“闵惜才,你就是这么跟上级说话的?” “我错了嘛张总,”闵惜才一秒服软,“这不是着急这事,担心下属嘛。” “你关心下属是好的,但这种事情我们也没办法呀。”张总喝了一口茶,偏头吐了茶叶沫子,对着闵惜才夸赞,“这茶叶还真不错,你要不要来点?” “张总,现在不是聊茶叶的时候吧?”闵惜才看出对面不愿继续聊这个话题,强行把话题扯了回来。 张总用手指点了点他:“小兔崽子,就你事情最多。这人才公寓已经是我们这特有的 福利了,你出去问问,还有哪家单位有这么好的事?你啊,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人家的通勤问题自己会解决,用得着你操心?你要能把这个人才公寓的事情帮他办下来,他都能哭着感谢你了!” 闵惜才神色有些复杂。 他不要舒安哭着感谢他,他要舒安别再偷偷哭。 最近几天他带着宵夜回来的时候,总会捕捉到舒安躲在没开灯的角落里,叫他过来吃饭的时候,他脸上的泪水都没擦干净,眼睛鼻子都是红的。 再要强的人也会有撑不住的那天,就算是素不相识的人闵惜才都会心生怜悯,更何况这是他一直都喜欢、在乎的舒安。 就在此时,闵惜才忽然在那份文件中看到了很不起眼的一行字。 “符合条件的住宅,也可申请成为......人才公寓?”他惊喜又意外地抬头看向领导,“那我的房子符不符合条件?” “这会眼睛这么尖了!你说说你,你多管这个闲事干什么!你让陌生下属住在你家里,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是缺那点补贴吗?啊?万一人家在你家里,说难听点,在你家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你说,谁来担这个责任?” “当然是我啊。我不担责谁来担?” “你!”张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反正不行,你要是自己偷偷报上去,我也不会给你签字的。” 这就比较难办了。 闵惜才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比较缺德的办法,就是整阴阳合同。但这个做法几乎是在制度红线上反复横跳,他得赌舒安不会反咬一口举报他。 虽然舒安不像是那种人,但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是李云茂的名字。 “喂,什么事?” “没什么事,明天出来喝酒不?” 闵惜才没好气:“我最近在忙,没空。” “我知道,就你那漂亮小下属的事呗,我都知道了。” 闵惜才并不惊讶他消息灵通,李云茂社交广泛,消息来源都神不知鬼不觉的。 “你没告诉我爸妈吧?” “事他们是知道了,这我没办法我瞒不住啊,不过那个事我可一直给你保密呢,放心,给我十个胆子我都不敢跟你爸妈说的。” “我现在在想要不要帮他办人才公寓,但那选址太恶心了,在房山区,通勤时间将近两小时,但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你还别说,”李云茂那头卖关子,“还真有,我最近还正正好好就在搞这个。” 闵惜才急得都忘记了客气:“什么办法,你快点说。” “你听说过,人才公寓商业置换吗?” 闵惜才听完一顿解释,顿时如同看见了新大陆。 “舒安,房子的事情已经有办法了。” “真的吗!”舒安连工作都顾不上了,“在,在哪里?呃,在哪里都可以的,只要便宜一点就行,通勤久一点也不要紧,环境差一点也不要紧......” “我家。” 30.搬家 李云茂提的方案是这两年新出的政策,不过因为很刁钻,所以几乎没什么应用空间。 “商业住宅自助申请人才公寓现在很难批,因为这两年申请这个的全是在钻空子,左手倒右手,这事你应该也有所耳闻。” “嗯。” 商业住宅申请成功后,除了租房人每月上交的租金之外,上面还会有额外的补贴。然而实际上很多人都会申请之后让自己的亲戚朋友来住,收到租金后把那部分换回去,白白拿上面发下来的几千块补贴。 “所以他们就想了个荤招嘛,既然你要申请人才公寓,那干脆你把你的房子交给我,我给你个人才公寓做交换。置换期间人才公寓住宅的使用租赁权都在申请人手里,而原本的商业住宅,就全权交由政府来管,申请人拿不到一分钱。” 闵惜才不由得“啧啧”两声:“妙啊……这样如果他们想左手倒右手,怎么样都是亏的,除非是很便宜的老破小。” 李云茂见闵惜才理解了这套逻辑,顺手解释:“所以现在个人住房持有者很少申请这个了,都是我们这些企业在做这个生意。” 李云茂控股一家小的短租旅居公司,专门运营一些房屋的短租或者客栈类的业务。 “所以你这是准备,把你那些零零碎碎的房子交上去,换一栋完整的?” “那是自然,我们签的还是长期合同,所以这几年里,一整栋都归我们管,经营成专门的酒店,不比搞短租,甚至天天租不出去赚钱多了?” “真有意思这政策……” “是啊,这下傻子才把自己房子交出去亏钱呢……” 闵惜才愣了一两秒,因为心情甚好,没有骂李云茂,只是淡淡地说:“傻子现在在跟你打电话呢。” 李云茂赶紧自我澄清:“诶诶诶,我可没有要攻击你的意思啊。” 闵惜才像是完全没听见这句话,含着浅浅的笑意说:“这样一来,就能帮到舒安了。” 李云茂在一旁看不下去,直言不讳:“喂,明明是这样一来你能让舒安住进你家,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亏不亏心啊?” “我问心无愧。” 闵惜才觉得自己一没有滥用职权,二没有欺负下属。无论从价格上还是居住环境上,都算是对舒安的一种帮助。 “我,我吗?住到您家里?”舒安吓得眼珠子快掉出来,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没人注意到他,压低声音问,“闵总,你家里多少平啊?” “怎么?怕小了不够你住?”闵惜才没有提及自己走流程做置换的事,只是稀松平常地开玩笑调侃舒安,“你要嫌小的话,前两年我妈给我买过一套,比我现在住的房子大,我跟租客说不租了,给你住?” “不不不不不,使不得,使不得......”舒安慌忙摆手,抿了抿嘴唇解释,“我的意思是,我要给您多少钱啊?” “钱?”闵惜才把人才公寓的合同递上去,“就按照上面的标准给,放心,这钱也进不了我的口袋,不用担心钱少了或者怎么样的。” 舒安接过纸,十分讶异:“一千......一个月吗?我,我是跟您住在一起还是......” 闵惜才没想到舒安会快进到这个问题,佯装咳嗽两声,掩盖内心并不多的心虚:“咳咳,那个,你不嫌弃的话,就和我住在一起。反正平时上班也是在一块的,我还能开车送你来。” “不不不不不不......”舒安更慌了,赶忙把那张合同塞回闵惜才手里,好像拿东西是什么烫手山芋,“不能,不能这样麻烦您的,您开车送我......这不像话。我,我是您下属......” 闵惜才想了想,这确实不符合职场礼仪。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 “那你考驾照了吗?” 舒安快速地点头:“嗯,我去年考的。” “那成,”闵惜才大手一挥,“你开车送我上班,这总行了吧?” 其实从闵惜才的视角,薅一个劳动力给他开车是不太道德的行为。但对舒安来说,这意味着他不再需要早期挤地铁,并且只需要他扮演好司机的角色就行。 舒安明显犹豫了。 闵惜才挑眉,这算是在他意料之中。 即便舒安要强,他不希望接受来自闵惜才的过多帮助,但在可以每天晚起半小时、开车直接从小区地库到写字楼地库两点一线的巨大诱惑面前,他动摇了。 舒安轻轻点头。 “这是......同意了?”闵惜才弯腰,想去看舒安的表情,舒安却赌气一般,夺过那张合同,快速地签了字。 “那这段时间,就暂时麻烦闵总了......” “不麻烦,哪里麻烦了。”闵惜才刚迈开一条腿,忽然想起了什么,把跨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对了,我家有一百多平,两个人住的话完全不会挤的。” 而后他快速地溜走,留下一个在原地茫然无措,震惊到合不拢嘴的舒安。 第二天,卡在房东规定的最后一天搬家的舒安,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塞上了闵惜才的车后备箱。 闵惜才当时开的车子还是普通的五座小轿车,后备箱并不大,只塞了三个大包就塞不下了,剩下几个小包还得放在后座的座位上。 “我东西,东西是不是太多了。”舒安小心翼翼地问,说完话紧张到不停吞口水。 闵惜才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拎起他的行李往车后座上塞。 舒安见此情形,以为领导是在暗示自己,赶忙摆手说:“啊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叫辆货拉......” “拉什么拉,”闵惜才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你这么多玻璃的东西,也不怕路上颠坏了。” 两人诡异地相视一眼。 闵惜才以为舒安嫌他车太小了。 舒安以为闵惜才嫌自己东西太脏了。 谁都没敢问出来,默契地把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 闵惜才把东西搬完,拍了拍手上的灰:“上车吧。” 舒安忽然手忙脚乱地开始掏口袋,半天 了终于掏出来一本驾照,赶忙展示给闵惜才看。 “那个,我来开吧,您放心,我之前也开过两次,不是新手。” 闵惜才点了点头,实际心里有点慌。 他以貌取人地认为舒安这种性子不太强硬的在路上会受人欺负。 “你插什么队啊,没见到这是路口吗......” 看见舒安对着前方加塞的车辆狂按喇叭,两辆车几乎要用喇叭吵起来,他心里的顾虑顿时被抛到九霄云外,甚至对舒安有些肃然起敬。 “你......”闵惜才极力地从脑子里抠出几个相对委婉的词汇,“你平时开车也,也这么猛的......吗?” 话还没说完,舒安猛地一个急刹车。 “会不会开车啊!” 闵惜才死死抓住安全带,再三打量坐在自己左边的这个老实......好欺负......文静......乖巧的......下属。 那一瞬间,闵惜才听见自己笨重的心跳声。 他不知道心跳的原因是急刹车还是舒安。 但他的心脏真的跳得好重,整个胸腔,整个身体,甚至整个空间里似乎都在回荡着心脏重重颤动的声音。 舒安平时很少生气,闵惜才从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就算是碰上了齐新展那种有病的,舒安也只是惊愕、惶恐不安,从来没对谁表现出过愤怒的情绪。 原来那么安静斯文的人也会路怒。 原来漂亮的人连生气的时候都那么漂亮。 “那个......闵总,我刚才有点失态了。”前面是红灯,舒安一脚刹车停下来,对闵惜才道歉。 “没事,谁没有个生气的时候?而且刚才他□□的队是他的问题,那个急刹车的,我开我也火大,你放心,我胆子大,吓不着。” “闵总,你脸怎么......”舒安慌忙地在屏幕上点,“空调是不是忘记开了,闵总,您这个车的空调怎么开啊,我有点不会弄。” “不用不用不用。”闵惜才抓住舒安的手,放回了方向盘上,“你好好开车就行,我不热。” “您脸都热得那么红了,该不会是......是发烧了吧?” 闵惜才一愣,慌忙用手摸了摸额头,温度还算正常,他松了口气:“你别吓我,温度不是正常的嘛。” 说着,他的手十分自然地贴上了舒安的额头,又贴了贴自己的:“真的没有,我跟你的温度没区别。” 成功摸到舒安额头的闵惜才为了掩饰自己的越界行为,咳嗽两声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对......他的脸这么怎么烫! 闵惜才开始意识到舒安说的话是真的。他赶紧把眼前的化妆镜拉下来,对着镜子一照。 已然变成纯正的高原红。 然而这还仅仅是看到舒安开车之后的反应。 他想到自己接下来至少要跟舒安一起生活好几个月,说不好得要半年的时间。 以后要怎么办啊...... 31.告白 清晨,从一米八大床上醒来的闵惜才揉了揉眼睛。 他四处打量,明明房间里的陈设一样没变,她却没来由地感觉到一股异常。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这股怪异的感觉源自何方,直到他听见门外隐约有下雨......不对,是油锅的声音。 他猛然坐起身,想起来舒安住在他家里。 她看了看时间,竟然已经超过九点半了。舒安应该是在厨房里捣鼓早餐,闵惜才想着推开门去看看,却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刚睡醒,脸上一层油且头发凌乱。 不行不行,不能就这么见舒安。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买的房子是每间房间带一个卫生间的,这样他根本不用推开房间的门,就能在卫生间里完成洗漱和简单的捯饬,以一个慵懒帅哥的形象出现在舒安面前。 二十分钟以后,睡懒觉的慵懒帅哥推开了房间的门,慢悠悠地踱步到厨房。 舒安此时已经完成了需要在锅里煎东西的步骤,正在精心地对肉肠和煎蛋进行摆盘。 “闵,闵总!” 闵惜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边,把舒安吓了一跳,整个人重重一颤,险些手一抖把肉肠搞到桌子上。 “你几点起的?” “大概......八点不到吧。” “哦......”闵惜才点点头,“周末就没必要这么早了吧,平时加班够累的了,周末让自己睡个懒觉呗。” 舒安没搭话,依旧在摆着盘。不过片刻功夫,两盘精致的西式早点便出现在了桌子上。 闵惜才很自然地把盘子端走,放在餐桌上,又去拿了一双新的筷子,放在舒安那一边。 “这双蓝色的筷子以后就你用,我从小的习惯就是家里每个人都有单独的餐具,这样比较健康。” 说完,他意识到“家里”这两个字有些微妙,用余光打量着舒安,见到舒安没什么反应,这才放心下来。 舒安点头对此表示认同:“嗯,这样挺好的。” “其实我平时早饭没有吃的那么丰盛的。”闵惜才吃着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平时我都是牛奶随便泡个麦片,因为起得晚嘛,就......糊弄点得了。” 没想到舒安听完这句话表情僵住了。 “是,是不合口味了吗?”舒安紧张得筷子都放下,“那我之后,之后就给您冲麦片......可以吗?” 闵惜才被这一番话弄得哭笑不得,一番思考后伸出手指,虚虚地点着舒安:“你......没必要对我说的话这么的,过度理解的。你看我这人,我什么时候跟你玩过弯弯绕绕的,嗯?” 舒安的眼眸微微抬起,和闵惜才的目光有一瞬间的交汇,而后迅速地躲闪开,埋头继续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不用一大早起来做早饭的,多睡会。” “但是......”舒安叼着煎蛋,“这样的话,我白白用这么低的价格住着这么好的房子,总觉得愧对您。” 闵惜才不以为然:“可我平时自己一个人住,我一分钱都收不到啊,你住进来,我这不是至少还拿了点钱嘛?” “究竟是亏损还是盈利,细究没什么意义,我只知道,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我现在连郊区的人才公寓都住不上。” 闵惜才对上舒安那双极致真诚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澄澈的眼睛,心里一阵乱。偏偏舒安叼着个煎蛋,溏心从蛋上流下来,缓缓落在盘子上,乍一看竟然像是从他嘴角流出来的一样......更是让本就不是好人的闵惜才想入非非。 “所以,”闵惜才试探到,“所以你是想,报答我?” “嗯,”舒安重重地点头,“对,报答您。” “行吧。这房子我平时也不请阿姨,基本一两周打扫一次,看我工作强度。那以后就你来打扫,这样总行了吧?” “可以的,可以的。” “还有,”闵惜才把筷子放下来,脸色有些为难,“以后下班了能不能不叫我闵总,你一称呼职务,搞得像我一直在加班一样,怪命苦的。” “哦......啊?那,那叫什么啊?” 舒安的眨眼速度又变快了,闵惜才心中默默感叹他真是有什么事全写在脸上,一点都藏不住。 “叫我大名,闵,惜,才。” “闵......闵,惜才。”舒安说完吓得开始用筷子扒拉盘子,尽管他盘子里只剩食物碎屑。 闵惜才被这反应弄得合不拢嘴:“干嘛?我的名字是什么违禁词吗?不能说吗?” “不是......就是好奇怪啊,谁......谁会直呼上司的大名啊!” “我们现在不是上司和下属啊,”闵惜才理直气壮,“我们现在是室友啊。” “但......”舒安还想反驳,闵惜才忽然收走他手里的所有餐具,拿到水池边洗。 舒安急得站起来,称呼的事情立刻被他抛诸脑后。 “放着......你放着我来!” “来什么来,”闵惜才把盘子甩了两下,放回碗架上,回头瞥了眼着急忙慌的舒安,“洗好了。” 舒安扶着厨房的门框急刹车,站在门口呆滞地望着闵惜才。 闵惜才又笑。 那段日子在闵惜才的脑海中既不清晰也不真切,因为它多分地美好,美好到令他怀疑那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还是他闵惜才一厢情愿的大梦一场。 平淡如水的美好只会在他心里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而那些不愉快的、甚至痛苦的事情,反而会在他记忆里无比清晰。 痛苦又时常使人后悔,一旦想起在那个清晨醒来,发现舒安不见了,满世界找都找不到的心情,闵惜才就悔不当初。 他不该想尽办法让舒安住到自己家,不该对他关怀备至,不该在他母亲忌日时送他去墓园。 更不该喝酒上头时跟他告白。 那天原本是庆功宴,部门里的所有人都聚到一起,足足有四五桌人。上头的领导是个古板的老头,对酒桌文化有着根深蒂固的执念,一个人劝好几桌人喝酒,不管开车没开车的全一棍子打死地劝酒。 舒安的酒量本就不好,被劝着喝了两杯之后,起身说了几句抱歉便跑到厕所去。闵惜才不太放心,借口说自己要上厕所,便跟了过去,正巧和正在吐的舒安四目相对。 “领导,舒安有点不舒服,我先送他回去吧。” 说完,闵惜才也不顾领导有没有同意,扛起舒安的手臂就往外走。 舒安吐完之后人清醒了不少,但脸颊依然泛着驼红,眼神比起平时,更多了一分暧昧不明的迷离。 闵惜才见他眼皮打颤,便拍了拍他的身体:“走,我叫了代驾,去车上再睡。” 然而真的等到他们回到闵惜才的家里,舒安忽然说自己不想睡了。他自顾自走到落地窗前,毫无征兆地“扑通”一声坐到地 上。 闵惜才吓了一跳,以为他直接晕过去了,赶忙上去扶,走近之后才发现,舒安只是坐下了,还在慢条斯理地搬着自己的两条腿,摆成盘腿的姿势。 地面是舒安自己打扫的,弄得很干净,当时是冬天,家里也开了地暖。闵惜才想了想,也没什么好说他的,索性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坐在舒安身边。 “平时看你不是挺能喝的?前两天吃宵夜还一个人喝了三听。”闵惜才笑着打趣他。 舒安有些迟钝地摇摇头:“不是,不是。红酒......红酒和,和啤酒不一样的。” “度数差得也不多吧?”闵惜才此时还清醒,“红酒,大概就十几度,啤酒三度......行吧,差得是有点多。” 舒安的眼神呆呆地望着窗外夜色,忽然抬起手,手指不知在沿着什么东西,缓缓划过一条线。 闵惜才抬头,没有看见天上有飞机,带着疑惑转头看向舒安,却发现舒安正在入迷地盯着手指的方向看,看得如痴如醉。 “看什么呢。”话说出口,闵惜才才惊觉自己说话时嘴角噙着一抹笑。 “看......车。你看车从路口开过去......转弯,变道,去了好多不一样的地方。” 舒安却忽然卡壳,手无力地垂落,重重摔在自己腿上。 “我也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闵惜才起身,拿了两听啤酒过来,又坐回了舒安的身边。 他开了一听递给舒安,仔细想着舒安的话。 “至少现在,你知道自己在哪一条路上行驶。如果你觉得另一条路车更少更舒服,你就变道。如果你觉得,方向不太对,那就......转弯,或者掉头。” 闵惜才一口吸掉啤酒表面的泡沫,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一串废话,忽然笑出声。 舒安转过头来,定定地望着闵惜才。屋子里没有开任何一盏灯,外面街道上的灯光映照在舒安的脸上,影影绰绰,梦幻而朦胧。 平日里那张有些呆的小脸蛋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漂亮得让人昏头。酒精的作用又令他的眼皮懒散地耷拉着,眼神不再清澈,倒有些意味不明...... 闵惜才伸出手,想触碰他的眼睛。在指尖距离舒安的脸只有咫尺距离,在舒安都已经闭上眼,等待手指的抚摸时,闵惜才的手忽然僵在半空。 “舒安,”他的道德在疯狂谴责他,导致他紧张得手都有些抖,“其实......其实我一直都在骗你。” 舒安睁开眼,有些疑惑地微微偏头。 “我并不是因为你是我下属......所以就这么,这么关心你。” 舒安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懂一般,只是盯着他。 “其实我,我是喜欢你......才这样的。” 闵惜才羞耻地低下头,似是懊悔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心绪混乱地又喝了一口。 当时闵惜才并不知道自己喝啤酒容易喝大,容易胡言乱语甚至胡作非为。他那会只觉得心里的感情满得快要溢出来了,他迫不及待地抓住舒安,想把自己的情感倾倒出来一些。 而根本没考虑过是否符合时宜。 舒安像是没有听懂闵惜才的话,再闵惜才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手时,舒安忽然抬手,连带着闵惜才的手一起,指着外面瞬息万变的街道。 “闵惜才......那你的车,要往什么方向开呢......” 32.亲子鉴定 要往什么方向呢...... 闵惜才不记得当时酒精上头做出了什么样的回答,不过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些洋洋洒洒的有关未来的规划里,一定会有舒安的一席之地。 “我现在还记得,那会在你家里,我喝了酒,坐在地板上,中二病一样开始畅想未来。” 依然是夜晚,灯光依旧昏暗。圆圆已经被舒安哄睡着,两个成年人便关起房门,点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里面的酒几乎没有被动过。 “所以你那会,有想过你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吗?”这句话是替二十八岁的闵惜才问的。 舒安摇摇头:“不记得了。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又喝多了,谁能记得那么清楚。” 闵惜才没追问,不过大概也能猜到,五年前的舒安所畅想的那个未来,里面肯定没有他。 不会有和他胡闹的那一晚,更不会有怀孕生子,不会有一边带孩子一边辛苦工作的五年。 他们之间突然没了话,各种事情都过于心照不宣,以至于谁都不愿意说出来,谁都不想捅破那层窗户纸。 那就必须要有一个明知故问的恶人了。 “刚见面的那会,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舒安瞥了他一眼,兀自转头望向深不见底的黑夜,像是不愿作答。 “告诉你什么?” “孩子......孩子是我的。” 舒安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必要。” “是因为我错过了他五年的人生,因为我根本没有尽到应该父亲的义务和责任,你不想让我坐享其成,不想让圆圆平白无故喊我爸爸,对吧?” 舒安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你自己都把答案说出来了,为什么还来问我。” “我想听你亲口说。”闵惜才自始至终手上没有任何动作,眼神也没有离开过舒安的脸。 舒安微微眯起眼睛。 脸上因为酒精而泛起微微的红,莫名地与五年前那一晚重合,令闵惜才有好几秒钟的恍惚。 “其实你,”舒安斟酌着词句,“你只是害怕从我嘴里听见你不想听见的内容。” 闵惜才摇头,苦笑:“恰恰相反,我倒希望你把那些难听的话全说出来,总好过你一直在肚子里偷偷骂我。” 比起现在这种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的无声对抗,闵惜才情愿他们之间爆发一场激烈的争吵,所有问题都随着愤怒脱口而出。即便尖锐、锋利,那也是干脆利落的一刀直入心脏,而不是钝刀割肉的长久折磨。 “我说了,我不讨厌你。当年......”舒安皱起眉头回想了一下,“当年也许有过一点点吧,至少现在我不讨厌你,也不恨你了。” “但你也不愿意和我回到那种关系。” “当然了,”舒安撇撇嘴,“我现在肯定没有以前那么好骗了。” 闵惜才没喝几滴,却忽然像是喝得酩酊大醉一般,开始胡言乱语。 “你其实,”他低头开始笑,笑了半天又开始哽咽,“你现在,还是有点喜欢我的,对吧。” 舒安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对。” “但你,你只是,”闵惜才的泪水止不住,声音开始颤抖,“你只是不想和我这个人,再有过多的联系了,对吧。” 闵惜才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平日里风风光光的,被人闵总闵总的叫,谈生意的时候上下嘴唇一碰,公司账上就能多出一个零。 然而门一关,面对舒安的时候,他却恨不得跪下来求舒安不要讨厌他,不要记恨他,不要对他那样的疏离。 当真是着了魔,一发不可收拾了。 “你说,我们会一辈子就这么耗着吗?”舒安忽然问闵惜才。 闵惜才被问得一怔,不可置信地望向舒安,含着泪水笑出来:“这问题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舒安忽然叹了口气,盯着地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真的有那么想结婚?” “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闵惜才赌气一般把自己的眼泪全部抹掉,开始满嘴跑火车,“是因为我回来了,你对我旧情复燃,所以就不想找别人了?” 舒安无情地瞥了他一眼:“因为我不想听你在我婚礼上唱嘉宾。” 闵惜才看了舒安两眼,表情僵住。过了好几秒钟,他忽然笑出来。 “你还记着呢......” “你记性也不差,能一下子想起来那么多当年的事情,我都忘的差不多了。” 说话间,舒安扯了扯自己的领带,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心理作用,他很热。 “闵惜才,你给我点时间。” 闵惜才刚要去拿杯子的手忽然顿在空中,缓缓抬头望向舒安,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眼前这个人。在收到舒安轻微的点头和确认的眼神后,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 “什么意思啊?”闵惜才酒也顾不上喝了,吓得人都坐直了,“舒安,你把话讲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舒安把杯中酒一口饮尽,深吸一口气,“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 说完舒安便起身,推开门离开了这个房间。他走得匆匆忙忙,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架势。 仍然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的闵惜才望向半掩的门,脑海里回荡着舒安刚才说那句话时候的模样,禁不住又露出了不值钱的笑容。 闵惜才鬼鬼祟祟地从房间里摸出来,走到圆圆睡的房间。 一打开门,和准备出来的舒安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舒安没好气地锤了他一下,用气音轻声说:“你干嘛!他在睡觉!” 闵惜才举起手里的一把剪刀,尴尬地笑了笑:“我想剪两根他的头发。” 舒安看了他一眼,一只手夺过闵惜才手里的剪刀,另一只手把什么东西快速地塞到闵惜才的手里。 闵惜才反倒被吓一跳,赶忙低头,发现舒安塞给他的,正是一撮头发。 “拿走吧,够你用了。” 闵惜才看看舒安,看看头发,又看看舒安,不可置信地问:“这,你,你刚剪的?” “你别管了,拿去用吧。”< /p>虽然事实已经摆在闵惜才面前,舒安也早就坦白了大多数的事情,但还差最后一步才能板上钉钉。 闵惜才把自己的头发,和那一撮圆圆的头发,一起寄给了一个做基因鉴定的朋友。 五年前的所有荒唐事,闵惜才的莽撞、闵惜才搞大了舒安的肚子不负责、闵惜才害得舒安的事业跌落谷底、闵惜才让自己的孩子在“没有妈妈”的阴影里活了五年...... 罄竹难书的罪名,从接到那份报告的那一刻起,正式成立。 报告单白纸黑字,盖着机构鲜红到刺眼的图章。 报告的最后一行,明晃晃地写着......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在排除同卵多胞胎、近亲及其他外界因素干扰的前提下,支持闵惜才为舒钰的生物学父亲。” 朋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这下你放心了,你媳妇没给你戴帽子。” 可他对上的是闵惜才通红的一双眼睛,给做了多年亲子鉴定的朋友吓了一跳。 “诶诶诶你干嘛,干嘛,孩子是亲生的,感动到都要哭出来了啊?” 闵惜才摇摇头,把单子收进包里:“不是媳妇,是我年轻时候......犯下的错误。” “啊......这样啊,那赶紧弥补呗,你们年纪都不算大,这会重修于好,一切都来得及。” 闵惜才把那张纸的副本给舒安看,舒安作为当事人比闵惜才更加平静,点点头:“放在我最里面的那个柜子第二层吧。” 闵惜才却没有立即行动,而是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圆圆?” 小孩总会长大,长大了总会想办法探究自己的身世之谜,这件事不可能瞒着他一辈子,只是需要合适的时间讲出来,否则以圆圆现在的年纪和心智,恐怕会无法接受。 “我准备等他再大两岁吧,至少要等他建立性别认知再告诉他,不然的话......”舒安意味深长,“他容易先入为主地觉得,男的和男的组建家庭才是常态。” “嗯,你的担心有道理。”闵惜才点了点头,“不能让他走了你的老路。” 舒安听到这句话,疑惑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我的老路?” “你不觉得,你其实是被一些东西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所以才认为自己应该喜欢女性,而无法接受和一个男的在一起......” 舒安仔细想了想闵惜才说的几句话,竟然真的无从反驳,只好耸了耸肩:“可能吧。” 闵惜才刚准备去另一个房间,忽然看到手机上的一条消息,又折返回来。 “对了,前段时间跟你说的,想让你来我们这,我没开玩笑。” 他把手机屏幕递过去让舒安看:“我们分部的CFO下个月离职,你如果有这个想法,我敢保证我们VP对你是一百个满意。” “那你呢?打算跟我再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办公室恋情?” “咳,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舒总放心,我对您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闵惜才一本正经,舒安看了半天被逗笑:“行,我知道了,我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