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糕融化之前》 1. 序幕 【我在消灭嫂子挑战里获得了67分,你也来试试吧~】 微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杭念刚熨烫完两条裙子,正在画剧本。 本子叫《反派系统求加薪》,薄薄的几页A4纸,用活页夹固定。 这项工作并不繁琐,需要的是细心和耐心。 先用黄色的荧光笔画出角色台词,再根据霜姐的习惯,用紫色红色标注停顿和重读,一眼醒目方便艺人读背。 她停下手头的工作,打开微信。 霜姐弹过来的链接是一款屏幕周围堆满广告的小游戏——消灭嫂子。 这名字乍一看挺无厘头,点进去另有玄机。 小游戏和消灭星星其实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只不过那些花花绿绿的星星方块,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卡通小人。 有的小人蜂腰长腿,穿着鹅黄色的小吊带和定制款的涂鸦裤子。 有的小人双腿并拢,席地而坐,脸部巨大的卧蚕闪闪发亮。 上次环岳合作的公关公司,举例的时候,似乎有这么一桩绯闻,女孩正是穿着艺人同款定制涂鸦裤,被轻描淡写公关成追私。 这些卡通小人画得夸张,甚至带了点刻意的丑化。 消灭的原来是这个“嫂子”。 杭念点了几下,视线落在了出现频率最高的卡通小人上。 小人背着旅行包,扎着马尾,蓝光眼镜占据了半张脸,身上则是穿着成套的卡其色冲锋衣,在这些精致小裙子里格格不入。 橙子掩上门,见沙发前的女孩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也是,任谁被网友恶意做成小游戏,还美其名曰“消灭”都不可能笑得出来。 “行了,我帮你刷分!”橙子伸手,“她哪是想看你多少分呀,纯是找点乐子,随便捣鼓两下就行了。” 洪霜奕有多难搞橙子也是清楚的。最近试镜不顺,性格更是古怪,不说别的,前两天三更半夜要指定温度的关东煮,她还没反应过来,杭念一声不吭就下了楼。 这会她随手发来一个三无小游戏,这人还真就认真琢磨起来了。 杭念把手机递过去,扬起唇角:“多谢啦。” “不谢不谢,作为回报,你把那破烂本子帮我画完呗。”橙子瞥了一眼桌上的剧本,笑嘻嘻道。 杭念掀开那本《反派系统求加薪》,问:“你说这个?” “咦?你快画完了?”橙子睁大眼。 这剧本从名字到内容都写着草率俩字,此刻却焕然一新,标签贴好了不同的场次,台词动作也用荧光笔区分好,细致却不花哨,就差包上新书皮了。 洪霜奕的刁难比起恶意更像一种病态,这几年圈里僧多粥少,好点的项目更是如此。她试镜被一次次打击,早就没了在国外当练习生时候的雄心壮志。 但艺人嘛,低了心气也丢不了姿态。 这个剧本,即使签了合同,洪霜奕却碰都不想碰。 杭念其实并不是洪霜奕的助理。 环岳对非头部一向放养,橙子是洪霜奕的表亲,一直以来兼顾生活助理,造型师,营养师等角色,这段时间艺人情绪不佳,恰好杭念绯闻缠身,环岳便派来她代班。 顺带避避风头。 橙子忍不住打量起杭念。 女孩皮肤很白,额前的碎发拢在耳后,眼神清亮,乍一看是毫无攻击性的脸,低头侧身时候,又有着恰到好处的利落轮廓。 毫无疑问,杭念是漂亮的。 这是一张如果去当试妆模特也会被评论区嘲讽优质建模看不出手艺的脸。 这样的艺人助理在橙子这种同是助理的眼里,无需判断是张扬还是温婉,光是跟在今野这位男顶流身后,就足以给她戴上别的身份。 即使她穿衣风格寡淡到像个道姑,即使顶流团队对外给的身份是妹妹。 粉丝勉强能信,但真要是顶流的妹妹,只会送去留学深造,或者出现在圈内的珠宝晚宴被不知名的小明星奉承讨好。 而不是因为一桩绯闻,就被顶流工作室打发走,窝在这里避风头,伺候一个韩国回来的三线女明星。 事情发生在一周前。 久未有艺人塌房,娱乐榜一潭死水,一名匿名狗仔发表了一则视频,瞬间屠榜热搜。 用户467823011:【扑街偶像剧不用再假装坚强,内娱你们的强来了!】 用户467823011:【家人们!凌晨四点的这一幕不能我自己嗑疯啊!顶流携助理妹妹深夜抵京,对,就是他那位颜值很能打的妹妹,俩人一前一后刚出VIP通道,咱们啥也不care的今野老师不知道是被风吹迷糊了,竟然反手把皮衣往后一扔,恰好就这么扔妹妹怀里了,霸道不?结果咱们妹妹不按剧本走啊,愣了两秒就开始叠,叠的比我高中的被子还整齐。 今野老师刚走到门外,火机都掏出来了,这立马气笑了呀,对了,今野老师,抽烟不提倡哈。然后他烟一咬又取下,走了回去,一把扯过叠好的皮衣,直接把妹妹裹了进去,还拢了拢。 看嘴型来了句什么?“别感冒了传染给我”,哎哟喂,哥哥,咱们嘴里的烟到底还点不点了! 家人们,这究竟是兄妹情深,还是不小心挖到真瓜了?】 视频暧昧养眼,狗仔语气又贱兮兮的,杭念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连带着,泄愤的三无小游戏都成了近期的朋友圈热门。 除了卡通小人太丑,杭念倒是没什么其他感觉,她不爱上网,索性眼不见为净。 何况,环岳合作的公关公司数一数二,怎么给粉丝说法,怎么给合作方交代,这种事到最后,只需要她听话、配合就行。 比如现在,要她代班。 杭念便把时间塞的满满的。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三十九分,杭念拎起三脚架,装好便携补光灯,敲了敲卧室门。 “霜姐,上楼拍照了。” 洪霜奕正和人打视频,她厌恶三无剧本,但对营业视频还算有点热情。 “我去拍东西了,曾添,你打游戏水平再退步就滚回景区让人摸脸吧!” 曾添是洪霜奕的男友,之前是某景区的npc,小有名气,和洪霜奕恋爱后,就辞职住进了洪霜奕京海的公寓。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洪霜奕小声笑骂了几句。 见她今天情绪还可以,电梯上升的空隙,杭念趁机加码:“二十一楼夕阳特别好看,我昨天踩点拍了几张,时间宽裕的话,我们拍完舞蹈再拍几张营业照?” 二十一楼是酒店的空中接待区,巨大的全景幕墙,古村落和影视城尽收眼底,可以算是出片圣地。 “行呀。”洪霜奕抹匀唇蜜,“那什么,今野微博那些照片是你拍的吧。” 杭念笑得勉强:“有一些是。” 洪霜奕:“有两下子呀。那你可要一视同仁,我也要和你情哥哥一样好看。” “叮——” 两声提示音同时响起,电梯门缓缓打开,一个上行,一个下行。 “沈总,这边请。”工作人员三三两两踏着小碎步,冲着对面的电梯点头哈腰。 两堵身着黑西装的墙,跟拍电影似的同时侧身。 他们的后头还站着一个男人,由于个子太高,身量没被挡完,他肩膀宽阔,此刻散漫地倚靠在轿厢,白衬衫荡起了一些褶皱。 杭念和洪霜奕站住没动。 “这男人,这么大派头。”洪霜奕说。 有接待小姐姐接过杭念手头的道具,说:“那可是温贯道的干孙,沈大公子。” 杭念小声道谢。 洪霜奕:“他,他就是沈前?” 杭念再次望过去。 浔市福利院早年有很大的一批康复器材,正是来自著名导演,慈善家温贯道的捐赠,他早已收山封镜,干儿干女不少,最受他喜爱的,就是干儿沈冠尧独子,沈前。 新闻里,这人离经叛道,没有半点温贯道的内敛有礼,投资也是专攻铜臭项目。 不知道是不是她目光太直接,沈前正把手中的资料塞给助理,抬头望向这边。 他袖口挽得很整齐,手背上若有若无的青筋蜿蜒,被腕表挡住。 挺大的一块金属表。 和他的眼神一样冷冽。 杭念后知后觉低下头。 “他在看这边诶,洪老师,你们不会认识吧?”小姐姐忍不住问。 洪霜奕怔住,脸颊两侧慢慢飘起红晕:“是有点面熟。” 她们没到六点就拍好了一则视频和整套照片。洪霜奕最擅长跳舞,今天却不在状态。见提不起艺人兴趣,杭念没再强求。 毕竟,再敷衍的营业,用心剪剪也能包装成松弛。 晚上,杭念剪完视频,开始着手收拾开工箱。 等艺人进组,一切落定,她的辞职报告也该交上去了,拖了这么久,她终于能完全脱离这个圈子了。 想到这,她点开微信置顶,指尖落在那人三天前的消息上。 是几只kelly包的照片。 今野:【喜欢哪个?】 杭念没有回。 往常两人形影不离,微信沟通仿佛成了摆设,消息记录接不上也是常有的。 思绪漂浮间,橙子的语音弹了进来。 “小杭你快来,霜姐不知道怎么了,非要去楼上捉奸。” 杭念:“捉奸?你不是在陪她做水疗吗?” “一开始是要做的,但后来霜姐接了个电话,说是曾添劈腿了,天呐,我可再也不要相信爱情了,他怎么能劈——” “去哪捉奸?”杭念打断她,拿起外套。 “顶楼游泳池那边。 ” 曾添敢劈腿,还敢劈腿在洪霜奕目前下榻的酒店?杭念觉得有些不对劲。 洪霜奕见杭念来了,她把头上的鲨鱼夹取下丢给橙子,有些不耐烦:“你去买瑰夏手冲,让她给跟着我。” 说罢又问:“备用手机带了吗?” 杭念点头:“能确定是曾添吗?要不我先找人打探一下。” “有什么好打探的,他住我的房子,还敢劈腿,我不来岂不是怕了他。”洪霜奕音量渐小,显然底气没那么足,“你好好配合我就行了。” 杭念心绪不宁,给经纪人蓝岚悄悄发了条消息。 “对了,机场拍你们那狗仔是谁,不告吗?都一炮而红了,咱们公司律师函还没出呢?” 狗仔拍完她和今野,这几天频繁直播,还成立了吃瓜号,确实是杭念有多少骂声他就有多风光。 “岚姐说,公司没打算告他。” “哦。”洪霜奕点点头,若有所思,“你一会藏在边上,只拍照,别出声。” 泳池和天空融为一体,水面泛着幽蓝的光。 杭念的心脏开始乱跳。 穿过大片的帷幔,休息区亮如白昼。 洪霜奕指了指几株绿植:“你去藏好,好好拍,有点眼力见啊。” 也就是这时,杭念才注意到洪霜奕新换了条裙子。 深V的针织,腰部是镂空的蕾丝。 “咚咚——”敲门声响起,杭念透过绿植的叶子望去。 门开了。 贵宾休息室比外面还要亮,男人穿着浴袍站在那,一只手擦着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 竟然是沈前。 联想到方才的种种不对劲,杭念倒吸一口凉气。 她也明白了洪霜奕想要她拍什么。 她疯了吧。 “对不起,应该是我走错了。”洪霜奕泫然欲泣,眼中带着点羞涩。 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直白又蹩脚的戏码,沈前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 他正想开口讥讽。 “霜姐,我问过了,曾添他不在贵宾区。”女孩子硬着头皮上前,忽略洪霜奕刀子一样的眼神,斟酌道,“真是抱歉,是我们走错了,打扰您了,沈先生。” 沈前眼角微微翘起,含糊不清地“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杭念抬头,和他视线撞上,又心虚地转向了别处。 沈前领口微敞,露出了一小片胸膛,淌着水珠。 …… 杭念脑袋又垂了一些。 “不过,你是她助理?”男人问她。 “……是的。” 男人轻笑一声,“要不换个人跟吧,没前途,她演技太差了。” - 直到坐在今野的保姆车上,杭念仍然心有余悸。 沈前拆穿人毫不手软,好在他并没有过多追究,她又连声道歉,这事好像是算过去了。 “蓝岚让你去跟那个蠢货,你就去跟?你是我的人,只需要听我的话要我说几遍。”今野捏着眉心,不耐道。 杭念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懒得争辩,低声说:“知道了,我以后不去了。” “她开除你,那正好,你就乖乖待着,看看演出,旅旅游,不要瞎折腾。” 说罢顺手从后座拿来一个盒子递给她。 “先垫两口,带你去吃东西。” 盒子很精美,浅粉的包装,盒子中心有一个小小的logo,是穗城的一家荔枝酥。 穗城。 倪芯的二奢店就在穗城。 今野和自己的绯闻视频甚嚣尘上,身为圈内扛把子的公关公司却没什么动静。 还悄悄停了今野一个非公开活动。 杭念明白,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今野他自己想要休息。 倪芯那边闹脾气,今野专程停了工作,请了长假去哄。 “我不想吃。” 今野不甚在意,把点心丢在一边,对前头的小派说:“找最近的餐厅停下。” 杭念觉得胃里更难受了,想起包里似乎有盒柠檬糖,她拉开拉链。 包里东西很多,分装药盒、GoPro、剃须刀、半包他上次没抽完的烟。 “这是你的包,还是我的包?”一旁的今野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他的手搁在她座椅扶手上,看着她翻包的动作,调笑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离得实在太近,杭念僵了一瞬,手上的动作继续。 她没找到柠檬糖,而是拿出了一盒龙角散护嗓片递给他。 今野一只手接过,另一只手落在她头顶,正要和往常一样揉她脑袋。 “我想回浔市。” 今野的掌心停在那,定定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杭念抿唇,“我想回去了。” 2. 融化 十年前。 浔市福利院。 八月,刚下过几场雨,福利院大门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院门的墙体是温暖的米黄色,里侧挂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牌匾。 院内,孩子们坐在凳子上,几个影子老师套着统一的红色马甲站在后排。 张乐敏抱着准备好的横幅,巡视了一圈,说:“看着不对,再调整下,让杭念换个位置,筱雯往旁边靠一点。” 孙筱雯咬着唇,让出一个位置。 张乐敏这才展开横幅,交到了大家手里。 横幅上写着: 感恩善举,携购未来。 ——“予人映画”/浔市福利院儿童社会融入活动。 杭念站在第一排的中间,紧握着横幅边缘,听着老师的指挥,和大家一起,做出“茄子”的口型。 今天是福利院难得的社会融入活动,由“予人映画”爱心赞助。 坐上136路爱心专线公交车,杭念被安排和孙筱雯一起坐在靠门的位置。这里健康的孩子少,她们两个不用参与活动,而是作为小志愿者陪同。 窗外景色不断变换,杭念盯着窗外眼也不眨一下。 孙筱雯扯了扯杭念的衣袖:“你都不是哑巴了,刚才老师叫你怎么不说话?” 孙筱雯和杭念同龄,去年前后脚来到了这里。杭念不说话,也不爱和那些志愿者玩,总是一声不吭坐在角落里,做数学题,或者看窗外的树。 偶尔,会听到她那边传来一句声若蚊蝇的“谢谢”。 杭念闻言收回视线,转过头,她注视了孙筱雯一会儿。孙筱雯有些不自在,正想开口,杭念忽然伸手,落在对方肩膀处,把她卷起来的安全带抻平。 她说:“安全带不能折起来的。” 孙筱雯的话堵在嗓子里。 她并不讨厌杭念,也不是特别喜欢站在中间,但就是不愿意杭念站在中间。当然,如果自己明天就会告别这里,她会很乐意把中间的位置让给杭念,甚至可以把自己的玩偶送给她。 可十四岁的她们已经不再符合被收养的条件。她只能因为一个位置难过。 “……哦,一会儿到购物中心,你要是不懂,可以问我。” “谢谢。” …… 谢谢,又是谢谢。孙筱雯“哼”了声,不再理她。 “大家把钱装好,有不懂的可以询问你们的影子老师,实现你们各自的心愿清单前,要记得我们的作业是什么?” 孙晓雯:“给饭厅阿姨买一份蔬菜!” 张乐敏满意地笑笑:“四十分钟,大家把握时间,五号六号是我们的专属收银通道,知道了吗?” “知道了——” 杭念穿着红色小马甲,把五十元纸币装进口袋。 万佰汇是全市最大的购物中心,工作日人也不少。 她跟在一个男孩的身后,男孩叫褚磊,根据进院年份随的百家姓,和她差不多年纪,脑袋窄窄的,身材十分矮小。 蔬菜区的货架很挤,褚磊经过时手肘带落了好几颗番茄,滚出去老远。杭念弯腰捡起来,完好的放回原处,摔瘪的扔进超市准备的工作篮。 她跟在他后头,一路捡着。 褚磊踮脚拿了一颗,她赶紧撑开塑料袋:“我来帮你。” 褚磊傻傻一笑:“一,二……八……” 数着数着,他停了,盯着番茄,目光呆滞几秒,突然塞进嘴里。 “不可以吃!”杭念伸手去拦。 褚磊往后一缩,肩膀耸起来,发出尖利的叫声:“不要!要吃!”他开始往自己脸上抓,指甲划过脸颊,开始泛红。 褚磊的影子老师听见声音赶紧跑了过来,她按着褚磊的肩膀,声音很轻:“褚磊,不要怕,没事的,看着老师,把番茄吐出来……” 褚磊的叫声低了下去。 影子老师没抬头,对杭念说:“你去跟其他小朋友。” 杭念仿佛被定在那,她点了点头,视线忍不住落在淌着汁水的番茄上。 这一刻,她忽然有点想家。 可是大家都说,福利院就是她的家。 杭念眨了眨眼,她转身,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男生。 男生黑衣黑裤,手里拿着一瓶可乐,盯着她这边,不知道看了多久。 两人对视了几秒后。 男生移开视线,右手拧开可乐瓶,仰头喝了两口,喉结滚动着,看着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 他喝完后,转过身,随手把可乐瓶放回冷藏柜,抬脚离开。 杭念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哎——你!” 她小跑过去,把可乐瓶从柜子里拿出来。 “你不能这样。”她冲他说。 他没理她,步子迈得很大。 杭念快步跟了上去。 隔着一排货架,她看见他站在乳饮架前,拿下来一排AD钙奶,抽出一根吸管,也没把四瓶奶分开,直接插开一瓶喝了两口。 他喝东西的时候,动作就变得慢悠悠的,还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他又往前走,随手在零食架上拿下一盒百醇,他单手拆开盒子包装,似乎没想到里面还有一层袋子,皱了皱眉,又放回了零食货架。 连同那排AD钙奶一起。 接着,继续往前走。 杭念把百醇和AD钙奶从货架上拿下来,放进自己的购物篮。 超市的灯打在男生身上,黑色短袖里的肩胛骨很凸出,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手从货架上拿出来一袋薯片。 杭念忍不住了:“你不可以这样,要先付款才可以吃,如果你实在忍不住拆开了,也要带着包装去付款呀。” 他停下脚步,站在货架另一头,看着她,然后,拆开手里的那袋薯片。 有几个理货员走过来,推着车,看他一眼,又转过头补货,仿佛没注意到一样。 杭念跺跺脚,见附近的一个影子老师正在和促销员说话,她赶紧跑过去。 “老师。” 老师抬起头。 “那边有个男孩,十五六岁。”她指指零食区的方向,“穿黑衣服,很高,他拆了好多东西,又放了回去,他走太快了,我总是跟不上。” 老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多高?” “比我高这么多。”她踮脚,抬起头比划。 影子老师捏了捏她的脸:“我们院里哪有十五六岁个子高高的男孩。” 她愣住了:“不是我们院里的?” “当然不是。”男孩本就更容易被收养,何况是没病没灾长得高高的男孩,“你可不要跟错人。” 杭念嘴唇嗫嚅,望向零食区,人来人往,早已不见男孩的身影。 四十分钟很快结束了。 先完成结账的孩子会跟着专属影子老师去楼上的肯德基用餐。 杭念站在队伍后面,计算零食的价格,她只知道一个大致的价,但又不能确定,皱眉看着自己的购物篮。 孙筱雯转过身,在她眼前摆摆手:“发什么楞呀!你都买了什么?” 她瞥了一眼杭念的购物篮。 薯片、饼干、可乐,很多都开了包装,像是迫不及待似的。 她震惊了几秒后,忍不住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 孙筱雯把自己的购物篮放到收银台。 专属通道的收银员动作比其他队伍慢一些,她一样一样拿出来。 西蓝花,香蕉,几支中性笔。 “一共二十三块六。” “还有这个呢!”孙筱雯从角落里拿出一支润唇膏,举起来,“这个是我要送给张老师的。” 收银员接过去刷了一下,笑着看她:“真懂事呀,小妹妹。喏,三十三块五,找你十六块五。” 张乐敏在旁边笑:“都说了,要买你自己用的。” 孙筱雯抿着嘴,推了推杭念的胳膊:“轮到你了呀。” 杭念把购物篮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 半瓶可乐,开封了的薯片,插着吸管的AD钙奶…… 张乐敏先变了脸色:“怎么都拆开了?” 孙筱雯也轻声开口:“那几个最爱玩闹的小朋友都没有提前拆呢,杭念,你怎么啦。” “有一个男孩,”杭念解释,“他在前面一路走一路拆,我以为他是我们院里的,问了影子老师,说他不是,我本来想找他,结果他不见了。” 张乐敏皱着眉,语气还算平缓:“我一会儿去问问,你先付款。” 收银员一件件扫过去,有几样因为包装被拆开,条码怎么也扫不上。 杭念站在那儿,耳根有些发红。 “五十三块八。” 杭念愣了一瞬,低头看着那些东西。 袋子里全是拆封过的零食,半瓶的可乐,扁了的薯片袋。 她垂着眼,手指在购物篮翻了翻,看到了那枚钥匙扣。 她刚进超市那会儿,除了给饭厅阿姨买的那颗南瓜,就只挑了这枚钥匙扣。 “这个。”她的声音低下去,“这个没有拆开,我能不要了吗?” 收银员点点头,接过去。 找零的硬币落进掌心,杭念依然低着头。 张乐敏咳嗽一声,叹了口气:“筱雯先和大家去吃饭。杭念,你留一下等我,我一会儿带你去看监控。” 说完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杭念拎着袋子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便民服务区,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目光不经意扫向电梯口。 男生穿着黑衣黑裤,侧脸对着她。 杭念绷着脸,脚步刚往前迈了半步,想要去理论,忽然看见他旁边还有个中年女人。 女人很瘦,穿着超市的深蓝色工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正弯着腰去拉男生的手,嘴里低声说着什么。 那个男生不耐烦地甩开。 女人又凑上去,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哄。 然后她转过身来。 杭念看清了她的脸。 她呼吸停住,整个人怔住原地。 3. 融化 “不看了?为什么不看了?”张乐敏肃着脸。 杭念垂着头,耳根烧得厉害,声若蚊蝇:“这些……其实,其实是我自己打开的。” 张乐敏没有立刻接话。她的视线落在这个孩子微红的耳朵上,又扫过鼻尖沁出的细汗,还有手心被塑料袋勒出的浅浅印痕。 “好。”她语气缓下来,“老师希望你做一个诚实的孩子,但更希望你快乐成长。你也可以有自己的秘密,老师答应你。” 杭念眼眶有些发酸,用力点了点头。 张乐敏笑了,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顺势牵起她的手:“走吧,我们上楼吃汉堡!” - 回到福利院已是下午。 院里的广玉兰投下一片阴凉。一部分孩子正被领着去午休。杭念推开门,轻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两张小床各靠一边,中间隔着一道帘子做隔断。她走到自己床边,俯身趴下去,从床底最深处拖出一个小小的铁盒。 铁盒的漆面已经斑驳,边角生了锈,她掀开盖子,动作很小心。 里面装着一根橡皮筋,几张塑封过的照片,还有一份折叠得四四方方的阳平晚报 在报纸右上角一个小小的版面,赫然印着一则新闻。 《舞蹈黑机构违规用车酿险,47岁司机舍身救下11名女童》 杭念注视了几秒,把翘起来的报纸边抚平后,又将盖子轻轻合上,重新把铁盒推回床底。 今天的晚餐比往常热闹些。 工作人员和饭厅师傅办了场小团建,食材正是孩子们上午从超市带回来的那些。 大家买的东西五花八门,量却都不多,单拎出哪一样都不够做道菜。师傅们倒也不慌,把能拼的拼在一起,凭着手上功夫,硬是凑出了很多花样。 素烧什锦,地三鲜,田园三蔬……还有一道普罗旺斯炖菜,摆在桌上色彩鲜亮,倒像是正经西餐。 可也不过才过了几个小时,有些孩子已经把上午的活动忘得差不多了。影子老师们坐在他们身边,给不能自理的孩子擦嘴,按住他们想去抓饭的手,低声哄着。 杭念端着餐盘,目光在那些身影上停了一会儿。 原来在这样的环境里,吃饭也是一种凌迟。 她垂下眼,听着那些尖叫声,低下头快速扒起饭来。 她要尽快去参加六中的特殊学测。 六中的特殊学测属于单人招录,这类考试本该安排在六月,最迟也不会拖过七月。只是杭念之前太过沉默,一度被误认为创伤性缄默症,院里原本打算这一年先留她在院里的特殊教育学校念书。 后来她慢慢好起来,想去普通中学的心思也一天比一天迫切。 试卷答完,分数不算低。 旁边坐着的是六中政教处的王老师。等监考老师收走卷子,她才转过身来,语气温和:“初二是初中很关键的一年,以后上学的公交专线坐过没有?” 杭念点头:“坐过的。” “害不害怕和同学相处。” “不怕。” 王老师笑了笑,又问了几个问题。杭念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问到唱歌跳舞的才艺专长时,王老师忽然顿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 “月底会分班,28号报到。” “知道了。” “对了,”王老师起身,又想起什么,“去等车不要逗留,学校旁边那条小吃街,有一群小子,乱得很。” “知道了,谢谢老师。” 杭念走出校门,已经临近十一点。 太阳毒辣得不像话,公交站的铁皮凳子烫得能煎鸡蛋,她没坐,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在站牌背后,避开直晒的太阳。 六中旁边的小吃街正热闹,小吃街对面是街心公园。几年前她离开浔市的时候,还在打地基,如今已经立起漂亮的环形廊架,很多人在那边乘凉。 杭念盯着那块廊架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老实点。” 声音不大,却很熟悉。杭念的思绪被拽了回来。 是他。 她侧过身,从公交站西侧悄悄看过去。 他站在站牌东侧,身边还有两个男生,也不嫌烫,一左一右地靠着柱子,三个人对面站着一个瘦小的男孩,隔了一臂的距离,缩着肩膀垂着脑袋。 “我真没有钱了。”瘦小男孩声音发颤。 杭念额角一跳,立刻低下头, “那就坐车,跟你一起回家拿。”那人的语气懒洋洋的。 “我爸会打断我腿的……路哥,求你了。” “区别对待啊,”旁边一个男生笑着接话,“怕你爸,你怎么不怕我们路哥打断你的腿。” 瘦小男孩不敢吭声了,肩膀缩得更低。 闷热的天,一丝风都没有。杭念后背的衣服已经贴在了皮肤上,分不清是热,还是紧张。 公交车很快来了。 杭念慌忙从站牌背后闪出来,快步跳到车上。 冷风扑面而来,她没有往车窗外看,径直走到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过了一会,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惧怕慢慢消失,后知后觉地,胸口又泛起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褚磊尖叫的时候,影子老师制止孩子抓饭的时候。 她都有这种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 杭念自打考完试回来,一直闷闷的。 夜里,她窝在床上翻书,孙筱雯从隔断帘旁探着头:“杭念,你画画怎么样?会画小房子吗?” “我?我画画不行的。”杭念抬眼,有些不好意思,“我画的房子,就是几个几何形,顶上再画个烟囱。” 孙筱雯手一抖,正画着方形烟囱的笔顿住,她捏起橡皮,颇为嫌弃地把线条擦掉,闷闷地说:“我也不会画,好难。国外的房子,我见都没见过,根本想象不出来。” “你画国外的做什么?” 孙筱雯抿着嘴不吭声,手上擦得更用力了。 杭念轻轻叹了口气,翻身下了床,走到书柜前翻了一阵,找出初一的英语课本:“你照这个试试,建筑物那几页。” 孙筱雯眼睛倏地亮起来:“杭念,你真聪明。” “我们八中其实挺好的呀。”孙筱雯心情好了,笔尖也轻快了些,絮絮地开口说心里话,她实在不明白杭念为什么非要考去六中,师资是好些,可听说压力大得吓人,“去年那会儿,我特别怕去学校,怕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有人欺负我,说我没爸没妈,放学了还把我零花钱抢走。” “抢你零花钱?”杭念翻页的手 一顿。 “那是我瞎想的嘛。”孙筱雯赶紧说,“我们学校可没见过这样的事,再说了,这种事儿本来也少吧,也就去年,听说有个叫花子抢另一个叫花子的钱。” “为什么呢。” “谁知道呢,坏吧,要不就是饿的。” 杭念没再说话。 孙筱雯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照着课本描画起来,异国的尖顶、拱窗,一笔一划都小心翼翼。 杭念手里捧着书,却很久没有翻动过一页。 “听说莫里森女士就住在附近的酒店呢,她明天还要来的……”孙筱雯咬着笔杆,声音很轻,“杭念,你……你明天会在院里吗?” “我明天……”杭念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要去买学习用品。” 帘子两侧各自安静下来。 她们一个攥着画笔,指尖微微发紧,一个垂着眼,盯着书上的字符思绪翻飞。 谁也没有再开口。 早上,天蒙蒙亮,杭念轻手轻脚穿好衣服。 路过饭厅,阿姨正擦手,见了她,指了指门口的桌子:“起这么早?那边有曲奇,是昨天那个外国太太烤的,喝完牛奶再吃噢。” 曲奇装在小塑封袋里,一个个小小的。杭念拿了两个,揣进口袋。 六中附近的公园有人在遛狗,小吃街还没开门,只有早市开着,她一路观察着四周,走走停停。 不一会儿,她看见了昨天那个瘦小的男孩。 他站在一个摊位前,一抬一推,铁皮盖子被他掀开。 “美女姐姐,要吃蛋烘糕么?”男孩注意到了她,转身喊。 杭念摇摇头。她其实想支持一下的,可这个月的零花钱不多,今天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那个人。 九点过后,太阳渐渐高了,杭念蹲得腿麻,小吃街的摊位才陆陆续续开了。 三个男生从街那头走过来。 前头那个只穿了件背心和短裤,头发是毛躁的鸡窝头。紧跟着的那个矮了一些,身形薄薄的。 杭念的视线落在最后面那人身上。 他白t长裤,外头罩一件灰色短袖衬衫。 杭念的目光刚触到他的侧脸,他便似有所觉地偏过头来。 逆着光,视线就这么撞上了。 在超市的时候,她急着理论,没怎么仔细看,这一刻才看清他的长相。 他长得一点也不像坏孩子。 皮肤很白,黑色碎发挡住额头,眼皮薄薄的,是很温润的一张脸,只是轮廓瘦削,添了一点锐气。 对视只一瞬,他又漫不经心地移开了,继续往前走。 三人走到蛋烘糕摊位前,瘦小的男孩明显瑟缩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路哥,我……我爸一会儿就过来了。” 但今天他们并没有理会男孩,径直越过,走到旁边的绿豆汤摊位前。 男孩见状又说:“王奶奶她去厕所了!” 穿背心的男生依然无视他,直接掀开盖子,利落地拿了三个塑料杯,加好冰,再打开不锈钢汤桶,舀了满满三杯绿豆汤。 他分给另外两人,矮一点的那个男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币,丢进钱盒里。 三人端着杯子走了。 杭念收回视线,立刻起身。她怀里的书包鼓鼓的,背上的时候往下一坠,她也跟着踉跄了下。 4. 融化 赤兔网咖在小吃街北面老居民楼的楼下。 几个男生走了一段路,袁律先憋不住了。 他搭上吴竞和的肩,说:“我要踹你了啊,你脖子装弹簧了?能不能赶紧的。” 吴竞和露出一个颇为无语的表情:“急着投胎啊,别说话。” 袁律跟着他的视线回头扫了一眼,除了一个背着巨大书包的小姑娘,什么也没瞧见,他又问:“你到底看什么呢?” “嘘!”吴竞和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后头那个,冲路哥来的。” 袁律作势又要回头,被吴竞和一把拍在后脑勺上。 “卧槽!”袁律疼得龇牙咧嘴,揉着脑袋不服气,“她那个书包能装下一个主机箱了,你乱扯良心不痛吗?怎么不说她冲我来的,毕竟咱们仨,我长得最像个好人。” 吴竞和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数,赌吗?” 袁律没接话,眼睛却忍不住又往后面瞟了一眼。 三个男生进了网咖。 杭念站在门口,望着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咬了咬嘴唇。 这种地方不是不让未成年人进吗? 一路上他们三个形影不离,她根本找不到机会单独叫他,也不是没想过直接走过去把人叫走,可万一被他朋友看见了怎么办。 这多伤自尊。 她在门口来来回回踱了几步,又怕自己站久了惹人注意,便假装看附近的门头。 过了一会儿,玻璃门从里面推开,出来一个女孩子。 她一只手举在半空,另一只手拿着一瓶开了盖子的矿泉水,走远几步到花坛前,开始用矿泉水洗手。 等她冲完,杭念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递过去一张纸巾。 康卉顺手接过:“谢谢啊。” “不用谢,这个也给你。”是一枚创口贴。 康卉这才抬头,认真打量面前女孩子的模样。她眼睛黑漆漆的,似乎是年纪小,五官还圆圆的没有完全长开。 康卉接过创口贴:“你住这附近?” “我家不在这,我……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个给里面的一个男生吗?他刚刚忘记拿了。” 康卉低头看了看她手里捏着的两张纸币,又看了看她的脸,语气软下来:“可以呀,叫什么?” 杭念顿住了。 报纸上刊登那场车祸的新闻时,司机的名字用的是化名。 但在那之前,司机整天笑呵呵的,也有自我介绍,说他姓路。 马路的路,山路的路,天生当司机的路。 而且,在公交站牌的时候,他的朋友们也叫他“路哥”。 可他的全名叫什么,她不知道。 “姓路,”杭念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他和他两个朋友一起的,刚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路?”康卉的表情变了,多了一丝犹豫。 话音刚落,身后的玻璃门忽然被推开,有人走了出来正在打电话。 康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语气有些微妙:“你说的是他吗?他出来了,你自己去给吧,那个创口贴谢谢你了。” 杭念反应过来,消化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你好。” 他关掉手机屏幕,垂眼皱眉看她,神色很淡。 “这个给你。”杭念把手里的两张纸币递过去,一张五十,一张十块。 他没接。 空气安静了两秒。 “哦对了,”杭念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拉开书包拉链,声音因为紧张变得急促,“你饿不饿?这个是曲奇,我不知道味道好不好,你要是不喜欢,我这还有其他的。” 她先拿出一盒熊猫派派,又觉得不够,干脆蹲下身,把书包搁在膝盖上,又掏出一盒奥利奥,捧在手里,仰着脸看他。 “哟,妹妹来送救济粮啊?” 吴竞和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的鸡窝头整个抵靠在门框上,笑得一脸揶揄。 “不是,我不懂,”袁律也跟着探出头,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你送护腕送肌贴送围巾或者直接送情书也行啊,哪有直接把票子怼脸上的?” “你拉倒吧,”吴竞和轻轻推了他一把,“想赖账啊?不管送哪个,都是奔着路哥来的。” “我怎么赖账了?”袁律不服气地嚷起来,“人家也没表白啊,顶多算你猜对了一半,那我给一半,给一半行了吧?” “你俩能不能闭上嘴。”路今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点不耐烦,他说完,又低头问,“朱泽鸣家里的?” “什么?”杭念茫然地看着他。 他食指和中指从她掌心抽走那两张纸币,在左手手背上漫不经心地掸了掸:“他这种怂货,偷鸡摸狗,出了问题,让一个女孩给他善后?” 袁律:“靠!朱泽鸣,就他,不是,妹妹啊,你是朱泽鸣的家里人?他可不是一般的操蛋!” 他怎么也没想到面前的这个妹妹是朱泽鸣的家里人,这感觉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朱泽鸣那货他配吗! “我……我不是……” 吴竞和露出一个讪讪的表情:“王奶奶那个绿豆汤卖了好几年了,也就是今年才觉得账不对的。王奶奶眼神不好,他有时候有眼色,帮王奶奶找零钱。” “有个屁的眼色,纯手贱,这种人长大了迟早进局子。”袁律忿然道。 杭念听了个大概,明白那天在公交车站,看见他索要男孩钱是个误会。她想解释,可解释完又该怎么解释自己送钱的行为? 正想着,一只大手夹着纸币,纸币松松地折起,在她眼前抬了抬。 “拿回去吧。”路今野说。 说罢,三人要往回走。 杭念急了,不管不顾地起身追上前,也不再考虑什么理由,语无伦次道:“你就收着吧,你们说的人我不认识,但这些就是要给你的,你收下吧。” 她把钱塞回到对方手里,见一旁的吴竞和抱着手臂,又眼疾手快地把零食一股脑塞进他怀里。 然后转身就跑。 身后隐约传来男生的声音,杭念一个字也没听清,只顾得上盯着脚下的路,一口气跑出两条街才停下来。 她弯着腰,大口喘气。 心跳如擂鼓,她却莫名安心。 仿佛为心中的枷锁找到了一把生锈的钥匙,即使锈迹斑斑,也不影响它的熨帖。 回到院里,门卫大爷见她额前的发顶湿了一片,念叨了一句:“野哪去了,快去洗洗吧。” 杭念含糊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先进了房间。 屋里安安静静的,空调却开得很足,定睛一看,床上躺着一个人,用夏凉被蒙着头。 “筱雯,你不舒服吗?” 孙筱雯声音很尖:“你不要管我。” 杭念噤了声,拿了几件换洗衣物,先去洗澡。 洗完澡,她把脏衣服分好,放到盆子里,端着去了洗衣房。 卫生阿姨见到她,压低声音问:“筱雯还在床上躺着?” “对,应该是天热不舒服,我一会儿去看看还有没有酸梅汤,给她带一碗。” “她这病,喝什么汤都没用。你不在,估计不知道她今天干什么了吧。” 今天是莫里森女士来看西西的日子。西西是之前院里给莫里森女士匹配的幼儿,今年刚满两岁,先天性唇腭裂。 相处了一会儿后,保育阿姨牵着西西出了探视小屋。 然而,还没等莫里森女士告别,探视小屋的窗户上出现了一双手。 是孙筱雯。 她站在那儿,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平铺在窗玻璃上。 那是一幅风景画,有房屋,大树,农场,上面还用黑色涂写了一个英文单词。 family。 莫里森女士正要上前,保育组长快步走了过来,挡在孙筱雯面前。脸上神色温和,语气却很严肃:“这个时间你不是在看机器人吗,怎么来这边了。” “听说西西要走了,我想送她一幅画。” “我替西西谢谢你,她一定很开心。”保育组长笑了笑,使了使眼色,立刻有人把孙筱雯拉走。 不知道保育组 长和莫里森女士又用英文说了什么,孙筱雯出来就不对劲了。 她午饭没吃,躲进房间,一待就是一整天。 “你劝劝她呀,保育组长又没有恶意,那地方哪是你们能去的呀。”卫生阿姨搓了搓抹布,叹了一口气。让一个没有收养可能的孩子看见其他孩子被带走,这太残忍了。 “我知道了,谢谢阿姨。” 杭念回了房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声开口:“我闻到今天有排骨饭,我去买两份,我们在屋里吃好不好。” 孙筱雯抽噎着说:“我饿死算了,我今天丢死人了。” “这哪里丢人了,我都没有想起来要送西西礼物呢。”杭念温声避开了话题。 敲门声响起,是张乐敏。 她一进屋,就把帘子完全拉开,接着坐在中间,从袋子里拿出一大盒彩笔,轻轻推到孙筱雯的书桌上。 张乐敏是负责特教的副院长,她的助理是院里的心理师,对这种情况,她见得太多了。 她打开最上面的盒子,里面是一盒披萨。 “今天的排骨没有了,我去太晚了。不过我刚刚去买了披萨,我们三个把它吃光好吗?” 杭念连忙扯了扯孙筱雯的睡衣,说:“筱雯,你不一起吃吗?就我和张老师两个,怎么吃得光。” “上次那个艺术老师说,她最喜欢你的手工,我没在意,今天看到你竟然还会画画……”张乐敏顿了顿,声音轻缓却笃定,她明白,这个年纪的孩子,想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被需要,“以后,我把咱们墙画交给你布置好吗。还有念念,我把阅览室钥匙给你,以后你来做我们的阅览室小管家。” 杭念和孙筱雯同时愣住了,几秒后,两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你们从来不是多余的人,知道吗?” - 开学的日子过得很快。 杭念不住校,两点一线,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 她习惯了六中的铃声和读书声,也习惯了回到院里打开阅览室后的阵阵书香。 张乐敏副院长是一个对任何决定都很负责的人。 她和孙筱雯一个负责阅览室,一个负责墙画展览,院里竟然真的没有把这个当成哄孩子的工作,每月会单独发给她们一笔小报酬作为劳动成果。 这意味着,她可以和学校的其他女生一样,买古怪造型的中性笔,买华而不实的流沙许愿瓶。 尽管她并没有买过。 她的同桌叫葛嘉西,是个短发女生,笑起来有酒窝。桌洞里有漂亮的皮革本子,会叠各种各样的星星。 听到她来自福利院,女生的嘴巴微微张开,很快又合上,转而开始小心翼翼问她的生活,杭念一一答了。 她是真的觉得没什么,这里的生活比阳平好太多。 冬日里不用使用凉水洗碗,也没有夹枪带棒的责问,她觉得很满足。 九月底,学校举办了朗诵比赛,杭念积极参加,拿到了一等奖。 几天后,她在楼道里被王老师叫住,要换荣誉墙,让她赶紧补一张照片。 贴表彰那天是周四下午,她和班里拿到二等奖的班长碰上了王老师,一起顺手帮忙。 王老师打开公告栏的玻璃柜门,轨道里的灰尘瞬间扬起。 “都是以前偷懒,不摘下来就往上贴,”王老师皱了皱眉,指尖抹了一把灰,“底下前年的都还在。你们看着弄,能撕的就撕,撕不掉的直接盖上去。” “知道了!” 旧海报已经翘边,杭念伸手进去慢慢揭,撕到一半,底下又露出一张,边角发脆。 她又撕下一点,动作忽然停住了。 最里层压着一张照片,已经泛黄,颜色仿佛蒙上了一层灰。 上面的男生头发剃得很短,露出清晰的眉骨,眼皮很薄,穿着统一的蓝色校服。 照片上方粘着别的海报留下的底胶,一条一条的,白色的,像鞋底的口香糖。 年级十佳学习模范。 名字印在照片下方,黑色的宋体,不大不小。 路今野。 5. 融化 原来他的名字是路今野。 “撕不下来就别硬撕了,”班长探头看了一眼,“咱们直接贴吧。” “这个是哪年的?”杭念问。 “记不清了。”班长瞥了一眼,“不过有路今野的话,前年吧。” “前年么。” “他去年背了处分,在大礼堂罚站,全校都看见了。我朋友说他虽然是混子,之前可是年级第一。你那边有点低,再往上点。” 杭念把新海报往上举了举。崭新的铜版纸带着油墨和胶水的气味,一寸寸覆盖上去,那张泛黄的照片慢慢被新的海报吞没。 “他现在呢?”杭念状若不经意地问,“第一名一定不好保持吧。” “现在?”班长在旁边轻嗤一声,“都上初三了,结果天天逃课见不着人。这上面不会再有他名字了,通报批评的广播里倒是有。” 他走远了两步,回头见杭念站在柱子旁,拿着一张纸巾不知道在擦些什么。 “生锈了而已,别擦了,这都是雨淋的,柱子这边淌水,生锈正常,卫生部不检查这个。” - 十月过完,下雨的天多了起来。 城管局开始做“气改电”的专项改革,小吃街打头阵整改,整条街暂停营业。 周五放学,杭念坐公交途经万佰汇,不知怎么,她提前下了车。 特殊收银通道已经关了,陈列也变动了不少。 她慢悠悠地逛了一圈,最后,只从货架上拿了一排AD钙奶。 排到她付款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了那个女人。 统一的蓝色工装,头发盘在脑后,用黑网兜罩着,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疲惫,胸口的工牌写着“徐瑞芳”。 “徐姐,早班还不下班?赶紧交接了。”隔壁有人喊。 “好,马上!”徐瑞芳应了一声,马上摆上“暂停服务”的牌子,对后面几个人歉意地笑笑,“从这个小姑娘后面开始哈,麻烦去旁边柜台,实在不好意思。” 接着,她给杭念扫码,动作利落。 杭念付了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阿姨辛苦了”。 她走远几步。站在上次的便民服务区,转头望去。 徐瑞芳正在清点对账,站了一会儿,她换了个姿势,手撑在腰后揉了揉,又低头算了起来。 腰疼。 经常站立服务的工作人员共同的困扰。 下班后,徐瑞芳从包里翻出雨伞,又翻出手机,找到最近通话拨了出去。 电话没有响两声,就被掐断了,她低低地叹口气,没有再拨。 她租住在离超市两公里的筒子楼,这个距离,骑车上班是最方便的,可徐瑞芳不喜欢,那样日子就过得太快了,日子一快,她忘掉一个人的速度也会加快。 她住在一楼,屋里没有太阳,傍晚就黑漆漆的,她插上热水壶,刚卷起裤脚,就听见敲门声。 她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姑娘,皮肤瓷白,脖颈修长,头发被雨打湿,校服也湿了大半。 “阿姨好,”杭念站在门口,声音轻轻的,“家里没人,我能在这儿避一会儿雨吗?” 徐瑞芳看了她两秒。 她记性不好,超市人来人往,她对顾客的人脸更是转瞬就忘,这会儿只觉得是个小姑娘,只犹豫了一下,就侧身让开了:“进来吧,我给你拿条毛巾。” 杭念道谢,低头进了屋。 屋子不大,老式的木质沙发和同色的茶几都掉了漆,但收拾非常得整洁,旁边的桌子上摆着水壶,和一个平扣在桌上的相框。 徐瑞芳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深蓝色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给我儿子准备的,不过他没用过。你快擦擦吧。” “谢谢阿姨。” “你家在楼上?” 杭念慢慢地点头:“我在六中读书。” 徐瑞芳微微一怔,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我儿子也在六中,就是……他,怪叫人头疼的。” “是学习压力大吗?” 徐瑞芳摆摆手,没再说下去。 热水壶跳了闸,屋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杭念擦完头发,起身,把毛巾叠好放在凳子上:“阿姨,我先走了,不打扰您休息。” 徐瑞芳看着窗外,雨小了点:“等雨停了也不迟呀。” “没事,快到点了,谢谢阿姨。” 她走到门口,弯腰把门边的两个垃圾袋拎起来:“我顺路帮您带出去。” 徐瑞芳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那个我明天自己来就行。” “没事的,这顺手的事。”杭念拎着袋子,冲她笑了笑。” “那,谢谢你。” 杭念摇摇头,推开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这才想起,不知不觉,秋分已经过去了。 - 接下来的日子,杭念再没去过万佰汇。 她本就不擅长撒谎,回院里晚了,没法跟张老师交代。 在学校,她也没再见过路今野。 福利院里偶尔传来些叫人心头一暖的消息,哪个孩子的特殊病有了好转,哪个被一户书香人家领养,再比如,褚磊已经能独立使用筷子了。 进了十二月,院里请了位书法老师来教大家写字。杭念放学后的时间也就此填满。 每次练过字,她都觉得自己的性格从安静转向了沉静,看到有小朋友把手拍进墨碟,撕扯宣纸,她会在一旁帮着大家裁剪纸张,递毛巾,很少再涌出那种绵长的存在性的不安。 平安夜那天,有“社会妈妈”送来大批羽绒服。晚上,杭念收到许多苹果。 张老师趁着节日,宣布了一件事,一月份要带大家去市中心的文化馆参加“笔墨送福”的活动。 这活动是京海市一位文学教授发起的,知名校企响应者众多,第一站便落在了浔市。院里领导很重视,这才让孩子们早早练起字来。 周六,文化馆。 馆里摆好了桌案,旁边有红纸,不同的墨水,桌子上还有一些平安符,手绘杯子,冰箱贴。 馆内人来人往,活动倒简单,只送“福”字、写对联、猜灯谜。 孙筱雯待不住:“出去逛逛吧,里面这的灯谜怪没意思的。” 文化馆外头人很多,隔着一条街,各种摆摊的都在那里,十分热闹。 孙筱雯一眼就看到一个石膏涂画的体验项目,一头钻了进去。 两人走散,杭念便独自转悠着。 路过一个小摊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亲朋疏离,形单影只,门庭冷落,敬而远之。不妙!不妙哇!” 是个老人,戴着老花镜,面前支着一个牛奶箱当桌子,旁边还用瓦楞纸写了两个字“看相”。 他对面坐着一个男生,窝在一张小木凳上,两条长腿曲着。身上那件夹克,杭念瞧着有些眼熟,又说不上是什么牌子。 眼熟是因为她见过不少类似款式的衣服,但她又觉得这件的剪裁和面料那些不太一样。 杭念觉得这男孩举手投足都不太像浔市的本地人。 “这是开过光的转运珠,五百元,结个缘,你看……” 杭念皱了皱眉。 “杨大爷,您今天怎么也来这边了?留我们张爷爷一个人守着。” 原来这老人竟然是福利院门卫张大爷的老朋友,杭念常在门口碰见他们一起下棋。 算命老头抬了抬眼镜:“哦,小杭丫头,你怎么不在里头?” “我溜出来玩,”杭念蹲到杨大爷跟前,“您怎么又把小摊摆在文化馆这边呀。” 杨大爷吹胡子瞪眼:“对呀,我这是传统文化,不摆在这摆哪去。” 杭念有些无语,想了想又说:“不过您年纪大了,眼神还是这么好,一眼就认出我了,刚才门口有个卖板栗牛奶的大爷,以为我是京海来的志愿者,一杯竟敢要四十块。” “这么过分?” “对呀!平常才卖六块,一听京海来的就漫天要价,这不是给咱们城市丢脸吗?” 杨大爷噎住了,没再接话。 旁边一道目光落了过来。 “杨大爷再见。” 该说的话说完了,杭念起身离开。 外头的人比馆里多得多。她走了几步,瞧见一个套圈的摊子。 摊上摆满了小玩意儿,她的视线却落在倒数第三排上。 “十块钱八个。”老板说着,直接递过一摞圈。 “我只要八个,行吗?” “费这劲,一会儿你玩乐了还是要找我要”,老板嘴上说着,还是数了八个递过来。 杭念没玩过这个,圈捏在手里,发现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容易,又轻又薄,扔出去就偏了。 她连扔四个,一个也没中。 “想要哪个?”身后有人走近,问她。 杭念回头,是方才杨大爷摊上那个男生。 他五官是很利落的好看,除了睫毛,好像每一处都很锋利,眉骨处还有一道很浅的疤。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夹克,领口有些松,针织的螺纹边,竟然还起了很多细小的毛球。 这么贵的衣服做工竟然这么差。 见她不答话,男生又说:“手腕别动,捏住侧边。” “再低一点。” 杭念照做了,扔了出去。 圈落下来,稳稳套中了一枚钥匙扣。 她忍不住轻呼:“还真管用!” “还想套哪个?” 杭念认真起来,指了指倒数第三排。那是个艾草锤,手柄的长度比套圈还宽,要套只能往布锤的头上套。 “行,往那边站点。” 他让她先试一个,圆圈飞出去,落在保温杯边沿上弹开了。 男生想了想:“你稍微侧一点,再低些,手腕别绷太紧。” 他说话时手离她很近,却始终隔着一指的距离,没有碰到。 圆圈稳稳地落在那把艾草锤上。 杭念雀跃起来,转身把刚才那枚钥匙扣递给他:“这个给你,你功劳这么大,我拿着怪不好意思的。” “你不喜欢这个?”他问。 “当然不是,我只要这个就行啦。” 杭念是真的高兴,这把艾草锤做工不差,她能想象徐阿姨晚上拿它轻轻敲 打后腰的样子。 “我叫杭念,你呢?你是京海来的吗?” “算是吧,”他说,“我叫沈前。” “钱?”杭念忍不住弯起眼睛,“你叫这个呀,难怪杨大爷看你像冤大头。”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前面围了一群人。杭念看见旁边的牌子上写着:完成九宫格挑战,有机会赢取Steiff限量版泰迪熊,或价值两千九百九十九元的腰部按摩仪。 按摩仪? 她眼睛一亮,小跑过去。 那是一家酒吧的预热活动。台上站着一个女孩,旁边支着个大转盘,还立着一块巨大的九宫格磁吸白板。 杭念正想凑近看转盘上的挑战内容,被身旁一声“好!”吓了一跳。 叫好的是个中年男人,其他人也跟着鼓掌。她这才发现台下男士居多,目光齐刷刷落在台上。 不知怎么,杭念觉得那种眼神令人不舒服。 “下一格还要不要挑战?还是花二十块跳过?”主持人举着话筒问。 台上的姑娘红着脸,显然有些为难,她咬了咬牙,走上前用力转了一圈转盘:“我继续。” 台下的喝彩声更响了。 “走猫步!这个好!”主持人很是亢奋,“刚才学猫叫,这回走猫步,美女姐姐你长得也像只布偶猫,大家说是不是!” “是!” 杭念忍不住想捂耳朵。 “来,上我们的万众期待的艺术地毯!” 有工作人员开始在地上铺毯子,台下的嚎叫声更高了,还有人开始吹口哨。 “台上不能走吗?干嘛非铺条毯子。”杭念嘀咕着,正要踮脚往里看是什么奇怪的毯子。 一只手忽然覆上来,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挡在她眼前。 “别看,走。”沈前的夹克袖口擦过她的耳廓。 “你干嘛?”杭念有些莫名,下意识要偏头。 “走。”他又说一遍,见她不动,便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 走出一段,喧嚣声远了,他才松开手。 “为什么不能看?”杭念问。 男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找理由:“骗人的。” “搞诈骗?奖品也是假的吗?” “你想要那个奖品?” “不,我想举报。”杭念想起方才那姑娘在台上视死如归的样子,心里有些说不清的难过,“什么人呐,开业就搞诈骗,比杨大爷还坏。” “是可以举报,”沈前点点头,“我去举报。” “啊?”杭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说,甚至没想好举报该打哪个电话,他却好像已经拿定了主意。 “那你……小心点。”她说。 沈前点了下头,没有多话,转身往那个方向走了。 杭念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直到那件夹克被人群吞没,她转身往馆里跑,步子又快又急。 桌案旁边,这会儿人不多,她扫了一圈。 “福字都送完了吗?”她喘着气问, 影子老师说:“是呢,还被抢着要。礼轻情意重嘛。” 杭念忙抽出一张红纸,取下一支毛笔,蘸了金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来。 笔落纸上,她一笔一画临了个“福”字。写完端详片刻,又觉得太过单一,她换了一支小楷,在四个角落加了“四季平安”。 金灿灿的墨迹慢慢渗进纸里,她吹了吹,小心翼翼放在透明袋子里。 走到门口,孙筱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把一个袋子冲她晃了晃:“看!我捞的,厉害吧?” 袋子里是几条小金鱼,在透明的水里摆着尾巴,慢慢游动。 杭念隔着透明袋子,忍不住摸了一下,凉凉的。 “带回去陪青团,”孙筱雯说。 青团是她养在窗台的一只乌龟。 杭念有些担心:“有没有饲养指示,万一我们没养好。” “呀!我忘拿饲养卡了!”她把袋子往杭念手里一塞,“你先帮我拿着。” 杭念只好拎着金鱼袋子站在那,她把袋子举高,看着那几条金鱼,在小小的空间里,从一边游到另一边,再掉头。 鱼真的是七秒钟记忆吗?她忽然在想。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杭念回头。 是沈前,他手里多了一个卡其色的纸袋。 杭念把手里的“福”字递过去:“给你的,写的不太好。谢谢你帮我拿到了艾草锤。” 沈前接过来,也把另一只手里的纸袋递给她。 “给我的?” 沈前颔首。 杭念打开,里面躺着一只泰迪熊。 “这是……这不是那个奖品吗?” “对。勒令歇业,便宜我了。” “按摩仪呢?” “按摩仪那个女孩拿到了,她说家里奶奶需要,怎么,你想要的是那个?” “不是不是,”杭念连忙摇头,“小熊我也喜欢的。” 她从未见过这么柔软的毛绒玩具,摸上去像云朵一样。 她有些后悔。 应该多写几张福的。 6. 融化 杭念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上午去的徐瑞芳那边。 她放了假,专程坐车,到了地方后,把装着艾草锤的袋子挂到门把手上, 回去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转头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又过了一阵子,院里的书法老师辞职了,杭念空闲的时间多了起来。不在阅览室的时候,她便去北四楼陪康复医生明希说话。 她年纪小,长得乖,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不吵不闹,时间久了,明希还真教了她一点东西。 “先搓热手,用你的手掌根部,轻轻地揉,硬的地方就是肌肉。你年纪小力气不大,等长大了就可以了。” 明希没把杭念学这个当回事。 就连杭念自己,也不知道学了要拿来干什么。她根本没有理由去见徐瑞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有天杭念和同桌一起去市图书馆,回来的的时候碰巧路过筒子楼。 徐瑞芳站在门口,钥匙攥在手里,还没拧,一抬头看见她,脸上掠过一道很亮的惊喜。 “小同学,你快来。” 杭念走过去。 “你家人回来了吗?” 杭念沉默,摇了摇头。 “我炖了莲藕汤,”徐瑞芳语气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手艺不太好,我送学校去了,连人都没见着。现在还是热的,你饿不饿?要不要和阿姨一起喝一碗?” 杭念在市图门口,刚和同桌葛嘉西分了一份章鱼小丸子,莲藕也是她不怎么爱吃的东西。 “真的吗?我最喜欢莲藕汤了。”她说。 徐瑞芳顿时笑起来,眼角挤出了很浅的纹路:“快进屋,我去给你拿碗。” 这是杭念第二次走进这间屋子,屋里还是老样子,干净,整洁,东西归置得规规矩矩。桌上那副倒扣着的相框被摆正了,沙发上放着一个橘红色的艾草锤。 “路今野应该比你高一届,你在学校见过他吗?”徐瑞芳一边拿碗一边问,说完自己先拍了下脑袋,“瞧我,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的。” 杭念安静了一瞬,低声说:“我知道他,我见过他。” “真的?” “在我们公告栏上,学习模范那一页,有他的照片。” 徐瑞芳端碗的手顿了顿,没说什么,反而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些。 她给杭念盛了满满一大碗汤,又往碗里夹了好几块排骨。 饭后杭念主动收拾碗筷,徐瑞芳推了两句,见磨不过她,也就由着她去了。 杭念把碗筷放进水池里,正打算拧开水龙头,转头看见徐瑞芳坐在沙发上,眉头皱着,手扶着腰,姿势有些别扭。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阿姨,我会一点按摩,我一会儿帮您按按腰吧。” “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的,我只会一点点,虽然不专业,但能稍微解解乏,”她顿了顿,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些,“在学校的时候……有次是路今野同学帮了我。可能他不记得了,但……” 她的谎言没有说完。 徐瑞芳叹了一口气:“他这个孩子,以前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徐瑞芳同意了杭念按摩。 杭念把手搓热了才覆上去。她的掌心贴着徐瑞芳的腰侧,隔着薄薄一层棉布,能摸到那些僵硬的肌肉。 从这天起,因为一个谎言,杭念好像忽然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 她去徐瑞芳那边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一周两次,有时三次。 只是她从来没有在那里见过路今野,听徐瑞芳说,他喜欢住在朋友家。 杭念想,他应该在赤兔网咖。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们之间的距离慢慢拉近了。徐瑞芳开始跟她讲一些琐碎的事,超市里哪些同事不喜欢她,哪条路的电瓶车零件最容易被偷。 杭念听着,她的话实在不多,只能偶尔应一两句。 直到有一天,徐瑞芳忽然提起了她的丈夫。 “是个很讨厌的人,要开出租,要给跳舞的地方当司机,要当伟大的好人。出那么大的车祸,一车人都没事,就他自己,内脏都被扎破了。结果哦,大英雄哦,登的报纸就占那么一小块,现在,除了我们在恨他,没人记得他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变得很轻。 杭念按摩的动作顿住了,她的指尖变得冰凉。 她忽然发现,她根本不会按摩,因为徐瑞芳的疼痛永远也推不开。 杭念是怎么停下来的,又是怎么谎称和同学约好了要走的,后来她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下了楼才发觉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三月份,杭念过完十五岁生日,张乐敏给她分了一部手机。 “本来是打算等你中考完再给的,”张乐敏把手机递给她,“但筱雯那边已经给了,你也收着,平常联系也方便。” 杭念一一存下了院里的老师和朋友的号码,又悄悄存下了徐瑞芳的。 过了五月,张乐敏开始盯她的成绩。 杭念的成绩向来不让人操心,但为了保险起见,张乐敏还是把她的阅览室钥匙暂时收走了,还给她查漏补缺,薄弱的科目设了补课。 杭念课余的时间一下子少了很多,她觉得自己大概往后都不会再去徐瑞芳那边了。 她想了想,还是打算去最后一次。 天热了,徐瑞芳住的那间屋子在一楼,非常潮湿,通风也不好,她通常会把门开着。 杭念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往常这个时间,徐瑞芳应该在烧水,等杭念来了,两人会各自端一杯。 她端什么零食,杭念都会说好吃,时不时也会给徐瑞芳带吃的。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按按腰,聊几句家常,杭念走的时候,会顺手把门口的垃圾袋带走。 但今天不太一样。 徐瑞芳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烧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徐瑞芳还是没有动,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地板上,不知在想什么。 杭念拿了一个玻璃杯,倒了一杯热水,端到她面前。 “小同学,”徐瑞芳的视线落在杯子上,忽然开口,“你家住几楼?” “三楼。” “这样啊。”她没有接那杯水。 杭念把杯子放在桌上,余光忽然扫到了角落里的垃圾桶。桶里多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它已经被彻底拆碎了。艾草的碎末和白色的棉絮散落在桶底,缠着麻绳的木柄被折成了两截,断面露着粗糙的木刺。 杭念的目光停在那里,没有动。 徐瑞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声音淡淡的:“那个东西,我一直以为是小路回来挂在门口的,昨天问了他,他说不是,我觉得来路不明,不敢用。” 杭念的呼吸变得很轻,她下意识地 想和往常一样搓手,可今天的掌心怎么也搓不热。 徐瑞芳从身侧慢慢抽出了一沓照片,有的不是照片,是报纸剪裁下来的一角。被排列的整整齐齐。她一张一张地摊开。 俏丫丫舞蹈中心参加活动的合照,舞蹈老板的正面照,去探监舞蹈老板的那些人,以及一份《阳平晚报》 丈夫刚出事的时候,她情绪不好,今野一个人扛起了这个家,为了不让她再受刺激,把这些照片藏了起来,她们母子两人还从阳平搬到这里。 后来她终于慢慢好了起来,找到了一份超市的工作,还发展了新感情。 万佰汇的老板中年丧妻,虽然相貌一般,年纪也大些,但对她追求格外上心,她一个人很难撑下去,便松了口,没想到今野从此和她离了心。 他逃学,混网吧,去万佰汇胡闹,还会对她口出恶言。 她从此再也不敢明面上和那个老板有往来。 这是这么久,她再次去看这些照片。 那些被刻意忘掉的恨意再度浮起, 这个女孩子,常常过来,帮她晾衣服,给她按腰,给她任何零食她都说好吃,每次走的时候,必会带走垃圾。 她问过她的名字, 她说她叫年年。 新年胜旧年的年。 而她右手的合照上,中间那个瓷白的女孩子,明明叫另一个名字。 “你在福利院过得幸福吗?杭念。” 杭念的动作停住了。她的手指僵在掌心里,指尖冰凉。 “阿姨……我……” “说话啊。”徐瑞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为什么来这里?来害我?还是害我儿子?” 杭念的嘴唇在抖,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给我滚。” 杭念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撞到了鞋柜,发出一声闷响。 徐瑞芳的精神已经绷到了极限,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杯滚烫的热水上,手指攥紧了端了起来。 “让你滚你听见了没有——” 热水被泼过来的瞬间,杭念条件反射地抬手去挡。她把胳膊架在脸前,蜷缩着肩膀。 但那杯水没有落在她身上。 一道影子从门口闪进来,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挡在了她面前。 是路今野。 杭念的胳膊原本是挡着头的,现在却抵在了一具温热的胸膛上。 她的拳头还攥着,露在外面,被几滴溅出来的水烫到了,疼得她缩了一下。但她听到了一声更重的闷哼。 是热水烫在皮肉上的声音。 杯子的碎裂声和女人的尖叫声同时响了起来。 杭念却只听到了男生的呼吸。 “路今野?”她的声音在发抖。 路今野的肩膀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她只能看见他的后背,深色的T恤湿了一大片,冒着热气,贴在他的双肩。 “你出去。”他说。 “你有没有事……”杭念伸手去碰他的T恤,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湿意,“我们去医院。” “我让你出去!没听见吗?” “出去!滚远点!”他推着她,力道很重,也很坚决。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拉开门,把她往外推。 杭念被推到门口,她瘫软到地上。 路今野的眼里是与徐瑞芳如出一辙的恨意,他说:“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7. 融化 两年后,浔北实验高中。 吴竞和的电子手表上显示还有五分钟下课,然而他却如坐针毡。 讲台上,班主任齐老师正在下达通知,她的嘴巴张张合合,在说什么,吴竞和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的脑海里,唯有齐老师刚才的那句话。 他的位置有变动。 他同桌的前座从胳膊肘底下往后递了一张纸条,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同桌拿到后慢慢拆开,低着头看了几秒,然后在上面写起了字。 吴竞和用余光扫了一眼,没看清她写了什么。 就算看见了也没有,压根不能指望她,她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或者说是好欺负。 下课铃声响起,齐老师收起教案,出了教室门。 吴竞和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教室门,在走廊上截住了齐老师。 “老师,你不能把杭念和郑明辉调在一起。” 齐老师转过身,反应满了半拍:“你说什么?” “我不想和郑明辉换位置。”吴竞和平复了一下呼吸,“这不公平啊,杭念只是课代表,又不是纪律委员,凭什么要安排让郑明辉坐她旁边?凭什么要消耗她去改造一个个所谓的差生?” 齐老师听了这话,不怒反笑,把教案夹在腋下,往墙上一靠:“哟,你也知道你以前差啊?换个好环境,你不是进步了?现在郑明辉坐你那个位置就不行了?” “郑明辉不好管,坐哪儿都一样。” “你好管是吧?”齐老师的眉毛挑了一下,她看着对面的男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你还想跟她坐一块,是吧。” 吴竞和的耳朵迅速红了起来。 “我可警告你们,马上升高二了,要是让我抓到你们有男女不正常交往的行为,就不是动座位这么简单了”说罢,齐老师抬脚就走。 吴竞和愣在原地。 几秒后,她握了握拳,再次追了上去拦住了齐老师。 “我发誓我和杭念绝对没有任何越界行为,您可以动我的位置,但不应该让郑明辉和她坐,而且,”吴竞和顿了顿,语速慢了些,“我只是觉得不该这么对待一个足够优秀的学生,还是从福利院来走读的优秀学生。” 教室里,葛嘉西转过身体,愁眉苦脸地趴在杭念桌上。她把上课时那张小纸条从桌面上搓成条,推到杭念手边。 杭念接过来,又折了一道,丢进桌旁挂着的垃圾袋里。 “怎么办呀,要不要我陪你去给老师讲?”葛嘉西压低声音说。 她和杭念初二认识,一见如故,初三虽然分到了不同的班,但一直没断联系,中考完又进了同一所高中,现在每天形影不离。 “好,”杭念想了想,下定决心似的点了下头,“我打个稿子,下节课结束我们就去。” “去哪儿啊,新同桌,”郑明辉站在过道里,怀里抱着一摞翘了角的课本,他把书“啪”地一声撂在吴竞和的书立上,一脸挑衅,“这哥们尿遁了啊?怎么还不赶紧收拾。” “哎——那个,郑明辉!”齐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了,站在门口扬了扬手,“你先别换了,你以后坐这儿。” 她指的是讲台旁边那张孤零零的单人课桌,那个专门给重点关照对象准备的座位。 教室后排顿时炸开了锅,夹杂着几声幸灾乐祸的嚎叫声:“恭喜辉哥重启宝座!” 杭念悄悄松了一口气。坐在前座的葛嘉西转过头,冲她眨了眨眼,又指了指门外。 吴竞和正趴在走廊的栏杆上,跟隔壁班的朋友说话,上课铃响了,他转过身,视线先落到了教室里他座位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正低头翻书,后颈露出来,白得晃眼。 吴竞和是初三那年正式认识杭念的。 那时候他们分到了同一个班,他经常逃课,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杭念倒霉,跟他分在一组打扫卫生。有一次他回教室拿篮球,推门进去,看见杭念正站在教室后面擦柜子。 那个时候她个子还不算高,够最上面那排的时候要微微踮脚。吴竞和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问她要不要吃零食。 杭念转过头看他的眼神,他现在还记得,一脸的莫名其妙。 “就你给路哥那堆吃的啊,那天放在袁律家的网吧了,他当时就让我赶紧还给你,我一直给忘了。现在肯定是过期了,但你要的话我带你去买啊。” 杭念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吴竞和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走上前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她才像被惊醒似的,猛地转回去,擦柜子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 那时候他不懂那个反应是什么意思。 路今野比他大一届,后来读了职高。袁律更不用说了,恨不得长在路今野身上,屁颠屁颠跟着去了同一所学校。 只有吴竞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忽然有了认真读书的心思,一头扎进课本里,又凭着家里的一点关系,竟然磕磕绊绊地考进了浔北实验。 高一开学第一天,学校不知道抽什么风,安排新生拔草。 他当时不耐烦,刚踹了一脚路边的杂草,就看见前面蹲着一个女孩。 她白皙的手指贴着地面,捏住草根,连根拔起,动作干净利落,指甲缝里还嵌了一圈泥。 吴竞当时差点没笑出声来,他忽然开始感谢学校的新政策,高一不分快慢班,这政策简直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然而还不止这些,班主任齐老师是个老派人物,坚信好学生能带动差生,拆开了杭念和葛嘉西。 他和杭念成了同桌。 从那天起,吴竞和学习的那根弦就再也没松过。 - 晚自习放学的铃声响过之后,杭念推着单车出了校门。 位置没换,她心头的石头落了地,步子比往常慢了些。 她对于同桌没什么要求,只要安安静静的,不影响她念书就好。 吴竞和虽然成绩算不上拔尖,但至少愿意上进,课堂上也不会没事找她说话,算是个不错的同桌。 只是有一点,他有时候喜欢在自习课上偷偷发消息,手机立在课本后面, 一边打字一边嘴里念叨。 有好几次杭念听见他低声说,“就是说不用我出马了,真不愧是我路哥。” 每次这个时候,她的解题思路都会断掉。 思及此,杭念的脚步慢了下来。 五月天气回暖,但夜风仍然带着一丝凉意,杭念拉上外套,准备跨上车子。 她刚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有人从背后一把扯住了她的书包带子。 力道很大,拽得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和你姘头一块儿整老子是吧?”郑明辉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恶狠狠的,“老子今天坐在那个位置上,跟傻子一样!” 杭念没说话。 她蹲下来,开始捡散落的东西。 郑明辉低下头,视线落在她身上。 路灯的光正好打在杭念侧脸上,把下颌线和脖颈的弧度勾勒得很清楚。 “我这人,向来好说话,”郑明辉的声音变了,换上了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腔调,“你是好学生,在班里,我也不想打扰你。但出了学校,咱们是不是也得讲个友爱互助?要讲一下友爱,你说对吧。” 他说着,往前靠了两步,几乎碰到了杭念的膝盖,他弯下腰,右手伸过去,想要摸杭念的侧脸。 杭念手指摸到了笔袋,她拉开拉链,指尖触到了冰凉的圆规。 “啊——” 郑明辉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脸,手臂上先挨了一下,他嚎叫一声,猛地缩回手,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是一颗拇指大的石子,从郑明辉的手臂上弹开,滚落在地上。 “谁?”他捂着胳膊,四处张望,声音又尖又慌,“谁多管闲事?” 有人从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走了出来。 他比两年前又高了一些,肩膀的轮廓把衣服撑得很平整,头发比从前短了,露出额角和眉骨的轮廓。路灯从他侧面打过来,在他瘦削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我以为职高才有这种不要脸的畜生,没想到这地方卧虎藏龙啊。”路今野的语气很淡。 见到来人,郑明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嘴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狠话,但风中只有一道含糊的气声。 “还不滚?”袁律从树影里冒出来,手里还捏着一颗石子,上下抛着,“还想再来一下?” 郑明辉踉跄着小跑,很快消失在了路口。 袁律歪着头看了看路今野,阴阳怪气道:“路哥哥,咱们这的治安可就靠您了,一个人撑起一片天,当代活雷锋啊。” 路今野看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那哪有啊,这地地道道的英雄救——”他美字还没说出来,忽然睁大眼看着对面,“不是,哎你,说你呢,妹妹,你这就走了,谢谢都不说啊?” 回应他的,是单车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音。 袁律低声道:“真没礼貌。” 路今野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杭念方才的位置,看了两眼,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8. 融化 杭念回到福利院的时候,心跳还是很快,她绕到侧门,用钥匙开了锁,轻手轻脚地上楼,推开了自己的门。 “你被抢劫了?”孙筱雯刚洗完画具放好,见她这个样子,转头问道。 “哦,遇到了个认识的人,聊了两句。回来一看太晚了,骑车骑得快了点。” 孙筱雯翻了个白眼:“杭念你知道吗,你每次撒谎,说话都特完美,一听就是假的。”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说说吧,哪个熟人?不会就是送你泰迪熊那个吧?” 杭念的床头上有只泰迪熊,做工不错,还是名牌。孙筱雯一直好奇这只玩偶的来历。 杭念伸手把头发上的皮筋取下来,黑发散落在肩膀上,遮住了半边脸:“不是告诉过你吗?在文化馆送福的时候有个志愿者给我的。” 孙筱雯“切”了一声,懒得再问。 她的目光在杭念身上扫了一圈:“我觉得你散下来头发特有亲和力,你每次扎马尾都特别打击人,脖子那么长干嘛?学过跳舞的都这样吗?” 杭念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手忽然停了。 “你说什么?” “你小时候不是学跳舞的吗?”孙筱雯浑不在意地说。 福利院的资料里,杭念是因为重大事故和亲属无力抚养才被送进来的。但这些事情,福利院的老师不会对外公布,孙筱雯不应该知道。 这些年,她去南山公墓看望妈妈的时候,也是按照流程,找影子老师一起,然后在街上购买一束妈妈最爱的洋甘菊,从没有找其他人陪同过。 “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傻。你当人眼瞎啊?你手这么长,脖子也长,站着的时候背挺得那么直,一眼就看出来了好吧。” 一眼就看出来了。 杭念低下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起自己把手搓热了,覆在徐瑞芳的腰侧,小心翼翼地揉。她想起她跟在路今野的身后,蹲守在网吧,只为了塞给他那六十块钱。 她也想起更早的时候,她刚来福利院,看到重病重残的小朋友,无法自理躺在一起。老师拉拉她的手,说那些是她的小弟弟小妹妹,她惊惧,满眼都是那些尿垫和注射泵。 她挣脱,她跑开。 究其根本,只是无法面对那个画面的冲击。 而她后来以一种自私又蛮横的姿态,进入徐瑞芳的生活,打着想要帮助她的想法,打扰她的生活,也许心底所求的,更多是为自己心安。 她想起徐瑞芳说,你来害我?还是害我儿子? 不该那样的,不该打扰他们的。 今晚,看到路今野从树影里走出来的时候,她本应该谢谢他的,但她没有,她逃跑了。 这样是对的。她早就应该像今晚这样,见到他,立刻消失,不要说话,不要回头。 - 第二天,杭念是被孙筱雯从床上拽起来的。 前一晚睡得不好,梦做得断断续续,醒来觉得眼皮沉沉的。 孙筱雯已经换好了衣服,把窗帘拉到最大:“快收拾,咱们九点出发。” “去哪儿?”杭念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你昨晚上答应我的呀,跟我一起去写生呀!”孙筱雯瞪大眼睛。 杭念愣了愣,昨晚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孙筱雯说了什么她没注意听,迷迷糊糊地应了,具体内容一个字都没过脑子。 “你可不要告诉我你说的是梦话。”孙筱雯把一只手插在腰上。 杭念犹豫了一下,想起孙筱雯上次过生日自己忙着没在。 “好。”她答应下来。 杭念对这种外出写生一点经验都没有,她翻出一个大号的双肩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创口贴,碘伏棉签,驱蚊贴,又从药箱里翻出风油精,顺手拿了几盒常备药。 孙筱雯看她忙活,嘴角抽了一下:“我们是去写生,不是野外生存。” “有备无患嘛。”杭念把拉链拉上,又在侧边口袋装了保温杯。 “咱们饭厅的菜刀你是不是也带上了。” “我没有带。” “谢天谢地。” “不过我带了小剪刀。” 孙筱雯一脸无语,往自己包里丢了几根蛋白棒。 她们去的是郊区的双砚山。 两座山相连,造型像两个砚台并排摆着,因此得名。这里也是写生爱好者口口相传的地方,孙筱雯念叨了半个学期,终于来了。 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两人走走停停,走了二十多分钟的缓坡,才到了进山的入口,目之所及是一片绿意。 今天没见到几个人,孙筱雯走在前头,步子拖拖拉拉的,一来是想多看几处风景,二来是真的有些累了。 到了一个岔路口,两人停下来休息,杭念把双肩包卸下来放在脚边,活动了一下被勒疼的肩膀。 这时候,岔路口的另一边过来两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袁律。他今天穿了一件荧光绿的运动T恤,即使是在绿色的背景里面仍然显得有些扎眼,像一棵成了精的荧光棒。 他低头看着手机,嘴里念念有词,他身后跟着一个女生,扎着高马尾,穿一件白色的薄外套。 袁律一抬头,看见了树底下坐着的两个女孩,他认出杭念,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吴竞和这个挨千刀的,吃个鸡,怎么叫这么多人啊?” 杭念的视线落到他身后的女生身上,两人对视了几秒。 康卉先反应过来,用胳膊肘撞了袁律一下:“你认识她们俩吗就胡说,没看人家背上背那么大一画板么。” 袁律“哦”了一声,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孙筱雯脚边的画具包,一脸不理解:“这天气来画画?” 康卉没理他,拉着他继续往前走。路过杭念身边的时候,康卉侧过头又看了她一眼。 两人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岔路口的拐弯处,又一个人从树影里走出来。 路今野和前面两个人拉开了距离。 他黑衣黑裤,双手插在裤袋里,露出一小截手臂,眉头皱着,目光落在前方的地上,或许思绪在更远的地方。 他从杭念面前走过的时候,杭念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很淡,和树叶的气味一起,混在潮湿的空气里。 脚步声远了,孙筱雯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那男生谁呀?长得还挺带感的。” 杭念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袁律路过时候嘟囔的那句,掏出手机,点开了天气软件。</ p>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降水概率百分之九十”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吃的用的备用的什么都带了,唯独忘记了看天气。 “筱雯,估计要下雨了。” “啊?”孙筱雯从折叠凳上弹起来,凑过来看她的手机屏幕,“不是吧!” “我只有一把小花伞,没用,咱们现在得回去。” 孙筱雯的表情垮了下来。她抬头看了看天,确实比刚才暗了一些,她有些不情愿,“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来这边的,刚刚还上去几个人呢,他们几个怎么不怕?” 再往上走几步确实是通往山腰的一片平地,去是可以去,万一雨不会停呢。 “走吧。”杭念做出了决定,她把双肩包重新背起来,“趁着现在还没有下,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山腰上。 老吴溜达鸡。 刘姐穿着改良过的茶服进了厨房,抻了抻袖子,捏了捏袖口的盘扣,说:“还别说,小路改的这衣服就是洋气,配这青砖正好,不用装修了。不过,就是这名字难听。” 吴竞和“啧”了一声:“什么叫洋气,刘姐你会不会说话?还有啊,就是改成天宫了,老吴也不会换招牌店名的。” “哎呀!”刘姐回过头,变了脸色,“这笋不能这么收的,你站起来,去去去,找小路他们玩去,别在这耽误我了。” “人家两个人正在那儿说悄悄话,我过去算怎么个事。”吴竞和没动。 院子外头,几口大水缸摆成了一个隔断,缸里头没花,只有几片叶子浮在水面上。 康卉抱着一只猫从屋里出来。那猫是橘白色的,叫蛋黄,尾巴甩来甩去。 她走到路今野身边,站定了,侧过头看他。 “今野,你又皱眉。”她的声音像大人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路今野没看她,他靠在水缸边上,目光却落在院子外面的小路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最近瘦了好多,”康卉往前靠了半步,半开玩笑,“赤兔这么热门,全靠那些来看你的小妹妹。你再瘦下去,我家就被隔壁网吧追上来了。” 路今野的目光从小路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视线,伸出食指,在蛋黄的脑袋上戳了戳。 蛋黄会意,立马挣脱蹦了下来。 “以后别抱它,蛋黄不喜欢人抱。” 说完,他迈开步子,绕过水缸。 “今野你去哪儿啊?” “别跟着。” 屋子里面,袁律靠门坐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往门外看了一眼:“路哥哪去了?” 康卉语气淡淡的:“别管他,几天不休息了,淋了雨感冒有他受的。” 袁律看了她一眼。 他挺烦自己这位异父异母的姐姐,老是揣着这一幅很懂的语气,他想刺她一句,告诉他路哥其实已经感冒了,她总这样装模做样很招人笑话。 但他懒得开口,敷衍道:“淋就淋吧,我看还有人远道而来专门淋雨呢,估计被困在那了,那姑娘叫什么来着阿竞?就,之前被咱们误以为是朱泽鸣家的那位妹妹,我昨天还在你们学校旁边见到她。” 吴竞和正玩着纸杯,手停了:“杭念?” 9. 融化 杭念走在前面,孙筱雯走在后面,她手里还拿着一根杭念自制的拐杖,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杭念的双肩包的带子沉得勒着她肩膀,但她走得很稳,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孙筱雯,确认她跟上来了。 走了大约十分钟,大雨倾盆而下,整片整片地砸下来。 孙筱雯抱着画具:“怎么办,我有几张校内大赛的作品也带出来了!” 杭念把伞撑开,她递到孙筱雯面前:“你撑着,挡住画板。” “那你呢!”孙筱雯接过伞,声音带着哭腔。 “快撑着吧,保护作品最重要。”杭念抬手抹了一把,手背脸上全是水。 “杭念——” 隔着几米远,一个声音从雨幕里传过来。 吴竞和穿着一件蓝色的雨衣,手里还拿着一把巨大的黑伞,站在石板路那边的岔道口,朝她们挥手。 “别下去了!那边有条石板路,通向我爸的农家乐,先上来避避雨吧!” 他说着,快步跑过来,把雨衣脱下来递过去。 杭念道谢,接了过来,先递给了孙筱雯:“你穿这个,盖的严实。” “那你呢。”孙筱雯又问。 “我没事。” 吴竞和正要招呼她进到大黑伞下面,她已经从孙筱雯手里拿过那把小花伞,撑着小花伞往前走了。 到了地方,屋内干净整洁,杭念和孙筱雯站在门口,杭念鞋底蹭了蹭地垫,有些不好意思进去。 窗外的风忽然又大了一阵。 有脚步声从远到近。 杭念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她回过头, 路今野收了伞,丢在门口。 他的裤子已经被雨水淋湿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腿上,上衣也湿了大半。 杭念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碰到了。 只一瞬,路今野的手臂擦过她的肩膀,从她身边越过去进了屋。 “这个不怕雨的回来了。”康卉说着,拿起一条毛巾,小跑着迎过去。 路今野接过,随手擦了擦,丢到了椅背上。 “你们两个女孩怎么敢这么来山里?这下雨了,多叫人害怕啊,”吴竞和说,见她们站在原地,“哎,杵在那干什么,进来啊,这地还要拖的。” 孙筱雯用胳膊肘碰了碰杭念,两人进了屋里。 刘姐端着砂锅进来,锅盖没盖严实,热气往上冒着:“别看天热了,山里淋雨也是要重视的,你们两个小姑娘,还有小路,都过来,快喝点汤驱驱寒。” 路今野的目光落在窗外,没出声。 吴竞和先动了,他拿起勺子,对着杭念问:“你吃不吃葱花?” 杭念连忙走过去:“不用,我们自己来就行。”她盛了一碗,转身先递给了孙筱雯。 刘姐还站在旁边,杭念小声问:“这是什么汤?” “地皮菜火腿汤。” 杭念记住了。 她身上湿得厉害,便坐在旁边的小木凳上,四下打量了一圈。 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菜单:地皮菜火腿汤,六十八元。 她低头在书包里翻找了一会,从书包里摸出钱包。虽然她坐在角落,这动作还是被吴竞和看见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哎哎哎,想干嘛呢?” “不是,要给的。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多亏你爸爸这地方。” “真不用。班里任何一个人我都会下去找的,要是咱们校长来了,上的就不是这个汤了,那小黑板上的全炒了炖了。” 他话说的格外夸张。 孙筱雯坐在她旁边,正在低头检查画具包。康卉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翘着腿刷手机。袁律和一胖一瘦的两个男生在玩牌。 没人注意到这边。 这时,杭念听到一声很低的咳嗽。 像是压着胸腔发出来的,闷闷的一声,还没来得及被人听清就吞回去了,又瞬间被茶几上甩牌的声音淹没。 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纸杯,茶水是用山楂干和苹果煮的,甜丝丝的。 过了一会儿,杭念把杯子放下,她悄悄站起身,往洗手间那头走,她走了两步,看到走廊尽头的厨房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洗碗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等里头的人把水关了,才开口:“刘姐,有没有白开水?” “有的有的,在这边。”刘姐走到一旁,打开茶饮机的柜门,取出两个一次性杯子。 杭念接过把它们叠在一起,蹲下来,从双肩包最里面的夹层翻了一会儿,摸出一包感冒灵,撕开倒进纸杯里。 刘姐问:“小姑娘,你感冒了?” 杭念手指捏着纸杯,斟酌着回复:“不是我……能不能拜托您,把这个端给路今野?” “小路?他感冒了?” 杭念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有人站在厨房门口,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路今野双手插在裤袋里,进了厨房,他站在那。目光淡淡的,辨不出喜怒:“刘姐,后院那边找您有点事。” “哦,行,我马上过去,”刘姐把围裙取了下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了,“小路你来了正好。那个小姑娘给你冲的药,你赶紧喝了啊,别放凉了!” 她说完就走了,厨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杭念的手指在纸杯上收紧了一点。 路今野沉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又落在她手里的杯子上。几秒后,他转过身,走了两步,把厨房门关上,又“咔嗒”一声,拧上了门锁。 他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怎么,今天见到我不跑了?” “是你说,不想再见到我的。” 路今野愣了下,点点头:“是不太想。” 杭念把杯子放到桌子上,想从他身侧出去。 手腕突然被人抓住,路今野的力气很大,声音冷淡至极:“可是看你过得这么好,我改主意了。吴竞和没少护着你吧?” 杭念的呼吸停了下,她抬头,和他对视。厨房灯照下来,在他眉骨下面投出一片阴影。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过了很久,路今野先移开了视线。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大概是发痒,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杭念转过头,拿起桌子上杯子,往他面前递了递:“你快喝了吧。” 路今野没有接。 “冲药,按摩,送钱……你那伟大的圣母慈悲心,就值这些吗?” 厨房里更安静了。 杭念的脸上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她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却感觉不到疼。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那你要什么?”她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男生的手掌慢慢落在她的头顶。 他掌心是干燥的,在她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抚了抚。 明明是温柔 的动作,杭念却觉得有脊背全是凉意。 “我要你以后的每一天。”他看着她,目光冷硬而直接,“完全地,听从我,服从我。” 厨房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袁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路哥,你在里面吗?屋里吵起来了,过去看看吧。” 路今野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还停在杭念脸上,过了一会,他把她散落的几缕碎发拢到耳后。 “去看看?”他说。 屋里乱成了一团。 孙筱雯紧紧地抱着画板,站在靠门的位置,红着眼咬着唇,肩膀在微微发抖。 吴竞和站在她旁边不远处,两只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想劝劝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康卉坐在沙发上,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胖一瘦的两个男生站在康卉旁边,轮流开口劝她。 “康卉你少说两句吧。”胖的那个说。 “不要脸。”康卉说。 孙筱雯声音尖利道:“你骂谁呢!” “谁画了我说的就是谁。” 孙筱雯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她气到发抖:“我画你了吗?我怎么不要脸了?你谁啊凭什么说我不要脸!” “你画男人你要脸?” 杭念跟在路今野身后进了屋。 几人见他们一起进来,脸色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吴竞和的眉头慢慢皱起。一胖一瘦的男生拉了拉康卉,康卉的视线落在路今野身上,又移到杭念身上,脸色更沉了。 孙筱雯顾不得别的,她快步挪到了杭念旁边,把画板往身后藏了藏。 她的手指还攥着画板的边缘,指尖已经泛白了。 几秒后,吴竞和低声打圆场:“天晴了,等好走了带你们下去,别让你朋友哭了,其实没多大事。” 康卉正愁没处撒火,见吴竞和帮着外人,于是出言讥讽道:“你画啊,人都过来了,偷偷摸摸干什么?再画一幅啊。” 孙筱雯只是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杭念从她胳膊缝隙里面看过去,白色素描纸上,是一张男生正脸,头发很短,炭笔勾勒出眉骨的阴影。 她画的是路今野。 杭念正要走过去,有人先她一步。 路今野长臂一伸,孙筱雯手里把那张画被他抽了出来。 “这画……”路今野大致看了两眼那张素描,声音拖着,一副不甚在意的语气,“确实称不上要脸不要脸。” 他把画翻过来,塞进杭念的手里:“因为这东西,应该是杭念原本打算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袁律的本意是叫个能镇场的人过来说话,没想到这人语出惊人,他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哈哈,这,那确实挺特别的,这……要不我给你们裱个框吧。” “你生日不是早就过了吗?”吴竞和盯着他,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明年的啊,她太笨,就得早点着手准备。” 路今野正了正杭念的书包肩带,又说:“以后送我的东西,记得自己做手工,别偷懒,记住了?” 杭念从进来就沉默,这时候却点了点头。 “过程有点曲折,但我也收到了,该给你朋友的钱,记得别少给。” 杭念还是点头。 路今野又看了一眼袁律:“下山我去送。今天饭我请了,包括那碗汤,钱放在厨房桌子上了。” 10. 融化 葛嘉西是最先发现杭念不对劲的。 随堂测试的空隙,葛嘉西趴在桌上,悄悄扭过头:“你最近怎么总带着便当包呀?” “我有个朋友,不太舒服,我趁着上学给他带点吃的。” “你都带什么了?”葛嘉西来了兴致,她把一沓试卷传过来,小声问,“你们那的吃的很好吃吗?” “最近带的是雪梨汤,南瓜蒸蛋,味道其实比较一般,但我们院里阿姨有几样拿手菜还不错,我下次带给你。” 葛嘉西正要接话,后排忽然响起一声惨叫。 “草!老吴你会不会传卷子啊!把我杯子弄倒了!” 后座的男生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几本练习册拼命甩,水珠顺着书本往下流,惨不忍睹。 而罪魁祸首吴竞和,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坐在那帮后座男生抽纸擦拭,没说话。 “赶紧擦擦就行了,说了多少遍了,上课时候水杯放在桌子下面!”老师见动静太大,轻声呵斥。 葛嘉西迅速转过头,过了一会,又忍不住,若有所思地看向杭念。 杭念的心思却在试卷上,她低着头,笔尖响起沙沙的声音。 她以前也是这样,不论是听课还是做作业都很投入,但以前她下课后,会和大部分女生一样,手牵手去卫生间,去小卖部。 而现在,即使下课,她仍然趴在桌上,手指卷着本子的边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近这些天,杭念的生活节奏变得很快。 做菜像是一门新的选修课,她没有经验,又不好意思麻烦院里的阿姨,只能付出更多的精力。 每次中午,她会把做好的东西装进保温饭盒里,上学的时候,她总是会恰好遇到在学校周围那一带活动的路今野,有时候碰不上,他会给她发店铺名字让她过去,一般是学校附近的便利店、台球厅,或者一家新的网咖门口。 还有一次,他要她坐公交车去他学校。职高管得不严,她跟着其他女生进了他们学校的操场。 他正在运球,起跳的那一瞬间,周围女生尖叫,而杭念却从宽松的球服袖口,看见他脊背一小片暗色的突起疤痕。 是烫伤。 她不敢再看,没把东西送出去就落荒而逃。 之后,她开始去图书馆借阅菜谱。 她做菜也愈发精心,还会在便当包里装牛奶酸奶,巧克力或糖果。 杭念每次把便当包递过去的时候,他总是示意她放到旁边的台子上,或者让其他的男生拿。 他身边多了些新的男生,那些男生见到杭念,总是会“喔”地起哄。 即使那起哄并不友好,杭念也不作声。 到了下午,手机震动的时候,她就知道今天放学要去北门。 她会直接路过车棚而不入,走到学校北门外的那条巷子路口。路今野通常已经在那里了,被一群人簇拥着,他把便当袋还给她,她不知道他究竟吃了没有,但饭盒每次都是空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 他开始的那几天总是咳嗽,杭念就去学各种滋补的东西,川贝雪梨汤,银耳莲子羹,止咳润肺的,她全都试着做过,时间久了,她听不到他咳嗽了,又开始伤脑筋该做些什么了。 这天又是周五,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杭念快步跑到北门。 实验高中是老校区,北门这一带和初中那时候不同,网吧台球厅都更明目张胆了一些,一整排的门面房。打印店挨着网咖,网咖楼上是自习室。 一个穿着白色Polo衫的男人,在附近转了几天后。 决定主动去搭讪。 他拿了两罐可乐走上前,“同学,打扰一下。我是捕梦娱乐公司的。你形象不错,可以了解一下我们公司,这个不收费啊。” 路今野没接,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后头的几个男生捏着嗓子模仿:“形象不错,可以了解下我们公司……” 几人一起笑起来,有人插了一句:“那让处对象不?” Polo衫的男人显然一愣:“这,你也可以和你朋友一起了解一下,你那个朋友是学艺术的吗?” 路今野没接那罐可乐,他勾着手里的便当袋,转过头,冲不远处说:“还不过来。” 杭念早就到了,她见这边聚了一群人,一时间不好打扰。 她走上前,路今野把便当袋递给她。 杭念结过,正要走,他的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了杭念的校服袖口。 他偏过头,轻踹了一脚旁边一个男生的鞋。 “东西给我。” 那个男生正在吃鸡蛋仔,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的纸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这儿呢这儿呢路哥。” 路今野没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烟盒,眉头皱了一下,语气带着嫌弃:“你脑抽啊,谁让你给这个了。” 男生看了看烟盒,又看了看路今野,一脸的困惑。 旁边的几个人笑了起来,有人拍了那男生的后脑勺一下,说了句什么,声音太杂,杭念没听清。 杭念的目光落在那只烟盒上。她不认识牌子,但在路边见过这样的踩扁的空盒,她的视线从烟盒上移到路今野的脸上,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这个的?”她问。 “抽了有一段时间了吧。”他浑不在意地说。 那个男生把鸡蛋仔叼在嘴里,拍了拍手里的碎屑,正要去翻纸袋。 袋子被路今野拉走,他扒拉一会,拿出来一个盒子。他直接拆开了盒子,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根细细的银链子垂在他手指间,下面坠着一个小小的猫咪脑袋。 他递给了杭念。 杭念还在想他刚才那句话,她低着头,没有细看那个吊坠,一只手接了过来。 东西落在她掌心里,凉丝丝的。 她握在手里,想走,但他的手指再次抓住她的袖口,没有松开。 她抬起头:“还有什么事情吗?” “不会戴?”他问。 杭念愣了一下,低头张开手掌。小猫躺在她的掌心里,亮晶晶的,漂亮得很少见。 她微怔,赶紧把便当包放到地上空出手,拎起来链子,绕到脖子后面,手指摸到了扣环。 扣环太小,她好几次都没扣上,过了一会,直到她耳朵开始热了,总算戴上了。 路今野松开了她的袖口。 “行了,”他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回去吧。” 身后不知道是哪个男生吹了吹口哨。 杭念拎起了便当袋。 “同学留步,我是捕梦娱乐公司的,我们聊聊可以吗?”穿着Polo衫的男人再次开口,只不过这次是看向杭念。 杭念转过身。 路今野的胳膊已经搭在了那个Polo衫 男人的肩膀上,挡住了他上前的动作。 “聊什么,我的地盘你也敢来骗,要不要上局子聊聊?” - 回到院里,孙筱雯正窝在床上看电视剧。 杭念放下书包和便当袋,从里面掏出试卷,摊在桌上。她的动作慢吞吞的,孙筱雯忍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那个粉色盒子,你打开呀。” 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盒子,用粉色的格纹纸包着,巴掌大小。 杭念看了孙筱雯一眼,拿起来拆开。里面躺着一只大肠发圈,烟灰色的缎面,光泽很柔和,上面缝了一个小小的舞鞋装饰,鞋带交叉着,做得很是精致。 “给我的?” “有买一送一的活动,我买东西的时候随便拿的。” 杭念摸了摸,缎面蹭着皮肤,滑滑的,她半开玩笑道:“真漂亮,这么划算,店铺名叫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孙筱雯嘴角动了动。 她不想让杭念知道自己挑了很久,可杭念真信了是买一送一,她又有些不太开心了,人真是好奇怪。 她轻哼了一声,努了努嘴。 “真不明白,张老师为什么总是夸你聪明,我看再也找不到比你更笨的了。” 在孙筱雯看来,杭念确实笨得可以。她记得前两年福利院来过一个高校教授,说想带走杭念寄养,这种家庭寄养不限制年纪,只提供生活条件和学习环境,监护人还是福利院,很少有富贵家庭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把孙筱雯羡慕坏了。 没想到杭念拒绝了。孙筱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最后只好归结为杭念脑子有问题。 杭念看着她变幻的脸色,笑了笑说:“知道了,我明天就戴着,后天也戴着。谢谢你,筱雯。” 被她这么认真道谢,孙筱雯反倒不自在。 她觉得自己这两年真的长大了不少。 那天在山上的事情,如果放到两年前,她大概要别扭很久。被一个陌生人指着鼻子骂“不要脸”,而那个男生虽然维护了她,可竟然是为了杭念。 但现在她能分清楚是非,杭念可是从头到尾都在护着她。 况且,那天回去的时候,杭念的脸色比她还白。 她重新钻进被窝里,把手机音量打开。 屏幕上的韩剧正好播到男女主角的粉红剧情,两人同时咬住了一块面包,嘴唇越凑越近,只差一点点就要碰到。那种呼吸交缠的画面让孙筱雯在被窝里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她忍不住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他有亲你吗?” “你说什么呢!”杭念吓了一跳。 “我都听说了,你每天在给他送饭嘛。” 她是真的没想到。在她眼里,杭念就是一个小时候跟着院里看《葫芦兄弟》,长大了看爱国红色电影的人,连偶像剧都没看过。 这样一个人,竟然能每天给男生送饭,风雨无阻,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那个叫路今野的男生,虽然给人的感觉有些阴沉,但模样是真的吸引人。 “送饭是我欠他一些事情,总之,你别乱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呀,” “我们真的不是那种关系。”杭念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是真的无法定义他和路今野的关系。 非要说的话,她觉得更像是戏弄,而她照单全收。 11. 融化 杭念做的事情很杂。 有时候路今野会丢给她一条没见过的虫子,说是职高的作业,尽管她后背发麻,也不敢怠慢,带回去放在塑料盒里,小心翼翼地查资料喂养。 有时候她去网吧,他在沙发上补觉,会指使她坐到他的椅子上,替他在游戏里挂机刷等级,她眼睛酸了也不敢多眨眼,生怕角色死了。 杭念的小本子上记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谁欠他多少钱,什么日期借的,说好什么时候还,她一笔一笔地记下来,她还要帮他记他朋友们的生日,虽然没见他给准备过礼物。 杭念并不惧怕这些冷语和刁难,她怕的好像是另外的他。 她怕外头刮风时候他突然丢给她外套。 怕走路时候他忽然挡在她和车中间。 这样的事情,总会让杭念变得不安。 周六这天。 杭念去买了做雪花酥的材料,她在超市里挑了一袋坚果和一包棉花糖,拎着购物袋出来,沿着街边往回走。 走着走着,一摊泥巴飞溅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小腿上。 她转过头,是一个小男孩,他立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是我爸爸,我砸错人了!” “没事。”杭念看了看裤腿上的泥印,蹲下身体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然而这一路却仿佛撞了邪。 每隔一会儿,就会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孩子,冲她丢完东西就跑。有时候是小石子,有时是泥巴,还有时候是香蕉皮。 每一次她转过头去找人的时候,那些孩子已经跑远了。 她又走了几十米,一颗鸡蛋从身后飞过来,正中她的鞋跟。 蛋液顺着鞋帮往下淌,黏糊糊的,慢慢渗进了袜子里。 杭念压着火气转过身,余光看见一个小男孩,这个男孩比前面几个看着略高些。 “你是谁家的孩子?”杭念见他探出头,快步抓住他的衣领。 小男孩挣脱不开,一只手偷偷在挎包里摸来摸去,摸出一个东西,迅速朝杭念的头顶砸过来。 黏腻的奶昔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从发顶流到眉毛,杭念懵了,小男孩瞬间挣脱。 她掏出手机,又拿出纸巾,正要擦额头,忽然听见一声男孩子的惨叫。 紧接着是路今野的声音,带着凉意:“你他妈哪来的杂种。” 小男孩被他推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路今野已经又踹了两下。 小男孩动弹不得,哭喊起来。 还未变声的童声让杭念反应过来,她赶紧跑了过去:“先别打了,打伤就不好了。” 路今野像是没听见一样,他蹲下来,一只手松松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男孩的衣服,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说说吧,欺负人干什么?” 男孩哇哇大哭,并不说话。 杭念看着她,小男孩头发是栗色的,他背着一个斜挎包,衣服看着价格不菲。 几秒后,男孩忽然又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东西,冲着路今野的脸狠狠砸过去。 是一把仿真玩具手枪。 “小心!” 路今野抬手一挡,玩具手枪的握把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皱了皱眉,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片,边缘开始微微肿起来。 小男孩趁机从他手底下钻出去。 路今野要追,杭念连忙拉住他的袖口:“算了,不知道是哪来的这么一群小孩。” 路今野停下脚步,见她头发一绺一绺的,说:“去洗,头发丑死了。” 这附近没有商场,两个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距离,才找到一个公共卫生间。 杭念弯着腰,洗了洗脸,卫生间没有镜子。她只能凭着感觉,把纸巾沾上水,一点一点擦拭额头上方的头发。她洗了好几遍,总觉得奶昔的味道还黏在上面。 额角估计被奶昔盒子碰到了,有一小块隐隐作痛。 她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仍然在想那几个孩子。太古怪了,一个两个可以说是意外,但接二连三地来,一个比一个下手重,尤其最后一个那个小男孩,穿衣打扮和前面大不相同,狠劲也不同。 一个塑料袋被丢到长凳上, “擦药。”路今野说。 杭念抬起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坐在了长凳上。 “哦,好的。”杭念马上走过去,把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她把瓶盖拧开,棉签蘸了药水。 然后抬起头,往他身边靠近了一些。 路今野皱着眉,往后退了点:“你干什么。” “给你擦药啊。”杭念举着棉签,悬在半空中。 “给你自己擦。”他的目光落在她额角那小块泛红的地方。 “我、应该是被划了下,但那个是奶昔瓶口,不严重……而且你这都肿起来了。” 路今野手背上,红肿又大了一圈,他闻言伸出另一只手,拿过杭念手里的棉签,随手在手背上擦了一下。 接着他丢在一旁,又从袋子里拿出一根棉签,朝着她伸过去手。 他靠近了一些。 杭念的呼吸停了一下。 棉签落下来的时候,她没有感觉到疼,他的动作很轻,药水涂上去有一丝凉意。 她抿着唇,不敢呼吸,视线低低地垂着,正好落在他脖颈,喉结和锁骨的位置。 她索性闭上了眼睛。 而这一瞬间,路今野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女生离他很近,额角那小块被药水涂过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闭上了眼睛,呼吸那样轻。他只需要再往前一点,唇角就能碰上她的鼻尖。 他手里的棉签停了一下。 “这什么味。”他忽然把棉签丢掉,往后退了一些,语气很不耐烦,“头发前面成什么样了,把发圈取下来。” 杭念睁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很听话地把手伸到脑后,她取到一半,手指碰到发圈上滑滑的缎面,忽然想起来今天戴的是孙筱雯送的那个发圈。 那上面的图案是舞鞋…… 她的手指在发圈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取下来,直接攥在手心里面。 “我拿着,”他张开手掌,另一只手又把手机递过去,“别让我伺候你,你自己用我手机看着涂药。” “不用了,”她握紧手掌,迅速把发圈丢到了购物袋里,还特意把袋口调整了一下,让它被棉花糖挡住。 路今野皱了皱眉。 忽然,他长臂一伸,从塑料袋里把那只发圈捞了出来。 杭念顿时背脊一凉。 小小的粉色舞鞋被阳光照着,发出柔和的光泽。 “就这东西,你有什么好藏的。”他说。 杭念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购物袋的提手,指节泛白。 “灰不灰,粉不粉,确实不称你。” 他食指勾着发圈,站起身。 杭念腿上还放着他的手机,她赶紧拿起来, “哎,你去哪?” “去给你换一条。” 杭念很怕他会一怒之下把发圈丢掉,如果知道今天会遇上这么多事,她一定不会戴着这个发圈。 她坐在原地等了很久,直到树影从她脚下移到十米之外。他还是没回来。 期间,路今野的手机上时不时有电话打过来,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没见到人。于是穿过马路,推开了对面精品店的门。 里头除了柜台后面的老板,没有顾客。 “刚才进来的那个男生呢?”杭念问。 老板头也没抬:“出去了啊,早出去了。” 杭念推门出来,站在街边左右看了看,路今野的手机还在她手里,她往前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忽然看见旁边还有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挡在了外面。 她听见了怪异的声音。 有拳头落到肌肉上的声音,伴随着几道闷哼。 杭念的心脏开始狂跳,她脚步放轻,又走了几步,看见了巷子深处的情景。 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从后面钳制住路今野的胳膊,一只手摁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往下压。他领口已经被扯歪,肩膀和脸上,是比手背更甚的血痕。 她后退几步,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准备报警。 刚拨出去,一个穿西装的女人忽然出现在她面前,一把拍掉了杭念手里的手机。 杭念蹲下去捡,女人直接抓住了她的头发,往巷子里面拽,刚走了几步,女人转过身,眼睛在杭念脸上停了几秒,手指的力道瞬间松了。 杭念挣脱,不管不顾地上前,猛地抓住旁边那个西装男的袖子,手里的钥匙狠狠扎向对方的胳膊。 男人嚎叫了一声,反手扇了她一巴掌。 杭念的头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地响,余光里,一个浑身是伤的身影忽然站了起来。 路今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冲着那个男人扑了过去。 他唇角青紫,脸上有血痕,眼神却像一团火。 西装男人瞬间暴起,还想要再教训人,一旁的那个女人快步走到男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男人的脸色变了,另一个男人也松了手。 …… 恨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呢。 福利院后街以前有一只狸花猫,它经常和其他猫发生冲突,因为它看不懂眼色。 张大爷说,那是母猫没有教给它社交礼仪。 它不会呀。 杭念不像这只猫一样,因为母猫没有教,就随便翻肚皮或者乱炸毛。 可她觉得,她的人生是该恨一个人的。 很小的时候,她问杭丹青,别人都有爸爸,她也要找爸爸。 杭丹青问她,你找他做什么呢? 小杭念想来想去,说:“要爸爸抱着转圈圈,像飞起来一样!” 杭丹青先是把她抱了起来,那天又带着她去玩了旋转飞椅。 飞椅那样快乐,杭念忘性大,很快就忘了。 她也就忘记了恨爸爸。 她也不懂什么是恨。 杭丹青真的没有教过她。 路今野这样,是恨她吗? 那些刻意的刁难,偶尔的嘲弄,是恨吗? 杭念觉得,肯定没有滚烫的热水和遍布的伤口严重。 12. 融化 路今野这次伤得很重, 因为报了警,事情闹大了,什么谎言都兜不住。 张老师知道了来龙去脉,给杭念下了出门限制,非必要不得离开福利院,外出必须登记去向和往返时间。 杭念一向乖巧,这次也学会了阳奉阴违。 她知道张老师是怕她再出事,但她去医院的次数本就少得可怜,她还要躲着徐瑞芳,每次掐着那一小会儿,坐不了半小时就得走。 路今野住的是单人病房,据说是他继父安排的。 这天杭念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比往常热闹。 袁律在,还有两三个路今野圈子里的男生,挤在沙发上和床尾,有人吃零食,有人刷手机。 路今野靠在床头,脸上的淤青褪了大半,他半躺着,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床沿。 杭念趁着这个机会,越过袁律,坐在了床头旁边。 她把死沉的书包放到床头柜旁,从里面掏出几本英语书和试卷。 她把试卷推了过去:“路今野,这几道完形填空我看不懂,你帮我看看。” 路今野定定地看了她两秒:“你鬼上身了么,问我这个?” “你看看再说呀。” “不看。” 杭念并不气馁,她又把凳子拉近了一些,低声说:“你觉得去哪个城市读大学好,京海怎么样,你要不要去那里读大学?我看过你以前的……” “这破医院果然能把人腌入味,”路今野打断她,声音高了些,“是不是要给你挂个号。” “哎呀,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谁有病啊?”袁律边跟一个苹果较劲边问。 他削苹果的方式很暴力,一刀砍下去,四分之一的果肉连皮带肉地飞了出去,他还自我感觉良好,一边削一边挥舞着水果刀。 眼看那刀快碰上路今野的胳膊,杭念终于没忍住:“你干什么,不会削让我来。” 屋子里微妙地安静了一瞬,那几个男生同时看向了杭念。 安静中,路今野轻笑了一声。 他脸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伤,嘴角那一小块淤青微微皱了一下:“这么凶?” 旁边一个男生跟着假笑了两声,赶紧转移话题:“话说,那到底是你哪个仇家啊路哥?这阵仗真有点吓唬人,能打得过你,那至少是港片里打手那个级别了。咱们私下说什么也得好好查查。” 巷子里没有监控,再加上路今野这群人本来就混,不怎么上课,跟校外的人有过节也不稀奇,这件事最后给出的结论是疑似未成年人之间的寻衅报复。 尽管杭念再三强调,那两男一女西装革面,年纪看着不算小。 但没有人信。 杭念削苹果很利落。她的手指按着刀柄,果皮从刀口下垂下来,薄薄的,也不断,连成一小条。 可惜被袁律削掉了一块,到了那个豁口的地方,果皮“啪”的一声,掉进了垃圾桶。 “不是,我都弄掉一片了,你还能连这么好?”袁律一脸膜拜。 杭念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碟子里,头也没抬:“你下次削皮记得洗手,还有,带饭也是,不要带炸鸡,汉堡也不行。” 袁律只觉得这姑娘自从出事以后就变得有脾气了,以前她跟个田螺姑娘一样还不爱讲话。 他嘟囔了一句:“汉堡不挺好的,有肉有菜,大补哇。” 过了一会,护士过来换药。 病房里的男生们识趣地收了声,有几个人还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 路今野侧着身体,护士把他病号服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衣襟往两边拉开,露出胸口和腹部。 路今野忽然偏过头,看了杭念一眼。 “这你都看?”他的尾音上扬,懒洋洋的,仿佛在等她脸红。 杭念没有脸红。 她慢慢转过身去,动作很慢。 脑海里全是男孩子年轻的身体。 即使他侧对着她,她仍然看见了他后背那一大片烫伤,皮肤皱缩着,尤其是肩膀那里,叠着新的伤痕。 杭念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背对着病床,面对着病房的白墙,睫毛颤了几下,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 七月初,期末最后一门考试刚结束。杭念回到教室,整理书箱的时候,却摸到了自己的饭盒。 饭盒整个凹进去一块,像是被谁踩了一脚,盖子已经分离,扣上去会自动弹开。 杭念在其他教室考试,由于考场不同,她也不清楚这是不是因为桌椅搬动,过道清理时候被人不小心踩踏的。 放学后,她和葛嘉西一起去逛街。 葛嘉西最近迷上了一个叫F·vul的男团。手机壁纸、书包挂件、笔袋上的卡纸,全换成了同一个金发男人的脸。 刚进店,她就跑去了文创区域。 杭念转了一圈,在货架上看到了一个保温饭盒,粉色的,双层的设计,盖子上印着几颗浅浅的心形花纹,很淡。 她隔着包装摸了摸那个图案,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她把饭盒拿下来,翻到背面看了看说明,保温保冷,八小时以上。 “哇塞,少女心高颜值!”葛嘉西凑过来,下巴搁在杭念肩膀上,“你开窍了嘛,就买这个!” “什、什么开窍?” “审美开窍呀,你那个不锈钢的我奶都不愿意用,总算坏了,而且你看,这上面心形图案若隐若现,好萌呀。” 杭念翻过价格标签,79元。 她有些犹豫,又放回了货架。 店员小姐姐走过来,笑眯眯地说:“超过200元可以参与抽奖哦,是我们新进的F·vul的海报。” 葛嘉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低头翻了翻购物篮,把里面的东西加起来算了一遍,小声说:“我花了大概快140,还差一点了!” “那……我们试试?”杭念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抽奖的是葛嘉西,他把手伸进一个不透明的铁盒里,摸出一张纸条。店员展开看了一下,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海报,用纸袋装好,双手递过来。 “恭喜你们,队长哦,很难抽到的。” 葛嘉西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杭念,我们今天也太幸运了吧!” 杭念被她的快乐感染,她看了看手里的饭盒,粉色外壳上那几颗心形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忽然觉得这个饭盒好像真的能带来好运。 - 路今野出院后,袁律为了给他去去晦气,打算在家里网吧的楼上办个小party。 他也叫了杭念过去,杭念已 经放了暑假,时间上自由了很多,但张老师的限制还在,必须报备去向。她跟张老师说了去图书馆写试卷,又特意让葛嘉西帮忙打了掩护。 头一天晚上,她跟福利院的志愿者学了做牛奶小方,明明把每一步都记在了本子上,可到了第二天一早,她发现自己独立操作没那么简单。 锅底的牛奶会糊锅,淀粉总是搅不均匀,到了最后,切出来的小方块还是一捏就碎。 她又做了两次,最后总算能看得过去。 路今野爱吃甜食这事,是杭念无意间发现的。 有一天中午她去找他,在一家网吧里,旁边一个男生远远地递过去一盒巧克力,路今野伸手正要接,被袁律半路截走了。 杭念看见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还顿了一下。 她就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地方在楼上,杭念到地方的时候,在楼下环顾一圈,没有看到康卉。 她拎着饭盒,刚上楼梯,恰好碰见袁律和一个男生从楼上下来。 “妹妹,你喝什么?他们肯定要喝啤酒,我一会给你拿AD钙吧。”袁律问她。 “他刚出院,他也喝吗?” “得,又一个冲我们唠叨的。”旁边那个男生翻了个白眼,“姑奶奶,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不冲着路哥?他喝不喝的我们又拦不住。” 杭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用词。 你们。 不止她一个。 “嗐,”袁律用胳膊肘撞了那男生一下,“我俩先去拿了,要没AD钙,我就给你拿和白妹妹一样的了,果粒奶优可以吗?” 杭念怔住了,仿佛没反应过来。 她站在楼梯上,手里还拎着那个粉色的饭盒,一动不动,袁律和那个男生见她没反应,以为她默许了,先下了楼。 过了很久,两个人从楼下上来,每人手里拎着几瓶饮料。袁律见她还站在原地,有些莫名:“不就左右两间,你,进去啊?” 杭念被他推着往前走了一步,她深吸了一口气,跟在了袁律背后。 屋子里比走廊里吵得多,空气里弥漫着薯片和碳酸饮料的味道。 路今野坐在正中间的那张沙发上。他的头发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眉毛,脸上那点淤青已经褪干净了,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他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着,大概在打什么游戏,眉头微微皱着。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天蓝色的裙子,样式很别致,领口有一圈细细的木耳边,她坐在路今野膝盖旁的圆垫上,正百无聊赖地拿着平板玩植物大战僵尸。 “来,跟我坐一块。”袁律见杭念站着不动,忙招呼她过去,他指了指茶几上的盘子,“看,我进步了吧。” 盘子里摆着几颗草莓,每颗都被削掉了皮,露出粉白色的果肉。 袁律仿佛不觉得草莓削皮匪夷所思,一脸认真地说:“我打算从草莓练起,然后呢,大到西瓜,小到葡萄,全部削皮吃,皮绝对比你连的长。” 杭念本就是没什么幽默细胞的人,这会更是艰难地挤出一个笑:“今天人这么多吗?” “都来凑热闹的,不重要。”袁律拆了一包薯片,递给她,“哦,不过路哥旁边那个蓝衣服的,是隔壁卫校的妹子,路哥的女朋友。” 13. 融化 四周的声音消失了。 杭念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瓶AD钙奶。袁律给她的是常温的,她却无端觉得冰凉。 她的视线落在桌子上,自己那个带着心形图案的饭盒,它有着精致的外观和超出她预算的价位。 她为什么会冲动买下它。 一定是前些天她的心脏总是狂跳,她神志不清了。 “咦,这个盒子是什么?好漂亮呀。”那个女孩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脆生生的。她伸出手,把桌子上的饭盒从袋子里拿出来,然后打开了盖子,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牛奶小方。 她用胳膊肘撞了下路今野:“你看你看,真好看。” 路今野的视线跟着瞥了一眼,又收回。 她环顾四周,最终看向了杭念,脸上带着笑:“这是你做的牛奶小方吗?做得好好看。” “是我。”杭念轻轻地点了点头。 “袁律,你朋友可真厉害。” 她端起来饭盒,重新坐到了沙发上,用叉子扎了一颗牛奶小方,举到路今野嘴边。 路今野正在打游戏,眼睛盯着屏幕没挪开,他偏过头,张嘴接住了,嚼了两下。 女孩笑了笑,又扎了一颗,放进了自己嘴里。 杭念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她掏出手机,发现从进来到现在,也只不过才十分钟。 这时候,她手机里推送过来一条新闻。 《从拍戏转型推F·vul男团,买榜作假却买不来股价,环岳还能等到实力新星吗》 杭念点了进去,刷着一行行自己完全看不懂的文字,眼神却在放空。 “你喜欢那个男团?”袁律看见她手机屏幕,撇了撇嘴,“你什么审美,那歌跟鬼叫一样,我们路哥秒了好吗。” 杭念关掉屏幕:“我不知道他也会唱歌。” “好听死了!我早就说,网吧要是被我姐争走了,我就跟路哥去街上,他唱歌,我端个破碗放面前,等别人给我们丢钱。” 这画面太离谱,杭念忍不住被逗笑。 路今野的那局游戏打完了。他靠在沙发上,偏过头看向了杭念。 杭念不小心和他对视上,立刻移开。 孙筱雯爱看的那些影视剧里,总有一些缠绵悱恻的剧情。男女主角在真心和痛苦里撕扯,哭完一集又一集。孙筱雯抱着手机缩在被窝里,连抽好几张纸巾:“傻女孩,你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罢了。” 杭念想起那条小巷里,路今野满身是伤地扑向别人的样子,她又想起自己摸着饭盒上那几颗心形图案的样子。 是的,在亏欠之外,她心里竟然生出了隐秘的,可耻的东西。 那念头萌生的时候,她想一下就是罪孽。 但它野蛮生长,不受控制。 那天杭念只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她声称张老师管得严,自己没有提前找好借口。 第二天,她去图书馆把借来的菜谱还了,她还主动和院里申请,参加了夏令营。 她去路今野那边的次数开始慢慢减少。 他的虫子她还在养,每天换叶子,清理粪便,他朋友的生日,她也会照常提醒,游戏她倒是不方便登录了。 她总是用各种各样的借口推脱见面,路今野忙起来不会拆穿,而闲的时候,会直言她没半点诚信。 “听从我,服从我,你就是这么听我话的?” 杭念握着手机,站在洗衣房,电话那头也不再说话,她只能再次撒谎,说自己并没有撒谎。 这种需要挖空心思想借口的日子,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折磨。 好在很快开学了。 九月初,杭念恢复了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高二学习重了些,她埋头在题目里,却觉得很安心。 有一次,她正在走廊上打扫卫生,刚把垃圾拢到一起。 吴竞和从隔壁教室里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 她很久没有见到吴竞和了,他似乎很早就已经不再出现在路今野的聚会里。 他们如今也并不同班,杭念便没有主动开口打招呼。 “听说又谈恋爱了。”他说。 “什么?”杭念拿着扫帚,没反应过来。 “路今野啊,卫校那个分了,说是碰了他的口琴,闹得很大,新女朋友是咱们学校学播音的。你不知道?” 杭念握着扫帚的手没有动,她确实不知道。 “你想说什么?”她问,语气很平静。 吴竞和笑了笑:“他那种人,初中泡网吧,高中泡妹子,我早就知道他会这样。” “你和他不是朋友吗?” 吴竞和收起笑,他没有回答,深深地看了杭念一眼,转身走了。 路今野的新女朋友是谁,叫什么,杭念并不知道。她只惧怕路今野时不时叫她过去。 那种感觉太让人揪心,她仿佛回到了最早路今野叫她送饭的时候。那个时候,书包里的手机一旦震动,她的心就会揪成一团。 怕什么来什么。 天气渐渐冷了之后, 市里面为了振兴文旅,说过段时间在附近的栖云坡,会有一场光影精灵展览。 一传十,十传百,好几个学校都知道了,光影不知道怎么传成了萤火虫。虽说十一月哪来的萤火虫,但学生都信了,袁律也在群里嚷嚷着要去凑热闹。 没过两天,杭念就收到了路今野的消息。 【去栖云坡观萤,要准备什么,搞个清单。你也去。】 杭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改来改去,最后发了一句:【那天可能院里有事。】 电话直接打了过来。路今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容置喙:“要么跟我们去栖云坡,要么那天你自个坐车去阳平,去替我给我那个倒霉的爹扫墓。” 杭念最终妥协。 栖云坡海拔不算高,之前有开发商在那里建过生态游玩基地,后来烂尾了,只剩下几栋没完工的低矮建筑,视野很开阔,如今重新推出文旅活动,不知道是不是要重建。 杭念提前列好了一长串清单发给了袁律。当天,她又在保温杯里灌了一大杯姜茶,放进了包里。 到了栖云坡,天已经擦黑了。 杭念远远地看见了路今野。 他和一个卷发女孩站在一起。那个女孩穿着和他同色系的皮质外套,短裙,长袜,脚上是一双驼色的羊皮短靴。 杭念想,那应该是他的新女朋友。 四周起了风,路今野用手挡着,点燃了一支烟,火光在指间亮起猩红的一点,他看见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把烟夹在指间,走了过来。 “你就穿这个过来?”他说。 杭念低头看了看自己,拼色的麻花针织衫,胸前绣着一只小小的刺绣小熊。裤子是国内的某个运动品牌,都是一些企业捐赠的秋装。 穿这个怎么了? “我在外头考试的时候,经常有只穿一次的衣服,”女孩也跟了过来,她声音带着播音腔,字正腔圆的很是好听,“是不是可以捐给你们?还有一些书籍,很占地方,我早就想丢掉 了。” 杭念猛地抬起头。 她在学校里没有和这个女孩打过照面,不知道她如何知道自己来自福利院。 “穿这个怎么了吗?”她看着路今野问道。 她说话头一次这么冲。 路今野刚准备把外套脱给她,手还没碰到衣领,停了下来。拧了拧眉,看着她。 杭念吸了一口气,转向那个女孩。她的声音稳下来了,不卑不亢的:“衣服我不太了解,我们那边应该没有这个需求,书的话,我知道一个官方的捐赠机构,需要的话我可以把联系方式给你。” 她说完,没有看路今野的表情,转过身,走了。 夜风吹过来,灌进她的针织衫里,冷得她缩了一下。 山脚下被人踩出来一条专用的废弃小道,那有不少摆摊的。小吃,热饮,还有手工小摊,有人卖那种会发光的塑料萤火虫,翅膀上镶着LED灯。 “一个十五,成本价,拿一个吧妹妹。” “有带彩灯的吗?”杭念想起褚磊倒是喜欢这种闪闪的东西。 “有有,我给你拿。” 杭念把书包转到身侧,这才发现,她书包上的福袋挂件不见了。 这福袋用的是再普通不过的布料,是她在手工课上做的,虽不值钱,但里头装着一条小猫吊坠。 她不想戴,但实在舍不得丢,便悄悄放进了福袋里。 可她的拉链上面空空如也。 帐篷和野餐垫在山坡上铺了一片有一片。袁律正和一群人打牌。 “你小名叫小派,不会就是因为你牌太烂了吧。”一个男生说。 “你放屁!”袁律瞪大眼,“上过学没有,我这是因为名字像圆周率,路哥给起的!” 杭念和老板道了歉,准备原路去找。 下去不比进来的时候,这一带荒废得有些厉害。水泥墙的裂缝里长出了野草,此刻已经枯萎了。还有几栋烂尾的墙面裸露着钢筋,路边有一块褪色的指示牌,上面写着“栖云坡生态观光园”。 九点之后,天彻底黑了。远处有人带了音响,放着流行歌。杭念泄气地坐在石头旁,时不时赶走一两只蚊子。 小时候,杭丹青告诉她,这种蚊子叫越冬蚊,它能抵御寒冷,咬人特别厉害。 杭丹青很怕这种蚊子,杭念却不怎么怕。 “这点你倒是不随我。”杭丹青说完,和她一起清理花盆的托盘,没有继续往下说。 杭念抱着手臂,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不知道妈妈会是哪一颗。 这个时候,她忽然听到不远处的一声异响。 “你欺负我是不是,低一点呀,我够不到。”是那个女孩的声音,字正腔圆的音调,此刻却变得有些软,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不远处,一堵半人高的矮墙旁边,女孩攀着男孩的肩膀,蹦跳着,像是有点吃力。 路今野倚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往后仰了仰,像是在逗她。 杭念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女孩又撒娇说了句什么,路今野似乎是逗够了,姿势懒散了一点。 女孩终于踮起脚尖,碰到了男生的嘴唇。 杭念快速地用掌心捂住了眼睛。 可她耳朵里,仍然钻进了令人脸红心跳的呢喃声。 她的鞋子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又后退了半步。 也是这一退,她脚后跟踩到了什么松软的东西,身体的重心控制不住地往后。 接着,他感觉脚下突然一空。 14. 融化 坠落的瞬间很短暂。 以至于脚踝和手肘传来尖锐疼痛时候,她的双手还虚虚地保持着捂眼睛的姿势。 这像一个大坑,四周一片漆黑,脚下是松软的泥。 杭念蜷缩成一团,她想要发出声音,嗓子却像哑了一样,她咬着唇,后知后觉的擦了擦脸。 胳膊上的泥土沾到了满脸的湿润,她闻到了泥土的腥气。 然后,她不管不顾地,把脑袋埋进了膝盖里。 这时,一片黑暗中,响起一道年轻的男声。 “连两米都不到,又不是上不去了,你哭什么。” 抽抽搭搭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四周黑暗,杭念试图看清,什么也看不到,只感觉到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这里竟然会有一个人。 “你,你是来看萤火虫的吗?”她有些犹豫。 “新闻这么骗你们的?”男生说。 “大家都这么说的。” 杭念确实不信这季节能看到萤火虫,她根本不想来。 事实证明,这里果然糟糕透了。 烂尾建筑,杂草虫蚊,丢掉的吊坠,还有像陷阱一样的破坑,以及她这样掉进去的傻子。 “这是个废旧的生态池,不算太高,可以爬上去。”男生说。 “是吗。”杭念摸了摸身旁的墙壁,跟垂直一样,一点坡度都没有,不像是乐观的样子,“那你怎么还在这。” “上头刚才不是有人在接吻?” 杭念沉默了。 “我爬到一半,觉得不好打扰,不过……”男生停顿了一下,似笑非笑的语气,“你刚才下来的时候,那两个人还没走吧,你应该大声呼救,怎么反而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杭念还是不说话,她手指攥着裤腿,连呼吸都轻了。 不知道安静了多久,男生再次开口。 “喜欢他啊?” - 袁律刚打完牌,他把防潮垫铺开,又拉开一个书包的拉链,零食全部倒了出来, 路今野走过来的时候,袁律十分不雅地趴在防潮垫上,正摆弄一包真空包装的猪蹄,他抬头看见路今野,眼睛一亮。 他立马把音响关掉,切了一首情歌,蹦过去后,双手拱在身前,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哥哥,小生的睡袋实在狭小,只能委屈哥哥与侯舒窈姑娘挤上一挤了。” “你嗓子被东厂收编了?少说梦话。没什么事儿待会就回去。” 袁律的脸顿时皱成一团:“不是吧?我还准备了帐篷呢。” 路今野没理他。他单膝蹲下,一条腿支着,把零食堆里那一排AD钙奶扒拉出来,随手丢到旁边。 “你愿意在这喂蚊子你就喂,带这么多东西,真把这当家了?” “那还不是杭念!写那么长的清单,我就照着准备了吗。这不,都堆在那边了。” 不远处,几只箱子和几个大包堆在一块,很是显眼,甚至,连躺椅都带来了。 “杭念呢?”路今野环顾四周。 袁律撕开了一包薯片,往嘴里塞了两片,含混不清地说:“她那么安静一个人,哪里愿意待在这儿啊,早就不知道跑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 “一个小时?还是……”袁律脸色脸色变了,“两个小时?我没注意。” 夜风吹过来,把防潮垫的一角掀了起来,路今野站起来,目光冷冷地盯着他。 - 班里的文艺委员每次经过某一排,总会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和生硬的咳嗽。 杭念那个时候就懵懵的,轻轻戳一戳前排,小声问:“他们在干嘛?” 葛嘉西也在笑,她的酒窝深深的:“别人都成双成对了,你还不知道吗?” 杭念看着文艺委员绯红的脸颊:“大家都知道了吗?” 葛嘉西说:“风一旦知道,大家就都知道了呀。” 好美的一句话。 杭念当即被这句话震撼。 后来杭念才知道。 葛嘉西当时的意思是,班里那些疯子一知道,大家就都知道了。 而现在,松软的泥土,倔强的冬蚊,狼狈的扭伤,都在旁观着她的这份隐秘的心事。 哦,还有对面男生在暗处的轮廓。 黑蓝色的夜空照下来,杭念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能看到一个大体的身形,黑色的,戴着鸭舌帽的一团影子。 男生似乎等了很久,也没听到她承认或者否认,他干脆站了起来:“上头安静好一会儿了,要上去吗?” “你真的能上去?” “这墙上面有废旧的钢筋,不过我手机没电了,这没有照明,要摸着上去。” 杭念眼睛亮了,她仰起头:“太好了,我的书包在上面,一个大石头旁边,能不能……拜托你上去后,帮我把书包丢下来就行,谢谢你了。” 男生盯着她的轮廓看了两秒:“你踩我背上,你先上去。” 杭念错愕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把客套话咽了回去:“那,谢谢了,麻烦你了。”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左脚仿佛被扎进一根针,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晃了一下把,她把重心移到右脚上,单脚支着地面。 男生站得离她很近:“你一会儿扶着我肩膀。” 说着,他蹲了下去。 他很高,即使蹲着,肩膀的轮廓依旧像一座稳稳的山坡。 杭念左脚隔一会就悬空着,小心翼翼地挪到他身后,她把手搭上去,隔着布料摸到了温热的体温。 也许是实际操作总是难那么一点,杭念拼命眨着眼,试图看清楚,该踩哪个位置。 男生已经举起了右手:“扶着吧,” 她抓住了他的结实有力的手臂,抬起右脚轻轻踩上他的肩背。 接着,她又放上左脚,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右脚又不好意思使力,身体猛地一歪。 男生的右手迅速揽住她的腰,另一只胳膊同时撑住了墙壁,挡住她快到磕到墙上的脑袋。 杭念的下巴撞上了他的后背,额头碰到了他脖子后面坚硬的头发茬和帽子的尾扣。 左脚不知道碰到了哪里,更痛了,杭念的生理眼泪几乎是立刻涌了上来。 “你脚是不是扭了?”男生扭过头问。 杭念疼得说不出话,眼泪掉在手背上,只点了点头,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见。 女孩子的身体贴在他的肩膀上,他深吸一口气,虚虚揽着她,维持着那个姿势,空出了一厘米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杭念呼吸平复下来,右脚退了下来,她扶着墙,声音闷闷的:“对不起,要不你还是先上去吧。” 男生没有回答,他直起身体转了过来,在昏暗里,看向她脚踝的位置。 “你如果信我的话,我背你上去吧。” - 光柱扫过一片黑黢黢的杂草丛,什么也没照出来,袁律举着手电筒又往远处照了照。 “丢丢丢,东西丢,人也丢,这边连个鬼影都没有,你说杭妹妹会来这个方向吗?” 路今野脚步没停:“先找。” “哎呀不是我说——”袁律忍不住发牢骚,“还有那个谁,那什么破链子啊,你再给她买一个嘛,这黑咕隆咚还有草,咱们上哪给她找。” 路今野手里面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正要滑开,看清楚来人,手悬在空中。 袁律瞟了一眼旁边亮起的屏幕:“阿姨这个点来电话?应该是有事,你接呗,我先在这附近看看。” 路今野脸色有些冷,他滑开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朝袁律抬了抬下巴。 袁律识趣地走远了几步。 过了一会儿,他绕了一圈回来,看见路今野已经挂了电话,正站在一块石头旁边,手指间夹着一根刚点着的烟,猩红的一点在风里明灭不定。 “阿姨找你什么事?”袁律问。 路今野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喜事。” 和自己的猜想吻合,袁律也垮了脸色,变得小心翼翼。 “她人呢,在这边吗?”路今野问。 “没有,我打她电话也没接。” 路今野眉头皱的更紧了。 袁律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阿野,“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你,你对杭念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跟我还装。吴竞和那人吧,虽然有时候特招人烦,但咱们也认识快五年了,你为什么突然不和他来往了?你可不要告诉我,你看不上人家突然上进,当好孩子。” 路今野声音淡淡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行,那就说你和杭念的关系。” 袁律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俩的恩怨我也隐隐约约能猜到一点,我一直以为你恨死她了,结果呢?你这种容易招惹女人的体质,还逼着她,让她给你当挂件,得,惹上了吧。这段时间谁看不出来,她心思早变质了。” 路今野不说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 “她一不见,你火急火燎地要找,一大活人能有什么事?怎么,被我说中了?少女怀春,你心里怎么想?” 夜风从废墟之间穿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凉飕飕的。 远处有人在放嘈杂的热门歌曲,听着头疼,兜里的手机又振动起来,他这次直接摁掉。 没等他回复,袁律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了不远处的人影:“咦?那谁啊,在那边?去看看。” 他指的方向是一片废弃的建筑残留,半堵墙立在那里,路今野的视线落过去,脸部线条忽然绷紧了,下颌微微用力。 那个人影也跑向这边。 长卷发,短裙,长袜。 不是杭念。 “哎哟,侯大美女,我这可是在尽心尽力的在给你找项链哈,我这怎么也得电灯泡界的荣誉会员吧。” “是嘛,不会在阿野那里讲我坏话吧。”女孩说。 “那哪敢啊,你放心,别说猫头项链了,狗头我也能给你找着。” 侯舒窈哼了一声,跑过去环抱住路今野的胳膊。 “不是在吃烧烤么,怎么来这边了。”路今野问。 “就……我想着我们刚才也在这……掉的话应该是掉到那附近了,我就来找找。”侯舒窈显然带着羞涩。 “哦——”袁律浮夸地拍了拍脑袋,“你俩原来那时候在这儿啊!成!我马上展开地毯式搜索。” “咳咳。”侯舒窈忽然伸出拳头,举高放在路今野的面前,接着,五指张开。 她的指节上,垂挂着一个银质的吊坠,下面坠着一只小猫。 “靠我自己找着的,不知道被谁捡走啦,还装在一个丑丑的福袋里。” 15. 融化 几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连同那些说笑与撒娇,杭念仍旧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枯草。 她听见了袁律的声音,也听到了路今野的声音,在喉间几乎要脱口而出他的名字的时候,袁律问出了那个问题。 杭念呆立在原地,她没有想到,原来她这么明显。 之后,男生的沉默,女孩找到吊坠的兴奋,全部落入她的耳朵里。 她什么都喊不出来了。 “上来,背你上去。”头顶的男声没什么情绪,强硬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杭念过了几秒,才慢吞吞地抬起头,对上那张隐在暗处的脸:“谢谢。” 男生没再说话,直接转过身,微微屈膝,等着。 杭念伸出手臂,攀住他的肩。 他脊背是暖的,她这些天的疲惫忽然就涌了上来,眼眶也跟着酸涩。 “你手搂紧我脖子,我要松手了。” 她听话地收紧手臂,感觉到他的手掌稳稳地托住自己的膝弯,然后整个人被往上掂了掂,松开了手。 坑壁虽然有钢筋,但到底有些陡峭,又没有光线,男生每攀爬一个动作,杭念便能感受到他肩膀的起伏。 由于很陡,快上去的时候,两人几乎是直立着的,她不敢拖后腿,唯恐自己不小心乱动,双腿收紧,贴近了对方的后背。 听到了远处的人声与音乐,迎面是微凉的夜风,他们终于攀上地面。 “抬头。”他说。 杭念刚从对方背上下来,她仰起脸。 夜空中,一排排无人机的光点缓缓移动,排列成一只巨大的萤火虫。光点在空中聚拢又散开,仿佛萤火虫的翅膀在合拢张开。 “这地方估计要重建了。”男生说。 杭念后知后觉地想起各个学校流传的那则野生新闻,她声音有些哑:“原来新闻里的光影精灵展览,指的是这个。” “傍晚的时候就在那了,那边一整排的围挡,森合建工集团几个字写得明明白白,这无人机也是这个集团搞的。” 杭念看到那些穿汉服的女孩子们正兴奋地举着手机拍照,她们明明是为了赴一场“轻罗小扇扑流萤”的约定而来的。 “没有萤火虫,大家怎么还要来呢。”杭念低声说,像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男生说:“也许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远处人声鼎沸,有人喊着听不清的话,有人在拍照,无人机重新散开,又聚拢,在夜空中写出森合建工的字样。 杭念轻轻笑了一声:“其实无人机也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早早辟谣。” “大概是料定这些观众,心心念念准备一场赴约,来了也不会走吧。”他说。 杭念垂下眼。 是啊。谁愿意承认自己奔赴的是一场人造的光呢。 那自己呢。 如果早就知道那枚吊坠和别人的一模一样,还会把它当宝贝一样放在福袋里吗。 “除了书包,没别的了吗?”男生问。 杭念一愣:“没有。” 他又屈膝蹲了下去:“上来吧。” 她看着他的背,有些犹豫。 “不然,叫刚才那伙人来接你?” 杭念咬了咬唇,重新趴了上去。 回去的路很好走,男生步伐很稳,呼吸也未见沉重。 杭念趴在他背上,他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后颈一截干净的线条,帽子压在上面,遮住了大半。 “你是哪个学校的?”她问。 “怎么,要跑去给我发锦旗?” “那你叫什么名字?” “雷锋啊。” 杭念不想跟着开玩笑,闷闷地“哦”了一声。 到山脚的时候,路边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一些小吃餐车堵的水泄不通,人人都用最大的心思迎接这场人造的光影。 杭念从他背上滑下来,单脚站着:“今天真的谢谢你,你先上吧,我坐后面一辆。” 他已经拉开了车门,侧过脸看她:“上去吧,顺路。” 杭念犹豫了下,没再推辞,扶着车门慢慢坐进去。 他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对司机说了一句:“先到浔市社会福利院。” 杭念怔了一下,侧头看他,她没想到真的顺路:“你也要去?可我怎么从没有见过你。” 这个“从没有”说得很快,男生转过头看她一眼,他没理她。 “师傅,”他开口了,是对着司机,语气算得上客气,“我手机没电了,想借您电话用一下。车上能充最好,不能的话,手机能不能借我,打一分钟就还。” “钱的话,您说个数就行。” “哎哟!”司机往后头递过来一个充电宝,“不是本地人吧小伙子,这么豪气。” “对,来玩的。” 见他们聊起来,杭念也不再和他说话,也掏出了书包里的手机。 她摁亮手机,屏幕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热闹,手机里面只有三通电话,两个来自袁律,一个来自路今野。 车拐进浔阳路的时候,旁边的男生开开机,拨出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一会儿出来,接个人。嗯,十分钟左右。废话,你让他加班啊,不然当什么白衣天使。” 杭念看着他的下半张侧脸,忽然觉得这人有些熟悉。 但人家不理她,她也不好意思再套近乎。 车停在福利院门口的时候,院里的路灯还亮着,铁门半开,门卫室里的电视露出一点光。 杭念正要摸钱包,男生已经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先开车门。” 她打开车门,忽然看到院里一个穿着护理员制服的姐姐小跑着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叠好的外套。是西面医疗楼的护理员。 “有人接应你,你跟着她直接上医疗楼,先看腿。”男生跟着下了车,但没关车门,一只手搭在车门上。 杭念回过头,夜幕下,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她忽然有上前拿掉他帽子的冲动。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我是不是认识你?”她问。 男生轻笑了一声:“应该没有,从来没见过。” 他重新上车,关上车门。 杭念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的方向。这时,电话再次响起,她看到那个名字,最终是狠心挂断。 这次的一场光影展览,让杭念经历了一场大感冒。 发烧 ,嗓子也哑了好些天,又加上脚伤,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张老师来看了她,也带来了一通严厉的批评。 杭念这次倒是很听话,她同意了张老师的安排,打算从高二下半年,开始住校。 又一个周日。 赤兔网咖楼下的铁门被敲得砰砰响,袁律踩着拖鞋下楼,接过闪送员递来的纸箱,骂骂咧咧地上了楼。 “康卉这是向我宣战了是吧?不给她创造和路哥相处的机会,就这么对我。还好就寄过来个虫子!她要是长了胆子寄过来一条蛇,那我就直接噶了!” 一个瘦瘦的男生凑过来,探头往箱子里看了一眼,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是你姐寄的?她还写名字了?” “没名字,但肯定是她啊。谁会闲得没事寄过来一条……”袁律的手在箱子里摸了一下,忽然停住了,“诶?不是?这怎么还有一张卡片?” 他拈起一张折叠的卡片,翻过来,傻住了。 那个瘦男生直接把卡片抽走,展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饲养指南?这字,不是那个杭妹妹的吗?” 沙发上,路今野的指节动了一下。 他脸上盖着一本不知道哪捞过来的《知音》杂志,封面上印着掐腰的漂亮女郎,和他的气质非常不搭。 “哦,我想起来了!”瘦男生一拍大腿,“之前路哥为了吓唬人,捉了条虫给杭妹妹逼她养,还说是他们的作业?靠,这玩意长这么大了!还挺渗人。” 玻璃盒子被人从纸箱里拿出来,几个人围上去看。 袁律一声不吭,任他们把玻璃盒子拿走。 他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脸上盖着杂志的那个人。 “哎,我记得上周无人机表演的时候,你说她挂了你电话?然后自己提前回去了?” 路今野把杂志从脸上拿下来,仰看着天花板,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 过了半晌后,他又开口,语气很冷淡:“找个理由,让她过来。” 袁律这次心眼倒是齐了:“那……就别整什么刷怪或者吃点心了,怪折腾人的。我就说,说你生病了,行不?” 路今野坐起身,低头用打火机点了烟:“随你。” 袁律走到一旁,拨通了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听。 “杭妹妹,你怎么这么久没过来了?”袁律的语气刻意放得很轻松,“高二学习重吗?”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袁律的表情变了,他咬了咬牙,又走远了几步:“是这样的妹妹,这天冷了嘛,路哥总是莫名其妙背上特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旧伤口,挺烦人的,也不知道该涂点什么药。” “医院,那当然要去医院,这不是说不动他嘛。你看你们院里也有看病的地方,看有没有包治百病立马见效的药膏,你拿来一盒。”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串话。袁律愣在原地,嘴巴张着,过了好几秒才合上。 电话挂断后,他站在原地没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阿野。她说,她要住校,不太方便过来,周末……” 路今野随手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呢?” “以后的每个周末,她说要阳平,去……扫墓。” 16. 融化 杭念发现,每周去墓前看路叔叔,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从浔市到阳平,只需要先坐一趟公交到浔东客车站,再搭乘一辆长途客车就可以到达。 单程两个小时,起初她安静地看窗外风景倒退,后来她带了单词本,开始大量背单词消磨时间。 她有时候会买一束花,有时候雏菊不新鲜就不买,只在墓碑前坐一会儿。 在阳平的童年总被她刻意忘记,她慢慢地平静地想起一些。 她被舅舅舅母责骂,大热天在没有空调的练功房练习横竖叉,和小伙伴们参加汇演,那时候,她站在中间,脸上的散粉打的像面粉一样厚,再后来,那场灾难来了。 她通常坐半个小时,再坐长途客车回去。 路今野在她心里仿佛有一个天平。一边是亏欠,一边是酸楚。亏欠多了,另外那一端就轻了。 时间久了,她发现自己并不渴望路今野的宽恕。 从前她想要,是想要他把她当成可以并肩的人,想和他那些朋友一样和他站在一起,被同样的目光注视,体面地靠近他。 而现在她不想要了。 他们开始真正地减少联系,杭念很少再接他的电话,手机响了,会等它震完,如果有短信,她一般隔几天回复,或者干脆不回。 只是有一次,周五的晚上,他突然出现在校门口。 那天杭念帮老师改卷子,走得晚,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今野靠在校门口的报刊亭旁,穿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手里夹着烟,看到她才慢慢掐了。 他说来找她是想让她缝一颗扣子,外套上面的扣子掉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扣子递给她,然后问她会不会。 杭念当然不会。 就像她从前也不会养虫子,不会刷游戏级别,不会做各种吃的一样。 不同的是,她现在不想学这个了。 见她沉默,他皱着眉看了她两秒,冷笑一声,把那件外套从肩上取下来,直接丢进她怀里,转身就走了。 杭念抱着那件外套站在原地,闻到上面残留的烟味和洗衣粉的味道,她没追上去。 后来她把那件衣服洗干净,本来想悄悄送去给袁律,没想到赤兔网咖关门转租了。 杭念不想和他有过多牵扯,她把衣服用一个袋子装好,封进了柜子里。 自此以后,她和路今野那个圈子,连短信也没有往来了。 高三某天晚自习的时候,年级主任走进教室,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让他们第二天去实验楼四楼的多功能教室。 杭念后来发现这是学校偷偷设立的尖子班,她踩在成绩线的边缘,刚好挤进去。 这个班的名字很低调,叫“流动教学班”,只有年级前三十来个人,每个月根据月考成绩重新洗牌。杭念把全部心思都放进了成绩的追赶里。 她每周回到院里,孙筱雯忙着美术集训,她们见面的次数也变得很少,卧室的墙上,很少再有偶像海报,而是她的目标院校和她的课堂范画。 第二年六月,杭念考入了京海师范大学。孙筱雯去了隔壁城市的美术学院。 杭念没等九月,也拒绝了同学们的毕业旅行邀请,她提前去了京海,找了一份在奶茶店的兼职,忙得不可开交。 开学后她按部就班地报到,军训。每天在教学楼、食堂、图书馆之间三点一线。 京海的秋天很美,却比浔市短暂。 银杏和枫叶,她拍了一次又一次。 银杏树再次变黄的那年,她从孙筱雯嘴里听到了路今野的消息。 那天孙筱雯打来电话,语气激动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他那个长相,我一看就是他呀!我早就知道没女人能hold住这种浪荡男人!那富婆长那么漂亮,歇斯底里地骂他,还不是太爱了。我在屏幕外面都要感动哭了。” 杭念在电话这头听了半天,才知道,这一年路今野上了一档情感调解节目,被现任女友在镜头前控诉。 她思虑再三,还是从网上找出了那期节目。 节目叫《情感CT》,制作很粗糙。路今野和那个女孩各自坐在不同的小房间里。他头发长了些,脸上多了些阴沉,话依旧很少,语调也很平。 大多时候,是那个女孩在说,女孩一身名牌衣裙,说话带着哭腔。她的男朋友不爱她,当着她的面不拒绝其他女孩的示好,她为了他倾尽财力和人脉,到头来连他的专情都没等到。 这期节目已经播出了一段时间,女孩的微博评论爆满。杭念点进去翻了几页,大多是对她恨铁不成钢的留言,路今野没有社交账号,也隔空被骂得狗血淋头。 杭念悄悄给那个女孩评论了一句“加油”,然后关掉了电脑。 她希望的是,路今野一路坦途,成为职场精英,青年才俊,在他本该就有的坦途里,闪闪发光,一路顺遂。 没想到他成了这个样子。 可如果这样的生活能让他快乐,她即使道德上不认同,也没有办法和网友一起谴责。 大四那年,杭念参加了京海“向日阳光”的机构授课实习。实习的地方和医院有合作,杭念主要负责和特殊患儿一对一的课程辅导。 医院离学校不远,这项工作很清闲,她闲暇时间多了,准备再找一份兼职,恰逢这个时候,学校一个学姐给她介绍了一份工作。 给狗讲故事。 杭念以为自己听错了。 学姐在电话那头笑:“京海这么大,有钱人那么多,什么奇怪事情没有?况且这也不算奇怪呀,要不是马上出国,这工作我还真不想丢开手。” 学姐给杭念发来了狗狗的照片。 那是只德国牧羊犬。 它的主人是个老太太,姓单,之前是京海某所高校的教授,现在已经退休。 学姐又补充说:“狗也不用遛,只需要下午过去,给狗狗讲故事,中途给它加餐,哦,故事你得自己从影片里挑,自己概括,不能讲那种宝宝童话。” 杭念听完就心动了。 她去医院授课的时间是上午,恰好错开,时间上和这个兼职严丝合缝。 翌日,杭念照着学姐给的地址,来到了竹径别院。 这一带是京海老牌的别墅区,道路两旁是几十年树龄的法国梧桐,把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后头是交错着几栋独院,闹中取静,低调中带着矜贵。 但矜贵的有点过分,杭念走了很久,也没找到地址里的门牌号。 她有点累,从单肩包里掏出一条巧克力。 刚要撕开,发现面前的门牌,正是自己要找的数字,只不过因为门牌是黑镜材质,不明显被看到。 她深呼一口气,站定确认后,按了门铃。 等了很久,门才终于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一件宽松的棉麻衫,脚上趿着拖鞋,手里拎着一个酒瓶。 “您好,我是张然的学妹,我今天来……” “宙斯的新朋友?”老太太喝了一口酒,打断了她。 “……是的。” “哦,谢谢你的礼物,”她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虽然我更喜欢酒心的,但这个也很不错。” “……” 杭念默默地把手里没开封的巧克力递过去。 她没有想到,竟然有人会把这个当成礼物。 老太太干脆利落地接过:“进来吧,对了,你打麻将怎么样?” 杭念又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难道还要和狗狗打麻将? 她实在想象不出一只德牧坐在麻将桌前的样子,但还是立刻认真地回答:“我没有打过,但我尽快在网上学会可以吗。” 老太太挑了挑眉,忍不住笑了:“走吧,宙斯在花园。” 杭念跟着她穿过玄关,经过一堵墙,墙上的画线条很扭曲,杭念看不太懂,又穿过客厅,推开一扇玻璃推拉门,便到了前庭院。 杭念看到了那条名叫宙斯的德牧。 在杭念的印象里,大部分狗狗见人都会摇着尾巴迎上来,但宙斯只是趴在地上,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它不喜欢这个时间,不过呢,雅俗共赏,我俗它雅,我非要让它听电影故事。”老太太说。 杭念想起学姐说的有钱人怪癖,她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认真给它讲故事的。” “嗯哼。”老太太点点头,似乎很满意,拎着酒瓶走了。 庭院里只剩下杭念和宙斯。 杭念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宙斯,深吸一口气,蹲下来,从包里拿出自己准备好的本子,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她昨晚花了一个多小时概括的电影梗概。 “你好呀。”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友好。 宙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唧。那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和它威风凛凛的外表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我是你的新朋友小杭,今天,我要给你讲一个关于小狗和爷爷的故事。” 话音刚落,宙斯鼻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然后,把两只眼睛都闭上了。 杭念心里咯噔一声。 她猛然意识到,这只狗,是一只有故事阅历的狗。也许它不知道听过多少遍的《忠犬八公》了。 她咬了咬唇,希望这只狗给她点面子,她带着讨好开口:“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冬夜,火车站有一个老爷爷……” 杭念念了很久。 太阳照射到栅栏上的时候,阿姨过来了。 她端着半碗无糖酸奶还有一碗小小的三文鱼冻干。 “到点加餐了。”阿姨笑眯眯地说,蹲下来把碗放在宙斯面前。 宙斯连眼皮都没抬。 阿姨见怪不怪,叹了口气,转头对杭念说:“它特爱喝酸奶,但一到这个点就不喝,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先帮我拿着,我逗逗他。” 杭念双手接过那只小瓷碗。 她忽然注意到,宙斯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一只眼,往她手上的碗方向瞟了一下,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杭念心里一动。 她想了想,把碗端起来,凑到自己鼻子跟前,小声感叹:“好香呀。” 果然,话音刚落,宙斯鼻腔里发出了哼唧声。 杭念心里一喜,正要继续,阿姨忽然直起身,朝她身后招呼了一声。 “沈少爷,您来啦。” 杭念转过身去。 庭院的门口,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他身量颀长,穿一件黑色的立领夹克,同色的裤子,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眉骨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是很英俊利落的骨相。 这一刻他的目光在她手里那只碗上,然后缓缓上移,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饿了吗?” 17. 融化 “冰箱里有冰淇淋蛋糕。”沈前说。 杭念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看宙斯不太想喝,才,才假装要喝的。” 解释的时候,她视线紧紧盯着男人眉骨上的疤。 那条疤浅浅的,藏在眉尾。 沈前理清逻辑后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宙斯很绅士的,它会以为你很想喝,然后让给你。” 杭念顿时无言,她低头看向宙斯,它歪了歪脑袋,仿佛在说,自己就是这么绅士。 沈前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杭念把酸奶放到宙斯面前,宙斯抬头看着她,确认她真的没有喝的意思,才凑上去舔了起来。 杭念静静地等它喝完后,继续讲剩下的故事。 楼上,沈前刚踏上二楼的台阶,就看见单长英晃了晃酒瓶,冲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又有小姑娘迷上你喽。” 沈前脚步未停:“你说谁?” “我在楼上看得真真的,她差点把你脸上盯出个窟窿来了吧,怎么样?有兴趣没有,我把她资料给你?” 沈前停下脚:“单女士,你这到底是给宙斯找伙伴,还是给我找对象。” “都找,都找,你看你,就会顶嘴,”单长英很理直气壮,她又灌了一口酒,指了指茶几上一个透明的玻璃杯,“喝口水吧。” 沈前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这是伏特加兑水?你又乱调?” 单长英一脸无辜:“你不让我去酒吧,还不让我自己调?你对老年人可真差,别在我眼前晃了,那姑娘快走了,你去送送她。” 沈前忍无可忍:“你不是刚骗我喝了口酒吗?” “哎呀!”她一拍脑袋,“我给忘了,那只能让小郑载着你去帮我买包烟,顺路送姑娘。” 说完便朝楼下喊了一声:“小郑!” 一旁的齐阿姨端着果盘走过来,笑着说:“到点了,人已经走了,刚托我上来给您说句再见。” 单长英啧了一声,很是遗憾。 杭念在外头吃了饭,又给舍友带了一盒果切。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九点。 宿舍是四人间,现在还住在宿舍的只剩她和涂沛璇。 “谢谢你哦念宝。”涂沛璇敷着面膜说,“跟狗相处怎么样。” “还行。”杭念想到了什么,“话说,狗会打麻将吗?” 涂沛璇立马把嘴撅成o形:“求你了少逗我,敷面膜时候不能笑你知道吗。” 杭念也觉得不至于。 于是,等学姐推了中间人的微信过来后,她检查了两遍后,把合同签了。 老实说,这工作虽然无厘头,但待遇是真的不错。 杭念做完这些,开始着手找贺卡制作的教程。她一对一的小孩叫欧阳理想,小女孩的病症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住院时间比较长,最近,她正在陪她制作贺卡,说是要送给医院里其他生病的小朋友。 孙筱雯的消息在这时候弹进来,是一个推门探头问在干嘛的表情包。 杭念把教程页面截图发过去。 孙筱雯秒回一个大拇指,跟了两个字:【伟大。】 杭念丢回去一个暴打的表情包:【有工资的,我谢谢你。】 孙筱雯直接弹过来语音电话。 “行了行了,大忙人。我发你几张照片,你帮我挑挑,哪张官宣比较好看。” 孙筱雯忙着考研的事情,报的是京海的学校,她谈了个男朋友有小半年了,一直没正经发过朋友圈,突然听到她要昭告天下,杭念还真不适应。 她翻着那一张张情侣照,认真看了一圈,挑了一张两个人同喝一杯奶茶的:“第八张吧。” “第三张不行吗?樱花树底下那张。”孙筱雯很是不舍,“我俩那次专程跑去拍的,光化妆我都化了两个小时!” “也行,不过你们旁边人也太多了吧。” “那不是游客,是我俩的舍友,我们大部队一块去的。” “那也不太好,”杭念翻回去又看了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爱情这么拥挤。” “你可别瞎说,人家单身,”孙筱雯笑起来,话锋一转,“怎么着,要不要介绍给你?” 杭念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男生典型的理工男长相,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虽然不出挑,但瘦瘦高高,挺干净顺眼的。 她笑着说:“行啊。” “那我存一张你的照片。”孙筱雯认真起来。 杭念的日子被课业和兼职塞得满满当当,校内联谊她都没参加过,听到孙筱雯这么说,也就随她去了。 来竹径别院兼职之后,杭念才算真正见识到单长英有多不着调。 有一回她刚给宙斯讲完故事,被单长英拦住了。老太太两只手上全是荔枝的汁水,她举着胳膊,求她帮忙。 “宝贝,能不能帮我剥一下。我这不戴老花镜看不清,一戴上去,荔枝汁就溅到眼前,还是看不清。” 杭念从没见过对酒这么痴迷的老太太,墙壁上各种杭念看不懂的酒瓶,到处都是调酒工具,还这么爱亲手制作。 她没多问,洗干净手就坐下来帮忙剥了起来。 等剥完最后一颗,天已经黑了。杭念洗了手,单长英要找人送她,她拒绝了。 出了门,末班车果然已经没了,杭念招手打了辆出租车。 车开出去不到十分钟,就堵在了路上,前面排成长龙,隐约能看到远处的警灯在闪。 司机摇下车窗,跟对面走过来的一个路人打听了两句。 路人很热心,指了指前面对司机说:“三辆车连环追尾,前头已经封了,绕吧,再晚会儿你也要堵这里。” 司机骂骂咧咧地调头,载着她驶进一条小路。 杭念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警灯。 这条路很窄,石子路面坑坑洼洼,车身颠得厉害,杭念胃里翻江倒海。 没想到祸不单行。 又拐进一条窄路,砰的一声闷响,车胎爆了。 司机下车看了看,回来冲她摊手:“不好意思啊姑娘,前面绕出去就是翠波大道,我这走不了了,今天就不收你钱了。” 杭念没办法,只能下车。 胃里难受得厉害,她摸出手机打开导航看了几眼,电量条已经红了。 这条路她不认识,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还有一家烤鱼店和烧烤摊,烟雾缭绕。 一个喝了酒的男人从烧烤摊站起来,走到路边咳嗽两声,吐了口痰,然后摇摇晃晃转过身去,对着墙根,手搭在腰带上。 杭念心里骂了一句,加快脚步。 “跑什么?”身后传来含混的笑声,“年轻妹子没见过撒尿啊。” 杭念心跳加速。她咬着牙,把手机贴到耳边,一边往大路的方向疾走,一边假装打着电 话,声音刻意放大,装出有人在另一头等她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道车灯从对面打过来,直直照在她身上。 杭念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深色越野车从她身旁驶过去,开出几米后又倒了回来,稳稳停在她面前。 车窗落下来。 沈前从驾驶座探出半张脸,他偏头看了眼远处的烧烤摊,又看了她一眼。他手腕搭在窗框上,食指上套着一个银戒,长指敲了敲窗框。 “上来,送你回去。” 杭念松了一口气,她也没客气,还没等他话音落地,她已经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绝。杭念缩在后座上,感觉自己被整个座椅包裹住,从车窗望出去,那个醉汉还站在路边,裤子半褪,杭念唯恐长针眼,迅速垂下眼睛。 引擎重新启动,车子平稳地转了个弯,轮胎碾过路面上的一滩积水,泥水溅起来,后头传来了那个醉汉的怒骂。 解气。 车子驶上大路,沈前先开了口:“那老太太想一出是一出,今天荔枝,明天就是另一样水果,你别跟着她瞎闹。她给你好看的饮料,你也别喝。” “我知道。不过单奶奶真的是我见过在这个年纪最活力四射的人。” “那倒是,”沈前似乎笑了一下,“烟酒牌,没有她不会的。” “她打麻将是和谁打呢?”杭念好奇。 “当然是我,总不能是宙斯。” 杭念想起初见面时候自己的误解,忍不住笑了一声。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去。 过了一小会儿,杭念忍不住看了一眼后视镜,昏暗的空间里,男生眉骨上的那道疤挡住了一些。 她犹豫了很久,开口:“我是浔市人,你,你不记得我了吗?” 唯恐被对方当成自己在搭讪,失去工作。杭念不等他回答就接着说:“我们之前见过的,在浔市的文化馆,你最后有送给我一个泰迪熊。就是……那个时候年纪太小了,可能你印象不深。” 沈前的套着银戒的指节在方向盘上点了点:“有这回事儿吗?” “……”杭念也觉得自己在强人所难,这么久的事情了,人家不记得也很正常。 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杭念又补了一句:“有七八年了。因为你眉骨上有道疤,我一下就认出来了。要是没有这个,确实不太好认。” 她说这话倒不是怕尴尬。她是担心沈前这样的人会不会也有什么怪癖,万一觉得她觊觎他,图他什么,毁他清誉。 杭念是真的不想丢掉这份兼职。 沈前开了车门锁,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杭念也没太往心里去。她听齐阿姨提过,沈前和单奶奶并没有血缘关系,他偶尔来竹径别院纯粹是陪老人解闷。往后她给宙斯讲故事,他在楼上待着,两个人碰面的次数应该不会太多。 没必要在意。 没想到三天之后,她又遇见了他。 那天杭念从医院出来,一路堵车,就没吃饭,她提前一站下了公交。她记得几次路过这条路,附近有家门面很小的便利店,她打算随便买个饭团垫垫肚子。 推门进去,门口站着一个妆容精致,穿英伦小裙子的小姐姐,笑盈盈地递过来一张贴纸。 杭念接过来,有点懵。 “来玩?”沈前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18. 融化 她回过头,他穿着白衬衫站在门口,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不是,来吃点东西。”杭念又看了眼手里的贴纸,奇奇怪怪的粉色花字。 “来这儿吃东西?” “对,买个饭团。” 沈前低头笑了一下,他偏过头,冲里头抬了抬下巴。 杭念冲那个方向看过去,这才看清,货架上摆的根本不是零食饮料,而是一排排CD和香烟。正对大门的深处还有一扇门,暗绿色的,上面嵌着“TheTwilight”几个字母。 这里竟然是一家酒吧。 “带纸笔了吗?”沈前问。 杭念低头去翻帆布包,正要掏出本子和笔,沈前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动作。 “能帮我个忙吗?” 酒吧的灯光很暗,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七八个酒瓶。琥珀色的,透明的,各种颜色的液体堆在沈前面前。 杭念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面前摊着她的笔记本,沈前站在她右手边,微微俯下身,左手撑在吧台边缘,开始调酒。 酒保正念着步骤,有人端过来一份西班牙吐司拼盘,还有一杯香草牛奶。 “先吃。”沈前把盘子推到她面前。 杭念右手握着笔没停,左手叉了一小块吐司送进嘴里。 面包外面酥脆,里面柔软,焦香的味道,一路熨帖到胃里。 “金酒,四十毫升。紫罗兰利口酒,十毫升……” 酒保在念,沈前跟着操作,杭念在旁边记。 按照沈前的要求,她每个字都往大了写,确保单奶奶能看清楚。 原本她还担心酒保语速快,自己跟不上,没想到沈前比她更慢,她快写完了,他动作才完成。 杭念见酒保正给旁边的客人递菜单,她忽然笑了一声,低声说:“这人脾气还挺不错的,你学这么慢,他还这么耐心。” 沈前抬起眼,语气很淡:“想认识?” 杭念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那位酒保小哥猛地扭过头,冲着吧台另一边扯着嗓子吼了一句:“你大爷的!那是美女!美女你也敢动手吗!” 杭念:…… 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拍桌子,有人尖声喊着什么,混在一起听不太清。 过了一会儿,小哥转回来,一脸抱歉:“不好意思啊,这两天乱得很。” “那边在吵什么?”杭念问。 “嗐,”他压低声音,擦了擦手,“我们这有个驻唱歌手,挺招姑娘们喜欢的。前几天出了车祸,来不了了,冲着他来的那些人就不干了,天天来闹。” 原来是这样。 杭念没太放在心上,低下头继续写字。 过了一会儿,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沈前站起来:“走吧。” 杭念合上笔记本,跟在他身后往门口走。 出去的时候,人多了点,沈前伸出右臂,撑在她身后,手掌悬在她肩膀上方,没有碰到她,却替她挡住了挤过来的人流。 他身上的气息忽然变得很近很近。 杭念想,他应该是不怎么抽烟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响起女人尖利的嗓音。 “说清楚啊!今野都不来了,还叫什么野声之夜啊!” “就是!还说十点后有野声,诈骗啊!” 领班挥着双手,脸上赔着笑:“小姐姐们,冷静点,冷静点。是这么个事儿哈,咱们这儿,老早之前就叫野声之夜了,不管哪个歌手来唱,都叫野声。真的,不骗你们。” “你放屁!” 骂声此起彼伏。 杭念忍不住回头,视线落在门旁的广告牌上,烫银的字体写着“野声之夜”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灯光盖住了一半,看不太清。 那个女人说的“今野”,是这两个字吗。 杭念忽然在想。 第二天,杭念去医院的时候,欧阳理想已经又做好了一张贺卡。 小女孩坐在病床上,被子上摊着彩纸,剪刀,还有杭念的贺卡作为参考。看见杭念推门进来,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念念姐姐。” 她们之间从来不叫什么老师学生。杭念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把称呼定下来了,一个叫念念姐姐,一个叫想想妹妹。 两人裁剪了几张彩纸,想想打开一支水彩笔:“我又可以交新朋友了,是不是。” 最近医院又转过来一批孩子,住在十三楼的病房里,年纪病症和想想差不多。 “是呀,我们做几张立体贺卡,送给新来的小朋友好不好?” 想想郑重地点了点头。 临近中午的时候,杭念小心翼翼地把贺卡对整齐,跟想想拉了钩,说一定送到。 她走出病房,坐上电梯,按了十三楼的按钮。门合上的时候她还低头看了看那张贺卡,想着待会儿要怎么跟新来的小朋友介绍。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来,门缓缓打开。 她抬起头,正要迈出去。 外头站着一个人,手里拎着几个外卖袋子,正要进来。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怔住了。 “杭念?” 袁律的瞪大了眼睛,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杭念也愣住了,这个地方,这个时间,袁律一脸疲惫地出现在这里,明显是来看望病人的。 脑子里某个开关被突然打开,她忽然想起在TheTwilight听到的那些话。 “我们这有个驻唱歌手,前几天出了车祸。” “今野都不来了,还叫什么野声之夜啊。” 手里的贺卡从指缝间滑落,轻轻落在地上。 - 楼下人行匆忙,密密麻麻,随着混沌的声浪汇入车流。 杭念和袁律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窗台窄窄的,上面搁着两盆绿萝,杭念忍不住,摘下了一片枯叶。 “我刚陪他吃完饭,”袁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怎么,刚刚吓坏你了吧?” 杭念勉强扯了一下嘴角:“他受伤不重就好。” “不重不重,差不多也快出院了,他也是倒霉。那天不是有个连环车祸吗,路堵了,他绕小路走,一个小女孩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他一打方向盘躲人,撞路边花坛上了。” 杭念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其实吧,他要不是为了车上那堆破音乐设备,胳膊都不一定骨裂。你说这人,命要紧还是设备要紧?” “我对象做的饭他一口都不碰,也不知道是嫌难吃还是怎么的。他现在情绪不太稳定,我一个糙老爷们天天只能跑着给他买饭,我看啊,路哥身边就缺一姑娘。” 杭念听到这,忽然开口:“路今野的女朋友,不是调解好了吗?” 袁律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什么姐?” “《情感CT》,那档调解节目,我碰巧看了,看他们在说分手,然后调解好了。” 袁律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东西,随即哭笑不得:“那种骗人的东西你也信?那里头一半都是演员。路哥来京海这几年,压根就没谈过对象。” < p>他索性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三年前,路今野签了一家叫捕梦娱乐的公司。 说是娱乐公司,其实就是个草台班子,要人脉没人脉,要资源没资源,什么乱七八糟的活儿都接。路今野有时候就被安排着跟公司一姐搭档演情景再现。 “那个破烂公司,好不容易破产解约了,搭进去不少钱。”袁律说起来还是很恨。 “他是因为这个才情绪不好的吗?” “哪有。”袁律连忙摇头,“他本来打算继续参加唱歌比赛的,准备了挺久。没想到上个月回了趟老家,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精神头一下子垮了,成天闷在屋子里,也不怎么说话。要不能脑抽吗,保护那堆破烂设备。” 杭念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哪个老家?” “阳平。” 杭念整个人僵在原地。 袁律看了看她的脸色,斟酌着开口:“就……你们当年,那边那个舞蹈机构的老板,那男的。” 杭念抬起头,语气很平静:“你是说王承志?” 王承志是俏丫丫舞蹈中心的老板,当年因为交通肇事罪被判了五年。 算一算时间,前两年已经出来了。 袁律点点头:“听说现在搞自媒体当大善人呢,网上那个挺火的送粥叔叔就是他,天天给环卫工人送粥,拍视频,底下好多评论连活菩萨都喊的出口。” 杭念脑子里嗡嗡的,她转身就准备走。 “哎,杭妹妹,”袁律在身后叫她,“你不去看看他啊?他都那样了。” “我临时有点事,有空的话我会来的。” 袁律嘴巴张了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记得几年前这姑娘对路今野那份心思,没想到几年不见,这姑娘的心怎么变得这么硬了。 杭念走得很快,她下了电梯,穿过门诊大厅,出了大门,快步走向公交站,上车后,见她表情不对,旁边的奶奶还问候她了一句。 杭念没事,她这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买到一样东西。 她在学校附近那一站下了车。 这一带挨着几所小学,有好几家声乐培训机构,一楼的铺面里还有不少琴行。 杭念走进第一家,玻璃门上贴着钢琴考级的广告,店里摆着几架立式钢琴。 “请问,有口琴卖吗?” “口琴?不好意思啊,我们家主售钢琴哦。” 她接着问第二家第三家,每一家的回答都差不多,有一家的店员甚至劝她学别的。 杭念没有解释,她不死心,一家一家地问下去,从街头走到街尾。 太阳越来越高,她还是没有买到。 杭念站在路边,有些撑不住了,她蹲下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 “姐姐,别伤心啦。”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杭念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小女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圆圆的脸蛋上画着人鱼的彩绘,漂亮极了。 “明天再去大的综合性琴行看看嘛,或者去批发市场,一次找不到很正常呀。上次我爷爷给我的飞机模型丢了,我怎么买也买不到一模一样的,那时候我跟你一样伤心呢。”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袋牛奶,塞到杭念手里。牛奶是温热的,包装上印着一片青绿色的牧场。 “这个给你喝,别哭啦。”说完,小女孩就跑开了。 杭念手指收紧,握住那袋温热的牛奶。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地站起身,往医院的方向走。 19. 融化 天黑了。 走廊里的人比白天少了很多,杭念穿过一个又一个的陪护床,她手指攥紧,走到一个房间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地推门进去。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房间里主灯已经关了,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照着地上的狼藉一片。 杭念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病历单,音乐杂志,还有几张曲谱。 她收拾妥当,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吊瓶挂在一旁的架子上,路今野还在睡着,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贴着医用胶布。 他比起在调解视频里,瘦了很多,眉头蹙着,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的,出了很多汗,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青青的一片。 杭念起身去了洗手间,水温调好,拧了一把湿毛巾,她坐回床边,把毛巾叠成一个方块,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 他眼皮动了一下。 杭念怕他睡不安稳,手上动作停了,想把毛巾放回去。 这时候,一只大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他力气很大,杭念整个人被那力道一带,上半身往前歪了歪。 路今野猛地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上,他的瞳仁里倒映着她的脸,几秒后,他的左手抬起来,指腹轻轻落在她的眼睛上。 “你小心吊针——”杭念话音未落,那只手就移到了她的后脑勺上。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按进了他的胸前,他胸膛很烫,心跳声隔着病号服传进杭念的耳朵里。 接着,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来,落在她的头顶,像是呓语。 “你别离开我,别抛弃我。” 杭念趴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抬起来,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像安抚一个小孩子。 “你别害怕。”她说。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又重复了很多遍,听见他的心跳不再急促,她又开口:“你别害怕,我陪着你,去更高的地方好吗。” - 这天之后,杭念没有再去琴行。 她把自己所有的空余时间都放在研究音乐推广上,她注册了几个平台的账号,开始自学精剪和网络文案。 期间,孙筱雯给她发过一条消息,推过来一个微信名片:“人家看了你照片,说挺想认识你,加你好几次了,你是不是没看到啊。” 杭念想起来是前段时间孙筱雯提过的那个室友。 她打字回过去:“我最近太忙了。可能这两年都会很忙。还是算了吧。” 杭念是真的忙。 路今野出院之后,回到了他和袁律住的地方。这地方以前是老工厂家属院,原本是车棚,后来加盖了一层。袁律和他女朋友住在楼上,路今野住在楼下堆着音乐器材的小房间。 杭念记得徐阿姨刚刚再婚的时候,路今野住的病房还是他继父安排的,关系不说过得去也不至于剑拔弩张。 现在他来到了京海,也没听他们提过徐阿姨的事情。 没人提,杭念也就没问,她去的次数很少,上次她去,就只把缠在一起的各种连接线规整好,收拾干净,又找路今野要了他之前录的一些demo,还有在酒吧驻唱时的现场录音文件。 路今野和她相处很自然,仿佛回到了高中的时候,而那个医院的晚上,应该确实是他梦境里的呓语。 杭念的方式很笨,也很老派。 她所有平台的账号全是野声之夜的内容,她还往各个音乐制作人和唱片公司的邮箱里发邮件,附上音频和自荐信。 甚至,她还申请了一些livehouse的免费志愿者,去的时候带上路今野的资料,趁着演出间隙,塞给负责人。 这天下午,杭念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没有专业录音室,现场音频质量参差不齐,她正盘算着处理,视线忽然落在桌角那袋牛奶上。是那天路边的小女孩塞给她的,她带回来之后一直放在那里,忘了喝。 再不喝估计要过期了。 牛奶是双层包装,外面一层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还有一层。她把外层的透明袋子撕开,里面掉出一张小卡片。 卡片很厚也很小,底色是浅青色的,上面印着一片起伏的牧场和几头奶牛。 顶部印着一行字:寻音牧场限定款牛奶。 杭念翻到背面,有一小块灰色的涂层,指甲盖大小,她轻轻刮开。 涂层里面是蓝色的,带着一个数字3。 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集齐四十九张不同音乐卡,即可获得寻音大赛试音直通卡。 杭念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确认了这个活动真实有效。 -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 竹径别院。 单长英正在切蜜瓜。她把蜜瓜切成小块,又用力捣碎。 沈前也在,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举着手机,正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单长英见状不好打扰,环视了一圈,看到杭念,眼睛一亮,朝她招了招手。 “宝贝你来。我舌头今天不太灵光,尝着怎么都不对,你帮我试试,看看是蜜瓜多了,还是薄荷多了。” 杭念有些犹豫,视线不自觉地往台面上扫了一眼,那瓶白朗姆酒的封口还没开过。旁边也没有其他酒瓶的影子。 单长英看出来了,赶紧说:“沈前把你教坏了吧,你放心,我可还没放酒呢。” 这次单长英确实没有骗人。 杭念接过那只小巧的利口酒杯,端起来凑到嘴边,奇怪的是,她觉得自己嗅觉仿佛失效了,没闻到蜜瓜的味道,也没闻到薄荷的味道。 她抿了一小口,唯有牛奶的味道从舌根一路顶到喉咙口,她几乎是瞬间反胃。 杭念猛地弯下腰蹲下去,一只手撑住料理台的边缘,另一只手捂着嘴。胃里翻涌被她生生压了回去。 沈前的电话还没挂,他看了过来,目光定在她脸上,眉头拢起。 “有、这么难喝吗?”单长英一脸受伤,“sorry啊,都怪我,没有求证就乱配的。” 杭念迅速直起身子,脸上扯出一个笑容,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跟这个没关系,我最近吃的东西比较乱,肠胃不太舒服。” 没人说话,单长英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目光从她的脸又移到皱眉的沈前身上,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你怀baby了?” 这哪跟哪啊。 “当然没有,怎么可能!”她哭笑不得,只能实话实说,“是最近牛奶喝太多了,刚一闻到牛奶,就比较排斥。” “喝那么多牛奶干什么?” “食堂喝的东西,比较单一……牛奶最方便, 喝得就比较频繁。” 单长英点了点头,似乎被这个解释说服了:“是这样,连酒水都不卖,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沈前挂掉电话,走进厨房,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杭念:“中午吃东西了吗?” “吃了。”杭念赶紧回答。 “吃的什么?”他又问。 “面。”她随口胡诌了一个。 沈前盯着她,杭念觉得那目光仿佛有穿透力,她没抗住,垂下了眼睛。 他没有再问,单手拿起搭在扶手的外套,然后看了单长英一眼:“我出去一趟。” 单长英随意挥了挥手。 沈前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侧身,朝杭念偏偏头:“走。” 杭念愣了一下:“去哪儿?” “有点事儿要你帮忙。” 单长英啧了一声,对杭念说:“快去吧,他和宙斯不分你我,你帮他忙,跟给宙斯讲故事是一样的。” 杭念只好跟着沈前出了门。 天还没黑,等红绿灯的间隙,杭念试探地问:“还是要记调酒步骤吗?” 沈前的直接敲了敲方向盘,节奏很随意:“差不多吧。” 车子没有开远,拐了两条路,穿过一条小街,停在一家青砖灰瓦的私房小馆旁,墙上写着两个字“私味”。 沈前停好车,熟门熟路地推开那扇木门,带着杭念上了二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带着点吱呀声,杭念盯着脚下,心想这地方要调酒不会是调五粮液吧。 二楼只有他们这一桌,临着窗户,服务员跟上来,递上菜单。菜单是用毛笔手写的,带着今天的日期,上面也没看见五粮液。 杭念心里有了一个猜想,于是问:“来这做什么?” “陪我吃顿饭。”沈前说。 猜想被证实,杭念看了他一眼,心里犯了嘀咕,她把菜单往他的方向送了送:“陪你吃饭,那还是你点吧。” 沈前点点头,没有推让,对服务员说:“老样子,再加一份乌鸡山药汤。” 服务员应声,正要走。他又补充:“那个花胶炖奶的甜品也不要上。” 不一会,菜就上来了。 烤好的坚果拌着芦笋,清爽鲜甜,清炒时蔬嫩的能掐出水,鲈鱼带着热气,她夹了一筷子,滑嫩的口感进入胃里,她感到了久违的舒适。 还有最后那道汤,汤色清亮,山药入口即化。 沈前坐在对面,一直在发消息,他面前放了一杯白水,偶尔拿起来喝一口,筷子就没见他怎么动。 杭念喝了一勺汤,觉得胃部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揉了揉,她斟酌了片刻,还是开口:“你,不会是专程带我来吃饭吧。” 谢天谢地,她真的不是在联想,而是从喝下那杯蜜瓜饮品的时候开始,之后的一些列都超出了杭念的理解范畴。 男人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和她的目光对上了几秒,然后,他唇角动了一下,很是无所谓地把手机放到桌子上。 半晌后,他幽幽开口:“被你看出来了?” 杭念猛地心口一紧。 沈前点点头,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老太太这么爱喝酒也不是个办法,我准备给她开家休闲酒吧,酒水是其次,菜品比较重要。” 他顿了顿,偏过头:“我的舌头没半点用,尝不出什么,想拜托你帮这个忙。” 20. 融化 杭念听完来龙去脉,肩膀松了下来,随即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太行吧,我吃东西比较容易满足,基本上我都觉得还不错。” “能满足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拿出你上次吃面包时候的劲头就够了。” 沈前没给她太多时间消化这些,她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亮着,那上面不知道是他和谁的聊天记录,对方发来一长串餐厅的名字,他随意指着其中一个说:“那明天中午,我们吃这家?” - 杭念把这事看得很重。 之后的每一天,她从医院出来,走到竹径别院附近,沈前的车会恰好出现在某个路口,打着双闪等着她。 两个人一起去不同的餐厅试菜,吃的东西五花八门,但火锅烧烤,生腌海鲜都很少吃,也没有再调过酒。 杭念很认真,她电脑上专门建了一个文档,每次还会拿一个小本子,吃完每道菜都会记上两笔。菜品的口感,点评软件上的分数,适合放置的时间,她都一一记录下来。 有一次,在一家新派融合餐厅,主厨上了一道招牌的桂花板栗,软糯香甜,杭念多夹了一筷子后,又果断地在本子上打了4分。 “不好吃?”沈前问她。 “不是,很好吃,但太不适合佐酒了。” “这么认真,”沈前语气里带着点好笑的意味,“不倒闭不就行了。” “那怎么行!”杭念果断拒绝,“没生意的话,那酒水岂不是让单奶奶一个人喝光了。” 杭念拿出了考试的态度,她是真的感谢他。 即使是她在帮他的忙,但这个试菜的事情,真的解决了她的一大困境。 她的钱原本也是够花的,即使用来买海报素材,托关系帮忙推广,也还扛得住,但她要买歌曲小样做参考,还要喝那个牛奶,就顶不住了。 寻音牛奶是限定款,比较贵,而且,卡片没有那么好集。 也不知道哪个人才出的点子,七种颜色和七种音符,一个颜色和一个音符是一个组合,凑齐就得四十九张。她才集了那么几张,现在要喝,还要在二手软件收,她是真怕钱撑不住。 所以,她之前才会拿牛奶抵正餐。 吃饭也就有一顿没一顿。 涂沛璇帮她喝过几袋就受不了了,见她天天反胃的样子,直接给牛奶赐名叫“野菜牛奶”。 杭念觉得这牛奶哪有野菜味,涂沛璇却让她去百度一下什么意思。 - 杭念没有搜这个词,她在两个月后,集齐了四十九张卡。 过程并不顺利,像涂沛璇这种知情的觉得她疯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迷上什么偏方。 有次她坐在路今野的桌子前,正在捯饬音频。门外窄小的铁楼梯上,下来一个穿睡衣的姑娘。 那姑娘正是袁律的女朋友,叫翟茵,似乎是刚刚睡醒,揉了揉眼皮,推开了门。 她站在杭念的面前,瞥了一眼桌子,伸了一个懒腰,嘟囔道:“这奶你天天喝啊,姐妹你也太拼了,路哥知道了,估计要感动死了。” 杭念惊出一身冷汗:“他知道了?” “嘿嘿,放心吧,这是咱们女孩子的小秘密,不过我觉得你挺完美的啊……”她视线落在杭念腰部以上的位置,“而且我查过资料,牛奶的作用微乎其微,你不会被哪个销售骗了吧。” 杭念正在消化她说的什么东西。 就听见翟茵尖叫一声,把房门打开大声喊着:“袁律你们俩有病啊,偷听女孩讲话,要不要脸啊。” …… 这天下午,杭念坐在书桌前,把盒子打开,四十九张卡片按照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她检查了三遍,确认一张不少,才合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里。 杭念去了城市中心的品牌体验馆。 体验馆在商场的二层,门面不小,进去的时候,前台小姐姐正在发呆。 杭念把盒子拿出来放在台面上:“你好,我想问下这个……” “哦,这个啊,”小姐姐没等她说完,直接从一旁抽出一张A4纸递给她,“填一下资料哦。” 纸上印着四个大字:寻音计划。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个人资料,姓名,音乐风格,作品链接…… 杭念一条条看完,很谨慎地又问:“是写我,还是填写歌手的。” “都行。”小姐姐的眼睛正在研究自己的渐变色美甲,“哦不对,填本人,填你的吧。” 杭念点了点头,她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满满当当,连作品链接那一格都没有空。 写完后,她递过去,小姐姐接过,随意放在旁边的一摞纸上:“好的,直通卡将由活动主办方在7个工作日内邮寄过去哈,到付件,注意电话。” 杭念没走,她抿了抿唇:“主办方叫什么?” “晟星文化。”小姐姐抬头瞥了她一眼。 “真的会邮寄吗?” “当然了,人家公司也在京海,你把活动当什么了。” 杭念张了张嘴,尽管觉得不踏实,也没有再说下去,起身道别。 结果就是,她等了七天,什么也没有收到。她上网查询了晟星文化的官网,确认这是一个正经公司,又查了总部的地址,在京海文化产业园B座16楼。 杭念又等了两天,7个工作日已经过去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晟星文化在产业园区的写字楼里,杭念换乘了两趟地铁,又打出租,花了两个小时才到地方。 写字楼的大堂很气派,杭念刚进去,就看见一个穿制服的保安,她走上前:“你好,晟星文化是在十六楼吗。” 保安抬头看她一眼:“有预约吗?” “没有,我来是想问……” “没有预约上不去,你给上面打电话,下来接你。” 杭念握着手机,这公司的座机根本打不通。她开始思考着网上维权的成功可能性。 她在大堂站了很久,期间有个中分长发女孩路过看了她一眼,杭念也和对方对视上,这女孩额头饱满,还有美人尖,长相很容易让人记住。 临近中午的时候,电梯门打开,出来了一个年轻男生,穿着深色的T恤,脖子里的工牌一晃一晃。 杭念眼尖,一眼看见他脖子工牌上的几个字。 她小跑两步,跟上前:“你好,请问你是晟星文化的员工吗?” 男生停下脚步,打量她两眼:“啊,对,你是私生?” “不是,我是来兑换直通卡的。”杭念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她拍的活动海报,“就这个活动。” 男生原本没兴趣,闻言乐了,头立马伸过去:“你问卖牛奶的啊,跑过来问我们?我们公 司忙死了,天天一堆破事,哪有时间搞什么试音安排,这活动市场部当时压根没落实。” 压根没落实。 男生说完就走了。 杭念站在原地,临近中午,大堂来往的人渐渐多了,四周很嘈杂,杭念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堂的。 天暖了,太阳挺大,照在身上却一点温度都没有,杭念沿着台阶走下去,她脑袋嗡嗡的,想起那一袋袋的牛奶,她勤俭节约,每一袋都喝的干干净净,现在却成了一个巨大的骗局。 忽然,有人走过来,挽住了她的胳膊:“刚没进去吧美女!” 杭念转头望过去,是刚才见过的那个女孩。 “嗐,你这样不行的,你呢,应该穿的豪气一点,拎着一爱马仕,走到大厅也别说你好,就直接把包随手丢在桌子上,然后!声音尖一点,本小姐花了两个包的经费,才托人高价收齐了卡。你们赶紧找个能说话的下来。” “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这样,他们才不敢小瞧你。” 她说起话来眉飞色舞,杭念的视线落在她额头上,心想美人尖这个东西,是不是小时候长出来,就不会消失呢。 女孩以为杭念被她说服了,马上亮出微信二维码:“你想清楚就随时找我,我叫芯芯,朋友圈你就看吧,那一分价钱九分质感,绝对一比一复制,放心哈。” 杭念拿出手机,扫了对方的二维码。 对方的名字一长串,叫做【AAA芯芯奢品~外贸原单】 杭念点进备注栏,直接清空,重新打上两个字:倪芯。 倪芯恰好凑过来,眼睛一下瞪大了:“哎不是,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小时候跳舞的时候,我给你点过红痣。”杭念缓缓开口。 倪芯的表情呆住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喃喃道:“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想不起来了,不过你这么说,那我信你。所以,美女你叫什么呀。” 她想不起来了,这倒是正常,一来那时候年纪太小,二来那场事故,对每个小孩子来说,都是一场需要强行翻篇的过去,就连杭念,很长一段时间也在刻意忘记在阳平那几年。 杭念把名字打过去,然后转身准备走。 “美女你名字好好听哦~”倪芯感叹了一句,又追上去,“那你要不要买包呢。” “不要,我用不上。” “谁说用不上啊,你买了,别人才能对你恭敬呀。” 杭念停下,忍不住说:“我并不需要别人对我恭敬,我只需要他们公正,我朋友那么有才华,行业里的不透明规则我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种明明白白的活动还要戏耍人,是他们不对。” 倪芯呆住了,她咽了咽口水:“哈哈,那我卖假包也蛮不透明的哈,不过……你说的那个朋友,是男人吧……” 杭念垂下眼睛。 “哇,你为你男人付出这么多,一定很帅吧,有照片没,要不拉出来遛遛嘛。” 杭念听到这话,忽然想到什么,她转头看了倪芯一会儿,正色道:“不行。” 倪芯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姑娘这么较真:“你也太小气了吧,我又不会抢你男朋友。” “那不是我男朋友。” “那你怎么这么宝贝。” “总之不能见。” 21. 融化 和少年时学舞蹈的朋友碰上,对杭念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倪芯朋友圈高仿包刷屏太频繁,她就屏蔽了。 听说倪芯的梦想是未来倒腾真包,杭念觉得这两种工作,乍一听都在做包的生意,好像离得很近,但沾上前一个,也就和后一个相去甚远了。 一年后,杭念清理屏蔽朋友圈的好友时,无意中点进了倪芯的朋友圈,又想起自己今日的想法,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涂沛璇听说了她去兑卡的事情,坚决反对她直接维权。 “我那面膜费了大半年时间,才赔了我那么点钱,人家没这活动,你能怎么着,你维权成功了说不定也就赔点钱,失败了呢,这太浪费时间了,要我说,趁着现在这空壳活动没几个人知道,你就去二手市场把卡出了算了,说不定还是高价呢。” 杭念知道涂沛璇这话是为了她好,想让她及时止损。 可想起自己喝牛奶喝到干呕的日日夜夜,她是真的不甘心。 这天下午,杭念给宙斯讲完了《绿皮书》 她讲了一个多小时,宙斯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宙斯真的是一个很聪明的狗狗。 杭念发现,它极其厌恶讲故事这件事。但由于无法违抗,狗狗只能把这个当成催眠曲。 她站起身,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旁边传来的电话声。 沈前站在庭院另一头的花架下,背对着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肩膀的线条在面料下撑出宽阔的轮廓,他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姿很随意。 “所以呢,找我干什么,我是他爹?” 他的声音不大,但也许院子里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被风送过来,清清楚楚落进杭念耳朵里。 “晟星这种破烂,我还真不想要。你花几个亿买来的玩具,玩坏了,让我给你修?” 杭念听到这,往包里装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 沈前又轻笑了一声:“到底是想给我当孙子,还是想认识老东西他自己清楚。”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杭念看见他偏了偏头,眉骨上的那道疤愈发明显。 “晟星是你自己认下的儿子,那就自己去奶,我看不懂戏,也不听歌。你搞你的,别来烦我。” 他话里的上位者语气让杭念心惊,里面的某个读音让她忍不住屏息,猜测究竟是哪两个字。 有风吹过,宙斯忽然抬起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杭念的思绪被打断,她猛地回过神来。 男人忽然转过身。 见到她站在那,他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挂了电话,走到她面前停下:“有事找我?” 杭念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他迅速摇头,快得像个拨浪鼓,额前的碎发跟着晃来晃去。 沈前的目光落在她额头上,那些碎发是湿的。 “怎么出这么多汗?”他问。 杭念还是魂不守舍,脑子里全是他电话里讲的那些话,她低声说:“有点热。” 说完,她忍不住退后了几步,准备离开。 “你等等。”沈前叫住她。 他走到一旁,从搭在椅背上的西服外套里摸出一样东西,转过身,朝她丢过来,那东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杭念伸手接住。 是一块巧克力,包装纸是哑光的深棕色,摸上去很有质感,上面印着她不认识的字母。 沈前的语气很随意:“跟那个薄荷糖一个牌子,你尝尝怎么样。” 他说的是之前他们去试一家私房菜,结账的时候盘子里配的几颗薄荷糖。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风味很奇特,杭念当时还在本子上打了高分。 她低下头,剥开包装纸,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入口是醇厚的苦味,然后是一点一点化开的甜,最后舌根处还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海盐味。 她含着那块巧克力,等它慢慢融化。 沈前的注意力在宙斯身上,宙斯的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他弯下腰,手掌覆在宙斯的脑袋上,从头顶摸到耳朵后面,宙斯的尾巴摇得格外起劲。 那通电话,对他而言,仿佛像这座庭院里的一只飞虫。 那话里的孙子不是真的孙子,当爹也不是真的亲爹。 是这样吧。 杭念背上包,正要走时候,转过身说:明天,还去试菜吗? “嗯。”沈前站起来,宙斯立刻扑上去,“有其他想吃的也可以。” 杭念把剩下的巧克力小心地包好,放进口袋里。 “明天,我请你吃东西吧。”她说。 - 回到宿舍后,涂沛璇正站在穿衣镜前试衣服。 她穿了一件垂感很好的白衬衫,灯光下带着点光泽,底下配了条阔腿裤,腰间带着褶皱设计。 “哎你看,我这身怎么样?是不是乍一看特能唬人?” 杭念点点头:“好看,穿这么正式干嘛去呀?” “明天回趟家,我妈带我见一个长辈,托人办事。”涂沛璇测过神,对着镜子叹了口气,“我本来想穿薄小衫和吊带裙呢,我妈说不正式,不够尊重。” 听到尊重这个词,杭念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过了一会儿,她也打开了柜门。她衣服不多,也没有涂沛璇那样的白衬衫,翻了一会儿,在柜子最里面找翻出了一件之前参加学校活动穿过的衬衫,纯棉的,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雏菊。 杭念在竹径别院的兼职,走的是中间人签的合同,三个月马上就结束了,假如明天顺利,她其实想问问能不能续签。 翌日。 沈前驱车经过翠屏路路口的时候,远远看见杭念站在那。 她穿了一件棉布衬衫,帆布包还是那个巨大的、被塞得鼓鼓囊囊。 她站在树下,刚一抬头,看到他的车过来,马上伸手,轻轻挥了一下。 上车后,杭念从那个巨大的帆布包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 是一个平安符,装在一个半透明的自封袋里面。红色的锦缎面料,绣着金色的平安二字,底下坠着流苏,被外面的袋子压的有点歪。 杭念今天请了假,特意去了趟城郊的涉潭寺,据说求平安很灵。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送沈前什么。他不喝单奶奶的酒,也没见他抽过烟,杭念倒是想过买一副麻将,但一套稍微像样的麻将价格高得离谱。 最终,在给宙斯买零食和给他求平安符之间,她选了后者。 她想起小的时候在文化馆,她也是送了他一张手写的福字,他当时并不怎么排斥。 沈前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唇上带着不易觉察的笑:“贿赂我啊。” 他把平安符放在中控台旁边的储物格里:“老太太她年轻时候当过导演,后来在京海当教授,现在也爱观察人,这也算她留下的怪癖,给宙斯讲故事一直安排的三个月一换人,我可能干涉不了。” 杭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以为她送这个是想要让他帮忙续签。她也没解释,只是摇摇头:“我都可以的。” 她停顿了下,又说:“送这个,就是希望你平安。”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认真的,但话从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股子逢迎献媚的狗腿味儿。 她这段时间和圈里一些音乐人打交道,巴结的腔调不知不觉也染上了吗? 沈前发动了车子,问她去哪。 < p>“还去私味吧。”她说。 到了地方,两人照旧上了二楼。 这次是杭念打头,她把菜单接过来,点了几道没点过的菜,又加了一份蛤蜊奶汤。 沈前抬起头,拿起毛巾慢慢擦手,他指节修长,动作不紧不慢地,毛巾被他随意折起丢回盘子里:“乌鸡山药汤点了吗。” 杭念翻菜单的动作顿了下:“我看你不喜欢吃。” “你不是喜欢吃?”沈前摆手,服务人员很有眼色地加上。 他说完这些,就继续低下头,今天他似乎挺忙。 杭念忽然开始退缩了。 从昨天到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她一鼓作气,唯恐给自己留出思考的时间。就像现在这一刻,她会觉得这样做很荒唐,很无耻。 菜上的很快,蛤蜊奶汤盛在一个白色的深盘里,汤色奶白,蛤蜊半张着壳,露出了肥嫩的肉。 杭念端了个小碗,盛了一小勺,又叉起篮子里的一块面包放进去,金黄的面包慢慢被白色的汤浸润。 她低头,等面包完全被淹没,忽然开口:“我一直觉得,牛奶是个特好的东西,我念书的时候,路过饭厅仓库,看见成箱的牛奶堆堆在那,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些是一些品牌捐赠的。” 沈前点点头:“大多都有合作,公益捐赠抵税,有时候甚至比广告划算。” 杭念的目光放空了一瞬,随即恍然道:“原来是这样,不过,论迹不论心嘛。不管怎么说,给孩子提供营养挺好的,这也算实实在在的东西,不像现在……现在一些活动,连迹都没用,戏弄网友,多不合适啊!” 似乎是察觉到她话里有话,沈前把手机放到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杯牛奶还能耍弄大众?” “当然了。”杭念轻轻戳了下那块面包,深吸了一口气,“我……前段时间特爱喝牛奶,就是因为要参与一个活动。” “都快毕业了,你们学校食堂还挺会搞花活。”沈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很随意。 “其实,我喝的不是食堂的牛奶,那是一个挺大的公司搞的活动,全名选星嘛,我就想让我朋友试试,哎,那公司名字挺气派的,叫晟星……谁能想到,活动是假的,喝了这么多牛奶,这次也算买了教训。” 说完这些,杭念飞快瞥了沈前一眼。 沈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目光落在桌面那盘蛤蜊汤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子,过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朋友叫什么,校内认识的小网红?” 杭念仿佛看见了希望,语气也急切了些:“他不是网红,是酒吧的驻唱歌手,上次酒吧那些姑娘闹事你还记得吗?听说就是因为他,这人气还不错呢,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总是不顺。” 沈前的指尖顿住了,他偏过头,眼神很随意的和杭念对上,里头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涌,让杭念全身发紧。 过了一会,他指了指白色的汤盘,语气听不出情绪:“既然对这玩意都有心理阴影了,怎么还点这个。” 杭念勉强挤出一个笑:“就是,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喝,没想到真不能,好遗憾呀。” 沈前这次没有再回话,他靠回在椅背上, 轻缓的音乐声在房间里流淌,杭念最近这段时间恶补音乐知识,也没能听出这是首什么曲子,只觉得每响一声,都让她如坐针毡。 过了一会儿,男人才重新开口。 “昨天,你应该听见我打电话了吧。”他说。 头顶的艺术吊灯投下柔和的光晕,杭念的指甲陷进掌心,却感受不到痛意。 半晌后,她艰涩开口:“是。” 这话承认的十分干脆。 “成啊。”沈前的语气带着讥诮和无所谓,“我最爱当包青天了。” 22. 融化 今野这个名字,真正开始家喻户晓,是在次年的二月。 各大音乐媒体的榜首被这个名字包揽,凭借一个“千里寻音,亿万选择”的牛奶广告曲出道,上线即爆火。 签约环岳是紧随其后的事情。环岳早年是靠着拍影视立足,后来一哥淡圈,后头是人接不上,环岳便跟风去搞了选秀,还和晟星签约了对赌协议,一茬茬的艺人,靠着买榜单维持着虚假繁荣。 今野的粉丝更是放出豪言,找到救世主的哪是今野,分明是环岳靠着今野起死回生。 而环岳是吃一堑长一智,特意找大师算过后,给这位顶流名字去掉了姓氏,只留俩字,说这样好记又旺事业! 这天下午。 戴维看了看时间,招呼几个朋友去冰柜那,把几箱海鲜搬了出来。泡沫箱里,生蚝扇贝码的整整齐齐,戴维小心翼翼蹲在那分拣。 等搬好后,他起身去了洗手间,仔细洗了手,生怕留下一点腥气。做完这些,他推开门,就见到了来人。 “哎呀,派哥!您回来啦!怎么样,活动顺利不?” “还行。”袁律脸上带着倦容,拧开水龙头洗手,见戴维还杵在门口,他想起什么,“哦对,上次拜托你那件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终于等待了想听的话,戴维笑得像是看见了亲爹:“那叫什么事,已经办妥了,派哥您放一百个心。” “没给你们添麻烦就好。” “不麻烦不麻烦。”戴维连连摆手,“以后还有什么能用得上我的,尽管开口,对了,我家里面寄过来一点海鲜,我托朋友送过去了,您和嫂子尝个新鲜。” 袁律心里嫌烦,但面上不显:“多谢你了。” 戴维又说了好一阵恭维,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卫生间的门合上,袁律还站在那,他盯着看着镜子,觉得这地方可真是魔幻。 翟茵有一个表妹,不到十七岁,长得普普通通,却有个明星梦,袁律听戴维在这方面有点人脉,便给他提了一嘴。 这事儿明明是自己托对方办事。 到头来当狗的竟然还是对方。 真有意思。 他看了眼时间,觉得差不多了,转身上了楼。 翟茵正在给一宣传部一个男生试妆。 这男生是宣传部那边长得最像样的一个,乍一看脸型和五官都和今野带点相似,但走近一看,倒还不如乍一看呢。 翟茵指挥男生四十五度仰望天花板,余光瞥见门口来了人,于是咳嗽一声:“袁公公,这就结束啦?” 袁律没有笑,他靠在门框上,盯着她手里的手机,脸色还有点沉。 翟茵见他这副表情,觉得这人是越来越开不起玩笑了,于是换了个语气:“行行行,派哥哥,既然您亲自过来了,看看我这妆面设计的怎么样啊,也省的我发PPT了。” 袁律走近,视线认真放到那男生脸上,盯得那男生咽了咽口水,他评价:“侧面别涂这么多黑的。” 翟茵翻了个白眼:“那叫阴影,到时候今野哥的脸肯定不用涂这个啊,” 袁律点点头:“那可以。” 翟茵见他这副摆谱样子,也懒得再说什么,等几个角度的照片拍完了,她收拾了化妆箱,一声不吭,转头下楼。 袁律跟了过去。 翟茵走进休息室,把化妆箱往地上一撂,袁律从后面掰着她的胳膊:“行啦,是我不对,别气了。” 翟茵瞪他一眼:“以后你少给我摆脸色,巡逻来巡逻去,毛病还挑到我这儿了,我告诉你,不是你一个人在努力,我和念念每个人都在进步好吧,” 今野成名后,环岳给他直接按照最高规格配齐了工作人员,没想到一周后,今野把其中的执行经纪,化妆师,以及助理都换了,自那以后,袁律,翟茵,还有杭念,三个人占着今野身边最重要的三个萝卜坑。 袁律点头如捣蒜:“不装了以后,您说一我不说二。” 翟茵脸色变好了点。 过了一会儿,袁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哑光黑的,打开后,里面是一副定制的蓝色耳机,耳塞的部分还刻了小字。 “定制的,今活动方送的,全球也不一定超过十个,” 翟茵捂着嘴:“哇塞,给我的吗?” 袁律翻了个白眼:“给我老婆的,行了吧,你也太浮夸了吧。” 翟茵拍了他一下:“我想表演出来惊喜嘛,哎我还真吃不了演戏的饭。” 袁律想说你好好化妆就行了,又怕对方嫌烦,就闭了嘴,手开始乱动。 翟茵看着那副耳机,上面的小字,写的是绿草如茵,明明跟小学生非主流一样,但配上这种做工和质感,就看着很高级。 她忍不住赞叹:“太好看了,要不是刚才换服装的时候先碰上念念,我这会儿肯定会发自内心惊喜的,她那上面刻的是念念不忘,我当时还以为你们站台这品牌改名了呢。” 袁律正在乱动的手停了下来:“是么,她倒收的快。” “是啊,下次你跑快点嘛,今野哥人家日理万机都比你快。” 袁律没再说话,头埋进了翟茵的脖颈里。 另一边。 杭念正趴在桌上,准备明天汽车派对的流程单。A4纸上印好了注意事项和时间节点,她一项一项核对。 今野躺在沙发上,翻了两页杂志又放下,他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终转到杭念的身后,看着她身上灰扑扑的卫衣。 “不是送了你好几批衣服,你怎么老爱穿这些。” “这些舒适,方便。”杭念给某一行用蓝色笔标了备注。 今野刚火起来的那阵,杭念当过热门帖子的女主角,总有人在网上问,今野身后那个女孩是不是他MV的女主,问的多了,就有人开始编故事,进而产生了其他联想。 后来杭念就不太穿那些青春洋溢的衣服了,她身上总是运动休闲套装,黑的,灰的,驼色的,哪个颜色不引人注意哪个往身上丢。 今野准备的那些衣服,设计感强,还都是名牌,她压根没有穿的机会。 “包呢,也不喜欢吗?” “那种包装不了多少东西的。” “我怎么不信呢,”今野扯了扯她帽子上的抽绳 ,下巴几乎要碰上她的碎发,“我上次替你接了个电话,一女孩打过来,说是谢谢你给她推荐工作,等稳定下来送你个包呢。” 杭念的笔顿住。 倪芯前段时间被举报了,罚了一笔不小的罚款,央求她帮忙给介绍个工作,还发誓再也不干这方面了。 杭念就把蓝岚在分公司的急缺岗位发了过去,让倪芯去面试,没想到倪芯现在给她画饼,还是离不了送包。” “看不出来,你这么爱普度众生。” 杭念挺怕今野想起什么,更怕今野记起来后打击报复倪芯,于是含糊带过去:“打广告的吧。” 说着,又在纸上划掉一行。 今野伸出手,指尖弹了弹她的眉心,力道很轻:“再不休息黑眼圈出来了,这几张破纸有什么好忙的啊。” 杭念捂住额头,手上东西被男人一把抽走。 “散场注意c区通道,停车区……你这都什么玩意。” “你还给我,明天去汽车派对要用的。” “那就明天再说,去休息会儿。” 杭念拗不过她,被推到沙发上。 “那耳机呢?”他问。 杭念从包里翻出来递过去,他打开,俯身凑近她,把耳机轻轻地塞进她耳朵里,呼吸拂过她脸颊。 “给你发了一段音频,听听怎么样。” 杭念拿出手机,点开他发过来的文件,音乐慢慢从耳机里淌进来,那旋律她很陌生,节奏不急不缓,干干净净,这一刻,仿佛把所有疲惫都洗掉了。 她由衷地说:“好听。” “给点建设性的意见行不行,我的第一个听众。” “就是好听啊。” 今野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杭念对视回去,没有躲。 片刻之后,今野先笑了,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睛里。他从旁边抽出一条毯子,搭在她身上。 他坐在了她对面的沙发上,长腿伸展开,闭上了眼睛。 杭念看着他的侧脸。太阳光折射进来,落在他的鼻梁上。 她也慢慢合上了眼睛。 第二天下午。 保姆车停在酒店门口,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后备箱,杭念确认所有物料都装车了,上了副驾。 她刚一落座,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后排的人:“我给你那盒糖,你按时吃了吗?还剩多少,我补一下。” “今野睁开一只眼,笑她:“你说那玩意儿叫糖?苦死了。” “良药苦口。” 今野没接话,偏头看袁律还拎着一个箱子在外头,于是招呼了一声:“袁律,那旁边箱子上搭着件外套,你把兜里东西给我。” 袁律正低头看手机,闻言给箱子转了个圈,手伸进上面挂着的那件外套兜里,摸到一个小瓶子。 瓶身并不光滑,被人贴了一张标签纸,上面写了一行字,一笔一划,字迹娟秀:一日两次,一次两片。 而这一行字旁边,用金色的签字笔又添了两个字,笔迹潦草,带着点漫不经心,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已阅。 后头还画了一个笑脸。 23. 融化 袁律看着那个“已阅”,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愣着干嘛?傻了你。”今野催促。 “哦哦。”袁律把药瓶递过去。 今野接过来,拧开盖子倒出两片,丢进嘴里,就着矿泉水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把药瓶随手塞进外套口袋里,又闭上了眼睛。 这次要去的地方是一个豪华汽车集团的年度私享派对,今野是旗下一个品牌即将官宣的代言人。这场派对是正式亮相前的预热,来的都是VIP客户,媒体,还有几个关键渠道的负责人高层。 派对设在近郊的一处私人庄园,庄园的主体建筑是一栋的灰白色别墅,别墅前面的广场上搭了展区,几辆还未上市的新车停在旋转展台上,旁边还有几道试驾赛道。 头几个小时是常规流程,今野先在签名区留影,然后在几辆展车旁边配合媒体拍几组照片。 杭念站在人群外围,见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走过来,里头还有两个老外,他们伸出手,今野迎上去握手寒暄,说了几句英文。 她忍不住想起那个时候,她看不惯他自暴自弃,自作主张带了英语书去医院,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如今他们站在一起,今野的粉丝为了改变她和他绯闻,还把他们称为四人战队,说他们赤手空拳在娱乐圈打怪升级。 只不过杭念是战队里最拉胯的无盾护卫。 杭念觉得,这名字其实也还不错。 拍摄终于告一段落。 杭念从包里拿出水杯,正要递过去,一个女孩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长裙,头发挽在脑后,脖颈和耳朵上的东西又大又亮。站到今野旁边,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招待客人。 “这场合是不是很无聊?我看今野老师您对这几辆车看都不看一眼。” “当然不是,最近通告太多了而已,状态有点跟不上。” 女孩歪着头,朝不远处那辆哑光灰色的跑车扬了扬下巴。 “极速可以暂时忘掉烦恼。要不要和我一起,试试那辆?” 今野看了一眼那辆车,又收回视线,语气不咸不淡:“还是算了,我身上一直有烟味,怕污染了车内这么好的内饰。” 女孩瞪大眼睛,随即笑了起来:“敢说自己抽烟的明星,我还是头一次见。” 她又走近两步:“好巧哦,我,还有这车,我们都不太怕烟味。” 袁律附在今野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给个面子,她是经销集团的女儿Amy。” 不等今野说什么,袁律已经转身招呼人解锁了那辆展车。 Amy心满意足,裙摆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她走出两步,忽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杭念手里的水杯上。 “这个给我吧,”她伸手,从杭念手里抽走了那只水杯,然后她朝杭念笑了笑,语气亲昵,“好车也可以配好烟,拜托妹妹,帮我去寄存区那边拿个东西,有套BHK,我很需要。” 杭念握着空了的手,愣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寄存区在庄园的另一侧,与其说是寄存私人豪车的地方,不如说是一个私人的汽车展览馆。 空间极大,层高目测有七八米,地面是深灰色的,灯光设计得很豪奢,每一辆车都是一个精美的展品,空气中有皮革和金属混合的味道,温度比外面低很多。 杭念穿过一排排车身,目光掠过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logo和线条,刚想拿出手机,就看到一个禁止拍照的标志。 那标志画得过于艺术,像美术馆里头看不出男女标志的抽象厕所。 她无奈,重新摁灭手机放进包里,往寄存走。 这时候忽然有什么声音传来,杭念顿住脚步。 斜前方有一辆深蓝色GT,车窗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透过那道缝隙,能看到里面的两个人,吻得难舍难分。 杭念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 她放轻了脚步,几乎是贴着另一侧的车身往前挪动,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走了几步,刚走到一辆哑光黑的豪车侧门前,一只手从副驾驶的车窗里伸了出来,扣住了她的胳膊。 “世风日下,这也轮得到你躲?” 杭念吓了一跳,整个人僵住了。 时隔一年,她再次听到了这个声音。 那个时候,那顿饭,杭念羞愧难当,他自比包青天,杭念也没有太听进去,之后她魂不守舍地回到宿舍,过了两天,忽然接到了晟星的单曲邀请。 她感慨万千,想要道谢,却再没有在竹径别院见过他。 给宙斯讲故事的三个月很快结束,也是那个时候,杭念才发现吃了这么多顿饭,自己压根没有沈前的联系方式。 “怎么,跟着你那位朋友,躲镜头躲习惯了?” 沈前坐在这车的副驾驶上,座椅被调得很靠后,他整个人半躺着,姿态懒散。车窗落下,他的手臂搭在上面,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小臂,修长的指节上,那银戒带着机械的冷意。 他偏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怔忪之后,杭念赶紧往后看,生怕那对男女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沈前弯了弯唇角:“驾驶座没锁,上来躲躲?” 杭念犹豫了一瞬,那位千金原本就是为了支开她,雪茄哪是她能拿到的,但这会儿她总不能就这么走回去,那辆GT还在十几米外的必经之路呢。 她咬了咬下唇,她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合上,沈前那边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关上了,车内很安静,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杭念先开口:“单奶奶还好吗?还有宙斯。” “好得很,又调了不少新酒,新来的小姑娘们一个比一个醉的快,宙斯现在要改课程听小提琴。” “小提琴倒是不利于它睡觉啊。”话一说出口,杭念就后悔了,狗听不懂故事,只把这个当睡眠时间,但这是老太太的乐趣,皇帝的新衣,没人会这么说的。 她又连忙转移话题:“酒太甜了,小姑娘肯定不防备,就是你又要多提醒了。” “关我屁事。” 杭念心想你不是包青天么。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气氛过于诡异,杭念觉得坐在这里还不如站在外面,而且这个车的 位置,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正对着那辆GT的方向。 看得更清楚了。 她索性不再抬头,低着看这车里豪气的内饰。 沈前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辆车,又转回来,语气看热闹不嫌事大:“想让他们消失?” “啊?”杭念转过头,这一刻,她心里升起一种隐秘的冲动,她好像真的有点想。 “可以吗?”她试探性地开口,“要不,我们闪一下车灯吧?” 沈前哼笑了一声:“会开车吗?” “驾照是有。”杭念看了看中控台,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按键和旋钮,“但你这车……” 这车她看不懂啊。 右边的方向伸过来一只手,沈前探过身,把她搁在腿上的包拿走了。然后,他又靠回来,肩膀和她的肩膀之间距离很近,他指了指方向盘右侧:“启动键在那,敢试试吗?” 杭念的较劲心被这句话勾了起来,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就拿了驾照,我怕你不敢。” 沈前靠回座椅里,随手拉过安全带扣上,然后抬了抬下巴。 示意她轻便。 这人都不怕,她怕什么。 杭念咬了咬牙,也拉过安全带系上。她深吸一口气,踩住刹车,按下按钮。 引擎启动的声音很低沉,车内灯光是蓝色的,她挂挡,松了刹车,车子缓缓地驶出去。 道路很宽,方向盘很顺滑,她绕了一个很小的弧线,从那辆深蓝色GT的斜后方滑过去,经过后,那辆车的车窗果然慢慢升了上去。 杭念没停,又开着车又绕了一小段,最后稳稳地停在了蓝色GT旁边。 那辆GT安静了几秒,然后难以忍受地发动了引擎,尾灯亮起来,很快驶出了寄存区。 沈前靠在副驾驶座上,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他偏过头,语气懒洋洋的:“功德一件。” “过奖了,是你这车看着太唬人,”她伸出手,“我包给我吧。” 沈前从身体右侧,拿起那个背包,递了过去。 杭念伸手去接,不经意间,她指尖碰到他的指节上的银戒,凉的。她往回一缩,包从两个人手上滑落,口朝下翻了过去。 里头的东西哗啦一声全掉到脚垫上。 “对不起。”杭念弯下腰去捡。 “我没拿稳你的包,你还要给我道歉?”沈前也弯下了腰。 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一起,杭念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也不知道哪个牌子的香水,闻着像冷冽的海洋。 这包里什么都有,半瓶矿泉水、袖扣、男士腕表、黑色的U盘收纳袋,还有一盒护嗓药片和几张散了的A4纸。 她捡起那几张纸,正要随手塞回去,目光忽然顿住了。 纸上原本密密麻麻地打印满了时间和通道编号,她每一行都记得滚瓜烂熟,早已不需要再看。 但现在,那些工整的字迹旁边,多了几道黑色的笔痕。 尤其是那句“散场注意c区通道”,被人用黑色的签字笔毫不留情地划掉,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注意他别被其他女人吃了才对。” 24. 融化 “手机响了。” 沈前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手里拿着她方才掉落的手机,递给她说。 屏幕上只有一个字母:L。 杭念接过后迅速点开,今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车里格外清晰:“我快被人吃了。” 杭念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耳边压了压,声音很低:“你唐僧啊。” “说对了,让你降妖除魔,你哪去了。” 杭念抿了抿唇:“我马上过去。” 她挂断电话,侧过身去拉车门,手指刚搭上把手,余光瞥见沈前唇上衔着一根烟,然后他摸出打火机点火,火苗蹿起来,凑近了烟头,在最后一刻又停住了。 杭念没想到一年多没见,这人开始抽烟了。 她想起什么,又回过头:“还没有正式谢过您呢,要不您给个地址,这边到时间给您寄礼盒。” 沈前把烟从唇间取下来:“什么礼盒?” “您有喜欢的东西吗?” 他左手的食指中指夹着烟,拇指在左手的食指上,转了转戒指,语气很随意:“展区挑辆车吧。” 杭念愣了一下:“这……预算可能不太好申。” “那就算了。” 杭念也有些不好意思,她推开车门,又探回半个身子,语气十分真诚:“那祝您生活愉快。” 沈前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下了车,刚走出寄存区的通道,就看见今野站在不远处的机械立柱旁,手里的烟猩红一点,看不清表情。 袁律也来了,他站在今野旁边,看到杭念走过来,往前迎了两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责备:“你怎么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人家让你去取东西,就是支开你,要取什么,你给工作人员说一声不就行了,非得自己跑一趟?” 杭念停下脚步,看着他。 近几个月,袁律看她尤为不顺眼。每一次他说话夹枪带棒,她都忍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戏弄了那对车内接吻的人,心里憋着的那口气忽然不想再往下咽。 “行了,小派老师,以后我做事会向您请示。” 袁律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他不甘示弱地回怼:“我就是为你未来打算,你要是实在不适应做助理,可以试试艺人统筹。” 今野一直没说话,手里那支烟抽到最后,他弹了弹烟灰:“你还操心她的人生了?” 袁律沉默了两秒,终于说出了忍了很多天的话:“确实让人操心,你和她以后注意距离,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呢。” 今野把烟蒂碾灭在旁边的金属盘里,语气淡淡:“有拍照的就摆平,还怕这个。” 杭念拿出手机,点开日程表,屏幕上密密麻麻标着一个海外的录制计划,签证材料还在整理中,她得在出发前把所有文件再过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今野靠近她,手落在她肩膀上,然后,她身上的包被人从肩上拿走了。 杭念没有在意,目光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随口说了一句:“龙角散在小袋子里。” 今野打开包,从包里摸出了那半瓶矿泉水,塑料瓶被他握在手里。 然后,他拧开瓶盖,把瓶口凑到嘴边。 “阿野!”袁律看到这个画面,吓得一身冷汗,他飞快地环顾四周,唯恐有人或者镜头。 今野被他这一嗓子喊得皱了眉,有些不耐烦:“你一惊一乍干什么呢?” 杭念也看了过去,她一眼认出那半瓶水是她中午喝剩下的,赶紧伸手夺过来。 “这我的水。”她把瓶子攥在手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把杯子给你了吗?” “那个不想要了。”今野提起这个,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满,“你不是照着流程表做事吗?我那上面写的那行字,你是一点都没看见。” 他们两个讲话旁若无人。 袁律站在旁边,只觉得心有余悸,他想插话,发现根本插不进去。他看着杭念,又看了看今野,忽然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今野日常下榻的是宸邸酒店。 公司在高层区域长租了几层,私密性极好。他在京海也买了一套三居室,但到底不如酒店舒适,那套房子就这么空着,偶尔有浔市的朋友来玩,会借住在那里。 这天,袁律在走廊里拦住了杭念。 “给你放一个月的假吧。”他说。 杭念看着他:“放什么假?” “不是快到路叔叔的祭日了?你那几天就别跟着了。” 杭念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我把之后的注意事项发给你。” 袁律摆了摆手:“你也别去墓园了,人死如灯灭,你做这些功夫干嘛呢?” “这就不是你管的事了。”杭念的声音有些冷。 “我确实管不了这个。”袁律点点头,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今野的海外拍摄计划在下个月。目的地是冰岛黑沙滩,来回八天,行程排得很满。去之前这个月,大型歌唱活动没接,只排了一些时间短的站台和拍摄。 他听说杭念请了假,没说什么。 这天下午,某个创意珠宝品牌方寄给他一个快递,里面是一个黑色的不规则首饰盒,他打开,里面躺着一条手链,这种手链和他代言的那些品牌不同,设计很是精巧,钻石和珍珠拼成了字母,旁边还有一些甜甜圈和糖果配饰。 他拎起来,对着光,手指弹了弹那上面的H和N。 袁律就站在门口,目视着这一切,等他把手链放回盒子里,收进抽屉,终于走了进去。 “阿野,”袁律语气斟酌,脸上却很坚定,“小葡萄那事儿,你要去打招呼吗?” 小葡萄是徐瑞芳再婚后生的女儿,今年刚满四岁。 今野的手停在抽屉把手上,皱起眉:“打什么招呼?” 袁律盯着他的背影,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像在试探:“徐阿姨想让小葡萄学舞蹈呢,让你留意一下舞蹈学院的专家或者教授。” 今野闻言,眼神里的温度骤降:“你想给她女儿当哥哥?没事接她电话干什么?” 意料之中的迁怒。 袁律放下心,扯出一个笑:“嗐,我这也是怕阿姨那边有什么事。” 随即他又感叹道:“小孩儿就是长得快,这才几年。你也别太怪阿姨,她能放下能好好过日子也不容易。” 今野盯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我以为你改名改的是派哥,没想到是牌坊。” 袁律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高中那会儿,看你对杭念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就怕你走火入魔。现在,你又把她放身边,不就是还想欺负她,我觉得,差不多就行了。大家都在好好生活呢,你也要赶紧走出来。” 今野的手从抽屉边缘落下,他抬头,忽然发现桌子上,印着他照片的台历被画了一个圈。 哦,这个月,是他见义勇为的父亲的祭日。 他痛恨徐瑞芳进入新的家庭,可在这光怪陆离的名利场里,不知道是哪一年开始,他也不再记得这个日子了。 夜里。 环岳的训练基地灯火通明。 今野站在门口,玻璃门上映着自己的身影,黑口罩,黑帽子,仿佛要融入黑暗里。他已经很久没有踏入这里了。 刚出道那会儿,蓝岚手底下十四个艺人,僧多粥少,他那首广告曲虽然还不错,但唱作人这条路不好走,公司不知道怎么推,便和其他人一样,先丢进基地里。 他推开门。地上是防滑的减震地毯,他的巨型海报被挂在长廊的正中间。 几名穿着运动裤和oversize卫衣的男孩从对面走过来,有说有笑。忽然,走在前面那个男生看见了他,脚步猛地刹住,搭在同伴肩上是手也滑落下来,他迅速站直,鞠躬:“前……前辈好!” 其他几人愣了一会儿,随即不可置信地对视了几眼,也慌忙地弯下腰。 今野拉了拉帽檐,点点头:“我就看看,你们不用管我。” 几个男生目送他走过,等看不见人影后,爆发了一阵窃窃私语。 今野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手插进口袋,看到健身房的指示,走了过去。 走到一个拐角,一个女孩和他擦肩而过。 几秒后,那个女孩追了过来,小跑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诶诶诶,你先别走啊。” 他皱眉停下。 女孩仰着脸:“哇,真的是你啊!你好高啊!比MV里面还帅!” 对方语气很激动,却没有一句有营养的,今野敷衍地点头,抬脚准备绕开。 “你来健身吗?让我再看看你嘛。”她小步跟着他,打量了他一会儿,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嗯!难怪杭念藏着你,我好歹也算她朋友,她都不介绍我见你诶!” 今野的脚步骤然停住,他转过身,表情很冷:“所以你谁。” “我是服装部的,之前在分公司,但不知道谁给蓝岚嚼舌根说我工作态度不行,给我派来基地了。”女孩撇撇嘴。 “你跟杭念什么关系。”这是今野第一次打量对面的女孩,她模样不像练习生,身上logo很多,脸上有点特色的,应该是她的美人尖。 “我俩是朋友呀,杭念嫌弃我工作不正经,给我推荐给蓝岚了,你呢,你们俩什么关系?应该……不是男女朋友吧。” 这一刻,今野忽然想起抽屉里那条手链,他脸色愈发阴冷。 “不是。” “那杭念也太霸道了点吧,你俩没有这层关系,怎么还不让我见你呢。” 这是她第二次提到杭念拒绝让她认识他。 今野盯着面前的女孩,走廊的灯照下来,美人尖的轮廓被勾出来,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有几分眼熟:“你叫什么。” “我叫倪芯,你可以叫我芯芯。” 面前的男人的目光太过直接,像是在狩猎,倪芯的心跳加快了些,她向来大胆,这时候,那些冲动不可控制地破土而出。 毕竟他说了,他和杭念并不是男女朋友啊。 倪芯凑近了一些,纤细的手伸出来,涂着红色甲油的指甲慢慢碰到男人的口袋边缘,见对方没有拒绝,她探进去,缓缓地抽出了那部手机,她举起来,屏幕朝着他,完成了面部识别。 倪芯歪歪头,声音甜软:“我手机找不见了,借你打下好吗。” 接着,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25. 融化 一个月后。 【今野核心组】 LAN:【@L,告诉你那位,朋友圈少发和你有关的东西,不入镜暗戳戳的也不行。】 LAN:【@阿派,还有你,有点危机意识,别什么事情让我从爆料里先看到。】 LAN:【@小杭,手头的商务对接话术,统一说单身,不要模糊。】 阿派:【收到蓝姐!小杭手里的商务是我在跟,已经统一说了是绝对单身!】 L:【1】 袁律回完群消息,把手机揣进裤兜,转身上楼。 今野这段恋情来得突然,对象也不是个省事的性格,朋友圈三天两头发些似是而非的东西,离谱的是她朋友圈还真认识的有圈里人。 这不,上个月就有狗仔暗示,顶流巨星的女友并非助理妹妹,而是另有其人。 虽说最后已经摆平,但还是影响了冰岛的拍摄,策划会就推到了今天。 走廊里,一个负责订餐的实习生瞅见他,立马堆起笑脸:“派哥,要给您来个肘子不?” 袁律摆摆手:“少贫。”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过头:“翟茵那份,不要放虾。” 实习生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放心,茵姐不吃甲壳类,今野老师不喝牛奶,我都记得的。” 袁律其实很想纠正一下,今野是能喝牛奶的,这个事纯纯就是一个乌龙,结果传着传着还传开了,连乳制品的商务都受了影响。 但人设要统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只能将错就错了。 “翟茵还在楼上?”他问。 “对,化妆组那边开会开好几个小时了。” 袁律点点头。 这次去冰岛,给今野配的各方面都是顶尖的,妆造团队自然也是圈内顶尖的大师。翟茵那点日常被粉丝骂的手艺,还真不够看。 袁律以为她的脾气,必定别扭。没想到她竟然心甘情愿地在化妆组里,跟在那个大师后头打下手。 也是,这才是他的女朋友,这才是真正要在圈里立足,闯出名堂的模样。 而不是像杭念那样,请假的这个月,头几天还会回消息,后来直接失联了,连蓝岚在群里艾特她都敢无视。 走到拐角,恰好碰到了出来的翟茵。 “去哪啊你?”袁律问。 “杭念回来了,我下去接她去。” 袁律皱眉:“她王母娘娘啊,还要你接?” 翟茵脚步没停:“你太平洋啊?管那么宽。” “……” 这几天大家都忙得飞起,袁律以为她心情不好,也没计较。 翟茵下了楼,出了电梯,推开旋转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衣格外性冷淡的女孩。 杭念站在路边,穿着一套休闲套装。怀里抱着一个崭新的纸袋,而她的两只手上,都缠着一层薄薄的纱布。 左手还好,右手那纱布从虎口一直包到手腕。 翟茵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竟然做傻事了吗!” 杭念一脸懵:“什么?” “不是,”翟茵简直无法接受,“你好歹京海正经大学毕业的,怎么还没我活的通透呢!” 杭念还是没听懂,她低下头,看了自己身上的东西后,默默地抓住那个纸袋:“……是因为我买了最新款水果,没支持国产么?” “什么呀!我说你手腕!”翟茵气急,看见她抓纸袋的动作,“现在怎么样了,伤口不深吧?” “已经没事了。”杭念轻轻转了转手腕,又挽过翟茵的胳膊,走到楼下的休闲椅上坐下,“月中去了趟阳平,在墓园那边碰上一阿姨,木箱太沉了,我就想帮,谁能想到那钢丝竟然会断,直接扎手腕上了。” 翟茵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旁人都说杭念恃宠而骄,说她对今野存了不该有的心思,现在幻想破灭,没脸来公司才请假的。这些天公司里嚼舌根的人不少,她虽然听着烦,但也觉得杭念这次请假其实挺是时候的,好歹不用亲自面对那些。 可这会她回来,脸上未免也太平静了。 难道她已经消化好了? 翟茵:“那挺倒霉,要不再请几天假去拜一拜吧!” 杭念点头:“我也觉得,谁能想到那阿姨家是养鱼的,我手机也掉进去坏了,昨天才重新办了卡,要麻烦你帮我装下啦,我这手也没法捏卡针。” 翟茵接过那崭新的手机纸袋,笑得很勉强:“你那时候手机坏了,那……蓝岚给你发消息,你是不是也没看到?” 杭念点头:“我走的时候,把工作交给袁律了,是怎么了吗?” 原来杭念还不知道。 翟茵瞬间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一边操作一边说:“别上去了,你这挺严重,要不继续休息吧。” “不用了,我这个工作又不是穿针引线,日常没问题的。” 翟茵没办法,只能拆了包装袋子,她开卡槽的动作很慢,做完后,见杭念起身,她又说:“现在大中午的,要不咱们先去吃饭吧。” 杭念想了想:“也行。不过我之前做了应急预案和物资清单,得先去交给蓝岚。” 见翟茵欲言又止的模样,杭念以为她是和袁律吵架了,立即安慰:“我先去,一会儿下来陪你说话。” 电梯一路上升。环岳租的是22,23这两层,主要负责管理,商务,音乐等业务。 杭念不知道22和23这两个数字是不是也有什么玄学,圈里过于信奉这个,可路今野,他是什么时候信的呢,心甘情愿去掉姓氏当艺名。 杭念出了电梯,走廊里人很多,脚步声和讲话声混在一起,她穿过走廊,拐了一个弯,路过服装区的时候,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杭助理!”造型师从一堆衣架后面探出头来,像是看到了救星。 “还好遇到你,”他手里拎着一件不规则的黑色西装,快步走过来,“刚才改了一套衣服,要麻烦你去给今野老师了……你这手是?” “磕碰住了,没多大事,你挂我胳膊上吧。”说着,杭念伸出胳膊。 “成,你也想开点。”造型师没再问,这年头,圈里拿褪黑素当糖的不知道有多少,为了感情拿起刀捅自己,未免太过懦弱。 杭念没错过对方的眼神,她觉得今天一切都很古怪。 西装叠着,比她想象的要沉,她用下巴抵住了上层。 她托着那件巨大的衣服,走得不算快,路过茶水间的时候,恰好听见两个人在说话。 “听说念姐回来了,真出乎我意料,我还以为她不来了呢。”是宣传组的一个男生。 “念姐比派哥好讲话。”接话的是营养师Miya,“她真要辞了,咱们更不好过。” “也是,回来也行,熹妃回宫嘛。” Miya嗤笑一声:“你一个男人,不知道最绝情的就是男人吗?人家情侣正黏糊呢,还熹妃,你猜猜大顶流会不会让她去伺候那个卖包的?” “你小声点行不行。” 杭念站在门外,那西装坠得她微微晃了一下。 她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这里明明那么吵,她却觉得格外安静,那些声音仿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喘着气,终于走到了休息室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 倪芯说话一如既往语速很快:“冰岛怎么了嘛,带我一个啊,我好照顾你呀。” 接着今野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杭念不知怎么,竟然在里头听出了宠溺。 “穂城那个店都盘下来了,不留在这当老板,去那边受罪么?” 倪芯哼了一声:“我就想炫耀一下嘛。你都不知道,我每次和蓝岚碰上,她那副烦我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真解气,谁让她手里的当红王牌是我男朋友呢。” “蓝岚喜欢有用的人,很正常。” “好哇,你说我没用!行呗,没用就没用,我再去吃块蛋糕。” 轻快的脚步声朝门 口移动,接着,门被从里面拉开。 “杭念!你怎么来这了?”倪芯穿着沈前的帽衫,一脸关切。 杭念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越过,落在坐在沙发上的人身上。 她眼里有困惑,刺痛,哀伤,最后通通化成了木然。 今野坐在那里,和她对视两秒又移开,最后他视线落在她的手腕,眉头皱着。 “手怎么了?” “手怎么啦?”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的,一个低沉,一个甜软。竟然出奇地默契。 原来如此。 原来翟茵的阻挠,造型师的古怪眼神,茶水间的闲话,都是因为这个。 杭念用尽全身力气扯出一个笑:“我来送衣服来着……快试试吧……我,我准备和蓝岚请假的,打扰你们了。” 她把西装放到沙发上,几乎是逃着跑了出去。 胃里翻涌着。 她不是没有见过他高中那些女朋友,那时候她并没有像现在这一刻,仿佛全身力气散尽。 她快步跑到洗手间,趴在洗手台,忍不住干呕起来,胃里一阵痉挛,最后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她拧开水龙头,捧着水,把脸埋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隔间的门“咔嗒”响了一声,有人从里面推门出来。 蓝岚今年快五十岁,保养却像三十出头。她视线在镜子里对上杭念的眼睛,从那双泛红的眼眶移到她缠着纱布的手腕上,停了一瞬。 “这应该不是割的吧。”她拧开水龙头,随口问。 杭念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摇了摇头。 “那就好,你这么年轻,换条赛道,依然风生水起。” “你想要我去做艺人统筹吗?”说话的时候,杭念的嗓子像是堵住了,“我想辞职。” 蓝岚挑了挑眉:“受这么大刺激?” 杭念又摇了摇头,其实刺激就在那一瞬间,他只是觉得留在这不仅毫无意义,而且十分可笑。 她那个时候,连给倪芯介绍工作,都给的是分公司。 她多怕他们见到啊。她怕路今野会报复倪芯,或者为难她,让她送吃的,养虫子,抽装备。 然后对方痛苦,他也痛苦。 却没有想到,他现在已经不会这样了。不仅如此,他早已原谅了所有,甚至愿意放下仇恨,和女孩交往。 只不过,这个女孩不是自己。 “这衣服太中性了,你太纤细,这路线不好走。”蓝岚走近她,站在她身后,对着镜子,手慢慢放在她的额头,抚了抚她的头发,“三庭五眼,又标志又水灵,这娱乐圈,就缺你这一款。” 杭念觉得匪夷所思:“我之前是想做老师的。” “应该有老师这样的角色可以体验。” 杭念还是拒绝:“我没有这个想法,多谢您的好意。” “不用谢我,可惜了,你要是我的艺人,我觉得你星途不见得比今野短,但你要离开这的话,你们之间那点事,就麻烦你保密喽。” “那您同意我辞职吗?” “跟完这趟冰岛拍摄吧。” 杭念同意了。 冰岛拍摄一共八天,每天转场,各种安排,以及突发情况,她都一如既往,认真细致。 八天后,大部队比他们先回来,她和今野以及袁律,处理了些收尾工作,隔日抵京。 那天凌晨,刚出VIP通道,冷风直接灌进脖子里,杭念刚拉了拉衣领,一件皮衣从前面丢了过来,落在她怀里,带着体温的余热和淡淡的烟味。 杭念把那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没想到,就这么一个动作,竟然上了热搜。 有人翻出了她和今野刚出道那会的照片,拼在一起,各种讨论直接屠版。 事出突然,蓝岚便承诺她辞职的事情再等几天,为了不让外界多想,没停杭念的工作,把她暂时先指派给了洪霜奕。 26. 融化 听到杭念辞职后要先去旅行,孙筱雯举双手双脚赞成。 “正好啊。还记得一年前我给你介绍那男孩吗?人家刚和第二任女友分手,你俩凑一对,做个驴友,说不定还能发展发展。” “你上次不是跟我说那男孩没谈过恋爱吗?怎么一年不见,现在都准备发展第三任了?” “第三任怎么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几十年如一日地把心放在那薄情人身上呢!哎哟!一说这个你镜头往哪怼呢!” 杭念把手机镜头转了个方向,对准窗台上那盆快死了的仙人掌,起身收拾行李去了。 那天在车上,她提了辞职的事情,路今野的脸色虽然不太好看,但也没有特别大的阻拦,让她想玩就多出去玩。 杭念自己清楚自己是不是在玩。 她第一站先去了一个有海的地方。 住在一家民宿里,对门是对母女,有一次,那个小女孩塞给她一包零食。 “姐姐,帮我吃一下吧,我好撑啊。” 她正疑惑是什么新型骗局,小女孩就把那包零食拆开,从里面掏出一张小卡,又把零食塞进她手里。 “哇塞是碧琪!” 原来是在集卡。 她看着那张卡,任由海浪慢慢填补她内心的缺口。 接着,她的下一站定在了西南方向。 在那里,沿着环湖路骑上骑车,累了就停下看云看山。 原来日子可以那样的慢。 还有一次,她途径某个城市的高铁站,正是傍晚时分,西面一片橘粉的霞光。 这地方她来过两次,都是因为工作,下了高铁就上保姆车,从没欣赏过这样的美景。 她的最后一站,落在了浔市。 杭念半年前回来过一次,那时候她刚毕业,买了束花,去看望妈妈。她和福利院当时已经解除了收养合同,她顺便来办最后的手续,这一系列事情叠着,原本时间就不太够,恰逢当时路今野出了广告曲,正是最忙的时候,她来了只待了一天,连顿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走了。 路上多了几栋新的高层住宅,旁边还有一个建筑未完工,楼体上巨幅广告布已经斑驳,上面标的是森合建工集团。 “这是又烂尾了?”杭念嘟囔。 她还记得,这个集团当初声势浩大,还搞无人机萤火虫哄学生。 “可不吗,欺骗老百姓有一手!”水果摊的阿姨接过话茬,“这季节,来点樱桃吧姑娘,刚到的。” 杭念看了看摊位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水果,她眼神搜寻了一会儿,问:“有那种特耐放的橘子吗?我不知道品种。” “现在有赣南夏橙,你说的那些,过年那会儿比较多。” 杭念大三回来那年,随便买了一种橘子,张老师吃了说特别甜,还特别耐放。有一枚滚落在桌子下面的角落里,隔了半个月发现后,打开还是饱满的。 自己已经两年春节没有回来过了。 她要了一箱荔枝和一箱金奇。 到了福利院门口,杭念下了车,师傅很热心地帮她从后备箱把两箱水果搬下来,她付了钱,正准备往门卫室搬,就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褚磊趴在门卫室的窗台上正看着她。 门卫室的门大敞着,张大爷正窝在藤椅里看抗战剧,声音开得很大,枪声和喊叫声远远就能听见。 杭念把箱子放在地上,走到藤椅旁边,扯着嗓子:“您心真大啊,门开着,就留褚磊自个儿趴在那啊?” 张大爷吓得一哆嗦,看清来人,立马站起来,眼睛瞪着:“这丫头!你瞧不起谁呢!我们褚磊现在特能干,他那是认识你,看你进来才不吱声!去,磊磊,把她那水果拿去洗洗,咱们吃了!” “猕猴桃怎么洗,您别瞎使唤他了,我先走了。” “这就要走了?你挑的还真是时候,你张老师不在呢。” 杭念笑了笑:“我有空还会过来的。” 张大爷没再说什么,又窝进那张藤椅里,电视机里的枪炮声又响了起来。 今天太阳特别好,暖洋洋地晒在背上,杭念又去了一趟南山公墓看望妈妈。 买花的时候,洋甘菊开的不太好,她只能买了其他的花。 下午和租房中介约的时间还早,她就沿着南山路那条路慢慢地走着。 途中接了个电话。 是中介,倒不是她约的那个租房中介,而是来卖房,说有套浔市市中心的大平层,问她什么时候过合同。 语气诚恳,还对上了她的信息。 杭念吓了个不轻,心想现在信息泄露也太严重了,赶紧挂了电话拉黑。 下午租房的那个中介带她看房,都是一居室的小公寓,杭念要求虽然不高,但没想到有两套墙体都有霉斑。 中介阿姨安慰她:“这都是小事,姑娘,你看看近几年,咱们这雨水少了多少!放心吧放心吧。” 杭念闻言,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见过浔市的雨天了。 自她有记忆起,浔市总在下雨。 那时候,她和母亲杭丹青住在老式民房里,房檐水滴声不断,一整晚滴滴答答。 天亮的时候,门前低洼,淌满了积水。每当这时候,母亲便拎着大扫帚“哗——”地一声,积水被推扫到公共区域。 然后是母亲叉着腰和邻居的互骂。 杭念不像她母亲。她没有父亲,从小被杭丹青护得紧,虽说不上娇养,但无论生活还是学习,杭丹青都力所能及地给她最好的。 七岁的时候,杭念从衣柜里翻出来一本《舞蹈史·初编》,泛黄的纸张上,那优美的姿态将她击中,仿佛点燃了深埋的火种。 自此她迷上了古典舞,有了人生第一个秘密,每每放学,便悄摸摸在少年宫偷偷看别人练舞。 几个月后,杭丹青还是知道了。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疾言厉色。 杭丹青把那本破旧的舞蹈书烧毁,换掉了不方便接女儿放学的帮工工作,又拽着她,去发廊剪了一个小男孩的发型。 碎发短短的,和额前的胎毛混在一起,杭念第一次崩溃大哭。 后来,杭丹青就不怎么爱和邻居吵架了,她也开始不爱吃饭。 有次杭念吃东西的时候,她从塞满灰白药瓶的包里翻出一个漂亮的橡皮筋。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有些自责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会长长呢。等长长了,我们去少年宫好吗?” 那个橡皮筋很漂亮,杭念瞬间被哄好了:“电视上说,要经常扎着才长得快呢!妈妈,对不起,你不喜欢我跳我就不跳了,比起跳舞,我还是更喜欢你。” 杭丹青的饭量越来越小,人瘦得厉害。有一天,她正和社区的人打听浔市福利院的情况,说着说着,忽然直愣愣地栽倒在地。 那之后没多久,她就走了。 杭丹青去世后,杭念的舅舅和舅妈收养了她,把她带去了隔壁城市阳平。 两人还遵从了杭丹青弥留之际的心愿,给杭念报了一家便宜的舞蹈班。 舞蹈班叫俏丫丫舞蹈培训中心,不够正规,通常几个舞种合并在一起上课。位置在镇上,接送孩子没用校车,而是一辆面包车,里头为了多塞人,还改装了凳子。 杭念渐渐 长大了点,舅妈开始支使杭念做家务,洗碗,拖地,洗衣。 有次在阳台晾衣服,隔壁门缝里传来舅妈的低语:“你这姐姐留下的那些,可真不算少。” 舅舅说:“以前我还不敢信,站在看来,念念的亲爹,我估摸着就是……” 是谁呢? 杭念屏气把耳朵贴到门上,却没了声音。 只听到楼下狸猫尖锐的叫声。 那家便宜的舞蹈机构出事,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汇演结束,杭念和其他朋友一起挤上那辆面包车。雨越下越大,谁也没想到刹车会失灵,那个憨厚的司机猛打了一把方向,驾驶座那一侧撞上了桥墩。 车里的十一个孩子没有大碍,只有几个受了轻伤,司机却当场没了。 后来,司机被追授了见义勇为,舞蹈班校长被抓。 新闻出来那天,全市开始排查无证培训机构和黑校车。 舅舅舅妈吓了个不轻,开始后悔,不该留下一个没来往堂姐的拖油瓶。 两人互相埋怨了几次后,咬牙托关系弄到了一份无力抚养证明。 兜兜转转,十四岁的时候,杭念被送到了浔市儿童福利院。 杭念最终没有租那两套带霉斑的房子。 之前她兼职的“向日阳光”机构,今年针对孤独症儿童推出了一个叫“彩虹计划”的项目,试点恰好就落在浔市。 负责人听说她回来了,特意打来电话。 “我正愁找不到对口的呢。半个学特教的都没有,你要是不来,我就得去招聘那个学水产养殖的了。” 杭念之前兼职的时候,对这份工作并不排斥,于是就答应了下来。 有同事介绍,她很快租下了和工作地址离得不远的小公寓。 安顿好之后,她挑了个周末,又去了一趟福利院。 院里这天来的人不少,于是张乐敏就提议包饺子。 活动室拼了好几张长桌,连医疗楼的几个医生都出来了 杭念在旁边,跟着几个阿姨一起做蛋糕。 刘阿姨说话一向直来直去:“你这丫头,这两年都不带回来的。” 杭念低下头,心里像被人轻轻抓了下。她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进了一个她其实并不喜欢的圈子里,辜负的不仅仅是自己,也是关心自己的那些人。 张乐敏看到了她脸上的神色,故意笑了一声:“怕我给你介绍对象是吧。” 她的解围让杭念心头一暖:“怕死了。” 刘阿姨显然没看到这对师生之间的默契,跟着说:“先当朋友处嘛,这有什么好怕的。要我看,医疗楼那个小伙子就不错,好像还是梁医生的学生,白白净净的,人还特别细心。” 刘阿姨是院里最热心的人,每年都要给适龄的年轻人张罗,杭念笑笑,没当回事。 有小朋友在用面团剪小刺猬,杭念怕她扎到手,跟了过去。 这时候,楼梯那边下来了几个人。 刘阿姨眼尖,手里的饺子皮往桌上一搁,朝杭念喊:“念念过来!你瞅一眼,那个帅小伙就是!” 杭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面粉糊住了眼睛。 楼梯上下来几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色衬衫的男人,袖子卷到小臂,正微微俯下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的线条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 不是沈前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 刘阿姨见她看得格外投入,以为这事儿有戏。停下手头的活凑过来:“怎么样?是不是英俊潇洒?和你也是郎才女貌呐!” 27. 融化 杭念回过神来,嘴唇动了几下:“这不太行。” “哪不行?” 她顺着刘阿姨的话开始胡诌:“太过英俊潇洒了。” 刘阿姨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也能成为理由,她想了想问:“怕不务实是不是?哎呀孩子,这不怕的,男人嘛,这东西是要你管教的。” 杭念又随口补了一句:“过于高了。” “高也不行?还可以吧,再低就残疾了。” 杭念又想了一下,憋出了第三个理由:“不太喜欢有疤痕的。” “谁有疤?”刘阿姨彻底懵了,她抬起头,朝楼梯那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葛,你快过来呀!” 她话音刚落,杭念就看见沈前身边的那个男生,扭头看了过来。 不会吧…… 然后,那个男生拍了拍沈前的胳膊,两个人一起朝这边走过来了。 杭念彻底石化。 原来刘阿姨说的小伙不是沈前,是沈前旁边那个。 “找我什么事儿啊阿姨?”那个男生走近了,笑着问道。他确实白白净净,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刘阿姨眯着眼睛,在那张白净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我怎么看不见你有疤?” 杭念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谁说我有疤?”那个男生一脸茫然。 杭念连忙拉住刘阿姨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阿姨,那刚刚是我瞎说的。” “我说嘛,不要有疤的还行。但你还说不要高的,不要长得好的,再怎么样也不能审美这么差劲吧。” 杭念觉得瞬间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不抬头,只希望对面这个人已经聋了。 隔了几张桌子,一个小朋友举起一块面团:“念念姐姐,你帮帮我,我想捏一个小兔子。” 天降救兵,杭念赶紧过去,她蹲下身体,接过那团面,低下头开始认真地捏。 兔子不如刺猬可以借助道具,那团面也不怎么听话,捏出来的身体太圆,尾巴太长,耳朵长短不一。 小朋友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提醒道:“念念姐姐,我要小兔不要老鼠。” 杭念:……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面团被拿走了,有人蹲在她面前。 沈前的手掌很宽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又灵活。她食指和拇指轻轻一捏,手背上隐约能看到浅浅的青筋浮动。 又捏了几下,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就出来了。 小朋友高兴地接过去,蹦蹦跳跳地跑了。 杭念站起身,她低下头,余光看见沈前的嘴角带了点弧度。 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别笑。”这是再次见到,她说的第一句话。 沈前也站起来,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头顶落下:“我尽量。” 尽量什么呀…… 杭念平了平呼吸,和沈前正经打招呼:“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你,你来……献爱心吗?” 沈前擦过手,把纸团丢进垃圾桶:“我有这么善良?” 那不然来视察民情吗。杭念在心里接了一句,嘴上干笑两声,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这个时候,一个小男孩从另一头跑过来,一把抓住了沈前的裤腿,那只小手还沾着面粉,在深色的裤子上印了两个指印:“哥哥。” 杭念继续奉承:“小孩子都喜欢接近磁场干净的人,这说明您确实善良。” 这话也不全是客套。即使她现在离开了那个圈子,沈前当初的帮助是实打实的,她欠他一句正经的谢谢。 小男孩仰着头,两只手攥着沈前的裤腿晃了晃。 沈前的视线从那只带着面粉的小手移到杭念脸上,语气不紧不慢:“那还是冰淇淋的磁场更干净,你那蛋糕什么时候能好?” “……半小时吧。” 沈前低下头,对小男孩说:“半小时。间节点,她那个蛋糕,比冰淇淋好吃。”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松开手,又认认真真地把沈前裤腿拍干净了,才满意地跑了。 杭念站在原地,她其实想正经问一下沈前,来福利院是不是有什么事。来这种地方的人,不是做慈善,就是家里有相关的病症需要长期跑动,但她觉得他们那点浅浅的交情早已在一年前,那顿目的性极强的饭里就消失了。 烤箱旁边的计时器还没响,杭念没站在那儿干等,她借着去洗手间的功夫,去了后院里。 后院没有多大变化。推拉的玻璃窗换成了平开式的,密封条很新也很厚实,秋千也在老地方。 她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下来,脚尖点着地面,轻轻地晃了一下。 她小的时候,前九年,母亲带着她辗转租房子。童年的末尾,她寄人篱下,跟着舅舅舅妈住在阳平。算起来,她住得最久的地方,竟然是这里。 旁边的洗手池边,站着一个小女孩,约莫十三四岁。她面前面前放着一只塑料盆,盆里的水面上浮着泡沫,女孩的卫衣袖子挽了起来,不知道洗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小女孩把盆里的水倒掉,换了盆干净的,低下头对着盆子叹了口气。 杭念从秋千上站起来,走了过去。 “你在洗什么呀?” 盆子里盛着清水,女孩把浮在水面上的泡沫拂开,露出底下那只湿漉漉的毛绒小羊,是一只Bunnies的小羊。 杭念想起自己收到那只泰迪熊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敢扔进洗衣机,唯恐它被洗坏了,总是一点一点用湿毛巾擦洗。 “这个污渍洗不掉啦。”小女孩有些不开心。 “我帮你试试?”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往旁边让出半个位置:“谢谢姐姐。” 杭念蹲下来,把小羊从水里捞出来,冲掉身上残留的泡沫,又挤了一点洗衣液,抹在小羊肚子上那块脏污上。她的手指顺着绒毛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揉。 水管里的溅到她手背上,在她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对不起,我忘记开小了。”小女孩看见了,连忙把手伸到水管开关上,拧了一下。 谁知水管纹丝不动,她又拧了一下,水流忽然变得很猛,从水管口喷射出来,溅起一大片水花。 “这怎么……”小女孩被吓了一跳,手还握着开关,本能地又往反方向拧了一把。 一瞬间,水管接口处的卡扣大概是老化了,忽然松脱,水从接口处喷射出来,四面八方地炸开。 杭念一把拉过那个女孩,往自己身后拽。她躲闪不及,水注打在了她的衣服和额头上,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 “怎么回事呀!”有老师看到了这边的动静,急匆匆地跑过来,“快关闸!在左面!” 杭念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正要往水管左面走,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挡在了她面前,他背对着她,前胸挡住了水柱,左手伸到水闸上。 水流声戛然而止,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沈前没有立刻收手,确认阀门彻底拧紧了,他才转过身。 男人的衬衫已经被水打湿,颜色变深,面料贴在身上,胸膛的轮廓若隐若现。 他的头发也湿了一些,额前的几缕垂下来,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滑,经过眉尾那道浅浅的疤。 张老师双手叉腰:“还没到夏天呢,就这么想玩水了?” 小女孩没听出老师的玩笑话,她从杭念身后探出头来,嘴巴动了动,正要道歉。 杭念抢在她前面开了口:“给阿贝贝泡澡,中途遇到打水仗,够你写一篇八百字作文了。” 小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哥哥姐姐,你们 快去换衣服吧。” “念念,你快跟我过来吧,咱们那边有新的文化衫。”小杜老师手里拿着一把钥匙,朝杭念晃了晃,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沈前,“沈总,您的话,要不也——” “我没事,梁医生那有我的衣服。” 梁茂是福利院西侧医疗楼的医生,今年五十二岁,圆脸谢顶,见谁都笑眯眯的,最爱养花养鱼。 沈前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先看见办公桌上那半个雪碧瓶。 瓶子已经被剪开,上半截倒扣过来插进下半截里,瓶子里种着一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绿植。 他的眉心跳了一下。 梁茂没有错过对方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嘿嘿笑了两声:“怎么样,丑吧?” “为了你,我准备以后插花的花瓶都去废品站找,你呢,以后也多看看这些丑东西,就不会看那些好看的不顺眼了。” “我谢谢你,有干净衣服没有,我身上湿了。” “还以为你是故意搞出浴图吸引小姑娘呢。你等着,我给你找套破碎感十足的套装。” 杭念跟着小杜老师穿过院子,去了宿舍楼那边。 文化衫是某个宠物公益品牌来做活动的时候留下的,棉质卫衣,正面印着一只巨大的柯基头,两只立体的耳朵往外面飞着。 杭念把卫衣展开,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发了条朋友圈:【福利院高定。】 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在一边,脱下身上那件湿衣服,把卫衣套上去。 换好衣服,杭念从里间出来。 小杜老师正蹲在柜子前面翻东西,半个身子都快探进去了:“要不是找衣服,还不知道这有这么多猫粮呢。” 杭念也蹲下身体,帮她把柜子底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拿,猫罐头,猫条,还有几个印着爱宠机构的塑料扇子。 两人合力拖出一大戴半人高的猫粮袋子。 小杜老师拍了拍上面的灰:“这里头好几袋呢,一会去给张大爷,他最爱喂大门口那几只狸花猫了。” 这个时候,敲门声响了。 杭念站起来,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收腰的米白色针织衫,底下是一条深色的半身裙,手上拎着一个纸袋。 她先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杭念,又看了几眼她身上柯基脑袋的卫衣,眼里带着几分探究。 “你是?”杭念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这衣服,不会是你准备的吧。”她晃了晃手里的纸袋。 小杜老师从纸箱旁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罐猫罐头:“什么谁准备的,这院里上次活动时候统一的,人宠一样的花色,码数从S到XXL都有。诗雨你怕灰尘不参与活动,可能没见过。” 于诗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把纸袋往前递了递:“我是听梁医生说,沈前穿病号服,这个应该用不上,谢谢你们的好意了。” “就一件衣服,你们留在那就行了,还专门拿过来。”小杜老师说着,手上没动,没有要接的意思。 “梁医生太喜欢断舍离了,扔了就不好了。”于诗雨把纸袋转了方向,递到杭念面前。 几秒后,杭念接了过去。 门一关上,小杜老师也不管脚步声消失了没有,直接把猫罐头往桌上一隔:“你真不该接,她阴阳你呢你看不出来?” , “因为这衣服?”杭念忍不住打开那个纸袋,估摸着同时是淋到水后给沈前送过去的,和自己身上的差不多样式,只不过胸前是个大白猫。 “受不了她,不了解下实情就过来兴师问罪。谁卖绿茶会送这么傻缺的情侣装啊!” 杭念听出了些门道,好奇问道:“你说她是?” “好像是沈总在浔市的女朋友。” 28. 融化 杭念觉得这话有点奇葩。 浔市的女朋友,那难道还有京海的女朋友,穗城的女朋友吗? 她想起在竹径别院的时候,单长英说过沈前是绝对的单身,也才不过一年多,这人的对象就已经点亮全国了。 她把衣服袋子放到一旁的椅子上,赞叹:“那时间管理还挺强的。” 想想自己,一旦从那种紧密的助理工作里脱离出来,生活就散成了一团。 杭念吃过饭就回去了。张老师不知道是不是把刘阿姨的话听进去了,非让她发一张近照过去,说要帮她留意。 杭念没有这份心,但实在拗不过张老师,随手从相册里翻了一张前不久在海边拍的照片,发过去之后她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新的一周,是入职后正式和孩子相处的日子。 女孩叫琦琦,和之前的欧阳理想一样的病症,但琦琦刚刚住进医院,正处于情绪的崩溃期,杭念要做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让琦琦接受剃发这件事。 琦琦只接受杭念做基础课程,但课程之外的手工,绘本,或者时兴的新游戏,她都不愿意和杭念一起做。 每次杭念拿着新东西走进病房,琦琦就把脸转向墙壁:“我有朋友,不要和老师做朋友。” 琦琦的朋友叫卓玛,是一个藏族小女孩,住在同一层的病房里。卓玛已经剃了头发,日常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 杭念想来想去,抽了一天时间,准备去卓玛的病房拜访,没想到,刚走几步,就在护士站遇到了她。 卓玛踮着脚尖,手里攥着一个空了的画笔盒子,她把盒子在台面上敲了敲,然后朝护士伸出手,护士很快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崭新的画笔递给她。卓玛接过来,没有回病房,而是直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开始一根一根配色。 杭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出了门道:卓玛把明快的粉色,青色,浅蓝色挑出来,放进一个盒子里,又把褐色,黑色,深灰色那些暗沉的颜色放进另一个盒子。 杭念安静地等她忙完后,在她身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绳手串。 “这个送给你。”杭念把手串递过去。 卓玛眼睛一亮,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杭念听不懂的话。 “你能听懂汉语吗?”杭念问。 卓玛又说了一句什么,但杭念还是都没听懂。 她没办法,只好拿出手机,打开事先下载好的藏语翻译软件。对着手机讲了一段话:“你好,我是一名老师。我想看看你的毛线帽,想给你的朋友也织一顶。可以让我拍张照吗?” 说完把手机放到卓玛面前,卓玛凑近听,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杭念懵了,不知道是方言的区别,还是翻译软件根本不靠谱。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想着要不就用最朴素的手势? 有人从对面走过来,衣摆跟带着风似的,几步后,蹲在了杭念的左前方。 “需要帮忙?” 杭念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沈前穿这么考究。他以前总是黑白灰的衬衫,或者冲锋衣皮夹克,这次竟然穿了一件大衣,此刻因为蹲下,下摆落在了地上。 “你怎么在这?”杭念问。 “有点私事。”说完,他又对着卓玛说了一句简短的藏语。 他音调很沉。 杭念怔了下:“你还会这个?” 说着,她把手机的翻译页面递给他看。 沈前看完,说了一串藏语,卓玛听完,立刻拍了拍杭念的胳膊。 沈前:“她说可以。” 卓玛把帽子取了下来,她的头顶已经光溜溜的了,但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很坦然地露着光秃秃的脑袋。 杭念谢着接过,对着那顶红色的毛线帽拍了几张,整体和内侧,甚至细节都没有漏下,拍完之后她还了回去,认认真真地说:“谢谢你,你很快就会恢复健康的。” 卓玛戴上帽子,又说了几句。沈前低头回了一句,然后转向杭念:“她说,你学生不一定喜欢这个帽子。她的帽子是她妈妈缝的花,所以她才肯戴。” 杭念想了想:“我会织一顶戴上之后像贝儿和乐佩的帽子。” 卓玛听完翻译,咧开了嘴,一脸赞叹地对杭念竖起了大拇指,她看着她,最后又说了一长串藏语。 和卓玛告别,两人下楼的时候,杭念问:“她刚刚说什么?” “夸你聪明善良呢。”沈前的语气不咸不淡。 “明明很长啊。” “其他的你听了也没用。” 杭念想了想,没有再追问。自从那天在福利院听说了他的地区女友,她觉得应该和这个人保持一点距离。 下了楼,沈前往左,她往右。 自动贩卖机在住院部右侧门的廊檐旁边。杭念走过去,扫码,买了一瓶矿泉水。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靠在贩卖机旁边,拿出手机搜毛线帽的织法。 她织过围巾,但即使是围巾,一开始她也学了很久。 那时候周末,她在袁律家的网吧,给路今野刷游戏等级,眼睛都酸了,路今野还要逼迫她学习织围巾。 杭念回到院里,熬夜扎到手的时候,忍不住委屈。可她周一去学校才知道,圣诞节将至,校园里刮起来一阵送心爱的人一条围巾将他围住的风潮。 她对织围巾这件事忽然就不排斥了,她花了很多个夜晚,终于把围巾织好送给了路今野,但那条围巾她也没见他戴过。 帽子她没织过,更不知道怎么把假发加进去才合理,琦琦没有接受剃发这件事。一顶戴上像迪士尼公主的帽子,也许能让她在剃发的那天,少难过一点点。 手机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编织教程,怎么模仿卓玛帽子的针法,怎么加针怎么换色,她用手指划着页面,看得很认真。 “姐姐你好。” 杭念抬头。 一个女孩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二维码。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浔城科技学院的学生,我们在做一个小程序推广,可以帮帮忙吗。”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背了很多遍。 这种推广活动很常见,注册资料或者转发朋友圈,就能得到一个毛绒玩具或者水杯。 只是没有想到,连医院大厅也有这个。 “不用了。”杭念说完,侧身准备走。 “扫个码就可以了呀,不耽误姐姐时间的!”女孩拦住她,急切地改口,“姐姐你想想,你在商场的厕所门板上有没有看到过那些针对女生的黑广告,这个是我们小组做的小程序,我在里面加入了保护女孩身体,举报不良广告的板块,大家一起举报多好呀,所以我才在医院的。” 女孩的长相确实有学生气,圆圆的脸,看起来人畜无害。杭念想了想,对方毕竟在做好事,而且扫个码而已,耽误不了几分钟。 “扫码是吗?” “对对对。”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杭念打开扫一扫,对准了那个二维码。</ p>她没有注意到,这一刻,女孩的脸上多了一丝得逞的兴奋。 屏幕弹出一个提示,问她是否要打开链接,她点了是。 小程序加载得比正常速度慢。两侧还有很多不良页面广告,加载图标在屏幕中央转着圈,杭念盯着那个转动的图标,手指悬在屏幕上,忽然觉得不对劲。 加载完了,屏幕跳出一行字。 ——蹭姐接蛋。 桃红色的字体,醒目又粗糙。 杭念看着这四个字,第一瞬间她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瞬间,页面跳转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剪影。 一张从她社交媒体上扒下来的照片,照片被处理成了黑色的轮廓,手臂被拉长,姿态扭曲成一个弯腰接东西的动作。照片的边缘有锯齿,是放大过度之后留下的马赛克痕迹。 屏幕左上角弹出倒计时。 三,二,一。 一颗鸡蛋从屏幕顶端落下来,剪影小人蹦蹦跳跳,和鸡蛋擦肩而过,侧面还有白菜叶可以选择。 杭念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女孩:“你刚才说的那个举报小程序,是真的吗。” 女孩一点也没有被拆穿的惧怕:“那个啊,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但我遇到小广告会帮忙划掉的。” 杭念把手机重新摁亮,屏幕上现在是一张计分成绩,接中零颗,得分零分。 计分板的背景依旧是她的剪影。 她把屏幕转向女孩:“这个小游戏,用的是我的照片。” “啊是吗?我在网上找的,觉得挺合适的就用了。” “你管这个叫大学作业吗?” “对啊。别人能做消灭嫂子赚得盆满钵满,我做个游戏让大家解解压,又没逼谁玩,而且我也没发出去啊,你是第一个扫的,还在测试阶段呢。” 杭念笑了笑:“你现在解压了吗?” “不知道啊,反正挺爽的。” “我刚才录音了。消灭嫂子那个游戏,是环岳法务的事情。但你做的这个游戏,用侮辱性质的内容,靠着谎话来对我进行当面侮辱,我会报警。” “你吓唬谁呢。” “我没有吓唬你。那个举报厕所广告的程序,确实不会是你做的,因为你这样的人做不出。不仅如此,你现在做的这个,跟厕所里那些广告,是一样的东西,你不该以这种理由来做这种事。” 女孩的表情变了,她冷笑了一声:“你真好笑啊,我就让你玩个游戏,我是诈骗了还是怎么了?你有什么理由报警啊?到现在为止,码是你自己扫的,我碰你一根头发了吗?” 一个身影走到了女孩的身后。 沈前站到女孩旁边,低头看着她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这个游戏,发我一份吧。” 女孩愣了一下:“啊?” “挺有意思的,发我。” 女孩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 沈前的相貌很出众,和圈里那些男明星比也不差,但他此刻站在那里,姿态松散,气场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你谁啊?”女孩问。 沈前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屏幕上赫然是她刚才举着手机让杭念扫码的样子,不像在邀请扫码,更像在拦路。 “我是拍纪录片的,最近准备拍网络暴力,缺个素材,你介意出镜吗?” 女孩的脸涨红了:“神经病啊你们!我鸡蛋扔不准问问怎么了?” 沈前不紧不慢地开口:“回去往你自己脑袋上试试不就准了?” 29. 融化 杭念拨出的第一通电话是给袁律的,听筒里的嘟声响了两下就被挂断了。她也没有再拨,直接打开了蓝岚的聊天框。 NIAN:【绯闻是在我辞职前发生的,现在影响了我的生活,我没有义务继续承担这个代价。麻烦尽快处理,否则我不保证会对媒体说什么。】 蓝岚回得很快:【你舍得毁了他?】 NIAN:【你觉得呢?】 发出去后,她攥着手机往前走,视线钉在屏幕上,几乎忘了走在她左手边的沈前。 可这会儿对话框安安静静,连“正在输入”都没有跳出来。 路口有风,她缩了一下脖子,手指刚碰到领口,一个年轻男孩单手扶着共享单车冲了过来,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视线完全不在路上。 杭念的余光扫到那辆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了,沈前的动作比她快得多,右手从她身侧伸过来,一把攥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另一只手同时抬起护在她身前。 他的手掌在她被拉过去的时候,擦过了路边的水泥柱子。 单车从她刚才站的位置呼啸而过,男孩强行刹住车,歪过头吼:“情侣闹矛盾也不能不看路啊!” 他说话太过理直气壮,杭念瞬间火了:“这医院里头,不能骑车,你怎么进来的啊。” “门卫都没拦着我,你管得着吗。” 杭念往前迈了半步:“这里头有的病人连路都走不稳,你骑个车横冲直撞还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男孩直接双手合十,看向沈前:“帅哥你管管你对象,我真有急事先走了。” 一只手落在她的手臂上,力道很轻。男人的虎口卡在她胳膊上方:“我让里头的人拦他。” 杭念连反驳那个男孩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低下头,男人的手背外侧蹭破了一大片皮,细碎的石屑粘在创口边缘,青筋凸起,配上渗出的血珠,她不想看。 不知为什么,这一刻,杭念忍不住想起卓玛光秃的头顶,那个粉丝说话时嘴角那道弧度,还有蓝岚敷衍的态度。 这些画面堵在胸口,闷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太糟糕了,太窒息了。 “他撞住你了。”她盯着那只手说。 “我手背是蹭到墙了,没多大事。”沈前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杭念低着头半天没动作,过了一会儿,她打开包,抽出一个急救小包,从里面掏出来碘伏和棉签,塞到了沈前手里。 包的敞口还没合上,露出里面几团毛线。 “你哆啦A梦啊天天?不嫌沉?” “就多装了点对色的毛线,没有多重。” 沈前的目光停在她的脸颊,但他很快移开了:“你那个学生迟早会接受你的。” 杭念点了点头,倒是很赞同这个:“是吗,我也觉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微微扬起,在这阳光下格外夺目。 沈前:“你想知道卓玛最后那句话说的是什么吗?” “什么?” “她说,你天生眼睛里有星星。” 沈前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而是很认真地看向她,杭念从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 杭念移开视线,把那个急救包也全塞进他手里,“你赶紧擦,以后这种事,你装没看见就行。” 沈前一只手接过,这个时候,他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直接用受伤那只手接起来,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沈前只应了个“嗯”,那边又说完,他才说了句“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过身来看着她,语气平淡:“解决了,你那个小游戏,相关的都已经撤了。” 杭念愣了一下,从刚才到现在也不过二十几分钟,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处理的,她说:“真的?谢谢你啊。” 沈前勾了勾唇,语气随意:“谢我不如帮我擦药,再不擦,伤口马上就好了。” 杭念也笑了,她刚要伸手,余光先一步落在了地上。 水泥地面上,两道影子离得很近,近到边界快要模糊。这一刻由于她凑近了些,那两道影子更是仿佛要交叠。 像有根羽毛从心口拂过去。 不适感来得很快,消失得也很快。 杭念忽然想起了公司的一个合伙人男性,一南一北一东一西,四个女友互不干涉,泾渭分明。可这位合伙人做慈善的时候倒比谁都卖力。杭念不喜欢那种做派,但也从不说什么。 更何况,沈前帮过她这么多次,那份恩情她记着。 杭念后退了一步。 “你还是去急诊挂个号比较快,我不太专业。” 沈前有些莫名:“谁说你不专——” 杭念又退后了一步:“不好意思啊,我突然想起我有事对琦琦讲,我先走了。” 说完她立马转过身,跑向医院侧门。 … 回到公寓已经是傍晚。 楼道口的声控灯坏了,她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摸到钥匙。墙角有只白猫,缺了半截耳朵,听见脚步立马躲开,站在远远,看着她。 杭念想起了上次从福利院顺回来了点猫粮,还搁在鞋柜上。她上楼后,拿了猫粮下来,蹲下身,在手心倒了一小捧。 猫咪没有凑过来。 她又凑近,佯装要吃,猫咪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杭念无奈,只能又回去拿了个碗,把猫粮倒进去。 她到楼下后,忽然起了较劲的心思,把那个碗放到了脚边。然后蹲在那,也没走,而是百无聊赖地刷起了朋友圈。 过了好一会儿,有尾巴扫过她的脚踝。 猫咪已经低下头吃了起来。 地上有两道影子,自己蹲着的轮廓缩成一团,猫的影子在旁边,比她更小,两个影子挨在一起。 杭念想,影子也太有欺骗性了。 猫吃饱了,没有再蹭她,果断地走了。 杭念下单了猫粮,打算明天还喂这只猫。 付完款后,她返回到朋友圈。 一个不记得什么时候加的好友发了一条广告:【忘记一个人只需要两样东西:时间和新欢。时间我们给不了你,但新欢可以。】 下面配着一行价格和活动链接。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拇指刚移到链接上。 还没点进去,张老师的消息先弹了出来。 张老师说朋友给她介绍了一个青年才俊,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在某知名企业做咨询,看了杭念的照片之后特别满意,想约她见一面。 这一次,杭念没有再推脱。 加上微信之后,对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母W,头像是深灰色的图片,朋友圈什么都 没有。 杭念也不打算主动要照片,想着反正对方已经见过自己的照片了,自己看不看对方的长相倒也无所谓。 对方很快约她周六吃饭,地点在浔市一家价格不算低的融合餐厅。 杭念应了,到了那天,她按着地址找到地方,推开餐厅的门,在寥寥几桌客人中扫了一圈。 角落里有人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一件剪裁还不错的深蓝色西装外套,朝她走过来,伸出手,笑容得体而自信:“好久不见了,杭念。” 杭念礼貌地笑了一下,握了握他的手:“你就是W?” “当然。W和吴,也不算难猜吧?你这都没有想到我,可见早就把我忘光了。”吴竞和替她拉开椅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最近怎么样?还好吗?”他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姿态放松而自信。 杭念点点头:“不错,你呢?” “非常好。刚回来不太适应,现在好多了,公司接了几个项目,我都能应付。”说到这,他停了一下,“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你的存在确实拉了我一把,我那个时候,从未想过重启我的人生。” 杭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用,是你自己有恒心。” 吴竞和笑了笑:“其实我有在网上看到过你的新闻,确实没有想到,读书的时候你跟着他,后来你还是跟着他。” 杭念没有说话。 “一个在低谷里从未选择过你的男人,登上顶峰怎么可能会选择你。”他低声,仿佛在感叹。 菜单上来了。吴竞和很绅士地把它递到杭念面前,指尖在皮质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示意她随意。 杭念不客气地接过,她翻开,也没怎么看,翻过一页又一页,然后一把合上了菜单。 “读书时候就不想交的朋友,现在果然还是不适合做朋友。这顿饭,我想还是算了吧。” 吴竞和的笑容消失了,他靠在椅背:“你跟了他几年,看男人的眼光是上去了,可看自己的情况,倒是有点心里没数了。未来要娶你的,不是他,还这么高姿态,你该不会指望别人都不介意吧。” 杭念垂下眼,手指搭上了杯壁。水还剩一半,但泼人也足够了。 吴竞和没错过她的动作,眉毛往上挑了一下:“你现在还是有点性格了嘛。不过你敢泼——” 话音未落,一杯柠檬水直接泼到了他头上。 杭念的杯子才刚抬起来,她维持着这个姿势,惊讶地看向来人。葛嘉西站在吴竞和身侧,手里是一只空了的杯子,她把杯子搁回桌面,拍了拍手。 “操!你哪冒出来的,找事是吧……”吴竞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站起来时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之前那种从容不迫的精英气势已经没了。 他阴沉着脸朝葛嘉西逼近了一步。 杭念瞥见他握紧的手指和绷紧的小臂,立刻放下手里的杯子,站起来,把葛嘉西拉到自己身后。 吴竞和愣了一下。 杭念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你PUA女生的时候嘴里不说人话,被泼了就想动手,你不嫌丢人?” 吴竞和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 杭念转头对愣在原地的服务生说:“我这杯埋单,另外那杯泼他的柠檬水算我的。” 30. 融化 “好A哦,刚一回国就见昔日好友霸气护我,这谁能扛得住?”从餐厅出来,葛嘉西伸手搭上杭念的肩膀,把脑袋往她肩窝里一埋,声音闷闷的,“本人决定大鸟依人一下。” 杭念稳了稳重心:“扛不住的是我才对,胃里面除了柠檬水什么都没有。” 葛嘉西今天来这本是为了探店,她举着手机拍了半天,吃进肚子里的还不如删掉的多,听到杭念这么说,也揉了揉肚子:“那还说什么,火锅走起啊!” 两人直接去了最近的商场。 菜很快上齐,热气裹着牛油的香气扑面而来,葛嘉西把牛肉片倒进红汤里,等了一会儿,用漏勺捞出。 “男人的变化比牛肉变色还快,”她忍不住感叹,“我以前真没觉得吴竞和这么差劲啊,你说他高中那会儿好歹还算个正常人吧?怎么留个学回来就变成了这副德性?” 杭念努力回忆了下:“当年也只是觉得不适合做朋友,没想到他现在变成这样了。” “高中那会儿你在外班考试,我进班里拿东西,看见吴竞和站在你座位旁边,脚底下踩着你的饭盒。他还跟我说是你饭盒自己掉下去的。现在想想说不准就是他故意踩坏的,那时候他老盯着你,特渗人。” “原来是他呀……”杭念把肉片在碟子里滚了一圈,无所谓地笑了笑,那时候,也是因为一个崭新的饭盒,开启了她的心事。 “不行不行!”葛嘉西摆摆手,“你这辈子的桃花缘绝对被那位巨星影响了,你得改改你的磁场!” “怎么改?” “你有没有对哪个异性感兴趣过?不许说你教学遇到的那些儿童!” “我想想……”杭念筷子悬在碟子旁边,一脸认真,“哦还真有个,我大学那会很迷一个纪录片导演,特神秘一人,得奖都没领,我给你看看啊。” 葛嘉西翻了个白眼:“不让你说儿童,你拿这种带老人味的东西糊弄我对吧。” “哪有老人味儿,人家拍的可好了。” “我堂哥他们机车俱乐部明天有个活动,赛道开放,和我一起去呗。” 机车啊…… 杭念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算了吧,我还是适合找点岁月静好的东西。” “什么是岁月静好的东西?” “在家织帽子,多有爱啊!” “……然后你准备织好之后直接变成圣诞老人?葛嘉西瞪大眼,喝了一口冰镇果汁,“这速度与激情的东西,我必须得带着你去!” 杭念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火锅的味道沾满了全身,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擦,手机响了,她看也没看就接了起来。 接通之后,那边没有人说话,呼吸声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杭念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她也没催促,一只手不紧不慢地用毛巾吸着头发里的水。 过了一会儿,那边还是不吭声,杭念把毛巾一丢:“你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今野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听起来干涩而疲惫:“住在哪?房子怎么没要?” “什么房子?” “我托朋友给你买了套房子,你在浔市日常也方便。” 杭念这才想起来,刚回浔市那几天接到的那些莫名其妙的电话。她当时以为是诈骗,就拉进了黑名单。后来对方又用不同的号码打来,她通通都拉黑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语气平静:“不用了,谢谢你。” “那你住的地方安全吗。” “挺好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轻的声响,应该是打火机的声音:“什么时候体验完生活了,就赶紧回来。” 杭念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那天在车上,她已经解释过自己很认真,没想到对方依旧觉得自己在玩闹。 “我现在生活挺好的。”她说。 “那我再给你放一段时间的假期。” 杭念不知道这人怎么了,怎么就是听不懂她说话。 她懒得再解释,手指碰到挂断键。又想起了什么,收了回去。 “对了,是有件事。” “嗯?” “我们的绯闻,挺影响我生活的。我给蓝岚和袁律都讲了,但他们也没怎么上心,我希望你找机会能澄清一下。” 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长,过了很久,那边“嗯”了一声,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杭念把手机搁回床头柜,插上吹风机开始吹头发。吹完后,她刷了一会儿朋友圈,还没有睡意,就点进了某个娱乐软件里。 她的名字这段时间被HN来代指。 某个娱乐论坛的首页上,一个带着这两个字母的帖子已经成了高楼。 【来看看环岳推新人的历史,HN这种助理妹根本不是个例!!!】 【来数数,环岳这种靠炒作出道的艺人都有多少。 首先是千禧年之前,我们的某个德艺双馨的影帝。(ps:我知道好多人对他有滤镜哈,我以前也有,但最近翻过旧报纸和资料,真的颠覆三观。) 因为他最早,就是被环岳硬炒出来的! 当时港媒那边的标题比较直接,什么靓仔酒保,女明星排队大打出手,三个影后为他一夜反目。 这些都能找到的,只能说女明星无妄之灾吧。 之后呢,二十多年了,这招屡见不鲜,什么地铁最美回眸女孩,影视城被挖掘的神颜化妆师,还有洪霜奕,谁没看过她那个和韩国某成员同宿舍过的通稿?我还和马云同用一个app呢! 然后就是HN哈,这位原本是某个已破产公司的演员,公司叫捕梦娱乐,对,就是咱们哥之前的公司,咱们都知道,哥在那个公司一直被排挤,那个一姐也仗着有资源,和他上个调解节目,都要抢最好的人设。 你们可以翻HN的号,她早年点赞过捕梦一姐哦,时间就是播完哥哥被骂那场后。说她们不是一起排挤哥哥的,你信吗??? 现在她比捕梦一姐幸运,还能再次回锅。 我可以断言哈,下次HN出山,就不是妹妹也不是助理了哈,等她营销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的时候,还希望大家都在这,不要变脸,求求啦~】 杭念没有想到,自己当初看完调解节目,随手点的一个赞,竟然能编造出这么多精彩纷呈的故事。她看完意犹未尽,直接转发给了蓝岚。 次日上午,三个闹钟才把杭念叫醒。 她翻了个身,摸过手 机看了一眼,蓝岚昨晚发来一个虚伪的抱抱表情,杭念懒得点开。 葛嘉西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起了没?下午两点见。】 杭念回了句嗯,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起来。 她收拾的时候,照了下镜子,看见眼底的淡淡的青色,皱了皱眉,涂上了一点遮瑕。 难怪规律健康的生活要先戒掉网络呢,她忍不住想。 赛场在浔市城郊的一片旧矿区,早年是卡丁车的赛场,后来就荒废下来了,现在不定时会对外开放,说是俱乐部的内部活动,但业余的,脸熟的,都能去。 看台是一层一层的金属长凳,离赛道很近,也没有围墙遮挡,几乎能看到车手换挡的动作。 杭念跟着葛嘉西穿过停车场,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轮胎的味道,两个人找了块干净凳子坐下,杭念打开包,递给葛嘉西一瓶水。 葛嘉西刚接住,立马拽住杭念的胳膊:“快看快看!P房门口那个,没戴头盔,我堂哥!叫葛文祁,怎么样,是不是跟古代书生一个样?” 杭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入口处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正低头调手套腕口的绑带,五官确实很柔和,眉眼之间有一种和这片机油与钢铁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杭念皱了皱眉:“好像在哪见过。” 葛嘉西一拍手:“缘分嘛这不是。” 杭念摇头,她是真的觉得眼熟。 葛嘉西没放在心上,她注意力已经被赛道上的车吸引了过去:“他那个车不知道是川崎哪个,怎么看着怪恶心的,跟个绿虫一样。” 杭念纳闷:“那不是卖火锅蘸料的吗?赚了不少钱吧,都能做摩托车了!” 葛嘉西痛心疾首地闭了闭眼:“对!是我搞错了,咱们也别看那些东西,咱就看个帅不帅就行了!那些不重要!” 一旁正在喝水的老大哥把她们的对话听了个大半,憋不住笑出了声,呛得咳了一声。 杭念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转过头,目光往看台后方随意一扫。 这一看不要紧,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和肩膀,她的视线和另一道目光撞在了一起。 沈前站在看台后面那一排临时搭建的铁架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手指插在两侧的口袋里。 他头发比之前短了些,把整个眉心都露出来了,五官也显得更加分明。 杭念迅速移开,这地方人太多了,她不想打招呼,索性就假装没看见。 赛道上,车手们已经陆续戴好头盔跨上车,信号灯闪烁后依次亮起。 灯灭的瞬间,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同一刻炸开,汽油和橡胶的味道更大了,巨大的声浪仿佛能震动胸腔。 葛嘉西从长凳上站起来声嘶力竭地喊:“老祁加油!” 杭念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但也被感染,这里带着能让肾上腺素本能飙升的东西,让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怎么样怎么样!”葛嘉西摇着她的手。 “挺好的。” “是不是特别帅!!!”葛嘉西喊道。 杭念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也用同样的音量喊了回去:“帅。” 31. 融化 今天虽然是业余赛,但也能看出来,葛嘉西的堂哥很认真,过弯的时候车身侧倾的角度压得很低,膝盖几乎擦到地面。 比赛很快结束,旗帜挥过,车手陆续撤出了赛道。葛嘉西一把拽起杭念,拉着她穿过人群,从看台的侧面一路小跑下去。 维修区比看台上热闹多了,几个车队的人聚在一起,各种工具堆在地上,四周还多了一股运动饮料的甜腻气息。 “老祁老祁!葛嘉西冲着里头招手。 葛文祁正在仰头喝水,听到喊声转过头,先是看了葛嘉西一眼,然后又去看她身后的杭念,嘴角弯了一下。 对视仅有一秒,杭念终于想起在哪见过这人了,之前去福利院吃饺子,刘阿姨非要逮着她介绍的那个白净男生不就是他么。 “你太帅了,你第几名啊?” 葛文祁无语:“都没看到是第几,那你看半天看了个寂寞。” “那那看得清楚啊,我高度近视,你们一上赛道,穿一样的衣服,我觉得你们都差不多。不过在我心里,你绝对是最帅的,” 说罢他扯了扯杭念的胳膊:“你不信啊?这个是我朋友杭念,她也夸你帅呢!” 杭念:“……” 她张了张嘴,正想配合地点个头。 一阵发动机的轰鸣从赛道入口传了过来,那声音和前面几道相比,更沉了,带着压迫感。 三个人同时朝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那辆车以一个近乎贴着地面的倾角压过第一个弯道,红黑相间的赛车服在阳光下一闪而过,车身侧倾的时候膝盖和地面擦出一条极细的火花。 凶猛,炽烈,不可驯服。 杭念的眼睛被完全吸引,忍不住心跳加速。 “啊啊啊啊这哥们不讲武德啊,太帅了吧!多压你的风头啊!”葛嘉西赞叹。 葛文祁:“……” “再看我替他收费了!” “你老鸨啊,还做起来这生意了。” “赚钱就行,”葛文祁把矿泉水瓶搁到工具箱上,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怎么样,人家可是单身呢。” 葛嘉西来劲了,评价道:“这种男的,感觉我抓不住,太飘忽不定了,只可消费,不能赎身。” 结束后,那辆车以一个干净利落的弧度,熄火停车,男人长腿踩在地面上,然后抬手取下头盔。 头盔被摘下的那一刻,他的头发被汗水洇湿了几缕,贴在前额和鬓角,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那头盔被他夹在腋下,站在原地扫了一圈场地和看台。 葛嘉西:“我错了,你要真靠他做生意,你就是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杭念也看着,不自觉地轻轻点了一下头,假如他在娱乐圈,按照蓝岚的造星能力,绝对可以捧成一个巨星。 她点头的动作很轻,恰好那个人偏过头来,视线穿过维修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影,落在了她身上。 杭念扯了扯葛嘉西的手:“走吧我们。” 葛嘉西:“老祁你继续加油,我俩去那边转转。” 两人走后。 沈前拎着头盔走了过来,葛文祁碰了碰他的肩膀,丢给他一瓶水:“给你装的,怎么突然上赛道了今天。” “闲的。” “太惹眼了,刚刚我妹说你适合当那什么楼的姑娘。还说只能给你小费不能给你赎身。” 沈前:“你妹智商随你。” 葛文祁:“你怎么人身攻击呢,这多有哲理啊,只能逢场作戏,不适合托付终身,刚她旁边那姑娘也点头同意这说法啊。” 沈前喝水的动作顿住,他拧上矿泉水瓶的盖子,把瓶子放在头盔旁边:“你妹妹看来想给你牵红线呢。” “你也看出来了?”葛文祁咧开嘴,“你一定想不到那姑娘是谁,竟然是上次梁医生那,咱们碰见那个,这世界真小。” 沈前抬起头,正眼看了他一下,提醒:“你可是有主的人。” 葛文祁:“嗐,我开玩笑的,说真的,要是能刺激一下于诗雨,我也能赢一次了。” 沈前把放在工具台上的头盔拿起来,朝葛文祁的怀里重重的丢了:“那你试试。” 另一边。 杭念被一通电话叫走,公司要她临时回去开个会。 杭念以为是普通的加班,没想到到了地方一看,连京海那边的陈老板都过来了。 会议室坐着七八个人,长桌的那一头是京海总部来的负责人,桌上摊着一份项目书,上面印着《残障儿童康复支持项目》。 “群里红包都抢了吧?”分机构负责人徐姐先开口,“今年的标我们中了,没抢的都快点哈。” 杭念进入群聊,随手一点,182.58元。 “小杭最高是吧?”陈老板笑眯眯地看她一眼,“天意啊。这个项目需要和市社会福利院那边联动,我记得,小杭你的资料是那边长大的对吧?” 杭念点头,瞬间明白了陈老板的想法。 “我跟福利院那边沟通过了,以后这个项目的现场对接工作,我打算让你来跟。” “至于你在医院负责那个孩子,先转给小乔吧。” …… 打车去福利院的路上,葛嘉西的微信一条接着一条。 她不知疲倦地在推销她堂哥。 杭念决定提醒下她。 NIAN:【你哥其实有女朋友了。】 +1+1:【你听谁说的?】 NIAN:【他手腕戴的有小皮筋,你没注意?】 葛嘉西弹过来一个橘猫满脸问号的表情包。 杭念一看这猫咪表情包,想起来了正事。 NIAN:【我估计这公寓要退了,楼底下有个高冷的流浪小白猫,你不是一直想养猫咪吗,明天来绑架它吧。】 +1+1:【你去哪?】 NIAN:【重回长大的老地方~】 +1+1:【里头有帅的没有,别把你拐走了,堂哥不行就算了,我还打算换我表弟呢。】 …… 张老师坐下来,把文件一件件拿出来,翻看的时候,还戴上了老花镜。 她看的很仔细,人员配备,对象筛选,都是一点一点地核对,半个小时后,她才合上了文件夹摘下了眼镜。 聊完正事之后张老师开始犯愁。北四楼那边有空房间,但房子老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最关键的是没有独立卫生间,洗澡要去前面那栋综合楼。 那栋楼原本就是准备重建的,但暂时还没有批下来,住在那边的人不多。 张老师叹口气:“我看,干脆你跟我住吧。” 杭念忍不住调侃:“一摘眼镜,就忘了要公私分明了啊张老师。” 张老师还是犹豫。 杭念安慰道:“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和筱雯小时候,也是公共卫生间,不也住了那么多年了吗?您就放心吧。” “你呀……”张老师无奈地叹口气。 从院办里头出来,杭念在走廊多站了一会儿,活动区域那边,护理员在分曲奇,空气里飘着一股黄油小饼干的甜香。 护理员看到她,朝她招了招手,举着不锈钢托盘示意她过来拿一块。 杭念捏了一块,曲奇的味道一如既往,这个烘焙配方这么多年都没有换过,熟悉的口味让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一直都属于这里。 吃完,她准备回去。 走到走廊尽头拐角的时候,一辆灰蓝色的老人电动轮椅正从另一侧拐过来,她慌忙退后,电动轮椅也猛地刹停,但对方怀里一叠文件就这么哗啦落在地上。 杭念吓坏了,赶紧蹲下来,一边去扶那位老人一边去够散落的纸张:“您的腿有没有事啊?” “哎哟,小姑娘,近视有一千度了吧,我腿好好的,我这是代步工具!”说着,那人双手往扶手上一撑,稳稳当当地从电动轮椅上站了起来。 杭念想着他精神上应该也有问题,连忙去扶,那人还原地跺了下脚。 杭念:“……” 她索性继续低下头帮对方捡东西。 有一张A4纸被风吹远,飘落在了走廊墙根,杭念追过去捡起来,正要递回去。忽然看见上面的内容: 《心理状态月度监测记录》 沈前,男,患者长期独居,无亲密关系,社会功能维持良好…… “谢谢哦。”对方从她手里把那张纸接过去,和其他文件一起塞回袋子里,重新坐上电动轮椅,右手在扶手上扭了一下调速旋钮,那辆灰蓝色的小车便嗖地一声窜了出去。 杭念想起上次问沈前,怎么会来这,她还在心里猜测会不会是家人亲友有特殊病症。 没有想到,需要心理咨询的,竟然是沈前他自己。 杭念心不在焉地回到了公寓。 在楼下,她又遇到了那只小猫。 这一次,杭念几乎刚把猫粮倒进碗里,猫咪就跑了过来。 喂完猫咪,她上楼收拾了东西,把专门把给猫咪买的东西放进了一个箱子里,方便葛嘉西带走。 第二天,杭念花了一个上午搬家。她的东西不多,住的时间也不长,连三个月都不到,房东自然不愿意退押金。 杭念正犯愁呢,徐姐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公寓的违约金机构已经帮她申请报销了。 这报销速度比纸碎金迷豪气十足的巨星公司环岳都快。 北四楼的条件确实不太好,旧楼背阴,公共浴室要穿过院子去前面那栋综合楼,但夏天还没来,倒也不是大问题。 她花了几个夜晚,把那个公主帽子织好,送去了中心医院。 琦琦没在,桌上摆着彩笔,明快的颜色在左边,深的颜色在右边。 杭念抽了一根粉色的又抽了一根黄色的。 交叠在纸上,写了一句话:【亲爱的乐佩公主,你的勇敢就是最闪亮的魔法,我相信你会是最棒的小战士!希望这顶帽子陪着你,打败所有小怪兽~】 32. 融化 杭念回到福利院后,周一正式扎进项目里。她现在的工作和之前跑医院一对一不同,主要是档案记录和初期评估。 她在这里生活那些年,院里对孩子的成长都保护得很好,她没亲眼见过那些病症儿童身体变化带来的直面冲击。 如今换了个身份站在这里,需要直面的是瘀斑,溃烂,甚至是死亡。 她失眠了几天后,慢慢地开始适应。 有一天在楼道里,她忽然发现墙角那盆枯了的绿萝抽出了一片嫩叶,她蹲下来,把哪些残留的枯黄叶子摘掉,又把盆端到窗台上。 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工作群的消息,拿起来一看,消息来自翟茵。 翟茵和袁律分手了。 【你是不知道,他现在派头多大,指不定哪天就干掉蓝岚成娱乐圈金牌经纪人了,我是招架不住,分了对谁都好。】 翟茵又问她要旅行攻略,说也想出去走走,末了加了语音:“这么想想,我还是不如你,应该及时抽身的。” 杭念把绿萝盆转了个方向,然后低下头打字:【那你还会在那个圈子吗?】 翟茵回得很快:【应该不会了吧,不想看到他,我看你朋友圈,喂猫养花,也蛮惬意的。】 杭念其实想纠正,她跟翟茵袁律是不同的。他们是拥有过爱恨嗔痴的情侣。 而她和路今野,从未开始过什么故事。 杭念想了想,劝她:【你以前学的就是形象设计,你花了真功夫的东西,为了别人放弃,不值得。】 说完,她拍了张绿萝的照片,更新了朋友圈。 她是真的喜欢现在的生活。 在环岳做助理的时候她从不犯错,但那种不出错只是一种优等生的良好习惯,说到底,那一年,她没有自己的生活,她的生活是由路今野的行程表决定的。 现在不一样,现在每一天都是她自己选的。 北四楼的设施确实不太好,每层走廊两边有两个公共洗手池,洗澡要去前面综合楼。 这天晚上,杭念忙完手头的工作,已经很晚了,她拎着换洗衣服去综合楼洗澡。 出来的时候刚好十点,天上下了雨,细细密密的,她也没多想,把装衣服的袋子往怀里一抱打算跑回去。谁知道刚踩过一个水洼,头顶忽然炸开一个惊雷,杭念吓了一跳,拖鞋在湿滑的水泥地上打了下滑,差点摔倒。 她的头发刚吹干,这会儿又被雨水打湿,这澡算是白洗了。 她忍不住叹口气,环顾四周,这时,她不经意间抬头,却看见,旁边的医疗楼上,三楼走廊的窗户开着,一个人影靠在那里。 路灯昏黄,带着朦胧的水雾,那个人影很模糊,看不清脸,但那个姿态太熟悉了。 杭念想起了她捡到的那张监测记录。 她低下头,没有再细看,抱着东西跑上了楼。 雨绵延不绝,下了两天。 天晴之后,花店的老板给她发了条消息,说店里新到了一批洋甘菊,新鲜得很,问她要不要。 杭念抽了半天时间请了假,先去花店取了花,又去了一趟南山公墓。 她有的时候,是很想和杭丹青聊聊天的。小时候在舅舅家那场车祸之后,她太小了,大脑替她做了决定,有那么几年,连带着对母亲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了,她是后来才慢慢把以前的事一点一点捡回来的。 祭拜完,她在软件上叫了车,准备回去。 等车的间隙,她忽然察觉到眼前一闪。 她在环岳待了一年,对这种闪光是再熟悉不过的,她转过头,目光锁定路边那棵梧桐树后面的一个瘦小人影,直接走了过去。 是个年轻男生,个子瘦小,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他大概没想到会被当场逮住,连连鞠躬道歉:“小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星探,想问下你有没有兴趣当演员,我们公司是正规的,我可以给你看工牌!!!” 杭念抿着唇盯着他:“没兴趣,你把照片删了。” “删!删!马上!”那人一阵手忙脚乱,把相机屏幕翻过来给她看,按了删除键,又翻到最近删除的文件夹,当着她的面全部清空,“你看,没了,一张都没了。” 一辆白色suv在路边停下来,杭念对了对车牌,又看了那个男生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拉开车门上了车。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车刚拐过盘山路的第一个弯,那个男生就重新举起了相机。手指在侧边的按键上摁了几下,调出了一个藏在角落里她没发现的新文件夹,满意地勾了勾唇。 - 天气预报说下周会有中到大雨,杭念之前的公寓离这边太远,车程就要两个小时。但如果这么下下去,她还是要考虑重新在附近租房。 然而没想到,两天后,院里突然通知她和其他几个住在北楼的老师收拾东西,医疗楼的员工那里空出了几间原属于驻院专家的宿舍,让她们搬到医疗楼宿舍去住。 杭念刚搬过一次家,东西还没完全归置好,这次再搬倒也不算费劲,一共也就几个纸箱加一个行李箱,很快就搬完了。 医疗楼的宿舍不愧是给驻院专家准备的,电梯上楼,朝南的大窗户和阳台,独立卫生间,热水器是即热式的,墙面干净整洁。 杭念把绿萝搁在窗台上,觉得这盆捡来的绿萝终于过上了好日子。 搬好之后葛嘉西约她出去逛街。 说起来,那只流浪白猫被葛嘉西带走已经有些日子了,杭念这阵子实在太忙,总是抽不出时间。趁着搬完新宿舍的空档,她主动给葛嘉西发了条消息,问猫怎么样了。 葛嘉西回得飞快:【刚打完疫苗,还在宠物店里观察,正好你过来,咱俩一块去看看。】 两个人到了地方,在宠物店的玻璃隔间外头蹲了好一会儿。 白猫瘦了点,但精神不错,趴在小玻璃房里,尾巴尖慢悠悠地扫来扫去,对玻璃外面两个前来看望它的两脚兽爱答不理。 宠物店的小姐姐说观察期还有几天,暂时不能摸。 葛嘉西不甘心,掏出手机开始搜附近有什么能消磨时间的地方。搜着搜着,她眼睛一亮。 宠物店旁边新开了一家互动式酒吧,说是能在大屏幕上发弹幕聊天,还有送酒水活动。 葛嘉西立马扯过杭念:“走,见见世面去。” 酒吧说近也不算近,拐了两个街口才找到。门面不大,霓虹灯牌是冷调的蓝紫色,在傍晚的暮色里晕开一圈光边。 刚到门口,一个穿着亮片马甲的小哥就迎了上来,那身打扮活跟某个选秀后台的男团似的。他拦下两人,说入场要扫门上贴的那个小程序码。 两人掏出手机扫了,才发现不光要扫码,还要给自己取一个今晚的ID。葛嘉西盯着屏幕陷入了取名困难,半天没个主意,她拉了拉杭念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你说微醺晚风和午夜茉莉,哪个看着像常来玩的?” 杭念偏过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给出一个自认为中肯的建议:“要不你小清新一点,叫晚风茉莉吧。” “拜托,是常来玩的,不是被骗来玩的!”葛嘉西无语了,她把脑袋凑过来看杭念的手机屏幕,,“你呢?你取的什么,肯定比我还像被骗来的吧。” 杭念把自己的屏幕亮给她看,表情坦荡:“当然。” 葛嘉西只扫了一眼就忍不住爆笑出声,杭念的ID栏里端端正正地码着七个大字:芳龄七十老太太。 门口的小哥不知道是不是瞥见了,也跟着笑,他边笑边尽职尽责地介绍今晚有配对活动,合拍指数高的微醺搭子,有特调鸡尾酒可以领取。 言外之意是,最好取个能看的名字。 杭念没改,等葛嘉西确定好了,两人进了门。</p >酒吧内部的灯光很暗,空气里混着雪松香薰和一点点威士忌的甜味,天花板上悬着一面巨大的环形互动屏,上面正慢悠悠地滚动着在场所有人的ID和弹幕。 微醺午夜和芳龄七十老太太出现在头顶。 杭念忍不住想笑。 沙发是深墨绿色的皮面,桌上点着一只装在金属笼子里的香薰蜡烛。 两人坐下来点了些炸鸡翅和薯角,葛嘉西趴在桌子上研究那个小程序怎么玩,杭念则端着杯子里的气泡水慢慢喝着。 过了没一会儿,葛嘉西忽然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她的腿,下巴朝两点钟方向微微一扬,压着嗓子说:“你看那边那个男的,众星捧月的,长得也太犯规了吧,不比那天赛车那哥们差。” 杭念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发现这酒吧格局不太好,高低错落,要是水管爆裂,水都聚集到她们这低处了。 越过几张桌子,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周围坐满了人,有男有女,而他本人歪在沙发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紧不慢地划着,似乎对身边正在发生的所有社交活动都毫无参与的兴趣。 光影从他侧脸扫过去,照出眉骨到下颌利落的线条。 杭念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气泡水喝了一口。 比起震惊又遇到沈前,她更震惊的是葛嘉西的脸盲程度,想到前两天她在机车俱乐部赛场上的尖叫,杭念放下杯子,开玩笑地说了句:“确实,说不定是双胞胎呢。” 头顶的巨型互动屏上滚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弹幕,因为是匿名的,大家发言的尺度比真人面对面要放肆得多。 【爱喝果酒@所有人:猫山王榴莲,需要的加Vmao677mm,下单后联系我送你一杯招牌特调。】 【185薄肌男大:打广告的滚粗去!】 【可爱虎牙:有喜欢***的小哥哥吗?】 看到那几个被系统自动替换成星号的字,杭念差点呛到,她抽出餐巾纸,缓了好几秒,才偏过头对葛嘉西感慨:“没想到这弹幕质量不怎么样,但不该看的还真能屏蔽。” 葛嘉西显然对她的评价不以为然:“那有什么意思啊,还是等一会的关灯时刻吧,我问了服务员,就那个全场熄灯的时间,多刺激啊。” 话音刚落,全场的灯光就暗了下去,杭念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够葛嘉西的袖子:“不会有人偷东西吧。” “偷个屁啊!我看倒是有人要偷偷坐腿上了。” “……” 黑暗持续了就几秒,然后射灯一盏接一盏地重新亮起来,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跳舞女郎,正在光柱里扭动腰肢。 原来这只是舞蹈,还没有到熄灯时间。 跳舞女郎的手臂举过头顶,手腕翻转间带动整个身姿舒展开来,而她的目光落定点正是卡座区高处那个歪在沙发里的男人。 慢慢的,她步子踩着音乐的鼓点,离沙发越来越近。 而沈前仿佛对这场精心预制的搭讪毫无反应。他百无聊赖地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屏幕的冷白光照在他的脸上,过了几十秒,他打完最后一个字,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明暗交错的人群和舞台上旋转的光柱,直直地撞上了她的。 杭念的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小程序弹出一条通知,说有人申请成为她的微醺搭子。她还没搞明白这个东西到底要怎么玩,手机又震了第二次,与此同时,头顶的大屏幕上,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艾特了她。 【老年德牧@芳龄七十老太太:你不是很会降妖除魔吗?过来救我。】 杭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没反应过来,手机又震了。 【老年德牧@芳龄七十老太太:两次看见我都假装没看见,这回连我的求救都无视,说说吧,我哪得罪你了?】 33. 融化 那个跳舞女郎已经走到了沈前身后,一只手搭在沙发椅背上,弯下腰正要对他说什么。 他没理会,拇指和食指捏着手机乱转。 德牧。 这该不会是沈前吧。 杭念觉得,既然她不能确定,那就干脆装死。 而且她也没法解释,她那个时候以为医疗楼里那个叫诗雨的女孩是他在本地的女朋友,她自然要避嫌,能装不认识就装不认识。后来她又听葛文祁说沈前是单身,再加上那天在走廊里无意间捡到的那张心理评估表,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误会了。 但知道归知道,解释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总不能现在走过去跟他说,不好意思我之前假装避嫌实际上是以为你是到处留情的渣男所以才不想认识你,后来看了你的心理评估报告才知道你不是……这话怎么说怎么像骂人。 手机开始接连震动。 【老年德牧@芳龄七十老太太:。】 【185薄肌男大:虽然不知道在玩什么情趣,但帮你艾特@芳龄七十老太太!!!】 【旺仔奶狗:@老年德牧@芳龄七十老太太,你俩名字好难听,太影响氛围了,为什么不私聊啊求你们!】 【185薄肌男大:@旺仔奶狗,这都看不出来,肯定是被删了。】 杭念觉得自己的耳朵烧了起来,她不知道沈前甩过来一个句号什么意思。 但热心群众的话实在太没眼看,即使这是匿名的,她也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座位。 就在这时候,手机屏幕弹出微信通知条,通讯录那一栏多了一个红色的“1”。 Os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备注是沈前。 他的头像是西部某座雪山的岩脊线,被夕照染成一层极淡的金色。 杭念盯着那座雪山看了一会儿,点了同意。 NIAN:【你怎么知道我微信号?】 Os:【手机号搜的。】 杭念本来又想问问他,怎么知道自己手机号,但当初她在竹径别院留下的有联系方式,他知道也不稀奇。 对方又发来一句话:【过来。】 杭念决定不再别扭,她思索片刻,回复:【好的。】 - 谄媚热络的人换了位置,终于轮到了汪屹峰,他端起酒杯:“我明就得去买彩票,小沈总,真没想到您能来这,要是我那几个京海的朋友听见,估计要眼红我了!” 沈前靠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机,抬眼看了来人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汪屹峰倒也不在意这个态度。 圈子里的人谁不知道沈前这号人物?那可是温贯道的干孙。温贯道这人,捐过的医疗器材和建过的希望小学能从浔市排到港城,但圈里头关于他的传言从来不止这些,最著名的一条就是说他没有生育能力。 所以,温贯道这辈子认养了不少干儿干女。这些人遍布各个行业,穗港艺术院校的校长是他干女儿,某票务平台的负责人是他干儿子,予人映画基金会的会长见了他也要叫一声干爹…… 这些人一个个拉出来,哪一个不是在自己的领域里拼命做出成绩,恨不得把有用两个字刻在脑门上,除了沈冠尧。 沈冠尧是沈前的父亲,温贯道的干儿子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这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早年在影视城那边承接剧组外景,发过几年小财,后来搞了个文旅公司想做大,结果经营得不上不下,勉强维持着体面。很快他结婚生子,温贯道其他干儿干女看在眼里,私下都觉得这人算是被放弃了,结婚生子,有了家庭,老爷子那边怕是连你名字都忘了。 哪成想温贯道也许是到了年纪,对这头一个干孙沈前宠得不行,逢年过节叫到跟前,其他干儿干女一看这风向,有样学样,一个接一个地找合适的人联姻,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带去给老爷子看,但再也没人复制到沈前当年的待遇。 沈冠尧这个没什么本事的,靠一个儿子,真是走了狗屎运。 干孙到底不是亲孙,沈前这人没遗传到温贯道那种德艺双馨的好口碑,温贯道做慈善做得圈里都知道,沈前偏偏反着来,光是那些铜臭味的项目不知道投了多少。 但对于汪屹峰这样的人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事!真要是那种油盐不进的大善人,他才不知道怎么下嘴! 汪屹峰笑着说起最近一个文旅项目的进展,语气恭敬中带着试探。 沈前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听他说的时候也没什么反应。等他说完,沈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端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汪屹峰的肩膀,散漫地扫了一圈卡座区。 汪屹峰又说了两句,见他没有接话的意思,讪讪地端起自己的杯子,识趣地没再往下聊。 “行了。”沈前站起来,把杯子搁在桌上,抬脚就走。 汪屹峰下意识地跟了一步。 沈前步子没停,只偏了偏头:“你别跟。” 他的背影穿过卡座区,消失在吧台那个方向的人堆里。 吧台这边,杭念正坐在高脚椅上,手边放着两杯饮品。 一杯西瓜汁,一杯长岛冰茶。 她的左手边坐着一个年轻男生,穿着潮牌,头发用发胶抓过,看着像大学生。他凑近了一些,把酒单递到了杭念面前,声若蚊蝇地说了句什么。 杭念没听清,她正想问对方。身边突然挤过来一个人,像一堵墙一样强行插入了她和那个男生之间的空隙。 杭念闻到了清冽的味道,她没转过头,感觉空气都变紧了。 沈前的食指和中指在吧台台面上敲了两下。然后他把那杯长岛冰茶从杭念面前推到了年轻男生的面前。 “你怎么不喝。”他看着那个男生,语气很平。 “我还不太会点。”男生讪讪道,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半寸。 “我看你很会点。” 那个男生大概是被这人的气场震住了,看了一眼杭念,又看了一眼沈前搭在吧台上的那只手,也没敢道别,直接从高脚凳上滑下,转头就跑了。 杭念看着那个男生消失的方向愣了好几秒,才转过头来,仰起脸看沈前:“你认识他啊?” 沈前低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你刚刚不是说过来么。” “哦,是这样的,”杭念向他解释,“我不让人家在你旁边跳舞,总要有个理由吧,我有白色的糖,准备问调酒小哥要杯雪碧,就假装是你助理给你送药,哪知道小哥说这个雪碧就是引流饮品,怎么这样呢。” “而且……我看你不是已经起身了吗,跳个舞而已,也没怎么样你吧。” 沈前唇角微微勾起,他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候,台上的DJ忽然举起一只手:“各位!真正的暗夜时刻倒计时!十!九!八——” 全场沸腾。周围的人全从座位上站起来,尖叫声和口哨混在一起。 杭念立马环顾四周,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搜索葛嘉西的身影,但人太多了,五颜六色的灯光闪烁,她根本看不清。 还没找到,灯灭了。 整个酒吧陷 入黑暗里。杭念眨了眨眼睛,她也不知道这个暗夜时刻要多久,她下意识地朝刚才沈前站的方向偏了偏头,压低了声音问:“你能看见我吗?” 沈前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带起的气流:“我正在看你。” 话音刚落,头顶的大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变成了一片深蓝色的星空夜幕。 杭念借着那片微弱的光,隐隐约约看到了沈前的轮廓,他就站在她身侧,很近很近。 她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 沈前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长岛冰茶是刚才那人给你点的?” “当然不是。那个是微醺搭子领取的免费酒水,我不太想要。” “你和谁的搭子。” 杭念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和你啊”,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换了个说法:“和老年德牧。” 沈前轻笑了一声,然后说:“别喝长岛冰茶。” “哦……”杭念在暗处点了点头,反应过来他看不见,又补了一句,“这个我知道,我们那时候去TheTwilight的时候,我研究过酒单。” 一直到现在,除了那个在她心里掠过又轻轻撤销的误会,沈前这个人,在杭念眼里,一直都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那时候试菜的时候,他好像从来没有点过带牛奶的菜品。那天在医院走廊,他替卓玛翻译时,会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比小孩还低,而此刻,在一片黑暗里,他提醒她别喝断片酒。 会不会,那年吃饭的事,沈前根本没放在心上? 也许他们可以做朋友。 杭念在黑暗里抿了一下嘴唇,忽然觉得轻松了不少。 不远处有模糊的男女影子交叠在一起,贴得很近。黑暗中把所有人的胆子都放大了,也包括杭念。 “你那个戒指还挺独特的。”她看着沈前的方向说。 沈前手上那枚戒指她注意过好几次了,样子像克罗心的十字花戒,但比那个厚了许多,金属的棱角被磨得很光滑,看得出来戴了很久。 “是么。”沈前的语气很淡。 杭念想起他平时长指上的动作:“你为什么总转它?” “你很好奇这个么?”沈前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杭念觉得自己的问题也许踩在了一道不该碰的线上,连忙摆手,也不管对方在黑暗中能不能看见:“没有没有,我也喜欢转,我闲着没事会转笔!” 就在这时候,灯突然亮了。 杭念眯了下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睁眼就看到了葛嘉西的背影。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杭念从高脚凳上滑下来,往葛嘉西的方向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沈前一眼。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她看不清他的表情,那枚戒指还戴在他手上,而他的另一只手,正捏着戒指的表面。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钻进了人群。 晚上回到医疗楼,杭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拿起手机,点进了沈前的朋友圈。 她原本以为这个人的朋友圈会是那种三天可见或者一道横线。没想到,他朋友圈很丰富。 他转发过球赛的链接,拍过宙斯趴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照片,也拍过不同的酒瓶,还转发过她特别喜欢的那纪录片导演施灼的采访,没有配文,只加了一个表情。 杭念一条一条往下翻,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一张照片,拍摄应该是某个下午。还是那只熟悉的狗碗,里面盛着白色的酸奶。 文案写得很简单:很推荐。[大拇指] 34. 融化 杭念是被一阵电话声吵醒的。 她近来生活规律,闹钟定的都是七点以后,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的时候,她脑子还是一片混沌。 窗帘缝隙里只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屏幕上跳动着蓝岚的名字,右上角显示的是五点四十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任她脾气再好,这时候也免不了生出起床气来:“喂。” 蓝岚到底是蓝岚,只顿了顿,声音就变回了一贯的从容:“小杭,还没起床对吧?” 杭念想说不然呢? 那边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我也赶了个通宵,没敢休息,今天八点有个会议,只能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了,不好意思啊。” “是这样的杭念,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大家都是自己人,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放心,有空肯定会帮你处理——” 杭念打了个哈欠打断她:“你要说什么赶紧说,我还要接着睡觉呢。” “你有空了回京海,咱们大家一起吃个饭。” 一大早不让人睡觉,杭念以为网上那些东西处理干净了,没想到,这竟然只是个约饭邀请? 她懒得再理,随口敷衍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被子蒙过头顶继续睡觉。 浔市福利院里年轻女孩不多,爱上网八卦的更少,这就导致杭念听翟茵说自己上了热搜,赶过去看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这个时间,她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还抱着开会用的评估资料,翟茵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按照翟茵发来的指引,她从热搜榜中间位置找到了几个词条。 词条都没有带她的大名,翟茵说那显然是几方在博弈。 #公益法律援助# #声动音乐节统筹发声# #今野牛奶代言# #陈世美# 最开始是一个被多家红圈律所转发过的公益律师团队发了带公章的声明,说针对近来网络暴力频发,律所成立了一个公益律师团,可以为经济困难的素人提供免费法律援助。 声明措辞严谨,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事件,但底下的评论已经被精选过。 只留下了两条。 社畜购机指南:【杭姐必定是第一个!】 用户546397812:【支持,乱七八糟的三无网暴游戏也早就侵权了,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紧接着,一个黄V认证的账号发了张旧照片,照片里是声动音乐节的后台,杭念穿着一件荧光绿的义工马甲,正踮着脚给几个调音师递矿泉水。 发照片的人是那场音乐节的现场统筹,配文:【没想到公众号的旧图会被大家翻出来,这确实是我拍的,照片里这姑娘来过很多次,搬设备,打扫后台,还给我们工作人员塞她朋友的资料,她朋友流量现在太大,我就不提名字了。】 而发酵最多的显然是#今野牛奶代言#这个词条,底下讨论度飞起。 @香菜滚出地球:【说起来今野牛奶过敏这个事,都是因为某档旅行综艺吃早餐的花絮吧?工作人员把牛奶递给他的助理,他直接挡下了说不要这个,但他本人并没有亲口说过牛奶过敏。】 用户967694369:【所以过敏的是他助理?】 内娱唯一纯恨战士:【咱们顶流是因为哪个MV出道的,大家不要忘了。】 喵喵旅者:【我十六岁的时候,因为想给暗恋的男生赢一辆山地自行车,参加过某个爆辣汉堡挑战赛。胃烧得很痛,比赛也没挑战成功,我蹲在路口的时候,恰好看见那个男生在陪我们班花买奶茶。那时候我就想,还是要好好爱自己呀。】 最后一个词条是#陈世美#,比起前面几条,这个可就直白得多了。词条里的热门内容把杭念塑造成了挖了十八年野菜的王宝钏,配图是几张机场照,她跟在今野身后,拎包提衣服。 评论区卖惨和冷嘲齐飞,今野的粉丝直接艾特公司官微骂街。 杭念越往下翻就越觉得不对劲。 她在词条底下看到一条评论好几万的帖子,有人连夜整理了她和今野这些年的同框时间线,有真的有编造的,像在写一本苦情。 底下的评论更是热闹,有人心疼她恋爱脑挖野菜,有人嘲讽她是顶级梦女,还有人在骂她贪心,买了支内娱最强股票,得了便宜还不行,还想扒着人。杭念划着屏幕,看到这条评论被其他人骂得很厉害。 这个词条表面看是在针对今野,但太过夸张,甚至有的内容堪称离谱,像是刻意把杭念架到了一个她根本不认同的悲情角色里。 这不像网友自发能组织出来的舆论攻势,倒更像是蓝岚那几个公关公司放出来的舆论手段。 杭念一脸木然地看完了所有这些词条。 然后拿出手机,给蓝岚发了条消息:【如果一边温言劝我,一边对我使黑手就是你的诚意,那还不如直接走律师。】 蓝岚这次回得很快:【这个是危机公关。你背后那人直接给我施压,我才出此下策。已经在沟通撤词条了,你也给那位讲一下,不要太护犊子。】 杭念盯着屏幕上的“你背后那人”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她打了一个字发过去:【谁?】 蓝岚回:【能绕这么大个弯,故意请动公益律所陪你演小白花的戏,你还能不知道是谁么,也甭瞒我了。】 杭念没有再回复,她退出了和蓝岚的对话界面,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 虽说她背后压根没有什么人。 但这一刻,她心里还是浮上来了一个名字。 昨晚在酒吧,一片黑暗里,他的那句话,实在让人忍不住多想。 杭念吃完饭,穿过院子往医疗楼走。路过门诊楼侧门的时候,她远远看见那个人,站在走廊尽头那扇落地窗前正在打电话。 沈前穿着套休闲套装,手机拎着一个鸭舌帽。不知道是从哪刚刚回来,他衣服像防晒衣材质和机车服的廓形,衬得肩线格外好看,袖口随意地卷起来,他肩宽腰窄,站在那,光线打在他的身上,让人忍不住侧目。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走廊,然后停在了她身上。 杭念也盯着他看。 几秒后,她打算直接过去。 谁知道,刚路过走廊拐角的,旁边一扇门忽然被从里面推开,负责后勤的刘医 生抱着一摞花盆正要往外走。 杭念强行刹住脚步,刘医生却吓了一大跳,怀里最上面那个花盆滑了出去,直接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杭念见状,想要蹲下去捡。 “没事没事,是我没看路。”刘医生把其他花盆放到地上,看到杭念的动作,连忙摆摆手,用鞋尖把一块滚远的碎瓷片扒拉回来,“别捡别捡,这些都是准备拿下去淘汰的废品,你看这个盆边沿掉了一块釉,本来就不美观,碎了就碎了,我一会儿扫扫。” 杭念抬起头,沈前食指勾着帽子,还在看向这边,只不过视线渐渐落在她脚边那一地碎瓷片上。 他的眼神很奇怪,看着像盯着瓷片,又像是透过那些瓷片在看别的地方。那种紧绷的状态和方才从容自持打电话的样子判若两人。 几秒后,他收回目光,然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哎!沈前!”杭念站起来喊了他一声,他没回头。 刘医生已经从房间里拿出了扫帚,见状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安慰道:“沈总是出了名的高冷,平时除了梁医生也没见他对谁热络过,不是针对你,而且他那打扮,估计是急着出去玩吧。” 杭念觉得刘医生误会了,自己刚才喊那一声并不是想要搭讪,她只是觉得刚才那一刹那,沈前好像一只应激的野猫。 她帮着刘医生,把碎瓷片扫进簸箕里,又用拖把把地砖上那一小片泥印拖干净。刘医生端着纸箱走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杭念靠在窗边,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雪山头像。 NIAN:【你刚刚是心情不好吗?】 等了片刻,消息框弹出来。 沈前:【对,有点私事。】 杭念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会,还是把热搜里公益律所的声明和音乐节统筹的旧照转发给了沈前。 NIAN:【我想问问你,这个是不是你打的关系啊。】 这一次,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杭念已经回到房间,那边还没有回复。 她几乎已经断定是他了,除了他,谁会能让蓝岚这么如临大敌。她禁不住去联想他做这些事的理由,心跳开始往上走,像一瓶被摇过的可乐。 手机亮了。 沈前:【不是我。】 杭念盯着这三个字,那瓶被摇过的可乐像是被人拧开盖子放了一下气。 屏幕上又弹出来两条。 沈前:【如果是我出手的话,他不会出现在你这个故事里。】 沈前:【他配不上你。】 可乐罐里的气泡又涌了上来。 沈前:【要我帮你查查是谁吗。】 NIAN:【不用了,我先自己去问问。】 对她而言,眼下最看不顺眼的,也只是那几条词条本身。 这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是褚磊以前的影子老师,语气有些急,让她有空的话尽快过去一趟,有事要问她。 杭念挂了电话刚要往外走。 手机又震动了下,沈前仿佛看穿了她方才脑子里的念头,又发来一条消息。 沈前:【去看了,这都什么玩意,这是人写的吗?】 沈前:【全撤了。】 35. 融化 杭念把手机揣进口袋,没有再回复。 褚磊以前跟着影子老师做康复训练,后来情况稳定了一些,被安置在一个模拟家庭里。过了几年,那个家庭又接收了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男孩,叫陶小杰,成了褚磊名义上的弟弟。 褚磊这些年一直在好转,自理能力提升得很快,平时会帮老师扫地擦桌子,还能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卫室旁边帮张大爷看门。院里原本打算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可以独立生活,就让他回归正常的社会生活。 没想到小杰前段时间去世了。 褚磊的情绪和自理能力瞬间退回到了干预初期。 杭念赶到的时候,影子老师蹲在门口,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在抖:“都怪我,我想起来他以前喜欢画手表,我就想试试,哪能想到……” 刚才影子老师在和褚磊互动,试着在褚磊手腕上画了一块手表,想用他喜欢的东西安抚他的情绪,开始的时候,褚磊确实安静下来了,低着头看老师一笔一划地画表盘,可等最后一笔画完,褚磊忽然伸手从桌上抓过画笔,狠狠地往自己手腕上戳,力道几乎失控。 一旁的心理老师赶紧冲上去握住他的手腕,叫他的名字,几个工作人员合力控制住他的胳膊,一边安抚一边悄悄把他攥着的画笔取出来。 褚磊这种情况,护理员只能把从前接触过他的人一个个叫过来:“这是自伤现象,他以前从来没有过。” 杭念站在房间门口,隔着玻璃窗户,看着坐在里屋的褚磊。 他手腕上那团黑色的颜料已经被老师用湿毛巾擦掉了一部分,但皮肤上还残留着一大片灰黑色的痕迹。 杭念叹口气:“他以前和小杰画过这个。” 护理员赶紧拿出本子记:“和小杰相关的东西,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这段时间得禁止这些。” “我记的不多,有个圣诞袜子,还有一盒星空拼图。”杭念说到这,又停下来,“也不一定都要禁止,小杰给他画手表这件事,本身是开心的,只是现在它太痛苦了。 心理老师赵柯泰这会儿从房间里出来了,听到杭念的话,点了点头:“之前也用沙盘试过,我的想法也一样,刚要画手表的时候小磊还是很开心的,注意力被转移之后情绪也平稳了不少。” 说罢,他又安慰了两句,让影子老师别太自责。 杭念从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口袋里的手机从刚才起就一直在震,她拿出来一看,微信上一整排红点。 大部分都是环岳认识的同事,问她热搜的八卦,还有合作过的媒体朋友,试探性地发了个表情包。 杭念想起方才护理员描述褚磊用画笔往自己手腕上戳的画面,又低头看看屏幕上这些密密麻麻的红点。 一边是有人在用疼痛覆盖疼痛,一边是几万人在网上为了几条和自己毫不相干的词条吵得热火朝天。 这好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而她站在这两个世界中间的那道裂缝里,忽然觉得窒息。 她把消息大致往下划了一圈,手指一个一个地按了忽略。 划到红点的最底下。 最早的一条是路今野发来的。 【我想见你。】 杭念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往左划了一下,也点了忽略。 她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福利院的库房里收着一些可水洗的印章,配的是可食用级别的颜料,原本是给幼教班的孩子们上美术课用的。 褚磊那份思念,不该是利器,应该是柔软的。 杭念先去找小杜老师要了库房的钥匙。 老库房在院子的西北角,这个房间一直没有翻新,现在还是水泥地,墙角的踢脚线掉了好几截,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和斑驳的霉斑。 屋里堆着纸箱和杂物,空气里是灰尘和橡胶的味道,杭念摸索着找到门口开关,老式灯管闪了好几下才亮起来。 她扫了一眼四周的货架,意识到自己来得太急,没带个口罩。她也懒得再跑回去拿,索性用袖子掩了掩口鼻,弯下腰开始翻找。 几个纸箱里头是过期的活动横幅,还有淘汰的教具。她的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看见门后靠墙放着一把四方木凳,杭念把凳子搬到铁皮柜前面,先用手按了按凳面,检查了没有松动,才踩了上去。 铁皮柜顶上积了很多灰,一个眼熟的纸盒被压在好几本旧书的下面,杭念伸出手,把上面的书一本一本地往旁边挪,书本上的灰尘扬起,她眯起眼睛在空中挥了两下,正要去够那个纸盒,灯管又闪了两下,然后“嗡”的一声,屋里黑了。 杭念心骂自己也是够倒霉,然而没想到倒霉的还在后头,脚下的凳子在黑暗中晃了一下,她的身体本能地想去抓铁皮柜的门把手,没来得及握紧,整个人连着凳子一同歪倒了。 纸盒和那几本书一同从柜顶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杭念坐在地上,左脚踝传来一阵钝痛,她撑着地面坐直了身子,先把那个纸盒捡过来打开,看到里头可食用颜料和印章完好无损,她放心地盖上了盖子,然后慢慢起身。 手机这时候响了起来。杭念把纸盒夹在胳膊底下,腾出一只手去摸手机,屏幕上跳着沈前的语音通话请求。 “在哪?” “在库房,找点东西。”杭念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脚踝,没红也没肿,应该没什么大事。 “认识焦向清吗?” “谁?”杭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说那个电影演员?” “对。” 焦向清这个名字杭念不算陌生。刚进环岳那年,公司有一摞环岳艺人发展史的宣传册,杭念那阵子愣是把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个遍。 焦向清是环岳早年的当家影帝,拿过两座很有分量的奖,现在已经和公司解了约,年纪大了,产量也低了。 “我看过他几部电影,还不错,怎么了?” “我查了下,这次是他在替你和环岳叫板。” 杭念懵了。她和这位退休影帝八竿子打不着,虽然都在环岳待过,但时间线是错开的,他解约的时候她还没进公司。 “我知道了,有空我会问的,谢谢你啊。”眼看着怀里的东西快要掉下去,杭念一边说,一边用单手去调整。 颜料盒还是滑了出去,连带两枚印章一起滚落在地上。 她本能地蹲下去捡,重心一压,左脚踝传来尖锐的刺痛,她没忍住,从喉咙里漏出一声极短的闷哼。 “怎么了。”沈前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变得很沉。 “没事,我要捡个东西,先挂了。”杭念咬着下唇把这句话说完,快速点了挂断。 她单膝撑地,另一条腿慢慢往前挪了一点。然后开 始捡散落在地上的东西,除了一只颜料管的管口裂开了,其他只是沾了点灰。 然后,她忽然看见了刚才从柜顶一起掉下来的其中一本书。 斯蒂芬·雷文克隆的《停止自我伤害》。 杭念想起褚磊手腕上那团黑色颜料,把这本书也捡起来放进了箱子里。 她扶着铁皮柜,正准备撑着站起来,忽然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急,然后门把手咔嗒一声被按了下去。 沈前站在库房门口,背着走廊的灯光。他依旧穿着今天碰见时的那套休闲套装,头上鸭舌帽的帽檐在脸上压出一道窄窄的阴影。 两个人隔着几排货架对望了大概两秒,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大步走进来,先把她怀里那只纸箱拿走了,搁在旁边货架上。 杭念怀里一空,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他已经蹲到了她面前,她看见他的视线落向她的左脚踝,在那只手正要伸过去的一刹那,杭念吓了一跳,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身后的货架上。 “不——”用字还没说出口,刺痛从脚上传来,疼得她眼里直接泛出了水光。 沈前收回手,托住了她的胳膊。虎口的力道稳稳地把她整个人往上带了带。 太倒霉了。 杭念眨了眨眼睛,觉得今天自己撞邪了。 沈前叹了口气,他扫了一圈地面,从货架旁边捞过来一个厚实的纸袋,把那些印章和书一股脑装进去,然后把纸袋挂在手腕上,走到杭念面前,背对着她蹲了下来。 “来吧,杭老师。” 他是要背她? 杭念抿了抿唇:“刚刚是情况突然,我这不严重,其实能走的。” “东西不急着带回去么?”他偏了偏头说。 杭念犹豫了几秒,慢慢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前的肩膀很硬,她贴上去的时候,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坚硬的肩胛骨。 他从地上站起来往门口走,拎着纸袋的手,绕过她的腿弯托住她,另一只手带上了库房的门,锁门的时候手腕拧钥匙的动作很轻,连带着背上的杭念都没有特别大的感觉。 路上,他没有走回医疗楼最近的那条主路,而是沿着院墙内侧走。杭念悄悄松了口气,这条路碰不上熟人。 走路的时候,那个纸袋偶尔会蹭到她的小腿,杭念不知道自己的视线该往哪里放。最后,目光还是落回了面前这个人的身上。 沈前头上鸭舌帽的尾扣压在发尾,有几根头发从尾扣的缝隙里翘了出来,他头发明明很硬,看起来却比在机车赛道那天,被汗打湿的样子要柔软很多。 她的视线顺着他的后脑勺慢慢往下,落到他的后颈,微微凸起骨节,以及宽阔的肩膀上。 毫无征兆的,某个记忆像压在柜顶的一本旧书,灰尘扬起,字迹也变得愈发清晰。 从福利院的院墙边,到医疗楼的侧门口,一路上没碰到几个认识的人,沈前把她背到诊室门口,他瞥了凳子一眼,直接推开观察室的门,把她放到病床上。 杭念坐在床沿上,目光呆呆地落在地上。 “傻了?”他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沈前。” “嗯。” 杭念抬起头看着他:“我以前好像见过你。” 36. 融化 沈前盯着她没说话,帽檐在他脸上打下一片三角形的阴影,从眉骨浅浅的疤痕,一直到鼻梁,显得那双眼睛格外的深邃。 下一秒,他直接取下了头上的鸭舌帽,扣在了她脑袋上。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她半边视线,内衬上残留的温度贴着她的额头。 “才认出来啊。”他说。 杭念慢慢地扶正帽子,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眼前这个人的眉骨和当年出租车上那人的半张脸叠在了一起。 “你,当时怎么会掉进去?”她问。 “你是怎么掉进去的,我就是怎么掉进去的。”沈前淡淡道。 杭念愣了下,她当年第一次看到路今野接吻,自己没敢看,后退的时候没看清整个人就栽了进去。 那沈前呢?她想象不出沈前因为看到别人接吻而害羞到掉进坑里的样子,总觉得这个人就算撞上再尴尬的场面,也只会面无表情,眼皮都不抬一下。 但他显然不愿意多说,杭念也没有再追问。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吕医生推门进来,走路带风,她看见沈前站在病床边,鼻子哼了下:“哎哟,还不出去?男女授受不亲。” 沈前没动,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柜子边上,姿态松散得很:“人是我背过来的,再不亲也亲了。” 杭念:“……” “耍流氓啊这小子!”吕医生睨了他一眼蹲下来,把杭念的脚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从凳子上摔下来的?” “对,凳子面的木头不太行了,就摔了。”杭念说。 吕医生点点头:“放心,这个骨头应该没事。”说罢她抬起头,忽然“咦”了一声。 吕医生的目光在杭念和沈前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上次不就是你么。大晚上,沈前专门打电话,叫值班医生把我叫了出来……” 杭念怔住,那年沈前把她从山上背下来,拦了辆出租车先送她回福利院。他的手机充上电开机后,是打了个电话。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对自己爱答不理的,连名字都不肯说,没想到他真给自己安排了人接。 她那天心情起伏太大,没有注意到接诊的医生长什么样。 “有七八年了吧。”吕医生站起来,走到一旁,大概是看杭念的表情有些茫然和不自在,她笑了一声,“我这记性就是特别好的那种,还不脸盲,小姑娘你模样实在太好看,好认。” 杭念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配合吕医生的目光点了点头,说:“他戴着帽子,也很好认,和以前一样呢。” 沈前从门口的自动贩卖机那边走过来,正好听见杭念说的这句话。 他晃了晃手里的酸奶瓶,笑了声走过来:“记性这么好?” 杭念来了劲:“本来就不差,我是记得你的,而且那年文化馆,你送的泰迪熊,你不是……也不记得了么……” 沈前把手里的酸奶递给她,她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指尖在瓶身微微触碰。 与此同时,他衬衫的衣领擦过她的肩膀。 “谁说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很低,“我记得的,可不止这些。” 明明刚才趴在他背上贴得那么近,她的心跳都没有乱过,可这一刻,他呼吸的声音在她耳边放大了几倍。 她的耳朵忽然烧了起来,热度从耳垂往耳廓蔓延。 “不是有牛奶吗,你怎么拿了瓶酸奶?”吕医生收拾着桌上的东西说。 沈前转过身去,语气淡淡的:“她不喝牛奶。” “哦——”吕医生把尾音拖得意味深长,目光从沈前脸上慢慢滑到杭念脸上,嘴角往上扬了扬,“行了,先去拍个片子确认下。” 杭念的思绪却停在沈前刚才那句话上,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不止这些。 那还有哪些呢。 结果很快出来了,没骨折,韧带有点拉伤,吕医生给她固定好护踝。 “先固定一周,脚不能着地,得有人扶着。” 杭念点点头,心想先申请个拐杖就好办了,而且单脚跳那年她又不是没跳过,她放下心来。 吕医生收拾桌上的器械,转身的时候胳膊肘不小心带了一下上头的杂物筐。 那瓶酸奶啪的一声从桌上掉在了地面上,瓶身瞬间碎成玻璃碴,白色的酸奶蔓延到地上。 “我这手真的是!”吕医生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碎碎平安,碎碎平安!一会儿叫小陈过来打扫,这地上全是玻璃碴,你脚先别下来啊。” 杭念点点头,余光瞥见沈前的鞋尖,就在离那摊酸奶大概还有两步距离的时候,他步子骤然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掌攥紧,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隆起。 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沈前闭了闭眼,直接大步走过来,越过了地上那摊碎玻璃,步子又大又快,他走到病床前,没有问杭念要不要他背,直接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从床沿上带了起来。 他的动作和刚才在库房背她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蹲下来给她选择权。 “不用不用,你扶着我就好了,我可以单脚跳,没事的。” “这栋楼没电梯。”沈前的声音很低沉。 杭念的手臂慢慢地搭上他的后颈,能感觉到他肩胛骨旁边那块肌肉绷得有些紧。 走到门口的时候,杭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玻璃。 沈前背着她下了楼,把她轻轻地放下来,等她单脚站稳了才松开。 一路上他扶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镜子照着两个人的模样。杭念转身的瞬间,余光看到他的掌心悬在她后腰上方半寸的位置,像是随时准备接住她。 走到宿舍门口,杭念掏出钥匙后,转身仰头看着他:“今天谢谢你啊,虽然我说过很多次谢谢了,但如果你有需要我的地方。” “行啊。”沈前没等她画什么赴汤蹈火的大饼,直接打断她,“请我吃饭吧。” “可以。等我好了,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客!” 杭念托人把可食用颜料和印章送去了褚磊的心理老师那里 。张老师又大手一挥,给她放了一周的假,说脚没好透不准回来上班。她彻底闲了下来,没事就摆弄窗台上那盆绿萝,或者翻那本从库房带回来的《停止自我伤害》。 听院里的人说,沈前平时不住在福利院,只有天气不好的时候会在医疗楼的客房里歇息,他日常住在附近的一家五星酒店。杭念查了下那家酒店的价位,然后果断放弃了自己原本做攻略选了半天的餐厅。她咬咬牙,把目光投向了浔市唯一的一家米其林。 转眼又到了周末。 由于之前在环岳养成的职业习惯,她衣柜里清一色的深色系,现在夏天来了,到处明媚多彩,而她柜子里连一件带点颜色的都找不出来。 她翻箱倒柜,终于找了一件白色的针织中袖和一条不那么中性风的休闲裤。 下午四点,杭念下楼,准备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沈前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条排着长队的马路。 杭念边走边低头打字:【那家餐厅不是离你住的酒店挺近的吗,你怎么还开车了?】 沈前回了一条语音,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懒洋洋的。 “接你啊。” 杭念打字:【我离得不远啊,而且这边还挺好等出租的。】 沈前:【五分钟。】 杭念走到门口,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她面前,车窗落下一半,沈前靠在驾驶座上,偏了偏头示意她上车。 车子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她刚坐进去就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用手掌搓了搓露在外面的小臂。沈前没说话,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在中控台上按了两下。温度高了些。 到了地方,门童接过钥匙去泊车。引位的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递上精致的菜单。杭念翻开,忽然觉得这场景真熟悉。 上一次她翻菜单翻得这么认真,还是在京海那些私房菜馆里,对面坐着的是同一个人,她拿着笔记本,给每道菜打分。 菜品呈上来后,杭念问:“单奶奶的酒吧经营得怎么样?” 沈前沉吟片刻:“她不想开。” “怎么会呢?”杭念觉得可惜,当初为了那些配酒的菜式,他们试了少说也有十几家餐厅,她的笔记本上至今还留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评分表,沈前一定比她付出过更多精力。 “她嫌麻烦,说开酒吧耽误她研究新配方。”沈前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杭念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这里的用餐环境好得不像话,杭念吃着吃着,目光忽然落在了靠窗的位置。 那里放着一个精美的花瓶,瓶身是乳白色的陶瓷,线条圆润,插着几支淡紫色的花。 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配菜,犹豫了几秒,举手叫来了服务生。 “我不喜欢这个花的味道,能把这个移走吗?”她指了指花瓶。 服务员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只花瓶,点了点头:“好的,您稍等。” 沈前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杭念嘴角动了下,编了个理由:”“我吃饭,不爱闻这个。” 37. 融化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端着一个大的木质花箱回来了,里头摆着几枝修剪整齐的绣球花,蓝紫色的花瓣散发出一种很淡的清甜香气。 “给您换这个哥伦比亚绣球好吗?” “……” 杭念沉默两秒,有些无奈地压低声音:“是把花瓶移走。” 服务员眨了眨眼睛,虽然对这个要求表示不能理解,但还是训练有素,点头照做了。 桌上空了。 沈前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的时候,深邃的眼睛正对着她。 “你有些不讲道理。”他说。 “哪有,顾客至上啊。” 他点点头,唇角似笑非笑,仿佛话里有话道:“这样的话,对你确实会觉得天经地义。” ……什么天经地义,乱七八糟的。 “不要乱用成语。”她嘀咕。 吃完主菜,服务生撤走了餐盘,端上甜品和伯爵茶。白瓷杯搁到杭念面前,她没喝,拿起手机,借口去洗手间。 绕到前台,她压低声音报了台号:“麻烦帮我埋单”。 服务生抬头微笑着说:“女士,桌上那位先生已经签过字了。” 杭念攥着手机站在原地,抿了一下嘴唇,说好了的事,又被他抢了。 她往回走,穿过走廊,绕过那扇镂空的黄铜屏风,忽然看见两个人站在他们的餐桌旁。 那个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肚子把面料撑出一个尴尬的弧度,他身边站着一个很年轻的女孩,低着头,她身材很丰满,皮肤带着一种被高原阳光晒过之后留下的蜜色,身上穿着改良版的藏装,身子半侧着,安安静静站在男人身后。 男人脸上满是谄媚的笑,杭念走近两步,听见男人喊了一句“祖宗侄子”。 这什么称呼? 蔡闻达陪笑完,一转头,就看见了几步远处,一个模样格外出色的女孩正要过来,他目光在杭念脸上停了一下,又迅速回沈前身上。 “这……小侄媳妇啊!” 杭念停住脚步,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上前。 沈前转过头:“杵在那干什么,甜品不吃了?” 杭念快步走了过去,路过蔡闻达的时候,礼貌地点了点头。 蔡闻达点头的幅度比她还要大,跟拜年似的。 “真漂亮,带回港城,带给你爷爷看看。” 沈前把手里的餐巾搁在桌上,抬起头,不冷不热地看向蔡闻达:“你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没什么事!就是不见你回港城去,你爷爷肯定很想你。” 沈前有些不耐烦,他抬起头,视线不经意间落在蔡闻达身后那个藏族女孩身上。 那个女孩正低着头用指甲抠自己袖口的绣线,眼神有些怯怯的。 蔡闻达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咳嗽一声,往后退了小半步,肩膀把那个女孩往后挡了挡。 “那是未来六婶?”沈前的声音平平的。 听到这个称呼,杭念有些讶异,竟然真是长辈,可他们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长辈对小辈的随意,只有谄媚,陪笑。 “八字没一撇呢,你们先吃,我们得走了,那边包厢还有人等着呢。”蔡闻达拽着那个女孩的胳膊,女孩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两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转角处。 走出餐厅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门廊的射灯把台阶照得如同白昼,几盏地灯埋在绿化带里,沈前的影子被拉的很长,他接过钥匙,打开了副驾驶,一只手扶着车门上沿。 杭念沉默地坐了上去,她能感觉到,自从刚才沈前的六叔出现后,沈前情绪就不对了。但她不知道症结所在,也不知道该如何调节气氛。 沈前上了车,车厢里没开灯,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十指交叉。然后他抬起右手,落在左手食指的银戒上,拇指压住戒面外侧,往左旋了小半圈,再旋回来,又转了半圈。 杭念盯着他的动作。 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的冷光照到他的侧脸上,那枚戒指在他指间缓慢地转动。 她在暗处不自觉地伸出右手,捏住自己左手的食指,指腹沿着指节根部来回摩挲了两圈,可她的手指上什么都没有。 杭念是那种感官有些过载的女孩,高领毛衣的领口贴住脖颈会让她坐立难安,她不戴首饰,耳洞也没打过,所以她的十根手指常年空荡荡的,她不明白转动一枚戒指的感觉。 沈前把车停在福利院门口。杭念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外面的热风扑面而来,和车厢里的冷气撞在一起,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走出去几步了,她忽然停下来,鬼使神差地折返,弯腰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车窗降下来,沈前偏过头,视线和她撞在一起。 “路上开车小心。”杭念说。 沈前点点头,手搭在方向盘上,下巴往院门的方向微微一抬:“快回去吧。” 晚上躺在床上,杭念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打开灯,坐了起来。 她打开了搜索引擎,输入“温贯道儿女”。 跳出来的第一个结果是桩新闻,嘲讽娱乐圈抄袭成风,说温贯道年轻时候拍过的经典电影,如今成了某些导演的素材库,老人仁义不要版权费,那些不要脸的不如去港城给温贯道当儿女算了。 杭念往下翻了几页,大多是类似的无关信息。偶尔有几条提到温贯道出席某个电影活动的旧照,照片里的老人一头银发,气质儒雅,身边总是围着不同的人。 她盯着屏幕想了想,换了个关键词,输入“港城电影协会会长”。 搜索结果往下翻了好几页,翻到了一个帖子,帖子是多年前发的,发布在一个现在已经半死不活的论坛上,通篇带着千禧年初网络冲浪特有的吸引力。 楼主爆料,那位大名鼎鼎的电影协会会长,其实没有生育能力,他收养了一群儿女,表面是为了行善积德,实际上是靠这些干儿干女来垄断娱乐圈的半壁江山,从票务到院线,从艺人经纪到影视投资,每一个环节都刚好有人把着门。 楼主的文笔妙趣横生,杭念很快看了进去。 楼主说,温贯道唯一算得上干净的儿子,应该是沈冠尧。当然了,虽然 都嘲笑他没本事,但人家压根对掌管票务平台没兴趣,早早地结婚生子,娶了个漂亮女人,过最平静的日子,在那一堆明争暗斗的干亲里面,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沈。 杭念盯着这个姓氏,陷入了沉思。 她思绪翻飞,眼皮慢慢沉了下去,最后手机滑到枕头旁边,屏幕自动暗了,楼主的下一层楼的爆料,她没有读到。 又过了几天,院里打算带孩子们出去做社会融入活动,杭念也主动跟了去。 现在院内超市开的很大,社会融入活动也早就和当初不同,不需要再去超市模拟。 这次主要进行的是城市搜索,让孩子识别图标,懂得求助。 杭念头一天,已经按照图标,走了一遍路线。 公交站,警察局,十字路口,公共卫生间。 小朋友全部独立打卡后,就算完成了任务。 一路上,杭念隔着五米的距离跟着,最后结束后,全身都是汗,今天好像格外地闷热,估计是要下雨。 回来的车上,杭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乌云密布,云层压得极低。 大概是天气也会影响孩子们的情绪,车厢后排有个小男孩忽然哭了起来,影子老师赶紧走过去蹲在他座位旁边,轻声安抚。 杭念转过头,看见那个小男孩手里攥着她早上烤的那几袋小饼干,隔着一层透明塑料袋,他的手指用力抓着,饼干在袋子里变成小块和碎屑。 影子老师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有点心疼:“别抓了,你看,你小杭老师做了多久才烤好的。” 杭念也走过去蹲下来,和影子老师一起轻声哄他。 哄了一会儿,把他手里那几个被攥得变形的饼干袋子取出来。 小男孩的手空了之后反而不哭了,几人都松了口气。 饼干是杭念早上烤的,烤出来的时候金黄焦脆的,奶香十足,现在隔着袋子,里面碎的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了。 一旁的小杜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别丢啊,隔着袋子又不影响。回去我拿给我家隔壁那条小黑狗,有蛋有奶的,它最爱吃了。” 杭念点点头,“行,我屋里还有一些,晚点你一起拿走,说完她把那几袋小饼干随手塞进了包里的姜茶盒子里,纸盒卡上后,没再打开。 还没走到浔阳路,大雨就下来了,雨势铺天盖地倾泻而下,雨点打在车顶的铁皮上,噼里啪啦的。 到了院里,专线公交停在主干道上,孩子们被其他老师撑着伞一个一个地先接进去,杭念和小杜老师留在最后整理车上散落的物资。 杭念撑着伞,怀里抱着一只装满小黄帽的纸箱,雨水斜着溅起来打湿了她的小腿和裤脚,风一吹,伞骨往外翻了一下,她得用脖子和肩膀夹住伞把才能勉强稳住重心。 第二趟她干脆懒得撑伞了,头发已经湿透了,反正就这么几趟,搬完就能回去换衣服,也没想着去拿仓库里的雨衣。 第三趟的时候,杭念刚踩上公交车的台阶,小杜老师一把堵住车门,手越过她的肩膀指了指外头:“哎你看,那不是那个沈总吗?” 38. 融化 杭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过身去。隔着重重叠叠的雨幕,一个撑着黑色长柄伞的身影正大步朝这边走过来。 沈前穿着一件深色的薄款外套,身形颀长,步子快,踩过水洼的溅起雨水,打湿了他的黑色裤子。 “还有多少?”沈前走近了问。 “车上这些搬完就没了。”小杜老师又轻轻撞了一下杭念。 沈前把伞往杭念手里一塞,挽了挽袖子,小臂上的青筋露了出来,他直接上了车厢,搬起那个最大的纸箱。 “我来,你们两个歇着吧。” 见杭念愣住了,小杜老师推了她一把,使了个颜色:“愣着干嘛,还不去撑伞?” “哦好。”杭念这才反应过来。 她赶紧跟在他身后,举起那把黑色大伞。 他个子太高,她把胳膊伸得直直的才能把伞举过他的头顶,雨斜着灌进来,浇在她的肩膀上。 沈前偏过头,雨水从他的鬓角往下淌,顺着下颌线滴落在纸箱边缘:“别举着了,去车里,要么先去走廊。” “我和你一起。” 沈前脚步顿了顿:“你这样我也走不快。” “那……那我去给你找件雨衣。” “不用,就几趟,你去休息。” 杭念站在走廊下面,手里还攥着那把伞,忘了收,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脚边汇了一小片水洼。 她看着他再一次从公交车上搬下一个纸箱,雨打在他的后背和肩头,深色外套的颜色被水浸得更深了,肩膀的轮廓在湿透的布料下面随着搬运动作微微起伏。 沈前把最后一个箱子放到走廊底下,直起身来,浑身都是水,脸上也都是,睫毛上挂着雨珠。 杭念张嘴刚要说话,就看见他盯着她,皱了皱眉头。 沈前的手放在外套的拉链上,拉下来一点点,指尖似乎是触到湿透了的衣料,顿了顿,又无奈地停下了。 “你一直站这?”沈前问。 “你衣服都湿了,我等你啊。”杭念说。 沈前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回去换衣服。” 杭念低下头,这才看见自己身上的白衬衫已经被雨水浇得近乎透明,布料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内衣肩带的轮廓。 她脸上轰地烧起来,转身就跑,跑到宿舍楼下她才停下来,发现自己手里竟然还攥着那把黑伞。 ……干嘛呀。 次日一早。 杭念听说沈前来了医疗楼,她把伞擦干净折好,装进袋子里。出门的时候,余光扫到鞋柜上搁着一盒姜茶,她想起昨天那个人站在走廊下浑身滴水的样子,顺手把姜茶也丢进了袋子。 到了医疗楼,梁茂办公室的门半敞着,她抬手敲了敲,门从里面被拉开,是葛文祁。 葛文祁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好,我来还东西。这个,能麻烦你给沈前吗?”杭念把袋子递过去。 葛文祁很没分寸地往袋子里瞥了一眼,眉毛往上挑了挑:“我昨天听到他在咳嗽,难怪不吃药,原来有暖心茶饮喝啊。” 杭念面不改色:“……那还是吃药比较好吧。” 葛文祁接过袋子,往门框上一靠,忽然换了个话题:“明天天晴了,要不要来场机车赛啊妹妹?” 杭念摇摇头:“我明天约了你妹妹看电影。” 葛文祁颇为遗憾地“啊”了一声。 沈前不在,杭念总觉得对面这人满脸都是打量,让人浑身不自在。她没再多呆,转身走了。 她走之后没多久,沈前和梁茂从治疗室那边回来了。 梁茂手里拿着一叠评估表,沈前浑不在意地点头应着,推开办公室的门。 葛文祁靠在办公桌边上,手里还拎着那个袋子,看到沈前进来,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哥哥你好纯情啊哥哥。” 沈前眼皮都没抬:“你有病?” “我说真的!我上回被姑娘还伞,还是高二的事……你们这流程也太纯情了,下雨,你撑把小伞,她还伞,附赠一盒暖心姜茶,然后再写张小纸条?” “那证明你耐淋。”沈前从他手里抽过袋子,声音不咸不淡。 “胡说!耐淋的是你吧,谁昨天跟个落汤鸡似的。”葛文祁跟了过去,肩膀撞了一下沈前的胳膊,他瞥见沈前从袋子里掏出那盒姜茶,眼睛一下子亮了,凑得更近了,“哇你们怎么跟初中生一样,这茶包盒里不会是情书或者奶糖吧,我看看我看看。” 沈前没理他,把盒盖掀开,两人都愣住了。 盒子里装着几袋饼干碎块,油脂的痕迹印在塑料袋内壁上,透明的袋子糊成了半透明。 葛文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巴张了张,试图理解:“额……这个,我懂你的感觉,于诗雨上次说要学别人给我做美食花束,我打开后一看,竟然是大蒜,感觉你们这个看着也差不多吧。” 梁医生把保温杯里面装满水,路过往里瞟了一眼:“那什么东西?怎么看着像狗饼干。” “狗?”葛文祁瞪大眼,他看向沈前毫无波澜的侧脸,喃喃道,“我错了,你们两个一点也不纯情。”他顿了顿,“被下降头了吧,这也玩的太野了。” 沈前还是没有说话,他把姜茶盒盖好,连同那把雨伞一起,不紧不慢地收进了抽屉里。 …… 杭念白天在葛嘉西家里逗猫,那只白猫被葛嘉西带回家之后胖了一圈,原本尖尖的下巴现在圆滚滚的,趴在地毯上像一团面团,尾巴扫来扫去。 葛嘉西翻遍了各种有趣又富有文化底蕴的名字,最后因为选择困难而自暴自弃,给它赐了一个极其草率的称呼:小白。 葛嘉西起的晚,还在洗漱。杭念盘腿坐在地毯上,小白蜷在她旁边,她手指陷进它柔软的毛里,从后脑勺顺着脊背一下一下地摸,听着小白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手机在茶几上振动了一下。杭念腾出一只手够过来,单手划开屏幕。 是沈前。 他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手艺不错。】 配图是一个透明的小饼干袋子,塑料袋内壁上还糊着油脂,袋子已经空了,被端端正正搁在大理石桌上。 “啊!”杭念猛地坐直了身子。 小白滑下去,伸了个懒腰,不耐烦地瞥了这个吵醒自己午睡的女人。 杭念盯着那张照片,觉得自己简直是被雨淋坏了脑子,好不容易学了点圣父的友爱关怀,结果送过去的不是姜茶,是碎掉的饼干。 “怎么了?小白咬你了?”葛嘉西叼着牙刷问。 “啊,没有,怎么可能。” 葛嘉西接了水,边冲洗牙刷边说:“就是,别觉得猫都是傻子,它是记得你的,所以对你很温柔。” 小白已经挪到沙发另一头重新趴下了。 晚上,她和葛嘉西吃完饭,去看了一部近期热门的爱情电影。名字叫《第八十九个晚安》 这部片子口碑很好,放映厅里坐满了人,她们买的是后排正中间的位置,葛嘉西抱着爆米花桶,歪着头小声跟她唠网上看来的幕后八卦。 开场后,两人安静下来,杭念看到出品人那一栏:焦向清。 杭念小时候不爱看电影和电视剧,她对这方面的了解,完全是在今野进入娱乐圈后的恶补。 她想起沈前告诉她,焦向清在帮助她对付环岳。 她哪里需要对付谁呢?焦向清虽然已经解约,但她猜测,也许他还和环岳留着什么矛盾,才借着她来针对环岳。 她并不想再被卷进和她无关的漩涡里。 不知怎么的,前半部分杭念一直没怎么看进去,脑子里乱乱的,银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了。 直到后半截,男女主在浴室里互诉衷肠,水汽氤氲,灯光调得很暗,男主凝视着女主,空气在两个人之间凝固了一拍。镜头在他靠近之前还给了一个清晰的特写。 男主角的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哇哦——”放映厅里适时地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低低起哄声。 随着电影里面的配乐和场外的起哄,男主吻上了女主。 “啊啊啊啊!”葛嘉西火速把挨着杭念那只手里的爆米花桶转移到另一只手,腾出来的手一把攥住了杭念的手指,“你看见了没有!好欲好欲!太好磕了!” 杭念盯着银幕上那两个终于贴在一起的人影,脸上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热:“这男主,喉结动什么动啊。” “你好变态哦,”葛嘉西凑到她耳边,笑嘻嘻的,“你说为什么动!当然是上头,超爱!” 银幕上,浴室的水珠顺着男主角的下颌线往下淌,停在喉结上,然后男主角的喉结动了一下,水珠滑下去了,又一颗新的落上来。 葛嘉西忽然把手背放到了杭念的脸颊:“我去,你脸怎么这么烫。” “人太多了。”杭念用手扇了扇风,她心率很快,捏起一颗爆米花塞进嘴里,焦糖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排除了低血糖的可能。 银幕上的剧情继续推进,后排有人小声念叨着男女主的绝美爱情。 杭念却只看见倾盆的大雨,走廊下,沈前浑身湿透地站在她面前。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电影的内容杭念最终也没看得进去。 她只是在想,沈前为什么要吃掉那块碎得不成样子的饼干。 39. 雪糕 回去的路上,杭念走在葛嘉西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假如有一个人,他对你很好,在你每一次遇到困难的时候都会出现,但你又分不清,他是不是圣父光辉照耀人间……可能对谁都这样,并不是特别对你……你觉得,这个人……” “卧槽?”葛嘉西的脚步在马路上顿了一下,她转过头,“谁啊谁啊?你背着我,竟然和野男人到这个进度了?” “你就说嘛。” 葛嘉西犹豫了一下:“这个……具体问题具体分析,那得看是谁。” 杭念斟酌了片刻,说:“如果,像上次在酒吧,两点钟方向那男人……那个类型的呢。” “极品诶。”葛嘉西眼睛一亮,“那还犹豫什么,上啊,先盖上印再说。” “你瞎说什么呢?” “照你这么瞻前顾后,电影里头那种限制级画面什么时候能看见。而且这有什么难的,听我的,明天你约他去酒吧,就上次那个能对话那家,然后灯一暗,你就上。” 杭念被她这番大胆发言震到一时说不出话,摇了摇头:“不行不行,我要循序渐进,要确定一下。” 葛嘉西想说都市男女现在早就不整那一套了,但想起这姑娘那场持久却无果的暗恋,又觉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行吧,那你准备怎么确定?” “还不知道,”杭念说,“都试试吧。” 然而接下来几天,杭念发现除了之前几次巧合的碰面之外,她和沈前在日常生活里遇到的次数其实并不多。 雨天,夜晚,甚至库房的灯管,这些特殊的环境会自动给一张普通的照片加上暧昧参数。而当烈日和阳光来了,夏天正式拉开序幕,她的心又回到了工作上。 也是这个时候,院里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知名纪录片导演施灼向福利院捐赠了一批图书和多媒体教学设备,还资助了一间新的图书室。 这事原本是院办的业务,和杭念所在的儿童康复项目没有什么关系,但施灼是她最喜欢的纪录片导演,她立马跟张老师申请来做图书整理的志愿者。 杭念过去的时候,旧图书室的地上已经堆了好几个大纸箱,都是书架清空之后淘汰下来的旧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杭念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这些书,有些封面已经严重破损,纸页泛黄发脆,有些泡过水,书页粘在一起。她把那些实在无法再流通的丢进淘汰纸箱里。 中途她直起腰来,正好看见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光柱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颗粒。 她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只口罩,挨个分给正在埋头整理的其他几个老师。 张老师接过口罩,说:“还是小杭细心。” 杭念笑了笑,重新蹲回自己那摞书前面。 忽然,她瞟见中间的淘汰箱有本《安徒生童话全集》,红色的硬壳,书脊已经开裂了,露出底下泛黄的透明胶带。 小时候,她刚来福利院那会儿,角的书架最底层剩下什么书她就看什么书,从不主动去图书室借阅。这本全集没有拼音和图画,很多故事保留了原版的晦涩甚至暗黑,大部分小朋友不怎么喜欢,就被剩在角。 所以杭念,次次都能拿到这本,久而久之,这成了她次数最多的一本书。 杭念把书从淘汰箱里捡出来,抚平卷了边的封皮,她把书放到了待定的箱子里。 旁边的张老师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伸手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说:“那本太旧了,淘汰算了。” 杭念想了想说:“我自己买下来可以吗?卖给个人。” 张老师笑了:“破成那样了你买它干嘛?拿走吧直接,又不值几个钱。” 杭念把书放在一边,打算明天整理结束之后把现金塞进图书室的募捐箱里头,按照旧书的定价自己估了个数,也算是正正经经地买下来的。 大致收拾得差不多了,杭念出去洗了个手。回来的时候,纸箱旁边多了个人。 沈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儿正和张老师聊天,他今天穿的很随意,纯黑的T恤和衬衫,露出了一截手腕和那枚她注意过很多次的戒指。 沈前:“这些淘汰的,弄去哪?” “一般是二次捐出去,还能看的就捐给乡镇小学,实在破得不像样的就只能集中处理了。”张老师拍了拍手上的灰说。 沈前“嗯”了一声,然后蹲下来去看淘汰箱里的书。他把一本缺了封面的翻过来看了几眼,又夹起另一本泡过水的科普读物。说:“有些能拍纪录片,做镜头用。这批淘汰的,卖给我可以吗。” 听到“纪录片”三个字,杭念猛地抬起头。 张老师摆摆手:“说什么呢,直接抱走就行了。你们都是有大善心的人,这次捐赠,真的为孩子们做了件大好事。” 有工作人员过来,把淘汰箱里的书一摞一摞地搬走,张老师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感激的话,沈前转过身,看向门外。 杭念走出图书室,经过门口的长桌时看见上面摆着一叠这次慈善捐赠的宣传册,封面上印着新图书室的效果图,她把宣传册拿起来翻了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捐赠名单上列了好几家企业和基金会,施灼导演的名字排在很显眼的位置,但她找了两遍也没找到“沈前”这两个字。 沈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杭念感觉到头顶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呼吸停了一瞬,然后看到他收回手,指尖拈着一小团灰白色的东西,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你还真是忙个不停。”他说。 “你还拍纪录片?”杭念好奇。 “拍着玩。”沈前笑了笑。 杭念想起他朋友圈里转发的那条施灼导演获奖的新闻。 “你跟那个施灼导演,你们是什么关系呀?”她仰着头问他。 沈前靠在走廊的窗台上,微微偏过头看她,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尾:“你看像什么关系。” 杭念手指在宣传页上划了两下,试探着开口:“你,不会是 ,施灼导演……的老板吧?” 沈前笑出了声:“真聪明,这次慈善项目,我亲自跟进。” 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对沈前的那些猜测,耳朵有点热。 她把怀里那本红壳的安徒生往前递了递,故作随意道:“这本需要吗?这个版本还挺少见的。” 沈前扫了一眼:“这本是?” 杭念说:“我以前最爱看的一本书。小时候刚来福利院那阵子,天天抱着它。” 沈前伸出手,把那本书从她手里抽走了,动作很快:“那我留着,自己看。” 杭念心跳加速了,她故作镇定道:“那你看完还我,别给我弄丢了。” “什么时候要。” “随便什么时候。” 沈前把书收好,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那我慢慢看。” 两天后。 院里专门为捐赠方办了一场小型的感谢仪式。 这个仪式很小,大概是善心发起人施灼不来,院里想把规模搞大也没什么意义。 杭念到了活动室,刚套上荧光色的小马甲,小腹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她算了算日子,在心里骂了一声,转身去了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她脸色有点白,站在走廊上,靠着墙,把开衫从包里翻出来穿上,把自己裹紧了才重新回到了活动室。 同事们忙进忙出,小杜老师从她面前经过,看见她脸色,停下来:“小杭,你怎么了?脸好白。” “没事,肚子有点不舒服。” 小杜老师“哎呀”了一声:“你第一天是不是?那你去歇着吧,这也没多少事。” 杭念确实不太站得住了,听了这话也没有逞强:“我缓一会儿就过来。” 杭念出来走到了尽头的休息区,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小腹持续的坠痛像一只手在里面攥着,她撑着起身,在去茶水间的储物格里摸了摸,找出一盒止痛药,又拿了一瓶水,咽了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葛嘉西发来的,小白被她做成了张呼叫的表情包。 +1+1:【呼叫呼叫,你那个猫鼠游戏,玩的怎么样了?】 NIAN:【等有空了,我准备做个测试。】 +1+1:【什么测试?】 NIAN:【做一盘特难吃的点心送给他。】 对面沉默了好几秒,甩过来一个大脑皮层的表情包。 +1+1:【你没发烧吧?】 杭念有点莫名,自己确实是认真的,甚至,还查询过食谱,如何让曲奇保持外形又口感灾难。 葛嘉西忍无可忍,发来了一条语音。杭念环顾四周,转换成了文字。 “我给你说,男人这种生物,一旦想泡你,你送什么他都吃的,你给他刷锅水,他都会夸你点奶茶水平真棒。” “……” NIAN:【你太夸张了。】 “一点也不夸张,不信你试试!” 杭念没放在心上,她又缓了大概二十分钟,觉得差不多了,重新回到了活动室。 40. 雪糕 桌上的咖啡喝茶饮已经摆好了,折叠椅整整齐齐对着大屏幕,屏幕上是院里赶制的催泪视频。杭念扫了一眼室内,人不多,这仪式好像从主题到执行都透着草率二字。 不过心意到了就行。 小杜老师塞给她一份文件袋,让她顺路捎给张老师签字。杭念接过文件袋出了活动室。 她穿过走廊,进了隔壁的休息室。 没想到沈前竟然在这。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个画本,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在画什么。 张老师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画本,两个人看起来不像在办正事,像随便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所以我们考虑把西面的空地利用起来,你觉得呢。” “盖楼的问题我可不懂。”沈前说着,手里的笔没停。 杭念走进去,脚步很轻,张老师扭头看到她,用下巴指了指茶水台上的咖啡杯,又使了一个眼色,朝沈前的方向努了努嘴。 杭念点点头,走到茶水台前。 台上摆着几包独立包装的糖包,她拿起一个干净的咖啡杯,先往杯子里添了几块冰,然后拿起一包糖。就在她的手指撕开糖包的那个瞬间,脑海里忽然响起葛嘉西那条荒诞的语音。 ——你给他刷锅水,他都会夸你点奶茶水平真棒。 她的手指悬在糖包上方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前低着头在画画,张老师在跟他说话,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这边。 鬼使神差地,她撕开一包糖倒进去,顿了顿,又撕开了两包。 那边张老师凑到了沈前的画板前面,有些后悔地说:“我应该给你找一张大点的纸的。” “您饶了我吧,要不我把梁医生喊过来画,您到时候裱起来挂墙上,就说是我画的。” 张老师被他逗笑了:“别贫。” 杭念端着杯子走到他面前,把杯子轻轻搁在他手边的矮桌上。 沈前抬起头,瞥见是她,正在纸上走着的铅笔停了。他的目光从她的脸往下移,移到她裹紧的开衫,眉头皱起来:“你不是回去了?” 杭念有些懵,手还停在咖啡杯的杯沿旁边没来得及收回去:“回哪?” 沈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她几秒,然后重新低下头,画笔的速度更快了。 张老师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那天沈前冒雨帮大家搬东西的事情,院里传得沸沸扬扬,聊到最后得出了一个统一的结论:他为了杭念。 沈前浑不在意,他拿起那杯咖啡。 他的指尖触到冰冷的杯壁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杭念做贼心虚,看向了别处。 余光里,沈前就那么喝了下去,全程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他一边喝,一边重新拿起铅笔,继续画画,偶尔和张老师聊几句。 画完最后几笔,沈前把铅笔搁回凹槽里,张老师捧着画本端详了好一会儿:“不错不错,这得赶紧贴上。” 沈前嘴角抽动了下:“最好贴在那群小孩的中间,完全分不出哪个是成年人画的。” 张老师来劲:“中间好哇,我出去找人,再装裱上。” “……” “……” 杭念见张老师出去了,她心里突突跳,也打算出去。 “你还去啊?”沈前扯了下她的衣角,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压着的笑意,“国王的新衣,你就别凑这个热闹了,我画那么难看,不太想给你看呢。” “哦。”杭念往一旁的茶水台走,“那我不看了。” 她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正要给自己倒水,他已经从她手里把杯子拿走了。 他把杯子移到热水壶旁边,按了下开关:“喝温的。” - 葛嘉西拿出三根猫条,并排握在手里,郑重其事地递到杭念的下巴处。 然后,她一脸正色道:“杭念女士,对于你和沈前先生,也就是那个在赛车场孔雀开屏的男人,两人的暧昧进度,我现在需要进行深度采访。” 小白蹦到桌子上,伸出爪子够了下猫条的包装袋,葛嘉西把它按到腿上,五指张开封印住小白,咳嗽了一声继续念了下去。 “对于你们的暧昧进度,我只闻其声不闻其人,所有的情报都要从我堂哥那听到,杭念女士,你什么需要为自己辩护的吗?” 杭念靠在沙发扶手上,把抱枕盖在脸上,闷闷道:“对不起啊。” 她道歉道得一脸认真,葛嘉西气消了个大半,手一松,小白从她怀里挣脱了。 “我就是,不太确定……而且,我那个什么测试,好像被他反杀了。” “反杀?为什么?” 杭念张了张嘴,不知道那天三倍糖的事情怎么讲,她正在斟酌措辞的时候,手机忽然亮了。 沈前发来一条微信。 是一张照片,《安徒生童话全集》翻开到某一页,在《海的女儿》那篇,右上角有一幅用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美人鱼。鱼尾的比例严重失调,鱼鳞用简单的曲线代替,一看就是不会画画的人画的。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念念之作品。 此刻,这幅画被沈前用手机拍了下来,加上了几个水光粼粼的emoji贴纸,在屏幕上闪着细碎的光。 他又发来一条:【你小时候还挺有画画天赋。】 杭念把手机屏幕往葛嘉西那边一丢,宣布:“我就说我被反杀了。” 葛嘉西捞过手机,看完后,嘴角抽了抽:“不行,我们女人不能输!” 杭念有气无力地抱住抱枕:“你要干嘛?” 葛嘉西没回答,她点开杭念的朋友圈,又退回去,换到某点评软件,找到了之前去过的那家互动式酒吧的门面图。保存下来去掉水印,又现搜了鸡尾酒的照片。 她搜了很久,才找到一张合适的。 她把两张照片拼在一起,点开朋友圈编辑界面,选好“仅谁可见”的范围。 然后,她写下两个字:闲逛。 “等着吧。”葛嘉西放下手机,拍了拍手。 杭念表情复杂:“这不好吧?” “好得很,现在已经不是初级测试了,你听我的!” 杭念点点头:“好吧,可是你搜一张网图需要这么久吗?” “当然,你以为我在搜什么?你看看这张,玻璃上能反射出一个人影,一般情况下,他是会放大看的。” 杭念:“你每天做探店好屈才。” “嗯哼~”葛嘉西甩了下头发,“我有刑侦天赋,对吧!” 两分钟后。 杭念怀里响起小白的呼噜声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两个女生同时坐直了身体。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那个号码杭念认得。 “愣着 干嘛?挂啊!” 见她一脸状况外的茫然,葛嘉西又补充:“先挂,打字回他,说你在外面,快点快点。” 杭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秒,葛嘉西已经替她挂断,她一把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连人带猫推到玄关。 又把小白从她怀里捞出来,随手拍了拍她身上的猫毛,把鞋柜上的包塞进她手里。 一切打点妥当之后,葛嘉西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眼杭念。 米色的棉麻衫,低饱和的长裤。 好一个淡人穿搭。 “你什么时候能穿的像个妖女一点。” 她伸手,一把扯下杭念后脑勺的发绳,丢到鞋柜上,低丸子头散了,头发披下来落到肩膀上。 葛嘉西歪头看着,满意了:“行了,去吧,不要辜负我的教学。” Showmood的霓虹灯牌在夜色里闪着冷调的蓝紫色光,门口依然是那个跟男团一样的小哥,热情洋溢地拦下她扫码。 杭念对着小程序上跳出来的ID“芳龄七十老太太”看了片刻,点进编辑栏,删掉,打了两个字:白猫。 酒吧里画风和上次不同,没有跳舞女郎热场,吉他手坐在角落的高脚凳上正在弹一首民谣。 人没有上回多,空气里飘着混合香薰和威士忌的味道。 杭念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熟悉的人。 她点了一杯青提气泡水,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慢慢喝完了大半杯。 期间有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一脸羞涩地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问能不能加个微信,杭念礼貌地拒绝了。 杭念把最后一口青提气泡水喝完,杯底只剩几颗透明的冰块。她起身去了洗手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葛嘉西发来的消息,问她战况如何。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这里灯光暧昧,音乐慵懒,而她独自前来,目的不明。 后知后觉地,她心里涌上一阵后悔和怯意。 从洗手间出来,正对面是几层铺了地毯的台阶,台阶上方有一面很高的装饰镜,表面带着水波纹的肌理。 杭念不经意间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脚步忽然停住了。 镜子里,那个男人坐在台阶上方靠里的位置,背对着她,肩膀的轮廓被灯光勾了一道暖金色的边。 他对面站着一个穿着修身红裙的女人,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身体微微前倾。 水波纹理像给画面上了一层秋雾,让她看不清女人的表情。 杭念攥紧包带,觉不知道自己来干嘛。 酒吧的DJ忽然举起一只手,声音通过音响炸开来:“暗夜倒计时!十!九!八!” 周围人跟着一起兴奋,数数声和起哄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快要关灯了。 杭念转身,快步穿过桌椅之间狭窄的过道,她急着想出去,然而人群像潮水一样,杭念瞬间失去了方向感。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小腿撞上了沙发腿物的棱角,一瞬间,疼痛从小腿窜了上来。她条件反射地弯下腰捂住腿。 什么材质的桌子,这么疼。 射灯先灭,灯光只剩下一半,昏暗的空间,人群中有人在笑,有人在吹口哨。 杭念弯着腰,一只手还捂着小腿,另一只手本能地往前扶着高脚凳。这时,有一只手,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41. 雪糕 那只手很大,虎口卡在她腕骨最细的位置,有东西硌在她的手腕内侧。 沈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背后,肩膀擦过她的肩胛骨,把她整个人笼罩住。 光线太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从后上方落下来,拂过她头顶的发丝。 杭念甩开他的手,退了半步,低声说:“你别拉我。” 沈前以为戒指硌疼她了,立刻松了手,然后他换了右手重新握住她的手腕,他掌心的温度贴着她的皮肤。 沈前:“走,这边人太多。” “我不想跟你走,你松开。”杭念又挣了一下。 沈前没有松。他的掌心干燥温热,贴着她的腕骨,拇指在她手腕内测轻轻地按了一下,像是在安抚:“撞到腿了吗?” 杭念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没瘸。” “你倒是会折腾,非要来这。”他语气带着点无奈。 杭念不说话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掀开摊在了明面上,她觉得委屈。 沈前的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把她从角落里带到旁边一片略高出来的休息区,这里人少,有几张空着的沙发。他拉着她坐下,自己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借着远处吧台的微弱反光,他低下头去看她的小腿:“我看看?” “不用。”杭念把腿往回缩了缩。 沈前的手收回去,搭在膝盖上。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一点哄的意味:“这么大脾气?因为我来晚了么。” “谁脾气大了!”杭念的声音往上扬了半拍,“而且你又不是刚来,不是刚才还在上头坐着么。” 几秒后,昏暗里传来男人的笑。 那笑声明明很轻,在喧闹的环境里本应该被淹没,但杭念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得给你讲清楚,不能影响我的测试成绩。刚才上头那个是酒吧老板,她在问我关灯活动的用户体验,如今看来,我得给个差评。” 杭念把脸别过去:“给我说这个干什么。” “你不能因为这个,就给我扣分。” “什么……什么扣分啊。” 他垂下眼看她,那道目光即使在昏暗的空间里,也带着灼热:“你那个测试,我能入学了吗?杭老师。” 杭念张了张嘴,那个“我”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灯光全部灭了,四周彻底暗下来,起哄和尖叫声更大了。 也是在这一刻,她感觉手腕上那只手忽然收紧了。 而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忽然扣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前带了下,杭念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体前倾,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鼻尖。 杭念的膝盖碰到了他蹲跪着的腿,他单膝着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仰着头,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找到了她的嘴唇。 顷刻间,杭念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握住她后腰的动作很轻,唇齿的动作也很轻,可那温热的呼吸却来势汹汹。 杭念的呼吸完全乱了,她全身的皮肤都开始发烫,手指本能地攥住了他肩膀上的布料,扯了一下。 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在一起。 杭念平复了一会儿呼吸,声音小到几乎只有气声:“你怎么……怎么这个时候就亲我。” 他膝盖还抵在地板上,额头还抵着她的:“嗯?” “一点都不循序渐进,而且刚刚很黑……”杭念的语气带着控诉。 沈前在黑暗里又笑了起来,他微微抬起下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知道了,周六晚上,来云境顶楼。” 晚上,沈前送她回福利院。 车停在院门口,他先她一步推开车门,绕到副驾这边替她拉开了车门,杭念从车里出来,手指攥着包带,心里乱糟糟的。 他的手掌贴过来,温热的掌心慢慢凑近她的手背。杭念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缩手,另一只手也握在包带上。 “杭老师。” “嗯?” “我是小三吗?” “……你在说什么呀。” “那怎么感觉这么见不得人?” “就……”杭念盯着地面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声音低了下去,“太快了,我说了,要循序渐进。” 走到门卫室的时候,张大爷正看电视,听到动静,看了他们一样,然后浑不在意地收回了目光。 晚上,杭念躺在床上,手机屏幕里,映着她尚未平静的眼睛。 为了保持自己“循序渐进有条不紊”的人设,沈前发来的消息她回得都很简单。她回完最后一条,又点进了他的朋友圈,翻到了宙斯酸奶那张照片。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按文案复制下来。接着,她打开相册,找到今晚在酒吧拍的照片,编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 NIAN:很推荐。[大拇指] 配图是那杯青提气泡水,杯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背景是虚化的酒吧吧台。 发出去不到片刻,消息提示就亮了,沈前点了一个赞。 杭念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凌晨一点的时候,她还是没睡着,于是又点进朋友圈,那条动态下面点赞的人不少,出乎意料地,她在里头看到了袁律和翟茵。 杭念冷静了些,准备找一段助眠视频听听,她往下划了划,忽然看到褚磊的心理医生赵柯泰,转发了一篇文章。 《为什么期待比得到还要快乐,这是一门神经科学》。 当你期待某件事的时候,大脑分泌的多巴胺和真正得到时一样多,甚至更多,期待本身就是一种预支的快乐。 PS:今晚谁刷到了我这条,那你此刻的期待,我已经远程看到了。 杭念轻轻笑了一声,正准备点个赞,手指还没动,忽然看到点赞列表里的第一个头像,是那座熟悉的雪山。 很快就到了周六这天。 上午的时候,杭念和葛嘉西逛街,斥巨资给自己买了件鹅黄色的上衣,衣领很有设计感,带了点俏皮。 中午两人去吃饭的时候,杭念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对方声称是焦向清的助理,特意来到了浔市,想要见她一面。 “骗子吧。” 葛嘉西把鳗鱼蟹籽和炒饭拌好。 “我觉得也是。”杭念把手机扣在桌子上,心里却无端想起之前沈前告诉她的话。 下午六点,她回到院里。 从侧门进去的时候,张大爷从门卫室的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嘿,丫头,有个帅哥找你,院长让他进去了。” 杭念愣了一下,心跳快了半拍:“行,我知道了。” 穿过一排排树影,走到楼梯口,她闻到了浓烈的烟味。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发现沈前是很少抽烟的。除了那次,她在私享派对的寄存区见过他把烟衔在唇间,其他时候,基本没见他抽过。 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男人,身形修长,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指间夹着半截香烟,烟雾从他指缝间升起来,被晚风吹散。 他靠在墙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往下塌着,旁边垃圾桶的灭烟板上堆着一堆烟蒂。 “你……” 男人转过头。 杭念脸上闪过意外和愣怔。 这段时间不见,今野仿佛和她记忆里判若两人。记忆中的他是潇洒的,高中的时候,他被那群朋友簇拥着,如今被团队工作人员宠爱着。 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胡子没有刮,青色的胡茬从嘴唇一直蔓延到下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红。 今野看到她,把烟碾灭,堆在那一堆快到溢出来的烟蒂中间,然后朝着她走过来,步子有些飘。 “是出了什么事吗?”杭念以为他喝了酒,后退了一步,隔着一段距离问。 今野开口了,嗓音很沙哑:“杭念,我的家说没就没了,你呢?也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吗?” 听到他的前半句,杭念习惯性的抿了下嘴唇,低下了头,但她没有动,还站在那个位置。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杭念闻到了他身上混着的烟味和灼热的气息,并没有酒气。 灼热的呼吸落到杭念额前的发丝上。 “你会永远,永远陪着我的,对吧?” 感受到异于常人的温度,杭念抬头,男人的双目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她还没开口,那高大的身躯直接栽倒在她身上。 她的后背撞上了墙,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强行撑住他的身体,手指扶上他的肩膀,隔着衣服的布料,底下的肌肤烫得吓人。 今野闭着眼,整张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杭念慌了,不敢松手,只能扯着嗓子朝楼上喊人。 医疗楼的医生做了个简单的检查,建议直接送到市中心医院,留在这万一晚上反复发烧甚至有感染没法处理,去市医也好有完善的设备措施。 杭念反应很快,没去市医,报了安美私立医院的地址。 安美的走廊安静得不像医院,抽血等待结果的时候,杭念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给袁律打了两个电话,但都没有人接。 杭念坐在那,有些拿不定主意,她算着时间,和沈前约定的时间是七点半,从这里到云境顶楼,不堵车的话要半个小时。 她翻了翻通讯录,正想找蓝岚问,走廊那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42. 雪糕 徐瑞芳的样子和几年前相比,基本上没有变,除了眼周多了些细纹,其他地方反而比以前更有气色和生机。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男孩,两人步履匆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上都带着急切。 杭念先站了起来,徐瑞芳见到她,脸上露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杭念想起在筒子楼傍晚的那些日子,她礼貌地点下头:“阿姨。” “你还陪着他,真好,”徐瑞芳声音有些发颤,”有你在,我就放心了,真的谢谢你,杭念。” 杭念疲于解释,索性没有接这个话。 那个年轻男孩擦了擦汗,听到徐瑞芳的话,悄声问:“您就是杭念姐啊,我叫康康,是今野老师的新助理。” 杭念也冲他点了点头。 康康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杭念也不想追问,她又看了下时间,说:“医生一会儿会出来说明情况,我现在还有点事,先走了。” 康康有些错愕,连忙拦住她:“能耽误您点时间吗,我有些话想问您,就几分钟。” 两人站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旁边。 康康挠了挠头:“最近今野老师行程特别多,蓝岚姐那边不管下什么通告他都接,有时候一天飞三个城市,我经验不够,遇到特殊情况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协调,凌晨落地,早上又有通告,我说要不要推掉几个,他就说不用……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安排得不好……” 杭念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她以前也处理过这样的行程表,但那时候的今野是会挑的,状态不好的时候他会推掉。 “所以,是因为行程兼顾不了,他身体扛不住才发烧的吗?”杭念问。 “不全是,其实……好像是阿姨说了一些话,具体我没听清,但哥从京海那边上车的时候状态就不对了,手一直在抖。”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到了这边他也不让我跟着,说让我回去休息,我就走了,我应该留下来的。” 在杭念的记忆里,今野对徐瑞芳的执念并没有到这种偏执的程度,甚至,他七年前对她就没有那么渴望了。 “我现在,听到您的名字真像听到了救星,很多次,路哥在保姆车上休息,叫的,都是您的名字。”康康一脸认真。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杭念没有接这句话。 病房的门推开了,主治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夹:血常规还有其他都查过了,指标偏高,先观察一晚,患者这段时间过度疲劳,发烧算是警告啊,后续好好休养。” 说完后,她冲杭念招招手,杭念知道是要签字,她思索片刻,拍了拍康康:“你去,去签留院观察的手续。” “啊?我?”康康愣了下,“那拜托姐姐,照顾下阿姨,我马上回来。” 座椅上,徐瑞芳仍然捂着脸,喃喃道:“是我的错,我……我看到葡萄摔倒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站着,我才,口不择言的。” 杭念见状不忍,她从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是行程太密,跟您没关系,而且烧退了就没事了。” 徐瑞芳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她盯着对面的墙壁,忽然握住了杭念的手:“我不能让他恨我。” 杭念摇头:“他不会恨你。” “不……不!”徐瑞芳,“他会恨我的,他恨死我了。” 徐瑞芳的脸上全是哀伤和祈求:“我该……我该怎么办……” 杭念叹口气,坐在了她旁边的凳子上听她讲。 徐瑞芳和第二任丈夫,以及女儿小葡萄,如今住在今野在京海购置的别墅里,那房子是今野发达之后托袁律转交的钥匙,他本人很少去。 女儿小葡萄热爱跳舞,她的手机相册里存满了小葡萄穿着练功服的照片。 今野如今是什么人,正当红的顶流,只要稍微伸手,就能给女儿找到最优秀的老师和最好的资源,会有很多人卖他的面子,至于这项爱好会不会让今野不痛快。徐瑞芳心里知道答案,但她选择装不知道。 事情发生在一周前。那天,今野忽然说要回浔市,临走前,来别墅看她。 母子关系自从七年前就很淡漠了,今野愿意来,是真的难得。 徐瑞芳太高兴了,连忙让阿姨备饭,吃完饭,她想修复母子关系,就去拿相册,哪知道,刚上楼,就听到了小葡萄的尖叫,她扔下剪刀跑下去,看到小葡萄躺在练功的把杆旁边,双手捂着腿,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今野就站在几步之外,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脸上全是冷漠。 徐瑞芳冲过去,把女儿一把捞进怀里,抬头看向儿子,满脸都是警惕和防备。 “你干了什么!” 今野看过去:“我怎么了?” 徐瑞芳颤抖的手抱着女儿:“作孽啊……是我自己在作孽吗。” 小葡萄的小腿被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她趴在床上,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妈妈。 徐瑞芳不吃不喝,就守在病床边,握着她的小手,眼泪无声地淌。 今野实在不耐烦,他拉了医生过来,让医生把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医生被他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又解释了一次,说小孩皮肤再生能力强,这疤痕会慢慢淡掉的。 徐瑞芳压根就没有想到过会留疤这种事,此刻她听见这个词,又抬起头看着今野冷漠的脸,那些怀疑和埋怨瞬间压制不住了。 “你吃得下你就去吃啊!我说了我不吃,我不吃!” 她把他带来的三明治和牛奶全部丢到地上。 今野低头看着地上的牛奶,笑了笑:“行。” 那笑让徐瑞芳的情绪几近崩溃,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不停地问他为什么笑,是不是很开心。 今野被问烦了,直接扯了扯唇角:“我笑也不行?对啊,就是开心。” “你狼心狗肺!”徐瑞芳的手从他袖子上滑下去,声嘶力竭地问,“我对你不好吗,我前半辈子,为了路浩海,因为他没有生育能力,我即便能生,也愿意陪着他,收养一个和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儿子,之后,他救别人家的小孩,说走就走了,我,我把你当我的依靠,甚至那么久,我才敢再婚,你恨我这么多年,你凭什么恨我!凭什么恨我的女儿! …… 徐瑞芳讲完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有医生的脚步由远及近。 “我是太崩溃太担心了,明明小葡萄腿被划到是因为把杆没有检查好……我不该那么说的,我对不起浩海。” 杭念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完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四肢百骸涌上来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 她的身份这样特殊,根本无法评价这个故事里的爱与恨,甚至连唏嘘也不该表现出来,可这一刻,她还是轻轻握住了徐瑞芳的手。 半晌,她轻声开口:“今野没有恨您,也不会恨您,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 徐瑞芳红着眼,慢慢塌下腰,无声地在淌着泪。 今野眼里那些年的不可饶恕,到头来,揭开的,却是他的母亲一开始的牺牲。 杭念消化不了这些,她忽然想出去走走。 她出了电梯后,打开了手机。 几条唯独消息整齐地排列在通知栏,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四十分钟前: 【不是说要循序渐进吗?第一趴就远程是怎么个事?】 三十分钟前: 【在哪个医院?】 杭念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给对面拨过去,听筒里嘟了几声,没人接。 她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几个值班护士正凑在一起聊天,一个人举着手机屏幕给其他人看,声音是压不住的兴奋和艳羡。 “到底是哪个阔少啊,这么多无人机,比森合他们家的女儿出嫁的排场都大。” “而且这个无人机一点也不土,也不会脚趾抠地!” “HN,这俩字母应该是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吧?” “好难?胡闹?黄牛?” “去去去,这是人名吗?” “哎怎么不是啦,万一人家真叫黄牛呢,羡慕死了,爱情就是要高调一点!” 杭念脚步停住,脑子飞快地转了下,然后她抬腿就往门口跑。 安美医院的门口,晚上七八点正是人多的时候,急诊的灯牌亮着红光,门口停着很多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她冲出大厅的自动门,发现前头被堵住了。 一辆黑色商务车和一辆网约车在出口通道上卡死了。商务车想倒车进车位,网约车想从旁边挤过去,两个司机都觉得自己有道理,一旁的保安大声吹哨,挥手拦住后面的车。 不知道是谁轻声骂了一句,商务车的车门被拉开,一个女人探出身子大声喊:你给我停住,是不是你在骂我,我都听到了! 一群行人在正在两车的中间缝隙里慢吞吞往前挪动,闻言也不敢挤了,都卡在了原地。 “还走不走了?”后头有人喊了一声。 杭念被人群裹在中间,还没站稳,肩膀被后头的人推了一把,她重心不稳,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手机从手里滑落,在石墩上弹了下,直接掉进了排水沟的缝隙里。 “我的手机!” 也是在这个时候,两辆车的矛盾终于解开了,商务车扬长而去,道路被重新疏通,停滞的人群往外头涌。 杭念在拥挤的人流里,急了,一边去喊一旁的保安,一边看着在污水里头的手机被水冲走。 43. 雪糕 “小姑娘没点常识啊,你说你追手机干什么,你倒是扭头追人啊,谁撞的你,你让他赔你。” 杭念没出声。 保安大哥似乎也觉得自己语气重了,叹了口气又补充:“反正坏是肯定坏了,你要查监控不?不过这个点人多,堵成那样,不一定能看清是谁。” “现在几点了?”杭念问。 “快九点了,查监控应该是查八点四十的时间。” 杭念摇摇头:“不用了。” 她跟保安倒道了谢,往路边拦车,手刚伸出去,又想起身上一毛钱现金都没有。 她转身跑进急诊楼,借了护士的座机,好在号码她已经记住了,她拨出去了两个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杭念姐,您还没走啊?”康康拎着两盒快餐从外头回来,和她打招呼。 杭念转过头看他,虽然心里清楚不该和今野这边的人有什么牵扯,但眼下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能借我五十块现金么。” 康康愣了下,大概没想到她会提这个,他迅速反应过来,说:“现金我没有,但你等会儿啊——”他把快餐放到导诊台上,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回来,递过来两百块钱:“够不够?” 杭念递过去一张纸:“你微信写上,回头我给你转账。” “不用,咱们别这么见外……” 杭念有些着急,打断他:“快写。” 康康有些摸不出头脑,他拿起笔,一边低头写自己的微信号,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姐姐,您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啊?” 杭念抿了一下嘴唇,想了想说:“找我男朋友。” “啊?”康康的笔差点掉地上,在他的认知里,这位应该是自家老板的人才对。 杭念也没多说,她收起来字条,放进了兜里,下楼拦了一辆车,报了地址。 云境顶楼是浔市最像样的建筑,上头是有名的空中餐厅和观景台,能把整座城市的夜景收进眼底。 杭念报上名字,引路的服务生带着她,上了电梯。 出了电梯,入目是一道被鲜花拱门掩着的门洞,走进去,是一整面玫瑰花墙。到处是浓郁湿润的花香。 地上零星落着几片花瓣,被空调的风吹得轻轻移动。 她抬起头,这个位置,应该是观赏无人机的最佳位置。 她在观景台的台阶上坐下来,明明已经过了夏至,夜风吹在身上,仍然有些凉意。 她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久到服务生走过来轻声提醒,才站起来,下楼打了辆车回到了福利院。 第二天她起床后,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她一直到下午才起床,先去营业厅补办了手机卡,又去商场买了一部新手机。 把SIM卡插进去,她心想,自己的手机今年比自己还要命运多舛。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沈前的未接来电和短信同时涌了进来。 她倒着,一条条看过去。 五分钟前:【奖不领了,现在回去。】 十分钟前:【接电话,你不接我不知道你人有事没事。】 下午一点:【接电话。】 …… 前面还有未接通话,响铃四十五秒他挂断 最早是上午九点发来的短信。 【下飞机了,来领个奖。】 杭念怔了片刻,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想了想,最后只输入一句话发了过去。 【我昨天手机坏了,当时没办法打电话,这边跟你有时差,你先睡觉吧。】 刚发过去,手机就响了。 杭念接起来。 沈前低沉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过来。沙哑又低沉:“杭老师,昨天那种弃考,扣我分吗?” 杭念嘴角翘了翘:“看你。” 沈前:“成,我回去重修。” 两人都没有提昨晚上的事情,杭念问:“你领什么奖?” 沈前喉间传来一声笑:“领了给你看。” - 接下来这几天,两人因为时差,通话并不多,杭念参与了一个特殊儿童艺术疗愈项目,主要是和病患儿童搭建情绪表达,一天下来,她累得够呛,偶尔他发来的消息,她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 这天,她刚打开电脑,准备整理某个记录。 右下角忽然弹出一个新闻弹窗,她的鼠标移过去正要关掉,视线却被那行标题吸引住了:【神秘导演施灼首度现身威尼斯,领奖不摘帽,奖是真的,神颜也是真的!】 杭念的鼠标落到那个弹窗上。 葛嘉西的电话在这时候打了进来,语气又亢奋又警觉:“我怎么听说那位顶流回来了?” 杭念靠回椅背:“是回来了,最近在医院。” “卧槽,苦肉计啊!” 葛嘉西不喜欢今野,在她看来,这个男人谁遇上了谁倒霉,杭念遇上了渡劫十年,F·vul遇上了提前结束了事业。 她最喜欢的男团就是F·vul,当时这团还有一点苟延残喘的机会,后来今野一出道,直接被拍死在沙滩上,连最后一张合体专辑的众筹目标都没达成。” “我更看好汤姆哥,黄牛小姐姐,你可不要中计哦~” 杭念皱眉:“谁是汤姆哥?” “你现在那位啊,猫鼠游戏嘛,是不是很贴!” “……我能不当黄牛吗?不好听,寓意也不行。” “换什么啊,你可是无人机大秀的女主角,全城热搜都认领——等等,你别扯开话题,你去医院了?” 杭念斟酌了措辞:“当时没有其他人,我只能跟去医院了,而且,就算我没去医院,那天也不一定见到沈前人啊,他都直接去国外了。” “说你傻你还真傻,人家醋都快溢出来了,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呢,吃饭时候多倒两圈,尝尝你就懂了。” …… 挂断电话后,杭念看向那个弹窗,她鼠标点了下去。 网页打开,15秒的广告后,视频加载了出来,电影节的开幕红毯上,闪光灯此起彼伏,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高大身影一闪而过,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颌线。 她按下暂停键,屏幕定格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那张脸近在咫尺,不久前,他也是这个样子,背起崴脚的她。 原来,他就是施灼。 -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到沈前刚刚发来的一条微信:【吃了一顿很难吃的饭。】 这个时候,那边应该是晚上十一点。 杭念打字回他:【你还没睡吗。】 他秒回:【你不应该也在睡觉吗。】 杭念:【我起得早。】 沈前:【你那叫失眠。】 杭念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真没有,睡前看了个领奖视频,真叫一个意气风发,看完我就早早睡了,刚醒。】 杭念:【恭喜你啊,施灼导演。】 对面沉默了一会,屏幕上方显示 着“对方正在输入”。 沈前:【施灼导演想拜托一下杭老师,先专心改我这份卷子,行吗?】 杭念看着这行字,打下一句话发过去:【我就改过你这一份。】 下一秒,沈前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接起来,把被角拉上来盖住半边脸:“喂。” “明天行程差不多就结束了,我周日回去。”沈前说。 杭念“哦”了一声:“要接你?” “那倒不用,就是——”沈前拖了一下尾音。 “什么?” “就是想麻烦一下杭老师,收一下你以前的那些桃花。你在酒吧答应给我一个机会循序渐进,这个过程不可以加塞其他人。” 杭念听完,语气软下来:“那天是我不对。不过……你这几天时差混乱,不会是在想这个吧。” 半晌后,那边男人低低的“嗯”了一声:“一直在想。” “……” 杭念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头的呼吸声,她真想翻个白眼。 “我挂了。”她说。 这人,竟然听不懂调侃,顺杆装什么可怜啊! 挂断电话后,杭念盘算了一下,自己没谈过恋爱, 而他病历表虽然是单身,也不代表,以前没有过。 葛嘉西说过,这种极品长相的男人捉摸不透,说不定幼儿园就给小女孩送钻石了。想到这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天傍晚时分,杭念路过门卫室,碰上了正坐在门口的张大爷。 她想起活动室还有几袋未拆封的猫粮,便跟张大爷提了一嘴回头给他送来。哪知张大爷摆了摆手,脸色有些不太好:“不要,不要!那几只猫好久都没来了。” 杭念心里一咯噔:“丢了?” “没有没有,你没看手机么,有个什么博主,天天在后山那边录视频,直播给小猫喂鸡肉,那几只小的见天往那边跑,就不怎么过来了。”张大爷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背叛了的心酸。 杭念笑笑:“它们有吃的您还不高兴呐。” “那怎么了?我就想自己喂,我那样我开心!” 杭念忽然觉得,张大爷这样才是真正的坦诚,心里在想什么,就说什么。 “不吃我的,我还不乐意喂了呢,你等会,把这柜子里这几袋也搬回去,过几天下雨,我这门卫室容易潮。” 杭念想着现在有空,于是跟过去,一进门,看见门卫室长椅上有个年轻男孩。 男孩似乎没意识到过来一个这么漂亮的姑娘,瞬间从椅子上站起来,手脚不知道怎么放。 “这我外甥姚序。” 杭念冲他点点头,又看向旁边的纸箱:“都是上次那些五斤的吗?” 张大爷恨恨地往那边一指:“十斤的你也拿走。” 杭念没想到,张大爷私下也给那些已经不来的小猫买过猫粮,她唇角弯了弯:“行,我都拿楼上去,等天好了,再给你拿下来。” 那个叫姚序的男孩走上前:“我帮你们吧。 张大爷把几袋十斤的往那边挪一挪:“行,你拿十斤,她拿五斤的,赶紧给我清理了,堆在这看着烦。” 两个人把猫粮从门卫室搬到活动室,一趟不够,又搬了第二趟。天热,两趟走完,杭念脸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 搬完后,杭念去走廊的洗手池吸收,忽然看见姚序跟在她后面,腼腆地朝她笑了笑。 “能加个微信吗?”他说。 44. 雪糕 杭念愣了一秒,扯了个慌:“不好意思啊,我手机前几天掉坑里了,一直没来得及买新的。” 姚序说:“这样啊,那下次我再碰到你,可以加吗?” 这人怎么听不懂话。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还没来得及回答,余光捕捉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沈前不知道已经在那边站了多久,大概是刚从机场回来,他穿了一很讲究的压褶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黑色的内搭T恤。 这一秒,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通电话,莫名感到有些心虚。 对视几秒后,沈前走了过来。 杭念问:“你不是说明天回来吗?” 他垂下眼:“想给你一个惊喜。” 姚序的目光在沈前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杭念脸上,大概是感觉到不对,他赶紧说了句“我还有事先走了”,就手忙脚乱地跑远了。 杭念知道沈前在别扭什么,于是,等人走远,她掏出了手机,刻意地晃了晃:“我的新手机,怎么样?这壳好看吧?温暖牌,院里自己diy的。” 那手壳是淡黄色的底,上面不知道粘着什么图案,沈前扫了一眼,壳没看清,反而觉得微信页面快要杵到了他脸上。 他没说什么,唇角不动声色地动了下。 杭念晃了几下,正要收回,结果下一秒,手机没拿稳,直接飞到了地上。 “啪”地一声,崭新的屏幕上添了一道裂纹。 “……还好这没有排水沟,我这手机今年真是奇了怪了。” 她弯下腰准备捡,沈前已经先她一步蹲下去了。 他捡起后正要递给她,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递给她。 “真热闹啊杭老师?” 杭念接过手机,低头一看。 康康终于收下了她转的红包,并发来一句话:【好的,杭念姐姐,有什么需求,记得给我讲。[玫瑰]】 “难怪考场要屏蔽手机信号呢。”她嘀咕。 沈前的脸色不太好看,几秒后,他直接拉着她往外走。步子很大,她跟得跌跌撞撞,手腕在他掌心里被攥得死紧。 他衬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杭念似乎闻到了玫瑰花的味道。 出了福利院,他把她拉到一辆机车旁边,把头盔塞进她怀里,长腿跨上车,回头看了她一眼:“上来。” 声音硬邦邦的。 “今天怎么开这个啊。”杭念说着,摸到头盔上的扣带,正要解开,又悄悄松开了手,“不会戴。” 沈前从她手里拿走头盔:“低头。” 杭念照做,沈前把头盔罩在她头上,拉下挡风镜片,骨节分明的手指调整暗扣的时候,碰到了她的耳垂。 杭念隔着镜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扣好后,他轻轻敲了下头盔:“笑什么。” “笑圣父也有霸总上身的一天。”她逗她。 这俩词都听着新鲜,沈前消化了一下,纠正:“我可从来都不是圣父。” 杭念小声:“我觉得是。” 上了车,杭念垂下眼,盯着他劲瘦的腰,两只手悬着,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说跳步骤会出事,要是上次按照流程,现在水到渠成,还会纠结抱还是不抱这事吗。 她犹豫了两秒,轻轻抓了他两侧的衣角。 沈前拧了油门,机车冲出去,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炸开,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杭念又闻到了玫瑰花的味道。 她抓衣角的手指本能地收紧,那一小截布料越攥越紧,越抓越多,最后,他整个衬衫的下摆被她两只手死死拽住,原本宽松的布料现在紧贴在他背上,勾勒出脊背的轮廓,两手感受到了他脊背的温度。 “我刚刚都哄你了,没见过你这样消极答卷的。”杭念忍不住说。 她声音不大,这话被风吹得七零八碎,但他还是听到了,车速缓下来。 “恶人先告状啊杭老师?那我积极答一下?”他说。 “什么?”杭念没听懂。 下一秒,沈前忽然拧了下油门,车身猛地前进,绕过拐弯的路口,几乎贴着地面。 杭念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的,她攥着衣服的手松开,然后整个手臂环住了男人的腰。 她胸口紧紧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肌肉隔着衣服瞬间绷紧。 风声变得更大了,但她还是听见沈前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一点得逞的意味。 杭念轻轻敲了下他的腰腹:“笑什么笑。” 风吹过,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稀疏,高楼被甩在身后,机车拐进了一座山脚。 杭念认出了坡底那片被荒草挡住的小路。 栖云坡。 他们曾经掉进同一个坑里的地方。 机车停稳,沈前摘下头盔,转过头看她,伸手帮她解开头盔下颌的卡扣,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下巴,留下了指腹的温度。 杭念的注意力还在四周的风景上,这里变化挺大,她印象中,栖云坡是荒芜的,糟糕的,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但现在上头已经被开发成一个半成品的游乐基地,路两边是小吃和手作摊位,远处,还有一座没亮灯的摩天轮安静地矗立在月色里。 两人走过那条野草丛生的小路,路太窄,沈前走在前面。 杭念注意到,他每次经过地上碎石的时候,脚会不经意的把大块的石子轻轻踢到路边,又走了几步,地上一根废铁管凸出在地面上横在路中间,他先走过,脚尖踩住铁管的一头把它固定在原地。 她觉得这里好像又繁华又原生态。 这里虽然开着几家店铺,但人流量不大,附近的旋转木马上,连人都没有,旁边站着拍摄夜景的婚纱摄影团队和新人。 路过一个卖手工饰品的小摊位,杭念忽然注意到旁边立着的宣传牌子上,画了一只戒指,她停下脚步,走了过去。 老板是个年轻女人,坐在小马扎上扇了扇扇子:“19.9,戴上特洋气!来看看吧!” 杭念指着宣传牌上的那枚戒指:“你看这个,和你手上的,像不像!” 沈前低头扫了一眼宣传牌,然后,俯身从摊位上拿起透明的亚克力盒子,指着中间的那枚:“这个像一点。” 杭念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这枚戒指 设计很特别,戒面比其他戒指厚重很多,不是纤细精美那一挂的,更偏机械感。 但她从来不爱戴这种小饰品,这一刻,也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低着头,时不时看向沈前的手指。 沈前的穿着和气质在人群中都很突出,老板大概以为来了大客户,连忙指着盒子介绍:“这一盒都是我们自己设计的!独一无二,市面上都没有同款的。” 杭念测过身,悄声对沈前说:“这老板真可爱,但这个你不觉得更像PaisleySarah品牌今年的新品吗?我之前差点弄丢,有心理阴影,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沈前玩透明盖子的手忽然顿住,他顿了顿,把盖子丢给老板,转身走了。 杭念跟在他身后,头微微低着,目光悄悄落在他垂着的手上,食指的那枚戒指明明没带半点钻石,在夜色里仍然时不时闪一下。 她正专注于研究他手指上那枚戒指的细节,哪成想他突然驻足,她一不留神,额头直接撞到他后背上,感受到他后背的肌肉轻轻收了一下。 她揉了揉额头,慌不择路地转移话题:“你身上好像有玫瑰香味。” “是吗?”沈前微微俯下身,鼻尖靠近自己的袖子,“没闻到,不过好像有猫粮的味道,也有点像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你身上的吧?” 杭念马上抬起胳膊:“真的假的?” 男人漆黑的瞳孔注视着她,没说话。 消毒水都什么时间的事了。杭念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压制住想要扬起的唇角,一本正经地叹口气:“好像是诶,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说罢,她四下看了看,伸手指向山路边上一个挂着冰淇淋灯箱的摊位:我有点想吃冰淇淋。” 沈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那个摊子,一个驼背的老头正坐在折叠凳上打盹。 他点点头:“等着。” 杭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穿过那些彩灯串,最后停在冰淇淋摊前,微微弯下腰和那个老头说话。 她低下头,立刻拿出手机,打开了某个短视频APP。 那天听护士讨论后,她其实没有打开看过,总觉得,容易生出歉疚的情绪。 刚打开,还没有搜索,同城的视频就推到了她的首页,好几天了,这视频还是很热。 视频封面是夜空里无人机组成的光阵,播放量很高。 夜空中,无人机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方阵,光点慢慢聚拢,变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然后,这个圆形慢慢地转,不一会儿就出现了一枚机械戒指,戒指的线条很硬朗,本该镶嵌宝石的位置,变成了H和N这两个字母。 评论区热评: 【这个真有点扛不住了。】 【推给我老公啊推给我干嘛!!!我是npc吗】 【本市也有小言女主了,全市寻找一位名字叫黄牛的小姐姐!】 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附近摊位上的彩灯一闪一闪,像她的心跳一样扑通扑通。她站了一会儿,忽然看到不远处,有人在玩仙女棒,银色的火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一道弧线。 她心里忽然冒出来了一个想法。 45. 雪糕 不远处,沈前还在和冰淇淋的摊主说话,那个老大爷弯着腰在柜里翻找什么,沈前站在旁边等着,单手插兜,姿态松散。 她转过身,小跑到不远处那个卖仙女棒的小摊,迅速扫码买了两盒,又问摊主要了一个不透明的袋子,把买好的东西装进去。 再次回来的时候,沈前已经站在那了,他左手拿着一盒冰淇淋,盒子里是三颗冰淇淋球挤在一起,上面还插了一颗巧克力做的星星和一把小伞。他右手多了一个透明的塑料密封袋,里头装满了硬币,看着沉甸甸的。 杭念愣住了,她看着硬币,又看看那边卖冰淇淋的老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找零全用硬币?” 沈前:“硬币不好吗?” “……”杭念看着远处冰激凌摊主佝偻着的背影,又看了看他手里那袋看着能砸人的硬币,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道:“小时候老师教过一个事,在外面碰到老人家摆摊,给零钱的时候尽量给纸币。因为硬币太重了,他们揣在口袋里不方便……”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他认真的侧脸,“你不会真是个圣父吧?” 沈前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伸手把那盒冰淇淋递给她,眉梢带着促狭和少年气:“再不吃就淌你手上了。” 盒子里,三个口味挤在一起,草莓巧克力和椰子的味道很浓郁,杭念横着长长地挖了一勺,心想,这老人还挺有艺术细胞。 沈前看见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黑袋子,伸出手:“给我吧。” “不用不用。”杭念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另一只手端着那盒冰淇淋,“我这样拿着挺好的。” 沈前没再坚持,收回了手。 杭念又挖了一勺冰淇淋送进嘴里,她吃冰淇淋的方式很特别,每一勺都把三种颜色均匀地卷进去,在勺子里并排挨着。 “你有强迫症?”沈前偏过头看她。 “我是觉得这样比较好吃,口感比较丰富,我吃三色雪糕也是这么吃的。” 沈前的脚步顿了顿,隔了几秒,问:“三色雪糕?” “你没吃过啊?”杭念想了想,这位的身份确实不一般,也许他从小在京海或者港城长大,读的可能是国际学校,出门有司机接送,想到这,她点点头,“三伏天,救命甜,我心中的雪糕性价比之王,你应该从小没体会过炎夏吧。” 沈前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谁说我没体会过。” 杭念没注意这句话,她的心思全在面前的冰淇淋上,三个球看着没多大,吃起来却没完没了,她又挖了两勺塞进嘴里,皱眉看了看盒底,心想这大爷也太实诚了。 两人继续往西面走,沈前配合着她的节奏走几步停几步,但她一手端冰淇淋一手攥袋子,速度实在太慢。 他停下来,看她低头又挖了一勺。 “杭老师,”他叹了口气,“你这循序渐进,有时候真的不太合理,要不,跳一题吧。” 杭念手里还举着勺子,没反应过来:“什么跳题?” 他垂下眼睛看着她,然后抬起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带走了那一点冰淇淋渍。 擦完后,他没有退开,维持着这个距离,又靠近了一点。 杭念看见他立体的五官记忆力很近,仿佛一眨眼,自己的睫毛就能碰到他眉骨上的那道疤,他呼吸的温度正一寸一寸地逼近,杭念的脑子瞬间反应过来了。 跳步骤? 那不就是…… 两个人的鼻尖之间只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忽然停下了。 然后,他从她手里拿过勺子,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那盒快要被她攥变形的冰淇淋,说:“吃不下别硬来。” ……原来是这个跳题。 杭念呼出一口气,任由夜风吹散脸上的热意。 天黑了,两个人走走停停。 两人走到一个用红绒布铺着的旧木桌,桌上放着签筒还有笔墨,一个老头坐在桌后,看见沈前,抬手招呼了一句:“小伙子,算一个?不准不要钱。” 沈前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要不要试试。” 还试啊? 杭念隐约记得,那年在文化馆初次见他,他正在被一个算命的杨大爷诓骗。 这种算命的大爷,四字成语一个又一个地蹦出来,又有文化又吓唬人。 杭念摇头:“我不信这个。”她看了一眼那个签筒,又看了一眼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忽然说:“不过我可以给你算。” 他挑起眉。 她已经拉着他,走到一旁,然后,她学那个算命先生的架势把两只手背到身后,一脸正经地说:“你把手伸出来。” 他配合地伸了一只手。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掌心,然后指着他手心掌纹里头最长的一条,开始胡言乱语:“你智慧线好长啊。” 她当然不会看手相,她只是想找一个让他多听她讲几句话的机会。反正,他听算命先生的无非也就是图个顺耳,而她大概知道他想听什么, “感情线嘛,你好像运势不太好,这空中写了几个字,大费周章,无人观赏,让你等了好久好久。” 他没有说话。 她顿了顿,接着说:“但你明天运势不错。明天早上你再醒来,你已经想不起来生气的理由,因为你只记得开心。” 说完,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后天就更好了。” 他低头,看着她好几秒,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你算得比他还不准。” “怎么可能!” “我今晚的运势,可不算差。”他贴着她的耳朵,“这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杭念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眉骨上,她轻声说:“你这么好哄啊?” “要不要去之前那个地方看看?”他说。 两人接着朝西走,这边种了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杭念对这边印象不深,记忆中,这个路口应该是往左拐,可是怎么和印象中的场景完全对不上。 “在前面。”沈前说。 杭念跟着他走过去,没有看到当年那个生态池子,而是看到了一座漂亮的许愿池喷泉。 水从池沿漫出来,池底嵌了一圈柔和的灯珠,白光从水底往上 打,水面波光粼粼,周围是碎石铺成的小径和一圈矮矮的花圃。 她往前走了几步,池水清澈见底,池底沉着许多硬币和心愿。 沈前把那袋硬币打开递给她:“丢吧,够你许一晚上。”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呀,”杭念拿起一枚硬币,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然后睁开:“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愿望。” “小的也可以。” “好吧。”杭念重新闭上眼睛,双手握拳抵在下巴上,一脸虔诚,“世界和平。国家富强。” 沈前等她睁开眼,说:“这挺大了。” “小的……”杭念低头看着池底的灯光,想了想,“哦,好像有一个。” 灯珠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眸照得璀璨。 “你过来一些。”她说。 沈前朝她走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他身上那股浓郁的花香,混着夜风,笼罩下来。 “我希望,我身上是玫瑰香味。”她小声说。 沈前注视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她的倒影,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嘴唇,喉结上下滑动了下。 杭念慢慢踮起脚尖,凑近了,她的鼻息拂过他的下巴,声音压得又轻又软:“沈前先生,你喉结在动什么啊。” 没有再给她说第二句话的机会,硬币袋子落到地上,他的嘴唇直接压了下来。 他的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侧,灼热的呼吸把她整个人包围住。 “等等,仙,仙女棒,还没点呢!”趁着呼吸的间隙,杭念喘息着说。 沈前的鼻尖蹭过他的鼻尖:“那也是循序渐进的一部分么?” 他的眼神太深情了,杭念仿佛溺在了里面,她红着脸喃喃:“那,跳题吧。” 他低头,再次吻上来。 杭念仿佛溺水的鱼,嘴唇微微发麻,从脊柱往上升起来酥软感。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滑,摸了摸他的手背,找到他食指上那枚戒指。 她对这枚可以转动的戒指,好奇很久了。 她的指腹轻轻贴上面,正要学着他平时的样子转动它,沈前已经握住她的手,拦住了她的动作,手指从她指缝间穿过去,十指相扣,把她那只想去转戒指的手绕过腰侧,放在他的后腰上。 结束后,杭念的脸红的仿佛滴血,她的额头还抵着他的下巴,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他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些,杭念的手指还攥着他后腰的衬衫布料,脑子里一片混沌,但她还是想起了方才的疑惑。 “我摸的是手,又不是其他,为什么不给看?” “谁说摸其他不给你看?”他说。 杭念反应了两秒,脸红了,拍了他一下:“你耍什么流氓啊。” 有风吹过,带着点凉意。 “好像要下雨了。”他说。 见他转移了话题,杭念沉默着,他宽大的手掌正在自己的腰上,杭念能感受到,戒指轻微地硌着她的腰。 算了。 她想,来日方长。 46. 雪糕 浔市这场雨不大,但淅淅沥沥地下了好几天,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杭念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天气受到影响,她人生头一次开始享受这种被无意义的小事牵扯情绪的日子。 本该身为军师任务完成功成身退的葛嘉西,见状也不助攻了。 两个人一只猫,正窝在沙发上等外卖,葛嘉西撸了小白几下,问:“所以你一下班你们就整天过二人世界?你没见过他的朋友家人?” 杭念不以为然,伸出手指点了点小白的脑袋:“你妈妈什么时候想这么长远了?不是最爱及时行乐的吗。” “我那是针对一般的男人。”葛嘉西一脸正色。 杭念用领口捂住脸:“啊!我其实现在还不知道他一不一般。” “你搞黄色啊!这有猫在呢!”葛嘉西一把捂住小白的耳朵。 杭念笑得倒在扶手上:“他朋友,你堂哥应该算一个,但我这人也不怎么喜欢见他朋友,家人就更不想见了,我觉得现在挺开心的呀。” 葛嘉西看着她,摇摇头:“算了算了,及时行乐就及时行乐吧。我就是怕你把握不住,毕竟你男人连Ryan现在的签名照都能给我弄来。” 杭念对这场恋爱没有特意官宣,也没有刻意隐瞒。但她发现,自从沈前来接过她几次后,张老师看她的眼神就不太一样了。 果然,这次全国艺术疗愈交流论坛,张老师推荐了杭念去。 这种活动往年都是叫福利院本院心理专业的老师参加,这次竟然会叫上她。 “这不合适吧?”杭念问。 张老师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当我是谁,以为我假公济私啊!他再厉害一个人物,我眼里也是猪拱了白菜。这个活动正经的都在三月,六月这次是交流场,不占本院名额,最主要的是,你那个案例写的比专业的还好看,以后少胡思乱想。” 杭念心下涌起了暖意,也没有再推辞。 活动为期一周,日程很密,上午是专家讲座下午是案例研讨,每天结束后还要整理当天的记录,连带着,她也很少和沈前打电话。 她走的时候,浔市还没有晴,回来这天,仍然下着雨。 航班落地,杭念拖着行李箱走出B23口,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沈前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雾霾蓝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下身是黑色西装裤,他也没撑伞,头发上沾了一层极细密的雨珠。 看到她过来,他直起身走过去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顺势把她往廊檐下带了半步,低头看她。 “鼻子怎么红了。” 杭念想了想,说:“飞机上空调太冷了,没事。” 他先拉开副驾车门让她上车,然后绕到后备箱放行李,回到驾驶座,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格。 “到浔阳路我就下吧。”杭念等他上车,说道。 “你要赏雨?”车子启动,沈前反问。 “你每次跟我一块出现,不知道还以为我领了一熊猫。” “那我更要出现,参与八卦中,有什么错误讯息当事人好修改。” 杭念懒得理他。 下了高架桥后,雨开始大了,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杭念头歪在副驾,看着窗外的雨幕,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他正准备变道,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问:“量过温度没有?” “没有,就是鼻子有点堵。”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果断地取消了变道,继续直行。 “去我那。” 杭念歪着的头瞬间支起来,整个人在副驾上坐直了。 沈前又补充:“你假期不是到明天吗,急什么,一个人回去半夜发烧没人知道。” “但是……”她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有什么要准备的东西,我们一会儿去买。” “买?”杭念的头又坐直起来一些,她耳朵瞬间热了,脑子开始不受控制的加速运转。 现在会不会太快了…… 虽然他们已经接过吻了,但接吻是一回事,这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过,她最近是真的很开心,也很喜欢和他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假装淡定地咳嗽了一声,一鼓作气地说:“那个,我怎么和你一起买啊,你一会儿自己去吧。” 车里安静了一瞬,车速似乎也慢了一点点,沈前的唇角弯了一下,悠悠地说:“你亲自挑挑比较好。” “你神经病啊我怎么亲自挑!”杭念耳朵的热度已经蔓延到脸上。 沈前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无辜:“怎么还带骂的,我哪知道女孩穿什么,当然你自己挑挑啊。” 她愣了一下:“哦。” 等红灯的间隙,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带着好整以暇的笑:“你以为要买什么?” 杭念觉得他嘴角那个弧度已经藏不住了,她冷哼一声:“我行李箱里头有换洗衣服。我以为,你要买药呢。” “你耳朵红了。” “空调太高了而已,你好好开车!别总看我!” 车拐进市区,雨更大了,到底没去买衣服,车子拐进地库,保安远远挥手示意让他直接进。 车停到车位,拔了钥匙,杭念正要去解安全带,一只手就伸过来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没烧。” 他把手收回去:“一会儿上去你先睡会。” 电梯上行,直接到了顶层,走廊里安安静静,地毯厚得踩上去没有声音。他推开房门,侧身让她先进。杭念站在玄关,面前是开阔的客厅,落地窗外暴雨中的城市夜景尽收眼底。 难怪他在车上笑她呢,这地方大的能装下半个福利院。 他把她领到了次卧门口,推开门,房间很大,床铺是崭新的床品,铺的整整齐齐。 沈前把药箱拎过来,翻出电子体温计让她量过后,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吃完药躺半小时,你行李箱一会儿有人送来。” 杭念缩进被子里,她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小圈暖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醒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竟然已经晚上十点了。她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天花板的暖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在墙上摸了半天没摸到开关,又往前走了两步 ,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只听“砰”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沈前闻声赶过来,他推开门,按下开关,杭念眯着眼睛适应了片刻,低头看向地上那个被她撞倒的花瓶。 花瓶只是滚落在地板上,瓶身完好无损,连一道裂纹都没有,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正要继续往前走,沈前已经搀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递过来一双拖鞋,放到她脚边。见她还很懵,干脆蹲下去,手掌握住她的脚踝,把她的脚放进了拖鞋里。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节圈住她脚踝的动作很轻。 “饿不饿。”他问。 杭念这才真正清醒过来,点点头:“有点。” 他牵着她的手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已经调成了暖黄色,桌上摆着酒店送来的餐食,银质餐盘锃亮,汤盅的盖子半敞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她坐下来,吃了几口,热汤慢慢地把胃里暖透。 这里服务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她吃完,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不困了。” “要看电影吗?楼上有影音室。” “真的?”杭念眼睛亮了一拍,随即又说,“果然,没有人不想跟土豪做朋友。” 沈前往她这边倾了倾身,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纠正一下,土豪是你男朋友。” “你在搞什么?”杭念往后缩了一点,“万一传染了怎么办,我还在感冒呢。” “这就传染了?”沈前垂下眼,嘴角那个弧度不太正经,声音压低了些,“那我刚刚要是伸——” 杭念瞬间明白他要说什么,手掌飞快捂住他的嘴,她这辈子反应从来没这么快过。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嘴唇,感觉到底下那个弯起来的弧度越来越明显。他的气息喷在她掌心里,她忍不住,缩了一下手指。 “你别说话了,去看电影。” 她把手从他嘴上移开,先他一步站起来。 影音室的弧形沙发很宽大,坐进去,柔软得仿佛要把人包裹住。沈前坐在她旁边,胳膊很自然地伸到她后脑勺后面搭在沙发靠背上。 她随手点开一个页面,屏幕亮了,下一秒,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今野的脸。他穿着清爽的白T恤,笑容干净,手里拿着一瓶颜色鲜艳的饮料。 ……土豪家的影音室竟然也有广告! 杭念盯着屏幕上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余光看到旁边那只搭在靠背上的手滑下来,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如坐针毡,感觉十五秒无比漫长。 终于,广告结束了,屏幕上显出电影的名字:《第八十九个晚安》。 这电影竟然是她上次和葛嘉西看的那部。虽然上次她也没怎么看得进去剧情,重看一遍也未尝不可,但她想起这部电影后半段的剧情,那弥漫着水汽的浴室,男主角滑动的喉结,漫长缠绵的吻戏。 她果断按下了返回键。 昏暗的影音室里,沈前的手掌包住了她的肩头,轻轻按了一下,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他的臂弯里,他轻声开口:“你进来,是专门挑他广告来看的?” 杭念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她扭过头瞪他:“神经。” 47. 雪糕 她换了一个决定:“我们来看纪录片吧。” 沈前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手指还留在她肩膀上:“看谁的?” “当然是某人的啊。你早年拍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废……废物迁徙?” “……是《废墟迁徙》。” 杭念得逞了,笑起来:“其实我记得比你还清楚呢。要不要比一比?” “比什么?” “我们玩个游戏,每十分钟暂停一次,预测接下来的画面,赢了的人可以问输了的人一个问题,什么问题都行,输了的人必须回答。怎么样?” “行啊。” 《废墟迁徙》是他最早期的作品,拍的是一窝黄鼬。镜头跟着那只母黄鼬,叼着幼崽一个一个地越过砖窑,把它们送到对岸的安全地带。 十分钟后,她果断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母黄鼬正在水沟旁边。 “你先说。”她转过头看他。 沈前往后靠了靠,懒洋洋地开口:“记不清了,黄鼬跳水里了。” “错!是送到对岸的一棵倒了的树上,那棵树干上还长着蘑菇,你当时给了一个特写。” “记这么清楚?” “那当然,我赢了。” “行,要问什么?” 杭念盯着他,温声道:“你为什么,会害怕破损的瓷片。” 这个问题她不是第一次想问了。很久以前她就隐约察觉到了,沈前对破损的东西会有很大的反应,比如花盆,比如酸奶瓶,还有饭桌上的花瓶。 而今晚,卧室里那个花瓶,看着是瓷的,其实是不会碎的特殊材料。 灯光很暗,她看着他的表情,补充道:“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我换一个。” “也不是害怕。”他顿了顿,“我小的时候,只要打碎花瓶,就能获得我妈妈的夸赞。那时候太小,不懂得那是什么意思,就对这个东西上瘾了,后来懂事了,就不太喜欢看。” 杭念点了点头,轻轻“哦”了一声。她脑子飞快地转着,小孩子打碎东西就算不被批评,也不至于获得夸赞吧。 她若有所思,但把这个疑问吞了回去。 “那继续。”她又播放了一段。黄鼬后腿拖在碎石上。画面慢慢拉远,雪花开始飘下来。这次,他仍然输给了她。 “你这部片子拍了多久了,怎么还没有我记得清楚。”杭念想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你是……什么时候对我有好感的。” 沈前偏过头来看她:“我有说过我对你好感吗。” 杭念愣了一拍,瞬间坐直身体,满脸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 “这是下一个问题了。”沈前垂着眼皮看她。 杭念把脸扭过去,发狠道:“问什么问,不玩了,自己欣赏去吧。” 沈前伸手拉过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下了暂停。画面定格在漫天雪景里,他说:“接下来的画面是,镜头远了,黄鼬一瘸一拐消失在雪地,我赢了。” 他凑过来,停在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热气,拂过她的耳廓。 “我觉得你搞错了,我呢,对你没有循序渐进这个步骤。” “因为一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 - 第二天雨才真正转小,杭念的低烧退了,没什么大碍,她推开门,正好看见沈前站在客厅的身影,他换了一身很家庭煮夫的衣服,整个人显得柔软而舒展,正仰头喝一杯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缓缓滚动了一下。 杭念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昨晚他凑近她耳边,声音低沉而笃定。 “一开始就喜欢上你了”。 什么啊。 她瞬间把门关上了。 背靠着门板,她心跳如擂鼓,她想,他昨晚要么是被她传染了正在发高烧,要么就是趁她不注意偷偷喝了酒。 她换了衣服,从行李箱翻出一双拖鞋。 她趿着拖鞋走到客厅时,沈前正好从岛台后面端着一只盘子转过身来,面色如常:“吃点。” 杭念拿起叉子,他的煎蛋是单面煎的,蛋黄微微隆起,叉子戳下去的时候金黄色的蛋液慢慢流到烤过的面包上。 沈前看着她吃,又给她端了一杯果汁。 这时候,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听筒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语气很是不耐烦,走到了阳台上。 杭念埋头吃完最后一口煎蛋,站起来,去卧室拿自己的行李箱,她不准备打搅他。 电话挂断,沈前转过头,正好看见杭念斜挎着包站在玄关,他的视线从她脸上往下慢慢移,最后落在她穿着拖鞋的脚上。他皱眉:“穿拖鞋回去?” “这样比较方便,外头地上都是水。” 他走过来,撑着玄关的墙,低头看她那双莹白的脚背:“外面积水还没退干净呢,辛德瑞拉。” 杭念特有生活经验地点点头:“所以才要穿拖鞋呀。”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她脚背上,伸手拿过鞋柜上的车钥匙:“我送你回去,当我是南瓜就行。” “……” 到了浔阳路口,前头恰好有一大片积水,映着头顶的梧桐树。 杭念叫他停车,解开安全带又扭过头来,伸手在他手臂上按了一下,解释:“前头有水,别往前开了。” 她上半身探过中控台,在他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安抚道:“我会给你报备的。” 过了两天,天终于不再下雨了。福利院组织了一群智力障碍有转良趋势的孩子,去后山附近的社区文化广场做训练。 天一晴,出来的陌生人就多,噪音和干扰也多,对于这些正在练习适应环境的孩子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考验,杭念不敢松一口气。 有个轻度脑瘫后遗症的孩子因为旁边一个陌生人咳嗽了一声,直接抱着头蹲在了地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杭念和影子老师一左一右蹲在旁边,沈前打来的电话她看了一眼就按掉了。 等了十几分钟,那孩子的手指终于不再抱头,杭念朝他伸出手,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站起来,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总算到了活动结束,带孩子们吃了午饭,负责人开始清点人数准备上车回院里。杭念靠在花坛边,终于有空拿出手机,给沈前回了电话。 他接起来,倒没有什么正事,说的是之前在京海吃过的那家还不错的私房菜,在这边开了分店, “主厨还是原来那位,你上次给他的酱汁打了满分,过两天我们去尝尝。” 杭念心虚,试菜那段时间她很饿,虽然记录很认真,到现在对很多菜都忘得差不多了,她压根不记得自己给哪道酱汁打了满分。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不远处正在整队的孩子们。然后看到负责清点人数的老师一脸凝重地朝影子老师走过去,两个人低着头说了几句什么。 “我回去再给你说,这边好像出了点情况。”杭念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小跑到负责人那边。 “漾漾不见了。”影子老师的声音有些抖,“我就一眨眼的功夫,刚才要查人数的时候她还在后头站着呢。” 漾漾是这个小组里社会化恢复得最好的小女孩,今年十二岁,前段时间院里甚至给她尝试匹配过合适的家庭。 杭念看着队伍后头那排和孩子们差不多高的黄杨绿篱,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下:“才几分钟,估计没跑远,你们先带其他孩子上车,我们几个老师分头找找。” 刚下过暴雨,广场边缘的泥地没干透,走上去软塌塌的,杭念和影子老师边走边喊漾漾的名字,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后山。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穿着黄衣服的小小身影。 漾漾站在泥坡上,身上全是泥点子,脸上分不清是泥水还是眼泪,整个人抽抽噎噎地抖着。影子老师的声音又急又气,却还是蹲下来:“不是说过不能来这边的荒坡吗,地是松的,你滑倒了都没人知道。” 漾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珠珠……” 她的脖子空空如也。那条自打她来福利院就贴身戴着的和田玉佛吊坠,不见了。 “你吃饭的时候不是还戴着吗 ?” 漾漾指了指不远处那棵被风吹得歪斜了大半的黄葛树:“小猫……戴走了……” 一只猫怎么可能可能叼走她脖子上的吊坠,估摸是漾漾把吊坠解下来套在猫脖子上玩,小猫一受惊扭头就跑,漾漾追着猫一路追到了这边。 “我去帮她找,你先给张老师打电话说清楚情况。” 影子老师点点头。 土坡上有好几棵被风刮歪的黄葛树,泥还没干透,杭念一脚踩下去,半截干净的鞋面直接陷进了泥浆里。她也顾不上,只管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黄葛树的方向走。 在一块裹着泥的防雨布边缘,她看见了漾漾的吊坠,红绳在泥水里泡着,玉佛还好好的,她弯腰捡起来,把吊坠握在手心里,正要转身回去,却发现防雨布下面的坍塌比她站上来的那块平台更低,底下横七竖八地压着断裂的木架,木架下面还有一个手写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流浪咪救助棚”几个字。 她想起张大爷说的那个在后山直播喂流浪猫的博主,大概就是这里。 棚子被连日的暴雨浇塌了大半,防雨布兜着积水,底下那点木架压得摇摇欲坠。 也是这个时候,她听到了细细的猫叫。 雨布底下的空隙里,三只小猫靠在一起,一只虎斑蜷在最里头,两只白猫正在发抖,其中一只白猫的眼睛被泥水糊住,叫声越来越弱。 外面影子老师的声音远远传来:“小杭老师?找到了吗?” 她回头应了一声,又低头看看那三只小猫。 虎斑似乎被她的动静惊吓到,往塌陷的最深处又拱了拱,那个位置棚顶的防雨布兜满了水,随时都可能彻底垮下来。她把吊坠放进口袋,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泥浆瞬间没到了她的脚踝。 怕小猫应激,她尽量放轻动作,慢慢蹲下,也是这一刻,右脚下的土层忽然空了一下,她本能地往旁边歪了一下,整个人已经滑了进去。 这里竟然是个废弃的排水沟,口子上盖着冲散的破布,从外面看和普通泥地没两样,竟然是空的。 杭念的两条腿陷进去没过膝盖,泥浆裹住了她的小腿。 她喊了一声影子老师的名字,又试着撑着沟沿爬上去,结果手肘在湿泥上打滑,没爬上去,脚底下全淤泥,踩不到任何硬底,她终于开始有点慌,视线扫过四周,泥水比她想象的深得多。 然后她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喊她的名字,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前拨开挡着的雨布,看到陷在泥里的她后松了一口气。 杭念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高兴看到一个人。 “有纸箱吗?”她仰着头,指了指木架底下那三只缩成一团的小猫,“那边有几只小猫,看着快活不成了。” 沈前没说话,他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衬衫的领口敞开着,呼吸比平时重,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蹲下来,朝她伸出了手:“上来,你去救猫。” 她拉过他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暖。 他拉了两下没拉动,泥浆的吸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沈前没犹豫,直接翻身从沟边利落地跳了下来。 “你干嘛?” 他的手臂撑住她后背,另一只手臂穿过她膝弯,把她往上托。几个同事终于也跑了过来,有人抓住杭念的胳膊,合力把她从沟沿拉了上去。 杭念平复了下,回头看到他还在泥水里。他手在地面撑了一下,同事们伸手去拉他,他摆了摆手,自己上来了。 上来后,几个同事正一边七嘴八舌地吐槽后山那个喂猫直播间,三只小猫被几位老师小心抱了出来。 杭念的注意力却全在沈前的脸上,他正侧身单膝蹲在一旁,下颌线的肌肉微微收紧,额头上的汗更密了。 她联想到什么,立刻弯下腰,抓住他沾满泥浆的裤管就要往上掀。 沈前一把挡住她的手,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笑得很不正经:“这么多人呢,不害臊啊?” 杭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直接转过头,大声喊:“有人受伤了!” 48. 雪糕 医疗楼。 这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清创室的门开着,主治医师一边摘手套一边叮嘱:“虽然是玻璃划伤的,但伤口里头有泥沙还有铁锈,先观察,看会不会感染。” 杭念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指节泛白。 等医生出去后,沈前往后靠了靠,低低地笑了声:“你这表情,我还以为我在重症。” 杭念的眼睛泛着红,她垂下眼盯着他被纱布缠了两圈的小腿,:“对不起。” “这三个字不对吧?”他拉过她的手腕,凑近她耳边,“换另外三个字。” 杭念下意识扭过头看向一旁。梁茂正背着手站在门口,他刚拍完嘲笑沈前的素材,此刻正一脸幸灾乐祸地在聊天群里飞快地打字。张老师站在阳台里,背对着这边正在打电话。 杭念咬了咬唇,小声说:“我们中国人讲究一个含蓄。” “哦,有多含蓄?” 杭念想了想,视线又回到他小腿的那片纱布上,说:“玻璃和瓷片也是我以后最讨厌的东西。” 沈前的嘴角慢慢漾开一抹笑,他故意问:“不是牛奶么。” 杭念摇头的幅度很坚决:“讨厌玻璃。” 沈前这次受伤,几乎全院都知道了他们的恋情。杭念和他相处的方式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总是坦坦荡荡光明正大地往医疗楼跑。她还和梁茂相谈甚欢,加了微信。 这天下午她坐在病床边,叉了一块苹果递给他,清了清嗓子:“沈前。” “嗯。”他没接,张开嘴。 “你想不想见见我朋友呀。”她把苹果塞进他嘴里。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什么时候?” “等你好了呀。”她顿了顿,“那我也见见你的朋友,还有你的家人?” “等过段时间,我们去京海见单女士。” 单奶奶并不是沈前的亲奶奶,但其他的他眼下不愿意多提,杭念也就不追问。 第七天,经过观察,他没有感染风险,杭念终于松了口气。 她算了算时间,眼看着马上就到七月底了,于是问他:“你快生日了。” “嗯,你想要什么礼物?” “有没有搞错,是你生日,又不是我。” “不是你生日,就不能收礼物了?”他说得理所当然。 “好吧,我还真有一个,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实现了……” “说来听听。” “我在网上刷到一个视频,想做一套手部雕塑放屋里当装饰品,倒模的石膏粉已经买了,就是不知道某人愿不愿意当那个手模。” 沈前笑了:“行啊,不过,你跟我一起,做个十指紧扣的吧” 杭念这就是随口一说,她不过是想看看沈前把戒指摘下来的样子,倒模要把手浸在模具里,戒指当然得摘。 正想着,他拉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摩挲了下,把她的手掌翻平,看到她无名指关节处贴着一片创口贴。 “手怎么了?” 杭念赶紧把手缩回去:“就,前几天不小心碰到了,纸箱边划了一下,没事。” 前几天她在葛嘉西的朋友圈刷到一条转发的同城信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老錾刻店,现在学着新型手作店的模式搞银饰DIY体验,配图是几枚戒指,样式很复杂。她点进去看了好几遍那几张图,第二天按着导航找了过去。 工作室没什么生意,银饰DIY主打的是体验感,但这家店的作品太过精细,普通顾客看一眼就觉得自己做不出来,果不其然,店主并不年轻,是一个退休的老金匠,姓齐,戴着老花镜,见有客人来也没多热情。 这恰好和杭念的需求不谋而合。她把自己要做的东西大致描述了一下,齐师傅听完,摸出一小块边角银料,丢给她说:“先敲平。” 光这个,她就练了整整三天。 力道不对,自然有了伤口。 这天,齐师傅给她看了一些样品图,款式很全,杭念从头翻到尾,合上图册,摇了摇头。 齐师傅好奇:“这些都不满意?” 杭念不知道如何形容:“我想要可以转的。” 齐师傅表示不能理解:“戒指又不是手铐,哪个不能转的?” 杭念比划了一下,从包里翻出笔和便签纸,画了张草图:“就是戒圈分两层,内圈套在手指上,外圈可以转动。” 齐师傅看了片刻,然后缓缓“哦”了一声:“能转,转一下要干嘛呢。” “能在里头加一个心形吗。” “哎哟,小情侣的把戏。”齐师傅把视线落在女孩指节上的创口贴上,又看了看她虎口上那几道没出血的划痕,“可以是可以,但这种比较麻烦,也比较难。” “我可以加课时,下午五点后也过来。” 齐师傅想了想:“行,但你不能影响我的其他课时。” 从那一天开始,杭念每天中午和傍晚各来一次工作室,周末更是泡在工作台前面,鸽掉沈前的次数也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不过沈前腿好了之后似乎也忙起来了,这对杭念来说也正好。 她坐在工作台前捏着錾子,极其用心,然而这个工艺是真的难,时不时就会打偏,血珠直接从渗出来。 每当这时,她就会一脸淡定地按住。 这回,齐师傅扔过来一袋新的创口贴:“赶紧贴,你无名指那个也该换了,手稳之前不要碰内圈。” 杭念接过创口贴撕开一条,创口贴设计很别致,不像是药店能买到的那种,蓝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 她小心地缠上指节:“谢谢您啊。这还挺可爱的,您家里的小辈买的吧。” “我小孙女买的。她自从喜欢上这些图案的小玩意儿,就没再早恋过,成天念叨什么小狗不谈恋爱。” 杭念估摸着是网上那句“恋爱,狗都不谈”。 当下的她仿佛被泡在蜜罐里,觉得这个词好像要离自己远去了。 第五天,眼看着手上小伤口越来越多,杭念终于放弃逞强,开始喝咖啡提神,中午她先去了附近一家咖啡馆,站在柜台前等她的冰美式。 手机上,沈前刚发来一张照片,是梁茂在办公室里睡着了,嘴上被贴了些医用胶带。 沈前说:【我报个仇】 杭念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时候,身前投下一道影子。 两个男人站在她面前,其中一个瘦小的男人往前凑了半步,拦住她:“小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她一抬头发现,说话的这张脸她还真见过。 早些日子这人蹲在南山公墓附近,脖子上挂着单反,自称星探,对着她连按了好几张,被她当场逮住删了照片。 杭念表情没什么变化:“记得。不过你不是星探吧。” 对方笑了:“我确实不算什么星探,就是感觉远远看小姐姐侧脸,很像我们要找的一个演员,对吧老郑?” 旁边那个叫老郑的男人身形也不高大,但衣着更体面些,他看着杭念的脸,愣了好几秒,然后说:“工作不要太拼命,喝冰黑咖对身体不好。” 杭念皱了皱眉,转身要走。 瘦小的男人连忙又挡住她:“您什么时间有空,能请您吃顿饭吗?” 老郑伸手拍了他一下,摇了摇头,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杭念:“我是焦向清焦先生的私人助理,我们焦先生过段时间会抵达浔市,您什么时候方便,能约一下见个面吗。” 焦向清。 又是这个人。 她还是摇头,把那张名片轻轻推回去:“不好意思,我没空。” 她回去后坐下来打开搜索栏,输入“焦向清”的名字。刷了几个网页也没想出名堂,下午,她正收边的时候,心里算了算他的年龄,手指又抖了一下,錾头在戒圈打滑,又伤到了手。 几天后,戒指终于做完了,素白的银圈,内外两层,但并不厚重,外层是机械造型,戒面上刻着细细的King。用手指轻轻一推,外层戒圈便转动起来,缓缓推出一个心形弧度,里头最中间嵌着一枚很小很小的红宝石,戒指最内侧还刻着一个字母:Q。 齐师傅这的盒子都是统一黑色植绒盒,杭念没拿,她又买了一条细银链,把戒指穿起来挂在脖子上。 回到福利院后她先去了趟宿舍,推开门,桌上那个被剪了瓶口的塑料矿泉水瓶里还插着那束粉玫瑰。 上次沈前从国外领奖回来,骑着机车载她去了栖云坡,那天他身上是浓郁的玫瑰花香,晚上回来杭念就在门口的桌子上看到这束花,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大概是恰逢看到张大爷有个年轻亲戚想跟自己搭讪,他才直接把花放在门口。 杭念把打蔫的粉玫瑰一朵一朵扶好,花瓣边缘虽然已经卷边,但依然能闻到香气。 这一刻她忽然想到戒指盒子应该怎么做了。 杭念快速跑下楼,穿过西院。 这段时间她和梁医生相谈甚欢,会旁敲侧击地问一些沈前之前的情况。 梁医生的电动轮椅放在门口,诊室门虚掩着,她正要敲门,忽然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杭念不会长得像沈总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吧?”是于诗雨的声音。 “嘿,这话可不能乱说,别人的事情咱们别管。”葛文祁说话这次很正经。 “我是觉得对女孩不公平嘛,看他现在对杭念这么好,要是因为别的女孩,我都想象不到杭念知道会怎么样。” “那你不是说我长得像你前男友吗,这对我就公平了?”葛文祁试图转移火力。 “哪像了,我前男友像牛魔王。” 杭念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再动,脖子上挂的那枚戒指贴着锁骨,有点硌。 “所以说嘛,人人情况不同,杭念长得跟嫦娥似的,相处久了,什么以前喜欢的女孩那都是虚的。” “你懂什么呀,对我们女人来说,爱情这东西,要是因为长得像其他女人才有,那还不如没有。”听到外头传来一声细微的动静,于诗雨停下来,“什么声音?” “老梁的电动轮椅吧。他总是不放好,估计又被猫撞了。”葛文祁说。 49. 雪糕 这个时间正是傍晚,杭念拦了一辆出租,随便说了个地址。 下车后她才发现自己报的地址是浔市小学的新校区门口。正好赶上放学,路边乌泱泱的都是人,校门口摆满了推车摊位。 前面有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正使劲往章鱼小丸子的摊位方向拽。 “咸的甜的一起吃,小心闹肚子。”那个妈妈皱着眉说。 小女孩不依不饶:“不嘛,我就要一起。那个加一姐姐说了,这样超好吃,最近好多人这样吃!” “行行行,买,但你只能吃四颗,知道吗?” “嗯!” 小女孩的妈妈给她买了一份章鱼小丸子,两人又走到旁边冰淇淋摊,要了两颗冰淇淋球拼在一起。然后,母女俩端着两个纸盒走远了。 杭念走到同一个摊位前,也要了一份章鱼小丸子,她学着那对母女的样子,转身去隔壁摊加了两颗冰淇淋球。 她边走边吃,挖了一勺沾着木鱼花的冰淇淋。木鱼花碰到冰淇淋迅速变软,出奇的难吃。 葛嘉西的测评不太靠谱啊。 她抬起头,注意到不远处高耸的酒店大楼,轻笑了一声,径直朝着那边走去。 到了酒店楼下,门口的礼宾员拦住了她,白手套伸出来:“小姐,这个不可以带进去哦。” “为什么?里头空气不一样吗?” “抱歉呢,小姐。”对方依然挂着职业微笑。 规矩真多,之前她出入过的酒店也不少,还没见过这样的。 她用竹签叉起一颗已经彻底冷透的小丸子塞进嘴里,油腻的味道混着沾上的冰淇淋液,她味同嚼蜡,秉着不浪费的朴素美德,又叉起来一颗。 “你好?” 杭念转过头,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孩,穿着简单的白T蓝裤,浅蜜色的皮肤。 “你好?”女孩又重复了一遍。 杭念看着她的模样。藏装换成了便服,依然很漂亮。 “你有什么事吗。” “我们在餐厅见过了,对不起,能麻烦你让我见见沈总吗?” 杭念的指间顿了一下,她把装着章鱼小丸子的纸盒丢进垃圾桶,没说话。 “我后悔了,我应该听他的话的。他那个六叔真的不是什么好人,说好了只是让我跟着去港城见见世面,可现在要把我,要把我……” 杭念用纸巾擦了擦手,避开了贴着创口贴的位置:“在这蹲他没用,他走负二楼,我自己都不一定能上去呢,找我做什么。” 她说完拍了拍手,转身走进酒店大堂。 里头亮如白昼,空气里飘着某种冷淡的香氛,地面光可鉴人,迎面是一整面巨大的镜面装饰墙,从墙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杭念坐在在这面墙前面的沙发上,抬起头,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樱桃红的格纹小衫,内搭是白色的碎花打底长裙。 脖子里的吊坠让她难以呼吸,她果然不适合戴饰品。 她左看右看,非要说像谁,应该像她的母亲杭丹青。 难怪在竹径别院,他总是会对自己伸出援手,难怪他说来不及好感,一开始就喜欢上了。 原来这不是圣父啊。 她又看了一眼镜子,和刚才那个藏族女孩对比着辨认,没有一点相似。 那也许不是她。 也许她也和自己一样,都是替代品。 电梯门开了。一个男人穿过大堂,忽然走到她面前,黑衣黑裤,戴着黑色口罩,身形修长。 杭念抬起头看着那双口罩上方露出来的眼睛,那里面布着几道还没褪干净的血丝。 “听说恋爱了?”今野垂眼看她,“什么时候带给我看看。” 杭念说:“没这个必要吧。” 今野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张脸。他脸色有些沉,脸颊又瘦削了些,他闭了一下眼睛,说:“你这是迟来的叛逆?” 杭念其实不想和他有过多的交流,但不论是从早年的愧疚,还是当下她不愿刺激一个刚被击碎过的人,她都不应该迁怒他,只是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落在额前。 今野蹲下身,刚伸出手,杭念的动作比他快,迅速头发拨到耳后,身体顺势往沙发里退了一寸。 今野的手指悬在空中,半晌才垂下手,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乱七八糟的创口贴:“什么时候这么多小伤口。” “做手工,一不小心弄的。” 今野又凑近一些,他还盯着创口贴,仿佛在辨认上面的图案。 过了一会儿,他目光变得很柔软,温声道:“听说今年咱们这边雨水增多,福利院那栋旧楼条件不太好,潮气重。”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金色的房卡递给她,“环岳报销给开的,我不住这里,你去吧,比宿舍住着方便。” “谢谢,不用了。” “怕男朋友吃醋?” 杭念没应声,摇了摇头,站起来准备走。 今野也跟着站起来,唇角的弧度还在:“那挺抱歉,他得习惯有我在。” 听到这句话,杭念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今野变化很大,可是她也辨别不出来,他到底哪里变了。 “拿着吧,住这条件好一些,有什么事来找我,我过几天才会回京海。”他说着,把那张黑金色的房卡塞进了杭念的包袋里。 杭念太过疲惫,不想过多纠缠,打算一会儿给前台的服务人员。 旋转门缓缓转动,今野的黑衣背影消失在门外。 杭念正要掏出卡去找工作人员,余光里一道颀长的阴影。 沈前站在那,明明大堂里很亮堂,她却觉得两人之间的走廊像压了一层乌云。 沈前走到她身前,抓住她的手腕,大步流星地拉着她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映着他和她的倒影,杭念盯着镜子里两个人的样子,又迅速移开视线。 从今天开始,镜子也是她不喜欢的东西了。只要照着,她就会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去想象,去描绘,他喜欢的另一个女孩的模样。 电梯上行,谁都没有出声。 顶楼到了,沈前走在前面打开房门,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反手关上门。下一秒,他把她抵在玄关,掌心护在她后脑勺,吻了下来。 杭念没有挣脱拒绝,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吻着。过了一会儿,沈前离开她的嘴唇,指腹放到她唇边,抹掉那点水痕,声音有些哑:“人是不是不能退而求其次。” 她心里那根弦,听到这句话彻底崩断。她感受到他食指上那枚冰凉的银戒碰到了自己的下巴,那点凉意激得她猛然侧过脸,躲开了他的指腹:“是啊,从一而终最好。” 男人轻笑一 声,没有温度:“可惜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再次吻上来,一只手放在她的腰侧,她整个人被她扣在怀里,他比刚才更用力,带着狠劲,杭念尝到自己嘴唇上传来刺痛,她想挣脱却挣脱不了,直接咬了他一口。 沈前吃痛,闷哼一声退开了。 杭念呼吸一会儿,压制住心底涌起的酸意,踮起脚尖,拽着他的衬衫领口,把他的脸压向自己,然后张开嘴,朝着他脖颈的位置咬了下去。 她咬在了正面衣领遮不住的地方,咬得很重,他肩头明显绷了一下,喉结在她嘴唇下方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推开她。 杭念松开牙齿,抬头对上他垂下来的眼睛。 “也不一定啊,想要有,还是可以有的。” 他的唇角动了一下,把她整个人从玄关墙上拽起来,直接丢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这一刻,本该随之升起的惧意却没有来,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半个身体,头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发尾挂在锁骨窝里:“你这是干什么?循序渐进都不讲究了啊?” 沈前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抚着她散落在肩头的柔软发丝:“我这呢,其实没有这个程序,都是为了配合你。” “那我还真要感谢你啊。” “不用,你今晚上好好听我的话就行。” 杭念把脸别到一边,她的手撑在背后的沙发上。十根手指都贴满了新旧叠加的创口贴。 浅蓝色,印着一个黑发卡通小人,旁边还有两个字母:ye。 都这么久了,那人的东西她还是没有丢。 那些创口贴明目张胆有恃无恐地裹在她纤细的指节上。 沈前慢慢弯下腰,膝盖压进沙发边缘,呼吸落在她耳廓上:“这么多伤口。” 杭念咬着唇,一路忍到现在的涩意终于破了个口子,就要哭出来。 他的一只手停在她衣领边缘,另一只手放到她小拇指上,捏住最新那条创口贴的一角。 她感觉手指上一凉,他把那条创口贴撕掉了。 下一秒,杭念感觉领口的扣子被他解开,他的手伸向了打底衫的吊带。 她拼命挣脱。 “我不想这样,你别脱我衣服,沈前!” “刚不是挺能耐的吗。”他埋在她脖子里沙哑地说。 杭念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小声哭着,手掌推着他的胸口:“我不想,我不要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 那些心动和爱意,原来只是地上的一堆瓷片和玻璃。 沈前抬起头看到她流泪的脸,他迅速移开视线,却又看到了她被他撕掉创口贴后的指节,露出了缺氧泛白的伤口,边缘还带着干涸血痕,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里。 他闭了闭眼,整个人从沙发上退了下来,站起身,弯腰拉开茶几的抽屉,翻出一盒崭新的烟。 他拆开塑封,抽出一支,衔在唇间,起身走到阳台上,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上,他靠着阳台栏杆,把烟夹在指间,许久没有动。 杭念颤抖着把吊带整理好,又把外头的樱桃红小衫扣好,从沙发上爬起来,直接奔向门口。 她拉开门,电梯的镜面里映出她红肿的眼睛和嘴唇,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又低下头看自己脖子上还挂着的那条细银链,链子下面坠着那枚做了这么久才做好的戒指。 她一把扯下链子,连链带戒指丢进走廊拐角的垃圾桶。 50. 雪糕 凌晨两点,环岳传媒的办公区依旧亮着灯。 蓝岚坐在会议桌前,面前的桌上并排摆着三部手机,三部手机分别开着三个不同平台的舆情监测后台,每刷新一次,红色的负面情绪曲线就往上攀爬一格。 #退圈女演员回应霸凌顶流# #陈琦琦# #情感CT# 热搜被相关事例轰炸,第一条后面还跟着“爆”字。 公关公司到现在还没有出具合适的对策,发来的几版方案都被她打回去了。 这一切都源于一个小时前,一个已退圈女演员发的长文。 《我叫陈琦琦,一个已退圈的十八线女演员,有些话不得不说》 【四年前我签约捕梦娱乐,公司没有资源,艺人经常被安排去还原调解节目或者恋爱综艺的场景,里面谁是好人设谁是坏人设,全是台本,不是真的……】 陈琦琦强调自己出身普通家庭,已经退圈结婚,丈夫也是普通人,不需要什么热度,更没有霸凌过谁,文章真挚,末尾请网友高抬贵手,不要骚扰她的家人和朋友。 最后附了几张恐吓快递盒的照片,收件人那一栏的“陈琦琦”清晰可见。 年初,自今野往杭念怀里递外套被拍之后,他这一年的舆论就没顺过。先是被指认成吸血女助理的陈世美,又变成没有敬畏心,说取消演唱会就取消的耍大牌典型,今晚这条长文一出,陈年旧账被重新翻出来,今野马上就会变成纵容粉丝网暴的典例。 蓝岚气得不轻,干脆把三部手机屏幕都翻过去眼不见为净,对旁边守着的小助理说:“给康康打电话。” 小助理赶紧拨通,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那头响起男生迷迷糊糊的声音,蓝岚从小助理手里接过手机,声音压着火:“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睡得着?” “蓝姐?”康康声音立刻清醒了一些,带着被子窸窸窣窣声音,“有什么吩咐吗?” “我问你,他现在整天在忙着干什么?” “今野哥不让我跟着,不过头几天我看他就是去爬山,然后养养蚕,吃吃鸡……” “吃鸡?都这么清闲了,我给他找个电竞之夜的活动,让他回来!” “不是那个吃鸡,是炖的走地鸡,还挺香的……不过您放心,我会让哥注意饮食和健身的!” 蓝岚再次被气得不轻,直接挂断。 女演员的长文还在发酵,她的账号底下已经涌进了大量粉丝和吃瓜路人,明天必定会有品牌方打电话来问舆情。 其实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今野现在好好出席活动,乖乖唱歌,接几个正面曝光,流量艺人这种事很好公关。 真正让蓝岚喘不过气的是晟星投资时签的那份对赌协议,今野的营收占业绩将近一大半,如果他下半年继续不开工,数字根本填不上。 这些年来,她签下的艺人没一个能延续早年焦向清一年扫两大奖的辉煌,环岳转型爱豆培养,今野是唯一成功的作品,也是公司对赌业绩的命根子。 她又敲了敲桌子,对助理说:“试试约一下杭念。” - 早上,门卫室的张大爷刚打开铁门,就看见院门口的树下停着辆熟悉的黑车。 大灯没关,引擎也没熄,他走近几步,眯着眼往驾驶座里张望。 沈前听到动静,推门下车,他衣服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倦意和血丝。 张大爷探头往他身后看了看,疑惑道:“怎么就你自己?” 沈前面色冷峻:“杭念没回来?” “昨晚上没见她回来啊……不过也可能走医疗楼那边的小门,那头不是离她宿舍近么,你打电话啊,站这能有什么用。” 沈前又拨了一遍杭念的号码,听筒里嘟了几声,转进语音信箱。 他挂断,垂手静默片刻,径直穿过院子去了张乐敏的办公室。 张乐敏见他推门进来,比张大爷的反应还震惊:“小沈?你怎么在这?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和她出去旅行了吗?” “旅行?” “上次你腿受伤那会儿,我跟向日阳光那边说了给她放假,念念说把假期挪到后面,打算和你一起出去。昨晚她给我打电话,又说要提前,我还以为你们俩一起走了。”张乐敏看着他,眉头慢慢皱起来。 沈前闭了闭眼,无意识地转了一下食指上那枚戒指的戒面:“能麻烦您给她打个电话吗。” 张乐敏看着他的神色,什么也没多问,拿起手机拨了杭念的号码。 响了片刻,通了,张乐敏听着那头的声音,放下心来,问她人在哪,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杭念的回答很简短,张乐敏也没多追问,说了句“那你照顾好自己”便挂断了。 她放下手机,眼神复杂地看了沈前一眼:“她怎么先你一步回京海了,吵架了?” “是我的问题。”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她再给您回电话,麻烦您联系我。” 他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外走,刚到门口,就看见张大爷正和一个拎着纸袋的中年女人在门卫室门口说话,那女人身形壮实,烫着一头小卷。 张大爷远远看见沈前过来,立马抬手往他那边一指:“就他,你直接给他就行了,那小杭的男朋友。” 齐师傅打量的目光落到沈前脸上:“哦,Q先生对吧。” “什么Q先生。”张大爷好奇道。 “小姑娘刻下来的名字呗。”齐师傅的目光往沈前手指上那枚戒指瞥了一眼,把手里的纸袋往他面前一递,“那这个给你好了。里头都是些废戒圈金银料,她都掏钱买了,还忘了带走。” 沈前接过纸袋,袋子里沉甸甸的,最上面放着几张揉皱的图纸,各种圆形和符号画得歪歪扭扭,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黑色备注。 齐师傅转身刚要走,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我家小孙女昨晚上说那个卡通创口贴中看不中用,你记得给你对象涂涂药,换个医用防水的啊。” “她的创口贴是您家人给的?”沈前问。 “那谁也不知道它不好用啊。”齐师傅以为他在埋怨,连忙解释,“锉刀一蹭,创口贴老是翘边,我当然有什么就让她换什么了。” 张大 爷听明白了大半,关切道:“她平时那么细心,这是搞什么这么马虎?” 齐师傅摇摇头:“她手已经算灵活的了。那是赶时间,中午晚上加一起就那么一会儿功夫,男朋友这两天生日嘛,錾子锉刀一弄,不受伤才怪呢,那东西都是有尖的。” 沈前攥着那袋东西大步走向车门,直接发动了引擎,油门几乎踩到了底。 回到酒店,他一边大步穿过大堂一边给酒店安保部打电话,要求调取前一晚大堂和顶楼走廊的监控,经理一听是他,二话没说就开始安排。 监控资料很快送了过来,杭念傍晚时分进入大堂,跟门童因章鱼小丸子拌了几句嘴,不一会儿她又进来,在镜面墙前面站了许久,然后今野出现了,她推开今野递过来的房卡,但对方又塞回她手里,两人不欢而散,这个时候,她脖子里一直挂着一条极细的银链,链子末端坠着一枚戒指。 然后,是他自己出现在画面里,把她拉进了电梯。再然后,一个钟头后她踉跄着在走廊里按电梯,经过垃圾桶时她伸出手,把什么东西丢进了走廊拐角的垃圾桶。 沈前反复盯着那个画面,直接拨通了行政管家的电话。不一会,那层楼的专属管家和保洁员出现在了他面前。保洁阿姨显然被这阵仗惊到了,以为是自己打扫出了什么岔子,急切地解释说她今天早晨确实清理过垃圾桶,但顶层所有垃圾都按流程在暂存间,不会马上清运走。 沈前这才松了一口气,温和道:“我不小心弄丢了一个很小的私人物件,现在还来得及找一找吗。” 五分钟后,他同保洁阿姨一起来到负一层次保洁阿姨蹲在地上,把那个封装好的透明垃圾袋小心剪开,沈前跟着蹲下来,西装裤脚垂在地上,和她一起慢慢地翻。垃圾里有不少咖啡液,沈前面不改色,干净修长的手指翻来翻去,终于,从一堆揉皱的纸巾里,他看到一条细细的链子,上面坠着一枚精致的银戒,外层戒圈上刻着:King。 另一边。 这家高级餐厅私密,安静,但上菜实在是慢,杭念坐在一头,看着对面的男人。 他和电影里不一样,电影里他高大,风度翩翩,每一个特写镜头里,他眼尾的皱纹都像是一幅画,装着岁月的沉淀。 而这一刻,五官是同样的五官,但离开了镜头那双眼睛就不再炯炯有神,人类的皱纹也并不是那么讲道理,分布比银幕上更深更乱。 杭念叉起最后一块餐前面包,放进口中慢慢嚼着。面包烤得恰到好处,外壳酥脆,内里柔软,目前为止唯一让她觉得及格的食物。 侍应生推着餐车进来,餐车上摆着一只白瓷炖盅和几只配套的小碗,主厨戴着白手套点头后,端起一只白瓷炖盅上前,揭开盖子,热气蒸腾,汤清如水。 “我们的海参来自俄罗斯,燕窝取自加里曼丹岛,这是我们的汤底,用五种干货吊了超过十二个小时,是看不到一点点油星的……” 焦向清摆了摆手,示意侍应生不必再念下去,转而对杭念说:“这道芙蓉汤是这儿的招牌,我上次喝过,觉得不错,有那么一点以前的味道,你应该喜欢。” 51. 雪糕 杭念靠向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那只炖盅:“多少钱?” “这个是三百九十八哦。”侍应生微笑着回答。 杭念也笑了笑:“这一锅吗?” “是一碗呢。”侍应生似乎早就习惯了客人对价格的诧异,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从餐车底层取出一只白瓷小碗,托在掌心里微微侧了一下角度,让碗底的落款露出来,“这是定窑白瓷,专门为这道芙蓉汤定制的。” 展示完毕,一小碗汤端端正正地放在杭念面前。 杭念看着那碗汤,没动。 焦向清看着她,问:“不合胃口吗?这个我记得,应该是你母亲最拿手的一道汤。” 杭念拿起那只白瓷小勺,又放下:“我妈妈确实经常做芙蓉汤,不过没用过这些,山药是菜市场收摊前论捆卖的,胡萝卜挑最便宜的,豆腐和鸡蛋更不用说,四块钱能煮一。” 焦向清的勺子也搁下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是爸爸对不起你。” 杭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把手机放在桌上:“不用这样,您有什么事,还是讲正事吧。” 焦向清眼眶泛红:“念念,爸爸心里是有你的位置的。从来没有变过。” “好吧,您有几个孩子。” “一共三个。” “包括我?” “当然。” 杭念点了点头,说:“不错嘛,您还挺身强体健。” 焦向清皱了一下眉,似乎不太满意她粗俗的措辞。 这里的菜品昂贵,口味却很一般,每道菜都在摆盘上和作秀花了功夫,在味道上却很潦草,如果把她和沈前当初试菜的那些私房馆子拿来和这里放在一起打分,她会毫不犹豫地在评分表上写一个倒数。 手机这时候响了,是欧阳理想打来的。杭念接起来,那头的小女孩声音带着雀跃,中气也足了些,跟她报告自己最近身体好了些,问她能不能下周六来参加自己的生日宴。 杭念听她讲完,向小姑娘保证自己一定会去,挂断后,她把日期记下,设了提醒。 焦向清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说:“有没有想过换份工作。” “这工作很见不得人?”杭念抬眼看他。 “在我看来,只比在那个男孩身边好一点,但也就是一点。” 杭念彻底吃不下了,她又打开手机的短信页面,把屏幕推到对方面前,发件人是蓝岚,措辞很客气。 杭念说:“差点忘记正事了,我来赴约是想告诉您,不用再帮我编造奇怪的故事,我不需要。” “你还喜欢那个男孩?不舍得他遭受舆论?”焦向清问。 杭念为这人的逻辑感到震惊。她靠轻笑一声:“是什么让你对我有这样的误解。因为我的母亲,倾尽所有只为给你争取省话剧团的位置,所以你觉得,我也会这样?” 焦向清被她这番话堵得脸色大变。 “不用这么看着我,你找来的公关公司,编故事的时候你不觉得眼熟吗?回去问问,是不是编错了,这哪像今野的来时路,分明是您的。” 杭念把手机拿起来塞进包里,立刻起身。 对于她来说,是真的不想参与这场舆论争端,她心里清楚,这个热搜只要沾上就很难退场,每一次反击,都不过是让自己在这场舆论里的角色愈发清晰。况且,焦向清之前在环岳当过那么多年的一哥,谁知道他和蓝岚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没算干净的旧账。 欧阳理想的生日在一周后,杭念打算送她一幅自己拼的向日葵,用干花瓣和染色木片做底,向日葵的花盘就用亚麻籽来做。 杭念把手机上卖材料的店铺导航打开,低头看屏幕上的箭头指示。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盖住了她的手机屏幕。 “杭念宝贝?” 杭念吓了一跳,抬起头,对方满头白发,但发尾做了酒红色的挑染,脸上明明满是皱纹,却画着精致的眼线,背着一款限量的包包。 “单奶奶。”杭念礼貌地叫了一声。 “奶奶多难听呐,你跟沈前一样,叫我单女士好吗?”单长英把手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改去挽杭念的胳膊 杭念想重叫一声,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把单长英逗乐了,说:“走!上楼,我请你喝酒。” “单——单女士,”杭念磕磕绊绊,“我今天是来买东西的,还有些事情要做。” “这样啊……”单长英忽然捂住了脸,“我一个老太太,无依无靠,沈前那小子,这么久了也没来看我,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去喝酒说不定还会被坏人拐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夸张的凄楚。 不会已经喝醉了吧。 杭念心想。 旁边路过的小女孩频频回头,杭念想起在竹径别院兼职的时候,单长英虽然有些古怪,总是把人支使得团团转,但对她其实真的还不错…… 礼物还有一周,明天买也没事,她咬了咬牙,说:“那,我扶您过去,您一会儿少喝点。” 单长英瞬间多云转晴,把手从脸上移开,重新挽上杭念的胳膊。 酒吧的门面藏在拐角的尽头,门面不大。杭念和单长英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整面墙都是复古电影海报,角落里放着几台老式点唱机,墙面正中间最大那张海报是八十年代的经典电影。 单长英驻足,弯起唇角说:“很棒的电影,对吧?” 杭念点点头,由衷地应了一句:“当然,几乎每个圈里人都看过。” 单长英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海报上,不知为何,她眼神里仿佛带着怅然,杭念眨了眨眼再看,又觉得仿佛看错了。 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孩抱着吉他跳上小舞台,唱了一首老歌,他模样好,还松弛,朝台下眨眼睛也不油腻,底下几桌年轻女孩发出一阵起哄的声音 单长英方才的低落一扫而空,双手跟着节奏轻轻拍着,肩膀往杭念那边歪了歪:“怎么样,很火热吧,我看比沈前强多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杭念扯出一个微笑,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在酒水单上翻找无酒精饮品,从头翻到尾,指着一款气泡特调问:“这杯看起来不错,您要喝这个吗?” “才不要,”单长英把酒单从她手里抽走,啪地合上递给小哥,“我要喝酒。” 不一会儿,小 哥端上来一杯颜色漂亮的特调和一杯气泡水,单长英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眼睛眯起来,一脸满足。 杭念双手捧着气泡水,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看起来像在喝水的老太太,忽然觉得她很可爱,杭念忍不住感叹:“您是我见过最爱喝酒的人,只是我不明白,您当时怎么就拒绝了开酒吧的提议呢?” “我开酒吧?你开什么玩笑。”单长英挑起眉毛,放下酒杯,“我连自己的收入都没算过,从来不会算账的。” 杭念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这一刻,她蓦然想起从前和沈前一起去试菜时,那些她当时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她试探地继续问:“您如果有个酒吧,就不用专程出来喝酒了,就算不会做生意,也许可以让别人经营。” 单长英连忙摆手:“谁敢出这个主意,沈前一定会去找他算账,他最讨厌我喝酒了!” 杭念彻底呆住。 其实并不是无懈可击的,事情早就有端倪。 为什么每一次试菜从来不上带牛奶的菜品,为什么她那时候喝牛奶喝到反胃,几个小时后,就“恰好”单奶奶要开酒吧,需要人帮忙试菜。 恰好那些菜里没有一道是需要用到牛奶的,每一道她都觉得好吃。为什么从来没有吃过生腌海鲜,那些可都是酒吧的常见硬核菜品,为什么她说不喜欢的东西,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在餐桌上。 她心里涌起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像一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种子,破开了土层。 台上唱歌的小哥又唱完一首,抱着吉他跳下台,走到靠近舞台那桌和几个女孩互动。 见杭念的视线久久地落在同一个方向,单长英挥了挥手:“哎呀,你还真看入迷啦?我刚刚开玩笑的,这个男孩子,既不火热也不帅气,哪点比得过沈前。” 杭念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一幕没有逃过那个唱歌小哥的眼睛,他互动完那桌,径直朝她们这桌走过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腰,一只手在杭念面前晃了一下,再一抬头,嘴里多了一枝红色玫瑰,酒吧里响起一阵沸腾的起哄声,旁边桌有人吹了声口哨。 单长英挡了一下,像在护犊子:“哎哎,差不多就行啦,她是有哥哥的。” 小哥不恼,叼着玫瑰开玩笑说:“奶奶,哥哥是哥哥,老公是老公嘛。” “嘿嘿,让你失望了。”单长英歪着头,“哥哥就是老公。” 小哥被这个回答噎住,假装被反杀击中,连连后退了几步,摘下玫瑰表示认输,转身去找另一桌观众了。 人走远后杭念才松了口气,端起气泡水润了润嗓子,笑道:“奶奶,我哪来的哥哥。” “你这话的意思,难道你有老公?嗯哼?是谁呀?” 杭念差点被气泡水呛住,不过她反应很快,很有逻辑地说:“不,因为哥哥代表着家庭,我以前没有哥哥,就不会再有了。但另一个不一样,未来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说得也对,你好聪明哦杭念宝贝。”单长英瞬间被说服,低头用勺子舀起杯底的樱桃塞进嘴里,语气很随意,“确实有点遗憾,要是你当初能同意寄养,我们就是一家人了,那你现在岂不是要管沈前叫哥哥。” 52. 雪糕 “您说什么?” “你不记得啦?哦,你那时候太小了可能,才十四还是十五岁,反正超过收养年龄了,没办法,我就向你们院提过寄养申请,结果你没同意。不过现在应该没有这个十四岁的政策了吧?” 单长英说完,抬眼去看杭念,发现她坐在那里,眼神发空,像一缕游魂,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 …… 欧阳理想的生日宴在一家亲子餐厅举办,装潢是少女心的马卡龙配色,气球拱门上挂着亮晶晶的流苏。杭念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陈老板,陈老板见到她也很惊喜,朝她举了举手里的果汁杯。 欧阳理想看到那幅向日葵拼贴,简直爱不释手,她拉着杭念在气球拱门下合了好几张影。 到了后半场,欧阳理想的父母拉着陈老板去偏厅说话。杭念一转头,看见欧阳理想正躲在落地窗边的角落,捧着两张A4纸小声念叨,眼睛亮晶晶的,全是藏不住的期待。 她走过去,低头一看,竟是一份台词本。 “老师,”欧阳理想仰起脸,眯着眼笑,“我要上电视啦。” “……什么?” 话音刚落,陈老板已领着欧阳夫妇走了过来,几人脸上都挂着笑。陈老板朝她招招手:“小杭,正好,有事跟你说。” 杭念想起自己回来也有正事,跟了过去。 到了偏厅,陈老板先问:“最近一切都好吧。” “挺好的。”估摸着对方一时半会也没个重点,杭念免去寒暄,“我有一份干预手账,应该在咱们总公司。” 陈老板笑笑:“好说,这个我回去给你找,我呢,是有大好事要告诉你。” 杭念万万没想到,向日阳光竟能请到明星免费代言,还要为此拍一支公益短片。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陈老板搓着手,“最近估计都得忙,你反正也回来了,要不先别请假,回来帮帮忙?” 杭念蹙眉:“代言站台甚至公益探访,这种我没有意见,但是让生病的小孩子去念稿子,他们身体吃得消吗。” “人家爸妈都同意了,这事都定下来了。听说艺人那头都开始拍物料了。” 杭念沉默。 “这样,你要实在不放心,就过来盯着,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这类涉及患儿养护的项目,向来很少找明星站台,前几年唯一的合作,也不过是对方捐过几笔钱,真要正儿八经请明星,高额代言费足以压垮任何一家机构。 可是天降免费的馅饼,傻子才不要。 起初艺人公司和陈老板都倾向直播探访,可患儿状态终究不可控,多数家长也不买账,知情同意书签不下几份。最后折中,改成为期三天的短片拍摄,挑几个身体状况稳定的孩子出镜,作秀总比贸然打扰强。 短片拍摄定在周三。 周二晚,杭念拿到通告单,展开密密麻麻两页纸,她用荧光笔标出几处重点。 当初跟着今野拍MV,她身为助理,很早就拿到通告,那个时候,她脑子里全是艺人的行程,补妆节点,堵车预留还有未知的风险规避。 如今在不沾边的圈子,还要看这东西,只不过如今她是特教老师,脑子里只剩保护孩子。 她画完,把注意事项编辑好发到工作群里,关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杭念到了地方,剧组的厢式货车已经把大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场务扛着灯架往里头走,乱七八糟的线,爬过整个拍摄地。 “姐姐好,喝咖啡还是豆浆?”杭念从侧门进楼,一转头,康康正站在走廊里冲她笑。 感统教室门大敞着,导演椅支在走廊,场记板搁在矮柜上,里头人声嘈杂。杭念想起进门时,院子里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保姆车。 也就是说,代言人是今野。 她的内心说不上毫无波澜,但好像也没有多吃惊 “这椅子挪走。”杭念指着导演椅对面那排五颜六色的小凳子,“凳子背面贴了孩子们的名牌,没签合同不能入镜。” 场务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戴工牌,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 “品牌部的?” “这是特教姐姐,咱们的现场指导。”康康抢答。 场务悻悻把椅子搬开。 “哟,瞧瞧谁来了。”导演踱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好久不见啊。” 导演之前拍过今野的两部MV,和杭念也是熟人。 “好久不见。”杭念笑了一下。 “你不跟他了?”导演往保姆车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不跟了。” 康康的眼神落在不远处,果不其然看见自家艺人站在不远处,眉头拧成结。 今野朝杭念的方向走过来,走到她面前,问:“男朋友没跟着一起?” 杭念沉默。 “分手了?”他又问。 “今天时间比较紧,办正事吧。”杭念说。 “这个男朋友不好,再找一个吧。”他像没听到她的话。 杭念抬起头看着他,敷衍道:“我会努力找的。” 康康:…… 下午一点半正式开机。第一个镜头是今野和欧阳理想的互动,他蹲下来,接过小女孩手里那个玩具听诊器,放在耳边听了片刻,然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他说:“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音乐。” 他没正经拍过戏,眼眶却微微泛红,像被这份柔软击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卡,好,这条过。”导演从监视器前面探出头,做了个手势,“保持这个节奏!” 第二条特写,第三条全景,过程很顺利,比预估的进度还快了将近二十分钟。 导演心情颇好,汽水饮料不够档次,让剧务再去订些下午茶。 下午三点,开始拍今野的个人镜头,他从走廊拐角走向教室门口,阳光在他周围,像一道柔和的高光。 第四个镜头刚过,导演正要喊“下一条”,走廊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杭念正蹲在角落里,帮欧阳理想整理纱裙背后的拉链,听到了周围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她抬起头。 沈前站在教室门口,白衬衫,深色西裤,深灰色衬衫,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打扮正式的男人,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助理正一边擦汗一边介绍拍摄进度。 他听着,神色极淡,视线越过所有人,穿过整个乱糟糟的片场,落在教室角落里。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整个片场对视。 杭念注意到,他空出来的脖颈,锁骨上方的位置,带着红痕。 导演从监视器前面站起来,有些意外:“哟,小沈总,您怎么亲自来了?”</p >“来看看拍摄进度。”他收回视线,和导演握了一下手,“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陈老板也很有眼力见地凑过来,拉了一把导演折叠椅请他坐。 他没有坐,只向陈老板点了下头,算是道谢,然后继续站在监视器旁边,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回她身上。 杭念低下头,把小姑娘的拉链整理好,拍了拍小姑娘肩膀上沾的亮片碎屑,站起来。 导演喊“休息二十分钟”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工作人员四散去拿水,杭念也走出教室。 经过走廊,看见几个人在整理桌子,刚补好的奶茶,许是桌子底下的矿泉水和运动饮料没人喝了,又太占地方,被摞在一旁。 杭念看着还有一整筐玻璃瓶装的北冰洋汽水,在箱子的最上头,摞在矿泉水的上面,摇摇晃晃的。 这些汽水会掉下来吗? 她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弯腰将那箱北冰洋从最上层搬下来,搁去一旁,又把一箱塑料瓶装水搬下来,最后将矿泉水垒在北冰洋的上头,挡得严严实实。 旁边正在拆纸箱的后勤抬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 做完这些,她拍掉手上的灰,一转头,撞上一个许久不见的人。 袁律倚着门框,眯眼打量她沾了灰的手:“你很适合干这个。” 杭念扯出一个敷衍的笑:“谢谢啊,我适合的多着呢。” “我是说,你工作做得很棒。”袁律也笑。 杭念回敬:“你也不错啊,比蓝岚当年升迁都快吧,当上合伙人了?” 袁律的笑意淡了些:“还没,得努力,所以工作不能出岔子。” 杭念在心里冷笑一声,岔子不就是指的她么。袁律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她阴阳怪气的,她早就忘了,只不过现在见到康康,会恍惚想起当初的袁律。 谁说这破娱乐圈只有艺人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工作人员也格式化的一个比一个快。 她不接袁律的话茬,反而故意恶心他,笑眯眯地说:“那你好好努力呀,诶,今野呢?你不去盯着他?” 袁律的表情管理维持得还算体面,只是毫无温度地看了她一眼。 此时的今野正站在图书角的书架旁边,漫无目的地翻看上头的绘本。 隔着书架,两个声音从另一侧飘过来,是向日阳光自己的员工。 “哎你觉不觉得,老陈对杭念特客气。” “老陈跟狗一样,就爱舔。”另一个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酸意。 “那怎么不舔咱们俩?” “行啦,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消灭嫂子这游戏谁没玩过,我以前还高分呢,懂得都懂,老陈不就是觉得杭念和大明星还没完?” “你这结果对了,公式套错了。” “哪里错了?” “你怎么知道是今野呢?” “不是他还能是谁?” “你不觉得那个沈总和杭念,氛围很古怪吗?” “沈总?这不可能吧?而且你没看到沈总脖子上……应该名花有主了吧。” “有主怎么了?谁不想摘沈总这样的高岭之花。” “杭念不是那样的人。” “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告诉你,男女之间有事儿和没事儿的氛围是不同的。” 53. 雪糕 “我怎么没看出来不同?” “反正就是不一样。沈总的目光就黏在杭念身上了,而且如果没点事,杭念怎么后来一眼都不往那边看?这俩社交距离也很古怪,你知道吗,最重要的是,离那么远都有拉丝感。” 另一个女生“啧”了一声,心悦诚服地感叹:“有道理。杭念不要再带病患了,带带我吧,太会钓男人了!我好羡慕啊!” 下半场拍摄从四点二十开始。导演说今天光线好,得抓紧把最后三个镜头拍完。 场记板“啪”地合上。 欧阳理想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今野:“哥哥,你还会来看我吗?” 今野蹲下来,掌心搭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怎么回事?”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台词呢?” “抱歉。”今野收回目光,“再来一条。” 第二条眼神又飘了,根本没落在欧阳理想脸上。第三条开始,小女孩被他反复走神的状态传染了,手指开始揪自己的裙角,导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今野,”导演压低声,“要不休息一下吧?” “不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又回来了,第四条总算过了。 可接下来每个镜头都在卡,不是台词不对,就是走位出了问题,表情也总差一口气,导演坐在监视器前反复回放,没有再说话。 “今野老师今天不太对劲。”摄影师小声嘀咕。 导演叹口气,抬头看天:“加班吧。” - 两天后,今野的工作室再次向公司递交了申请,打算在短片拍完后再次休假。 “他到底要干什么!”蓝岚把平板摔在会议桌上,“万众瞩目的位置,最好的资源,不唱歌不站台,钱不赚了喝西北风吗?他到底还有没有事业心?” 平板上面是某平台刚发来的项目企划,一档治愈系田园慢综艺,暂定名《一天一支花朵,使emo远离我》,蓝岚根据今野的状态选的,刚亲手批注了要重点推进。 袁律坐在旁边,没吭声,只垂着眼,把平板轻轻往旁边挪了一些。 平心而论,蓝岚已经做到了她能做的极致。 今野从浔市回来后,就跟鬼上身了一样,突然点名要做那家疾病养护机构的公益站台,甚至自降身价当形象大使。蓝岚起初不同意,后来寻思虽然不够高端,但往公益爱心方向包装,未必不能刷一波口碑,便咬牙点了头,她还趁势搭上某平台,亲自盯策划案,熬了三个大夜,只为给他攒一档能维持曝光的慢综艺。 人总要先活在镜头前,才能谈其他。 没想到,这人又要休息。 CEO李总坐在主位旁,慢悠悠转着手里那对核桃,说:“先不要提这些个人情绪,这几天我盯了隔壁新团NX的报价,比今野低百分之十五,今天抢不到资源,明天还抢不到?蓝岚,不管怎么说,这是你失职,一门心思吊在一个人身上,早点培养新人,多签几份强制履约的合同,也不至于让隔壁捡了便宜。” 蓝岚脸色僵了一瞬。 她在这行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从提包的助理到带一线艺人的经纪人,再到环岳的合伙人,论专业,李总这种靠运气上位的文盲老板给她提鞋都不配。可资本面前,她还是受制于他。 “是我的问题,”她压下一口气,“我也只是想最大化拉升Q2利润,现在好了,Q3再拉不回两千万,就得触发晟星那边的补偿条款,到时候……” 这才是今天这场专项沟通会的真正重点。 李总的核桃不转了:“晟星董事会怎么说?” 张总监苦笑一声,看了眼腕表:“说是会派个人过来旁听,这都几点了——”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助理猛地推开。 “来了来了!过来的竟然是小沈总本人!” 屋里所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外头的脚步声还没落进室内,李总已经站了起来,脸上瞬间堆起笑:“您来了?快,主位给您留着,一直空着呢!” 他心里万马奔腾,晟星的金主爸爸,居然亲自来沟通会,这说明晟星还没打算弃盘,还有戏。 沈前慢悠悠地走进来。 他没看那个被特意空出的主位,径直走向落地窗边,那里有一排玻璃展示柜,放着环岳的脸面,里头陈列着金曲唱片奖杯,艺人封面的时尚杂志,与各大平台的战略合作牌匾等。 沈前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目光从那些镀金LOGO上扫过,姿态十分闲适。 隔了一会儿,他在某个区域停住。 那里放着去年公司年会的集体照。照片里乌泱泱站了几十号人。 沈前伸手,把相框拿了起来。 “沈总,咱们上面的人都在这儿了,全自己人。”李总凑上来,语气热络。 沈前没接话。他垂眼看着照片上的某个位置,指腹在玻璃表面轻轻擦了一下,随后他把相框放回原位,转身,在主位坐下。 李总清了清嗓子,给财务总监递了个眼色。 财务总监硬着头皮翻开报表:“Q2营收同比下滑百分之四十一,转化率连续三个月走低……” 汇报完毕,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蓝岚起身,笑着开口:“沈总,今野的事,不是艺人能力问题。是有人在背后搞我们,他最近的负面,一大半都关联着那位前助理。那姑娘已经辞职了,但一直有第三方在这上面做文章,甩都甩不掉。”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意,终于说出了自己多日的打算:“有人在借她打艺人,我们躲不掉,不如主动打。把火引到她身上。” 沈前原本正转着一支钢笔,闻言抬起头,眉梢微挑:“哦?” 他闲闲地往后一靠:“怎么引?” 蓝岚瞬间兴奋。这世上终究是有脑子的人才配做事,她看都不看,直接经过李总的位置,径直走到投影前,调出一份加密策划案。 “公关部给了几个方案,我觉得都太软。她以前一直被网友议论脸可以出道,这个点可以多发酵。我现在联系不上她,不如找个中间人递话,好处给得多一点,不过她那个人,性子倔,肯定不会签,但只要有这个对话就够了。另外,我这边有匿名用户发过来一张照片,说她和一 个已婚演员有来往,照片虽然模糊,但这种事情,一向能吊起网友情绪。” 她侃侃而谈,仿佛回到了当年带焦向清横扫各大榜单时的状态,自信锋利,却又不择手段。 “妄想出道,处心积虑,疑似勒索,背景成谜。只要我们在风险范围内把这四个标签贴稳,舆论一定能扭转。今野是受害者,是被前助理连累的倒霉蛋,粉丝会心疼,网友也会变脸的。”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沈前,等他拍板。 沈前没看投影。他忽然抬手,慢条斯理地松了松领带。骨节分明的手指勾住领带结,往下一拽,衬衫领口敞开一小片。 他锁骨上方的位置,赫然有几枚淡红色的齿痕,暧昧得刺眼。 他垂着眼,盯着投影幕布上杭念那张被圈出来的资料照片,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有点意思。” - 第五天,终于来到了拍摄短片的最后一天。 这天收工时快六点半了,器材一件一件往货车上搬,场务在拆轨道,金属碰撞声在院子里回荡。 杭念和其他老师帮后勤组把道具箱搬出教室,临走前又折回去检查了一遍。 走出房间,她下意识弯腰,朝饮料堆底层看了一眼。那筐北冰洋早已变成了空瓶。 这几天,倒是没见过沈前再来探班。 她暗暗骂了自己一声。 搬什么饮料啊,太蠢了。 四周没有熟悉的人影,场务正往车厢里塞最后几捆缆线。机构内的员工宿舍正在装修,杭念也没跟着剧组住酒店,这几天仍住在之前订的那家,回去时要穿过露天停车场。 她打开叫车软件,低着头往前走,刚走到停车场边缘那条通道,余光里突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她本能地抬手遮眼,后退一步,可那光太强了,直接穿透指缝,一瞬间什么都看不清。 汽车引擎声近得不正常。 那辆车开着远光灯,从停车场西侧的暗角里冲出来,没有鸣笛,方向直直对准她站的位置。 杭念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 “杭念!小心!”今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与此同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整条手臂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右侧猛地带出去,杭念的身体被拽得失重,脚离了地,耳边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巨大声响。 她感觉到有人将她死死护在怀里,一只手垫在她后脑,另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他们一起重重摔在地上。 那人用身体垫在下面,肩膀和背部率先着地,闷哼一声,扣着她后脑的手却始终没松开。 杭念的脸埋在他胸前,听到他胸腔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她微微仰起头。 还是那个带着红痕的脖颈。 一条银链从他衬衫领口滑了出来。那枚本应该躺在垃圾桶里的戒指吊坠,滚过他的锁骨,停在他颈窝里。 车刹停了。 灰尘扬起来,落了她一身。 54. 雪糕 “杭念!” “念姐!” 今野第一个冲过来,后面紧跟着康康和袁律。机构里还没走远的两个工作人员也闻声过来了,七嘴八舌地问:“有没有受伤?撞到哪里没有?” 杭念被人从地上扶起来,掌心撑地时蹭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工作人员看清救她的人是谁,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沈总!您、您没事吧?我这就打120!” 沈前已经站了起来。他右肩的位置沾满了灰,白衬衫蹭破了一块。 杭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那辆车的车门开了。 撞击未遂后,车很高调的斜停在通道中央,远光灯依然开着,照得周围一片惨白,驾驶座里的人不紧不慢地下来了。 那人一头卷发,身形高大,没有惊慌失措,也闻不到酒气。 有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杭念看清了他的模样,是个很年轻男孩,一张娃娃脸,身上却带着与那张脸极不相称的肌肉,诡异的反差。 他歪了歪头,唇角弯着:“不好意思啊,油门当刹车踩了。” 康康当场炸了:“你他妈会不会开车?这是要人命的事你知道吗!” 周围几个工作人员也围上去,七嘴八舌地指责。卷毛娃娃脸脸上依然松弛,笑意未减,时不时地把眼睛落到杭念身上 杭念的视线却落在沈前的白衬衫上,那块破损处,似乎有血渗出来了。 她的鞋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 陈老板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血啊!不得了!我的亲娘!沈总您这伤得赶紧处理!小刘!小刘呢?快!把我车上那箱矿泉水搬过来!还有医药箱!” 他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想去拍沈前肩上的灰,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脸皱成一朵菊花:“沈总,您这……这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担待得起啊,不行不行,要不沈总咱们先回机构吧,或者我这边直接联系周主任,让他从医院带个外科医生过来吧!这破停车场!” 沈前身边很快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地关心,杭念被挤在外围,最终没有机会走过去。 袁律冷眼注视着这一切,伸手拉了拉今野的胳膊:“别看了,明天还有广告拍摄。” 今野站在原地没动。他脸色沉得像结了层薄冰,下颌线绷得极紧,他移开目光,跟在袁律背后。 他走几步,又放慢脚步,等袁律走远,偏头对康康低声道:“帮我打听件事。” “什么事儿,哥?” “你去问问,那位沈总,之前是不是去过浔市。” 康康闻言脸色有些复杂,但还是点点头。 警车到场时,卷毛男正在打电话。见警察过来,他非但没躲,反而主动迎上去,晃了晃车钥匙,问为首的警察:“哎,你们哪个局的?” 得到回答后,他对着电话那头笑了:“听到了没有,赶紧来接我啊。” 被带上警车前,他回头看了杭念一眼,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杭念在同事陪同下做完笔录,去附近诊所包扎了擦伤,回到酒店时已经很晚。 这一天被太多纷杂的事塞满,身体本该疲惫至极,可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刷了刷朋友圈。 葛嘉西刚分享了一则视频,热门网红风景区里,一个穿着状元郎服装的男生凑近镜头,软软地叫了声“姐姐”,然后是葛嘉西超大分贝的尖叫。 杭念点了个赞。 几秒后,手机振动,葛嘉西的语音电话拨了过来。 “给你看个好东西。” 附了一条视频。 杭念点开,就被满屏的腹肌晃了眼。光线昏暗,几个年轻男孩在镜头前笑着互动,气氛火热。 “好眼熟啊,”杭念看着,觉得有点像洪霜奕的男友曾添,那位以前也是干这行的。 但仔细看,又不太像。 “这一行的男的都长这样。”葛嘉西在那头笑,“这个是最清新脱俗的一个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有没有那种……被点燃,被燃烧,恨不得扑上去的感觉?” “……你自焚就可以了。” “诶诶诶,这已经很可以了好不好!又乖又热情,你不能什么都跟沈总比呀。” 杭念沉默。 “我去,不会吧,还没和好?就因为那份章鱼丸子?” 之前她从沈前的酒店出来,买了最近的高铁票直奔京海。葛嘉西约她,她当时不知道怎么说,就随口胡诌——因为沈前酒店的门童不让带章鱼小丸子进去,她感受到了极大的贫富差距,所以吵架了。 “当然不是……”杭念望着天花板,声音轻下去,“其实是因为,他有一个白月光。” “啊?”葛嘉西震惊,“真的假的?” “真的。” “黄牛小姐姐,你不愧是浔市天空最闪亮的女主角,这么沉浸式的小言赛道都被你撞上了!” 杭念闷闷道:“这是什么好事吗?” “哎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不过,你怎么知道他有白月光的?” 杭念不想说是因为你堂哥呀,于是变开始胡编乱造:“我看见他钱包,里头有一张照片了,是个女孩。” “哦哦,那还蛮真的,不过……我觉得也有可能去世了吧?” 杭念心里涌起一阵不适:“我倒是没往这方面想过。” “那你从今天开始,就往这方面想嘛!”葛嘉西振振有词,“你看这些小哥哥,叫过的姐姐都不知道多少个了,我还是想上去摸腹肌。沈总那身材,那脸,真的,你赚了好不好!” “可我也没有那么想赚这个。”杭念说。 “骗鬼啊,”葛嘉西在那头笑骂,“谁那个时候当着我家小白的面搞黄色。” “真的,我甚至,宁愿——”杭念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假如,我说假如,我小的时候,被他的亲人带走寄养,成了他妹妹……” “啊?”葛嘉西愣住,“那你岂不是根本没办法认识我了?” “……对哦。”杭念回过神,“好吧,对不起。” “你受什么刺激了,道什么歉呐?”葛嘉西叹口气,语气认真起来,“其实我觉得,你可能就是想做他亲近的人,甚至宁愿做妹妹,杭念,你这不就是在吃醋吗?” 杭念抬起眼,望着酒店天花板上那圈模糊的灯影。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蹭过锁骨下方。她想起了他脖子里的红痕,是她当初用尽力气咬上去的,齿印很深,带着占有欲。以至于过了这么久,她闭上眼睛,还能想起他皮肤下脉搏跳动的触感。 那天听到单奶奶说起阴差阳错的寄养申请,她内心瞬间涌起的,竟然是怅然若失。 如果是妹妹,那她也许会是他很亲近很亲近的人。 甚至,才十几岁的青涩年纪,一定比那个白月光出现得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还会被他护在身后。 …… “别傻了!”葛嘉西打断她的思绪,“旁人搞这个叫禁忌感,你这纯粹是酸涩感。你有 没有想过,如果那样,你就要更早体会今天这种酸味了,看着他对别人好,看着他把温柔分给别人,那不岂不是更难受!” 杭念怔住。 好像对哦。 她怎么会生出做他妹妹这种想法呢。 她真正想做的,明明是那个能让他把戒指为她而戴的人。 想做的是唯一。 她又想起他脖子里的那条吊坠。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狗男人。 心里有人,还对她这么会。 今野坐在包厢,取下鸭舌帽,没化妆,脸色苍白,唇边带了点青色的胡茬,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服务员过来点单,他翻来:“菜品不要带牛奶的,饮品也一样。” 服务员微笑:“这几个套餐的菜系都没用牛奶。我们有一款招牌南瓜饮品,用燕麦基底做的,口感很像牛奶,但不含乳糖,非常适合过敏或者不耐受的人群。” 今野点头:“就这个。” 杭念推开门时带着一阵风,胸口起伏,明显是跑过来的。 “东西给我吧。”她伸出手,气还没喘匀。 “坐。”他没接这一茬,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位置。 杭念迟疑地坐下。 “你不是说,欧阳理想的东西落在你那里了么?”她问。 今野从座位旁边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递过去:“先看看这个。” 杭念有些莫名,接过来打开。只扫了一眼,她直接“啪”的合上。 “不看看么,”今野看着她,“你男朋友的。” “你调查他?” “我调查的是你的选择。” 杭念沉默。 今野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低下去:“他给你提过他之前看医生么?你知不知道,一个有自毁倾向的人,会把你拖进他的深渊里。”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杭念才开口:“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欧阳理想落下的东西?” “不拿这个理由,”他扯了扯嘴角,“你会出来么?” 杭念垂下眼。她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她怕自己说出不好的话,于是随手拿起面前那杯金黄色的饮品,喝了一口。 南瓜的味道很浓,甜糯,可液体滑到喉咙深处,却变成了醇厚的奶香。 杭念没忍住,她赶紧俯身,吐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这个动作实在太快,以至于今野没来得及反应。 服务员正在上主菜,见状也慌了神。 今野皱眉,叫住她:“你们不是说,没用牛奶?” 服务员连连点头,眼眶都红了,带着哭腔:“女士,这款真的不含牛奶!我们用的是燕麦基底,我确认过的,菜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杭念连忙摆手,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跟她没关系,不是饮品的问题。是我自己讨厌牛奶的味道。” 今野怔怔地看着她。 那杯饮品还放在桌上,杯壁凝着水珠。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跟着他跑通告,每次碰上早餐发牛奶,她都原封不动地放在一边。他以为她是过敏,是喝不了,从未想过是讨厌。 杭念站起身,把那个文件夹轻轻推回桌面,“他看医生这个事情,我其实是知道的。” 今野拧眉。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转身往门口走,手握上门把时,忽然停住,“对了,欧阳理想很期待你去看她,别再用小孩子的理由了。” 门轻轻合上,仿佛一声温柔的叹息。 55. 雪糕 杭念走后,今野独自坐在那,那杯被喝了一口的南瓜饮品,表面浮着细小的泡沫。 手机在桌面上振动起来,屏幕亮起一个名字。 他接起来,倪芯歇斯底里的声音在包厢里响起。 “你怎么还没来穗城!” “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声音没什么温度。 “我想见你。” “分店的资金,袁律没打给你?” “我要你的人!” “挂了。” “你是不是去找她了?”倪芯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今野,你怎么能去找她?你这样对得起你父亲吗?!” 今野的脸色瞬间沉下去,他唇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那我应该去找你?” 那头沉默片刻,听筒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对不起,对不起今野,我不是有意要提叔叔的,只是,如果连你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那我怎么能控制得住呢?” “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他打断她,“这戏结束了。” 倪芯彻底崩溃:“我不要!我不要演什么戏!凭什么你说结束就结束!我就是真的喜欢上你了,今野,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没听那边的控诉,直接按断了电话。 康康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瞥一眼后视镜。后座的今野脸色沉得像结了冰,唇线抿得极紧,下颌绷着。 他的视线一直盯着车窗外,眼中却没什么焦点。 午后的阳光照在路两旁的街道,路上行人匆匆。 今野的目光忽然怔住。 街角站着一对年轻男女,女孩瘦瘦的,穿一身很休闲的灰白套装,身旁高大的男生揽着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话。女孩侧脸被阳光照出一层细软的绒边,她像是在撒娇,轻轻拍了下男人的胸膛。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停车。” “今野哥,这边不能停的。”康康为难。 “我让你停车。” 康康只好打着双闪把车靠到路边,还没来得及完全停稳,今野推门下去,大步走向了街角。 走近后,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女孩纤细的肩膀。 对方回头。 是一张陌生的脸,正惊恐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 一旁的男生立刻挡在前面,语气不善:“你干什么!!” 今野像被烫到一样松手,后退一步。阳光把他的表情照得无所遁形,他想说对不起,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男生骂了一句神经病,揽着女孩的肩膀快步走远,走远几步后,还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今野站在街中央。 车流从他身边穿流而过,喇叭声此起彼伏,像某种尖锐的嘲笑,阳光白得刺眼,他忽然觉得站不稳。 康康跑过来,吓得脸都白了:“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今野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倪芯在电话里的哭喊。 原来自己早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拳,狠狠砸在他可笑的自尊,他弯下腰,撑着额头,额角青筋突突地跳。 康康吓坏了,去扶他的胳膊:“哥!哥!你别吓我!” “没事。”今野直起身,眼前模糊得厉害,天旋地转。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去向日阳光吧。” 小雅正在收拾档案室,墙角堆着几个落了灰的纸箱,她把过期的手册一摞一摞地清出来,又从犄角旮旯里清理出一堆陈年旧物。 正巧陈老板从门口经过,正对着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点头哈腰。 她伸着头说:“陈总,杭念的东西我给找到了。” 对于陈老板来说,凡事都有优先级。小雅这样冒冒失失打断他舔大明星,实在是很没眼力见。不过谁让她提的是杭念呢?上次沈总英雄救美那一下,陈老板就暗自决定,以后要把杭念当祖宗供起来。 “失陪一下啊今野老师。”他赔着笑转身。 地上东西不少,堆了个小堆。上次杭念碰见他,随口提过一句想拿以前的干预手账,这话陈老板上了心,特意让小雅留心找。这会儿不光手账找着了,还有不少实习期的旧笔记,万一杭念以后考BCBA,说不定都能用得上。 他正为自己的深谋远虑感到沾沾自喜。 今野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一地旧物上,说:“给我吧。” 陈老板懵了:“啊?今野老师,这个……这是我们这儿员工的私人物品。” “我想看看。” 陈老板不敢吭声了。 他默默让出一个位置,又朝小雅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都没敢再出声。 今野老师的脸色实在太差了,眼里泛着不正常的红,他蹲下来,开始翻地上的东西。 有一些是工作记录,A4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是杭念大四实习时候的笔记,字迹清秀,很是认真。 翻着翻着,他忽然看到一个小小的牛皮笔记本。翻开,今野的呼吸停住了。 【当地,春野回声音乐节,6月22日,是否有兼职,否。】 【当地,深海发光计划,7月19日,是否有兼职,是。志愿者负责人电话:139xxxxxxxx】 【鑫城,漫游音乐节,7月28日,是否有兼职,是。(可租手作摊)】 …… 全是音乐节和线下活动的记录,也正好是他出道前最艰难的那年。 他继续翻,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盒子。他颤抖着手打开,盒子被塞得太满了,盖子一掀,里面挤得满满当当的纸片瞬间落了一地,像飘起了孤寂的雪花。 他捡起其中一张。 是一张购物小票。 商品名:寻音牛奶×16盒。 金额:186元。 他又捡起一张,仍然是小票。 再捡,依然是这个牛奶。 这个盒子里,全是牛奶的小票,金额从几十到几百,时间跨度好几个月,全都来自同一个品牌。 她当时,怎么会买这么多牛奶? “今野哥!”康康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一脸为难,“蓝岚姐打电话来说,直接这么休息是不行的,而且,晟星那边也不好交代,你得给个准话。” 今野脑子里却忽然轰地一声。 他当年,是凭借晟星主推的一首牛奶主题曲出道的。那首《千里寻音,亿万选择》的品牌就是寻音。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搜索引擎。 输入:寻音牛奶晟星。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一片。 “哎呀!”陈老板觉得不对劲,急得跳脚,“康助理!康助理!今野老师是不是低血糖啊!这脸色怎么跟纸一样!” - 私人医疗团队的人拎着便携药箱进了房间。 这里是竹径别院,四层的中式宅院藏在半山处,四楼顶层宽敞得有些空旷,落地窗外连着整片露台,能看到远山轮廓。 医生轻声开口:“沈先生,该换药了。” 沈前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遥控器,投影幕布开着,正在播一档国外医疗界的采访。 被采访的男人刚刚取得了澳大利亚心理学会的至高奖项,眉眼间的皱纹里全是幸福,正在骄傲地谈论自己的太太。 “沈先生?”医生又提醒道。 沈前身上披着件宽松的黑色丝质睡袍,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纱布边。闻言,他眼皮都没抬:“先放着。” “可您的伤口……”< /p>“我说,”他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淬过冰,“先放着。” 大屏幕上,主持人又抛出了一个问题。那个被采访的男人看向镜头,答道:“我太太常说一句中国古诗,‘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我不懂。可是那天早晨,我去喂小马,看到我太太在教小马吃胡萝卜,小马喷了她一脸,她却转过头,对着我大笑。” 最下方的标题是:治愈者的治愈。 这位沈先生面色太过难看,医生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哎哟,脾气这么大,我一个七旬老太都要被你吓死了!”单长英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一个酒瓶,嗓门洪亮。 沈前立刻换了节目,问:“您怎么上来了。” “我家我不能上来呀?”单长英把酒瓶往桌上一搁,“刚喝完这瓶挺好看的酒,竟然不是玻璃做的,给你插花用。” “我没您那么热爱生活。” “知道就好。你不赶紧涂药,在这儿作什么呢?” “不想涂。” “心情不好?”单长英眯起眼。 沈前没吭声,目光仍落在电视屏幕上,上面正在播放一档无聊的港媒娱乐新闻。 “要不要和你最想见的那个人视频一下?”单长英掏出iPad,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前愣了一下,下意识坐直了些,后背伤口被牵扯,疼得眉心一蹙,他问:“就这个iPad?” “iPad怎么了?虽说古代书信更有才子佳人的架势,但能看到脸,这难道不是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发明吗?” “您至少应该提前知会我一声。”沈前理了理病号服的领口,指尖碰到了锁骨上那枚已经变淡的齿痕。 “哎呀!咱们不讲究这个!”单长英摆摆手,指纹解锁屏幕,点开微信,指尖一按,拨了出去。 等待接通的几秒里,病房安静得只能听见屏幕里的粤语。 几秒后,视频通了。 单长英眉开眼笑,两手托着平板边缘,像举一面镜子似的,杵在了沈前面前。 画面里,先是一片黑黢黢的不明物体,泛着湿润的油光,还在微微翕动。 接着,镜头晃了晃,宙斯的整张脸才露了出来,它盯着屏幕,黑鼻子凑近,嗅了嗅,发出很长一哼唧声。 沈前:“……” 他移开视线,看向单长英,语气平平:“您要我见的,是宙斯?” “啊,那不然呢?”单长英理直气壮,“它难道不是你心心念念最想见的人吗?” 沈前沉默两秒,无奈地垂下眼:“是挺想见的。” “嘿嘿,我就知道嘛。我本来想让他上来陪你睡,但医生说你这伤口容易感染,你说这合不合理?” 沈前面无表情:“能带狗上床的,那是宠物医院和临终关怀。” “呸呸呸,说什么呢你!”单长英瞪他。 单长英觉得无聊,过了一会儿,她准备下去,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露台上有几支漂亮的绿植,她状若不经意地点评:“这小植物多好看,你既然住在我这,就多观察观察自然,学点热爱生活的积极态度,别看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前敷衍地点头。 “有些事情啊,能放下的就放下,有的人,能抓紧的就抓紧。” 沈前摁下遥控:“这么有哲理,您把宙斯的书偷走念了?” “有哲理就够了。”单长英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向来乐活的眼睛里却带着几分沧桑,“我以前也很恨他,恨了很多年,觉得那道坎这辈子都迈不过去。可现在发现,惩罚的好像只有我自己。” 她看着沈前,目光落在他领口那枚若隐若现的戒指吊坠上:“小子,别再拿上一辈的罪孽去惩罚你自己了。” 56. 雪糕 单长英走后,顶层重归安静。 脊背上有伤口,于是他侧过身,面朝阳台的方向。 阳台上落了一只幼雏斑鸠,叫声细弱,孤零零落在那,不一会儿,飞来了一只成年的珠颈斑鸠,它正衔着一截枯枝,认真地往墙缝里塞。 沈前看着它,目光却很远。 他开始记事的时候,港城那边总在举行百日宴或者周岁宴。 他被阿姨打扮成小绅士的模样,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坐在极靠近主位的位置上。 他是家族里的哥哥,坐在那个位置,每一次,都可以看到那些刚出生的弟弟妹妹,小小一团,裹在昂贵的襁褓中,像一件件精心包装过的礼物。 叔叔姑姑们脸上堆着笑,掐着孩子的脸蛋,教他们咿呀学语,只为在爷爷温贯道面前博一句赞许。 那些婴儿成了鲜活的展品,没人觉得诡异,最后,这些展品被次次呈到温贯道面前,等待他像拆礼物一样,赏脸看上一眼。 沈前讨厌这样的宴会。 他的干爷爷温贯道,眼里总是带着浮于表面的慈爱,他的父亲沈冠尧,则每次在谄媚与恭维中醉成一滩烂泥,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叫着干爹。 还好,唯一和他有一样心情的,是他的母亲施满月。 施满月眼里的厌恶,比他的更明显。她总是坐在角落,从不说话。只会看着推杯换盏的人,看着那些急于让三个月婴孩微笑却弄巧成拙的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 有一次,沈前的小姑喜得千金,那位小姑与施满月关系尚可,那天,大人们都在虚与委蛇,无人在意管家已经招架不住小儿的啼哭。 沈前看见施满月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到育儿管家面前,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那个婴儿的脸颊。 孩子有没有止哭,沈前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施满月在那一刻露出了一个罕见的笑。 那一刻,刚满六岁的沈前,立刻滑下了椅子,一路小跑到那群育儿管家面前。他一边轻轻去摸小妹妹婴儿车的扶手,一边偷偷抬眼,打量施满月的表情。 果然,施满月的笑在看到他时瞬间冻结。 她直接打掉了沈前的手,仿佛被脏东西碰到,一脸的嫌恶。 是的,他的母亲施满月,十分厌恶他。 为什么呢。 沈前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那个时候最爱在施满月面前做那些别的小孩做了就能得到妈妈夸奖的事。他从花园里剪玫瑰花枝,小心翼翼地把刺摘干净,用报纸包好,放在施满月的梳妆台上 第二天,他在走廊的垃圾桶里看到了那些花,花瓣已经被踩烂了,连同他画的画一起。他自责也许是画画太丑了,可是等他每次发烧生病,她从未看过他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后来他不再送花了,只是在施满月经过走廊的时候故意大声念英文,或者在餐厅里把她爱吃的菜悄悄挪到她面前,直接导致施满月要求阿姨把饭送到她住的西楼。 某次家宴,他的四叔没带那位他见过的婶婶,而是带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招摇过市。沈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是自己太蠢了,这个家族,金玉其外,藏污纳垢,也许,施满月根本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是沈冠尧在原配去世后另娶的新人。 这么一想,他竟然觉得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毕竟施满月那么美丽,五官深邃,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得不需要任何化妆品,她美得像只矜贵的猫。她和父亲沈冠尧站在一起,像硬凑在一起的两个人。 而他真正的亲生母亲,也许没有施满月美丽,但一定比她温柔,一定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满含歉疚和不舍地抱过他,亲过他的额头。 他靠着这种想象,慢慢地,不再渴求施满月的感情。心灵里的缺失,开始被自己一点点填满,即使这是饮鸩止渴。 两年后的一天,父亲因为公司的事情出差。 那天,大门打开,一辆很长的黑色轿车停在院里。温贯道被人搀扶着下车,身后跟着几个黑衣助手。 沈前礼貌笑了笑:“爷爷,父亲不在呢。” 他说完,他的干爷爷露出了格外慈爱的表情,对助手递了个眼神,助手立刻会意,把沈前身边的阿姨叫走了。 爷爷弯下腰,问他为什么笑。 沈前说,因为想做一个快乐的人。 爷爷脸上满是赞许,拍了拍他的头:“是时候该学习一些规矩了,以后你要习惯保镖和闪光灯,我再给你找几个陪玩哥哥,教你骑马和射击。” 沈前还不懂,但正是天性烂漫的年纪,他也不排斥,只是问:“那几个弟弟妹妹也一起吗?” 爷爷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他们怎么配。” 沈前没有听明白。 傍晚的时候,他和阿姨问起,才知道,他身边包括阿姨在内的工作人员,都得到了一笔丰厚的奖金。 “因为您笑了,所以温先生才奖励我们呢。” “就因为我笑了吗?” “当然,谁都喜欢看到您笑呢。” 沈前想,也不是那么绝对吧,施满月就不喜欢他笑。 不过,她不是他的母亲,喜不喜欢,那又如何呢。 沈前没想到,那是他少时最后一次笑。 那天夜里,沈前噩梦惊醒,听到了一声猫叫。 那声音诡异又惨烈,他迷迷糊糊地起身,正要打开房门,那道凄厉声音又牵动了他,他回到窗边,先拉开了窗帘。 港城寸土寸金,这栋楼却大得离谱。他一直跟着育儿管家住在东楼,而施满月住在西楼。 茫茫夜色里,西楼亮着灯。 洁白的窗帘透着两个人影。那道窗帘被人从里面攥紧,后头的男人显然耐心告罄,一把掀开,打了女人一个重重的巴掌。 瘦弱,美丽,不苟言笑,对他一脸厌烦的女人。 和蔼,虚伪,道貌岸然,对他一脸慈爱的男人。 原来,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依然有着令人惊惧的力量。 这一年他刚满八岁。管家严厉,从未让他看过恐怖片,但他那一刻,突然知道什么是恐怖片了。 他转身,赤脚跑过走廊,整齐的卧室门好像棺材一样,他要去西楼,去把那个可怜的女人从那个房间里拽出来。 可是他跑到楼梯口时脚步骤然停住了。 怎样才能救她呢。 他只有八岁,只有温贯道的拐杖那么高。绝望之际,他看见了那只摆在楼梯拐角的巨大的古董花瓶。 沈前第一次知道,原来伤口,可以获得这么多的奖赏。 他被那只巨大的古董花瓶碎片扎破了小腿,血涌出来很多,他却不记得痛意,只记得因为受伤,带来了一系列他未曾预料的连锁反应。 温贯道败了兴致,施满月 脱离了那个晚上的桎梏。 管家们本该因失职而受到重罚,但他只是拖着缝了针的小腿和温贯道说了句话,就让所有人都免于处罚。 而最重要的是,后来的某天清晨,施满月在他读英文时,忽然从楼梯上走下来,居高临下地纠正了他一个单词。不仅如此,那天晚餐,她甚至坐在了他对面,隔着一张长长的餐桌,虽然她依然没有对他笑,但她把盛着玉米浓汤的碗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他体会到了梦寐以求的温情。他不再欺骗自己了,他和施满月血浓于水,一个儿子渴望一个母亲,天经地义。 自那天开始,他仿佛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即使盒底藏着交换药水的巫婆,需要用伤口作为代价。即使这幸福脆弱得像阳光下转瞬即破的泡沫,他也甘之如饴。 - 沈前是被背上那阵细密的痒意弄醒的。 他很少睡得这样沉,以至于在清醒和沉睡之间徘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意识到自己正侧躺在单老太太家的楼上,脊背裸露在空气里,有极轻的触感正在他的伤口边缘游走。阳台上,那对斑鸠和幼雏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几截被风吹乱的枯枝。 他不耐烦地小幅度动了一下肩。 背上的动作立刻停了。 接着,他听到了衣料轻轻擦过床单的窸窣声。他默默数到三,猛然转过头,恰好和一双莹润的眼睛对上。 杭念还在床边,正抬着头观察他的侧脸,她手里捏着棉签,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过来,她愣了半晌才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几秒后,她先发制人:“醒了怎么不说话,怪吓人的。” “以为是梦。”沈前看着她说,尾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 “那可能是我下手太轻了。”杭念垂下眼睛,棉签蘸了药水,加重力道按下去。 他肩胛猛地一缩,闷哼一声。 杭念觉得心里的气顺了一些。 “那天晚上,对不起。”沈前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 杭念拨了拨耳边的碎发,很随意地说:“没事啊,反正我也没落下风。” 他脖子可是红了很久呢。 “我坏了咱们的程序步骤。” “那也没有。”她扯了扯嘴角,“你不是都说了,你这儿没这个程序。” 卧室里陷入了沉默。 沈前稍微正了下身体,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被牵动成一条线:“我觉得,吵架,吃醋,也算恋爱的必经步骤。” “谁吃醋了!”杭念差点蹦起来。 自己内心纠结是一回事,被当事人点破又是另一回事。 凭什么啊。 如果不是这人在停车场不要命地扑过来,给这段感情加了码,杭念觉得,从那天他听到他有白月光这个事的时候,这段感情从理智上,就应该强迫自己就此打住了。 沈前愣了一下,有些莫名,他撑着床沿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直勾勾地看着她:“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杭老师,我对那位小歌手,醋了很久了。” 他的呼吸温热,带着一点药水的清苦气息。杭念看着这双眼睛,漆黑的瞳仁里,映着的是她完整的一张脸。 她忽然扫了一眼他的左手,戒指从袖口露出来,银光刺眼。 杭念直接伸手,抵住他的肩膀,用力把面前的男人推开。 “该吃的不吃,吃药去吧你!” 57. 雪糕 杭念每隔一天会来一趟竹径别院。 单长英女士爱酒依旧,特意聘了个调酒师长驻家里。那人叫周衡,模样跟姓氏一样周正,调酒时也不轻佻,看起来一举一动都像在做化学实验。 杭念来的这几次,一楼花园和会客厅总是热闹的,酒香混着花香,倒是没碰上过沈前的其他家人。 单长英每次见着杭念,总露出那种意味不明的笑,转头就去逗沈前:“要不要和宙斯来一场视频通话呀?” 每次她说这个,沈前都是一副缴械投降的表情。 这天杭念到了,刚踏上旋转楼梯,就被单长英一把拽到一旁。 楼下小花园里,宙斯正叼着个青蛙玩偶撒欢,单长英看着,忽然想起这姑娘以前来这儿讲故事的往事,不免有些感慨:“听说你们在冷战?” 杭念垂着眼:“啊?也不是……就是需要再考虑考虑这段关系。” 单长英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嘿,这小子,真经还挺难取。” “说不定没想在我这取呢。”杭念想起那位白月光,扯了扯嘴角。 “说什么呢,”单长英一摆手,“他看你的眼神,就跟我家宙斯看我一样,多么地充满爱意啊!” 杭念沉默两秒,颇为认同这个比喻:“他确实跟宙斯一个样。” 挺狗的。 单长英一听,就知道小姑娘这是真闹脾气了。 至于为什么闹,她才懒得追问。在她看来,这种天造地设的一对,小打小闹反而能把感情拧得更紧。 她也不急着为沈前说话,反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情侣之间有小矛盾是情趣,你也别轻易原谅他,再怎么样,也得等他好了再说,到时候,让他学学网上那些扭起来跟拧毛巾一样的腹肌男,好好地服务一下你。” 杭念:“……” 什么啊。 这老太太真爱搞这种限制级话题。 正说着,门铃响了。阿姨过去开门,进来一个女孩,香槟色缎面上衣,黑色百褶短裙,和阿姨打过招呼,冲正在调酒的周衡挑衅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向花园。 “奶奶!” 单长英“哎”了一声,扯了扯杭念的袖子:“我二孙子要搞艺术熏陶了,咱们上楼,别打扰它。” 女孩已经走近,目光落在杭念身上,打量了两秒。只觉得对面这姑娘松弛又美丽,站在那跟加了柔光滤镜一样,浑身透着股不加修饰的好看。 “这位美女姐姐是?” “这是某——”单长英正要说这是某人的对象,瞥见周蔚不加掩饰的打量表情,眼睛一转,话到嘴边改了口,“这我干孙女。” 这也没错。 反正差点就成了干孙女。 “这是周衡的妹妹周蔚,也是宙斯的钢琴老师。最近我想让它学点音乐,陶冶陶冶情操。” 杭念对周蔚点点头。 讲故事,学音乐,哪天要是这条德牧站起来跳芭蕾了,杭念也不奇怪。 四楼的露台铺着防腐木,摆着一张柚木躺椅。沈前穿着宽松的黑色居家服,肩头靠着一个德牧抱枕,正坐在躺椅上晒太阳。 杭念和单长英走上来,远远就看见他这副模样,长腿交叠,整个人陷在午后阳光里,矜贵又慵懒,跟古代那种轿子里头的新娘一样。 老太太满脸嫌弃:“你怎么成这个样子?白纱布一裹,男人的曲线都没了,跟个粽子成精似的。” 杭念刚拿起来刀,闻言差点把苹果掉到地上。 沈前抬眼,目光越过单长英,落在杭念脸上,无奈地按了按眉心:“单女士,您七十岁了吧?能别为老不尊吗?” “尊,尊。”单长英撇撇嘴,转头冲杭念挤眼睛,“说都说不得,可真够娇气的。” 杭念没抬眼,小幅度地点点头。 她削好了苹果,本要递过去,想到让娇气的少爷抱着啃不合适,又默默收回来,低头切成一小块一小块,装在瓷碟里。 单长英在旁边看着,心里感叹:多贴心一姑娘啊,嘴上再不饶人,手里却一点没含糊。 她有心助力,状若不经意地问:“念念,你什么星座?” “双鱼。” “双鱼好啊,听说双鱼和白羊最合得来。一鱼一羊,这日子过的,永远保鲜。” 沈前皱眉:“点菜呢?还保鲜。” 老太太继续道:“听说楼下周衡就是白羊。” 杭念有些拿不准老太太的意思,迟疑道:“啊……是吗?” 沈前忍无可忍,坐直了些:“单女士,宙斯是不是该遛了?” 单长英“啧”了一声,觉得自己刚往池子里扔了条特新鲜的鲶鱼,效果立竿见影,她心满意足地转身:“我去看看我的二孙子,你们聊,你们聊。” 露台重归安静,竹影婆娑,远处是半山的翠色。 沈前偏头看杭念,眼底还残留着刚才被激起的笑:“老太太怕你跑了,真是煞费苦心。” 杭念把瓷碟搁在躺椅边的小几上,故意说:“万一我真去认识认识她说的那个人呢?” 沈前敛了笑:“杭老师,那我只能再摔伤一次了。” 杭念:“那是你的事,伤的又不是我,我怕什么?” “那是我搞错了,我一直以为杭老师有骑士病。” “我好得很,从不生病。” 杭念不想和他对视,移开视线准备起身。 对方直接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认真的。”沈前说。 他掌心温度烫人。 “我知道,那天晚上在你这儿是过不去的。我也知道,镜头推进之前,必须先得到被摄者的同意。构图和光线再对,如果对方没点头,那一帧就是偷来的。” “拍了这么多片子,从没出过差错,没想到,对你却搞砸了。” “以后不会了。在你点头之前,我会一直停在全景。成吗?” 杭念:“说人话。” 沈前:“我给自己设了道正人君子的程序。” “……哦。” “防火墙,只防我自己,不防你。” “什么叫不防我?” “我总得给自己留点……”他凑近了些,尾音压得低哑,呼吸拂过她耳廓,“色诱你的机会吧。” 他倾身时,脖子里的吊坠戒指从领口滑了出来,轻轻摇晃,像在挑衅一样。 杭念被那道光晃得心烦意乱,说:“戒指就是戴手上的,挂脖子里干什么?” “我倒是想。”沈前看着她,目光灼灼,“戴无名指上,行吗?” 杭念扭头看向露台外的竹林,声音闷闷的:“随便你。” 其实杭念这些天差不多已经想开了。谁还没有点过去呢?况且这人云里雾里,根本不知道她内心这些天情绪翻涌的真正原因,竟然以为症结全在那个晚上。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腹部,居家服下隐约可见的轮廓,因为背上的伤,被迫也跟着缠了好几层纱布。 什么正人君子的程序。真要一板一眼执行到底,看得见却碰不得,最后忍不住主动破戒的,怕是她自己。 - 撞人的年轻男孩来路不明,最终因没酒驾也没逃逸,连拘留都免了。 但受伤的人比较金贵点,顶级资料团 队治疗外伤竟然这么久,甚至小题大做叮嘱了治疗期间要少出门。 杭念觉得沈前的少爷病比外伤重多了,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赶紧打住,他好歹是为她扑上去的,血也是真的。 再说了,她也没体会过有钱人的日常,也许在他们那个世界,擦破层皮都得兴师动众。 竹径别院环境太好,杭念最近准备考试,这次来还带着书和iPad,沈前作劲上来得很快,非要她陪着看斑鸠,杭念无奈,想刷题时候才想起包在楼下,她丢给沈前一个纸袋。 “少爷,我要下楼喝东西,这我们平民穿的家居服,虽然价格没你那些贵,但起码不会像粽子。” 趁他愣怔,杭念下了楼。 她路过一楼的调酒台。那台子大得离谱,像从电影里头的古堡里搬过来的,她从小花园拿起来包,iPad还没塞进包里,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杭念。” 周衡从台后绕出来,手里托着一只小小的杯子,往她面前递了递:“新做的,能帮我尝尝吗?” 杭念脚步顿住,没反应过来。 周衡又往前送了送,声音放轻:“我研究的新品,沈先生也说要往养生茶的方向走,我摸不准那个度,怕单奶奶不喝,你常来,最知道她口味,帮我试试?” 酒精再怎么调,也不可能真调成养生茶。杭念觉得这要求有点强人所难,但对方眼神恳切,她不好直接拒绝,顺手把iPad和包搁在台面上,走过去接了那杯酒。 杯子不知道什么釉,在满墙西洋烈酒的包围里,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中式审美,单长英老了,对一切都很肆意,中西混搭,只要顺眼就行。 杭念抿了一口,那点酒滑过舌尖,烈得她微微眯眼:“还可以,味道单奶奶应该会喜欢。” 周衡眼角弯起来,目光始终没从她脸上移开:“竟然成功了,我只放了一点点酒精,大部分是干姜水,能把你骗过去,我就成了。” 杭念认真想了想,点评道:“辛辣是够了,但少了点醇香,尾调有点空,单奶奶的舌头很厉害的,骗不过她。” 顿了顿,她又补充,“不过这杯酒确实棒,很有想法。” 周衡看着她,声音很亲近:“单奶奶真有福气,有你们这样的一对兄妹孝敬她。” 杭念反应了两秒,才想起来周衡和周蔚大概以为她和沈前是兄妹,她也不急着解释,只说:“你和周蔚也不错。” 这话是真的,听说这俩人家境都不算差,兼职也只是一个爱好,杭念觉得这兄妹俩都很热爱生活。 “下次我试试美容养颜的酒水,”周衡说,“到时候再请你品鉴?” “祝你成功。”杭念点头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她拿起iPad,指尖触到屏幕,摸到了一片温热。 她下意识把屏幕翻过来,锁屏上面是一张男人的照片,修长的身形,穿着宽松的昂贵家居服,利落的侧脸被灯裹着。 这照片拍得极好,透着一股很招女人的气质。 也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下楼的。 即便照片里的人是沈前,但这iPad也不知道谁的,杭念并不想窥探别人的隐私。 她正要把它放回原地,周蔚已经小跑过来,满脸通红,一把夺走了iPad。 “不好意思哦!”她整张脸都红了,“刚刚我看我们的保护套一样,就想拿起来对比一下来着,就放一起了……” “没关系。”杭念从旁边拿过自己的iPad,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蔚抱着平板,又羞又急:“那个锁屏……我偷拍的,你可不可以保密?” 58. 雪糕 杭念点点头:“可以啊,你拍得不错。” “真的?”周蔚眼睛瞬间亮起来,像找到了知音,“你也觉得对不对?我就觉得他那个角度特别好看!” 周蔚觉得,她和杭念的审美特别合拍,简直相见恨晚,反正也被她看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多个他的妹妹帮忙参谋,说不定真能拿下呢。 她学音乐,见过不少好看的男人。但没见过这种气质的,浑身都带着让人忍不住想要征服的感觉,即使他是在这儿养伤,但往那儿一站,肩宽腰窄,面色苍白,跟件战损的艺术品似的。 “我还有一个半月就要告别宙斯了,有点不想走呢。”周蔚叹口气。 杭念当初在给宙斯讲故事的时候,也不太想辞职,也动过续约的念头,不过周蔚不想走,除了工作吸引人,还自带了个吸引人的男人。 她正想搪塞两句,包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她冲周蔚点点头,拎包往外走。 “您好,请问是杭念女士吗?”电话那头的声音专业而客气,“我是恒誉信托公司的法律事务代表。” 杭念一头雾水,问:“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我受焦向清先生的委托,正式通知您,您被列为该信托的受益人。委托人希望通过这份安排,为您提供长期的经济支持。” 杭念愣住:“……你说谁?” “委托人是焦向清先生。” 她沉默了一会儿,强忍住厌恶:“多少?” “根据信托条款,您将自今日起每月收到的金额为十万元。此外,在您结婚生育,或者求学创业时,可另行申请对应的激励金。” “知道了。”杭念挂断了电话。 焦向清不愧是拍电影的,致力于在人生每一个阶段都把自己当成主角。年轻时要名要利,老了求心安,连赎罪都要敲锣打鼓,生怕感动不了他自己。 这份心安的代价,就是毁掉了杭念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她挂断信托电话,脸色不太好。 一楼的法式落地窗前,窗格将午后的庭院切割成几幅小画,光影斑驳。 她转过身,恰好对上周氏兄妹的视线。 周蔚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周衡却坦然冲她一笑,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遗憾。 “不回来了么?我还想再和她聊聊呢。”等杭念拎着包匆匆离开后,周蔚嘟囔道。 周衡垂眼:“追个男人而已,你别打扰太多人了。” “我哪里像你啊,还有机会靠调酒搭讪,我总不能偷偷牵着那条狗上楼,给他表演个《少女的祈祷》吧?” 周衡若有所思,唇角扯了扯:“你还是先祈祷祈祷他单身吧。” “怎么可能不是单身?要有女友,怎么会在他养伤这么久,都不来看他呢。” “但愿吧。” 周蔚不满哥哥敷衍的语气,盯着周衡的脸看了两秒,有了猜测:“不会吧?那个杭念姐姐,是有男朋友了吗?” 周衡拿下来柜子里的一瓶酒,笑了笑:“挺有分寸感的,凭我的判断,十有八九,是的。” “啊!心疼你哦,这天菜来着,结果名花有主。也不知道是哪个帅哥,下手这么快。” - 地方是焦向清的助理订的,在核心区的一栋云端大楼里。这家是中餐,杭念翻开菜单扫了一遍,没找到类似上次那碗芙蓉汤一样,能让焦向清展示品味追忆过往的菜品,倒是有一道松茸炖花胶,价位不够离谱,她颇有些失望。 “不喜欢这些?”焦向清看着她。 “哦,没有。”杭念把菜单丢到一旁,语气平淡,“这没什么喜不喜欢,我来也不是为了叙旧。” 焦向清眼神复杂。这个女儿五官其实很像她母亲,可她坐在面前,浑身是刺,完全找不到那个女人的影子。 “信托的事,经理跟你说了?”他推过来一杯茶。 “说了。” “金额方面——” “好像是不太够。”杭念打断他。 焦向清明显愣住,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是这样,这个只是一小部分生活费。你以后要不要继续求学,或者想要创业,这里面都会有相应的启动资金。还有未来结婚生子也是一样。” 杭念点点头,恍然大悟似的:“这样啊。我一直在福利院,见过的都是捐物资捐图书室,那多大的阵仗。还以为有钱人都是那么大方的。” 焦向清皱了皱眉,他听出来了对方的敌意,但以他的身份和亏欠,没办法反驳,他沉默了片刻,把语气放得更缓:“我们是父女,我给你这些,是希望你有更好的生活,并不是捐赠,也不是施舍,当然了,如果你需要更多,我可以让律师调整。” 杭念抬眼,轻轻“啊”了一声:“我说您怎么不匿名呢。” 她喝了口茶,又慢悠悠放下杯子,接着说:“你要真有诚意,应该匿名,我呢,完全不用知道委托人是谁,这样才好,而不是让客户经理在工作日的上午给我打电话,问焦向清先生设立的信托我是否愿意接受,这不是白问吗?干嘛不接受呢。” 焦向清脸色终于变了。他年轻时候被导演讥讽过,中年时候和环岳高层翻过脸,但都没有她这样的。 “是不是觉得我很不懂礼貌?”杭念问。 焦向清眼神复杂,强压着火气:“你小小年纪,父母不在身边,这不怪你,是我没有陪你成长。” 杭念靠回椅背,弯了弯眼睛,语气真诚:“开个玩笑嘛,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不过确实用不上您的钱,万一你哪天让我叫爹呢?这样吧,浔市福利院那边缺了一批医疗器材,您这边走基金会匿名通道,我相信,很多孩子会在心里叫您一声爸爸。” 焦向清猛地起身。 “你小心那杯子啊,也不知道什么瓷呢。”杭念慢悠悠地站起来,轻笑一声,拉开了包厢门。 门刚开,一道人影从走廊拐角冲出来,是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年轻女孩,直接撞开杭念,冲进包厢,一把攥住了焦向清的胳膊。 “焦老师!您不是已婚吗?您太太知道您在这里吗?这太让人失望了!我跟着您飞到京海,您怎么能和她吃饭?您怎么能这样?” 她语速很快,说完,愤恨的眼睛转向杭念,像淬了毒的针。 焦向清懵了。他只在年轻时候遇到过这种情况,那时候,要么是路演要么是机场,可不是这种私密度和安保都很好的私人餐馆。 女孩的手劲太大,歇斯底里的样子像个疯子。 门口,一个穿酒店经理制服的高个年轻人站在那,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正拿着手机对准包厢里的混乱场面。姿态闲适,既不拦人,也不叫保安。他的制服不怎么合身,镜头转向杭念的时候,手臂的肌肉把礼服撑得很紧。 杭念盯着那位“经理”看了几秒,他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与身形反差极大。 杭念上前:“不叫保安?” “经理”脸上眼底藏不住事,很兴奋:“快过来了吧。” 杭念又走近了些,目光落在他脚上,忽然笑了:“这家餐厅的经理,不穿皮鞋,穿这种天价球鞋吗?” - 这个门口闹成一团,隔壁的雕花木门却紧闭 着。 桌上菜没有动过,蓝岚穿着香奈儿套装,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端着茶悠闲惬意地喝了一口。 她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还没发送的邮件草稿。 过了片刻,包厢门被敲响。 蓝岚又喝了一口,这茶普通,喝起来却有回甘,在这个圈子里混得久的人,阈值被拉高,美味并非来自食物,也可能是大获全胜的气定神闲。 她起身,理了理衣摆,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不是那位从小喊她蓝姨的焦楷乐,而是她这些年最好的作品。 今野穿着黑色私服,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露出的下半张脸冷得像结了冰。 蓝岚瞳孔一缩:“你怎么来了?” 今野一只手撑住门框,冷言道:“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别动她。” 蓝岚瞥了一眼门外,心惊道:“有话好好说,先关门。” 今野伸手,直接把门推到底:“躲什么?把我也拍进去,不是更热闹?” 外头已经来了几个货真价实的保安,扭住了那名闯进去的服务员女孩。 焦向清刚从混乱中回过神来,正要指着自己儿子骂,余光却瞥见了隔壁门口妆容精致的蓝岚。 他愣了一瞬,看了眼冲动的儿子,心里已经有了猜想。他忍不住想笑,这些年没怎么见过这位旧日同僚,没想到重逢各自的角色是这样的。 蓝岚很快调整好表情,想要上前打招呼。 焦楷乐已经彻底破防。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制服,里面的潮牌T恤露出来,他眼睛带着恶狠狠的戾气,盯着自己的亲爹:“我替我妈打个小三而已,你这是干什么?” 焦向清皱眉:“你胡说什么?” 杭念倒没被他这阵势吓住,她走近了些:“没念过几天书吧?数学不太好?你怎么数,我也不可能是小三啊,就算排队也得是小五小六。倒是你,回去对着自己的出生日期和你爸妈的结婚日期好好算算,看看你母亲是不是在这里头插了个货真价实的队。 焦楷乐瞬间暴起,他猛地扬起手就要朝杭念脸上扇。 一道黑影从侧面精准扣住了他的手腕。一声嚎叫后,今野把那只手反拧到他身后,然后把他整个人摁在墙上。 “想动手是吧?你试试。”今野死盯着焦楷乐。 焦向清锐利的眼睛看向杭念:“适可而止。” 杭念迎着他的目光:“这不应该对我说吧?您儿子小时候就不学好,找人欺负我,长大了果然没变,第一次来,开着远光灯在停车场蓄意撞我,想让我死。这会儿,不知道和谁合计,又想拍点东西毁我声誉。我就说吧,您出现会给我带来麻烦。” 蓝岚还想做最后的补救,一脸不赞同地看向杭念:“小杭,怎么这么跟焦老师讲话呢。” 她之前查杭念的来往人群,恰好碰上了焦楷乐,这孩子竟然也在查杭念,她当时很震惊,意外杭念竟攀上了焦向清,于是她顺水推舟,想让焦楷乐对付杭念。反正,就算不成功,也是儿子替亲妈闹老子,和她没什么关系。 最初的计划里,他没想拍焦向清,只想模糊地爆料,杭念搭上了老男人而已。 可这一切全被今野毁了。 她做这些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 电梯“叮”的一声。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沈前身形挺拔,这次还穿了件很有设计感的深蓝色风衣,挺正式的,就是里头配的纯棉家居服有点突兀。他上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了锁骨和那天戒指吊坠。 他扫过全场,漫不经心道:“这么热闹?” 59. 雪糕 蓝岚没想到在这还能看到这位。 在焦向清面前尴尬甚至撕破脸算什么,沧海桑田,会舔这位才是关键。 她还没换好笑脸,就看到那位需要小心翼翼舔着的投资大佬,此刻正径直走向她准备泼脏水的女人。 蓝岚大惊失色,手里的杯子差点丢出去。 接着,她看到了更令人绝望的画面: 男人迁就地倾身,低下头含笑听杭念讲话。 杭念脸上带着嫌弃:“怎么穿这个就出来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每个人,表情都不一样。 焦向清错愕,焦楷乐茫然,今野阴沉。 蓝岚的表情最为精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却还是维持着假笑和体面。 杭念觉得十分有意思。 她看惯了沈前每天懒洋洋又莫名绅士的底色,忽然看到他这么Bking的登场姿态,她也有些乐了,甚至想拿出手机拍一张,配上霸总出街的文字,等他娇气病上来的时候给他看。 不过刚才打算偷拍记录的应该不止她一个,也不知道焦楷乐偷拍下来没有。 “怎么,不好看?”被众人注视着的男人只看向她。 “还行吧。“杭念站的位置离蓝岚比较近,方才蓝岚的慌张神色被她尽收眼底,于是,她慢悠悠补充了一句,“太低调了,没有那种天凉王破的气势。” “什么审美啊杭老师,你喜欢这么浮夸的?”沈前被她的评价逗笑了。 “偶尔换换口味,就当cos一下了。” 蓝岚纵使心惊肉跳,反应速度仍是一流。她已经调整好表情,踩着高跟鞋上前,笑得像朵花:“小沈总。” 她亲昵地挽起杭念的胳膊:“我以前就跟小杭讲过,平时一定要注意安全,危险分子防不胜防。这不,刚刚那个服务员谁能想到是假扮的,造孽。不过别怕,现场已经有人处理了。” 杭念不打算给她脸面,直接抽出手:“哪来的危险分子,那不是私生吗?托你的福,我前几天晚上在酒店附近还真遇到一对姐妹花跟踪。” 蓝岚也没露怯,震惊道:“这是什么事,那小杭,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沈前眼中情绪翻涌,他不耐烦地说:“底片呢?” “什,什么底片?”蓝岚一脸诧异。 “栽赃都包装成护驾了,照片不送过来吗?” 蓝岚的额角已经出了汗:“小沈总,您这是在说什么啊……” 沈前不再理她,他转头看向焦向清,微微颔首:“叔叔,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沈前。” 焦向清脸色还没恢复过来,他审视着面前的年轻男人:“我知道你,你是温贯道的孙子。” “孙子不孙子的,另说。我是想告诉您,您手还是别伸太长,没养的这个,不归您管,倒是您养的那个,该好好管管了。” 杭念悄悄抬眸看了他一眼。 说这话的时候,他眉目冷峻,没有一丝笑意和温度。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要走么?”杭念扯了扯他的袖口。 “走吧。”沈前顺势牵起来她的手转身,路过今野的位置时,似乎停了一瞬。 两人都没有停留,朝着电梯走去。 今野沉着脸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背影,如今被另一个人理所当然地护在身侧,她眼睛里全是那个人,而她身上的色彩,比在他身边时更生动鲜活,好像一株终于被移到阳光下的植物。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不应该在这里,她应该在他工作室的沙发上蜷着,戴着他的耳机,整理他的便签,做他的第一个听众。 “今野!你干什么!”蓝岚一脸惊恐地看着今野朝着那对男女走去。 沈前松开杭念的手腕,抬手摁完了电梯按钮,然后,那只宽大的手掌改为环住她纤细的腰。 电梯门缓缓合上,只剩一尺宽的缝隙时,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用力抵住门沿,电梯门重新弹开。 今野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眼底全是暗火,他猛地抓住了杭念的手腕:“跟我走。” 今野的脸色极差,杭念挣了一下,没挣脱开。 “路今野!” 有多久没有人叫过他全名了,今野觉得恍若隔世。 “我们谈谈。”他的手指箍在她手腕上,还是没松开。 这一层被焦楷乐事先打过招呼,闲杂人等不多,周围只有服务生和保安,但即使事先知道,也扛不住这一重又一重的大戏。 蓝岚胆战心惊,她踩着高跟鞋冲上来,一把扯过今野的衣服,双眼忙碌地看着两个年轻男人,笑得有些勉强:“配音……你找杭助理是要说配音的事对吧?陈老板那边给我讲了,不用再麻烦她的。” 她又转头看着杭念,脸上带着心知肚明的祈求和暗示:“这人……指定是发烧烧糊涂了,把你认成那边的负责人了,哈哈。” 蓝岚干笑,却没有任何人接她的茬。 今野的一只脚卡在电梯门轨上,电梯门反复感应到阻碍,发出持续不断的滴滴声。 可他像没听见,执拗的目光只盯着杭念。 沈前见状,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他松开环在杭念腰侧的手,从容迈出电梯。 杭念趁机猛地一挣,终于抽回手腕。她下意识要跟着出去,沈前却在这时转过身挡在电梯口。 他双手搭上她肩膀,低头时候声音轻得像在哄人:“刚吃饱了吗?” 杭念愣住:“没怎么吃……” “就知道。”他笑了笑,一只手从她肩头自然滑落,准确握住方才今野攥过的那只手腕,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 蓝岚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这一刻才真正见识到了杭念的厉害。 “去楼上,你先吃。” 杭念有些莫名:“那你呢?” “我待会儿上去。” 他没有过多解释,将她往轿厢内轻推了半步,自己则长腿一退,一只手撑住电梯门框,另只手替她按下了楼层键。 金属门缓缓闭合。四周安静下来,轿厢上行时的机械声消失后,沈前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看向蓝岚。 “本来想配合你一下,等你真敢向我的人下手的时候,让你尝尝二十年没吃过的苦头。” “没想到啊,你这点素材全被掀了,可惜了。” 他偏了偏头,整理了下袖口:“赔你点素材吧。” 面前这位的话一句比一句不对味,蓝岚震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道风划过。 一个拳头结结实实地挥到了站在她身旁的今野脸上。 今野没有防备,头猛地一偏。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内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打得不错。”他逼近沈前两步,挑衅地看向他,“这我该受,毕竟……她的男朋友,要打一个男人,这拳头似乎只能落在我身上。” 这话意有所指,圈地的意味很浓。 沈前冷冷地注视着他,没说话,下一秒,第二拳再度挥出。 这一拳用了十足的力气,精准又狠戾。今野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单膝跪地,嘴角瞬间见血。 蓝岚吓得直接蹲在了今野面前,她顾不上别的,连忙祈求道:“别打了别打了!今野!” 沈前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才垂眼看向今野。 “你想多了,她爱普度众生,你只配写感谢信。想写点后悔的,告白的,我看还是算了。” - 楼上是一家法餐厅,沈前姗姗来迟的时候,杭念已经吃了两小块餐前面包。 男人外套大敞着,露出里头那套突兀的睡衣套装,这时候领口松垮着,格外的引人注意。他在她对面站了片刻,没急着落座,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 杭念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又掰了半块面包塞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上下瞥了他两眼,目光落在他微微蜷着的右手上。 “动静不小啊,手背关节那个地方都红了。” 沈前张 开手指低头看了一眼,骨节上的皮肤泛着浅红色:“刚刚没注意。” “使了特别大的劲吧?” 沈前正要落座,脚步停住,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注视了片刻:“也就两成吧。“ “打了几下?” “你猜猜?” 杭念若有所思:“我觉得两下足够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投资的是蓝岚的公司还是哪个公司,但他出道多亏了你,现在这么摆烂,多对不起当初下注的你啊,我用个余额宝还挑挑哪家收益高呢,他这样对你,简直就是资源浪费。” 这话说完,沈前外套也不脱了。位置也不坐了,他径直绕过餐桌,挤进了杭念所在的沙发卡座。 沙发不宽,他的长腿碰到了她的膝盖,体温透过裤子的衣料传过来。杭念看着桌上刚上的前菜,这人却侧身看着她,目光灼灼。 大概是和院里的小孩较劲惯了,杭念这时候特能沉得住气,她镇定自若地叉起一块鹅肝慕斯,送入口中。 沈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给我装起来了是吧?” 杭念:“……” 谁装了。 她干脆转移话题,把面前的牛排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这没切啊。” 沈前瞥了眼那盘肉,直接伸手把盘子端了过去。他左手的叉子按住整块牛排,右手握刀,沿着肉的纹理斜斜切下去,动作行云流水,每一块都切成大小近乎相同的小方块。 “你不会在餐厅打过工吧?”杭念忍不住问。 沈前把切好的牛排盘子推回她面前,半笑不笑地说:“难切的都是因为少一样东西。” 杭念洗耳恭听:“什么?” “醋。” “……”杭念沉默了片刻,叉起一块牛排,决定今晚不再接他的话。 因为她没选包厢,这边能直接看到大厅中央的演奏台。 一曲毕,钢琴前换上来一男一女,那个年轻男孩穿着有些特别,他和弹琴的女孩对视过后,开始唱歌,他唱的是法语,却带着颤音,听起来独具特色。 “这音乐真好听。”杭念由衷赞叹。 沈前心里还留着点酸意,他面无表情地用食指绕了绕她垂在肩侧的发尾:“你对音乐还挺敏感?” “不是啊,这多特别啊,听着不算单纯的法语歌。你看那小帅哥穿的,也不知道是哪的服饰。” 沈前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台上男孩衣服上的盘长纹和彩色穗子,和那天在餐厅里站在蔡闻达身后的女孩身上的细节如出一辙。 他收回目光,平淡道:“藏族服饰。” 杭念没错过他转头那一瞬间眼里的变化,她问:“焦向清和我有血缘关系这事,你知道的时间挺早了吧。” “他查你好几回了。” “哦……”杭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关于我的事情你知道的真不少。” 但对于他的事情,她好像知道的不多。 她知道他家族复杂,也知道他找过心理治疗,但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她没听他讲过完整版。 “但你被私生跟踪那事,我没发现。”沈前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自责。 “嗐,”杭念摆摆手,“那就是两个还在念书的小女孩,穿着校服呢,我一转头她们就跑了。” “宙斯没有艺术天赋。”他忽然转了话题,“老太太楼下那钢琴声,最近频繁得很。” 杭念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突然跳到了宙斯身上。 只听到沈前继续道:“我觉得有点吵,能搬过去和杭老师住吗?” 杭念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一个在京海不知道有多少房产的男人,要搬到她住的那间酒店小房间?那房间她当初图便宜和离机构近,推开门就是床,站着一个一米八七的成年男人得多诙谐。 “你开什么玩笑,那多大一地方。” “既然是这个拒绝理由,”沈前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把钥匙,“那我就放心了。” 他倾身将钥匙轻轻放进她掌心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们两个,去我们的新家吧。” 60. 雪糕 对于两个人住在一起,杭念其实并不太热衷。 倒不是她过于保守,而是始终觉得,两个人应该有各自独立的空间,她小时候住福利院宿舍,也要和筱雯拉上一道帘子。可在她瞥见台上的藏族男生后,鬼使神差地,就拿起了沈前掌心那把钥匙。 两人挑了一个天气晴好的周末搬东西。 事实证明,杭念真的多虑了。玫瑰湾大得离谱,地上四层,地下两层。他的住所有一种沐浴在阳光下的感觉,错层的设计,阳光从整面窗撒进来,绿植成片,西侧还开辟了一排玻璃房小木屋,据说是给未来宠物准备的。 要是不坐电梯,光靠双腿上下楼,微信步数大概每天都能霸榜,独立的空间要多少有多少。 杭念的房间在二楼,一个特别大的套间。 说来也巧,自从她住进来,两个人反倒出奇地忙了起来。杭念一直对沈前那个拍纪录片的马甲心存崇拜,可认识他以来,很少见他真泡在剪辑室或片场,大多时候都在处理投资相关的事务,让她隐隐有些惋惜。 最近倒是偶尔听他提起一部片子的相关,据说早就拍完,如今才着手后期,准备投国外的电影节巡展。只言片语中,杭念猜测题材应该挺尖锐。 而杭念自己,离开浔市时请的是长假,她当初是向日阳光派驻到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在院里的时候大家求稳妥,孩子教育的很多东西其实有些陈旧了,而她回到京海,经过向日阳光聘请公益大使那一遭,忽然对自己的职业生出了几分疲惫。 思考不出所以然的时候,她决定先着手考BCBA。 那天她在二楼书房找资料。 开始她只是震惊沈前家的书房过大,挑高的天花板配整面落地窗,胡桃木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顶,带着能滑动的梯子,装修风格乍一看特像电影里的欧洲老图书馆。除了影视相关,还有不少教育学的典藏书籍,她翻了翻,找到了好几本需要的。 正要出去,视线瞥见某个角落,忽然停住。 那一排全是外版书,作者都是同一个人,名字叫GlenForrest。是澳洲的一个心理学家,杭念大学在校图书馆看过他的著作,可即便是学校馆藏,也没有这里这么全,不止书,还有这个人的报纸新闻和传记访谈,各个年份都有,占据了一整面书架。 她心里泛起疑惑,一点一点看过去,在最上面一排发现有一本明显比其他书旧了些,书脊上带着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 她抽出来,封面是《AnAussiePsychologistAndHiseseWife》(一位澳洲心理学家和他的中国妻子)。出版时间是五年前,翻开扉页,上面还有作者的手写签名。 她把书合上,刚迈出房门,碰上了打扫的阿姨,隔壁房间门开着,杭念不经意抬头,看见里头一整面墙的镜子,以及一根长长的把杆。 这竟然是一间舞蹈室。 说实话,杭念真没见过这么豪奢的私人舞蹈室,她学过舞蹈,一眼就知道这间房造价不菲。 她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阿姨:“沈前他……跳舞?” 阿姨摆摆手:“先生可不会跳。” “哦,这样。” 阿姨眼尖,家里小女儿学拉丁,老师最爱提着学生的脖子纠正姿态。沈总这位女朋友长手长脚,天鹅颈美的像从古画里的一样,一看就有功底。她想给未来的女主人拍拍马屁:“那,应该是给您准备的吧?” 舞蹈房的落地窗直通花园,白纱帘被风扬起,像一片温柔的云朵。 杭念看着那米白色的墙面,奶油色的地面,连窗帘都是温温柔柔的,一看就是女孩子会喜欢的装潢。她静默片刻,心里忽然想起什么。 呸。 他白月光应该也是学跳舞的。早知道就不住进来了。 这念头冒出来,她心里有些发堵,也懒得再去研究那个澳洲心理学家和中国妻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揣着自己的工具书,转身下楼了。 - 周末,沈前忽然说要给别墅暖房。 杭念正坐在地上拆张老师寄来的水果快递,特别大的纸箱,里头全是石榴。听到这话,她有些难以理解地抬起头:“你还信这个?” “不信。” “那你图什么?” “我看别的新婚夫妇都有这个流程。” 杭念直接抄起一个石榴丢过去:“少占我便宜。” “你不喜欢热闹一点?” “行,怎么暖,请哪些人来?” “哪些人都不要。” 杭念无语:“那你暖什么?” 沈前一脸认真:“把狗偷来。” 杭念:“……” 第二天下午,他们真回了竹径别院。 单奶奶正躺在院子里的秋千软椅上,脸上盖着一本漫画,封面上画着一群比例夸张的美少年。 这位老太太每一次的爱好都能刷新杭念对她的认知。 单长英瞥见来人,翻了个白眼,理都没理,直接合上书站起来往屋里走。 杭念小声提醒他:“奶奶生气了。” 沈前点点头:“嗯,估摸着觉得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那我们还是不要偷狗了吧。” “我接宙斯,它是乐意的。”沈前理直气壮。 “……”杭念觉得不妥,但还是点点头,“借的话应该可以,我去哄哄她。” 她小跑着追到楼梯口,周衡正在吧台后调酒,喊住她:“有喝了能让人开心的果酿,要么?” 杭念惊叹这人的观察力,伸手接了过来:“谢谢你啊。” 她端着托盘上楼,单奶奶这宅子虽然也是四层,但没有电梯,木制的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杭念在二楼拐角追上她:“奶奶,您没事吧?” “我来拿老花镜来着,”单奶□□也不回,“那漫画字太小,我看不清。” 杭念松了一口气。 单奶奶把她的表情看得明明白白,她拿着眼镜,瞥了眼杭念手里的托盘,狡黠一笑:“嘿,原来我假装生气,就可以每天多喝一杯特调。” 杭念失笑,把杯子递过去。 单长英喝了一口,一脸满足:“我有那么小气么?你们过二人世界,我求之不得,就是年纪大了,有些孤单罢了。” 说着,她颇为感慨地扶额。 杭念赶紧道:“我们会多来陪您的。” “那说好咯,”单长英摆摆手,“我就说我这这么大,干嘛不住下?我这还有你的房间呢。你之前说住宿舍不愿意来,现在又被那小子拐跑了。” 说着,单长英真要带杭念去看房间,杭念以为所谓的“自己的房间”不过是一间普通客房,便随着单奶奶上楼。 单长英推开三楼尽头一扇房门,杭念怔住了。 整个房间都是温柔的奶油白和裸粉色,正中央是一张复古雕花的公主床,床上干干净净,没有铺床品,落地窗外是个小露台,光秃秃的。 “我记得露台那块,那小子当年是种的玫瑰来着,结果你没来,也就只种了那一年。”</ p>杭念指尖抚过书架上的绘本,之前听单奶奶说起那次未能成行的寄养申请,她只是在心里轻轻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从未想过那年,真的有人把她放在心上,等着她推门进来。 “奶奶……” “行了行了,别感动,”单奶奶拍拍她的肩,“下去吧,再不下去,那小子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两人一起下了楼。 单奶奶去和阿姨交代晚餐,杭念一转身,恰好看见侧门旁边站着的周蔚。 少女抱着iPad,视线全部落在打电话的沈前身上。 沈前背对着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似乎在讲他最近在处理的纪录片,表情看不出喜怒。 周蔚看得入神,年轻的少女还不懂如何藏住眼里的崇拜,眼睛不加掩饰的越来越亮。 似乎察觉到一旁的目光,周蔚转过头,看见杭念,脸腾地红了。她急急忙忙小跑过来:“杭念姐姐,你回来啦!” 少女怀春还真是有意思,杭念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像一颗刚熟的蜜桃。 周蔚凑近了些,一脸认真地说:“姐姐,其实我知道你的另一重身份。” 杭念以为对方终于发现自己和沈前是一对,刚想大方承认,没想到对方继续说: “你以前是不是体验生活,做过那个特别帅的今野的助理,对吧!我早就发现了!” 杭念表情在脸上凝固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我还帮你骂过那些人呢!有个帖子说你蹭他热度想出道,我直接怼回去了。” “……嗯,谢谢你了。” “谢什么,是那些网友太过分了。”她盯着杭念,语气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姐姐,能不能帮我个忙呀?” “你说说看。” “就是我画了个设计稿,你见多识广,能不能帮我看看,缺了点什么?”她把iPad递过来。 杭念一看,有些惊讶。没想到周蔚竟然根据沈前手上那枚戒指,画了一个同款设计图。只是线条很草率,像是随手涂鸦。 “我是打算定制一枚的,但这个设计图,怎么看怎么不对。” 杭念认真看了两眼。问题出在戒指的戒面上,沈前那枚格外厚重,也就是因为太厚重,当初杭念想给他定制类似款时,才会想到往里头加双层镂空设计。 “你其实也不用画,直接拍一张实物图就行。” “对哦!”周蔚一拍脑袋,“我今天就拍!” 杭念点点头,给她加了两句油。 她走到吧台前,看到周衡这会儿正准备收工,于是问:“你现在只调低度数的吗?” “你要多高的?一醉方休那种?”周衡笑着看她,“单奶奶会解雇我吧。” “为什么解雇你?” “她爱喝酒,不一定愿意让她的孙女喝。” “孙女么……” “宙斯哥哥!” 女孩子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周衡循声望去,自家妹妹正一脸花痴地喊她的白马王子。 见杭念头也不转,周衡重新把注意力落到她身上。 这样的女孩,明明周身没什么攻击性,却莫名让人觉得,她身上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沉静。她男朋友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呢? 沈前已经转过身,看向周蔚:“你是在叫我?” 周蔚嗫嚅:“第一声你没听到……” “这什么称呼,”沈前往花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宙斯正在专心致志地咬磨牙的玩具,“以为你叫它哥哥呢。” 61. 雪糕 屋子里安静下来,到底是心疼自家妹妹,周衡咳嗽了一声,想要解围。 单长英先开口了:“我们家宙斯怎么不能叫哥哥了?虽然你排在他前面,但我哪天再养个小猫小兔小蛇,那不都得管宙斯叫哥哥。” “您要真把我和狗当亲兄弟,那我今晚上就抱走暖房了。”沈前说。 单长英瞪大眼睛,这才反应过来这人突然造访竹径别院的真正目的!哪里是来看她这个老太太的,分明是来偷狗的! 周衡最终还是没有给杭念调高度数的酒,杭念也懒得再要了,起身去了卫生间。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的时候,周氏兄妹已经走了,她走到单奶奶身边:“我们张院长听说了您就是当初差点签合同的教授,想看看那间房,可以吗?” “那有什么可不可以的,你跟阿姨上去就好啦。” 杭念点头,跟着阿姨上了楼。 方才没仔细研究,这会儿才发现这个房间的设计确实丰富细心。桌上还搁着舞蹈造型的音乐盒,被玻璃罩着。她走到小露台,这地方不种玫瑰,倒是适合斑鸠搭窝。 杭念对着房间格局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张老师。 张老师对她和单长英的缘分感到震惊,一连发了好几条长语音, 杭念正低头回消息,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这一刻,她忽然深吸一口气,直接把手机丢到门口的边桌上,再次来到露台,直接拉上了那层厚重的遮光窗帘。 屋子里瞬间暗下来,只剩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点光。 脚步声已经在门口停住。接着,传来了拧门把的轻响,下一秒,门被推开,走廊里的暖光打进来,果然是熟悉的身影,他一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正往墙上摸开关。 杭念没有过多犹豫,她上前一步,手指攥住他敞着的衬衫领口,把他整个人往房间里一带。 沈前似乎也怔住了,手顿在半空,垂眼看她,眼底的意外消失,嘴角浮起一个饶有兴趣的弧度。 杭念垫脚,吻上了他的唇。 时隔一个多月的触碰,蜻蜓点水,她迅速抽离,仰起头,门缝外头的光照过来,她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就这样?”男人眼里的暗火化不开,声音低哑。 “这样怎么了,纯情一点不好吗?”杭念勾唇。 他偏过头笑了一声:“当然行,但这个程度的……不用拉窗帘吧?” 杭念又往前靠了一步,两人本就呼吸相闻,进无可进,她几乎是贴着他的胸膛,衬衫底□□温的热度正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杭念心跳的厉害,她再次踮起脚,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唇瓣擦过他耳廓。 沈前只觉得有热意萦绕在耳边,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甜香。 杭念轻声说:“我还挺喜欢这样的,哥哥。” … 晚餐最终没在竹径别院吃。原因是一向体贴老人的杭念,今天斩钉截铁地说要先离开。没办法,沈前只好随便扯了一个理由,连狗都没来得及偷,和杭念一起回去了。 一直到回到玫瑰湾,杭念上楼,耳廓旁的红晕仍未消退。 沈前从身后扯住她的袖口,笑得有些坏:“要不我给你整个冰袋?” “你去死啊。”杭念瞪他。 沈前笑得更深:“不是你撩的我么。” 杭念把脸别过去,她其实那个时候是真的有些心烦意乱了,她本已经不再介怀沈前有过往,但这个疙瘩一直卡在那里,时不时提醒她有个能量这么大的白月光,任谁都不舒服。所以在听到周蔚冲他喊那声哥哥时,她心里没来由地就起了劲,又察觉到他跟着她上了楼,就没忍住。 她就想给自己加点烙印。 叫过那个称呼后,沈前眼里的火果然更浓了,他反手锁了门,将她抵在门板上,吻得直接而热烈,她被圈在他胸膛和门板之间,那一刻,好像气都不会喘了。从来没有这样像烈酒一样的亲吻,整个人被他揉进怀里,不小心轻声呜咽,下一秒,就被他趁机攻城略地,更深地掠夺。直到她腿软得站不住,挂在他脖子上小口喘气,他才肯稍稍松开,逼她再叫一声。 他们出房间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简直无地自容,连和单奶奶告别时声音都是细若蚊声的。 是她撩的没错,但那又怎么了,她也没想到这人亲起来会这么激烈啊。 杭念干脆不想承认了,嘴硬道:“你思想有问题啊,我当时是准备和你建立纯洁无瑕的兄妹关系的。” “行啊。”他弯下腰,气息拂过她发烫的耳尖,“你挑几个想去的地方,等我工作结束,过段时间咱们去玩,成么,妹妹。” 他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松松地托着她的后腰,指腹在她腰侧不经意地摩挲。杭念低头一看,他竟然把那枚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吊坠戒指从银链上取了下来,此刻正戴在右手上。 估摸着是在那间公主房里,她趴在他胸膛上喘息的时候,他趁机戴的,她当时脑子一团浆糊,完全没注意到。 “左右手各一个,你演土豪啊。”杭念吐槽。 “这算什么?按照正常情侣循序渐进的流程,还得再戴两个吧。” 他另一只手的戒指,从她第一次在竹径别院见他,就戴着了,仿佛焊在了指节上,杭念想研究好几次都没摘下来,她心里莫名泛酸,于是佯装生气道:“我的戒指造价再低,也讲究一个一枝独秀,你和别的混在一起戴,不如还我。” 说着就要上手去夺。 沈前却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转了个圈。杭念瞬间被他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动弹不得,他的胸肌贴着她的后背,两人心跳声混在了一起。 “早该还你了。”他嗓音低哑,不知道从哪变出一个丝绒小盒,单手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戒指。 主石是一颗巨大的粉钻,切割的形状十分完美,周围环绕着两圈细密的白钻,灯光下,折射出梦幻的粉白光晕,亮得能晃花人的眼。 他执起她的左手,慢慢将那枚戒指套入她的中指。 她的指节白皙纤细,被那圈粉光一衬,仿佛天生是她的东西。 “哇,我这个好像比你更土豪一点。” 沈前正要亲吻她耳垂的动作停住,无奈道:“你能再不解风情一点吗?” 杭念打了个哈欠,转过身:“那我亲一下吧。” 沈前的眼睛暗了暗,喉结滚动。 她抬起眼看他,眸底闪过一丝狡黠,下一秒,手背抬起,直接亲了一下那枚粉钻。 “亲完了,晚安!” 说完,她整个人以 瞬移的速度跑回房间,迅速关上了房门。 靠着门板,这才开始大口喘气 开玩笑,在单奶奶家再亲也没事,单奶奶就在楼下,齐阿姨随时可能端着果盘上楼。 可在这儿,他那张脸配上那个眼神,盯着她看,那是真的要擦枪走火的。 好在他们的房间隔得远,杭念门一关,心跳慢慢回落,找回了几分从前独居时自在的节奏。 又过了几天,杭念在书房处理向日阳光那边的收尾工作。 她起初明明是想继续休假的,但陈老板对她格外殷勤,上次今野来拍公益短片,她只是作为常规工作人员帮了几天忙,没想到陈老板还是把她的名字填进了核心参与人员那一栏。 不出力的分红拿着烫手,于是,杭念还是参与了进去。 但这份工作参与的每分每秒,都在催化她辞职的想法。 如果连自己去做的特教都要依赖于作秀才能生存。那还不如投入到更先进更有意义的行业里,她在招聘网站上翻了翻,锁定了几家儿童康复科技公司,产品方向是做自闭症儿童的辅助系统,只不过创始团队大都在京海和国外,倒是没有驻去浔市的。 这段时间她基本是断网状态,只偶尔刷下朋友圈。她微信里从前娱乐圈的工作朋友不少,最近几天像是约好了似的,都在分享同一首歌。 杭念本人其实不怎么爱听歌,她随手划过,却看到连翟茵也在分享这首叫《失氧》的歌,于是,她顺手点了个赞。 过了几分钟,翟茵给她打来了语音,她最近正和一个滑雪教练热恋,心境已经和当初在环岳时判若两人。 “你也听了?” “你说那歌?没呢,我看朋友圈都在发。” “是吧,今野不愧是今野,一出手就是霸榜。”翟茵在那头啧啧感叹。 杭念愣了一下,翻开朋友圈重新看,才发现分享链接上写的歌手名不是今野,而是“口琴先生”,她有些疑惑,于是问道:“怎么换名字了。” 电话那头翟茵沉默了几秒。杭念的语气平静得超出了她的预料,她忽然就不想提最近的事了。她们两个一前一后离开环岳,本以为自己愈合的速度已经算快了,可听杭念的语气,她好像更没有被那段日子留下伤疤。 甚至,这姑娘,连热搜都不一定知道。 这些天,今野基本占据了全部热搜。先是大半夜发了条要退出娱乐圈的微博,后来工作室紧急公关,说是被盗号,工作会正常推进。 今野的粉丝就不干了,前段时间今野一直有负面信息,蓝岚悄悄给粉丝透过底,说之后会有大动作和好消息。没想到粉丝等来等去,没等到自家哥哥的好消息,反而是越来越消极的工作安排甚至这种炸弹式的退圈声明。 好在歌终于来了。 单曲成绩断层地好,空降各大榜单第一,但署名却是“口琴先生”。 粉丝们拼凑各种蛛丝马迹,最终得出一个坚定的结论:哥哥要解约了。一定是公司压着哥哥的艺名,所以哥哥破釜沉舟,干脆推掉那些商业工作,用另一个名字发歌,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哪知道,这个编造出来的美好愿景还没稳住人心,粉丝们就等来了今野亲自在新歌首听会上宣布自己将暂时停工的消息。 一时间,舆论哗然。 62. 雪糕 翟茵恨的是袁律,对今野这位大明星倒是无感,所以才想旁敲侧击一下杭念的心情和态度。但没想到,杭念对这一切完全不知情。 她想了想,说:“谁知道呢,可能环岳又请什么算命大师了,比较好听吧。” 只是不知道,这热搜什么时候结束。 热搜整整持续了一周。 杭念确实没有关注,她最近忙着应付一家科技公司的邀请,对方做产品干预系统,想请她做顾问,把特教经验融进产品里,她没立刻答应,打算先考虑一下。 直到一周后,榜首被另一个事件覆盖。 起初一个再平淡不过的周末,一个刚注册的ID发布了一条微博。 她点进去,快速扫完,皱起了眉。 @我的号没了你们还在烂:是的,这就是那个德高望重的艺术家,那个以慈善为本的大善人。当初他也是这样来的西部,打着文化扶贫的名义在藏区选拔女孩资助,他说要供我们念书,甚至可以支持我们艺考。我被选上那天多高兴啊,没想到,我以为来的是神,其实是鬼。 我和十一个女孩被囚禁在港区别墅,我们被强迫信仰奇怪的神明,做诡异的仪式,我们每周要做一次妇科检查,强壮的,按时喝药的被奖赏,生病的,瘦弱的被惩罚,但无论强壮瘦弱,我们都再也没有未来。 配图是身上的伤口,还有偷拍的温贯道模糊侧脸。 这篇控诉字字泣血,直接激起了网友的吃瓜热情。 评论区有人翻出三年前类似的爆料,也是一位来自西部城市的年轻大学生,控诉著名慈善家温贯道对她进行囚禁和□□,强迫她跪拜神明助孕。只可惜当时被压下了,账号也早已注销。于是,网友开始扒皮温贯道和他的那些干儿干女。 杭念在福利院的时候,见过很多慈善,她明白大部分都是有所求的,但她没想到,还会有这样披着人皮的恶。 以前总听说温贯道最宠爱的干孙就是沈前,可和他在一起后,好像从没听他提起过家人。 她退出微博,给沈前发了条消息:“晚上吃什么?” 沈前一直没回。 杭念把手机扔到一边,去洗了个澡。出来时发现葛嘉西打了三个语音电话,她回拨过去,那头炸开一声尖叫:“宝!我来京海了!” “……什么时候?” “刚下高铁!有个公司准备签我,我过来看看,你明天有没有时间?陪我去呗!” 杭念擦着头发走到阳台,看了眼楼下:“明天不面试,应该可以。” “应该?”葛嘉西嗅到八卦的气息,“怎么,今晚上要和沈总奋战到凌晨?” “没两句正经话,你签的是正经公司吗?” “啧,我是说你为了准备BCBA奋战到凌晨,你想到哪去了。”葛嘉西故意哼了一声。 杭念:“……” “行了不打扰你了,明天十点,定位发你微信。” 电话挂断,房间骤然安静。 杭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又拿起手机,沈前还是没回。 她刷了一会微博,温贯道虽然已经收山封镜,但公关仍然很及时。 律师函称那位控诉者是被退学的学生,因个人恩怨诽谤,还放出了女孩学业不佳的证明。 舆论稍微平息了一些。 杭念还是觉得不对劲。过了一会儿,她眼皮开始打架,迷迷糊糊快睡着时,手机震了一下,她瞬间清醒。 沈前:【刚下飞机,要去澳洲一周。】 杭念盯着屏幕,回了一个字:【哦。】 沈前:【片子的事,这两天比较赶。】 杭念:【我看热搜……】,她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对面跳出来一行字。【你在家无聊的话,我让他们把宙斯带过去。】 杭念:【你自己不养狗,带它干嘛?】 沈前:【宙斯想你。】 接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前:【我也是。】 - 第二天,杭念陪着葛嘉西去了那家公司。 葛嘉西的个人社媒风生水起,杭念觉得那家公司实在配不上她的个人数据。但葛嘉西很兴奋,非说这是上天送她的天选之地。 “有那么夸张吗?”吃饭的时候,杭念递过去一瓶冰镇饮料,“你要不冰镇一下脑子呢?” 葛嘉西捂着脸:“早听小道消息说了他在这,没想到是真的!” 她把饮料揭过去放到胸口:“完啦,心跳无法平复!” 杭念不解:“你说那个秃头老板?” 葛嘉西翻了个白眼:“是Ryan!” 杭念头脑风暴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葛嘉西在说谁,Ryan,正是F·vul这个男团还在时候的队长,葛嘉西从前最爱的那位,都说他退圈消失了,没想到,他竟然在这。 “那你也犯不着和他做同事吧。” “NONONO!你知道一个男爱豆什么时候最迷人吗?” 杭念想了想:“功成名就,身在巅峰的时候?” “反了!是他有才却落魄,除了脸一无所有的时候。就像沈总吧,他给我的感觉就特别无懈可击,跟六边形战士一样。但是吧,要是哪天他破产,或者发现男性身体上……哦这个肯定不行……要是哪天你发现他晚上会变成兔子,你难道不会起怜爱之心吗?” “……还行吧……我更喜欢小猫小狗。” “……” 杭念确实不懂葛嘉西对男人特殊的癖好,但她觉得沈前确实是一个找不到创伤的男人,非要说的话,就是最近热搜上那位,他的那位干爷爷。 一周后,沈前回来了。 杭念在书桌前看科技公司发来的产品方案,看着看着,趴桌上睡着了,醒来时脖子发僵,准备出去倒水,忽然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 沈前正好上楼,一身风尘仆仆,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右手压着左手食指上那枚戒指。 她明明是刚睡醒,明明连他表情也看不清,却清楚看见他食指在戒面上转了一圈。 又是这枚戒指。 沈前看到她站在书房门口,脸上还带着胳膊上压出来的红印,他走过来,指腹在她嘴角轻轻擦了一下:“刚睡醒?饿不饿,吃点什么?” 杭念看到他眼底的青黑,这个人这两天大概压根没怎么合眼,没想到这事对他竟然这么大影响,她摇头:“不想吃。” “那想继续睡么?” 杭念再次摇头,之后,又点了点头:“我要你和我一起。” 沈前笑了笑:“去哪个房间?” 杭念沉吟片刻:“我们去影音室睡觉吧。” 沈前家的影音室比之前在云境顶楼那间还要大,屏幕占满整面墙,沙发宽大得像好几张床,杭念心里装着事情,随便挑了部《心灵奇旅》,环绕音响不知道藏在哪了,四周都是电影里的 钢琴配乐在缓缓流淌。 两个人窝在沙发中央,她被沈前圈在怀里,头枕在他锁骨下方,投影的光撒下来,在他脸上闪着。 “关于你爷爷的那个新闻……”她先开口。 “你说那个?”沈前似乎不怎么在意,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不知道。”她往他怀里蹭了蹭,“不过,不管真假,和你也没有关系吧。” 他揉她头发的手顿了顿,过了几秒才继续。 “还想玩上次那个游戏吗。”他问。 杭念知道他说的是上次在影音室看《废墟迁徙》时玩的一问一答。 “没什么好问的了。”她摇摇头。 “真的假的?”他逗她。 “好吧……施灼大导演。”杭念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衬衫的扣子,仰头看他,“你那个片子什么时候好?” “快了,有些地方需要改。” 杭念没再追问。目光落在屏幕上,主角掉进了下水道,即将开始灵魂出窍。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 … 杭念睡得浅,很快就醒了。 她睁开眼,屏幕已经暗了,只剩角落一盏氛围灯亮着淡淡的光,身边的位置空了,沈前站在露台那边,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在暗光里显得格外孤寂。 她轻轻坐起来,看见他指间夹着一支烟,似乎是刚刚点燃。夹着烟的位置,那的戒指尤为碍眼。 “你不是不抽烟吗?“ 沈前转过身,随即把烟捻灭在露台栏杆上的烟灰缸里。他眼底的红血丝比刚才更重。杭念确定这个人是很久没睡了。 “吵醒你了?“ 杭念直接走过去:“你睡不着?” “调时差而已。”沈前看到她赤脚,想要抱她。 她却退后一步,盯着他青黑的眼下,没有拆穿。 露台外面是京海沉沉的夜色,这里靠近玻璃房,杭念觉得,在这样的夜晚,应该有只猫,或者有只狗。 “我刚到福利院的时候,整晚都睡不着。后来你知道我是怎么入睡的吗?” 沈前看着她,没说话。 “我们老师坐在我旁边,说要出去一趟,两分钟回来,我暗暗数了一百多个数,她果然两分钟回来了,接着,她说五分钟回来……我就在这种等待中,慢慢睡着了。” “后来我在念书的时候,知道这个方法还挺科学,但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办法。” “因为这是对待婴儿的方法?”沈前问。 杭念摇头,拉着他的手,说:“因为福利院人手不足,这是让一个失眠的孩子适应分离,给了他虚假的安全感。” 她把他拽回沙发中间。重新躺下,把他的一只胳膊拉过来垫在颈下,像抱着一个巨大的玩偶:“我这儿可没有什么山寨的安全感,你要不要闭眼睛试试?我会一刻不离,直到你醒来。” 沈前僵了片刻,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握住她的手,然后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慢慢放松下来。 他想,那天吃饭时候自己并没有乱用成语。 喜欢上她,真是天经地义。 杭念等了很久。 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她才轻轻抬起头,在幽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的脸。 这一刻,她做了件一直想做的事情,她屏住呼吸,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他左手食指的根部,一点一点,将那枚戒指褪了下来。 63. 雪糕 褪至半截,杭念心脏猛地一沉,他戒面下的食指可以说是惨不忍睹,旧伤层层叠叠,变成了薄薄的茧。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闪过。 这枚戒指真的很厚,比她想象中更沉,她把它握在掌心,借着屏幕微弱的光,找到那道重叠的缝隙,轻轻一转。 夹层薄得像一张纸,嵌在戒指内壁的凹槽里。她没敢用指甲抠,只是轻轻一转,就感受到那里面藏着一片东西。 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小小的一块,向内收在戒指的夹层里,边缘泛着冷冽的银光。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可这也足够在皮肤上划开一道口子了。 杭念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大屏幕彻底暗下来,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这里明明这么大,却闷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她垂下眼,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那片东西转了回去,然后把戒指重新套回他的食指。 为什么呢。 她小声嘀咕道。 才过了没多久,杭念就觉得,沈前好像变成了葛嘉西口中那只夜晚变身的兔子。 脆弱易碎,倒是有点像一个谜团了。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一行字:带有利器可以把手扎出血的戒指。 页面显示的结果,十条里面八条都是医学网站。 【无名指被钻石意外划伤,小伤口别不当回事,这一招教你急救~】 【黄金也能扎出血?来看真实医生回答!】 她翻来翻去,忽然翻到了一条问答。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爱护自己的身体呀!】 是啊,有什么事情能比身体健康更重要呢? 为什么呢? 难不成,这白月光,还是对抗路的。 这一晚上,失眠的人变成了杭念。 -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杭念顶着一对熊猫眼睛,看着对面沈前切煎蛋的动作。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完全看不出来戒指下面会是那样的。 杭念吃着煎蛋,忽然后悔,昨晚应该直接把戒指拿走再慢慢研究的。 现在戒指在他手上。 杭念放下刀叉,张开手,状若不经意地开口:“这粉钻戒指,就一枚啊。” “嗯?” “它就没有什么兄弟姐妹,黄的绿的紫的?我一个人戴,多无聊啊。” 沈前的精神很好,他笑:“你说情侣戒指?” “……啊?” 沈前笑得意味深长:“这个全球只有一枚,其他款式倒是有,我下次买来,你给我戴上?” 杭念翻了个白眼:“戴什么戴啊,你这手上跟卖货似的,还嫌不够热闹啊。至少——”杭念随手一指,“你……应该取下来一个,再戴其他吧?” 沈前摸了摸杭念送给他的那枚银戒:“那可不行,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我不可能取下来的。” 杭念没想到,沈前居然连想都不想,默认要取下的是右手的银戒。 谁说这个了。 杭念盯着他的左手,恨恨地重新拿起刀叉吃煎蛋。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沈前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窗边接起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杭念只听见几个模糊的词。 挂断后,他拿起了钥匙:“我出去一趟,老太太拜托我给她的酒友送东西。” 想起他昨天困倦的样子,杭念:“我跟你一起去。” - 单奶奶的酒友住在京海远郊,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沿途从高楼渐次变成矮房,空气也是越来越清新。 杭念没想到,单奶奶的酒友竟然是国内知名的配音演员轻衣老师。这位配音演员年轻时候的作品火遍大江南北,如今退休,热爱田园生活,就没像单奶奶那样闹中取静,而是归隐到了偏僻的地方。但二人都爱起了酒。 轻衣老师的别墅不大,种满了绣球和月季,几只田园猫趴在门槛上晒太阳,见人来也不躲,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沈前把单长英准备的酒和一幅字交给她,两个人站在廊下聊了几句,杭念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轻衣老师时不时往她这边看,目光很是柔和。 回来的车上,杭念忍不住说:“单奶奶的关系和爱好,总能给我惊喜。” 沈前:“她年轻时候可是著名的导演。” “真的?”杭念拿出了手机,打开搜索引擎,“我能看出来她年轻时候事业不错,但一直没搜过。” “不用搜,”沈前看着车前的绿意,“她当年不是这个名字,而且,作品署名也被偷了。” 杭念的手顿住:“为、为什么?那有维权吗?” 沈前淡淡一笑:“她以前比较想维权,现在不怎么想了。” 杭念垂下眼,声音轻下去:“那太可惜了。” “不可惜,该有的,还是要有的。” 杭念没听懂他的意思,她的目光很快被车外的景色吸引。轻衣老师住的远,这边有很多建筑各异的农家乐,又过了一条路,她才发觉开进了一条种满栾树的老街。风一吹,嫩黄色的小花飘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雨。 “这哪儿啊?”杭念扒着窗户看。 沈前扫了眼路牌:“不知道。” “不是跟着来的路线走的吗?” “绕了条近路。“他看了眼导航,“饿了?” 杭念捂着肚子,老实承认:“有一点。” “前面应该有家私房菜馆,老太太提过。” “真的?”杭念不知想起什么,眼睛亮起来,“是我们之前打过分的吗?” 沈前偏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没听出杭念的言外之意:“这边离得远,你想吃以前的那些餐厅我们下次去。” 又走了一段路,杭念忽然看到这条路的街边有座庙,灰瓦红墙,门口两棵树看着比刚才那些还老,树干粗得双臂张开也不一定抱得住,树下坐着一个卖香的老太太,篮子里还插着一把红布条。 “停车。” 沈前看了她一眼。 “停车,我们下去。” “你不是饿了?” 杭念解开安全带:“先去拜,再去吃,心诚则灵。” 沈前找了个位置停了车,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庙不大,藏在几棵老槐树后面,香火味淡淡的,混着雨后青苔的气息。院子里有一口古井,井台上长着一层薄薄的绿藓,几只麻雀在瓦檐上蹦跳,见人来了,扑棱棱飞进树丛里。 杭念站在香炉前,研究怎么点香,她没拜过佛,动作生疏,把香插进炉里的时候,灰落在手背上,烫得她“嘶”了一声。 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把她往后拉了一步。 “笨蛋。”沈前说。 杭念震惊:“你竟然骂我,还在拜佛时候骂人?”她赶紧虔诚地双手合十闭上了眼,“他口不择言,各路神仙不要怪罪,我替他道歉。” “你有想要实现的,告诉我就行了,我帮你。” 杭念的睫毛动了下。 过了一会儿,她才睁开眼,戳了戳沈前:“你去。” 沈前把剩下的香接过去,动作很利落。杭念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插香,他左手那枚戒指离香炉很近,她盯着看,忽然说:“你不怕烫到?” “烫哪?” “戒指啊。”杭念指了指,开始胡言乱语,“金属导热快,等会儿烤熟了。” 沈前把手递过去:“要不你摸摸?” “……这地方你耍什么流氓啊!”杭念小声道。 求签的地方在偏殿,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打瞌睡。 杭念晃了晃签筒,掉出来一根,她捡起来递给老头。 老头看了 一眼,慢悠悠地说:“中签,意思是,放下执念,方得自在。” 杭念的手顿住了,真就困了有人送枕头,要不是她不认识这老头,真会误以为对方收了她的钱,怎么这么会说呢。 杭念“哦”了一声,转头看沈前:“听到了吧,他说的我听不懂,你自己琢磨吧,毕竟,我刚默念你的名字求的。” 沈前低头看她:“是么?” “对呀。”杭念把签文折起来,直接塞进他外套口袋。 沈前没掏出来,也没说话,他走到旁边,看着墙上的壁画,是十八罗汉,表情各异,有的笑,有的怒,有的像在发呆。 “那边全是红布条!”杭念指着一个方向。 她走了两步,沈前一把把她扯了回去:“那位神仙工作量挺大的。” “是呀!所以我们要赶紧过去,那树上密密麻麻的,只能往高处挂了。” 沈前闭了闭眼:“在庙里呢,优良品质你得做一下。” “什么?” 他微微俯身,视线和她平齐,嘴角一勾:“要专一。” 说完他直起身,又漫不经心补了一句:“你面前这个也还行吧,别麻烦人家月老重新分配了,工作量挺大的。” 杭念:“……” 几秒后,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谁告诉你,挂红布条,就是在求月老的?” 沈前眉毛跳了下。 杭念笑得停不下来:“古树能挂的可多了,姻缘,学业,还有对亲人的思念和祝福,这是许愿树好不好。不过,你刚刚那话,没录下来还真有点可惜。” 沈前的脸色纹丝不动,仿佛刚才那句醋意冲天的话不是他说的:“我的意思呢,是我比那老树强,你呢,专一求我就行了。” 就嘴硬吧。 杭念没理他,她走过去,跟卖布条的老太太要了两条,递给他一条。然后自己趴在旁边的石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她写的很认真。写完了,她抬头看了下头顶高高的树枝,然后转头看他。 沈前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条红布条,没动。 “写啊,”杭念催促。 “真不知道写什么。” “不可能,你真就没什么所求。” 被她这么一提醒,沈前倒是真想起来自己该写什么了,他从旁边拿过一支笔,飞快写下两个字。 杭念凑过去看,没看清,他已经把布条攥进手心里。 “写什么?这么神秘。” “机密。” “给我看看。” 杭念伸手去抢,他抬高了手,她没办法,直接跳起来,他还是举高,像在逗小孩。 夕阳落下,穿过他举高的红色布条,落在他修长的食指上。杭念心里有了打算。 “你挂。”她把自己的布条也递给他。 “不看了?”沈前垂下手,顺手接过的瞬间,瞥见她上面写的是:【祝他掌中无痕,夜夜好眠。】 “看的人多就不灵了。”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握住他的左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那枚戒指露出来,在日光下很亮,像焊在指节上的枷锁。 “摘下来我帮你拿着,你去挂高一点,首饰多了不虔诚。” 沈前没动,任由她动作。 她把戒指从他食指上褪下来,褪的时候,视线刻意地没往下看,而是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一次,沈前全程没有挣脱。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两条红布条系在了树枝上,位置很高,被风吹得轻轻晃。 杭念顺势牵着他的手:“走吧,好饿哦。” 风从庙后的竹林穿过来,带着凉意。那两条红布条在枝头荡着,一条上面是杭念清秀的字迹,另一条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墨色的两个字。 那上面只有两个字:【已得。】 64. 雪糕 又过了两天。 沈前似乎忘掉了戒指的存在,并没有问她要走,那枚戒指被杭念丢到梳妆盒里,她给梁医生发过去的问候也没有得到回复。 杭念以为会一直这么平静下去,直到那天深夜,一条博文出现后,本已经平息的舆论再次被点燃。 国外的平台上,一个来自澳大利亚的心理学家GlenForrest,在个人社交账号上发表了几行字。翻译过来大致是在点评温贯道事件:“我见过这种控制,他们披着艺术的外衣,我深以为耻。” 他没有提名字,但因为他引用了中国社交平台上流传的那段女孩的文章截图,直接被截图传回国内,迅速刷屏。 杭念盯着看了两秒,立刻起身去了书房。 沈前的书房向来整齐,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除了GlenForrest的专属书柜,其他的都崭新的像从未被翻阅过。她抽出来那本熟悉的《AnAussiePsychologistAndHiseseWife》,指腹蹭过封面,翻开扉页,作者的手写签名已经褪色了,她又翻了几页,一张东西从夹页里滑了出来。 是一张老照片,边角泛黄,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照片里,年轻的女人正在花园做果酱,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五官精致得不像话。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笑得温柔又治愈,唇边扬起来的弧度,和沈前简直如出一辙。 杭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照片捏在指间,决定去找他。 沈前卧室门虚掩着,有灯光漏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她脚步很轻,却在推门的瞬间停住了。 沈前站在窗边,窗帘没拉严,浓稠的夜色和他融为一体,他背对着她,一只手搭在窗台上,肩膀的轮廓格外寂寥,像一个已经被敲出裂痕的陶瓷花瓶。 杭念忽然不想问了。 她把照片塞进口袋,走了过去,地毯把她本就极轻的脚步声吞得干干净净,她走到他身后,没有犹豫,直接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睡衣,能感受到他凸出的肩胛骨。 他没转身,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怎么了,睡不着?” “没事啊。”杭念把手臂收紧,声音埋在他后背里,“就想抱抱你,摸摸你,不行吗?” 男人低声笑了笑,覆上她的手背,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指节:“现在行,但你这么调戏我,抱完得换我问你了。” “问什么?” “问你——”他偏过头,下巴触碰到了她的头顶,“继续下去还行不行。” 杭念愣了一秒,随即就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明明又是插科打诨的脸红话,她抬头,盯着他的侧脸,却无端觉得他很紧绷。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杭念直接绕到他面前。 她仰起脸盯着他的眼睛,沈前一直垂着眼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色淡得像水。 下一秒,杭念闭眼,踮起脚,去寻找他的唇。 沈前几乎是立刻就偏开了头,那个吻落在他脸颊上。 空气仿佛凝住。 “我身上有烟味。”他解释。 “是吗?”杭念凑近了一些,直接把下巴搁在他的胸膛上,像只小动物一样嗅了嗅,“哪有,只有沐浴露味道。” 沈前没说话。 “用的哪个牌子的,我不太喜欢,你下次用我的吧,我们两个,身上可以变成一样的味道。” 说话的时候,她一直盯着他。 那双总是骄矜、似笑非笑的眼睛,此刻在夜色里深不见底。他抬手,指腹蹭了蹭她的脸,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我还有几个工作没做完。” “哦。”杭念点点头,但没松开,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感受到男人的肌肉已经紧到绷无可绷,才松开手退后一步,仰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像什么都没有,“晚安。” 躺在床上,杭念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思绪纷乱中,她又打开了手机,屏幕的冷白光照在她脸上,映出那双毫无睡意的眼睛。 她胡乱点开了几个app,这时候,忽然想起上一次浏览过的那个半死不活的论坛,当时自己没看完,想到这,她立马找出来,重新输入了“港城电影协会会长”。 由于网站只能浏览无法发布新贴,这两天温贯道的事情并没有在这个地方刷屏,相关帖子依旧都是坟贴,内容五花八门,按时间倒序排列,最新的一条也是三年前的了。 杭念点开它,大致扫了一遍。内容是一个当时势头还不错的小花,粉丝因为她对社会事件发声而脱粉控诉。 【[八卦]致某小花,那年你说你是事业批,原来从一开始,便都是错的。】 1L:多想把时间停在姐姐蹭品牌红毯,结果人家根本不接茬的时候,笑死,也不至于现在看她堕落,隔空对着老头装疯卖傻。 3L:标题秒懂,楼主是爱过么。 回复:一直很吃这款浓颜,一开始觉得她性格也很可爱,但真的受不了她为了名利找比她爸还大的人。 6L:想开点,著名港城协会会长,年轻时候也被大影星追的。 7L:我觉得跪舔老头不算什么,接受不了她背刺普通女生,娱乐圈女明星真的和普通人共情不了。 杭念没有看太明白,又往前翻,翻到了好几个同一事件的帖子。 【[闲聊]这是维护温贯道的意思吗,你当女明星之前你好歹是一个女人。】 【818那个针对西部的艺术慈善,开始的快,停的也快。】 【这难道不是邪教吗?】 【[闲聊]全部汇总,胆小勿入】 1L:根据爆料已知老头在港区圈禁她们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防爆门,屏蔽信号,无人机巡逻,饮食加药,统一白衣,精神洗脑。 3L:好恐怖,好恶心,本该是一个前途光明的大学生啊! 4L:帮楼主补充,听那个博主的控诉,还有什么女祭司管控,要求她们生下圣童。 5L:太可怕了,感觉她现在精神已经不对了。 6L:必须查,而且听说这那里头好几个女孩都是藏族的,查查老头是不是有什么癖好。 …… 杭念的手开始发抖。这个帖子的女主角,三年前确实发过控诉声明。 她手指僵硬地又往前翻了几页,是更早的帖子。 【[闲聊]温家唯一没结婚的蔡闻达近照,来看看长相如何】 [图片][图片] 1L:楼主是某影视公司打杂的,前几天公司活动蔡总来了,本人比照片看着老,穿衣服还算有品位,但还是一眼能看出来快四十了,好奇为啥温家就他不结婚。 2L:温家那群干儿子干女儿哪个是省油的灯?不结婚不代表身边没人。 3L:长得不太好看诶,温家二代?温家还有其他适龄单身男吗? 4L:没有了,温老头的干儿干女前几年跟有KPI一样,全结了,还生了,我还以为温老头准 备涉足投资月子中心了,你等等孙辈吧。 5L:不好看咋了,人家又不是娱乐圈的,也不靠脸吃饭吧。 10L:gay达响了。 11L:同感+1 22L:你们响个屁啊,稍微查查就知道他谈过好几个女明星吧。 25L:激动个毛线,凭我多年的经验一眼gay好吗?谈女明星咋了,圈里gay装直男的少了?又没拍到女明星和他的亲密照,说不定是拉皮条呢。 28L:楼上你更激动,而且恶心。 【[爆料]温毋道是不是有儿子?刚才刷到一张照片】 [图片][图片] 楼主整理去年的旧报纸,这个正太据说是温毋道的孙子,之前被绑架了,温毋道那段时间一下子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有没有老瓜友记得这事?之前也是上过社会新闻的。但是为了一个干孙子,头发全白,老温像是这样的人吗?他那些干儿子生出来的种,他能这么爱?所以我突然有个猜想,会不会是老头亲生的! 杭念看到这里,手指顿了一下,她点开大图。 照片上的男孩大约十三四岁,五官有些模糊,却能一眼看出正是沈前,他站在警察旁边,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安静。杭念抚摸着屏幕,又保存了下来,她看着那张图,越看,越觉得仿佛见过。 2L:哦豁,大慈善家的帖子,热帖预定。 3L:老头的托又来洗了是吧,年轻时候要名要利现在老了开始卖惨,被绑架?呵呵,装什么子孙满堂幸福人生啊。 4L:楼上你好恨老头,我就好奇,温毋道一个幕后老头,又不混台前,你恨他干嘛。 5L:看不惯装货而已,明明搞垄断,怕死后没人继承皇位的老登,非要卖什么云淡风轻大善人的人设。 7L:新来的想问下,不是温贯道吗,贯通的贯啊,为什么标题写的温毋道? 8L:嘻嘻嘻,本站是扒出温毋道看男科的第一人呀,赐名而已,谁叫他没后代呢。[坏笑][坏笑][坏笑] 11L:笑死,男科这个梗还有人记得,当年那个帖子我追了三天三夜,最后被删得干干净净。 12L:所以他到底有没有后代?这帖子又说他有孙子。 14L:收养的呗,他那些干儿子生的孩子不都叫他爷爷吗。 15L:不是,楼主发的这个小孩跟那些干孙不是一个意思,你们注意看他的眼神,跟老头年轻时候气质真的有点像。 17L:楼上你见过老头年轻时候? 18L:我姥爷是电影厂的,家里有老照片,温毋道年轻时候长得还可以吧。 20L:这个小男孩确实挺好看的,五官精致,气质也好,不过不会是拿来碰瓷炒作的吧?别又是哪家新人要出道,先放点童年照炒一波? 21L:再好看我也爱草根,不吃少爷人设谢谢。 30L:卧槽你们都是老头的水军吧,给他赋魅吗?还为了孩子头发全白?好咯噔,不想想他多大了头发不白才不正常吧…… 32L:+1,这小正太的新闻我看过啊,是他干儿子沈冠尧的小孩,和老头有个屁的关系。 35L:就你清醒是吧,不是老头的种老头急啥? …… 979L:挖坟爬楼,以前的瓜友对老头表面调侃实则爱死了,还为孙辈白头哈哈哈,yue了要。 980L:嗐,大家都是吃瓜,不要互相指责了,再说了,万一这小正太就是老头的“圣童“呢。 …… 65. 雪糕 杭念盯着屏幕上最后那两个字,指节攥得发白。 那些议论像虫子一样爬进她眼睛和大脑,她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发抖。她有很多猜想,像一团乱麻,但她不敢去碰那个最可能的答案。 - 第二天一早,杭念主动给张老师打了电话,说自己最近大概回不了福利院。张老师没有多问,只让她注意身体,又问她要了地址,说最近小朋友学做了手工,想要寄给她。 挂断后,杭念第二个电话打给了梁茂。 作为沈前的心理医生,她从没想过要从他这里套取什么隐私,但现在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前几天发消息梁茂也不回,杭念只能直接打电话。 然而梁茂的嘴比她想象中还要严实,无论她怎么旁敲侧击威逼利诱,那头就是不松口。 无奈之下,杭念开始换了语气:“我是想要和他过一辈子的,只是想知道他母亲的信息,这没什么吧,他其他家人我又不熟,你是医师,就算半个老师,老师呢,又算半个家人对吧?或者,你是不是不太支持我?想给他换个女朋友?” “姑奶奶。”梁茂在那头终于扛不住了,直接投降,“我真没办法告诉你那些事,我就算不是他朋友,医患保密协议也在那儿摆着呢,要不你换个别的问,别的行吧?” “OK呀。”杭念就等他这句话,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那我想问问,他手上那枚戒指怎么回事。” “你说那枚定制戒?那个没事吧?我当初亲自和设计师沟通的。”梁茂语气很轻松。 “是你和设计师沟通的?”杭念声音陡然拔高。 “啊,对,有个凹槽能转一下,里头也没什么,就是个微雕,写的是平静的梵文,这个主要就是一个心理作用。” “你说没什么?”杭念简直被气笑了。 “……对啊,我确实推荐给好多人用过,类似那种解压小陀螺嘛,转移注意力用的。” “你知不道,里面是一片微型刀片!”杭念又怒又气,“正对着的是他自己的手指!” “你、你说什么?”那头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内壁上嵌了刀片,转到底就会推出来。”杭念的鼻子开始发酸,“原来,连你也不知道。” 梁茂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很多次诊疗,沈前坐在他对面,左手无意识地在在食指上摩挲,那枚戒指在灯光下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以为那只是焦虑的表现,他胜券在握,以为自己迟早能把他医好。 虽然他知道除了自己沈前还有一些医生,但他自诩是这个行业里顶尖的专家,却在最基础的地方失职了。而电话这头的女孩,没有这方面的专业背景,她只是爱他,就比他这个医生更早地触碰到了真相。 梁茂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全是疲惫和挫败:“……你问吧,想知道什么,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我想问问他母亲。” “他的母亲,名字叫施满月,年轻时候模样很美,家里有人是拉伊传承人,后来没辜负天赋,参加过文旅项目的演唱。她嫁给沈冠尧,在温家待了十三年,现在,已经在国外生活了。” “和那个GlenForrest?”杭念问。 “嗯。”梁茂顿了顿,“那是她的现任丈夫。” 杭念闭了闭眼:“那,他父亲呢。” “名义上的父亲,是沈冠尧先生,实际上……”梁茂停住了。 杭念没有等他再说下去。 她只在娱乐圈待了一年多,就见过太多的肮脏和不堪,有权势和金钱搅在一起的关系,有被包装成“干爹”的潜规则,有被公关团队用律师函压下去的流言。 一切都有可能,一个对生育已经无望的老艺术家,某天强占了自己貌美的干儿媳,之后,儿媳却意外怀孕了。年过半百的男人再次重启了对生育的狂热执念,开始寻找和儿媳差不多身体特征的年轻女孩,所以,一个又一个年轻的女孩从高原和山谷里被带进港城那栋大宅,被统一穿上白衣,被推上祭坛,被摧毁。 而那个孩子,觉得自己是无比肮脏的产物,是一桩罪孽的活证。 “我晚点给你发一份报告,这件事是我的重大失误,我一定会让他配合后续治疗,那枚戒指得尽快处理掉。”梁茂很严肃。 “我已经取下来了,现在在我的梳妆盒里。”杭念说。 “你们住在一起?”梁茂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杭念倒是坦然:“他最近除了失眠也没什么,我需要注意些什么吗?” “不管怎么说,尖锐物品取下来是没问题的。”梁茂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是,日常尽量保持些距离。” “距离?”杭念不解。 “就是在夜间,封闭空间,共处,你们保持好物理距离,明白吗?” 杭念听懂了,但她此刻心里生不出半分羞涩,反而涌上一股更浓的担忧:“为什么。” “怎么说呢,那个戒指,对他来说就像一个调节泄压的阀门,以前他靠那个东西,时不时给自己来一下,控制身体里那股自我厌弃的情绪。现在阀没了,开关没人管了,你们俩要是,亲密接触到一定程度,不知道他能不能控制住自己,我这么说你能懂吧?” 好一会儿没听到对面有动静,梁茂“喂”了一声。 “嗯,知道了。”杭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心里有数就行。” “多谢了。” 挂断了电话,杭念坐在床沿,盯着窗外看了很久。草坪上的草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玻璃房和小木屋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明明不久以前,沈前还说,该给小动物住的地方取个名字。那样的温柔,那样的纯粹,那时候,他会转戒指吗? 她想起之前自己吻他的时候,他浑身僵硬的模样。 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他在控制身体里自我厌弃的情绪”。 他拍的那些纪录片,废墟和荒芜只是偶尔出现,更多的镜头里,是破败砖窑里钻出了玫瑰花,是废弃水沟边惊起了群鸟,那些画面充满了生机和温柔。 不该是这样的,他怎么可以自我厌弃呢。 一股莽撞的冲动从她的胸口涌上来,这一瞬间,她再次解锁手机,点开某个APP,做了个决定。 门铃响得很快。杭念听到动静下楼时,阿姨已经开了门,正从外卖员手里接过纸袋。 阿姨疑惑地掂了掂那个轻飘飘的袋子,抬头正好看到杭念从楼梯上走下来,便换了副关心的语气:“这是您点的药品吗?家里有常备药箱的,各种药品都有备着,您要是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叫家庭医生过来,不用自己买药的呀。” “我没什么大碍,刚才没想起来,就点了个外卖。”杭念接过阿姨手里的纸袋,神色有些不自然。 她快步上了楼,进房间锁上了门。 坐在地板上,她撕开黄色纸袋的封条,往里 头一看。 里头好几盒东西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她索性把袋子全部撕开,一股脑全倒在膝盖旁边的地板上。 “哗啦”一声。她低头看着那一地花花绿绿的小盒子,耳朵瞬间烧起来了。 粉色,蓝的,黄的,灰的。 怎么这么花哨。 每一盒都只有巴掌大,扁扁的,有的甚至比她手还小一圈。 她拿起深蓝色的那盒,塑封完好,上面印着一行烫银的字:超薄润感,6只装。 杭念低头看了看那只巴掌大的小盒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么小一盒,竟然能装六个吗。 意识到自己在思考什么,她差点把手里那盒扔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重新放在这些盒子上,努力让自己用看药品说明书的方式去看它们。 52,54,56。 旁边还有一盒,印着草莓的图案。 这不是都差不多吗? 杭念也不知道这数字都是什么意思,她买的时候,唯恐买的不对,只想着能顺利,于是把写着不同数字的一股脑全部加入了购物车,又看那个草莓的挺好看,也加了进去,下单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老实说,和沈前在一起后,她对彼此第一次的幻想,并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仍然想着两人循序渐进的约定,如果哪天确定了更进一步,一定要在一个颇有氛围感的环境里,床垫一定要像当初给餐厅打分一样挑最好的,灯光要最有氛围的,如果有可能的话,她会提前挑一套睡衣,甚至以沈前和她的默契,房间说不定会是铺满了花瓣的。 也许做作,但足以让人难以忘怀。 而不是这样,在慌乱冲突,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发生。 她的心跳里有一大半都来源于对这个男人的担忧,那份因喜欢而生的悸动,被心疼挤压得几乎无处安放。 可即使这样,她仍然下定了决心。 杭念把那几个盒子统统塞进了抽屉里,起身去了衣帽间。 睡衣区域挺大,但没挂几件衣服,她一件一件翻开看。 一条浅黄色的纯棉睡裙,胸前印着一只双手举着蜂蜜罐的卡通小熊,够幼稚。 一套白色的长袖T恤睡衣,领口带着一圈小花边,太规矩。 一套深绿色的短袖搞怪套装,上面的立体猫爪随时能揪出来捏着解压。这合适吗? 还有一条浅蓝色的吊带睡裙,算是最“适合”的一件,但遗憾的是,这条拉链有点小问题。 她把这几件一件一件拎出来,举在面前看了又看。 越看越绝望。 穿这个,在他面前脱外套的时候,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在讲冷笑话。她脑子里甚至已经出现了画面,到时候,她穿着带猫爪的睡衣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微妙的氛围,然后她伸手解第一颗扣子,揪出了柔软的猫爪问他压力大不大。 她打了个寒颤,把睡衣全部丢回格子里。 她又翻了翻衣柜下层,企图找到一件自己遗忘或者抽风买回来的,稍微像样一点的睡裙。 但很遗憾,她并没有。 连沈前之前送她衣服,都是投其所好,送的又保暖又造型别致,和性感二字隔着整个宇宙。 她站直,环顾整个衣帽间,或许刚刚应该看看这东西有没有外卖呢? 忙昏了。 她泄气地瞥了一眼自己挂着的正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66. 雪糕 杭念飞快地打开了卧室门,她快步踩过走廊的地毯,走到不远的那扇门前。 门没关严,她打开后,径直走到里头的衣帽间。 他的衣帽间整整齐齐,西服和风衣按颜色深浅排列,下面是熨得一丝不苟的衬衫和西裤。 她伸手,从衣架上抽出一件白色衬衫。 很普通的款式,但摸起来质感很不错,也不知道他穿过没有,她拿下来贴在身前比了比,衬衫下摆大概能遮到她大腿中间。 虽说穿着意图有点明显,但总比猫爪强吧。 她攥着那件衬衫,出了他的房间,回到自己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那件衬衫抱在胸前,心跳久久无法平静。 杭念一边换衣服,一边想着用什么理由穿着这个去沈前的房间才合适,正头脑风暴的时候,楼梯上却响起了脚步声。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看了眼窗外,夕阳正沿着小木屋的边缘往下沉,还这么早? 不一会儿,脚步声没往走廊深处去,反而停在了她门口。 “在屋里吗?听阿姨说你不舒服。”沈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杭念抓着领口把半张脸贴在门板上,声音发虚:“啊,我、我挺好的,就是有点困了。” “开门。” “你吃饭了吗?”她试图拖延时间。 “还没。” “那你去吃饭呀。”她催他。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杭念能想象到沈前此刻的表情,眉头一定是蹙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对她满是担忧和不解。 “开门。”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软了些,“我看看你。” “我在换衣服呢,不方便。” 门外彻底没了声音。 杭念等了片刻,竖起耳朵确认走廊里已经安静了,才抚了抚胸口,对着镜子把衬衫的扣子重新整理好。 镜子里的自己,也太意图明显了。 她没办法,又从衣柜里抓了件长款针织外套披上,裹紧了,看来看去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这才打开了门。 门外,沈前竟然还站在原地。 他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上前两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门框之间,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他的手心干燥微凉,“应该没烧。” 杭念僵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我都说了我没事。” 沈前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色甚至比平时还红润,眼神清亮,确实不像生病。 “那你买的什么药。” 杭念下意识把门缝拉大了些,开始临场胡编:“看到有家药店新开业,我就随便挑了点,支持一下生意。” 沈前的目光本来落在她脸上,听她瞎编的时候嘴角刚要扯出一丝笑,视线无意间往下一扫。 她裹着的针织开衫不算太长,下摆刚好垂在膝盖的位置,底下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腿。 他僵了一瞬,目光又往上移,落在她领口。白色衬衫的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大面积的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白得晃眼。 这竟然是他的衬衫。 杭念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领口,她慌忙去捂,结果手忙脚乱,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直接崩开了一颗。 她狼狈得恨不得当场消失。 多贵的衣服啊,怎么这么不禁扯呢。 “这……oversize风格,还、还行吧?”她编了个拙劣的借口,睫毛和声音一个比一个抖,“反正你的衣服,闲置也是闲置,对吧?” 沈前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目光从她捂住的地方移开。“嗯。” “……” “挺合适的。” “……” “很不错的风格。” “?” “我记得有个品牌专门做这种,我一会儿问问,让他们把这个季度的新品拿来给你挑。” “???” “不是——”见沈前说完就转身准备走,杭念急得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步跨出门框抓住他的手臂,抓得死紧,“你先别走,我有件事情想和你申请一下。” 他停下脚步,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 “我能申请……”杭念咬了咬牙,她的脸已经红透,但她还是坚定地盯着他的后背,把那句话一字一句地说完,“和你睡觉吗。” 沈前转过身来,她的神情笼在一片半明半暗的阴影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我其实,不止准备了衬衫,还准备了别的。”杭念抬起下巴看着他。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青筋在手背上若隐若现,黑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下一秒,他猛地往前一步,甩上门,把她整个人抵在门板上。 她的开衫还碍事地裹在身上,他没有去解,而是连同那件针织外套一起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伸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轻轻往上抬, 他的眼睛里全是深不见底的幽暗:“能再说一遍吗。” 杭念被他圈在怀里,呼吸间全是他身上冷冽又危险的气息,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你说的哪一句啊?” 沈前没有回答,他已经低下了头。 他的嘴唇覆上来,这次没有什么循序渐进,直接而热烈,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全倾泻进这个吻里。 杭念被动地承受着,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身前是滚烫的胸膛。他的吻从嘴唇移到唇角,又移到下巴,然后继续往下。 “念念,”他离开她的颈窝,声音哑得不像话,像在警告她,也在警告自己,“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想对你做什么?” 杭念觉得自己的大脑里像一道糟糕的网络,正在延迟,她全身心地感受他的温度,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却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刚刚让她重复一遍。 哦。 应该是要重复那一句来着。 她闭了闭眼,然后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下他的下巴,然后仰脸一笑。 “那个,刚刚我说的是,想申请和你睡觉呀,能给我批准吗。” 火势彻底燎原,他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托了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杭念被他抱到床边,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她头发已经散开了,乌黑的发丝铺在浅色的床单上,像一幅被揉皱的水墨画。 沈前撑在她上方,阴影笼罩下来,他的吻重新落下,手掌从她的腰侧滑进去。 那带着新的薄茧旧的伤口的食指,和其他指节并没有什么不同,它们带着同样的温度,也带着同样的电流,也能探入一样潮湿柔软的云朵。 杭念觉得自己在往下坠,坠进一片温热的水里,四肢百骸都失去了力气,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衬衫布料,指节泛白,轻微的喘息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他忽然停住了。 那只手就僵在那,青筋蜿蜒,他的呼吸依然粗重,胸口剧 烈起伏,却死死咬着牙,下颌绷成一条锋利的线。 “……不行。” 杭念睁开迷离的双眸,视线追着他的脸,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还没平复。 他的脸近在咫尺,额角暴起了青筋,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沈前……” “不行。“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要命,“我怎么能。” 他猛地松开她,整个人坐起身,撑着床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黑色的上衣被扯得凌乱不堪,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打湿,狼狈得不成样子。 杭念的眼睛红了,她坐起来,衬衫滑下一边肩膀,她也顾不得拽,一直在摇头:“我不怕的,你不要讨厌自己。” 沈前还是往后退,像是要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然后他拉开门,退了出去。 门被掩上。 杭念坐在床上,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枚粉钻美得让人心碎。 另一个房间里。 沈前捏了捏眉心,打开抽屉,拿出梁茂寄过来的东西。 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梵文,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轻轻丢到一旁,然后垂下眼,看着落地窗上自己的倒影。 那个人站在昏暗的玻璃里,衣服凌乱,呼吸不稳,左手食指上只剩下那圈发白的旧伤疤。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全是自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落地窗上的影子晃了晃,变成了两个。 沈前抬起眼,从玻璃的反射里看到杭念站在他身后,她已经换了衣服,穿着一套深绿色的睡衣,衣服上有一只猫爪正对着他。 “沈前,你想要转戒指吗?”她突然开口。 沈前猛地转过身。 那天杭念取走了戒指,对于她知不知道戒指里头有东西,他一直不确定。但这一刻,从她看他的眼神里,他忽然明白,她其实什么都知道了。 他有些无所适从,自卑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其实我——” “其实我是有一点生气的。”杭念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都这么久了,你都没发现戒指的秘密吗。” 沈前愣了一拍。 杭念不等他反应,她佯装不满,拉起他的手,指腹按在他的手心,随便指了一条掌纹,点评道:“亏你智慧线这么长啊,你就没想过,我送你的戒指里另有乾坤吗?” 沈前张开手,意识到她是在说右手这枚,戒面上带着细密的錾刻痕迹,每一道都是她亲手凿出来的,有的微微歪斜,有的带着划痕,他唯恐把它弄坏,从垃圾桶里找到它那天起就没舍得摘过,也从没想过要去转动它。 杭念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戒面,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慢慢地转了一下外圈,素白的银戒里面,竟然缓缓推出一颗漂亮的心形图案。 “怎么样,好看吗?” 沈前沉默地看着那颗心,喉结在他颈间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看。” 明明是素素的,简单的心形图案,沈前却觉得,比外面的月亮还要明亮圆满。 “那你以后,转它好吗?” 沈前的声音有些哑:“好。” 杭念往前又迈了一小步,轻轻踮起脚尖,嘴唇贴上了他的额头。这一吻毫无情欲,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装着满满的珍视。 “不管你之后要做什么,这颗心都会陪在你身边的。”她的嘴唇离开他的额头,手还覆在他右手那枚戒指上。 67. 雪糕 杭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沙滩上,沙粒被晒得发烫,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不远处趴着一只灰扑扑的小熊。 小熊的毛发打了结,嘴唇干裂,呼吸已经微弱,她蹲下来,用手掌倒了一小捧水递到它嘴边,小熊伸出舌头慢慢地舔,喝完了又舔了舔她的掌心,她喂了好几次,小熊终于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 他们结为同伴,一起走了很远,走着走着,杭念泄气了,沙丘一座连着一座,好像永远也走不出这个沙漠。 小熊递给她三只火柴,说是可以满足三个愿望。 杭念狠狠地骂了它一顿,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开玩笑。 骂完她又哭了,哭得很急,眼泪落在沙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小熊坐在她身旁,忽然掏出了一个音乐盒,它拧了拧发条,音乐盒叮叮咚咚地响起来,一个小人在镜面上跳舞。它把音乐盒举到她面前,让她吹一口气。 杭念照做了。 一瞬间,音乐盒被施了魔法,瞬间变大,镜面变成了大理石地板,发条变成了旋转楼梯,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墙壁向四面八方蔓延。 不一会儿,沙漠变成了绿洲,城堡周围的玫瑰沿着围栏攀上去,花瓣层层叠叠地铺到脚边,空气里全是湿润的芬芳。 她醒来的时候,仍然有些迷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不是城堡的穹顶。 这间房陌生又熟悉,意式的线条,深灰色的墙面,床头的台灯还是不久前张老师送来的手工,杭念就摆到了就沈前房间。 窗帘半拉着,漏进来一线晨光,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一点他身上的味道。 昨晚,他们依偎在一起,后来,也什么都没做。 杭念揉了揉头发下床,把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一连串未接来电蹦出来,全是梁茂打的,她正疑惑着准备回拨,梁茂又打过来了。 “他在你旁边吗?” 杭念:“怎么?” “有什么异常吗他?” 杭念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你没看新闻?” 杭念赶紧打开了热搜。 “你说他戒指有刀片的事情是真的假的,我现在真怀疑你在吓唬我了,你看看他,心脏这么强大的一个人,不声不响地,竟然拍了这么伟大的一个片子。” 因为那位澳洲心理学家的发声,温贯道这几天就没从热搜上下来过,此次事件牵扯太多,虽然警方还没有正式介入,但舆论早已难以平息。 这一次,温贯道的公关就没有那么及时了,因为公关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到了对抗鬼才导演施灼的纪录片上。 施灼的最新作品叫《她后来》,一部跨越两年的跟拍记录。镜头始终只对准一个人,一个三年前曾发帖控诉温贯道对她实施圈禁和□□,后来消失的女人。 杭念在热搜上点开那个预告片段,最开始那个女孩形同鬼魅,瘦骨嶙峋,后来,她慢慢长出了新的血肉,开始能完整地说话,能在阳光下走路。 像一株被拔出来濒死的植物,又被重新栽回了土里。 影片已在多个国家的电影节上完成了巡展首映,今天正式在境内平台上线。在最后那个女孩对着镜头笑出来的画面之后,黑屏上缓缓浮现一行字:这里是不会说谎的镜头。 杭念关掉手机,小跑着下楼。 “阿姨,阿姨!”她喊着,却没有人答应。 今天阳光太好了,错层的挑高让她眯起了眼,她穿过玄关,绕过旋转楼梯,推开通往花园的门,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被晒过的青草气息。 在小花园凉亭的户外沙发上,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沈前穿着宽松的亚麻家居服,额前翘着一撮头发,不知道是不是被枕头压出来的。他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靠垫里,正拿着一张纸在研究,挽起来的小臂被晨光温柔地包裹着。 “你怎么在这?” “胳膊被你枕麻了,我怕坏死,下来走走。”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带着笑,眉眼舒展,模样仿佛回到了杭念在浔市遇到他的时候,没有阴霾,也没有藏起来的疲惫。 杭念整个人有些呆愣,似乎没反应过来。 桌上的托盘里放着牛皮纸袋,旁边还有一只浇水的铜壶。 “这是什么?” “玫瑰花种子。” “你亲自种?” “是啊,”他抬头,揉了揉她的脑袋,“我还打算亲自索吻呢。” 杭念还是盯着他,一副没有回魂的样子,听话地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托盘上的东西:“这个东西,要是养了宠物,会不会扎到?” “要不,我带着你,去问问宙斯。” 杭念认真想了想:“好啊。” 他直接笑出声,捏了捏她光滑的脸颊:“别人都是起床气,你呢,能不能别这么可爱啊。” 一夕之间,沈前发生了很明显的变化。 他开始懂得生活里的琐碎美满。花园里养了一池很贵的锦鲤,橙白相间,游起来跟绸缎似的,确定没养死后,他挑了一些送给了单奶奶的。 除了这些,他还自己画了设计图,自从上次杭念把他那枚戒指的秘密转出来之后,他好像忽然对戒指上了瘾,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她一个丝绒盒子,开始是素圈,后来是双层的,外层可以转动,转到底会推出一颗米粒大的宝石,最新的这枚上面刻了经纬度,杭念后来偷偷查了,那个坐标刚好在浔市福利院门口那棵树下。 与此同时,网上有人爆料,那部被电影学院教材反复引用的经典影片《桥头桥尾》,竟然是出自“常影”之手。常影这个名字,在圈内几乎被遗忘了,毕竟单长英没退休的时候,在院校也是用的本名,学生也是叫的她单教授。 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这是她年轻时用过的艺名。消息一出,整个电影圈为之震动。那些曾经被影评人反复赞美的温氏美学,原来只是一场骗局。 这事曝光的时候,杭念正坐在竹径别院的草坪上陪宙斯玩耍。 单奶奶现在不再找人给宙斯做艺术熏陶了。 这只差点要成为犬中莫扎特的德牧犬,如今终于过上了和它智商相匹配的幸福生活。 它叼着球跑过来,往杭念脚边一丢,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湿漉漉的鼻头拱了拱她的手背。 “我们宙斯,还是更喜欢玩球。”单奶奶坐在藤椅上,面前石桌上摆了一排酒瓶,还有两套调酒器。 好像上辈子的所有事情都成了过往云烟,那些被抹去的荣耀,如今还抵不过石桌上的这个调酒器。 沈前和杭念看到调酒器也来了兴致,两个人各拿了一套,按着教程往里头加东西。 沈前乱来一通,冰块在调酒器里哗啦啦响完,倒出来了一杯粉红色的不明液体。 杭 念那杯倒是分了三层,她把杯子放在石桌上正要拍照,宙斯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伸舌头精准地舔了一口杯壁那圈的装饰砂糖。 “年纪大了还想喝酒。”沈前轻轻敲了敲宙斯的脑袋。 “哼。”单长英哼了一声,端起自己那杯漂亮成品,“指桑骂槐啊你,少管,我要喝一辈子。” 单长英原本是借这些东西避世,却最终在这样的平静里,治愈了自己。 她记得自己最早查出沈前的血缘的时候,她心里燃起的,其实是对温贯道的报复,那个男人夺走了她的作品,她的青春,她爱人的能力。 她也想让他尝尝被夺走的滋味,所以她慢慢地和这个孩子相处,慢慢做着一个又一个的计划。 没想到这个孩子什么都明白。 却仍然愿意和她一起吃饭,听她借着酒劲说些阴阳怪气的话,还会替她把那些乱养的蜥蜴,宠物蛇喂好。 直到那年。 十三岁的沈前站在她面前,用一种和他的年龄完全不符的平静语气问她:如何帮助一个女人逃跑,如果她可以提供帮助,他愿意作为交换,助她在港城那边拿回她想要的东西,甚至搭上他自己也无所谓。 单长英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比她更想毁掉那个牢笼。 - 九月中,杭念正式入职那家儿童康复科技公司,头衔是产品顾问,主要的把特教一线经验融进评估系统的产品逻辑里。 头几周她确实有些吃力,连续熬了一周夜后,她开始得心应手。 她休息那天,沈前带她去了他的赛车库,新到了辆赛道版超跑,车身是哑光碳灰色,帅得过分。 和以往一样的副驾,却是完全不同的体验,她不懂什么技术,只觉车速快得惊人,转弯时车身几乎擦着护栏,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引擎的轰鸣叠在一起。 久违的肾上腺素飙升,将她工作的疲惫消除了个干净。 从赛道下来,他把钥匙抛给迎上来的人,带她去山腰上的一家新餐厅。这家主要做云南菜,老板把整栋老洋房改成了玻璃房子,窗外的视角刚好能看到层叠的山坡。 杭念翻着菜单,看沈前遇到带牛奶的自动跳过,挑出来的全是她能吃的。她忽然想起什么,托着下巴,眼睛里带了一丝促狭的笑意:“我看单奶奶好像不排斥调酒啊,当初她真不愿意开小酒馆?” “嗯,她不喜欢算账。” “不对呀。”杭念靠回座椅,佯装困惑,“你上次不是说,她不想是因为太耽误研究新配方。” 沈前翻菜单的动作一顿,他一脸淡定地看向对面:“嗯,两个原因都有。” “哦~”杭念满脸遗憾,“我还以为压根没有酒馆这回事呢,甚至我还想,这男人,不会那个时候就盯上我了吧。” 沈前也笑了,唇角微微上扬:“如果是的话,那你会怎么样?” “嗯……我想想,大哭一顿,抱着他亲两口吧。” 沈前笑得更深了,他视线一直放在她身上,身体往前倾了倾,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杭念也凑过去了一些,她的唇离他的脸颊很近,好像下一秒,就能贴上去。 接着,她伸出手,食指朝着他脸颊点了两下:“对,我说的就是这种!” 沈前:“……” 杭念满意地看着他吃瘪的表情,没想到,下一秒,男人突然凑过来,啄了一下她的唇角。 68. 雪糕 《她后来》很快获得了第一个奖项。 虽然这部纪录片的意义和往常不同,但对沈前自己来说,它的工具属性大于其他,不是他真正想拍的东西,只是他在该出手的时候唯一能用的武器。于是,即使这个消息传过来,他的情绪也没什么起伏。 杭念依然为他开心,毕竟施灼这个名字,占据了她大学时期的很多时光,那时候她从没想过,这个拍纪录片的人有一天会在床头帮她吹头发。 这天下午,单奶奶照例在院子里晒太阳。杭念非常喜欢竹径别院的那间公主房,每次来都会上去待一会儿,摸摸书架上的童话书,玩一玩那个小小的音乐盒。 她下楼的时候,看到沈前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一张酒水单研究得特认真。 杭念走过去弯下腰,把下巴搁在他的臂弯上,歪着头往那张纸上看:“这上头有彩票数字吗?” “没有,但有魔法。”他说。 “真的假的?”杭念又凑近了些,“这是周衡的酒水单吧?” “信不信,一分钟内,我能让你哄我,对我撒娇。”沈前侧头看她。 “就这张纸?” “就这张纸。” 杭念忧心忡忡地把手掌贴上他的额头:“你发烧了吧?” “烧不至于,有点醋是真的。” 说着,沈前把那只手从额头上捉下来,握进掌心里,然后他捏着她细白的手指,慢慢靠近那张酒水单的最后一行。 【姜黄黄金玛格丽特修改版,可加草本植物,HN专属】 后面还加了一颗小到快要看不清的爱心。 ??? 这周衡有毛病吧。 调个酒还带埋雷的。 杭念是在周衡辞职后,在后知后觉这人对自己可能确实有点想法,她现在正绞尽脑汁,怎么哄面前这个翻旧账的男人,就听到他继续道:“这兄妹俩也不知道老太太哪找来的,早知道就不应该等他们辞职,早该开掉。” 对啊,那不是好歹兄妹两个么。 杭念瞬间肃起脸:“这酒美容养颜,可能是那段时间我太憔悴了。” 沈前凝神想了想:“因为上个工作的公益代言?” “当然不是。”杭念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哼了一声,语气开始加了点戏精的酸意,“因为我男朋友过于招蜂引蝶了,你是没看见,周蔚那姑娘整天盯着你,看着你跟看偶像似的,还偷偷拍你的戒指想定制同款。哎呀,想起来我就酸酸的,她还叫你,叫你什么来着?” 沈前表情慢慢皱起眉。 杭念歪着头,继续道:“宙斯哥哥!!多么狼狗奶狗兼具的一个甜蜜称呼啊!” 沈前没绷住,偏头笑了一声,他往她那边倾了倾身,一只手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几乎把她圈进了怀里:“那我哄哄你,成么。” “行啊,那你给我撒个娇。” 沈前又笑,他歪了歪头,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凑近点。” 杭念听话地又凑近了些,耳朵差点要竖起来。 男人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扫过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声音低沉而缓慢:“杭老师,你得先教教我。” …… 两人陪单奶奶吃了午饭。 下午的时候,杭念牵着宙斯在草坪上遛弯。 邻居带过来一只鹦鹉,打算和宙斯交朋友,杭念蹲在草地上,一边拉着宙斯的牵引绳,一边引着鹦鹉学小狗叫,宙斯在旁边被这种跟回声一样的语言气得乱跳。 单奶奶坐在凉亭里,沈前站在柱子旁,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 沈前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草坪中央。 单奶奶抿了一口酒:“秀成这样了?” “存点档。”沈前按下快门,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单奶奶“啧”了一声:“你变了很多。” “有吗?” “太明显了,现在都知道拍人了。” 沈前没接话,只是又举起手机,对准那个正被宙斯拽着往前跑的身影,连拍了好几张。 “是杭念治愈了你。”单奶奶说。 沈前放下相机,目光仍落在远处:“她不知道。” 单长英挑眉:“你们小时候的事情,她不记得?” “嗯。” “哎哟。”单长英忍不住感慨,“这姑娘要是十几岁就来的话,估计你我都会更快乐吧。” 沈前勾唇:“没事,以后有的是时间。” “也对。” 聊到这,不知道想起什么,单长英打了个哈欠:“港城那边,你消息应该比我灵通吧。” 沈前拍照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人中风了。”单长英的声音很平静。 空气凝固了一瞬。 杭念察觉到身后的安静,转过身来,手上还攥着宙斯那只沾满口水的网球。 沈前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知道。” “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沈前站在那,阳光和风都落在他身上,黑色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他没说话。 “要去么?”单长英问。 沈前抬起眼,笑了一下:“去干什么?送他一程?” “也可以啊。”单长英面不改色。 沈前又沉默了,杭念看着他,他面无表情的时候,恰恰是他情绪最汹涌的时候。 她安抚地摸了摸宙斯的脑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沈前感觉到她的靠近,那点紧绷感松动了些。 “……去看看吧。”杭念声音很轻。 说着,她手指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腕,被他轻轻捉住。 “也不是为了他,”她摇摇头,声音却带着柔软的坚定,“是为你自己。” 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晚上回去的车上。 杭念觉得自己换了职业赛道后,她好像很多话都没办法说出口了,以前那些信手拈来的温柔措辞,现在对着这个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反而有些难以启齿。 她拿出手机,删删改改了好几版,最后按下发送。 发完,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路况,想找个合适的时机让他看手机:“那个红绿灯呢?” “今天没走那条路。”沈前说。 “哦。”杭念没放在心上。 然后这一路,路况好的出奇,每次经过路口,车子几乎没停过,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到了玫瑰湾。她原本打算在等红灯的时候让他看手机,然后绿灯一亮,车子启动,她就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头看窗外。 结果连这点缝隙都没给她留。 杭念有些无语。 地坐在副驾上,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又扣了回去。 “你看手机。”她呼了口气说。 沈前熄了火,看了她一眼,车库里 安静下来,他伸手,从置物格里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对话框里躺着两段话。 【你在这场战斗上添把火,是很厉害的一件事,你根本不是刽子手,你是战士。】 【那么现在,这位战士,面对那个和你有血缘的人,即使你生出了一点复杂的感受,那也很正常,你已经非常、非常厉害了。】 杭念一直用余光瞄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直到屏幕自动灭了,他才把手机搁回置物格,抬起头看她。 杭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脸转向车窗那边:“干嘛!你在模仿宙斯的眼神吗?别这样看着我。” 沈前直接倾身过来,手臂越过她的身体,手指碰到她左肩上方那个安全带扣,极轻地往下一按,卡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没有退回去,他的侧脸近在她的鼻尖前,侧脸影子落在了她的脸颊。 杭念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我等你回来,到时候,玫瑰可能开花了。” 沈前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肩窝,头发蹭过她的下巴,呼吸留在她锁骨上,他闭着眼睛在她肩头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轻轻地开口。 “好。” - 港城医院。 当年在电影圈里翻云覆雨的大佬,此刻躺在一堆仪器中间,医院楼层之前已经被沈贯尧封锁,媒体一律挡在楼下,连探病的名单都要经他过目。 沈前倚靠在病房门口,视线落在走廊里对着护士指手画脚的沈冠尧身上。 这个人,竟然曾经被施满月喜欢过。 听说他年轻时候意气风发,但从沈前出生,见到的他,永远唯唯诺诺,胆小如鼠。 如今因为他名头下有自己这个见不得人的血缘,倒成了医院最能说得上话的人。 好在,温贯道这辈子看重光环和虚名,并没有公章可以抢,虎视眈眈的人少,早早割席的人多,听说他有位干小姑,早在三年前就把股份折价卖掉了。 警方搜查了港城半山豪宅,发现地下室不仅有邪教祭坛,还有一些医疗级低温存储设备,里面存有他这些年通过不法手段获取的卵子样本。 消息传出来那天,病房门口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仍在花样尽孝的干儿子干女儿,听完警方通报,有人面露惧色,有人低头念了声佛号不知道是在替谁超度。 只有沈前面不改色,和警察握了手。 警察走后,走廊里只剩下温家人,三儿媳和四女儿交换了一个眼神,借口去倒热水,匆匆离开了。 沈前站在原地,西装裤下的长腿纹丝不动。他垂着眼,目光落在病房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上,里头隐约可见监护仪的绿光在闪。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走进卫生间。 门一关上,他就弯下腰,剧烈地吐了, 胃里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喉咙被灼得发疼,他撑在洗手台边缘,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脸色发白的男人。 镜中人的睫毛在微微发颤,下颌线绷得很紧,看着看着,他甚至发现镜中人的眼神和温贯道很像,瞳孔的颜色是漆黑的,看人的时候却像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忽然觉得恶心,恶心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紧。 他的拇指本能地落到右手,转了一下。 银戒缓缓转动,推出那颗小小的心形图案他盯着那颗心看了很久,直到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69. 雪糕 沈前走之前,给玫瑰湾的后院专门请了一个园艺团队,还配了个植物学硕士,说是要地如其名。 但他不要成年植株,又对花的长相有严苛的要求,眼看着要入冬,这个就需要人力和科技了。 原本沈前提议两人先搬到市区另一套平层住,杭念不怎么想,这里离竹径别院近,而且这几个月,他们在这里见证了太多事情。 于是,杭念每天下班后,还会去花园看看。 说实话,即使通过补光加热,小苗长大的速度也还是很慢。 这天傍晚她下班时天已经擦黑了,从公司出来经过花店,她站在玻璃橱窗前,看着里面那束新到的厄瓜多尔玫瑰,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粉,很是好看。 她在心里算了算日子,沈前走了有一周了,等他回来,要是花园还不开花,干脆就拿这个充数骗他。 “这束,包起来吧。”她对店员说。 店员笑着应了,问她要不要加张卡片,杭念愣了一下,摇摇头:“尽量给我挑那些花骨朵比较小的。” “好的。“ 花抱在怀里,香气淡淡的,她低头闻了一下,鼻尖蹭到一片凉凉的花瓣。 这时,她忽然听见了一声呜咽。 杭念停下脚步,顺着声音找过去,在花店后巷的垃圾桶旁边,找到了声音来源。 一只白色的小狗,身上脏兮兮的,毛发被什么东西粘成一绺一绺,右后腿蜷着不敢着地,它看到她,没有跑,但往后缩了缩,眼睛湿漉漉的,左眼被毛遮住了一半。 杭念蹲了下来。 小狗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 她朝它伸出手,它犹豫了一会儿,往前蹭了蹭,湿漉漉的鼻尖碰到她的皮肤。 杭念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 谁也没想到,温贯道中风后,在他旁边尽孝的,竟然是那个长大后就和他不亲近的长孙。 沈前来的次数是最多的。 他每次经过走廊,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都会发出不疾不徐的声响。 温家的三儿媳和四女儿听到动静同时抬头,看到沈前过来的时候,总是会移开视线。 这人太过从容和松弛,可这种松弛总让人心里发毛,总会害怕他下一秒会对她们做什么。 沈前从她们面前走过,看都没看,直接进了病房。 温贯道平躺在病床上,面色还是那副灰白的样子,各种仪器的线像某种冰冷的藤蔓,缠绕在他苍老的身体上。 监护仪上绿线正在平稳地跳动。 沈前在床尾站了片刻,他的目光掠过一旁的地上,一整排的鲜花,也不知道是哪些孝子送的,百合开得正好,香气浓得发腻。他走过去,随便拿起来一束,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他绕着房间走了一圈,踱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山景,轻嗤了一声。 “三叔都在英国滞留半年了,三婶倒是孝敬您。” 他声音很平,原来把这些事摆在明面上说出来,也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痛快。 只有纯粹的恶心。 他推开窗户,山林清新的空气涌进来,这股风没有让胸腔里那股浊气消散太多。 这时候,他手机震动了两声,是杭念的消息。 【捡了一个小宝贝。】 还发来一条视频,宠物医院的灯很亮,医生正在检查,一只脏兮兮的小狗一直往她怀里钻,小狗的右后腿不敢用力,走起来一瘸一拐的。 【骨折过没治长歪了,医生说现在只能这样了,也没有其他大的疾病,就是跑不快。】 【取个什么名字呢?】 沈前想了想,打字回过去:【叫戒指吧。】 那头隔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语音,语气非常认真:“我觉得不太好,谐音不是截肢么,多伤狗自尊啊。” 沈前笑了一下:【怕什么,我也有伤口,你不是都说了,这叫战士的勋章。】 监护仪还在滴答滴答地响。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沈前收起手机,走到床边坐下。 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皱纹纵横,嘴角下垂,在昏迷中,已经看不出当初的威严样子。 “便宜你了。” “你最看重的那堆虚名没了,你却没亲自体会到,就只在这躺着。” 他伸手,把被角掖了掖,笑了一下,靠在椅子上。 “奖杯证书合影都没了,网上翻出你的演讲,不重样的骂你。看来假慈善里头只要有点真的,就能保佑着你,在名声大毁的时候,让你半死不活,多么好的运气。” “我十三岁那年,送走了我妈。” “现在来送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远处有架飞机正穿过云层,划过一道白线。 “我在这世上没有父母了。”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上的银戒,心形的纹路还在那里。。 “但没关系,我现在有月亮。” - 戒指虽然后腿落了点小毛病,但它比宙斯还要活泼。 它每天在杭念后面跑,右后腿即使没劲,也会紧紧地跟在她脚边。 杭念下班后,会带着它去花园,补光灯下小苗们被照料得不错,有几个已经马上要冒出花骨朵。 沈前还没回来。 杭念又掰着指头算完日子,心里开始胡思乱想。 这种大家族,也不知道有没有联姻的可能。 沈前这人肯定会让那些想要对他婚姻指手画脚的人有多远滚多远,但被推到前面来的无辜女孩大概也是身不由己的。 杭念忍不住脑补了一出豪门联姻,商业互惠的影视剧情节,想着想着,忽然有点委屈,蹲在花圃旁边揪了一把草。 新闻说今年大概是一个暖冬。 于是,听那位植物学硕士的教学意见,杭念也学着给土壤松土。她拿着小铲子,蹲在那,一下一下地翻。 她觉得自己宛如安徒生笔下的小意达,恨不得把这花盖上被子,拉上窗帘。 这天,葛嘉西给她发来了消息。 +1+1:【已睡不欠】 杭念:【什么意思,欠谁?】 +1+1:【我自己啊,那毕竟是我青春期就喜欢的人。】 杭念拨过去语音。 “你不要告诉我,你和你那位偶像睡了。” “当然。” “我没听错吧,你们认识有一个月吗?” “时间算问题吗?你应该问我体验如何。” “……好吧,体验如何?” “可以打上80分。但因为我有心理崇拜在加分,所以比较主观,暂时不知道真实体验感。” “你在说什么高级话,这个东西,怎么还有主观的?” 葛嘉西安静了一拍,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层探究的意味:“难道说,沈总已经厉害到你不需要加任何心理滤镜就很无敌的状态了?” 杭念:“……” 她哪知道那人厉不厉害啊。 说实话,自从那天过后,两人即使有亲密靠近的行为,也会被杭念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因为她不想看到他那种在欲望和自厌之间挣扎的眼神,她看一次心疼一次。 而且,这种事情,来日方长嘛。 她转移话题:“那你们是恋爱了吗?” “其实我不知道,我睡完就跑了,应该不算吧。” “你跑什么?” “对啊,我跑什么嘛,所以,我打算去找他,人一靠近,就能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了。” 挂断电话后,杭念抱着靠枕窝进沙发里。葛嘉西这人从小就是行动派,她想,过几天就有假期,要不自己也去一趟港城,就当是给她一个惊喜。 想到这,她的一颗心好像被这个念头点燃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先给沈前发消息,阿姨从后院的方向小跑过来:“坏了坏了!杭小姐!” “什么坏了?” “戒指坏了!” 杭念愣了片刻,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只小白狗,立刻跟上去:“它怎么会坏?腿又伤到了吗?” “不是!是它把那只独苗玫瑰咬坏了!” 杭念跑到花园,看到早上还鼓着花苞的那株玫瑰已经变成半截,花骨朵歪倒在地上,花瓣还被咬了好几口。肇事者正叼着一片花瓣趴在作案现场,歪着头看她,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显然对自己的战果非常满意。 令人头大。 杭念蹲在地上,把被咬坏的花骨朵捡起来,嘴角忍不住往下撇了撇。 她嘟囔:“宙斯也会这样吗?” 身后忽然传来皮鞋踩过石板路的声音。 “宙斯比它还厉害。” 杭念猛地转过身。 沈前站在花园门口,风尘仆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熬了几个夜。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朵残破的玫瑰上,然后移回她脸上,嘴角弯了弯。 “花怎么了?” 杭念眼眶一热,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扁着嘴:“被狗咬了。” “嗯,”他把外套放到一旁,张开手臂,“那狗呢?” “谁知道它,趴在那在庆祝吧可能。” 他笑出声,上前一步,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他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带着疲惫:“让我抱一会儿。” 杭念把脸埋在他胸前,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她伸出手,环住了他劲瘦的腰。 “想我没?” 杭念蹭了蹭他的胸膛:“还行,也就一般般吧。” 他又笑了一声,低头,在她发顶吻了一下:“但我很想你。” 戒指在旁边“汪汪”叫了两声,开始围着他们转圈。 70. 雪糕 +1+1:【又睡了。】 杭念:【?】 杭念:【这就是嘉西速度吗?】 葛嘉西甩来一排戴墨镜的得意表情:【姐妹,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色胆包天啊嘤嘤嘤。】 杭念仔细琢磨了一下:【还行吧,你做好保护措施就行。】 葛嘉西直接打来语音电话,“嗐,其实我转念一想也还好,我看网上说,男女最保鲜的时刻,就是几天不见再见到的时候,这么一想,我的色心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为什么几天不见就保鲜?”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呀?你前几天不是和沈总分开了,当晚体验如何呀?”葛嘉西嘿嘿一笑。 “我们……”杭念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在花园那种特别纯情的升温,她觉得这压根不在一条线上,自己这种幼儿园龟速怎么能和高速比呢,她正头脑风暴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来电显示跳了出来。 “我不跟你说了,我有个电话来了,先挂啦。” “哎哎哎——你!” 杭念挂断了语音,下一秒,张老师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喂,张老师。” “念念啊,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没有,您说。”杭念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杭念最近正在忙公司的一项新产品试用,是针对残障儿童的辅助沟通设备,需要送到各地的福利院和特教机构收集一线反馈,她负责对接浔市那边。 张老师先是说了新品的事情,孩子们都很喜欢,尤其是那个触屏的图形卡片,杭念一一记下来。 两人聊了一会儿,话题拐到了褚磊身上。 “褚磊现在已经完全可以去外面的庇护工场上班了,做简单的手工活,上个月还领了工资,他现在还记得你呢!” “太好了!” 杭念握着手机,想起刚到福利院那两年,褚磊连被人碰一下手腕都会蜷在墙角,如今,他已经能和正常人一样,进入社会生活了。 “所以说,时间真的很快”张老师感慨道,“对了,最近院里小朋友做了手工,说要送给你,我给你寄去了,估计已经就到了,你记得签收。” “知道啦,老师。” “什么时候带着你那位,记得回来看看。”张老师的语气里带着揶揄,“大家都在念叨你呢。” “行,等这个项目结束,有假期了我就回去。” 挂断电话没多久,阿姨的电话就来了:“杭小姐,刚才有一个您的包裹,我看标注是易碎品,我已经签收了,先生正好在家,顺手拿上楼了。” 杭念正想说“好的”,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站起来。 “他拿走了?!阿姨,他拆开了吗?” “这个……我没看到,应该是拿到楼上了。” 杭念闭了闭眼睛,抓起包就冲出了办公室。 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师傅,玫瑰湾,要最快的速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被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杭念攥着手机,给沈前打电话,却没人接,她盯着窗外,心里焦急万分。 张老师说院里孩子做的东西,多半是摆件画框。可阿姨说了是易碎品。 如果是陶泥或者用贝壳拼成的就好,最怕是废物利用的什么瓷片。 “姑娘,到了。” 杭念甩了一张钞票,推门就往下冲,跑到台阶上还差点崴了一下。 指纹解锁推开门,玄关安静得反常。 “沈前?”她喊了一声,没人应。 她转了一圈,客厅没人,厨房也没人,她抚平快从胸腔里蹦出来的心跳,一边上楼一边给给阿姨打电话。 “杭小姐?” “阿姨,您在家吗?” “哎哟,刚刚我家里那位出了点事,我就和先生请假了。”阿姨的声音带着歉意。 “那我那个快递……” “快递是先生签收的,好像说要放在你们浴室还是哪了,说是什么鱼缸还是浴缸,我也没听清。” 包裹再大也不可能是浴缸,可如果是鱼缸,那就是玻璃做的了。 杭念觉得后背发凉,她没听完就挂了电话。直接冲向二楼自己的房间。 浴室门是开着的,她打开灯,环视一圈,没见到什么手工。 她转头来到了沈前的房间。 他房间浴室的门是锁着的,里面亮着灯,她拧了一下,没拧开。 杭念手抖着,在旁边的架子上翻找了半天,她急的快哭出来了,才在盒子里看到了备用钥匙。 插上锁芯,她没犹豫,直接拧开了门。 扑面而来的是水汽。 男人站在淋浴区,浑身赤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沿着腹肌,滴落到地上。 他显然刚洗完澡,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手还搭在毛巾架上。 “你——” 杭念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洗手台上。 那里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的陶瓷鱼缸杯,釉色涂得不太均匀,里头泡着两条歪歪扭扭的塑料小鱼。 杭念的大喘气还没平复,她冲过去,一把抓起那个鱼缸,转身瞪着沈前:“你干嘛啊,你想玩手工,告诉我嘛,我给你做别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睛却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检查有没有伤口。从手臂到胸口再到小腹,见都完好无损。 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沈前看着她跑得通红的脸,微微发颤的手指,以及额头两边被打湿的碎发。他静默片刻,往前走了两步,水珠从他身上滑落,滴在地板上。 沈前又往前一步,他的眼底像深不可测的潭水,两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时,他伸手把门轻轻合上,然后把她手里的鱼缸拿过来,放回洗手台上。 “不能放——” 后面那个字还没说出来,她整个人就被他圈住,然后,他重重地吻住了她。 杭念没反应过来,身体本能地想抓东西,却碰到了一大片坚硬的肌理。 她的后脑勺抵在墙上,他的手垫在她脑后,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让她踩在他的脚背上。 杭念的气息全乱了。 直到水雾弥漫到镜子上,沈前才停下来,放到她脑后的那只手碰了碰她的耳朵。 杭念喘着气,抬起眼,明明水汽已经把他的轮廓晕得柔和,可他的眼睛依然那么深。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哑声提醒她:“抱我腰。” 吻再次落下来,比刚才的还要重,带着压抑已久的急切。 淡黄色的衬衫被推高,他的掌心替代了那件衣服,贴着她腰侧的皮肤上,杭念轻哼了一声,附在她后腰的手指握成了拳。 直到他的手再次停住。 杭念偏过头,喘息着:“你还是怕控制不住对吗?” 他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准备东西。” 杭念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歪头,亲了一口他的喉结:“有的,你忘啦?在我房间床头柜里。” 话音刚落,他直接把她抱起来,让她双腿环住他的腰,然后,直接用浴袍裹住了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她去了另外一个房间。 跌落到床上,他膝盖往前,右手抓着她的手腕,让她的手环住他的脖颈。 杭念的手指没听话,食指中指滑过他的脊背线条。 “我想抓你的手。”她说。 “嗯?”他嗓音哑的厉害。 “我要抓你的左手食指。” 她要彻底让他以后看到伤疤的时候,想起来的不是曾经的伤痛,而是她这个人。 他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在她的锁骨处里咬了一口,热气往上,停在她耳边:“那要等等了,这会儿,手应该有点忙。” 杭念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喉咙里就溢出了细碎的声音。 她想起来花园里的那几株玫瑰。 她甚至分不清当下是在床上还是在花园,只觉有温热的风掠过,花骨朵在暗处悄然膨胀,裹着露水的瓣尖颤巍巍的。 玫瑰又绽放了一些,那上面的露水也坠落了。 可这不是花园呀。 她去捉他的左手,却在一 片混沌中,忘记了左右。碰到了那只她送给他的银戒,与她那枚粉钻相碰,发出了连绵不断的声音。 等露水终于砸进泥土,她猛地仰起脖颈,他把她所有颤抖全吞进吻里,床垫发出沉闷的响动,和楼下枝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场迟来的暴雨,不由分说地砸进了玫瑰园。 杭念是被饿肚子的感觉弄醒的。 她睁开眼,房间里已经暗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 她动了动,全身都是酸痛的。 在她的旁边,沈前还在睡觉。 他的脸朝着她的方向,呼吸平稳,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上扬。 杭念盯着他看了几秒,忍不住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毛,沿着眉骨滑到太阳穴,再到他微微冒出的胡茬。 她蹑手蹑脚地下床,衣物散落了一地,她那件淡黄色的衬衫挂在了床尾,她刚走两步,差点跪在地上。 杭念扶住床柱,小心翼翼地去了隔壁房间。 她刚拿起来小鱼缸,低头一看,沈前的西裤还在这,皮带旁边,他的钱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来了,敞开着,露出里面的卡槽和夹层。 而钱包最里侧的一格,一张蓝色背景的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 杭念的呼吸停住了。 她蹲下来,捡起钱包,抽出那张一寸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照片里的小女孩太小了,穿着带花边的裙子,扎着双马尾辫,额前还贴了一个红色的美人痣贴纸。 这是…… 杭念是记得这个时候的。 母亲去世,她寄人篱下,住在了小舅家里,舅舅舅妈因为母亲的遗愿,给她在偏远的镇上报了一个舞蹈班。 舞蹈班叫俏丫丫舞蹈中心,她学的是古典舞,但舞蹈中心师资有限,好几个舞种混在一起教学,每次去市区比赛,也是学员混在一起,穿着差不多的裙子,化着五彩缤纷的妆。 杭念记得那个时候,去过很多地方。阳平的会堂,剧院,还有少年宫的大礼堂……她扎着马尾辫,穿着带花边的裙子,贴着为了舞台效果统一的美人痣,拍下了这张照片,作为参赛的姓名照。 可她去的地方多又杂,她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沈前。 杭念拿着那张照片,重新回到卧室。 原来,他认识她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 她又蓦然想起葛文祁和于诗雨对沈前的议论。 也许。 那个所谓的喜欢的人。 有可能是自己? 杭念没敢往下想,心跳得厉害。 忽然,腰上多了一只手,把她往后一拽,她整个人跌回床上,被一具温热的胸膛从背后圈住。 “不累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热气拂过来,让她缩了缩脖子。 “我是饿了,”杭念把照片往枕头底下塞了塞,“想吃东西来着。” “嗯……”沈前的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想吃什么?” 他显然困极了,声音迷迷糊糊的,像在说梦话。 杭念转过头,盯着男人的睡颜,试探地提问:“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有吃东西吗?” 沈前不吱声了,就在杭念以为他又睡着的时候,他又把她收紧了一些:“嗯,有吧。” “是什么?” “没卖的了。” “倒闭了?没事儿,你这么豪气,咱们什么买不到那我们要不要支持一下濒危企业,助它东山再起。” “……嗯。” “那你快告诉我,是什么嘛。”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含糊的呓语,听不真切。 杭念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一大只熊。” …… 什么嘛! 杭念瞪着他,这人困了比醉了讲话还离谱。 她伸手,指腹又碰了碰他的眉头,才重新躺回去。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枕头底下,那张照片好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秘密。 71. 雪糕刺客 沈前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他的父亲避他如蛇蝎,母亲待他更是冷漠。唯有家里的管家对他最好,管家告诉他,这个家里,谁的话都可以不听,但一定要听爷爷的。 沈前也不怎么喜欢爷爷。 即使他慈爱和善,被所有人讨好,沈前也本能的排斥他。 直到八岁那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里,他亲眼看到美丽的母亲施满月被那人困在小楼里。 他吓坏了,打碎了一只古董花瓶。碎片割破了他的小腿,也惊动了整栋宅子。 那天过后,向来待他冷漠的施满月,头一次对他露出了一个好脸色。 从那天开始,他便对易碎的东西有了瘾,每一次打碎和流血,带来的都不是痛苦,而是像按下一个开关,打开了一个魔盒,里面全是他梦寐以求的温情。 这是独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 他九岁的那一年,施满月消失了。 家里找了很久,一周后才把面容憔悴的施满月带了回来。 沈前只远远看了一眼,那些人就把母亲又带走了,说是送去休养。 等施满月再次出现的时候,她已经变了,变得爱说爱笑,甚至会主动牵他的手。 可她每次展颜的时候,沈前只觉得她在哭。 从那天开始,他决定,他要帮她。 施满月很默契地同意了会每天接送他放学,之后,他又和管家申请要经常和她出去玩。 两年间,她们的活动范围一点点扩大,从港城半山到知名海湾,再到偏僻新区,从下午茶到短途旅行。 可是机会来得这样慢。 在长久的相处中,施满月第一次崩溃:“太慢了!你以为把我锁在这的只有那个老头子吗?不!还有你!你接受的不是精英教育吗?就不能想其他办法吗?” “为什么要去游乐场,为什么要去看烟花?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被你打动,会留在这里?” 沈前脸色猛地一滞。 “被我说中了,”施满月凄然一笑,“你就是这么想的,对不对,你看你,你身体里果然流着他的血!” 那些嘲弄像刀子一样打在沈前身上。良久,他才艰涩地开口:“我确实这么幻想过。” “在观景台上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会忍不住幻想,如果我的出生不这么肮脏会怎样,这种寻常的快乐,是不是也会降临在我的身上。” “但也只是幻想,”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从来没有改变过我的想法,我一定会帮你离开这的,你放心。” 沈前真的开始找其他办法了。 他又长大了一岁,某次去京海看望六叔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性格很古怪的老太太。 这人名字叫单长英,年轻时是导演,现在在某大学任教。 通过单长英的人脉,温家又多了几个大师。温贯道迷信,便同意了沈前去京海念书,他先是捐赠了个图书馆,又借着沈冠尧的名义,给他置办了一套学校附近的平层。 十三岁那年,温贯道的新女友怀孕了。 沈前发现每个人都有弱点。 温贯道热心公益,却会被体面裹挟,他道貌岸然,最怕丑闻曝光。明明是紧张孕妇,却发了闭关创作新作品的声明,生怕媒体拍到那位年轻女友的肚子。 机会来了。 施满月这几年住在京海,两人再次带着数名保镖游玩。 途径一个陌生城市的游乐园,沈前看到了里面那些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 “一会儿我们也去,青蛙和兔子的装扮,你两个都借,另一件稍后再换。”沈前的声音很小,却很坚定。 “你说什么?” “其他的要看你发挥了。你走后我会和玩偶人再玩一会儿,到时候你会听到我被绑架的消息,不用管,这是我和单奶奶约定好的。” “你说真的?”施满月盯着他。 “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所以,你一定要把握住。” 那天的事情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他和施满月都套在玩偶服里,笨重地走来走去,施满月在发气球,而他跟在她身后。 时间一到,鸣哥和阿哲催促时,玩偶服底下已经换了人。 不见的不止施满月,还有他。 他按照单奶奶的人脉,让温贯道以为绑匪的目标是温家长孙,从而给施满月争取时间。 只是后面的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来的人凶神恶煞,明显不是单长英准备的人,那些人直接把他打晕套上了麻袋,他迷迷糊糊中,听到那两人议论。 “这小子,真值那么多钱?” “信不信由你,传话的人也说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温家的人就是肥羊,绑一个够咱们吃三年。” 沈前想笑,却笑不出来,他费尽心机编造的绑架,竟然引来了真的绑匪,多么讽刺,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却不过是另一只待宰的羔羊。 沈前是在第三天夜里逃出来的。 那两个绑匪很业余,在烂尾楼喝酒打牌,之后还吵了架,他趁机用碎玻璃割断了绳子,从二楼窗户跳下去,摔进一堆建筑垃圾里。 爬出来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膝盖和手肘全是擦伤,嘴角还挂着干掉的血迹。也许是因为对利器上瘾,他从小对求生看得很淡,却也不愿意死在这里。 他沿着公路走,不知道方向,不知道时间,直到天亮后,他到了隔壁城市。 广场上正在举行六一儿童节文艺汇演。表演台搭得简易,音响质量也很差。 表演台后面是一所已经倒闭的小学,旁边开了一整排奶茶店。他踉跄着走到墙角,忽然看到地上也有一套被丢弃的玩偶服。 一样的棕色熊,沈前把那套玩偶服捡了起来,拍了拍尘土。 他不知道施满月穿上这衣服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应该是期待多一点吧。 他也不知道她到了哪里,什么时候准备了pnB,怎么认识的其他人。 也许她从未信任过他,他的计划在她眼里,和他那个爷爷一样蹊跷,无法信任。而他,不过是她计划里一个最有价值的烟雾弹。 这边真的很吵,跑调的童声,劣质的音响,嗡嗡地灌进耳朵里。 可这里又如此安全,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只脏兮兮的熊,没有人会把这只熊和温家长孙联系到一起。 他额头滚烫,又累又渴。 再拖延一会儿吧。 他靠在墙角想。 “喂,你是布朗熊吗。”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传来,熊头被轻轻拍了一下。 沈前没动。 那女孩却不依不饶,绕到他身后的台阶上,伸手就把他的熊头摘了下来。 “天呐。”她一脸震惊,“你、你是哪个学校的?你知不知道上周第三小学那个小黄鸭表演,有个男孩直接中暑了!你们学校怎么还让你穿这个。” 说完她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挥了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是不是要晕掉啦?” 说着就要上手去拽他被汗浸透的玩偶服。 沈前不耐地躲开,脸色苍白得要命:“我没学校 。” “啊?”女孩的手顿住,又是一脸震惊。 她好像很容易震惊。 “你——”她一边打量一边指了指他的脸,“应该是在读初中吧,这么小就不上学了吗?” “你离我远点。”他开口很艰难,喉咙像被火烧过,又累又难受,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是在这边奶茶店打工吗?那也不能一直穿这个啊,好热的。” “不用你管。” 女孩还是不理解,但似乎察觉到他的不耐,没再一惊一乍。 她在他旁边坐下,隔着半步的距离,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张超市大减价的单子,慢慢折了起来。 “其实我和你差不多,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呢。等五年后,我要升高中的话,生活费怎么办呢,舅舅舅妈已经很讨厌我学舞蹈了。” 他这才勉强睁眼瞥了她一眼:“你爸妈呢。” “妈妈去天上了,爸爸,我没有见过。” 沈前已经有些迷糊了,但还是觉得这个问题不该问,于是他礼尚往来地安慰:“我也没爸妈了。” 女孩挪了挪位置,凑近他点点头:“我猜到了。” “你能猜到这个?” “嗯嗯。要不然你也不会穿着这个打工啊。”她的折纸已经好了,变成了一个扇子,她一下一下地给他扇风,一边扇一边说,“要不先脱下来一会儿吧。” “不。” “好吧,这么严格啊。”她扇风的速度又快了些。 沈前闻到了奇怪的脂粉味道,风也是热乎乎的,却莫名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远处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什么,就见她直接站起来:“要分吃的了!这个你先拿着。” 她把那个折纸扇子塞进他手里,转身跑了。 沈前握着折纸扇子,红色的纸张,上面印着超市开业的折扣,是他没接触过的数字,他看着看着,感觉身体已经疲惫到极限,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 女孩很快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 “我手太慢了,没抢到双支装的,只有这个了。”她对着手里那个黄色的小盒子叹了口气,“上次老师带我们去的才好呢,我记得那有个冰淇淋机,不限量。不过这个也不错,算是对我们能拿到二等奖的奖励吧。”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似乎察觉到不对劲,拍了拍他:“你怎么了?” 沈前歪着头靠在墙边,再次睁开眼,第一次认真看她。 她年纪应该很小,看着也就十岁左右,穿着一条带花边的小裙子,两条马尾辫扎得很紧,额头上粘着一个红色的圆点,睫毛很长,眼皮上亮晶晶的。 大概是演出妆还没来得及卸,所以刚才他才闻到了那个味道。 而在她手上,拿着一个黄色的小盒子。只有巴掌大,上面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下一秒,他感觉到女孩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娴熟地把盒子盖子打开,一股甜腻的香精味飘过来。 有冰凉的东西放到他嘴边,沈前下意识张开嘴。 又甜又苦,满满的添加剂,还有勺子上木屑的味道。 那凉意从舌尖一直滑到喉咙,像一场春雨,浇在他滚烫的五脏六腑上。 “你不喜欢巧克力味道吗?” 她又挖了一勺,这次是没有苦味了。 “好像粉色融化得更慢一点……”她嘟囔着,继续一勺一勺地送到了他的嘴边。 这天,沈前失去知觉前,感受到的就是这样,凉凉的,甜甜的,带着一个陌生女孩手心的温度。 72. 雪糕刺客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医院了。 来看他的是他的小姑,脸色不太好看,说绑匪已经被抓了,正在彻查。 而施满月,这次出逃十分成功,因为温贯道那位女友被迫做了无创亲子鉴定,结果显示孩子不是他的,温贯道大怒。 这事也不知道哪里走漏了风声,被媒体知道,他现在光是公关已经焦头烂额。 施满月真的走了,连沈前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单长英偷偷来看过他:“不管怎么样,结果是你要的就够了。” 沈前扯了扯嘴角:“也对。” “小孩儿,你才十三岁,太渺小了而已,”单长英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好念书,以后,你会很厉害的。” 沈前还是一脸嘲弄,他听到念书,想起什么,问:“你缺孩子吗?” “干什么?想当我孙子?” “有个小女孩,估计等读完初中读书就比较困难了,到时候你去资助她。” “那很好啊,做好事嘛,她叫什么?” “不清楚。你去查查,在阳平那边。” “一点信息也没有,怎么查。” “那就算了,”沈前闭上眼睛,“还有五年呢,不着急。” 沈前没有想到,四年后,他同时有了施满月和那个小女孩的消息。 那时候他已经在念高中,和单长英的关系摆在了明面上。他知道对于他长待在京海这事,温贯道并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压根就没把单长英放在眼里。 他手里已经有了不少权利和人脉,查到了施满月已经去了国外,今年刚嫁给了一个澳洲的心理学家,近期回国过一趟,辗转过好几个城市的福利院,打算收养一个孩子。 沈前在那一刻,内心仍然不可控制地涌起了复杂的情绪。 “有什么好难过的,她都苦成那样了,现在想收养孩子,说明被治愈得不错。”单长英说话总是这么一针见血。 “还有个事,”她扔过来一份报纸,“之前你不是说要资助那个阳平的小女孩,喏,得提前了。” 沈前接过报纸,上头有个新闻写着《舞蹈黑机构违规用车酿险,47岁司机舍身救下11名女童》。 “唉,世事难料,”单长英叹了口气,“小姑娘叫杭念,听说她被送到浔市的福利院了,要不要我去问问?” “不用了。”沈前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声音平淡,“过段时间我亲自去一趟。” 话是这么说,但单长英还是没闲着,她搞了个文学活动,知名校企响应很多,第一站便落在浔市。 沈前落地后直接去了市文化馆,熙熙攘攘的人群,他转了两圈,也没找到熟悉的人。 他走着走着,停在一个看相的摊位前。那位大爷一眼就看他穿衣和当地人不同,想要宰他,还送了他几个词。 “亲朋疏离,形单影只,门庭冷落,敬而远之。” 沈前觉得很有意思,正想夸他还挺准,没想到,就被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 “杨大爷,您今天怎么也来这边了?” 时隔四年,她褪去了婴儿肥,五官更立体了些,眉眼间带着一点疏离的沉静。 她虽然是出来拆那位大爷的台,但已经变得谨慎多了,也不再像只鸟一样叽叽喳喳。 她没认出他。 她沉迷套圈,却一个没中。 他忍不住上前帮她,从她手里接过塑料圈,帮她套了那个她想要很久的小玩意儿。 两人之后一直同行,又转了几个小摊。不知道是不是住在福利院的原因,她的话没那么多了,但依然带着小女孩的雀跃,问他是不是外地过来的。 能看出他不是本地人,却一点熟悉感都没有。 沈前有点想问她在福利院怎么样,现在还跳不跳舞。 可她真的完全不记得他。 走着走着,碰到一家店正在做开业活动,门口摆着所谓的艺术地毯,几个男人变调地起哄,沈前已经十七岁了,自然听出了那些话里的龌龊,他不用看就能猜得到那地毯上画的是什么。 怕污染了她的眼,他想都没想,上前一步,从背后捂住了她的眼睛。 之后他投诉了商家,买下了奖品。 那个小熊特别可爱,毛茸茸的,脖子上系着一根格子丝带,他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应该送给她。 临走时她跑过来,礼尚往来递给他一张手写的福字。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这张薄薄的纸,忽然觉得,如果每天推开家门都能看到这样一张字,应该会很好吧。 回到京海,他第一时间和单长英说了自己的想法。 两人说干就干。 他们买了一栋新房子,在竹径别院,环境很是清幽。 沈前挑了个好房间,亲自粉刷墙壁。 他那些叔叔姑姑虽然也有孩子,但他对待她们,从来没有“妹妹”的感觉。 他想,她才应该是他的妹妹。 他满心期待,又挑选了些公主风的床品,买了各式各样的小摆件,最后,他还计划,以后要在小露台种上玫瑰。 “你那乱七八糟的蛇啊虫啊,别在这养。”沈前提醒单老太太。 “那多没意思。” 沈前想了想:“嫌无聊的话,养个狗吧。“ 就这样,宙斯成了竹径别院的新成员。小小的一只德牧,毛茸茸的,见人就摇尾巴,沈前不怎么会训练,他想,等她来以后在训吧。 可是第二个成员并没有来。 福利院一向尊重孩子的选择,那边给的消息是,杭念不愿意。 “她说想留在院里,孩子挺倔的,我们劝了几次,她都不松口。” 一瞬间,那种被填满的感觉消失了。 那就算了。 他想。 他很快申请了出国念书,中间偶尔会回来几次,也会去浔市看看,之后,他认识了梁茂,也结识了很多福利院内附属医疗楼的人员。 但很少遇到杭念。 又过了两年,发现自己对易碎品仍然戒断不了的时候,他开始约见各种心理医生,有国外的也有国内的,甚至还有梁茂。所以,他去浔市的次数越来越多。 那天不知道是谁查的假消息,说施满月在浔市收养了一个女孩,临走前准备去栖云坡看萤火虫。 沈前也去了,他已经不再执着什么,只是想看一眼。 可是栖云坡荒芜一片,杂草丛生,这个季节也压根没有萤火虫。 他没走几步,手机就没电了,又不小心掉进了一个废旧的生态池里。 倒霉,倒霉透顶了。 仿佛是上帝在惩罚他冒出来的偷窥施满月生活的想法。 但沈前没想到,会在那个废旧的池子里再次见到杭念。 彼时的小姑娘已经亭亭玉立,穿着简单的拼色针织衫和运动裤,模样很是出挑。 这次,由于他戴着鸭舌帽,她依旧没认出他,甚至似乎连之前在文化馆一起玩过套圈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就这种记忆力和脸盲的程度,怎么会坚定不移地去喜欢一个男孩呢。 是的,这次再见到时,她已经有了小秘密。 但这秘密太沉重,也太苦涩了。 如果她是他的妹妹,他一定不会让她喜欢上那样一个人,最多也只是在她情窦初开的时候,就给她物色好合适的异性玩伴。 不过,那位玩伴最好要听话一点,平庸一点,没存在感一点。 想着想着,他觉得这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万家灯火里,有人为山寨萤火虫尖叫,有人为内心的执念所累,也有人,纯粹地认真地在悄悄喜欢。 他开始长留在国内,拍一些想拍的片子。 他的处女作是讲述砖窑工人,叫《火与土》。某一次后期剪辑时,他忽然发现,自己镜头里出现了一株野玫瑰,从缝隙里头挤出来,带着生机。 对于他的转变,单长英双手合十,浮想联翩:“正缘上身了,但离你有点远,改天找人给你算算。” 听到这话时候,沈前不以为意,摸了一把戒指,指尖感受到冰凉的金属和熟悉的痛感,竟然有几分畅快。 这戒指是梁茂私下作为朋友送给他的,那枚戒指里头带着让人平静的梵文。只不过他收到后,鬼使神差地,换掉了里头的东西。 不到半年,他就和这刀片成了和谐的共生体。 单长英变得越来越平和,甚至在他刚满二十二岁时就想给他张罗相亲 沈前也并不是非要孤独一生,只是男欢女爱这种事,他脑子里好像没长出这个概念。 他能想到的无非是温贯道的囚禁,沈冠尧的哄骗,还有蔡闻达打着交女朋友的幌子。替他干爹物色年轻女孩。以及家里低调的三婶,最初从温贯道房里出来时的战战兢兢和几个月后的恃宠而骄。 如果非要说哪里还有爱情,那大概是他跑到国外的母亲和她的男友。他们早已不再躲躲藏藏,在澳洲的农场里牧马种菜。 沈前每窥探一次他们的田园生活,戒指下的指节都会疼上一瞬。 单长英最终还是没有给他张罗,但她自己恋爱了,和一个会拉二胡的小老头。 这个女人年轻的时候被爱人夺走作品和事业,然后被一脚踹开,连爱情也一并被碾灭。 但她现在却哼着歌,照着镜子嫌弃他:“花园有个暮气沉沉的人,不是我也不是 宙斯。” “那抱歉了,”沈前把宙斯叼来的网球扔回去,“你怎么会选那个老头呢。” “很简单,我和他在一起开心呀,你学着点哈,也别天天跟宙斯待在一起,狗虽然是狗,但物种变异这种事是很难说的。” 沈前觉得很有道理,第二天就给早已绝育的宙斯预约了触诊。 说实话,他早已和自己的古怪和解。他承认自己的思维是有一些异于常人,但这奇怪并不是罪无可恕的事情。 又过了一年,娱乐圈风云变幻,温贯道忽然出了囚禁的丑闻,自顾不暇。沈前的投资帝国飞速扩张,很快在影视和文化产业上超越了温贯道的垄断版图。 他仍然会拍纪录片,甚至会应几所高校的邀约去做讲座。 这次再遇到杭念,他并不震惊。 他早听福利院那边的朋友说,杭念在京海读书。 那天她一脸焦急,背着巨大的包,出了校门拦了一辆车,不知怎么,那一刻,他条件反射想起了那个男孩。 沈前没什么事,便跟在了后面。 车子停在一家针对残障儿童的爱心康复中心。 他跟着走进去,看到杭念正蹲在地上,帮一个坐轮椅的小女孩系鞋带。系完鞋带后,又掏出糖果放进小女孩手心里。 沈前站在走廊拐角,第一次为自己方才的揣测感到惭愧。 之后,沈前听到她和机构里的人聊天。 对方惊叹她在福利院长大,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怜悯。 她并不觉得难堪,而是说道:“我当然活得很好,而且,怎么会没有意义呢?让另一个人觉得自己也应该好好活着。这不是就是意义吗?” 那一瞬间,沈前仿佛被什么击中。 那天之后,他联系了助理,要求用一切方法保护那个在媒体前控诉温贯道的女孩。 他开始着手拍新作品。 辗转去的城市又多又杂,他没再去高校,但之后总是会托助理去问杭念的消息。 他懒得细想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某次回晟星开会,新来的实习生在茶饮台旁边拍照,一边拍一边雀跃地说:“看看看!我们公司待遇不错吧,咖啡我就更不喝了,这雪糕刺客我必须得吃点。” 沈前立刻驻足。 他不懂什么是雪糕刺客。 但这个简单直白的词语还是戳中了他。 竟然有如此精准的词语吗 那不如。 就把她留在身边吧。 单长英喜欢给宙斯捣鼓古怪的艺术熏陶,他在一旁提议找老师,什么钢琴几级长笛几级都不要,会讲话就行,最好是附近师范大学特殊教育的学生。 沈前在三个月后,成功地见到了杭念。 她穿着衬衫牛仔裤,盛放在午后阳光里,正特别认真地假装喝酸奶。 那一刻,栖云坡那晚万家灯火的感觉又回来了。 “你有点变态!你不是说,差点当妹妹吗?”认出杭念后的某一天,单长英这样问他。 沈前现在有点不喜欢这样的话了。 他严肃地要求单长英保守秘密。 什么妹妹。 从没有这回事。 而且,她过得真的不算好。 两份兼职,省吃俭用,甚至,还被他发现了不好好吃饭。 那几天,他动过愚蠢的念头,去街上随便找家店让她买东西,买完就说她中了大奖,钱多得花不完。街上那家冰淇淋店就不错。 反正,她应该还喜欢吃冰淇淋吧。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决,万一她收到后,捐了怎么办。 于是,他借着给单长英开店的名头,恳请她陪他试菜。 他们吃了很多家私房菜,鲈鱼鲜嫩可口,乌鸡山药汤滋补入味。他第一次觉得,这些确实算得上美味佳肴,因为它们每一道,都被她无比珍重地对待。 沈前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那天,她言辞闪躲,满脸歉意,想要他帮助一个有才华的小歌手讨回公道。 哪有什么有才华的歌手。 他只看到了。 那个男孩竟然还在。 沈前第一次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他从前像个没什么欲望的空心人,因为她,他才尝过了人生百味,偶尔的甜蜜,现在的酸涩。 沈前觉得,他这个人,好像真被困在了那片暑热里。 他不忍看她恳求的眼睛,那里面全是对另一个人的心疼和期待。 那就帮她吧。 没关系。 自己的喜欢一定比她的喜欢热烈长久。 那么,他早晚会等到她。 73. 完结 放假那天,两人决定回浔市看看。 杭念很早就有了这个打算, 一来,是想看看张老师他们,二来,她心里一直在琢磨一个计划。 她没有跟沈前透露半个字,只提前给张老师和杨大爷打了电话,杨大爷听完答应的特别干脆,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 最近几天福利院正在文化馆那边举行活动,每年快年底都有这种公益游园。 到福利院已经是下午,把带给老师和孩子们的大包小包卸下后,两人直接驱车去了文化馆。 这么多年,这边变化很大,破旧的舞台拆掉了,周边的摊位变成了整整齐齐的样子,统一撑着米白色的遮阳棚。 两人来了后,先进馆里和那些老师打了招呼,又应小朋友们的盛情邀请写了几个福字。 杭念看着那张红纸:“话说,我当年送你那个福,你弄哪去了。” “宙斯那个爪印相框你见过吗?” 杭念是知道那个相框的,就搁客厅的边柜上:“你是说,你还裱起来了?” “嗯,当初一直夹在地理杂志里头,后来纸不行,变脆了,正好宙斯要拍成长记录,就一起定制了相框。” 杭念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咳嗽了一声:“那你再定制几个吧,我每年给你写一张。” “行啊。” 两人从馆里出来,外面热热闹闹的,多了许多以前没见过的摊位。有非遗文创,还有手工木梳,还有现场DIY的拼豆和扎染。 杭念看到了一个套圈的,来了兴致,拽了拽沈前的袖子。 “你那年怎么那么准,小时候应该没玩过这个吧。” “我手天生灵活,不信吗?” 杭念瞪他。 男人低头笑了:“有类似的,能活动腕力。” “这竟然还有类似,难不能你们的圈,都是金子做的?” “对,陪玩的都是野生动物。” “少来。” 两人又走了几步,杭念因为心里藏着某个计划,兴致其实不算太高。 而且,这几年城市改革,这种象征城市风貌的地方自然不能马虎,连套圈摊上的奖品都变成了积极正能量的东西,拼音书、成语卡片、还有三阶魔方,让人挑不出毛病,却也少了点从前的乐趣。 前面那个摊位不知怎么了,围了不少人。杭念拉着沈前的手从人缝里挤了进去。 平平无奇,和其他摊位没什么两样,而且,最远的套圈位置,都是空的。 “这么多人啊?怎么做到的。”她小声嘟囔。 “可能是雇来的群众演员。”沈前说。 “什么呀,你男朋友真逗”一旁牵着孙子的老奶奶笑起来,“东西没拿出来呢,你要先买了圈,老板才把东西拿出来。” “这么神秘?” “是吧,我说也是。”老奶奶拍了拍孙子的背,“小宝,我们就买二十个吧。你看你以前又不爱玩这个,能套几个呀。舅舅不都答应你了,过年给你买一个漂亮的。” “不嘛,我不要漂亮的!”男孩噘着嘴,指着老板身后那块红布,又急又倔,“我都听见它哭啦!” “好好好。”老奶奶无奈,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纸币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钱,递过来一大把塑料圈,然后转身掀开了身后那块红布。 红布底下是一整排笼子,里面竟然是几只幼猫,毛色杂乱,无精打采地趴在笼底,偶尔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 难怪刚才没听到什么叫声,大概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男孩攥着圈,奋力往最远那个笼子扔,第一个直接跑偏了。他又扔了一个,直接弹起来。小男孩急了,又接连扔出去四五个,都没有套到。 那只小奶牛猫缩在笼子最里面,眼睛半闭着,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轻一点轻一点”老奶奶在旁边替他数着剩下的圈。 杭念和沈前对视一眼,杭念退出了人群,沈前弯腰凑到男孩耳边说了句什么,又蹲下身体,往某个方向指了指。 男孩仰头,将信将疑地把手里的塑料圈扔了出去,圆圈旋转着飞出去,稳稳当当地落在一个逗猫棒上。 “啊——是玩具啊……”男孩有些沮丧。 “没事呀小宝,那么远谁套得到呀,这个玩具我们先拿回去,等你舅舅给你买小猫了,我们送给它玩好吗。” “不怕,再来二十个圈,套不到,叔叔送你好吧。”老板把奶牛猫的笼子举起来,“这笼子也是好笼子。” “还二十个啊?真贵!”老奶奶摆了摆手。 “这还贵啊?这是活的,又不是塑料。”老板不服。 “你也知道是活的,那你还做这生意。”老奶奶哼了一声。 眼看着要吵起来的时候,两个穿制服的监管人员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老板见状想收摊,被沈前不动声色地拦了一下。 “动物防疫条件合格证出示一下。” “这……这我这是游戏,不是卖猫……” “你这属于变相销售活体动物,而且你这摊位登记的是玩具类。” 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过了一会儿,杭念从人群外挤进来:“猫要怎么处理?” “按规定,要先移交,不过……这数量不多,如果有合法领养人愿意接收,一会儿办手续也可以。” 杭念转头看沈前,沈前已经掏出手机在拨号码了。 “你给谁打电话?” “交给葛文祁,手续能快一点。” 手续办得比想象中顺利。 出具了临时收容证明,杭念和沈前作为领养人签了字,按了手印。 那只小奶牛最终还是被小男孩收养走了,男孩满脸的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算了算其他的幼猫数量,两人准备全部收养。 沈前联系了人,先送到了云境,等以后小猫都做完驱虫打好疫苗,身体状况允许后,再带它们回京海。到时候,小木屋的第二批成员已经就位了。 属于家的地方,在一点点填满。 耽误了一些时间,已经傍晚了,杭念有些心不在焉,开始四处张望, “找什么?” “随便看看。” 杭念又绕了一圈,终于找到了想见的人:“杨大爷竟然又来算命了!走,我们去看看。” 杨大爷的摊位还是老样子,只不过小桌子换成了专业的。他看见杭念,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笑得满脸褶子:“哟,小杭回来了,还带了家属呢。” “眼挺尖啊大爷,我想给我男朋友求个东西。” “求什么?” “嗯……“杭念故作沉思,“都要吧,平平安安,健康快乐。” “呀,那还挺多。” “还要好好睡觉。”杭念又补充。 “这么多心愿,那得好东西才能配得上!”杨大爷装模作样在没放几样东西的桌底下翻找了会,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御守。 挺复杂的针脚,上面绣着一个心形的符号,下面的御守是粉红色的,看着也像手缝的,尤其是上面的“幸福”字样,歪歪扭扭的,像是初学者的作品。 “看看,多厉害的东西!”杨大爷赞叹道。 “太夸张了。”杭念小声说。 一旁的沈前嘴角微微上扬:“老板,这御守符,是没开灯老花镜也没戴缝出来的吧。” 杭念不乐意了,撞了他一下:“瞎说什么呢,这手艺多好啊!快收下。” “行,多少钱?”沈前伸手去拿钱包。 杨大爷伸出五指,在空气中晃了晃,笑得高深莫测。 “五百还是五千?” “非也非也。”杨大爷摇着头,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我这个五指的意思,是无价。” “哇。”杭念浮夸地双手合十,接过御守,转身郑重其事地递到沈前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这么厉害啊。看来这东西,非你莫属。” 沈前接过那枚御守,指腹摩挲过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然后放进大衣内侧贴着胸口的口袋里。 杭念:“你不再拿着研究研究?” “这么好的东西,我要收藏。” 杭念急了:“收藏多久呀,万一以后款式过时了呢。” “什么过时?” “哦,我是说这布料,万一过段时间过时了呢。” “你帮我求的。”沈前看着她,语气很是认真,“它在我这,永不过时。” 杭念有些郁闷。 沈前这回也太听话了。 说当宝贝,他就真放进了贴着胸口的大衣内袋里。但凡他多研究一会儿,把御守拆开看看,那里头缝着的东西,一下子就能摸出来不对劲吧…… 她上午回来的时候,就和张老师杨大爷联系过,打算和沈前求婚。她这次没有定制戒指,而是斥巨资买了Tiffany最新款的男戒,又缝进了御守里,寄给了张老师。 她原本想的是,沈前当场就能摸出来不对劲, 然后打开后,自己就能顺势和他求婚。 没想到这人竟然真的藏怀里了,连拆都不拆。 她头脑风暴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一个让他把御守拿出来研究一下的理由。 于是只能暂时按兵不动。 两人走走停停,杭念看到那边有个冰淇淋机,这天气,门口竟然有那么多学生排队。 “我们也去排队吧!” 沈前站在原地没动:“先别吃那个了。” “为什么呀?” “很凉。” “初冬吃甜筒的快乐有多大你知道吗?整个人就通透了。” 沈前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说:“我们去便利店看看,应该有罐装的。” “罐装就不冷了吗?”杭念嘟囔。 她又看了那家甜筒,队伍也确实是太长了,于是,两人走向了附近的一家便利店。 她进去后,径直走到冰柜前,拉开一看,傻眼了。 “怎么都是玫瑰花啊?”杭念看向店员。 店员微笑着说:“您需要什么呢?” “你们这不卖冰淇淋吗?” “有的有的。花旁边就是哦。” 杭念又打开了一些,冷气扑面而来,她扫了一圈,没有她小时候吃的那种塑料袋包装的冰棍,也没有甜筒,冰柜里只剩下一盒雪糕,孤零零躺在最下面那层。 深红色的精致包装,上面印着“红丝绒”三个字。 “哎,”她扯了扯沈前的衣服,“就一盒,还这么好看,估计是个雪糕刺客。” “这个词,为什么这么火?” “因为精准啊,不过你没听说过也正常,那时候估计你正在拍砖窑呢。“ “这是个很美好的词语。” 杭念的眼神跟看傻子一样:“你有毛病吧?” 沈前点点头,似乎是认同自己生病了,他从冰柜里拿出来了那盒红丝绒雪糕,转身去结账了。 出来后,杭念立马把包装纸撕开,里面配的不是以前那种扁平的木头片,是一支印着Logo的金属勺子。 雪糕本身确实精致,红色丝绒层夹着白色奶油层,最上面撒了一层细密的红丝绒蛋糕碎屑。 她挖了一口放进嘴里,忍不住眯起眼。 “太精致了,小时候那个塑料袋撕开,冰棍上还带着冰碴,这个吃起来跟蛋糕似的。” “好吃吗。” “还行,就是有点甜,你尝尝。” 她挖了一勺递过去。沈前垂下眼,然后低头,亲了她一下。 他很快退开,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是有点甜。” 杭念呆愣了好几秒才重新启动大脑。 她低着头,假装专注于手里那盒雪糕,又用勺子拨弄了两下,忽然碰到了硬的东西。 她皱了皱眉:“好像有异物啊。” “回去问问?” 杭念本想算了,又觉得这么贵的东西也太欺负人了。 她点点头,拉着沈前回去找便利店理论,走了两步才察觉到不对劲,猛地停下了脚步。 方才走过的路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铺了一整排玫瑰,粉色和香槟色交错着一直延伸到拐角。 她低下头,用勺子又挖了一下。 果然。 硬的。环形。 上面还裹着一层没完全化开的奶油。 她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把勺子往雪糕盒里一插,抬头看着他,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总是又土又浮夸啊,沈先生。” “比起无人机,我觉得我进步了。” “好像是有点进步。”杭念看了眼冰淇淋里面的那枚戒指,又抬眼看他,“我们还真挺心有灵犀的。” 他们都选了同一天,同一条街,同一个想要和对方共度余生的答案。 男人靠过来,弯下腰,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你的求婚,我已经把戒指在靠近心脏的位置放着了。” “不知道我的求婚,杭老师能答应吗?” “你都发现御守里面有戒指了,干嘛刚刚不说?”杭念歪头看着他。 “我想先向你求婚。” 这个从年少时就已经来到过她生命里的男人,此刻一脸坚定地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浪漫,都不及此刻他眼里的光。 “念念。”沈前单膝跪地,“嫁给我吧。” 杭念低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好呀。” 74. if哥妹 女生宿舍。 涂沛璇终于合上了那本画册。 也不知道杭念是从哪儿弄来的,丝绒封套,内页是市面上根本见不着的画,精美得像高级美术馆的内部档案。 “念念,”她轻轻叩了叩床栏,“画册给你放桌上啦?” “你看完啦?”床帘里传出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慵懒,像刚睡醒的猫。 “对啊。”涂沛璇小心翼翼地搁下画册,瞥见桌上那杯还剩大半的青瓜汁,又把它往边上挪了挪。 其实她起初心心念念的“珍品画册”,不过是粉圈常见的话术。 她最近追了个国外的爱豆,圈里正在炒一本设计极尽考究的卡册,溢价一波接一波,最后被捧成了人人都想一睹真容的“珍品画册”。 她也就是在食堂吃饭时随口念叨了几句,谁知道杭念这个天然萌,见她对珍品画册渴望至极,反手就给她找了本货真价实的来。 唉,想去发个帖。 床对面住着一位性格好到过分的漂亮千金,到底是一种什么体验。 正想着,涂沛璇忽然记起一桩事,踮起脚尖,拉开了一点点床帘:“哎,念念,你平时是不是在炒股啊?” “嗯?炒股?”杭念摘下耳机,懵懵地指了指自己,“我炒个菜都费劲。” “那我瞧见你画册里夹了张格子纸,上头贴满了钱袋子emoji,还标注了日期,我还以为甜妹炒股都这么有仪式感呢。” “……你说那个啊。”杭念声音低下去,“那个是提醒我,哪天哪天,我家那个人会来。” “什么人呀?”涂沛璇一脸好奇, “就是……我家的……狗。对!钱袋子是我家狗狗的名字。” “哇,我也好喜欢小狗,大狗也喜欢!你家狗狗是金毛吧?” “嗯,黄色的钱袋子嘛,就是金毛。”杭念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对啦,你那个emoji贴纸是定制的吧?我也想给我偶像弄Q版的,店铺发我一下呗。” “可以呀。”话题总算翻了篇。 涂沛璇又兴致勃勃地扯着她聊了会儿自家偶像,快到五点,才下楼去拿快递。 杭念换了身衣服,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画册。 夹在里面的,是一张日历表。 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小小的emoji贴纸,出现频率最高的,正是那枚钱袋子。 哪有什么金毛。 家里倒是有一条德牧。 而这枚钱袋子的真正含义。 是哥哥。 那天杭念心血来潮,想算一算哥哥回竹径别院的日子,好摸出一条规律来。 这样她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装乖,什么时候可以放肆闹一闹。 可格子纸上,那些小小的钱袋子密密麻麻毫无规律。 像极了他密不透风的掌控。 杭念是十五岁那年,正式从福利院迁到京海的。 无论是因为政策规定,还是年纪大了感情培养的难度,十五岁都不算一个好的选择。可张老师说,那位单教授前后来了三趟,每一趟都在请她好好考虑。 杭念最终还是点了头。 她的行李不多,只带了那几件领口绣着自己名字的旧衣裳,临走前,又抱起床头那个泰迪熊玩偶。 谁知刚走到门口,电动的车门缓缓打开,她一眼就看见了车里那个熟悉的少年。 是那年文化馆里,教她套圈,送她泰迪熊的少年。 沈前靠在座椅上,笑得懒洋洋的:“失策,没料到你这么喜欢这熊,我给你房间备了一层粉色芭比呢。” 杭念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你是……那天那个,什么钱……?” “错了。”沈前招了招手,让她上车,眼底笑意浅浅,“以后叫哥哥。” 开始的两年,杭念是真的很喜欢,也很依赖沈前。 他对她的好,即使和血浓于水的亲哥哥比,也毫不逊色。 她随口说一句想看极光,他便安排好整个寒假,带着她飞往特罗姆瑟。又因为一则新闻就半夜从国外回来,陪她看流星雨。她想要星星他就真的给她买了一颗星星的命名权。 她成了他掌心里的小公主。 比起性格有一点点古怪的奶奶,杭念更愿意和温柔纵容的哥哥相处。 所以当沈前决定继续出国读研时,杭念头一次闹了别扭,甚至有些得寸进尺。 那天,她照常跟着司机去了他住的玫瑰湾。 他正看报纸,阿姨和特助在跟国外别墅的管家核对琐碎事宜。 杭念一进门,便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抱着手臂重重“哼”了一声。 “谁惹你了?”他目光未动,眼角却带着笑意。 “还能有谁?” “你指的是我?好不讲道理啊,小公主。” 杭念不再理他,目光瞥了一眼他的食指。 这次他回来,指间忽然多了一枚银色的戒指,她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踱到严特助身边:“我哥的东西,就这些?” “是的,小姐,带些必需品就够了,而且少爷一直是经常回来的。” “谁管他常不常回来呀。”杭念指了指严特助手里那些A4纸,“就没有什么,洋妞喜欢的东西?” 严特助当场懵了:“这个……应该不需要吧?” “那就是要在当地直接买咯?也对,洋妞用不惯非本土的东西嘛。” 沈前冲阿姨和严特助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他起身,慢慢走近她,轻轻拧了拧她的耳垂:“最近跟谁学坏了?说的什么疯话,诬陷我也得有个度。” “谁诬陷你了,”杭念别开脸,“我是替奶奶问的!你手上不明不白多了枚戒指,总得让我们知道是谁给的吧。” “梁茂给的。” “梁茂。”她复述一遍,咬了咬下唇,“那……她英文名叫什么?” 沈前低笑一声:“哪来的英文名,那老头一辈子都没出过国。” “老头送你戒指啊?” “不然你以为是谁?”他抬起食指,轻轻敲了敲她额头。 杭念躲开,随口胡诌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工匠呢,手还挺巧。” “送你?” “啊?”杭念懵了。 沈前已经取下那枚戒指。 他的手握上来,将戒指套过她的食指,有些松,又试了中指和无名指,都太大了些。 “一会儿让严特助配条红绳,你戴脖子上。” 杭念抓着那枚戒指,佯装出几分勉强:“哎,那好吧。” 不知碰到了哪个机关,戒面轻轻动了一下。 “咦,这是什么呀。” 她将戒指转开,里面露出一行看不懂的文字。 是梵文。 后来,她日日戴着那枚戒指,也就渐渐忘了去探究那些梵文的意思。 可从那天起,她隐隐觉得,哥哥有些不一样了。 第二年,她准备高考,沈前却给了她一列国外院校的名单,要她从中选择,说等申请流程走完,他会陪她一起念大学。 杭念头一回发了好大的脾气,她只想留在国内。 两人冷战了两周,最终是沈前让了步。 再后来,附中成人礼。 杭念穿着单奶奶亲自设计的礼服裙,走到成人门前,等在尽头的,竟然是他。 他丢给她一件刺绣披肩,又递过手肘。 杭念咬了咬牙,披上,挽住他胳膊,压低声音嘀咕:“哥哥,你好土啊!奶奶比你多活了半辈子,也没你这么封建。” 他却只是低笑一声:“那就土,一会儿到礼堂落座,你给我继续土。” 那年夏天,杭念顺利考上京海师范大学。 他带着她满世界飞,却遇到任何稍带危险的项目,依然会不问她意愿,径自替她取消。 杭念一忍再忍。 开学后,她拒绝了沈前替她在学校附近购置的房产,搬进了宿舍。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杭念已经从期待哥哥,变成了想要躲着他。 所以她才在那张格子纸上,密密麻麻地记录哥哥出现的踪迹。 能躲就躲。 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跟单长英通视频。 镜头里,宙斯一脸沮丧地趴在角落。 “这是怎么了?”</ p>“嗐,你哥哥说,这两天还是不回来,它竟然听懂了。看来逼他看动物世界还是有用的,都能听懂人话了。” 杭念已经压不住心头那股雀跃。 她的重点是那句。 哥哥依然不回来。 挂了视频,她躺回枕头上,小腿在空中欢快地扑腾了几下。 床帘没拉严实,涂沛璇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动作:“中彩票了?不对,你中彩票都不会这么开心,如实招来。” 杭念笑得眼角弯弯:“就是突然觉得,好自由啊。明天周末诶。” “上周周末也没见你乐成这样啊。” “那是我不懂珍惜好时光嘛!沛沛,你周末都干嘛呀?” “就吃饭逛街看电影呗,不过我最近发现了个好去处,里头全是乐子。” 杭念立刻坐起身:“什么去处?不犯法吧?” 涂沛璇神秘一笑:“犯法倒不至于,但那张脸,帅得犯规倒是真的。” 第二天,杭念特意换了条跟涂沛璇风格统一的小裙子。 两人打了出租,窗外梧桐绿得正浓,光线透过枝叶洒下来,让人心情甚好。 路上,光斑移动,落到杭念裸露的锁骨上,涂沛璇忍不住调戏了一把:“你真的很少穿成这样诶!” “是吧,我也觉得!” 车子越开越靠近竹径别院,杭念开始心惊肉跳。好在,终究是擦着边过去了。 两人下车,又走了一段路,杭念定睛一看:“这不就是间便利店吗?” “里面别有洞天的,好吗?” 门口穿着制服的女孩冲她们一笑:“欢迎来到TheTwilight!” 这竟然是一家酒吧。 涂沛璇眨眨眼,仿佛在说,看吧,我可没骗你。 “我们今晚是十二生肖主题,请二位各选一个小动物吧。” “我要老虎,给她兔子。”涂沛璇接过发箍和配饰。 “我可不可以换一个呀?” “当然可以,我们也有不在十二生肖范围内的猫咪,供您选择。”小姐姐温柔答道。 杭念顿了顿:“……有蛇吗?” 涂沛璇瞪大眼:“你不是最怕蛇了吗?” “我想试试。” 小姐姐递来蛇形发箍,杭念戴上,又去接项链和手环。 那条环形蛇样的项链总跟她脖子上的红绳绞在一起,她想了想,把红绳戒指取下来,小心翼翼放进包里。 一进去,就被震耳的音乐和晃动的灯光吞没了。 酒吧里灯光昏黄,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香水的味道。酒师正在摇晃雪克杯,吧台前坐着三三两两的人。 杭念穿过人群,看见一张牌子上写着—— 野声之夜。 她模样太过招眼,一张清纯脸蛋配上野性的蛇形发箍,来搭讪的男人络绎不绝,她一一婉拒。 涂沛璇看她眉头微微蹙着,便凑过来笑:“没事,别管他们。等最后一批唱歌的出来,就没人顾得上搭讪了。” 台上歌声慵懒,一波波漫过耳际。 直到歌声忽然停了,随即响起一阵几乎掀翻屋顶的尖叫。 新的歌手登台了。 是个极年轻的男孩,穿着纯黑T恤,碎发遮住眉眼,抱着一把吉他,他动作散漫,却带着极致的吸引力。 包里手机震了。 来电人:哥哥。 她不想接,索性任它震到自动挂断。 直到震感停下,杭念才重新把目光投向台上。 男生一开口,空气便像凝住了。那把嗓子明明是砂质的,尾音处溢又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 他在唱一首她没听过的歌,杭念听歌不多,判断不出来是不是原创,他唱到某一句,忽然垂了垂眼睫,灯光擦过他的侧脸,投下一小片阴翳。 一曲终了,杭念还没从那声音里回过神。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犯规?” 她呆呆地点头。 男孩开始跟观众互动,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某一瞬,仿佛定在了她这个方向。 杭念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他是在看她。 75. if哥妹 回去的路上。 她忍不住问涂沛璇:“台上那个男生,叫什么呀?” “不知道。他们这一批十点以后出场的,都统称‘野声’,没有名字。怎么,你想认识?” “没有呀,就是……觉得有点眼熟面善。” “你刚才眼睛都直了,还不承认。” 杭念眨了眨眼:“有吗?” “有啊!除了你那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哥哥,还没见你对哪个男人这么上心过。不过你放心,我跟这老板认识,改天帮你问问。” 提到哥哥,杭念赶忙掏出手机,编了条合情合理的回复,说自己刚才在洗澡,打算先睡了。 “你今天不回家呀?”涂沛璇问。 “不回,难得的自由时光。” “那好吧,明天见哦。” 车来了,涂沛璇先上车,由于杭念要回学校,两人方向相反,杭念又打了一辆。 回到校门口时,夜色已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付完钱下车,刚走近大门,手机又震起来。 她接起来,尽量让声音显得若无其事:“哥哥?” “在哪?” “不跟你说了吗,我在睡觉。” “不回家睡?” “你特意打电话来,就是问我为什么不回家睡?饶了我吧,奶奶都没这么管我呢。” “她确实没怎么管你。”沈前的声音有些沉。 “对啊。” “所以,喝酒撒谎的毛病,你也全学了去,是吧。” 杭念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一片寂寂夜色里,沈前就站在学校附近那棵老树下,目光沉沉地望过来。 杭念忽然觉得,他很像之前去旅行时候,见过的那艘历经海水潮汐浸泡的船舶。 “你、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发虚。 “这就是你说的在睡觉?” 杭念脑子转得飞快:“睡觉就不能出来了?” 沈前没说话,目光从她裸露的肩头一路滑到裙摆,强压着眼底的薄怒:“去的酒吧?和谁?” “你管我,你又不是我亲哥!” 男人面色骤沉,眼底没了温度:“你也确实不是我妹妹。” 杭念震惊了。 她最不喜欢听到的,就是这一句。 这些年,她所有的小性子,所有的撒娇与任性,全都建立在他是她哥哥这份理所当然的亲密之上。 而此刻他亲手把它丢开了。 “对啊,”她声音都发了抖,“我就不是你妹妹!港城那些才是你妹妹,还有国外的,白人妹妹!” “哪来的白人妹妹。” 杭念只要一闹起来,就爱翻这些压根不存在的旧账。沈前被她搅得有些无可奈何,正要开口,目光却倏地顿在她空空荡荡的脖颈间。 “戒指呢?” 杭念正在气头上,一把扯开包,准备把那枚戒指丢回去,跟孙悟空的紧箍咒一样,谁想要啊! 她摸了摸,没摸到,又低头把东西全倒了出来,还是没找到那枚戒指。 哪去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戴上蛇形项链的时候,包好像没拉拉链。哪来的小偷啊,没审美!手机钱包不偷,偷这个。 夜风拂过来,沈前脱了外套,走到她身边,替她披上:“你要还是不愿意乖乖待宿舍,那就跟我回玫瑰湾。” 杭念睁大眼睛,一把挣开:“凭什么呀!就去个酒吧怎么了!” 她越说越委屈,嗓音里渐渐泛起潮湿:“我舍友家里还是体制内的,对她都没这么严。她活得多自由。反观我呢,我连一场爱豆签售会都没去过!”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我记得那年在车上,你明明不是这样的。” 安静漫上来,过了很久。 沈前轻轻叹了一声。 他俯下身,指腹极轻极缓地蹭过她眼角。 “是我的错。” “我不在国内陪你,所以总爱一刀切。” “你说的那个,我不太懂,但你喜欢看哪个明星,我可以带她们来见你。” 杭念怔怔地抬起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真的?” 沈前点头。 “那其实也不用啦,我不追星,就举个例子。而且……”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渐渐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娇气,“跟你去又没什么乐子。” “你喜欢的那个珍珠品牌,最近有个私享会,风格比较轻盈古怪,来的都是些小明星和球星。我们一起去?”沈前又把外套往她肩上拢了拢。 杭念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最近天气还挺好的。” “有吗?”沈前替她理了理领口。 “不如,我们去看赛车吧?”她抬眸,眼睛亮晶晶的。 - 金驭赛车场坐落在城郊。 赛道边的VIP看台没几个人,灯光把沥青路面照得发亮。 杭念靠在栏杆上,风从赛道那头吹过,带着机油的味道。 不一会儿,穿赛车服的车手陆续就位。 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又一辆的机车从弯道里冲出来,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车身倾斜到几乎贴地,又猛地回正,最后消失在直道尽头。 她眯着眼,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眼底亮了一下。 沈前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副她的墨镜,给她戴上:“刺激?” “还行。” 他低笑了一声。 又一辆车轰鸣着冲过弯道,声浪太大,杭念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P房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杜卡迪,车身线条凌厉冷峻,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旁边走来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正跟车手说着什么。 杭念看着那头金发,莫名想起自己无理取闹时对着沈前胡诌的那句“白人妹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喜欢?”沈前忽然开口。 “就那样吧。”她其实压根不怎么懂车。 过了几秒,她听见他说:“我看你很喜欢。”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正低头解袖扣,银质袖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被他收进了口袋,然后他把衬衫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截,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过于鹤立鸡群了。 杭念想。 “早上都说了让你别穿衬衫……”她小声吐槽,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里带了点挑衅,存心想看他为难,“那要不,你也去试试?” 杭念以为他会拒绝。 像他这样矜贵惯了的人,怎么可能会愿意上去跟人比赛这个呢。 沈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只说了两个字:“行啊。” 她怔住。 “等着。” “哎——” 她来不及叫住他,就看他径直走向了VIP休息区的更衣室。 杭念懵懵地靠在栏杆上,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休息区的门重新打开。 她下意识抬头,然后愣在了原地。 他穿了一身黑色连体赛车服,像量身定制一般,哑光皮革妥帖地包裹着身体,勾勒出肩宽腰窄的轮廓。 赛车服上嵌着的红色条纹如同火焰,给他平添了几分莫名的野性。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扣手套,黑色皮革手套裹住修长的手指,指节被勒得分明。 那画面莫名让她想起某部看过的少女漫。 走到她面前时,他视线停在她身上,然后单手拎起头盔扣上。 莫名的,她心跳漏了一拍。 大概……是替他在紧张吧? 思绪飘浮间,他已经跨上车,长腿一撑。 接着,他拧了一把油门,排气管炸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绿灯亮起的瞬间,车身像离弦的箭一样弹射出去。 很快就是第一个弯道。他身体熟练地侧倾,膝盖几乎擦着地面,轮胎在赛道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第二个弯,他依旧油门不减。 看台上有几个人已经开始尖叫。 杭念的左手攥紧了栏杆,另一只手慢吞吞地取下墨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赛道。 他把油门拧到底,机车咆哮着冲过终点线。 计时器跳出一个数字。 那是全场最快的成绩。 他看也没看,绕场一圈,在P房 门口停稳,单脚撑地,摘了头盔。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额前碎发被汗微微打湿,贴在眉骨上。 接着,他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抬手,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 看台那边有人举起了手机,闪光灯亮了一下。 有个赛车场的场边记者激动地嚎叫着冲过来:“欧巴!引擎轰鸣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沈前转过头,意识到别人是在提问自己。 “能想什么?”他偏过头,嗓音被风滤得有些低沉,“在想她有没有捂耳朵。” “wow!”人群里的尖叫声顿时炸开了锅。 杭念站在原地没动。 她心跳得有点快,脑子里乱糟糟的。 沈前的视线钉在她身上,走近后,问:“怎么样?” 杭念回过神,迅速别开脸:“也就那样吧。” 声音有点干。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我继续努力。” - 明明只是一场普通的赛车,杭念却在两天后才勉强算戒断了一点。 但她没想到,网友比她更沉浸。 沈前的一张侧脸照,在网上火了。 说是侧脸,其实也不算,只正了那么三分之一,连眼睛都只看到了一个眼角,但网友不知道怎么,就炸开了锅。 这甚至还是奶奶分享给她的链接。 那帖子标题起的尤为夸张: 【救命这谁啊!!捡到一张神图,想直接原地喊老公!!】 1L:卧槽! 2L:卧槽! 3L:楼上你俩……算了我也卧槽! 4L:还以为是标题党,进来发现确实顶……这道疤……嘶……我不行了你们上。 5L:我盯着眉骨那个疤看了八遍,谁懂~ 6L:差评,我更喜欢仰拍!有没有这个角度的? 7L:想当深夜素材直说。 11L:前几楼在说啥,怎么都抽了!我要看我要看! 12L:包裹得严严实实更那个了…… 13L:那还是那滴汗更神,汗湿了贴在太阳穴上,跟刚那个什么完似的(捂脸跑) 15L:楼上你跑什么回来把话说清楚!!哪个什么!! 16L:就是那个啊(疯狂暗示.jpg) 17L:凭我的经验,我觉得可以!看到那个青筋了吗?这种男的最会了,我不说你们自己品。 18L:所以到底有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我想搜更多图……深夜看的那种…… 20L楼主回复: 统一回复,别问了我也不知道!!!我也在等大神!!!找到了一定发楼里!!! 89L:明天我也去蹲赛场,不蹲到他不回来,你们等我消息 …… 这都什么啊。 杭念有些无语。 哥哥那样的人,明明是禁欲又自持的,被人这么搞黄色,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和不适。 就好像自己一件珍藏许久的藏品被人打量和围观,还说这件藏品人人都可以看。 她啪地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食堂的落地窗外,阳光正好,可她却觉得胸口闷得慌。 杭念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午餐,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她用叉子把盘里的芦笋拨到一边,又拨回来,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涂沛璇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干嘛呀,这么无精打采的。” “没什么,”杭念垂下眼睫,声音闷闷的,“就是感觉……互联网真伟大,让全世界的人齐聚一堂,时不时来一场性癖博览大会。” “咳咳咳!”刚喝进嘴的饮料差点喷出来,涂沛璇缓了好一阵,用力点头,“你也太直白了,但你说得对!” “是吧。” “尤其是那些酒吧啊,什么场所,那个颜值高又有才的,声音还好听的,唉,身边更是饿狼环伺!所以呢——”涂沛璇话锋一转,把手边一张A4纸展开,递到杭念面前,“我来给你送资料啦。” 杭念前一刻还沉浸在莫名的烦躁里,转过头,就被纸上那几行信息震得浑身僵住。 76. if哥妹 “这是……” “那个野声歌手的资料,怎么样,看着是不是特别美强惨?” 纸上,赫然写着那人的名字—— 路今野。 她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个名字了。 那一年,她偷偷跑去看徐瑞芳,最后被徐瑞芳发现。女人情绪失控,抄起一个杯子就朝她砸过来,是路今野挡在她身前,那杯子里的热水他挡了个全。 那天他让她滚。 后来,杭念被单长英带到了京海,有了新的生活。她也曾私下拜托哥哥,匿名去捐助过徐瑞芳。但再后来,就没有什么音讯了。 她早已记不清路今野的样子了。 所以那天在酒吧,她只觉得他眼熟又面善,却怎么也没认出来。 “有个特别搞笑的事你知道嘛,我朋友这两天一直在骂,因为野声酒吧的女生很迷他,打算众筹帮他出道,最近好像有个寻音牛奶的什么活动,然后那些女生去酒吧都自带牛奶,酒都卖不出去了,你说搞不搞笑。“涂沛璇描述得绘声绘色。 “他是想出道吗?”杭念问。 “应该是吧,听说这男生签过一个公司,也没顺利出道,后来就一直在这唱歌了,参加过几场比赛,也老是被人截胡。不过我朋友肯定不想让他走啦。” 杭念听完,忽然伸手,一把握住了涂沛璇的手腕:“沛沛,你陪我再去一趟吧。” 涂沛璇被她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一怔:“你怎么了?不过咱们现在去也没用啊,这些天都不让他唱了,一唱就喝奶不喝酒,影响销售额。” 杭念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再开口时,声音轻了许多:“他,是我一个旧识。” “旧识?”涂沛璇眨了眨眼,“那就再等等呗,你现在去不是跑空嘛。而且……” 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角:“我最近也不太泡酒吧了,我有新的荷尔蒙乐子。” 杭念心不在焉地顺着她的话问:“什么乐子?” “我下周要去城郊的金驭赛车场蹲点,”涂沛璇压低声音,眼里放光,“据说那有个男人中的极品!” 杭念一愣:“……你说那张流汗的侧脸照?” 涂沛璇用力点头:“是啊!” 杭念:“……”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张照片竟然火成了这个样子。 杭念放下叉子,决定实话实说:“其实那人……是我哥哥。” 涂沛璇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 杭念:“你不会要尖叫吧?” “啊啊啊杭念你也太幸福了!你知不知道,你哥哥现在成了好多人的老公!长那么帅就算了,还对你那么好,不像我哥哥,就会欺负我。“ 杭念敷衍地扯了扯嘴角:“他性格……天生的吧,可能。” “你想象一下,一个温柔多金的宠妹狂魔,你从小要什么,他就没有变不出来的吧?” “最重要的还是多金吧。”杭念依旧有些心不在焉,手里的叉子在餐盘里漫无目的地画着圈。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眸看向涂沛璇。 “那个寻音牛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餐桌上。 竹径别院这天少见的热闹,单长英坐在主位,杭念和沈前一左一右。 自从前段时间和沈前说开了以后,兄妹俩的关系仿佛更亲密了一点,但杭念吃饭时候明显的心不在焉,时不时地看向手机。 “没胃口?”沈前问。 “如果一个人好几天都没出现了,那么,他会是出什么事情了?”杭念没抬头,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粒,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单长英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表情有些耐人寻味:“这种事情,要看你们是什么关系。” 杭念抿唇,眉头锁着,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现在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 沈前放下筷子,语气有些沉:“这事有什么好想的,你要找谁,让人给你去查不就行了。” “不不不!”杭念连忙摆手,“这我的一点私事,我自己能处理。” 她说完这句话,又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我吃好了,奶奶你们慢用。” 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声响,她人已经绕过餐桌,脚步匆匆地上楼。 单长英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这才转回头,拿起醒酒器,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她是不是恋爱了?” “不会。”沈前斩钉截铁道。 “你怎么那么确定呢,大好青春,靓丽小姑娘,恋爱不是很正常?” 沈前没说话,目光落在杭念刚才坐过的位置上:“不是谁都像你和高大爷。” “行行行,你说没谈就没谈吧,”单长英摆了摆手,“对了,我可听说你们课业已经结束了,你明天的行程,不会是……澳洲吧。” 沈前没有说话。 餐厅里的灯光打下来一小片阴影,看不出他的情绪。 “又去看,有什么好看的,你也不嫌闹心?”单长英忍不住说。 半晌,沈前才说:“我就看看,也没干什么” 单长英又抿了一口酒。 回甘在舌尖化开,莫名的有些涩意,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楼上。 杭念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垫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是真的有点拿不动主意。 弄清楚那个什么寻音活动的来龙去脉,并没花多少时间。 说白了,就是个牛奶品牌搞的促销活动,集齐套卡能赢得广告曲的演唱机会。她看完规则,心里大概有了数。 不到二十四小时,她就集齐了全部的卡,保险起见还和出品方那边打了招呼。 可问题是,她正犹豫着怎么把机会给到路今野手里,他就消失了。 TheTwilight酒吧那边给的说法是请假,但常去的那群女孩子私下已经传来了,说路今野是出事了。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呢? 杭念不敢托人去调查,因为那年自己实实在在,对徐阿姨和路今野造成了打扰。 她也不想惊动沈前,只能再次去求助涂沛璇。 涂沛璇的人脉果然厉害,两天后就给她了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杭念在地图上查了一下,是城南那片老家属院,旁边是一片正在拆迁的棚户区。 “你到时候过去,一定要注意安全,那边鱼龙混杂的。”涂沛璇关切道,眉头皱得紧紧的,“我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 “没事啦,我会注意的。“ 涂沛璇还是不放心,拉着她的手又叮嘱了好几句。 杭念觉得最近涂沛璇对自己关切过了头,她一向大大咧咧,如今竟然比自己还要紧张,不禁莞尔:“你也太紧张了。” “啊?我,我有那么明显吗?” “当然有了!” “那个,其实……”涂沛璇的声音吞吞吐吐,完全不像平日那个爽利的姑娘,“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你直说嘛,干嘛吞吞吐吐的。” 涂沛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攒足了勇气:“你哥哥……有没有女朋友啊?” 杭念折纸条的动作停住。 “我……这些天没睡觉,做了一幅手工画……其实我去金驭赛车场蹲了几次,也没蹲到,我知道这很突然,但你能不能帮我送给他?”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薄薄的精致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杭念桌子上。 浅灰色的包装纸,深蓝色的丝带,打了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包装纸的折角都压得整整齐齐。 “我知道这很突然,我前段时间还在追爱豆,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上次看过你哥哥那张照片之后,我哪里都不想去,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睡觉吧,又总能梦到他。你不要怪我肤浅啊。你哥哥真的不光是外貌吸引人……就是,他整个人给人的那种感觉,我也说不清楚。” 杭念听着,半天没回过神。 明明路今野的问题就要解决了,却莫名的,觉得胸口那股闷意越来越重。 “据我所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应该是没有的。” “太好啦!”涂沛璇一把抱住她,“那你能帮我送给他么。” 杭念任她抱着,下巴搁在涂沛璇的肩膀上,看着桌上那个精致的盒子。 “好啊。”她说。 窗外好像起了风。 - 周末 杭念没敢用家里的司机,拦了一辆出租,按照涂沛璇给的地址,一大早就出发了。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居民楼和灰扑扑的厂房。 师傅把车停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口,转过头说:“姑娘,里头我进不去了,你得自己走。” 杭念付了钱下车。 她站在巷口往里看,一时间有些恍惚。 路两边的墙皮已经剥落了,头顶全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往前几步,是一座老旧的车棚,车棚的上面加盖了一层小楼,外墙糊着水泥,窗户上钉着蓝色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 啦响。 杭念踩着碎石子路往前走,走到加盖的那栋二层小楼前,一楼的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是锁着的。 “姑娘,你找谁?” 杭念转过身。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阿姨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 “阿姨,我想问一下,这户人……已经搬走了吗?” “你说那兄弟俩?在医院吧?” 杭念的心提了起来:“医院?” “高的那个住院了,另一个这几天也没见着人,估计在陪护吧。”阿姨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有条鱼扑腾了一下“哎哟喂,我记得小袁他也说要鱼的。” 杭念的声音发紧:“怎么会住院?” “你不知道?前段时间绕城高速上那个连环车祸,新闻都报了,好几辆车子追尾,伤了好多人呢,那兄弟俩,有个在里头。” “阿姨,您知道是哪家医院吗?” “那我哪儿知道啊,你直接打电话问问嘛。”阿姨摆了摆手,拎着鱼往巷子深处走了。 杭念站在原地,手伸进包里摸手机。 她得找人查。 严特助一个电话就能调出医院的记录,可她不想惊动沈前,她翻着通讯录,想找找还有没有别的能用得上的关系。 就在这时,巷口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个男人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嘴里叼着根烟。后面两个稍微瘦些,一个穿着花衬衫,露出胸口一大片纹身,另一个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裤兜里。 杭念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戴棒球帽的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凑到金链子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一边说,一边朝杭念这边抬了抬下巴。 金链子的目光立刻钉在了她身上。 杭念的脊背微微僵住,手指悄悄摸到了包里的手机,转过身,朝巷口的方向走。 “哎,妹子,别走啊。” 金链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流里流气的,他的步子大,三两步就绕到了她面前,堵住了她的去路。那两个跟班也从左右两边包过来,把她夹在了中间。 “靠,那小子艳福不浅,”棒球帽上下打量着她,眼珠子骨碌碌地转,“长这样的也来找他。” 金链子眼神瞬间恶狠狠的:“你们一个个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来倒贴那种小白脸。” 杭念攥紧了包带,声音比很冷静:“我不认识你们,麻烦让一下。” “那就现在认识一下,我就是好奇,你们这些小姑娘,图他什么?图他穷?图他唱歌好听?还是图他有别的本事。” 他语气下流,棒球帽和花衬衫跟着笑起来。 杭念冷冷地看向对方:“你们敢动我,我哥哥会让你们后悔一辈子。” 空气安静了一秒。 金链子仰头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他拿转头对两个同伴说:“听见没有?人家有哥哥。” 棒球帽也笑,笑完了,用一种黏腻的目光盯着杭念:“姑娘,你那个什么哥哥,就是让你也供这种小白脸的对吧?” 话音刚落。 “砰!” 一个不锈钢饭盒飞过来,不偏不倚砸在棒球帽的后脑勺上。 饭盒的盖子崩开了,里面剩的半盒米饭和菜汤洒了他一脖子。 棒球帽嚎叫一声,捂住后脑勺,踉跄了两步:“操!” 一对情侣模样的男女站在她们身后。 袁律把手里的保温袋递给了翟茵,指了指杭念:“你一会儿站她旁边。” 说完,他一把拽过金链子的衣领,膝盖直接顶上对方的腹部,金链子闷哼一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接着,他转头,棒球帽恰好抄起墙根底下的半截砖头,愣了一下,就被扣住手腕,往下一拧,棒球帽惨叫一声,砖头脱了手。 花衬衫见状,骂了一声脏话,从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 “小心——” 花衬衫转头看向杭念,恶狠狠地扑过来。 杭念拉着翟茵,退后一步,瓦砾堆里的碎砖硌得她脚踝生疼。她想躲,脚下不知碰到什么,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低头一看,一块碎瓷片划破了她的皮肤,血珠渗了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花衬衫已经被袁律钳制住。 “别打了!”翟茵的声音带着哭腔。 杭念趁机拨通了警方电话。 77. if哥妹 警局。 杭念坐在长椅上,她低着头,脚踝的伤口已经干涸,周围的皮肤微微肿起。 严特助刚到,正在低声交代后续的处理事宜。 这时候,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大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杭念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谁来了。 沈前的目光在她脚踝上停了两秒,那干涸的血迹像一道丑陋的疤,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尤为碍眼。 他没说话,但脸色更沉了,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伸手把杭念拉起来,杭念踉跄了一下,脚踝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嘶”了一声。 沈前眉头皱得更紧,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哥——” “别说话。”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杭念闭了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没有说话。 外头有风拂过,沈前收拢了一下手臂,条件反射地把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杭念以为他脸色好了,一转头,还是那副沉得像冰的模样。 车门“砰”地关上,震得她耳膜疼。 两人在车里都不说话。 沈前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窗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杭念看着他的手指,忽然想起之前,他拿着一枚戒指在她几根手指上来回试的样子。 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直到车子拐进玫瑰湾别墅区的入口,那道熟悉的雕花铁门缓缓打开的时候,杭念才意识到,他没有送她回学校,也没有送她回竹径别院。 他把她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沈前推开车门,先下了车,又绕到杭念这边,拉开车门,解开安全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从座椅上捞出来。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穿过客厅的时候,陈阿姨端着托盘刚从厨房出来,看见沈前抱着人径直往楼梯走,愣了一下,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偏厅。 沈前脚步未停,他走得沉稳,杭念侧着脸贴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衬衫下的肌肉绷得很紧,心跳比她想象中要快。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他扶着自己膝弯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手背上隐约浮着青筋。 主卧的门虚掩着,沈前侧身用肩膀推开,走进去,将她轻轻放在床沿。 他没有起身,单膝点地,半跪在她面前。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了口:“你奶奶说,你是因为恋爱。” 杭念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什么?” “我当时不信。”沈前打开放在床头柜上的医药箱,取出棉签和碘伏,“没想到,还真是因为男人。” 他低下头,一只手托起她受伤的脚踝。 杭念的脚踝生得纤细,肤色本就白,此刻因为头顶的光,更是白得近乎透明,沈前的拇指按在她踝骨外侧,指腹粗粝的触感激得她轻轻一缩。 “你吸引的男人质量实在一般,”他的语气里带着陌生的尖刻,手上的动作却极轻,“连保护你的能力都没有。” 杭念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他的指节修长,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地清理那道干涸的伤口,手背上的青筋随着动作若隐若现。明明很轻的动作,嘴里却说着那么刻薄的话。 半晌后,她猛地缩回脚。 “是,你吸引女人的能力厉害,去一趟赛车场,想搭讪你的,排队快排到三环了吧?” 沈前的手僵在半空,他抬起头:“是谁非要我去的。” 杭念咬紧了后槽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让你去,也没让你那个样子!” 沈前没有接话,他重新将她的脚轻轻拉回来,搁在自己膝上,继续上药。 “需要我重复一遍吗?”他缠上最后一截纱布,“你不是我妹妹。” 又是这句。 杭念的眼眶瞬间红了,那些莫名的酸涩、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对!我不是!谁稀罕啊!你爱找谁找谁,爱让谁搭讪就让谁搭讪,关我什么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脚踝在他手里挣扎了一下。 沈前没有松手,他将那一截纱布压实,然后才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没搭讪过谁。” 他伸出手,快要触碰到她的头发时。 她猛地躲开。 沈前的手僵在半空中,他闭了闭眼,压抑住眼里的复杂神色。 “你先平静一下。”说完,就要起身, 平静,平静不了了。 见沈前起身往门口走,杭念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我有东西给你。” 他站在门边,转过身来。不知道为什么,杭念似乎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从床边的包里面掏出一个扁平的盒子。 沈前的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眼睛里仿佛闪过什么。 “我有一个舍友,”杭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挺喜欢你的,这是她亲手做的。” 很长的安静后,他才开口:“做得挺好。” 杭念扯了扯嘴角:“那你接啊。” 沈前没有动,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视线从那只精致的盒子移到她脸上:“你觉得我应该接吗?” “我哪知道。” 沈前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推开主卧的门,走了出去。 杭念整个人跌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只盒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杭念抬起头。 是陈阿姨,她手里拿着一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比杭念手里那只小了一些,盒面上压着暗纹,中间嵌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标。 “小姐,”陈阿姨站在门口轻声问,“少爷给的礼物,我给您放在哪儿呢?” “礼物?”杭念怔怔地看着那只盒子。 “对呀,”陈阿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您忘啦?今天是您来京海的六周年纪念日呢。” - 凌晨五点,沈前推开卧室门。 他没想到,床头灯还亮着。 杭念靠在床头,笔记本电脑搁在膝上,听到动静,抬起眼看他。 沈前皱了皱眉:“怎么没休息。” “在看你拍的我啊。”杭念说。 电脑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面定格在她靠坐在摩天轮的轿厢。微微眯着眼,嘴角却撅着,嘟囔着说这么高了还是一点也不刺激。 可那个眼睛里全是纯粹的,肆无忌惮的开心。 “白天有的是机会看。” 杭念摇摇头。她把电脑合上,放到床头柜上,动作间,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旁边那个已经打开的丝绒盒子,银色的徽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书上说,夜里理性会失灵,容易生出从前没有的勇气。” “我觉得你今晚上气性好大,”杭念抬眸看他,状若不经意地问,“在气什么?” 沈前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腰,打开药箱,在床边坐下。然后掀开被子一角,把她的脚从被子里捞出来,搁在自己的膝上准备换药。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床头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他的眉骨的疤,他的睫毛,还有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们亲密,熟悉,是这世界上对彼此最了解的人。 想到这,她那些别扭和酸涩全部找到了出口。 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落在不远处的落地装饰镜上。椭圆形的镜子镶着一圈复古的黄铜边框。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镜子刚好框住了他们两个人。 她靠在床头,他坐在床边。她的脚搁在他的膝上,他低着头,手指正在她的脚踝上打着圈。 杭念盯着镜子里的画面看了几秒,嘴角忽然微微勾了一下。 她伸出右手,直接放进沈前的西装裤口袋里。 沈前的动作顿住了。 她摸到他的手机,抽出来。屏幕亮起,锁屏画面是她前年夏天在特罗姆瑟拍的极光,她熟练地输入自己的生日,屏幕应声而开。 接着,她打开相机,把手机举起来,对准不远处那面装饰镜。 “咔嚓。” 快门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脆。 沈前顺着她镜头对准的方向转过头去。 他看见了那面镜子。 镜子里,他们两个被框在一起。她靠在床头,黑色长发散在肩上,眼睛亮得出奇。他坐在床边,她的 脚搁在他膝上,一只手托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还捏着纱布的一角。他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微敞,头发有一点乱。 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子里短暂地碰了一下。 杭念弯了弯眼睛,把目光从镜子里收回来,移到面前这张脸上。 “我的很多东西都是你教给我的,”她说,“看男人这种事,我还没学过。” “所以要你教我。” 她的眼神直直的,亮亮的,带着一种夜里才敢拿出来的大胆。 沈前的指节慢慢收紧,手背上浮起一道道青筋。 他抬起眼,和她对视。 那双眼睛比以往都要深,甚至,瞳孔里还带着危险的起伏。 “别那么看着我。”他说。 杭念没动。 他低下头,把纱布缠绕好,医用胶带按平。手指在她脚踝上停了一瞬,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 下一秒。 他一把将她按向自己胸前。 杭念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带起来,后背离开床头,撞进他怀里。 他的手扣在她脑后,五指插进她的发间。 然后他的唇覆了上来。 这个吻很短,大概也就两秒。他微凉的嘴唇已经移开。 杭念愣愣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 他的鼻尖蹭着她的脸颊,嘴唇贴在她耳垂下方,嗓音低哑:“要教你什么?闭眼要不要教?” 杭念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大脑:“不用。少女漫里,哥哥强吻妹妹的时候,妹妹眼睛睁得比我还大。” 沈前额角跳了一下。 他像是被那个词刺到了,再也忍不住,重新堵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和刚才完全不同。 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他吻得又深又重,手指扣在她脑后,将这些年所有的情绪全揉进去。 杭念闭上了眼睛。 柔软的。 朝思暮想的。 此生唯一的。 她的胳膊无师自通地攀上他的肩,包着纱布的脚踝被他的动作带着,轻轻蹭到了他的西裤。 沈前的手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停下来。 他额头抵着她的,低头就能看到她湿润的,像樱桃一样的唇角,他闭了闭眼睛,呼吸乱得不成样子:“以后,有的词,不许再叫。” “叫了你会受不了吗?” “你说呢。” 杭念轻笑一声,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在身后摸了摸,摸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她摊开他的手掌,把那东西放进他的手心里。 是一枚用纸折的指环。粉色的便签纸,折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第一次折,笨拙得不像话。 “喏,六周年快乐,沈前。” 沈前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纸指环:“我应该提前准备玫瑰花的。” “这么土,”杭念指了指阳台门口的花瓶:“那不有一朵吗?” 是她上次来的时候从小花园里剪的,随手插在那,没想到他还没扔。花瓣边缘已经干了,颜色也暗了。 她张开了双臂,沈前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他一只手托住她的背,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像抱一个树袋熊一样把她整个人从床上捞了起来。 她顺势把腿盘在他腰侧,胳膊环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 他抱着她走到阳台边。 落地窗外的天色正在悄悄变化,东边的天际线已经从纯黑变成了深蓝。 再过一会儿,天就该亮了。 杭念伸出手,从花瓶里抽出那朵玫瑰。 “还是好香呀,你闻闻。” 沈前低头闻了一下。 “好闻吗?” “嗯。” “嗯什么呢,”杭念不满意他的敷衍,拿花在他鼻尖上点了点,“问你好不好闻。”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杭念没听清,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在说什么呢?” 沈前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窗外的天色,映着屋里暖黄的光,还映着他的脸。 这些年,他从来没办法把目光从这双眼睛里移开。 “我爱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