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陵哥儿的烦心事》 1. 夜逃失败 且莫说刀尖行走、警惕非凡的侠士,便是寻常云游的旅人或星夜赶路的商贩,在这云雾半遮月的荒山小道上,瞧见面前站着个身高过丈、一身皂袍、在夜色中看不清面容,只知道是如同半截黑塔立在那儿一般的男人,也多半要止步勒马,犹豫着能不能从此路前行。 倘若再走近几步,瞧见他背上背着的那口单刀,更要即刻回身,哪还有工夫再多说半句话,就要向着路的另一头飞也似的逃了去。 平雁却与他们不同。 世上人分男、女、哥儿,女子和哥儿都可以嫁与男子,可以诞育子嗣。平雁就是个纤瘦的小哥儿,个头也不高。此时虽是七月,但荒原野地里比不得城中,阴冷的山风一吹,寒意能浸到骨子里,平雁却只穿了一身薄衫,风从他身上一过,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极单薄的轮廓。可他瞧见那黑塔似的大汉时,却竟壮起了胆子,颤声问道:“你是人是鬼?” 黑暗中看不清那壮汉的神情,但他似是微微一怔,顿了顿才应了一声:“是人。” 平雁借着月光把那大汉脚下扫一眼,看到了他的影子。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过,人在光下就有影子,鬼却没有,可见眼前这男人没骗他。 看清之后,他竟什么也不顾了,撒开腿飞也似的扑过去,也不管这人是好是歹,也不顾对方是男子而自己是个哥儿,一扑正扑在那男人胸口,跟着便把整个人都向那片温暖缩过去,眼泪大颗地涌出来,哭着嚷道:“救命!大人您救救我!有鬼!有鬼!” 那高壮汉子被他这一扑,却只是僵着身子后退一步,没远走,也没有伸手扶他,半晌才开了口,也并无多少安抚之语:“我不伤你,我是来寻你回去的。” 平雁身上抖得厉害,腿脚都软了,站也站不稳,也听不真那汉子说的是什么,只是觉着他退开,以为他要抛下自己,吓得伸手便攥住了这人的衣襟,说什么也不肯再松手了。 那汉子约莫不愿同他过多纠缠,没再推避,动作麻利地搜了平雁的身,见他没带着利器,就一拧他的胳膊,反剪了他的双手,一手便攥住了平雁两只腕子,另一只手在他后心轻轻一推:“走。” 平雁实在怕得狠了,此时已知这人是来捉拿自己的,却早无暇顾及,只要能带他离了此地,怎么都好。他哭得泪人一般,浑身战栗不已,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便被脚下的石块绊倒了,若不是身后被人拽着,只怕就要跪倒在地上。他尽力稳住身形,想借月光看清脚下的路,不料才又走了三五步,便又踩进了一个小土坑里,不光差点摔倒,还险些扭了脚。 他听到身后人长长叹了口气。 紧跟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平雁被那汉子一把捞起,扛在了肩上。平雁惊叫一声,手脚乱刨乱蹬了两下。那男人手扶在他腰背上,免得他摔下去,平雁的细腰正好被他掐在一双大手中,登时身上便软了,呜咽了几声,扭头哭着喊道:“大人……” 男人没有侧过脸去看他,只低声道:“莫要乱动,我带你回去,这样快些。若耽搁久了,惊动了守军,只怕要更难办。” 男人肩上扛着个人,却仍是足下生风,步子又大又稳,一路朝着远处影影绰绰的一座土山走去。他的肩极宽,平雁隔着衣料也感受得到他肩头遒劲有力的肌肉紧绷着,像那画上站在山石崖上的猛虎。平雁的肚子硌在他肩上,一面又贪恋那人身上的温暖,倒真止住了泪,一面又实在颠簸难受,腰身还被人死死钳制住,挣动起来也不过徒劳地在他掌心里扭一扭身子,又捱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咳嗽着呻吟几声,干哕了两下。 那男人听到他的动静,略一犹豫,到底把他放了下来。平雁腿软得站不起来,一挨着地便直接坐在了地上。男人低着头看他,等他缓过劲来,才开口道:“对不住,军营中粗糙惯了,手下没个轻重,可有伤了你?” 平雁一下来便急忙攥住了男人斗篷的一角,怕他把自己丢下就走了,此时听见问话,想开口说不打紧,不料一张嘴便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咳得眼泪又涌了上来,只好用力摇了摇头。 男人微微俯身,像是尽力要就着那点月光看清平雁的动作,末了并未直起身子,而是背朝他弯下腰来:“上来。我背你回去。” 他的口气不像是同平雁商量,倒像是下达军令。平雁也不敢同他使小性子,山风吹得他遍体生寒,他也顾不得那些礼仪体统,从地上挣扎起来,伏在了男人背上,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男人稳稳托住他的腿弯,往上一颠,将他背得妥帖了,这才又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上路。 这一回果真比方才舒服了许多,男人身上暖得像冬日的炭火,隔了两层衣裳,那股子暖意依然源源不绝地传来,平雁忍不住依偎得更紧了些,几滴未干的泪也从脸上滚落,滴进了男人的衣领。 不知男人是否感觉到了那几滴泪,抑或只是听着平雁像只受惊的小兽一般啜泣,觉出平雁在他背上瑟瑟发抖,从而心生怜悯。他几次略略侧转过脸来,像是想说些什么。两人离得太近,他一扭头,平雁躲闪不及,几绺散下的头发便全蹭在了他的脸上。 男人踌躇半晌,终于才说出了今夜第一句劝慰的话:“你……不必害怕,此处离帝陵不远,再有半个时辰便能回去了。” 平雁闷闷地点了点头,抱紧了男人的脖子,没再说话。 又走了不几步,两人踏上了一条更宽敞些的大路,前头隐隐约约似有些房舍,只是一团漆黑,看不见灯火,又分外寂静,只有风声呼啸,夹杂着几声虫鸟啼鸣。 平雁抬头一看这景象,登时像是触动什么心事,吓得连声哭喊道:“大人!万不可从此地过去!有鬼、有鬼!进去便出不来了!” 男人却并未停下脚步,只淡淡地说道:“若是害怕,闭上眼就是了。此处是大路,若不从这里走,在深山野林子里转回去,才更有危险。” 也不知是真话还是他有意吓唬平雁,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从林子里走,等会儿钻出一匹狼来,就要将你叼了去了。” 平雁当真被他吓住,嗫嚅了半日,也没说出话来,干脆破罐子破摔,左右自己现在能依靠的唯有眼前这黑衣男人,便只低头将脸用力埋在了男人的颈窝,浑身绷得僵直,喘息急促,口内喃喃自语着给自己壮胆:“无妨无妨,男人身上阳气重,邪祟鬼怪都退散……” 不知 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仿佛听到背着他的男人极轻地笑了一声。 平雁无心再同他辩解,一面嘟囔,一面紧紧闭上了眼。 方才就是在这里,把他吓得魂都要飞了。 原来此地依山傍水,乃是一处风水宝地,过去也有好些村子,并不大荒凉。后来,这地方被皇上看中,要修建皇陵,将方圆数十里的人家一并迁走了,离得近些的村子干脆被拆为平地,稍远些的也没了人烟。不到二年,便是存下来的村落,也只剩了断壁残垣,到处野草横生,不少野鸡野兔栖居其间,全不复从前的热闹。 平雁是从京中到这里来的。他十四岁便入了宫,是宫中的舞伎。先皇在世的时候极看重他,赞他“步若花旋”,有他国使臣来朝、逢年过节、宫中宴饮的要紧时候,都要让他站在最前头舞几曲。平雁在一众同伴中也算得上风头最盛,很是得意。结果先皇驾崩,新主登基,说事死如事生,就将平雁他们这些乐伎舞伎连同过去先皇得用的御厨、宦官等奴仆一并送往皇陵,让他们给先皇守陵去。 虽然他们在宫中时也算不得多自在,每日在教坊中起早贪黑排演乐舞,自然也是辛苦非常,但若论起衣食住行,可比这里强上百倍不止。平雁他们过去被养得娇花一般,如今乍乍的到了这个地方,莫说别的,光是那刚硬的山风一吹,就接连病倒了好几个;吃的用的,更是比不得过去精致;夜暮一降,也瞧不见宫中亮如繁星的花烛灯火,只借着星月之光,隐隐约约看着一座小山一样的陵墓,阴沉沉的,望着真叫人害怕。 平雁勉强捱了十几日,就觉着再也熬不住了。 今日下晚时分,他钻了个空子,趁着没有侍卫发现,挖开了墙角被近来连日的雨水冲毁的几块砖,凭着自己的纤细身材,硬是从那小墙洞中挤了出来。 他行此事多少有几分一时兴起,甚至没想真能逃出去——他还有些好友在这里,他不愿抛下他们自己逃命——他只想略微出去逛逛,探一探路,回去大家也好商议着真的逃出去。故此今日事前也并未仔细思量、做好准备。等真出来,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又不敢走大路,恐被守陵军发现,便顺着一条已被荆棘野草覆了大半的小路走了下去,只盼着能走出皇陵的地界,找个村子歇一歇脚,避一避风头。 平雁娇贵惯了,哪里走过这样的野路,少不得在林中踌躇打转,耽搁了不少工夫。山中天黑得又极快,眼瞧着天边还有霞光,展眼便暮色四合,渐渐看不清周遭的情形,连辨认脚下的路都难。山风阴冷,平雁又累又冷又怕,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便想回去,可已经渐渐迷失了方向,以为自己在原路返回,实则转了几次弯,就拐上了另一条路。 正在这时,一阵劲风吹过,天上的云如同拉开的帷帐,后头清亮的月光一下泻了满地。平雁抬起头,忽见前头不远处山脚下的大树底下,露出好似屋顶的形状。他忙凝神细看,可不正是房舍,一排排延出去挺远,竟是个小村子的模样。 平雁心中大喜,这回可有救了!若能找户人家歇一歇脚,再打听打听从哪里能走出去,那可不就能回去了! 他来不及细想想,火急火燎便朝着这村子奔了过去。 2. 重归囚笼 平雁一头照准那村子跑去。一路少不得磕磕绊绊,他也全不在意,只想着快去找户人家投宿。此地一团漆黑,一片死寂,而他自小就在教坊学艺,后来又入了宫,只幼时跟着家人在故乡小村中住过,村中多数情形早已忘记,却并不知道真正的村子夜里是个什么模样。想来农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个时辰只怕早已经歇息,竟不疑有他,三步并作两步,一气儿跑进了村。 他不知道这附近的村子早为了修建皇陵迁走了。直到壮着胆子跑进村子深处,瞧见了一户没有院门的人家,才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一排排的房子都早已经荒了,屋顶上的瓦隙里冒出长短不齐的草茎,仔细看去,尽是些破砖碎瓦,断壁残垣,这方知道自己进了一处荒村。 平雁本就在夜色中走得害怕,全靠着这村子做念想撑着,如今知道自己身边原来是空无一人的,不由得一颗心怦怦狂跳,吓得在村中一面喊,一面乱跑乱撞起来。他本就不识得路,这荒村又极大,村中蹊径巷道四通八达,屋舍看着也都差不多,这一跑,就在村里转了向,左冲右撞,直跑得浑身脱了力,再一抬头,自己身边还是那村子的样子。 过去他曾听人家说过,有种鬼专门会在路上设圈套的,走进去的人便迷了路,再也找不到出去的路,要么被引着走上绝路,要么就要活活累死在这阵法里。 眼泪又从平雁眼里涌出来,他瞧不见那鬼在哪里,又怕真的跳出来个鬼叫他看见,只怯怯地口内胡乱求情,脚下更没了章法,原是沿着路走,现在急得在院落之间胡乱交错着逃起来。 也真是平雁命不该绝,这一乱跑,反倒真从村里错综复杂的路途中脱身而出,上了一条陌生的路。可平雁此时早已力尽了,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身上也愈发冷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小道的前面不远处,站着个穿青挂皂的高壮汉子。 平雁稍稍一回想,又是一阵后怕涌了上来。 那男人沉默寡言,只默默一步步稳稳地走着,平雁忍了又忍,到底憋不住又向前凑了凑,凑到男人的耳畔,犹豫着小声问道:“你当真找得到路出去么?” 男人两眼紧盯着前头的路,只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平雁还不大放心,又问:“可是此地有鬼怪作祟,人进了它们设下的圈子里,就要走不出去了。” 男人只说道:“这世上没有鬼的。” 平雁探出头来,追着又问:“莫非大人知道如何破解这障眼的阵法?” 一阵风吹过,吹落了好些树叶,扑簌簌砸落下来。平雁本就如同惊弓之鸟,吓得“哎呀”一声,原本挺起的身子又立刻扑回到了男人背上。男人便紧走几步,躲开旁边几棵大树,等这阵风过去,又过了半晌,才又挤出几句话:“这不是鬼,是你不惯走夜路,心里怕,脚下就乱,走起路来便会兜圈子。” 平雁不肯抬头,声音闷在男人肩背上:“听大人这话……大人是常走夜路的?” 他虽看不见,但能觉出男人的脖颈后面微微耸动,知道他大概是点了点头。平雁到底性子单纯,喜怒哀乐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禁把心里那点怕又淡去一层,只觉着好笑——这男人全忘了自己看不见,还只顾点头,看来是个寡言少语的,便有心逗他说两句话,故意说道:“我可是不敢再睁眼了。哎哟,你怎的忽然不说话了?” 男人轻咳嗽一声:“过去从军时,夜里也常行军作战的,能辨得出路径,不必担心。” 他说得那样笃定,声音和脚下的步子一样稳。平雁听得到他近在咫尺的一呼一吸。那声音不粗重,但比方才站着的时候更分明,带着赶路时起伏韵律。又过了不知多久,才忽又听那男人开口道:“好了。” 平雁被他这一叫,原本紧闭的眼也睁开了,只见周围景致已变,不再是那阴森的荒村土路,又见男人略侧了脸,像是在看他的反应,才知道这就是他在告诉自己不必再怕。 真也奇怪,方才只觉得是无论如何走不出这村子了,可这男人闲庭信步,甚至没有停下辨认路径,就走了出去。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阴森的树影、暗处吓人的声响,好像都不会让这人说得出一个“怕”字。 自己的心方才跳得几乎要从身子里蹦出来,男人说要带他走之后,那颗心也慢慢又静了些,不再跳得令他发慌。可到了现在,不知是不是四下里太静了,他的胸膛紧贴着男人的背,又听到了自己的心“咚咚”地一下下砸在男人背上,那样响,他真担心男人会不会也听见了。 若是……若是叫他听了去,也太难为情了些…… 平雁一贯口齿伶俐,想说些什么感激的话,可盯着男人后颈的几丝碎发看了半晌,只轻声道了一句:“多谢大人。” 男人没再说话,只两臂使力,将平雁又向上掂了掂,背得更牢些。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走回了皇陵内城。平雁一抬头,只见眼前灯火通明,灯毬火把亮子油松,将门前照得白昼一般。前头黑压压站着一排人,最前头是几个太监,为首一人身形清瘦,年纪在三十岁上下,身穿一袭圆领窄袖的紫袍,腰扎金玉蹀躞带,再往脸上看去,只见他鼻如鹰嘴,嘴唇极薄,紧紧抿着,一双眼黑少白多,正盯着平雁。身后几个都是身着绯色袍衫,个个神情肃穆。两旁站着两列侍卫,也皆着明光铠,盔明甲亮,好不威武。再往后,隐约看见站着好些宫人,大家衣着都不大齐整,看着像是被从睡梦中叫起来,来不及拾掇利索。 平雁一见了这阵仗,身上抖得愈发厉害。方才是怕鬼,可到底没有见到真有鬼扑出来,此番怕的是人,而且人家真真切切已站在眼前了。 那男人停住脚步,一举一动仍是不急不徐,先将平雁从背上放下来,接着仍像最开始时一样将他双手背到身后,一手虚虚握着他的两只手腕子,另一只手轻轻一推他的后心。平雁被他这样轻推着走到那紫袍太监面前。 平雁不知是不是吓傻了,挺直了身子瞧着那太监不说话。紫袍太监冷哼了一声,手中一柄拂尘虚点了点平雁的鼻尖:“瞧瞧,还不服气。” 男人在平雁身后,没说话,只借着平雁身形的遮挡,微微屈膝顶了顶平雁的膝弯,示意他跪下服软。平雁这才如梦方醒,身子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紫袍太监冲着男人摆摆手:“梅大人一路辛苦,请到房内去歇息,他已经回来,再跑不掉的。” 平雁泪眼朦 胧地仰起脸,手腕上的温暖抽离开,男人站在他身边向几个太监施了个礼,低头看了平雁一眼。平雁被泪蒙了眼,纵使看着男人的方向,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也没看到男人微微皱起的眉。 说来也可笑,正是这位梅大人把他抓回来的,可平雁此刻却无端生出了向他求救的念头。 那姓梅的男人像是听到了平雁的心声,又或者只是想留下看看热闹,竟真的没有走,只是退开两步,站在了一旁。 紫袍太监不再说话,一挥手,两个太监便走上前来,也不必预备什么刑具,就将手中的拂尘掉转,那一尺来长的木柄便狠狠抽在平雁身上。 平雁只在幼时学艺时捱过师父的打,这些年哪里受过这个,第一下抽下去,登时就在衣服下鼓起一道红肿的僵痕,紧跟着第二棍又抽打下来。这些小太监平日要做不少杂活的,胳膊上都有把子力气,也不收着力道,左一下右一下,平雁起初还跪着,捱了十来下,嗓子就全喊哑了,整个人跪也跪不住,瘫软在地上不动了,只在木柄抽打到身上的时候才浑身哆嗦一下,发出些含混的呜咽。 众人听着平雁哭喊惨叫,皆瑟瑟发抖,不敢言语一声,只有两个小哥儿壮着胆子走过来,齐齐跪倒在地,拉着紫袍太监的衣角苦苦哀求:“雁哥儿只一时贪玩迷了路,并不是有胆子要逃的,求杨公公饶过他这次吧,他定是再也不敢了。求公公饶他一命吧。” 杨公公冷笑一声:“今儿不罚他,往后还有张哥儿李哥儿打量着要往外跑,竟由此开了例。你们个人也都警醒着些,别想着只是打了他,没打在自己身上,便不干你们的事。若还有人敢动这念头,可不是一顿打这样简单——我便要治你们个不忠先皇的反叛罪名,报上朝廷,取了你们性命,都给先帝爷殉葬去。接着打,不打一顿,他也不记得教训了。” 平雁又捱了几下,身上都渐渐地麻木了,哭也哭不出多大声来,有血迹从他的薄衫底下渗出来,在灯烛光下不大显眼,只是衣裳隐隐透出一点暗色。又有几个人上前来求,说平雁身子弱,实在禁不得打了,最后连方才押送他回来的那姓梅的男人也同着两个侍卫上前说了几句求情的话。杨公公见差不多了,便摆手叫两个太监停了手:“既然梅大人都替你说了好话,罢了,今儿先饶过你,往后再敢跑一步,打折你一条腿!” 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拎着平雁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平雁已昏昏沉沉,自己站立不住,被拖行至侍卫居所一侧的一间小屋里。这屋子里空空荡荡,连灯烛都没有,只地上有一堆枯烂的稻草,平雁被丢上去的时候,震起一股掺着土腥气的尘,惊散了稻草下的一窝虫。 门被从外头“哗楞”一声上了锁。 平雁虽从责打中脱身,但依着杨公公定下的规矩,他还要在这昏暗无光、又脏、又冷的屋子里禁足三日。 他浑身一动便疼得钻心,寒意从冰冷的石砖穿透那层薄薄的稻草,直渗进了骨头缝里。那些隐在荒村中的鬼魅,似乎跟着他来到了这里,平雁耳内开始隐约听到有人在一旁轻声说些他听不懂话,声音那么近,像有张嘴凑在他的耳边。 平雁在昏死过去之前想,自己许是活不过这三天了。 3. 救命之恩 平雁本就受了惊吓,在野地里吹了一夜的冷风,后又捱了一顿毒打,迷迷糊糊在稻草上蜷了半夜,便渐渐地发起热来。 这皇陵内城是没有郎中的。凡有宫人得了病,至多是给几日假叫自己回房歇息,有命大的便能扛得过来。若想求人出去请郎中,外头的守陵军可是得过命令,这里的人一个也不准放出去,得要一层层地将此事报上去,再等上头一级一级地准了——这一折腾,少说要等上半月,真有病重的,只怕也等不到喝上一口对症的药就一命归西了。 平雁偶有清醒之时,心里就知道不好,这回只怕是凶多吉少了,想自己竟要落个如此下场,免不得伤心害怕,但到底还有求生之志,咬牙爬起来,拿过一旁盛水的陶碗来。那水放了多半日,一丝热意也无,里头一股土气,他也顾不得了,一气灌了半碗下去,攒些力气挣扎着跪爬到门口,伸手推了推门,向外唤了一声。 他喉咙干哑,喊了一句便咳个不住,咳起来震得胸口生疼,只可拼尽全力又拍了拍门。这一回引来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太监。这小太监岁数不大,带着点孩子气的不耐烦,问道:“什么事?杨公公可吩咐了,三日后才能放你出来呢。” 平雁在一阵激烈的咳嗽之后终于积攒了些力气,断断续续恳求道:“求你……我病了……给我请个郎中……药……” 小太监道:“哪里去给你找郎中?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里的情形。我劝你趁早省些力气,人吃五谷杂粮,谁不生病,你在这里又不用做活,消停歇两天就完了。我还得去扫祠堂的地呢,你老实些,晚些时候自然有人来送饭送水。” 他手中拄着根竹帚,的确也是要去做洒扫活计的,没什么心思和平雁在这里纠缠,撂下这几句话便想走。平雁听着外头传来一阵扫帚在地上轻蹭的“刷刷”声,知道小太监要走了,心里起急,越发说不出话,咳得像是要呕出血来。 他跪爬在地上,手指徒劳地抠抓着冰冷的石砖地,怎么也起不来身。 正在这时,窗外又响起另一阵脚步。 跟着那小太监又开口了,这一回语气和缓了许多,一个劲赔笑:“哎哟,梅大人,小的瞎了眼,不曾瞧见您过来。大人一向可好?” 一个男人的声音跟着响起。不同于小太监尖细的嗓音,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怎么回事?” 平雁正伏在地上喘着气,闻言不由得一怔。他认出了那个声音——正是昨夜背他回来的男人。他仿佛看到一线生机,爬上前扑到了面前紧闭的木门上,撞得门板发出“吱呀”一声响。顺着一指多宽的门缝,他瞧见了熟悉的高大身影,忙不迭向着那身影哭求道:“大人,求大人救我,帮我请个郎中吧!” 外头静了片刻。平雁似乎听见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像从鼻子里呼出的声音,又像极轻的叹息。他强撑着仰起脸来看向那道门缝。外头阳光刺眼,他看不清门外的人,只知道那人站在门前,没说话,却也没离开。 男人似乎是在看着他。平雁隐隐觉着有股子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脑袋颓然垂下,眼前一阵阵发黑,伸出的右手不甘地顺着门框一点点滑落,几滴泪从眼角滑落。他最后只看到门缝外那个模糊的人影还在,跟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这一晕,直到好几个时辰之后才被人叫醒。他人刚明白过来,尚未睁眼,便觉得有什么东西抵在他的唇边,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叫他张开嘴。平雁缓了口气,才认出那声音是自己素日的好友,是个名唤水云的小哥儿,那日跪求杨公公放过自己的两人中就有他一个,心里便松懈了不少,懒懒张开嘴。 一勺苦涩的汤药被灌进嘴里,苦得平雁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睛也睁开了,一眼便看见水云坐在自己身边,双眼红肿着,一手端着药碗,一手舀了一勺药,凑在唇边轻轻吹着,瞧见平雁醒了,噙着泪瞪了他一眼,把勺子里的药塞进他嘴里:“我真作孽,偏就认得一个你,你福大命大,却要把我活活吓死才算。” 平雁咳了一声,水云急忙将勺碗放下,拿了帕子替他擦嘴。平雁到这时才真从脑海中的一片混沌里挣脱出来,只见自己不再倒在地上,而是好端端躺在宫人居所的铺位上,身下多了一条半旧的青毡,身上除了自己的一床薄被,又多盖了两条粗麻絮被,压了件斗篷,被里塞着两个手炉子,脚上还裹了条兔裘小袄。除了那毡子,余下的东西都是其他这几个在教坊一同长起来的朋友当初随身带来的。平雁这一日掉了太多的泪,现在眼全肿了,干得发疼,再哭不出来,可声音早哽咽了,一把拉住水云:“我只当是要死了!难为你们还惦记着我。” 水云也哭了:“我们几个都不知你病了,求了杨公公半日想将你放出来,他也不肯松口,只说要给你点教训,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你可真是个命好的,不叫梅大人恰巧路过,我们这些人一时半刻怎能知道你生了病,况且若不是梅大人开恩,你又哪来的这药救命呢!” 平雁只记得那姓梅的男人确实曾从他门前经过,自己向他求救,可后头的事却是全不知情,故此愣愣地看向水云。水云用手背擦擦眼睛,拿药匙在碗里慢慢搅动,接着说道:“你还不知道呢,是梅大人去守陵军的军营里,也不知是怎么同他们说的,竟把那军营的随军郎中请了来。若非如此,咱们上哪里去请外头的郎中?这郎中医术可厉害着呢,开了方子,还赠了药,这不,赶着就煎了出来。快,把药都喝了,这药可来之不易,喝了病就好了。” 碗中的药已不烫口,平雁接了碗来,一气儿咕咚咕咚把药全灌了下去。他平日里最娇气的,偶尔病了或要调养身子,没有两包蜜浸果子,那药是断不肯喝的。现如今也不敢再使性子,乖乖喝尽了药,险些吐出来,捂着嘴伏在枕上忍过这一阵恶心。 水云在背后替他顺着气,又怕他真把药吐了,忙说些旁的话,想让平雁忘了这药的苦涩:“也多亏了梅大人这一遭折腾,杨公公这才知道你病了,许我们带你回来照顾的。”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着平雁身下的青毡道:“就连这条毡子,也是梅大人赠的呢。我们 这里不过寻常被褥,哪有这样的东西。我们几个正商议着要多凑几条褥子,给你厚厚地垫上,梅大人见了就说那些挡不住寒气,拿了自己的毡子来给你。他说这是他从军时候用的,行军时随处一铺就能歇息,制得紧密,便是直接铺在地上也不寒凉,还教给我们说有了这个便不用再铺太多被褥,免得又把火气闷在身上。等你好了,咱们可得好好去谢人家的救命之恩。” 一条毡毯,在这年头算不得寻常物件,百姓家中未必常有。身下这条虽是没有绣过花的素色毡,也用得旧了,比不得宫中那些华贵贡毡一半的精美,但极干净,像是被人精心擦洗去了军旅中染上的风尘。他们到此处时,每人不过只许随身带两个小包袱,故此莫说毡子、被褥,便是一块布头,在这里都是好东西。再看看身边其他的物件,也都是大家拿了自己平日舍不得用的来,不免更令平雁添了万分的感动,两手拉着水云,嗫嚅了半晌,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水云见他小嘴一撇,知道他又要哭了,忙轻推他胳膊:“不说这个了,我哭完了你也来哭,赶明儿两个人眼睛全肿得睁不开才歇心了。你还病着,可不能总掉泪,快躺下歇着。正巧他们都在外头洗衣裳呢,这里也清净,不妨再睡一觉养一养神。” 平雁虽吃了药,但病是远远没好,身上实在不适,便依言又躺下。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平雁就将自己怎么一时兴起走了出去、怎么迷了路、如何被捉回来的事大略同水云说了说,再提起时仍吓得浑身打颤,水云少不得又安抚了半日。他瞧着平雁恹恹的,忙催着他歇了,自己去外头瞧瞧粥煮好了没有。 一碗热汤药下去,平雁刚刚微有汗意,阖了眼却一时睡不着,心中迷迷糊糊想些杂事,感激水云他们的照料,想着想着又想起那位梅大人来。想他一路背自己回来,想他该是如何去求医——郎中来得这样快,他定是骑马去的,强健的骏马背上跨着个这样的精壮汉子,马儿跑得翻蹄亮掌,而马上的人一手紧攥缰绳,肩背的肌肉在衣料下显得出形状,他一手伸向身后,腕子一抖,便是一声清脆的鞭响…… 病中的小哥儿原本只是两颊烧得飞红,这会子不知怎的,耳尖竟也添了一丝薄红。 水云再端着粥碗进来时,瞧见的就是这副情状:平雁双目紧闭,双眉微蹙,巴掌大的小脸整个儿红得像刚搽多了胭脂,双唇上有齿痕,似是自己刚刚咬过,带着薄薄的水光,本来因病发白的唇这会儿也透了红。唬得水云忙过来伸手探他的额头:“雁哥儿?要紧么?” 闻言,平雁便睁了眼。水云见他清醒着,不大像是病又加重的样子,但额上贴着几绺汗湿的碎发,那双桃花眼平日里只要弯一弯便能叫人心都软了,如今因病像是含了点点泪光,脸上带着虚弱的倦意,愈发显得可怜,像那早春的嫩柳芽落在了一场倒春寒里,忙替他掖好了被,不禁又喃喃自语道:“怪了,摸着分明比早些时候好多了,人也精神,怎的脸忽然这样红?” 平雁将被拉到头上,把脸埋下去,一声沙哑的“别问啦”从被子底下传上来。 4. 初见 平雁人虽在病中,身子虚弱得不能起身,但到底年轻禁得住折腾,那几服药又很见疗效。起初他整日昏睡,养了不几日后,便不再发热,可以坐起来和人说上好一会儿话了。到了近一二日,竟大好了,能自己起身在屋里走上几个来回了。 这人一有了精神头,整颗心也都跟着活泛起来。平雁原本就是个关不住的雀儿,叫他待在深宫之中已是拘束至极,如今只许他在这一屋之内、一张榻上,被层层被褥裹挟着养病,早把他拘得不知怎样好,只得盯着头顶房梁上头的几颗钉,一遍遍地练眼神。练着练着,又不禁走了神,胡思乱想起来。 他想得最多的,还是那个救了他性命的梅大人。 这却也不能全怪平雁惦记。他久在宫闱,平日里相伴的这些乐舞歌伎,不是女子就是小哥儿,就连教坊的师父也都不是青壮之年的男人。至于宫中侍卫、官员,虽偶能见到,但根本不是平雁一个小小舞伎可以与之交游的,至多不过是在宫宴时远远瞧上一眼,连句话都不曾说过。 故此,真要论起来,这梅大人还是他近些年来遇到的头一个与他有如此密切交往、说了这么多话的男子。加之平雁又卧病在床,心里总琢磨着这几日的事。他年纪虽不大,又无多少阅历,可要说“情窍”,倒也不算是全然未开。 他们教坊里,也有一些个学戏的孩子,闲时常一处玩耍。他们学唱的故事有些不能到宫中去演,就私下里给这些朋友唱一唱。平雁虽没读过书,不识得多少字,但杂书闲话里那些“难登大雅之堂”、大家子里年轻姑娘郎君听不得的故事可没少听——什么才子佳人,英雄话本、传说演义,大家背地里玩笑打趣,也早就有些与年纪不相符的话题。 平雁那时最喜欢戏本子里的大将军,他们就总笑他,说他这样的美人,说不准哪次宴席上一舞就能迷倒了哪个将军,把他收到府内去。 那晚夜色太浓,后来又病得太重,平雁实则连梅大人的名字尚且不知,更不知他长什么模样,忍不住一遍遍在心里胡思乱想,想着他的声音、他的肩背,猜他约莫是个什么样的人。越是这样想,便渐渐的半是好奇,半是羞涩,越发萌生出了兴致。 他在心里同自己说,无论怎样,好歹梅大人救自己一命,如今病也好得差不多了,能够起身时总该去好好拜谢一番。 夜里他同水云讲起这事,拉着水云的袖子问:“你说,这梅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物?我是不是应当备下些礼物,一并赠给梅大人当作谢礼。” 旁边铺上睡的是一个素日同他们相厚的乐伎小哥儿,名唤胡嘉。此时头上蒙了条被,也同他们一处偷着说话,听他这样说,便笑着伸手刮平雁的脸,说道:“羞不羞?十九岁青春年少的小哥儿,整日就想着汉子。” 平雁红了脸,把他的手拍开:“谁想男人了,人家正经问你呐。受人恩惠难道不该去道谢么?” 胡嘉凑近了笑道:“你可骗不了我,道谢就道谢,你问人家是什么人物作什么?头些年你不总嚷嚷着日后要嫁个威风的将军?那日你病重,我们可替你瞧见梅大人了,那样高大威猛,仪表堂堂,一身铠甲披挂齐整,想是我们雁哥儿被人家英雄救美,心里惦记了?云哥儿,你说是不是?” 平雁羞得把脑袋下的软枕抽出来,就要往胡嘉身上砸。水云忙忍笑把他两个都按下,免得惊动了其他人:“都消停些吧,还叫不叫人睡觉了,只是胡闹。正经说来,确是该好好去谢人家,至于谢礼——我们能有什么东西,不算每日祭祀要穿的戴的,左不过是些零散的头面首饰,再有就是衣裳帕子之类,咱们这里规矩又严,若是他真收了你这些东西,回头叫人瞧见,反倒不好。不如送些简单有心意的,譬如吃食点心,他吃了也就完了。” 平雁急得直皱眉:“可我哪里会做这些?做得不好了,岂不又丢脸。再说,灶房里也不让咱们去鼓捣点心,只能求他们给做,可那些人平时与咱们并无往来,如何能肯呢?” 水云悄悄笑道:“这正是见你心意的地方呀!到了这个地方,侍卫也出不去,上次梅大人能走到守陵军的营盘,已经是他有本领了,更遑论能到城中买些精致吃食。你送一些,他自己吃了自然是极好,就是想拿去与那些弟兄们同乐,也正好与他做个人情。若非如此,那就得说是直接送银子最实在。可你过去那些月俸,半数孝敬了师父,余下的那时置办脂粉首饰衣裳还嫌不够呢,如今带到这里的又有几个钱,还得留些傍身。给少了太寒碜,也未免显得生分,若是全给了人家,你自己往后还怎么过?” 胡嘉也跟着接话:“正是了。我有个主意,听说灶间有个管事的大人,过去是先皇的御厨,他郎君也在宫中做事,他来守陵也是带了他的郎君一起的,这郎君为人很宽厚,再说他也是哥儿,我们的衣裳首饰之类,他受了也不用避嫌疑,我们明天送他些东西求他,他心一软,许就能帮着做了,你再带着点心去见梅大人,这也算出钱出力,说不准你一片真心,梅大人一感动,回头……” 平雁还来不及赞这主意好,就急忙去握他的嘴,不许他再说了。 转过天来平雁就开了自己的箱子,拿了两盒先前在京城买的香膏。这东西虽不是御赐之物,但平雁当时风头鼎盛,要用的自然是好的,这香膏还是两位老师傅做的,也不是有钱就能买来的,若非教坊的关系,只怕再多花多少银子也买不来,如今却也用不上了,倒不如来换一顿好点心。他拉了水云和胡嘉跑到灶房,好一顿软磨硬泡,平雁和胡嘉伶俐,嘴甜得像浸了蜜糖,水云性子温软些,也在一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求,三人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气势。结果还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那郎君果真应了,说能给做几样宫中常见的小点心,叫平雁过些日子来取。 去找梅大人的那一日,也是平雁因病被特许休整的最后一天。他特意起了个大早,擦洗了身子,换了身衣裳,把头发也好好梳篦妥当,便趁着大家都各自忙着每日祭祀的仪典,从屋子里溜了出来。 早些时候他缠着水云问了半日,问梅大人什么样子,水云只说瞧着极高壮,比其他几个侍卫还高大些,旁的也没大看清。平雁便靠着这一句话,壮着胆子摸到了侍卫所近前。侍卫所就在帝陵内城的大门两旁,有两个侍卫正披挂齐整,在门前站岗,瞧见平雁过来,高声吆喝了一句:“做什么的?里头的人不可再往前走了!” 平雁忙深施一礼:“二位大人,我不是要出去的,是想找一位姓梅的大人,请问梅大人今日可当值么?” 那二人仔细把平雁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遭,只见面前之人瞧着岁数不大,头上扎着月白发带,穿一身天青色的长袍,腰里系了条月白色的丝绦,愈发显出那杨柳细腰来,再往脸上一瞧,见他虽低头行礼,却偷着一撩眼,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像尾端有个小钩似的勾人,真正是千娇百媚;大约是因为才到这里不久,那张小脸儿还没被这荒郊野岭的山风烈日伤着,仍旧是白皙如凝脂,只是不大有血色,唇上也透着灰白,气色算不得顶好。 两个侍卫看罢,知道这可能是里头的哪个小哥儿,口气也软了几分:“梅大人?你可是来找梅生的?他等下一班才上差,现在屋里呢,你找他有何贵干?你也知晓咱们这里规矩大,你们哥儿女子们可不能随便同我们这些侍卫有什么往来的。” 平雁一笑:“梅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二位大人可否帮我叫他出来,容我只道个谢就走。实在是恩情深重,若是不能言谢,只怕以后心里也不能安稳,两位大人开开恩,只让我说几句话吧。” 他一面说,一面两眼盯着两个侍卫,那双桃花眼里满眼都是恳求之色。那两人也招架不住,这个就说:“他说得也有理,总归青天白日的,梅生又是个老实人,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那个便应:“这话也是。”转头便向平雁说道:“既然是救命之恩,便许你破个例。你随我来,这里门前风大,你到那廊下稍候,我去帮你叫他来。” 平雁站在长廊之上,脸上笑着答应,心里可是怦怦直跳,两手不自觉便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他瞧着那个侍卫推门进了屋,又听见里头隐隐有说话声响,紧跟着先前的侍卫就从屋里出来,对他点一点头:“他即刻就出来,你再略等一等就好。” 平雁向 他行个礼,看着他又走回原位去站岗,心跳得愈发快了,两眼直望着那扇房门。 他正出神,那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把平雁吓得一个激灵。紧跟着,便有一人从房门中走出来。这门开得低矮了些,那人出门时还要略略低头,他还没换上盔甲,只穿了一身素服,青黑的长袍,腰里扎着巴掌宽的革带,蜂腰虎背,真好似金刚一般;平雁偷眼细瞧,只见这人生得浓眉大眼,眉宇间一团凛然正气,颔下微有胡茬,看着比自己年长些,有种沉稳而淡漠的气质。 原来这就是那位梅大人——梅生。平雁望着他的脸发愣,无端地想,他果然生得高大,比方才的两个侍卫还要高,想着想着,心便跳得更快了,禁不住后退了半步,背靠着长廊的柱子站住。 梅生走到他面前,叉手施礼:“在下梅生,郎君有事寻我?” 熟悉的声音险些又将平雁带回那一夜兵荒马乱的回忆里,他方才仔细想过要怎样向他开口,如今只能听得见自己的心在胸膛里乱撞,那些话全忘了个干净,勉强稳了稳心神,点了点头:“是,大人一向可好?我是……我是那日夜里在山间迷路的舞伎,今日特来向大人道谢的,谢您将我从山中寻回,又帮我请了郎中,若不是大人开恩,我只怕早已成了孤魂野鬼,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大人请受我一拜。” 他慌得一口气把这些话全说完了,而后自己也愣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腰一软倒身便要跪拜。还没等跪下去,就被梅生一把捞了起来。梅生的动作很快,一扶起他便立刻松开手,可他温热的掌心有一瞬握在平雁的胳膊上,像是一直烫到了平雁心里,烫得平雁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低了头,咬着嘴唇不敢再说话。 他又抬眼看去,梅生站在自己面前,比自己高出一头还多,自己只堪堪够到他的胸口。梅生似乎也有几分别扭,平雁想起这人好像的确不善言辞,只见他眉头皱了皱,扭头看了看远处的那两个侍卫,见那两人没向这边看,这才又低了头看着平雁,说道:“你……不必如此客气,我不过举手之劳,不必多礼。” 平雁素日最伶俐,此时也险些不知该如何继续开口,两个人谁也不敢去看谁的眼睛,都只默默站着。最后还是平雁又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袱,双手捧着递来:“救命之恩,理应报偿,我、我实在也没有多少拿得出手的东西,就预备了几样点心,先赠与大人尝个新鲜,日后再慢慢报答。” 梅生没说话,也没接东西,只是看着他。平雁低了头,手直发颤,心里七上八下。不知为何,他总觉着这位梅大人的目光不一般,而是仿佛轻易便能将他整个儿看透。正这时,梅生将一只手放在那小包袱上,但不是将包袱拿起,而是轻轻一推,又推回到平雁怀里。 平雁抬头看他,却见他微微笑了笑,甚至谈不上是笑,他的唇角几乎毫无变化,只是那双眼睛里含着一丁点柔和的笑意。梅生收回手,向平雁点了点头:“你的心意我领了,我已说过,这是举手之劳,也是我的职分所在,我收下你今日一声谢便足矣。此处风大,你……你身子还未大好,莫要再站在这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平雁的脸更红了,脸蛋上像栖着两朵晚霞,原本发白的唇也被他咬得红艳,能赛过搽胭脂。他指尖绞着包袱的角,看了梅生的一眼,这一眼直盯着他的眼睛,眼里有些羞怯的感激:“可是……可是救命之恩却不能报答,这成何体统,我也于心不安,只是一包点心,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大人就收了吧。” 正这时,一阵风从廊中穿堂而过,平雁不禁缩了缩肩膀,梅生看见了,又见这小哥儿是拿定了主意,谢礼不送出去绝不会就此回去,便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将包袱接了:“既是如此,有劳郎君费心,东西我就收下了,多谢。” 平雁没有立刻就走,站在原地踌躇片刻,才又开口道:“多谢大人前些日子借我一条毡毯,我已清理干净,但今日……大家都不在屋内,那青毡太过沉重,我一人实在无法一并带来送与大人,可否劳烦大人随我亲自来取一趟?” 他眼里有几分期许的神色,瞪圆了眼睛,仰着脸看着梅生。 5. 一见钟情? 梅生垂眸看着平雁。他不知道这小哥儿年方几何,只看他虽纤瘦,但两颊上有年少之人才有的那层饱满的软肉,眼底也清凌凌的,便知道他年纪不大,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这孩子胆子却不小,不但不怕自己,也不怕被杨公公瞧见和一个侍卫同行,没得又要受责罚。 到底是少不更事,梅生暗想,自己年长几岁,也算多些见识,理应多加照拂。如此一想,便摇头道:“不妨事,那青毡原是军旅中用的,如今用不上,若你还有用处,也不必急着归还。若郎君一时也不再用,让杨公公找些人送回来就是。” 他说完,眼睁睁瞧着平雁小脸儿垮了下去,紧紧抿着嘴。梅生又一想,也对,平雁生这一场病,有半数缘故是杨公公那日罚得过重,自然此时不愿再见他们,忙又补了一句:“郎君也不必为此事烦心,我当值后要去向杨公公禀明今日侍卫所的一切情形,到时我同他提一句就是,你若不便出面,可将东西放在檐下。” 平雁望着梅生,半晌才“噗嗤”一声笑了,他笑起来时一面用帕子掩了口,一面抬眼去看梅生,眼睛弯着,羞答答娇怯怯,像朵将开未开的花儿。他笑够了,看梅生面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仍是满脸严肃神色,眼里却有困惑之意,便自己先开口道:“大人安排得妥当,如此甚好,有劳大人费心,既是这样,我就先告退了。” 梅生并不知他在笑什么,但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在下还要准备当差,郎君慢走,恕不远送。” 平雁走出挺远,这才回头看了一眼,梅生没有再看向这头,正站在门前同方才那两个侍卫说话,手中还提着平雁送的那一小包点心。有个侍卫似乎也问起这包里的东西,梅生这才将手中的包袱举了举,顺势看向平雁回去的方向。他大约没想到平雁还没走,猝不及防两人正正地一对视,平雁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神色,禁不住又要笑出声来,急忙扭身跑了。 他也说不清这有什么可笑的,只不过平日里身边那些小哥儿小姑娘,个顶个都是机灵的,有的牙尖嘴利,有的如水云那样性子沉静些,但心里什么都像明镜似的,清楚着呢。今日这梅大人,平雁说不出见他时心里是什么感受,但说上几句话,便觉着那人不但十分老实,并且甚至于有几分木讷。 可平雁转念又一想,脸上的笑意便被一阵发烫的红晕取而代之,自己方才是怎么了?分明只想道了谢,把点心送与他,那毡子沉重是不假,但他先前早同水云胡嘉等几人约定好了,等今日他们祭奠先帝归来,就几人抬着送到侍卫所门前的廊下去,怎么方才见了梅生,不过说了几句话,便不由得把这事说出来,邀人家与自己同来呢? 这样一回想,他反倒觉着自己好像显出几分孟浪的意思,这哪像个小哥儿该说的话? 一盏茶的工夫前,他还游刃有余同梅生说话,此刻越想倒越把自己的心想乱了,好像才刚站在侍卫所长廊上的那人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吞了豹子胆的小哥儿。他后半程路都是用帕子捂着脸跑回来的,一进屋便把自己埋进被里。 这一日后半晌,平雁就总会想起梅生来。先前梅生救下自己时,这位侍卫大人在他心里一直像个模糊的影子。寻常小哥儿与男子相见,当是先闻其名,再见其人,再后来才可能有更亲近的举动,便是偶然相见,先前未曾久仰大名,也断不会像平雁和梅生这般,整个儿颠倒了过来。平雁知道他的肩背很宽厚,底下蓄着遒劲的力量,知道他身上带着山夜的寒凉都驱不散的温暖,知道他的手大而有力,知道他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凡此种种,既是梅生,又不全是梅生。平雁在心里描摹了千百次梅生的样子,今日终于得见,现下跑回来再细细一回想,想他向自己施礼时那种笨拙的沉默,想他的眉眼神情,觉着比自己先前假想的还要好,要好得多。 他收了自己的点心,也不知会不会喜欢。 “啪”一声,平雁猛然回过神来,原来是胡嘉在他面前双手合掌拍了个巴掌。胡嘉见他醒过神来,回头对水云笑道:“瞧瞧这个人,今儿可是疯了?从晚膳时我就瞧他心不在焉,现在愈发不知这颗心飞到哪去了,我方才叫他两声,全没听见。” 水云笑了笑,过来挨着平雁坐下:“今日去见了梅大人?怎么样,东西送出去了没有?梅大人为人如何?” 平雁点点头:“他已将东西收了。梅大人为人很宽和,礼数也周全,瞧着是个实诚汉子。” 胡嘉紧着问:“哟,你怎么已经知道他为人如何了?说上话了不曾?梅大人到底长得什么样?先前你病得重,我们光顾着忙乱,他又那样高,根本都没看仔细。” 平雁脸又红了,在本就显得暖融融的烛光下越发明显,他低头绞着帕子:“他、他长得什么样子,与我何干,我不过是去道谢的,也没细看,再说,我一个小哥儿,盯着人家男人的脸做什么?” 胡嘉不屑地撇撇嘴:“到底是救过命的恩情,就是不一般。你瞧瞧这才见了一回,那侍卫纵有千般好,长得貌比潘安,也犯不上让咱们雁哥儿丢了魂儿一样呀?咱们从前听的那戏本子里是不是有一本,有个将军当街救了个被恶霸欺侮的小哥儿,随后两人竟一见钟情了,那将军最后向皇帝讨圣旨,娶那小哥儿做了自己的夫郎。你那时不是天天嚷嚷着要扮那哥儿来演么?先前都是咱们自己扮戏取乐,我寻思着这一回好容易真有个男人来,又是侍卫,和将军也大差不差,又救了你两回,你自然也是要喜欢的,是不是?” 他这一说,连水云也跟着笑了,在平雁头上摸了摸:“我们雁哥儿长大了,有了心事了,是不是?” 平雁涨红了脸,丢下一句“戏里的东西岂可当真,我怎会对人一见钟情”,几人又笑着打闹做一团。 可笑归笑,当晚平雁缩在自己被里,忍不住又想起胡嘉的话,想起自己这些时日对梅生的在意,想起今日分明梅生连话也不曾多说,可自己又平白地惦记了半日。 一见钟情么……会不会的确是有些这样的苗头? 想着这些事,平雁直在床上翻了半夜才睡了。他病已大好,转过天来,便要跟着水云和胡嘉他们一同出去做事了。卯时初刻,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时,早困得低枝倒挂,不住地打着哈欠,眼泪流了满脸。大家一同打了水来梳洗,身后两个上了年纪的郎君和一个太监看着,不便闲 谈,水云就只趁着两人并肩的时候悄悄问他道:“昨夜没歇好?瞧着眼下全是乌青的。” 平雁懒懒地摆摆手:“莫提了,还不是惦记着今日上工,心里担忧呗。这些日子躺得筋骨都僵了,只怕今日迈不开腿,下不得腰,又要受罚了。” 那个太监抬眼看过来,水云忙掩口不说了,一笑将话头收住,二人进屋各自收拾床铺不提。 先皇帝虽已驾崩,但他们守陵时,却要做个“帝未崩逝”的假样子。每日侍卫在园中巡逻,从早至晚,终日不断,夜间也有人站岗或沿外院墙巡察;另有宫人差役,都是先帝在世时宫里得用的人,每日晨起都要照例洒扫,陵寝周围三丈之内的地下连根杂草都不许有,大小石碑石兽皆要日日擦拭;从前的御厨要依照先帝的喜好照旧做了餐食,由太监宫人在墓前恭恭敬敬摆好,过些时候再撤下。 至于平雁他们这班乐师舞伎,每日也不能得闲。晨起后他们也得去充当差役,分担着做些杂活,或洗衣裳,或帮着洒扫庭院。到了辰时二刻,再去排演乐舞,为每月朔望之日的祭礼做些准备,过了晌午,还要在院中对着陵寝奏乐起舞,把先帝在世时喜欢的曲目演了一次又一次,入夜方能稍事休息,又少不得要缝补衣裳、拾掇自己的箱箧,做些零散活计,算下来,一日里能有一顿饭的工夫供自己望着院墙外的天出一阵儿神、和朋友说笑几句,便是唯一的消遣了。 如此这般,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平雁换了舞衣站在院中时还在心里叹着气。他一袭紫衫,广袖长裙,愈发把那细腰衬了出来。他的手还红着,指节有几处隐约见了裂口和血丝。今日晨间他被分去帮着洗衣,那水冷得刺骨,手浸在里头痛如骨髓,等拧了几下衣裳,手指都打不过弯儿来。乐声响起,他借抬臂的动作瞧了瞧自己的手,忽然有种想落泪之感。 他勉力不让嘴角跌下去,仍维持着一副严肃模样。 偏在这时,丝竹管弦齐奏,钟鼓齐鸣之下,隐隐有几声清脆的“当啷”声透了出来。 平雁心里一动,他认得这声音,这是侍卫巡逻时,为首之人所带的铜锣,巡一圈,若无意外,便以铜锣声报一回平安。近日来,凡是同“侍卫”沾上一星半点儿的东西,都足以叫平雁警觉起来。他趁着脚下腾挪,腰向下一软,借仰身一回眸,看见远处一队侍卫正列开队,将要从西面的游廊穿行而过。 他眼力极佳,一眼便看到为首那侍卫生得格外高壮,正是梅生。说来也巧,梅生四下里扫视着,检查院中有无异常。平雁转身不过一瞬,梅生也只是随意打量,可两人的目光恰恰撞到了一处。这一刻在平雁眼里似乎慢了下来,他在刹那之间清清楚楚地看见梅生没有将脸扭开,而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直看着自己。 这回平雁不想哭了,相反,他得竭力不让自己露出笑来,心里乱得如同乱麻一般,这舞原是众人跟着他来跳,现在他不得不偷看着身边人的动作,让身体好继续跳得下去。 在他最触动伤心事、几欲落泪的时候,梅生就恰巧出现在那里,远远地望着他。 这叫什么?平雁心里忍不住想,这,就叫作缘分! 6. 我要报恩 水云不知多少次听到平雁在身旁小声叹气时,终于还是睁开了眼睛。这里虽然规矩森严,但比起在宫中时又不一样。过去教坊或宫中的师父为着叫他们保持身形,也为不让他们夜里闲谈,令他们睡觉时都不许来回翻身的,只许一个姿势睡到天明。现在到底是守陵,在这些小微之处,有些规矩也悄悄松了些。水云轻轻侧过身来,面朝着平雁,挤到他身边,将他的被剥开些好露出脸来,用气音在他耳边问道:“又闹什么?病才好了,正该多歇息才是。” 平雁抬起头来,过了半晌,才同样小声问他:“今儿给先皇祭祀的时候,你瞧见梅大人了没有?” 水云闭了闭眼:“罢了,早知道就不该来问你。你自己惦记去吧,我可要睡了。” 他说着便要转到另一边去,平雁急忙从被里伸出手来,将他轻轻按住:“我没惦记他,只想着人家救我性命,我就送些点心,似乎还有些不足,你说,我是不是该再报答报答他?” 水云在他鼻子上捏了一下:“咱们落在这个地方,他若是个明白人,自然也该知道那点心已是你能拿出来的最妥当的东西了。” 对面没有回声,但水云借着窗子筛漏进来的月光,隐约能看见平雁瞪大了眼,眼睫扑闪得像只寻花的蝶,满是期许神色,不由得又叹了口气:“但我转念一想,你说得也有些道理,是该再去‘报答报答’的。你好好琢磨琢磨,或送东西,或帮着做些什么事,大概也都使得。” 平雁这下高兴了,喜滋滋用被蒙了头,翻过身去老实下来,不再翻来覆去地叹气了。 次日午时,正轮到梅生在大门两旁站岗。山野之中,夏日虽不及城中炎热,但日头正盛之时,日光也着实炙烈。梅生顶盔掼甲,披挂齐整,手中擎一条丈二长的金瓜,盔甲和武器冷森森反着寒光,往那一站,真是威风凛凛,煞气腾腾。 他自疆场出生入死归来,比宫中长起来的那些侍卫则还要警醒数倍。虽然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留意着四周围的动静。 故此,不等斜后方那树丛发出枝叶相碰的响动,更早些时候他就远远听见风中夹着几声细碎的脚步声,早已知道了有人过来。他站着没动,只微微扭头侧目,紧紧盯住了那几丛矮树,握着兵刃的手上也施了点力气,但没有出言呵斥。 他想看看是哪个如此大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想从大门逃出去。 树丛又是一响,梅生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自己先前救下的那小哥儿费力地从那树丛后探出头来,闭着眼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头上沾的碎叶抖落,跟着便看向自己,眼睛一弯,咧开嘴笑了,小声叫了声“梅大人”。 大门另一侧还有一名侍卫一同值守,此时也听见了动静,回头喝了一声“什么人!”平雁吓得又往回缩了缩,半是紧张,半是怕地看着梅生,眉尾端和嘴角一起向下撇了下去,明明只是被问了一句,却显得像是受了委屈一般。 梅生看了看他,回头冲另一名侍卫道:“无妨,来寻我有事的,我同他说几句话便可,无需惊动了人。”见那侍卫点点头退回原位,才看向平雁:“郎君可是有事?出来说话就是。” 平雁跌跌撞撞从树丛里爬出来跑到梅生面前,仔仔细细将身上拍打干净。梅生没再说话,低头看着他,耐心等他拾掇利索。平雁脸上一直有层微微的红晕,但笑得很自然,也不忙着说明来意,先老老实实站好向梅生行了个礼:“梅大人安好。” 梅生虽摸不着头脑,但既然人家同自己行礼,也便一板一眼地还了一礼。 平雁歪着脑袋瞧他行礼的模样,眼角眉梢全是笑意,这才开口道:“听闻今日大人是午时在这里值守,想来正午日头大,大人又没时间用饭,又要穿着这样厚重的盔甲,必定辛苦。我知道大人现在不能停下吃饭,故此就特意只带了两碗擂茶来,大人喝几口,既能消暑,又能充饥,还不费什么事。” 他说着,举了举手中的一个小食盒,又笑道:“这原就是灶间给值守的侍卫们预备的,我不过提前讨了两碗出来,并没有坏了规矩,大人放心饮过就是。” 梅生皱眉看着平雁,没说话。他知道这些舞伎们午间也并无多少休息时候,匆匆做完了前半晌的活计,午后又要忙着排演舞曲,不像是很得闲。更何况,他们平日能走动的地方也很受限制,那些太监和其他侍卫盯得紧,理应不许他们跑到门边来的。这小哥儿还端着两碗擂茶,不知躲了多少耳目,费了多少力气,才摸到这里来的。 他一时想不明白,平雁究竟想做什么。 但他瞧见平雁一直捧着食盒,那木盒本就不轻,又要仔细着里头的汤水,此刻两手已经克制不住地微微打颤,若再让他举下去,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便忙开口道:“郎君将东西放下说话吧。在下有一事不明,那便是郎君为何要给我送这些?值守于此乃我职责所在,并没什么辛苦的。或许——是杨公公让郎君代跑一趟的么?” 平雁摇了摇头,笑道:“是我自己愿意来的。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哪里是几样点心就能报答的?我只想再多为大人做些小事,略作报偿。大人在家中有夫郎或是娘子照顾着,到了这里也不该太苦着自己。” 梅生忙道:“郎君这话言重了,在下救人并非是贪图回报,只是不忍看郎君年纪轻轻便在此殒命。先前那些点心已经是远超我们份例的宫中样式了,我知道郎君必在背后多费了好些力才弄到,在这里能有这些,在下心中已是十分感念。今日郎君既已来了,我便收下郎君一番好意,只是日后快不必如此客气。” 他说完,难得露出一丝异样的神情,扭头去不看平雁,而是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金瓜的瓜头:“在下也并未娶妻,无有家室,如今的日子比起从前也算好过了许多,并没有什么可委屈的。郎君过虑了。” 平雁同他说话时并不像和杨公公他们那样严肃,他早知道梅生不会拿他怎样,也便不压抑着自己的活泼性子,两手背在身后,上身略向前倾了倾,仰着脸看着梅生,偏不接他方才的话,故意没头没尾地问道:“大人怎知我年纪轻轻?我还不知大人今年贵庚了?” 梅生被他一问,便失了掌控这场交谈话题的本领,顺着便老老实实答道:“在下今年二十有七,瞧着郎君面相,私自揣度了郎君的年纪,多有冒犯,得罪了。” 平雁眨着眼笑。 他何等聪敏,看梅生的脸色,听他的语气,便早摸清了梅生对自己没有厌烦之意,胆子也大了起来:“大人这说得哪里话,我怎会真的见怪。如此算来,大人年长我八岁,我该叫大人一声‘梅哥哥’了?梅哥哥不必同我客套,我自小学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没什么旁的本事,不过为大人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大人也不必觉着不安——我得回去了,等会儿叫杨公公发现,又要罚我了。明日我再来,梅哥哥,我先告辞了。” 他连着几声“梅哥哥”,把梅生喊得浑身都绷紧了,一手死攥着金瓜的柄,喉头上下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甚至连反驳他说“明日不必再跑一趟”都忘了。偏偏平雁还不肯放过他,状似委屈地问道:“梅哥哥不同我作别么?” 梅生像在梦里一般,木呆呆低头向平雁行了个礼:“是,在下梅易,请郎君慢走。” 平雁挑了挑眉:“什么?” 梅生这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说多了话,不肯再开口,只冲着平雁摇了摇头。平雁盯着他看了看,知道再问无益,便向他点点头,仍旧钻到那树丛里,顺原路悄悄回去了。 梅生低了头,又暗自定了定神,这才俯身将食盒掀开。他们原是不能在这时吃喝的,但左右也无人看着,外头又没有人烟,偶然一次不严守规矩,倒也无人会去责问。食盒里搁着两个海碗,里头碧莹莹盛着两碗擂茶,平雁大概有意要让他们能以此充一充饥,还捞了好些干料在内。梅生便端了碗,走到旁边那侍卫面前分了一碗给他:“横竖也没有人来,解解渴吧。” 那侍卫咧嘴一笑:“人家专程给你送的,还肯赏我一碗?” 梅生低头啜饮一口:“你不喝就算了,我留着喝去。” 他作势要来接碗,那侍卫连忙将碗护住:“别别别,我喝,多谢大哥,多谢大哥!不过,恕小弟多嘴一问,他为何跑来给大哥送东西?你们是旧识么?” 梅生摇了摇头:“不是。你知道先前跑出去一个舞伎,杨公公令咱们四处去找的,就是他了。那日他在山中迷了路,恰巧我碰着他,带他回来,后来见他病重,恰好我又同守军的一个校尉有些交情,就去帮他请了军中的郎中来。论理不过举手之劳,但这郎君很感激我,几次三番送了东西来,说要报恩。他大老远来了,我又不好让他白跑一趟,只得收下了。” 那侍卫端着碗,一气儿灌了几大口:“哦,那日的点心也是他送的,是不是?的确是个知恩图报之人,是个懂礼的。不过他日日都来,是不是除了报恩——”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梅生,把梅生看得直皱眉,才笑嘻嘻说道:“瞧我们梅大人这一表人才,你同我说实话,那小哥儿方才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另有所图?你想,他年纪又不大,宫中与这皇陵更是云泥之别,又一个人孤苦无依,到了这样苦寒地方,你救他几次——要我说,真要报恩,也犯不上天天来,这必是把你当个依靠了。” 梅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晌才点点头:“原来如此。” 那侍卫再接再厉地问:“到底他说了什么?” 梅生满脸庄重严肃神色:“他似是想与我义结金兰,拜为异姓兄弟。” 7. 兄长之责 梅生话音一落,对面那侍卫也怔住了,跟着脸上渐渐现出一种古怪的神情,端着碗连喝了好几口,只挑着半边眉,看着梅生不说话。 几只鸟雀飞过,留下一阵聒噪的啼鸣,在此刻二人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那侍卫将碗放下:“大哥,这是那小哥儿方才同你说的?” 梅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这侍卫名叫楚驹,比梅生小两岁,过去一直在宫中作侍卫的。到这里之后,他同梅生分在一间房内,由此熟识,也算是大略了解了梅生的脾气秉性,知道他是个正经人,此时见他说得笃定,也有了几分困惑,想了想,又忙正色道:“既如此,大哥应是不应呢?” 梅生想了想:“方才他来得仓促,好些话没有说明,若是他日后再来,再提起此事——那应下便是,他既有所请求,我能帮便帮一把。” 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后颈,再开口时声音轻了许多:“他一个哥儿,年纪又小,又久居深宫,想来许多事难以应付,我……我既虚长几岁,他叫我一声兄长,我又怎好坐视不理。” 楚驹细细一想,觉着他说得好像也有些道理:“这话倒是,只是三年之后,你一走,他又该怎么办呢?” 梅生将空茶碗仔细收好,半晌才开口:“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真到那时,桥归桥,路归路,也只得如此了。” 他们两人这里忙中偷闲,暂且不提。单说平雁从院门那儿回来之后,虽照例在院中跟着排演舞曲,但神思一直有几分恍惚,时不时就自己偷偷地笑起来,又怕被一旁站的两个太监瞧见,只得竭力咬着唇忍住笑意。 那梅生看着人高马大的,又不苟言笑,还以为是个金刚太岁一般凶煞的汉子,不想和自己说几句话便现出窘迫之意,同他那一身盔甲实在对照鲜明,实在叫人忍不住便想逗弄他几句。 他等不到夜里得闲,瞅个空儿便挤到水云和胡嘉跟前:“方才我去给他送了擂茶,他已收下了。” 胡嘉一手托腮,满眼笑意:“昨儿还一口一个梅大人,今日就成了‘他’,再过几日,还不定叫出什么来。人家收你两碗茶,就把你高兴成这副模样,晚膳的时候你也给我端碗汤来,我不光收下,还要大大谢你一回,你岂不更高兴?” 水云在一旁抿着嘴笑:“这回心愿可了了吧?报恩也报了两回,可是足够了。” 周围还有旁人,平雁不敢闹腾大了,羞得脸都红了,又无法伸手去拧胡嘉的嘴,正气得瞪着胡嘉咬牙,听见水云这样说,又忸怩起来,手指绞着自己舞衣的袖边:“这、这点小恩小惠,同救命之恩比起来,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胡嘉和水云同声叹了口气,对望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一样的无奈,一样憋不住的笑意。 平雁倒想说到做到,但又谈何容易。他至多能为梅生做点杂事,但杨公公常派人盯着他们,防着他们乱跑,或是坏了什么规矩,平雁有几次想去找梅生,都没能寻到恰当的时机,算下来,竟有五六日不曾再见到那高大的身影。 越是见不到,他心里便越是惦记,又不敢同水云他们讲,唯恐再被打趣,便只能自己在心中想念,越想越觉着梅生其人当真出色,人又有精神,又懂礼,还偶有禁不住挑逗的傻样子,怎么瞧,怎么都比他过去见过的任何男子都好。 从前那些人总是各怀鬼胎,脸上的神情全是虚情假意。宴席上他们围坐在四周,一句句盛赞皇帝的功德,眼前堆着山珍海味,觥筹交错间偶尔看向平雁,同看桌上的酒菜也并无多少分别。 平雁虽在乐声中翩翩起舞,舞步腾挪跳跃,看似沉浸其中,但他当然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那些大人们拿眼神当作双手的延申,一遍遍描摹平雁舞衣下的细腰、伸展双臂时露出的白皙的手腕、绣着花的舞鞋。也知道有些舞伎同僚跳着跳着,便被赏赐给了下头坐的某位大人,就像赐一块玉璧、一件玩意。 只是既然入了这一行,又如何能由得了他?他只能在明知众人看他时眼神有异的情况下,仍做出种种他们喜欢的模样,或是笑,或是媚眼如丝,实则都是师父教的技艺,像张看不见的面纱,始终盖在他脸上。 但梅生不一样,与他们都不一样,他只把自己当作是个普通人,那些尊重和庇护,是平雁从未得到过的。 他想得出神,不留心,一针扎在了指腹,冒出一滴殷红的血珠。他手里正缝补着自己的一件旧衣,此时也只是呆呆地将流了血的手指塞进嘴里衔着,借着入夜后屋里昏暗的烛光,仍望着那衣上的针脚出神,隔了好久才醒过神来,急忙晃了晃脑袋,觉着两颊发热,便向门口走去。 水云在后头喊了他一声,问他往哪里去,平雁顺口答了一句,说要去打些冷水洗一洗脸。水云也没再追问,平雁走出了屋门,站在廊下,继续发起呆来,想着心事。 他呆立了又有半炷香的工夫,这才绕到屋后,去那井旁打水。今夜一点月色也无,天上黑云翻涌,将月光星光一并遮盖个严实,风却不小,吹得那檐下的纱灯直打晃儿。平雁正费力摇着辘轳曲柄,忽然那点灯光也被挡去了大半,有个人声在他身边响起:“做什么的?” 平雁被吓了一跳,手一松,才升到半路的水桶哗啦啦掉回了水里。他一扭脸,看见一身寒光闪闪的铠甲,再抬起头来,却是个熟人——梅生正站在他身边,一手按在肋下佩刀的刀柄上,另一只手已经要伸过来,准备去擒平雁的肩头。 他瞧见平雁,倒是十分诧异,忙收了手,后退半步,略微欠身致意。远处墙边还有一小队侍卫,各举着灯笼,像是在等他一同继续巡夜,有一人高声喊他,问他是否有事。 梅生垂眸看了看平雁,也略提了声调,回道:“没什么大事,来取水的,你们先走,我问几句话便过去。” 他再低头时,声音低了许多,隐约透出些柔和下来的意思,对平雁道:“郎君怎么在这里?” 平雁瞧见他,方才心里的繁乱又都丢到了九霄云外,看着他一笑:“你方才不是说了?我来取水的,正想着洗一把脸。” 他说着,扶着井台慢慢直起身来。梅生看他那身板,像是来一阵风便能把他刮到井里,慌得想伸手去扶,又不敢碰他,只两手在一旁无措地虚护着。 平雁揉了揉胳膊,小嘴一噘,颇有些埋怨的意味,含嗔带怨地看了梅生一眼:“梅哥哥方才好凶的口气,倒吓了我一跳。”< /p>他一面说着,梅生已经一面走上前来,三下两下理顺了井绳,替他重新打起水来,嘴里轻声道:“实在对不住,我只远远瞧见个人影,想这时辰不该有人在这,怕是有什么事,却没想到是你。” 夜色太暗,梅生手中又没带着灯笼,平雁便壮着胆子又凑近了些,好让自己能看清梅生的脸,笑嘻嘻问道:“是我又该如何呢?梅哥哥不怕我也是在这里做些什么坏事么?” 梅生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平雁清清楚楚瞧见他脸上露出极淡的一点笑意:“你能做出什么坏事来?” 平雁被他这一笑,又愣住了,直到梅生将木桶提上来,转身看着他时,人都还傻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他,好半天才低头看了一眼梅生手中的水桶,慌乱中只得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我提不动……” 往常他要么与其他人一同抬水,要么只盛小半桶,梅生方才实实在在给他打了满满一桶井水,平雁不用提都知道,这桶水放在地上,他若是想提,桶必然被拽倒,继而再要洒上一身水。 此乃经验之谈。他已经这样湿过两身衣服了。 梅生心中暗想,平雁既要认自己为兄长,这样的小事,他又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便立刻点了点头:“这有何难,你放心,我帮你提着,送你回去便是了。” 他自觉这话并无什么稀奇之处,却眼睁睁瞧着平雁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嘴也张开了,自己也疑惑起来,又忙解释道:“只送你到廊下,你不必担心,若有人问起,我自会同他说明的。这样……可好?” 平雁脸上露出个极甜的笑来,笑得两眼弯弯的,笑得两颊隐约显出梨涡的踪迹,笑得梅生一时晃了神,觉着他在这黑夜里似在发亮,亮得耀眼。平雁急急忙忙重重点了点头:“好,极好!就这样吧,多谢梅哥哥!” 他这一声也比寻常说话更脆亮了些,喊得梅生浑身微微一颤。他自己心中纳罕,自己在军中这些年,有不知多少后来的兵丁弟兄要唤他一声大哥,他早听得习惯了,怎么如今到了这小哥儿口中,他能把一声哥哥喊得像浸在蜜里、像勾着人心一般。 他不再看着平雁,只提了水桶默默站了,等平雁带路。 平雁脸上笑意不减,两手在胳膊上搓了搓:“好冷,得快些回去了,快随我来吧。正巧今日碰见,哥哥明日何时当值?我们这几日赏赐下来一些时鲜瓜果,左右我放着也吃不完,想送给哥哥尝个新鲜。” 他像是知道梅生要推避,猛然回身,手指虚虚一点梅生的前胸:“可不许推避,我就是想给你尝尝。” 一句话就把梅生想好的说辞全顶了回去,只能老老实实答他:“明日寅时,我在门前值守,未时在院中巡逻。” 平雁点头,顺着他的话又想起一事,笑盈盈说道:“可是巧了,未时我在院中,明日要跳剑舞供先皇之灵赏玩,梅哥哥路过时,要不要也停下看看?” 他又走近了一步,一面抬眼看着人,一面伸手轻轻敲了敲梅生腰中佩刀的刀柄:“梅哥哥身为侍卫,必是刀剑功夫过人,明日来看一看,日后也好指点指点我呀。” 梅生觉着自己好似忘了如何说出个“不”字,不由自主便点了头。 8. 真心? 剑舞原不是平雁最为擅长的。过去宫中演奏时,他便要比平日更加上几分小心,唯恐踏错一步,舞错一招一式。 那时他面前坐的是天子,他不敢错,是因为错了便要受到重责。现在没人再像从前那样严苛地盯着他们,偶尔出错,也再不会有什么惩戒,他反倒不愿错了,用过午膳,也不快歇息片刻,就拿着两根簪子,在廊前比划着练起来。 他今日连午膳都没用多少,只怕吃得过饱,身形不好看,只喝了小半碗清粥,几样小菜搛两口就不吃了。他也觉不出饿来,只是想,到等会儿舞剑时,其他人都会在两旁候着,只会留他一人手持双剑,站在中央起舞。 而梅生会在旁边,远远地看着他。 光是这样想想,平雁就觉着唇角的笑意压不住,势必要让他好好瞧瞧。 水云从屋门口探出头来,见他还在院中,此时又无人管束,便出来坐在廊下,问道:“不歇歇么?” 平雁双眼只望着手中的簪子,手上动作未停:“不必了,我再练一阵儿。” 水云正犯困,懒懒张口:“平日就数你爱嚷嚷着嫌累,怎么今日忽然转了性儿?如今那些公公们也不大管着咱们的舞,别出大岔子就是了,我瞧你这是必有缘故,你趁早同我老实交代,是不是同……一个人有关?” 平雁仍旧不去看他,可脸慢慢地红了,手上动作险些一乱,这才嘟囔了一声:“什么人?我却不懂你话里的意思。” 水云却没再打趣他,眉头渐渐皱起来,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又静默半晌,才站起身来,走到平雁身边。 平雁收住手中动作,抬眼看着他。 此时院中并无旁人,但水云的声音还是很轻,生怕被人听了去:“雁雁,我问你一句话,你照实同我讲,你和那梅大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平雁素来活泼,特别是年幼之时偶然性子上来,会显得娇纵莽撞,水云自小就更沉稳些,只有他能制约得住平雁。他一正经起来,温声同平雁说什么话,平雁就能老实下来。 果不其然,水云一问,他便规规矩矩站好了,手指拨弄着那两根簪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没什么要紧的,也没坏了规矩……” 水云叹了口气:“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谁能瞧不出来?我知道你瞧着他好,只是我怕你受人蒙骗,更怕你被自己给骗了。” 这话说得平雁微微一怔,小脸眼见着就流露出委屈的神色,水云心里有些不忍,但想想若是拖延久了,反倒更不好,便狠狠心继续说道:“你细想想,你同梅大人素昧平生,不过到了这里才相识,也没见过几次面,你便这样中意他,是否也太唐突了些?” 他像是知道平雁要急着反驳,轻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让他莫急,自己继续说道:“我说这些话原不是为了扫你的兴,趁着此时没有旁人,我一并都说了倒省事。你觉着他好,是因为他救了你的命,实则他的为人、过往,你也是不知情的,又怎敢把自己一颗真心全都押付于此?咱们虽是学了不少戏本子,见了好些风花雪月的故事,只是不可光顾着一时新鲜,反忘了戏里那些负心汉的故事。” 平雁手中的簪子掉了一根在地上,砸在石砖上,发出一声脆响,水云弯腰替他捡了,仍旧递回他手里:“我说这个,你或许要伤心,但若是今日不想明白了,日后更有的伤心呢。” 水云说完,又看了看平雁的脸色,见他皱着眉不说话,只怕自己话说得重了,让他伤心,正欲安慰几句,平雁却摇了摇头:“你先回去歇息吧,容我自己想一想。” 他说着,自己又举起了簪子,整了整衣裳,重新摆了架势,比方才还要认真地舞起来。 其实水云说过的这些话,平雁也不是全没想过。 偶尔有些夜晚,他蜷在被子里,暗自揣度着梅生的心思时,这些声音就会在他耳边响起。到这时,他总要用被蒙了头,不去听,还要急着想些旁的事来冲淡这个念头。 他自己也是怕的,怕这声音消解了他心里那股甜意。 每当见到梅生时,他的心里便全被无尽的、说不清来由的欢喜沾满了,他理所当然地想,梅生很好,是待他最好的男子,可有时他也会想,是不是只是因为梅生顺手救了他一命? 他现在心乱如麻,手脚还一板一眼动着,心思却全不在这舞上了。 未时初刻,梅生带着一队侍卫刚从侍卫所出来,便听到院中鼓乐齐鸣,知道是平雁他们要为先皇灵位演舞了。既已应承了人,梅生便不会爽约,带着队从西侧院墙边巡起,仍旧往上次碰见平雁跳舞的那地方走去。 楚驹在后头探过头来:“大哥,走这么快做什么,你腿长步大不觉着吃力,我可走不动。” 梅生没回头,不动声色开口道:“如此懈怠了?明日是该叫你多巡几回,练练筋骨了。你听到那院里的乐声没有?走得快些,剩下些工夫,便能带你们也去偷着瞧瞧热闹。” 这几个侍卫都比梅生年纪小,一听可以去偷着看看祭礼,便都激动起来,一行人紧赶慢赶,很快便走到了庭院一侧一条不起眼的游廊之后。 梅生做个手势,后面几个侍卫全都悄悄各自找个廊柱,或是找前有树木遮蔽的地方躲了,各自伸长了脖子,往院中看去。 此时正是一曲终了,舞伎们分列两队,从两旁退下,只留下平雁一人站在中央。 楚驹回头问梅生:“这是不是你那位结拜兄弟?” 梅生点了点头,两眼只看着平雁,没说话。 平雁像模像样对着面前的先帝灵位和远处的陵寝行了个礼。今日天色不大好,阴沉沉的,还刮着阵阵阴风,尘土与早落的枯叶一阵阵向平雁打过去,吹得平雁的衣袖“扑啦啦”翻动,像两面小旗。 梅生忽然有个不知缘何而起的想头——平雁不该在这里,他该站在个有暖洋洋的日头,富有生机的地方。 他正想着,那边的平雁已将两口剑拔出了剑鞘。即便相隔甚远,梅生还是能看到那剑锋一闪而过的寒光。 说来也真奇了,平雁那小身子,软得像是没生着骨头,像春日新生的柳枝,可今日两把宝剑在手,却是全换了个模样,一剑刺出去,腕子不抖,剑身不晃,就连面上也收了往日娇媚的神情,柳眉倒竖,双眼圆睁,脚下腾挪跳跃,轻巧而不失力道。 他虽没穿着戎装,只是祭祀时的舞衣,但两口宝剑在掌中翻飞,剑光闪闪,将他包裹在内,更显出矫 健轻捷。虽是舞剑,却不像那将军武将,只像只孤高的鹤,自有一番清雅出尘的气质。 其他几个侍卫全看呆了,楚驹又回头看向梅生,悄声道:“这小哥儿竟真有几下子,人虽瘦弱了些,却不失豪壮气魄,是不是大哥偷偷教他剑术了?” 梅生不答他的话,只紧紧盯着平雁。 这一舞固然极美,只是梅生总觉着似乎有些异样。他并不是善于揣度人心之人,不过久经沙场,那双眼睛能洞察到身边丝毫微末的变化。 平雁舞得认真,不苟言笑,但那张小脸儿绷得很紧,不仅是为严肃,更像是带着不愉快的怨愤。 昨夜那小哥儿同自己说话的时候,眼睛在那点昏暗的灯烛光下亮得一闪一闪,整个人都带着鲜活的灵气;上一回他在院中起舞时,也有种说不出的舒展和自信。今日人还是那个人,剑舞得也豪迈,但那种由心而发、让他昂首挺胸的气势却不见了。 是自己看走了眼?还是这舞跳起来就是如此?又或者,是他遭遇了什么事? 梅生心中告诫自己,自己既然应了他一声“哥哥”,虽然还没有寻个时机,没来得及哪怕撮土为香地结拜,但平雁已经将自己视为兄长,自己又怎能见他有难处而不顾? 再说……梅生又看了看平雁,心里似是隐隐有些发软。这样的一个小哥儿,若他真遇上了事,留他独自应对,未免也狠心了些。 另有个侍卫听见楚驹不住地赞叹,不仅冷笑一声:“这有什么稀奇的,花拳绣腿罢了,那些剑招如何能杀得了敌?我让他一只手,他也比不得我的剑术。” 梅生这才从自己的遐想中回过神来,斜睨了说话的侍卫一眼:“你倒真不害臊,同个郎君去比。” 梅生是他们这班侍卫的头领,那人哪敢同他顶嘴,忙陪笑道:“大哥这是哪里话,我并没有要比试之意。我只是想,凭什么我们在外头厮杀,流血流汗,他们只跳一跳舞,什么苦楚都不必受,就能那样风光,还能得天子赏识。” 梅生心里还惦记着平雁是否受了委屈,听见他这样说,愈发烦躁起来,又不愿此时同他争执,两眼依旧看着平雁,强压着火,还未开口,楚驹比他嘴快,已抢着说道:“你哪里厮杀去了,宫中何时有你流血的地方,梅大哥才是疆场回来的,他都没说什么,你倒有许多不满。人家练舞指不定流的汗比你还多,你不服,就去和杨公公说,下回你上去舞一回如何?” 众人低声哄笑起来。最初发话那侍卫红了脸,还想争辩,梅生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竟有些警告之意,冰冷而狠戾。他从没有这样对这几个兄弟冷过脸,那侍卫吓得噤了声,低头不言语了。 平雁那边一舞已毕,最后一个回头,直直地看向了梅生。其他侍卫见他看过来,以为是他们方才笑闹惊动了人,都急忙缩回到廊柱之后躲起来。只有梅生还站在原地,看着平雁,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看不清平雁是否有了笑意,但平雁也对着他微微点了一点头,像是告诉他自己知道他在看。 梅生将目光收回廊下,令那些侍卫整顿队伍,重新踏上巡逻的路,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今日无论如何要找机会再见平雁一回,问问他是否遇上了难解之题。 9. 义结金兰(捉虫) 暮色四合,今日天公不作美,下晚时便打了几个闷雷,等天彻底黑下来,豆大的雨点跟着也便倾盆而下,伴着阵阵狂风,斜砸在窗棂上,砸得噼啪作响。 但侍卫夜巡仍是不可耽搁的,这不单是皇家规矩,也是到了这园里后杨公公再三吩咐过的,只怕有人要趁着天儿不好便作乱。 楚驹正望着窗外的雨,愁得直叹气。自然过去每逢雨雪天,该到值守时也免不了,只是去归去,心里总还是不情愿的,忍不住回头同梅生抱怨:“这样大雨,巡至游廊时好歹还有些挡,等到了那院墙边,一准儿要给浇个透,风一吹,只怕要冷死呢。” 若是换作平日,梅生虽不至于申斥他这几句抱怨,但也至多是一笑而过,既不会跟着埋怨,也不会多说旁的话。可今日他原在擦拭自己的佩刀,听楚驹说完,忽然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我同你换一回班如何?今夜替你去巡后头的院子。” 楚驹一愣,连忙道:“哪里就如此娇气起来,我不过随口说几句,过去什么样的大风大雨没经历过。多谢大哥美意,不过今儿好容易你能歇个整夜,我自己去便是了。” 梅生不大会扯谎,一手将刀放下,另一只手揉了揉后颈,皱眉看着楚驹,在想该怎么同他开口。 总不好直接和他说,自己打算去找平雁问话吧。 他想了半日,才下定决心道:“你不必同我客套,我趁着雨,想出去透一透气。” 这话差点把楚驹说得笑出声来。但好在楚驹比他伶俐,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登时便猜出他另有要事,眼珠一转,忙笑道:“我记得大哥原是明日卯时要去门前值守的,若大哥今日想出去赏雨景,我们便换一换,明早换我来,今夜有劳大哥了。” 梅生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平雁心里有事,晚膳也不曾好生吃,坐在桌前胡乱应个景,随便喝了几口汤便下来了。外头风雨大作,他嫌廊上的穿堂风太冷,又不愿在屋里闷着,便披了条斗篷,靠在门边坐下,盯着石阶下积的水坑出神。 他恨不能将胸膛里那颗心细细剖开,要瞧一瞧心底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念头,一面又觉着好笑,怎么会有人连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都说不清、道不明。 他也是人生头一回像这般惦记着一个人,把心思全花了上去,以至于他如今自己都怕,怕是想错了,自己伤了自己的心。可是怕了半日,想起梅生今日静静在远处看着他,好像在远远守着他,那道目光令他安心,心里便又是一阵没来由的悸动。 平雁想着想着,把自己想得羞了,低头抱着双膝,将脸埋在膝头。 正在这时,他忽听见有人叫他,那声音不高,隔着雨幕穿来,带着几分迟疑,轻轻落在他耳畔:“雁哥儿?” 平雁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跟着便瞪大了双眼。纱灯的光很暗,又是阴雨天,便只能照出眼前人模糊的轮廓,但平雁一眼就认出那正是梅生,惊得原地蹦起多高。这一下起身太猛,他晚膳又没吃什么东西,紧跟着眼前便是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梅生轻轻上前半步,伸出手来,但见平雁已经靠着门边站稳了身子,便又将手收了回去,没再碰他。 平雁向四下一望,见没有旁人,这才安心,脸上笑意漾开,又是惊,又是喜:“梅哥哥!” 他一面说,一面向梅生招招手,示意他别站在门口,两人到屋子靠院墙那侧去说话。梅生默默跟他去了,这一回平雁站得近了许多,半张脸遮在斗篷的衣领之后,眨着眼望着梅生:“哥哥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说到此处,才想起自己方才都没问一问人家是不是来找自己的,就自顾自把人邀到这背人的角落,自悔行事有些莽撞了,又想起方才梅生唤他“雁哥儿”,比“郎君”又亲近了些,不禁红了脸,又暗自庆幸天色昏暗,应当看不出来什么。 梅生倒没在意这些,只上上下下将平雁打量了一回,见他裹得很厚实,才放下心来,答道:“我今夜巡逻,顺路来瞧瞧你。今日可是有什么事么?那会儿瞧你脸色不好。若是有什么烦难,可以说与我,或有我能帮得上忙之处,不必客气。” 平雁却没急着接话,他正看见梅生的铠甲边沿往下滴着水,又着急了:“怎么这样的天还叫你们出来?这里夜晚寒凉,又淋了雨,生病了可怎么好?” 他说着又着急起来,伸手便要解自己的斗篷,想给梅生披上,梅生忙轻轻按住他的手——他不敢直接去碰平雁,最后变为手足无措地用自己护腕的边沿轻推了一下平雁的手腕:“不必,你快穿好,这点风雨算不得什么,我心中有数。倒是你,病才好了不久,若再受了风便不好了。” 他发觉自己方才又在情急之下向前凑了一步,不动声色又退了回去:“你还没同我说,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 平雁见他不似平日那般寡言少语,像是真的担心自己,又觉得他偶然微微发急的模样挺有意思,先前的烦恼早忘了,只把心里的欢喜都压下去,反问他道:“梅哥哥何时这样关心我了?我是不是遇上了烦难——你且猜猜?” 梅生老老实实摇了摇头:“这如何能猜得?不过你既称我一声兄长,我必视你为自己的兄弟,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我自然要过问的。” 平雁瞪眼看着他,而后忍不住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身来,同身旁那正被雨点砸得乱颤的树枝一样:“兄弟?你说兄弟?” 梅生不大知道平雁为何笑成这样,只得诚恳地点点头,没再说话,默默看着平雁,想等他笑完。 谁能料想到,自己一声“梅哥哥”,竟会被这人当作结拜兄弟呢?平雁心中愈发觉得梅生这人实在有些意思,又一想,越性儿就由着他去,真以兄弟相处,岂不比眼下又能亲近一些,横竖自己并不吃亏,也好趁着熟识,探一探梅生为人究竟是不是像自己瞧见的这样好。 他拿定了主意,便把笑声忍住,脸上却仍是收不住的笑模样,乐滋滋向梅生道:“是了,不想哥哥如此厚待我,又如此细心,旁的那些粗心大意的侍卫可比不得哥哥。我是有件事,正在为难呢。” 梅生总觉着他话中有话,又实在分辨出,只得顺着他的话头问道:“你但讲无妨。”</p >平雁眼珠一转,又换了副委屈模样,噘了噘嘴:“我一个人孤零零进了宫,虽有几个挚友,但到底没个兄弟姊妹在身边照应着,好容易到了这里,认了个大哥,可是也没个仪式——我瞧那戏本子里,都得歃血为誓呢,故此觉着遗憾。” 他说完,故作伤感地扭过头去,实则余光悄悄打量着梅生,看梅生的反应如何。 梅生更觉着摸不着头脑了。他直觉平雁没同他说实话,但若平雁执意不说,自己又不好逼问他。 再说,平雁那点小动作,梅生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平雁的身量才到他胸口,自以为不引人注意的侧目抬眼,实则在梅生眼中很是显眼,带着点孩子气的天真。梅生难得有了点想发笑的冲动。 梅生征战沙场多年,早已经见惯了生死,虽不至视人命如草芥,但也是两手沾了不知多少鲜血,自以为自己的心肠已经冷硬了的。 可今日,面前一小圈昏暗的烛火之光,照亮了一个小小的人,耳畔全是雨声,反衬得这夜中生出空无一人之感,仿佛天地间唯余眼前一人。小哥儿脸上的笑涡都还未消,却皱着眉噘着嘴,撒娇一样地装出生气的模样,还不住地偷眼瞧着自己。 梅生觉着自己的心尖一晃,又软了一下。他想了想,这似乎已经不是头一回对着平雁心软了。 他叹了口气,轻轻笑了笑:“那雁哥儿想如何呢?” 平雁抬起头来:“哥哥笑起来倒是比平日里绷着脸更要——我说,我想、想我们应当正经结拜一回。” 梅生认认真真点点头:“我明白了,你莫要心急,我来预备些应用之物,等都备齐了,我来寻你?” 平雁用力摇了摇头,脑后散下的发丝险些全甩到脸上,他一面拿手理了理头发,一面故意软下声音求他:“那要预备到什么时候?我可等不得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好不好?好哥哥,这里这样冷,我们快拜了,我好回去了。” 他几乎要趴到梅生胸口,雨水像是滴进了那双桃花眼,让那眼里都湿漉漉的。梅生哪里招架得住这个,站得笔直,忙不迭点头:“也好,只是今日廊下太湿了些,不如索性将那些繁杂的礼节免了,我们、我们相对行个礼,一同向天地立个誓,如何?” 平雁喜得忙道:“好,就这样办。” 梅生规规矩矩对他行了个礼,口内说着些“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平雁嘴上跟着他轻声念叨,可这一行礼,正触动他的心事,心里不由得又胡思乱想起来。 如此两人脸对着脸,恭恭敬敬地施礼,倒像是他从前在戏里扮过的、成婚时尽礼的模样。 若是真有一日……梅生不再穿着那身盔甲,而是换上一身大红的婚服…… 平雁不敢再想下去了,小脸“腾”一下,红得比先前由甚,连带着浑身都发起烫来。他偷偷想去看梅生的脸,抬起眼时,却发现梅生正礼毕站直身子,也在低头看着他。 这一回,又换作平雁慌得不知怎样是好了。脸上也多了些湿痕,许是雨珠打了上来,可是雨又怎会飞到这里呢? 10. 一块麻糖 那晚过后,平雁的日子便得了个新的趣味。 他那日回房,在自己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是叹,又是笑。世上真有梅生这样的男子,人家向他示好,软着声音一口一个“哥哥”喊了好些时日,他竟自己悟出个结拜的意思来,还把作大哥的责任全揽下了。 他又想起当时两人“结拜”完毕,自己两眼早红了,脸上湿漉漉全是泪。他是有感于结拜的礼节,想起自己的心事,结果倒把梅生慌得不知怎样好。他像是很不善于应对一个哥儿的眼泪,一动不敢动,又不知他为何哭,半晌才憋出一句话,问平雁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平雁脸上还挂着泪,但笑得愈发灿烂了,他又走近了一步,梅生身后已经是立柱,无处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到自己身前,近得两人能隐隐感受到这微凉的雨夜里彼此身上暖融融的热意。 平雁看了他好久才终于开口,轻声说道:“好容易有了个大哥可以互相照应,我是高兴嘛。” 这话不全是实话,可也不是谎言,梅生虽有疑虑,但无可辩驳,只得点了头:“你听这风雨越发紧了,你身子弱,早些回去歇了吧。日后若有什么用得着我之处,尽管同我来讲。” 平雁应了,在他的目送下返回屋内。水云胡嘉等一干人都挤上前来,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怎么哭了,平雁只随口支吾几声,说见了雨夜难免感怀,又推说累了要早些睡,便不再应承旁人,径自钻进了被子里。 他虽阖了眼,却只是睡不着,暗自回想着方才的情形。梅生剑眉微皱,那双眼像深不见底的潭,看着人的时候,就好像底下蕴藏着深不可测的感情——许是忧虑,或是还有什么旁的东西——平雁分辨不清,可觉着心上十分熨帖。 这种关切同过去师父给的关心不大相同,也不像是水云他们作为挚友的那种关怀,平雁说不出这像什么,只觉着自己好像又找回了那日在山道上,被梅生扛在肩上、趴在梅生背上时,被那双大手轻轻拢住、护住的滋味。 兄弟就兄弟吧。平雁嘴角扬起一弯浅浅的笑痕。既然自己也说不明自己对梅生到底是什么感觉,那不如就先以义兄弟的身份相处,或许反倒自在些。 又过了三四日,两人没再有机会得以相见。直到这一日,梅生下晚时分在院门前站岗,刚同上一个侍卫换了班,站了没有一炷香的工夫,平雁忽从一旁转出来,先看了看梅生旁边不远处站得是楚驹,知道此人已见过自己,便不再有什么顾虑,蹦蹦跳跳地跳到梅生面前。 梅生浓眉一挑,没想到平雁此时会出现,但还是向他行了个简单的礼:“雁哥儿。” 平雁笑嘻嘻还了礼,也不说话,一屁股便坐在了一旁的青石阶上,双手托腮,看着天边的晚霞。 梅生扭头看了一眼楚驹,后者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只瞥了一眼梅生,便不再向这边看了。梅生又仔细看了看,四下里没有旁人,这才放下心来,问道:“雁哥儿可是有事么?” 他虽心底坦荡,但毕竟一个小哥儿私下会见侍卫,若被旁人见了,只怕要多言。平雁性情纯真,未免想不到这些,而自己身为兄长,自然要维护好弟弟的颜面,不能让他被旁人议论。 平雁仰起脸来看他:“没有什么事,只是我们既认了兄弟,我就想来探望探望梅哥哥,不然这么多日不见,心里还怪想念的。” 梅生瞧着他那笑模样,忽然无端想起一件事来。自己在边关时,有一回队里几个毛头小子,趁着闲时去掏狐狸窝玩耍,带回来一只小狐狸。那小狐狸也不咬人,见了人会像条小犬一样撒娇,引得大家都拿自己的干粮来喂它。 那小狐狸吃饱了,便是这样眯起眼睛,微微咧开嘴,像是人在笑,可爱得令这一众兵勇皆惊呼不已,都争着要来摸它。它装得乖顺,大家也不设防,后来一错眼珠的工夫,小狐狸登时便逃之夭夭了。 后来弟兄们便说,怨不得那些故事里都说成了精的狐狸最是会骗人,这小东西一“笑”,竟就把心里那点名堂全藏了下去。 梅生倒不是认为平雁有什么事瞒着他,只是瞧着平雁的样子,忽然觉着有些像那毛绒绒的小东西。 平雁还在看着他,小嘴撇了撇,又继续问道:“难道哥哥不想念我?你不担心弟弟今日有没有做错了事、有没有受罚么?莫非,梅哥哥已经把弟弟给忘了?” 小哥儿就坐在自己腿边,手中拿把小折扇,心不在焉地将那扇子打开又合拢,两眼只顾盯着自己看,方才的笑意眼瞅着就要化作失落的委屈—— 梅生哪里招架得住这个。 身边那些兄弟,没一个曾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便是战场上流了血、断了骨,哭也哭得,喊也喊得,可就是没人像这样楚楚可怜地缩在自己身边,轻声软语地质问自己是不是不想他。 梅生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歉意:“我哪里敢把雁哥儿忘了,实在是这几日没得机会去瞧你。既是这样,我明日换一班岗,你练舞时,我可以在一旁巡逻,可好?” 平雁犹嫌不足,非要他说出那个字来:“那便是哥哥也想我了?” 梅生哽塞半晌,最终老老实实点了头:“想。” 平雁这回满意了,方才那副委屈模样顷刻间从他脸上消失不见,笑得两颊红扑扑的。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小心地展开来,里面竟是几块麻糖。 这东西在此地并不易得,原是在陵前祠庙上供用的。但每日供奉完,杨公公会默许将这些供品分给下人。只是供品量少,每月轮到每人手里不定是什么东西,也不定有多少。平雁这糖,想是这一回分到他手里的。 他小心翼翼拈了一块,凑到唇边咬了一小口,随后眯起了眼睛:“好香甜!” 梅生看着他,也不禁扬起一丝笑来:“嗯,慢慢吃。” 他不再说话,仍旧目视前方,手执兵刃,继续守他的岗。平雁也不再问他的话,啃着麻糖,赏着远方的山景,轻声道:“直到今日,我才觉着到这里的景色原来也挺好看的。” 梅生没有低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答应他的话。 这里毕竟规矩森严,平雁若是久在此处,只怕就要被人看见,反倒不好。梅生正想开口劝平雁先回去,余光却见平雁从地上站了起来,以为他要走,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什么硬东西就抵在了自己唇边。 他尝到了一点甜意,是一块麻糖。 梅生略低了头,看见平雁踮着脚举 着胳膊,将一块糖喂到他嘴边。平雁踮脚站立不稳,另一只手只能虚虚扶住了梅生的一条胳膊。 分明隔着一层冰冷的铠甲,梅生却觉着自己那只手臂火燎一样地发起烫来,仓促地开口:“雁哥儿——” 平雁不许他推避:“快吃呀,我举得胳膊都酸了。” 他是最出色的舞伎,梅生也见过他在院中练舞时的模样:他能两手各端着一盏茶,平举许久而盏中茶汤不洒、踮着脚转上数圈而身不晃。梅生暗自诧异,他哪里会抬一下手臂就手酸、踮着脚站一刻便站不住呢? 莫非今日他身子确有不适? 平雁说着举不动了,整个人都往他身上倚过来,他站在梅生身侧,梅生反倒莫名生出几分紧张之感,又庆幸自己能将人挡个严实,不会被楚驹瞧了去,又在心中纳罕,分明两人什么也没做,为何要这样怕楚驹瞧见呢? 平雁还在说话:“杨公公分东西时也打量着个人的需要呢,这些个糖呀点心呀,只怕是不大会分给你们这些大男人。趁着我今日有了来‘孝敬’哥哥,还不快尝尝呢?快些,你吃完,我就得回去了。” 梅生说不出拒绝的话,想伸手接,平雁按着他的胳膊不许他动,只得低头张嘴噙了。他生怕自己的唇齿碰了平雁的手,只轻轻咬着那麻糖的边沿,将它从平雁手中抽出来,仰头将糖块送入口中,再低头时,却见平雁盯着自己的脖颈,一时更不知说什么好。 平雁将目光从他方才上下滚动的喉结上移开,后退半步站好,笑着问:“好不好吃?” 梅生只有点头的本事了:“很好。我许久不曾吃到这样的点心了。” 平雁笑眯眯道:“好,哥哥若是喜欢,我日后再得了,还要带来和哥哥分食!那我先走一步,免得一会儿他们找不到我又要忙乱,哥哥可要记得明日来看我呀。” 他冷不丁就忽然说要走,梅生又是一点防备也无,心里还惦记着平雁今日是不是身体抱恙,情急之下一拉平雁的衣袖,又迅速松了手,涨红了脸。 偏偏平雁还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看着他眨眨眼:“梅哥哥还有什么事要叮嘱小弟么?” 梅生深深吸了口气,又给平雁行了个礼:“对不住,方才一时情急,到冒犯了贤弟。只是……你的病虽好了,但还要多注意歇息,不可劳累过度了。瞧你方才倒不如先前练舞时有力,必是辛劳太过。我、我那里还有些安神的茶,明日顺道带一包给你,就放在我们那晚的灯笼下墙砖缝里,你记着取了,晚膳后少喝些。” 平雁愣了愣神,继而明白过来,笑得弯了腰,连声答应道:“多谢哥哥记挂!近日是有些乏累了,明日定要尝尝哥哥的茶。” 他拜别了梅生,跑到个没人的地方,这才放任自己笑得蹲在了地上,笑着笑着,心里又泛起细细密密的甜来,好像方才的麻糖不是吃进肚子里,而是化在了心里。 自己装得站也站不稳,手也抬不动,只怕这园子里也只有梅生,能做到深思熟虑之后觉得自己身体抱恙吧? 平雁本意不在戏弄他,只是想同他玩闹,借故亲近亲近,不想反得了这一番赤诚的关心,笑过之后,觉得身上心头都跟着暖了起来,暖得又让他几欲落泪了。 11. 新鲜菜蔬 皇陵的规矩,即便不及宫中严苛,但也容不得多少马虎之处。可就在这囚笼之中,在杨公公的眼皮子底下,平雁还是偷得了不少机会,隔三岔五,便能瞅个空儿,和梅生见一回面。 有时是他去找人。梅生后来同他提过一次,说楚驹是自己交情甚厚的好友,不必怕他,故此平雁便多是挑梅生和楚驹一同在门前站岗时去,先躲在梅生身侧探头看一眼楚驹的反应,等梅生低声说句“不打紧”,再欢欢喜喜挨着他坐下。 至于皇家礼数规矩?平雁素来是不乐意被那些东西拴着的,既然梅生宽纵他,那他也乐得逍遥,四平八稳坐在石阶上,便开始从怀中掏出些吃的来,一半自己吃,一半分给梅生。 梅生总会微微偏过头,看他像只藏粮的小兽一样,缩成一小团,专心致志翻腾那点子吃食,便忍不住会笑一笑。 两人渐渐熟识,梅生便也会去探望平雁。若是日间,他就趁着巡逻之便,远远地看平雁在院中做活、练舞,若轮他夜巡,他就总会找个借口,到平雁屋侧靠院墙的无人之处站一会儿,等上片刻。 杨公公给他们定了规矩,侍卫夜晚巡逻时,需带一面铜锣或一把铜铃,巡一圈,敲一次,为的是通报平安,也为震慑心怀不轨之人。平雁早摸清了梅生是三日一次夜巡,暗暗地在心里记了日子,到了梅生来的时候,听见那一声锣响,就寻个借口从屋里溜出去。 他总能看到梅生正在等他。 有时他们会互赠些东西——平雁留给他的点心、梅生那存的茶,但更多时候也没有什么东西要往来递送,不过是互相问候一句。梅生问问平雁近来过得如何,可有受了什么欺负,平雁说一切无恙,再叮嘱梅生回去记得到灶间讨一碗驱寒的姜汤。 梅生不是话多的人,再说又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往往说两句话,知道平雁一切安好,便会告辞离开。可就这几句话,也够平雁心里高兴一夜,就连在梦里都是美的。 偶尔一两次,还遇上了平雁心里不爽快。一回是晚膳不够可口,菜蔬也不新鲜,勾着他想起自己被困在这个地方;还有一回是与同屋的一个小哥儿拌了几句嘴,最后被众人劝和过去,可心里到底仍不服气。 这原都是些小事,平雁本来也不心窄,若是放在过去,自己闷一阵也就好了。可他也不晓得为何,知道梅生会来看他,就怎么也没法再把那些话憋在心里,只想和他说一说。 他自然清楚,梅生当然做不了什么。他既不能带自己离开这儿,也不能去替他和一个小哥儿斗嘴。他也担忧过,这些事说出来会不会让梅生徒增烦恼,给人家心里找不痛快。可是等梅生那句“今日还好么?”问出口,他便再也忍不住了,抱膝蹲在了地上,声音闷闷的:“不好,一点也不好。” 梅生闻言一怔。他身上穿着软甲,蹲着不大舒适,便单腿点地,屈膝跪在平雁面前,犹豫再三,还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平雁的头:“出了什么事?” 平雁被他这一摸,原本只几道菜不对胃口这么鸡毛蒜皮般的一点子事,险些轰然变成天塌下来的大事,再开口时连声音也蔫了,委屈得紧。 夜间看得不真,梅生以为他哭了,又凑近了些,低头细看他的脸,倒把平雁看得不好意思,伸手一推他的肩膀,想叫他离远些,没成想竟没有推动,反倒自己一屁股向后坐在了地上。 这下他也不委屈了,撑不住笑了出来,也不等梅生扶他,自己伸手攀着梅生的胳膊起身重新蹲好:“你莫要打岔,我好容易想好了要同你说的。今日晚膳也不晓得那灶间拿什么东西对付我们,菜叶子也是黄的,菜梗也是烂的。” 他撇了撇嘴:“真不想在这地方住着了,守着这么个土——” 他话未说完,便被梅生伸手轻轻掩住了口。他能觉出梅生的掌心虚蹭着自己的唇,不禁瞪大了眼,看见梅生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梅生很快便收了手,温声说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往后同任何人都不可再提起。我自然知道你心里所想,你不必明言。至于菜蔬,你有所不知,这里的东西都是七日一回,朝廷给派拨下来的,这一回送的已经要用尽了,故此灶间也俭省了些,委屈了你。我估摸着就这几日之内,新的粮米瓜果等便能送到。” 因天色已晚,宫人们都预备要歇息了,故此平雁也不曾仔细束发,只散松松在脑后扎了根辫子,余下的散发遮肩盖颈地淌在肩头,他方才一笑一闹,沾了几丝在脸上。梅生一面说,一面看着那绺头发,到底没忍住,伸手替平雁轻轻撩开。 他的指腹不慎擦过平雁的脸颊,那一点温热柔软像是留在了指尖,经久不散。 平雁早红了脸,梅生却还没太在意,仍旧继续说道:“等新菜送了来,我们要给他们搬送,到时候替你向御厨说个情,让他们好好做顿好饭菜,好不好?” 他最后三字说得极轻,像是在哄个小孩子。平雁心里哪里还顾得上委屈,早就笑了,急忙忙点了头。 后来果真如梅生所说,第三日时,园里便来了好几辆大车。杨公公不许平雁他们这些小哥儿去前头添乱,他们就全都挤在廊下、屋后,探头探脑,离得老远眼巴巴地瞅着。 胡嘉扯了扯平雁的衣袖:“你瞧那箱子,是不是上供用的新鲜菘菜?” 平雁咽了口唾沫:“瞧着像是,你说等供完了,能不能赏给我们吃些?” 胡嘉还来不及应,平雁又忙拍拍他的胳膊:“你瞧后头——那是不是新鲜的葱蒜?还有萝卜,那小箱子里不知是什么,许是供果吧?” 水云笑叹一声:“瞧瞧,馋得这个样。” 这时有个小哥儿喊了一声“不好了,杨公公过来了”,这群人向被惊飞的一大群小雀儿,叽叽喳喳扑棱棱四下散开了。平雁也跟着跑了,一面跑,一面回头恋恋不舍又看了一眼。 梅生大概还在外头,没能见着。 不当值的侍卫们为着行动方便,都没有穿戴盔甲,只穿着一身素服,平雁方才只顾着同胡嘉他们说话,又忙着看门口等梅生进来,倒不曾在意旁人,这会儿才想起来,若是梅生方才也在…… 素服轻薄贴身,梅生又那样健壮,搬 运那些木箱的时候,稍一用力,会不会臂上的肌肉便全鼓了起来,把衣裳撑出形状? 他捂住了脸,不敢再想下去,慌慌张张一头跑进屋里去了。 梅生却不知平雁历经这样一番胡思乱想。他按部就班将东西搬了,还没忘了趁着帮御厨们清点数目的时候说了几句好话,求给平雁他们做顿好饭菜。那御厨应了,他才放下心来。 再有两日,便又能轮到他夜间巡逻,到那天,准定能看见平雁乐呵呵地跑过来,告诉他这几日吃了什么满意的好菜。 他却没想到,当日午时刚过,他就又见到了平雁。 梅生带领着一队侍卫,照例在院中巡逻。此时刚过了午膳的时辰,后头的祭祀还未开始,多数宫人都在自己房中歇息。梅生他们一路都不曾遇上什么人,只偶有几个小太监抬着水桶经过,并无异样。 他正往南走,此地已经离先皇的陵寝很近了,离最近的宫人居所也隔了段路,平日里无人会到这里来。但今日,似乎隐隐有人说笑之声,从几块装点皇陵用的奇石背后传来。 那声音离得不近,但梅生比寻常人都要敏锐些。他抬手止住身后几人的步伐,又细听了听——不会错,是有几个人在那里,但声音不大,听着不像是侍卫。 许是同平雁交游久了,梅生心里便总能想起这小哥儿来,遇着这样的情景,总会先担心是不是平雁出了什么事。又恐人多眼杂,便对其他人说道:“楚驹同我去瞧瞧那边,你们接着巡,若无异常,我们很快便能赶上你们。” 他近来时常以独自勘察为由脱队去找平雁,其他人都已习惯,只当是梅生巡得细致,角落也不轻易放过,各自领命去了。梅生带着楚驹悄悄摸到近前,没声张,先将身形闪在那巨石之后,瞧了瞧后头的空地。 他看见平雁蹲在地上,身边还有那两个素日和他总在一处玩耍的小哥儿——梅生记得平雁同他说过,一个是水云,另一个叫作胡嘉的,只是他还分辨不清——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笑个不住,身旁还放着个陶罐,里头不知盛的是什么。 梅生叹了口气。亏着是让自己遇见,若是换了旁人,见他们鬼鬼祟祟在这里,不说上报杨公公,也注定会出言驱赶。平雁胆气弱,若是被吼一句,定要吓坏了。 楚驹也看清了是他们几人,便也松懈下来,转出来就问道:“我说你们几个,这个时候跑到这里做什么呢?” 三个小哥儿全都吓了一跳,叫出声来,楚驹手忙脚乱地给赔不是,说是自己冒犯了。胡嘉和水云两人平日与这些侍卫并无往来,见了楚驹,又看见梅生从后头出来,早吓得不知怎样好,束手站在一旁,不敢吭声了。 平雁却一点都不怕。他方才不过是被楚驹忽然开口吓了一回,定睛看清来人,又见后头是梅生,早眉开眼笑起来,自己给自己顺了顺气:“我当是谁,倒吓了我一跳!” 水云和胡嘉默默扭头对望,彼此使了个眼色,两眼全都盯上了梅生和平雁。平雁还不知道,蹦蹦跳跳绕过楚驹,跑到梅生面前,开口就要喊“梅哥哥”。 12. 忙里偷葱 楚驹在一旁站着,眼睁睁瞧着平雁匆匆向自己点了点头,就急急忙忙往他的“梅哥哥”身前去凑。楚驹知道梅生认了平雁为义弟,但不知眼前另外两个小哥儿知不知晓此事。 他深知人言可畏,这里尤甚。这么多人每日寸步不离这陵园,过的日子千篇一律,只剩飞短流长,嘴皮子底下能翻出浪花来。让人知道平雁和个侍卫如此亲近,岂不坏事? 梅生自然也知道其中利害,抢在平雁开口前恭恭敬敬向他行了个礼。 他本是想先一步开口,将平雁的话截断。只是又恐这样显得太冷硬,让平雁心里难过,便没说话。平雁何其伶俐,立时明白过来,已经脱口而出的“梅”字后头紧接了“大人”二字,而后退开几步,也行了个礼与他。 梅生看着他退那两步,不知为何,心里反倒有些憋闷。 分明自己与平雁只是结拜的异姓兄弟,莫说两人并未做什么,便是自己再多照顾他一些,也是身为大哥应该做的,如今却像个偷偷摸摸的窃贼。 就连真正的身份,也说不出口。 这似乎不是件要紧事,但梅生的思绪却仿佛被牵走了。平雁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见他拧起了眉,一手攥着腰间佩剑的剑柄,越攥越紧,手甚至微微发颤,以为他生了气,也收敛了笑意,小声解释道:“大人……我、我们并没有做什么。” 梅生回过神来,看向平雁的眼神也柔和下来,用极轻的、只他们二人能听得见的声音给平雁赔礼道:“对不住,方才想起些旁的事,失了礼数。” 平雁听他这样说,这才放下心来。楚驹已在一旁开口:“咦?我说你们几个倒真个有趣,这么大的日头,只蹲在这里挖土做什么?我可同你们说明白了,这院墙底下还有青石基呢,你们从这挖也挖不到外头去。” 胡嘉和水云见梅生和平雁似乎很熟识,以为是平雁“报恩”时的交情,胆子也大了些,听楚驹如此说,忙一同央告道:“大人轻声些,我们没有想逃出去,只是今日得了个新鲜玩意,想着若能种活了就好了,故此来试一试。” 梅生听说,便回头问平雁是什么东西。平雁想了想,觉着对他说了倒也无妨,便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子,小心翼翼展开,双手捧着举到梅生面前。 他的姿态极其小心,仿佛手中捧着的是只新生的雏鸡,又仿佛是什么一碰便要散的东西,梅生低头去看时,瞧见了一蓬青黄的东西,毛绒绒地炸开,其间还夹杂着些许黑色的小粒。 楚驹也挤到近前来看,瞧见那东西,着实十分意外:“这是……葱籽?” 平雁笑了:“大人怎么知道的?这是我们今日到灶间去,原想讨点子新鲜果子,他们只是不给,说要先供了才行。后来有个郎君便说给我们这个好玩的,说是今日新进来的葱上头带着几个,分了我们一朵,大人你瞧,这岂不有趣?” 梅生见他两眼亮亮的,满脸喜色,不禁也笑了。平雁见他有笑意,笑得愈发明艳:“我们想着,若是能把这东西种出来,又能玩了,又能有些新鲜菜吃,每日吃饭揪上一两片葱叶,也多个滋味。所以在这里想把这葱种下去,大人,你千万可别告诉旁人,我们只悄悄地种一点点,好不好?” 梅生没答他的话,先扭头看看那块地——此地土质算不得极佳,几个小哥儿倒是将杂草清了清,只是土也不曾翻开,上头只有浅浅一个凹陷,想是他们方才挖的。 平雁两眼扑闪着望着他:“我们几个都没见过人家种东西的,哥——大人会不会种?能教教我们么?” 梅生知道平雁他们都是自小只管学艺,什么农时农事,可称得上一概不知。今日若不是灶间的郎君同他们说明,只怕这葱籽拿在手中,也不认得是何物。 可他心中却没生出任何嘲讽的念头。 他只是想,若真能做一做这件事,哪怕只是种些不知能不能长出来的葱,或许也能给平雁的日子带来些乐趣,或许平雁每日又多了个盼头,念着自己种的葱,能多吃几口饭。 梅生伸手轻轻托过平雁手中的帕子,将手放低了些,好让平雁能瞧得清楚。他将那蓬东西抖了抖,便有好些墨黑的小粒,从里头扑簌簌落下来。 水云和胡嘉也凑过来看,见了那小粒,三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叹。 楚驹在一旁笑道:“瞧见了?这才是葱籽呢,不能直接将那一大朵埋到地里的。” 平雁抬头看着梅生,满脸的崇拜之意:“梅大人怎么什么都知道呀!” 这一句夸赞,把梅生说得耳尖泛红,忙把葱籽递还给平雁,轻咳一声,说道:“今日急不得种。你先收着,这东西需得找个阴凉之处,再晾上几日,等晾干了,把那果里的葱籽都敲下来,便得了种。” 他又扫了一眼那块地:“这地还未翻过,也不能直接就种的,需得将土翻几回才好。只可惜没有肥料——我去帮你们看看,若能寻得些草木灰或炒过的熟谷便是最好了。” 楚驹叹了两声:“到底是大哥心善。我说你们几个可别被杨公公逮了去,到时被他知道你们在先帝爷陵寝底下种葱,非得重罚你们不可,做事可仔细着些。” 只是种几株葱而已,在这里,竟成了个需要冒着风险、费劲心思、几经周折才能做到的事。 梅生垂眸看着平雁,轻声问:“还要种么?” 平雁点了点头:“要!自然要种的!到时候种出来,梅大人和楚大人也能来吃!只是——要给我们留一些。” 梅生又问:“那若是种不出呢?” 平雁直望着他的眼睛:“有大人帮我,一定能的。” 梅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而伸手向自己腰间,将那口剑拔出了鞘,把地上的碎石拨开些,而后用力插进地里,扎进去三寸来深,跟着腕子一挑,将上头的土块翻开去。 他一面翻,一面同平雁说道:“这地上土硬,你们没个称手的农具,只怕翻不动。我不能久留,替你们略翻动翻动,你们可以再细细将土松一松,不能急于一时的。” 平雁替他心疼那柄剑:“大人,你这可是宝剑,如何能用来做这些事?仔细被石头崩了刃,让我们来弄就是了。” 梅生没有看他,甚至面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但声音是带着暖意的,眼底也有一丝柔和的笑意:“无妨,我自有分寸。再说,既是帮你,也不算是埋没了这把剑了。” 平雁的脸渐渐又红了。 等梅生和楚驹告辞走了,水云和 胡嘉才长出了一口气。胡嘉先说道:“想不到梅大人为人这样和善,我方才以为全完了,定要今天就被押到杨公公面前,不想他不但没有泄了秘,还帮我们拾掇种子,翻了土地。” 水云抿嘴一笑:“说到底,这还是咱们雁雁的面子。若不是他去报恩,怎会同梅大人有这样的交情呢?” 平雁得意洋洋地扬了扬脸儿,蹲下用方才捡的树枝子,把梅生刚才翻开的土块细细碾碎:“这回好了,梅大人不仅帮我们种了,并且他还知晓了此事,往后他们侍卫巡逻,他也不会让其他人瞧见咱们的地,不会让旁人偷了我们的葱去。” 胡嘉和水云也蹲下帮忙,三人禁不住又畅想起来,或许将来还能种些旁的菜,或许以后能弄出个小小的园子,日日都能吃上鲜嫩的菜。直忙了一顿饭的工夫,才估摸着时候不早,将土地整理平整,悄悄回房去。 水云听着平雁的话似是比平时少些,等进了屋,才小声问他怎么了。平雁起初不肯答,只说没事,架不住他再三追问,才红着脸小声说道:“你说这梅大人,他怎么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呀?” 水云长长地叹了口气:“这院子里也就是咱们这些人,连葱也不会种,剩下的莫说你那梅大人,便是车夫、粗使下人,未必有几个不会的。” 平雁自己细细一想,似乎确是这么一回事,自己也觉着不好意思,讪讪地缩到铺上,只说要躺一躺,便闭了眼,不再说话了。 他的嘴虽是闭上了,可心里仍旧觉着梅生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侍卫。 果不其然,转天梅生再在门前站岗时,平雁又从一旁冒了出来,张口就是一句“梅哥哥你真好”,把梅生说得险些面红耳赤,笑问道:“这样就算好了?” 平雁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随后仍旧在梅生腿边坐下,又说道:“昨日见了面只喊梅大人,倒觉着嘴里怎么都没滋味,还是梅哥哥叫得顺畅。梅哥哥,你怎么什么都会的?又会翻地,还能识得菜籽,莫非做侍卫也要学这些么?” 梅生稍往后站了半步,让自己的影子替平雁挡住日头,免得平雁抬头看他时被晃了眼,但是没有开口答他的话。 平雁见他不答,倒一点也不在意,竟身子一歪,直接靠在了梅生腿上。把梅生吓了一跳,又不敢躲开,怕把平雁闪在地上,只得佯装严肃,绷起脸儿来叫他:“雁哥儿,不得再闹了。” 平雁只装听不见,也不起身。梅生又叹了口气,他总觉着自己自打认识了这小哥儿,似乎总有如此令他哭笑不得的时候:“你先起来,我便告诉你。” 这下平雁立刻坐直了身子,笑嘻嘻看着他。 梅生看他那副样子,也不忍诓骗他,只得老实答道:“我从前在边关打仗,将士们都是战时听用,若无战事,也要自己务农耕田的,种些粮食,也免得大军粮草消耗太过。这些都是那时学的。” 平雁知道他打过仗,但其中底细,一概不知,听他这样说,便好奇了起来,问道:“哥哥在何处作战?” 梅生低头看了他一眼:“在雁门关,打了十年。” 那一眼里有些很深的东西,像是释然,像是无奈的纵容,又像在隐匿什么伤痛。 平雁忽然笑不出来了。 13. 心意 十年光阴,平雁掰着指头数了数,自己今年才满一十九岁,十年已经比他现下经过的半生还要长些。 这么些年,都在刀光剑影之下摸爬滚打。刀枪无眼,一条小命全吊在刀尖上。何况他早听人家说起过,边关是苦寒之地,说那里就连刮到脸上的一阵风,里头都要夹着沙石的。 梅生竟在那样的地方过了十年。 平雁甚至来不及细思其中更多辛苦,光是想到此处,眼圈便红了,两眼眨了眨,顷刻间便蓄上了泪,在日光之下显得泪光粼粼,像那雨时檐下青石上积的一汪无根水,闪动个不住。 梅生低头看了他许久,而后竟微微弯下腰来,极快地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询问的意味,像是在问他怎么要哭了。 平雁揉了揉眼睛,想说自己觉着心疼,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开口,泪眼婆娑地看了看梅生,最后只说出一句:“哥哥在边关过得太苦了。” 这样的过往,一旁又有个眼泪汪汪的小哥儿听着,任谁来了,也免不得要抱怨几句。梅生却没再开口,只两眼望着远方,好像要越过皇陵四周的群山之巅,瞧见边塞的一缕烟尘。 他静默良久,才摇了摇头,轻声说道:“都已过去了。” 平雁用衣袖擦擦眼睛,屁股在石阶上悄悄往梅生腿边蹭了蹭,坐得更近些,喃喃开口:“哥哥打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梅生这一回没再想躲他,稳稳站着,任由他的肩又快要靠上来:“我想,等仗打完了,我定再不做这武官了,解甲归田,置二亩地,再不用听到战鼓声,有口果腹的粮食,如此平平淡淡了此一生,也便心满意足了。” 这同平雁过去听过的戏本子全然不同。梅生打了这些年的仗,一不求功名显赫、高官厚禄,二不求受人敬仰,万众瞩目,原来竟只想粗茶淡饭,过上寻常百姓的安宁日子。 然而便是这样简朴的梦,如今看来,也不过空梦一场。 梅生倒并不在意,仍是望着远方,平雁却听他轻轻笑了一声:“罢了,好歹我并没战死在疆场,在这里也挺好,倒落个清净。” 他又顿住半晌,继续说道:“况且……能在这里与雁哥儿相识,这一趟便也不算是不值得了。” 平雁被他这一句,搅得心里霎时间乱作一团,原本想说的几句宽慰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全忘了个干净,张嘴竟鬼使神差地问道:“那哥哥明日夜里来寻我,我们一同瞧瞧那小园子去如何?只当是在这里也能享几分田园之乐了。” 梅生被他说得一怔,旋即也笑了。平雁以为他笑自己这话接的不合时宜,但梅生点了头:“好,那明日夜巡之时,我等你同去。你切莫自己先跑了过去,免得被其他侍卫碰见,倒以为你要做什么,若拿你去见杨公公便不好了。” 平雁难得在他面前显出几分乖顺的意思,点头应下。他不能在此久留,既然事已约定,便站起来告辞。直到一气儿跑回自己房中,才红着脸回想起方才的话。 明日又能同梅生相会,他心里自然欢喜,可先前梅生的那几句话,又让他心中像有块重石压着,又是沉闷,又是痛。 他不是头一回知道梅生打过仗,只是先前以为不过是去疆场历练一回。宫中的侍卫有时会轮替到下头军营里,短则数月,长则一年,为着叫他们磨砺磨砺性子,壮壮筋骨。便是如此,这些人回来之后,也少不得四处吹嘘。 平雁偶然路过时撞见过几回,那些侍卫互相溜须拍马,一面抱怨军营辛苦,不得逍遥自在,一面又互赞彼此的功绩。几件小事,便要没完没了、不厌其烦地反复讲着同一个可证明自己英勇的故事。 他原以为梅生同他们差不多,只是身为侍卫不得已去军中待过一年半载。 不曾想到,梅生真的在边关,顶着不断游走试探、不停侵扰的异族,守了整整十年。 平雁虽不曾离过京城,但也曾在宴席上听皇帝或是那些大臣们说过,说北方有异族骑兵,骁勇善战,屡屡在边境骚扰,等着大举进犯的时机。 他时常还会听到那些臣子向皇帝禀报,说这一月有支铁骑来犯,但边关守将调度有方,仅折损了百余名士卒,便将那支铁骑杀退。他起初不觉如何,甚至还觉着高兴,京城平安无恙、国本稳固,难道不值得乐一场么? 听到这些消息时,他不但舞跳得更卖力,还会在讨赏时说几句吉祥话,祝皇帝江山永固,边关将士战无不胜。每每至此,他们总赞他识眼色,赏赐也会比寻常更多些。 今日,他再想起这些事,忽然觉着遍体生寒。那些臣子口中“仅仅”折损的百余条性命,哪个不是像梅生这样活生生的人?哪个不是盼着以后有个安稳日子,盼着一家人能够团聚? 或许……或许那异族铁骑中的战士也是如此。他们被主将带上沙场,也不过盼着捡回条命去,得一份安宁。 可到了最后,一次次的作战,一拨又一拨的“百余人”连名姓都不曾留下,就永远留在了边关的尘沙里。 平雁忽然又感到一阵后怕。梅生有没有经历过险象环生的一场战役?有没有哪一次,他也差一点再不能回来,再不能过上他安守田园的日子?是不是某一回,某一人的刀剑再偏一寸半寸,自己就永远不会认识一个叫梅生的侍卫? 可这些话,梅生从未对他说起过。他似乎从不把这些苦说出来,只是压在心底。他纵容着平雁同他撒娇,把他每一次皱眉,每一回噘嘴,什么饭菜不可口,什么练舞太过劳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反倒被他全放在了心上。 他那份作“大哥”的责任——从前平雁只觉着有趣,只道他是情窍未开。如今再看,竟有种异样之感——他将自己那沉重劳苦的十年都忘了,一心全系在这么一个小哥儿的一颦一笑之上。 他忽然心底里有股冲动,想一口气跑到梅生身边,扑到他身上,告诉他自己愿意把自己的心也系在他的身上,哪怕身不在田园,自己也愿意陪他尽力找一找他梦中那日子的影子。 不久之前,平雁还自己也瞧不透自己的心。如今看来,那两回救命之恩可称是情之所动的源起,就像梅生那日将自己的宝剑插进土里,为着给平雁种葱翻动的土块。而之后的日子,这一桩桩一件件小事,有的是葱种,有的是清泉,更有暖融融的日光。 平雁心里的那把葱,早生根发芽,破土而出,蓬勃地长起来了。 平雁身边从不缺朋友,不缺陪伴,但这是头一回,有人一言一行都护着他,有人笨拙地把自己的心全奉与了他。 只不过, 这人自己好像还只死死守着“义兄”与“义弟”的名分。平雁如此一想,便忍不住破涕为笑。 但他可不是等闲之辈。平雁在心中暗想,自己从来都是被赞誉为最伶俐的,难道还拿不下一个梅生么? 次日入夜,梅生果真如约来到了平雁屋侧,照旧在那阴影中静静等着,等平雁寻到个合适的时机出来。 他虽还没见到人,但已经知道平雁等会儿会先鬼鬼祟祟地在门口探头探脑,四下一望,确信无人看见,再像只撒欢的野兔,蹦蹦跳跳向他跑来。 他从未同人说过,但每回平雁跑向他,他心里总会不自觉软下几分。那小哥儿一面跑,一面看着他时,眼里那种迫切和专注,仿佛他的小天地里此刻只剩下了自己。 梅生还从未被什么人用这样珍视的目光注视过,好像自己不是个普普通通的侍卫,倒是什么宝物了。他想,无论是谁,被平雁那双晶亮的眼睛这样看着,只怕都会心里生出种惶恐之感吧。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平雁还是不要这样看向别人为好。 平雁率性单纯,若是被旁人糟蹋了心意,岂不又要伤心了? 楚驹今夜也正当值,见梅生又要离了队伍,不禁啧啧叹了几声,说道:“大哥,你也忒纵着他了,自己当差尚且忙碌辛苦,还要陪那小哥儿说话?你做他的大哥,平日有事帮忙便罢了,难道给他排忧解难,也是大哥要做的么?” 梅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神情却很严肃:“此言差矣,这并不能算是我宽纵他,只是他年纪——” 楚驹不等他说完,便深吸一口气,抢过话头道:“是是是,他年纪小又无亲无故在这里守陵不知多害怕受了多少委屈只有你一个依靠你疼惜他。大哥,这话你每次都说一回,连我都记下了。罢了罢了,你心疼弟弟,我说不动你,只是可快些回来。” 梅生点头应允,把楚驹打发了去,自己倚在墙上,回想起楚驹方才的话,不禁摇了摇头,自己笑了出来。 心疼么……似乎是有一些。但是…… 他正想着,忽见平雁从屋里钻出来,向他跑来。如今这月份,山中夜晚很是寒凉,平雁还穿着先前那套衣裳,梅生便顾不得再想旁的,伸手将自己的斗篷解了,平雁刚跳到他面前,便被劈头盖脸裹了个严实。 梅生皱着眉,低头帮他系斗篷的系带:“知道是夜深露重,还穿得这样单薄,赶明儿又病了,我看你可怎么好。你先穿着,回来时再换下便是。” 平雁不答,偏头轻轻嗅了嗅那件斗篷,一边眨眼瞟着梅生。梅生倒吸一口冷气,一把将蹭到他脸侧的斗篷扯开些,板起脸来问道:“还去不去?” 平雁笑嘻嘻答道:“去,自然是去,只是哥哥自己若冻坏了可怎么好,倒叫我心里不安。但这斗篷我已穿着了,不如——哥哥穿上我的这一件。” 他抬起手晃了晃,梅生这才看见他腋下原来夹了件厚衣,正自悔方才没看清楚,行动太急,平雁已经将那件衣裳抖开,踮着脚给梅生披到了肩上,梅生刚想说话,却被平雁伸手指轻轻抵在唇上:“再耽搁换衣裳,可就来不及了。再说,哥哥若是不穿,莫非是嫌弃我的衣裳不好了?” 他说着便退开了,眼巴巴望着梅生,又是那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14. 被发现了! 梅生心里尚存一丝礼法道德,多年来在血海中渐渐练就了如何硬起心肠的功夫全用在了当下,即便如此,仍没能狠下心把平雁推开,只伸手将那件衣裳从肩头取下,递还给平雁:“多谢雁哥儿的好意,我并不很畏寒,身上还有软甲护体,冷风也吹不透的,怎好穿你的衣裳。” 他原以为平雁会同他再客套两句,而后乖乖听话,不料平雁这一回又没如他所料,眼珠一转,便伸手挽住了梅生的胳膊,脸上的委屈神情底下又带了一丝恳求,声音也软了下来,只说了几个字:“好哥哥,你穿嘛。” 梅生瞧见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狡黠,心中便警觉了几分,等他开口说出这句话,才发觉自己当真招架不住。 眼前若是个生人,他断不会有这等“烦恼”。莫说是直接脱下衣裳丢还给他,就是方才送衣服时,这人都不可能逮着机会近他的身,至于他是否委屈,又与自己何干。 可偏偏眼前是平雁,偏偏自己不忍他的心意白费了一分,不愿看他脸上有一点点失望的神色。 梅生最后挣扎了一回,说道:“这、这不合规矩,我这个作兄长的,理应规劝于你,又怎可明知故犯。” 他一面说,一面想将胳膊抽回来。他的力气自然比平雁的大,只是不知为何,许是那小哥儿抱得分外用力,竟没能抽得动,平雁仍挂在他身侧。 这小家伙摇着头晃他的手臂:“这有什么的?夜深人静,又有谁会瞧见。再说,这是我们兄弟相互关照的例证,若被人知道了,还得算一桩美谈呢!又有何合不规矩之处?” 片刻之后,平雁喜笑颜开地往那院角的山石处跑去,梅生追在他身后,一手忙着将平雁的衣服往自己肩上披,一手整理软甲和肋下宝剑,口里还不忘叮嘱:“夜深了,跑慢些,仔细摔了。” 平雁背对着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这位大哥的性子算是被他拿准了,只要稍稍撒个娇,梅生自会顺着他来。他自然也品得出,梅生待他是愈发纵容了。 照这样下去,只怕等再过几日,自己同他吐露自己的心声时,他也只会心甘情愿地应下了。 夜里的确寒凉。两人走到那日翻过的那一小片土地旁,平雁蹲下身子,伸手拈起一块碎土,指尖用力碾碎了,才哭丧着脸拍拍手:“这土都是冷的,硬得很,葱还能种得活么?” 梅生也俯下身去。这片地简直只有巴掌大小,可就是这么点地方,却承载着平雁过日子的盼头。 他过去从不会把未经之事想得太完满,可现在却不忍即刻就把那点希望掐灭,便宽慰平雁道:“不妨事,葱没有其他菜蔬那样娇嫩,稍冷些也不怕的。我们寻些石头来,在这四围垒道矮墙,能挡些风就好,如此也是极有益处的。” 平雁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忙不迭地就要去找合适的砖石来。梅生瞧他兴兴头头的样儿,也只得认命,上前来帮他。他眼力好,又有力气,只让平雁站在一旁瞧着,不许他插手,仔细碰伤了手。 平雁不肯,就在旁边围着他转,时刻预备着要帮忙,顺口说道:“哥哥想要的田园,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种些葱蒜、栽些庄稼,只围着这土地忙碌。” 梅生轻笑了一声:“我是想过田园野趣,可没想到要偷偷摸摸三更半夜在地里找碎石给几株葱搭个挡风的围帐。” 平雁挨近了些,没看他手中的石块,只是盯着他的脸:“那你有没有想……想身边还有个跟着你一同找石头的哥儿?” 梅生手中动作略微一顿,但面色上并无异样。平雁也不催他即刻答话,说完就默不作声缩在旁边,等着他的话。 梅生放下手中的石头,拍了拍手上的土:“园里日日有人打扫着,这附近可用的碎石不多了,今日且到这里,明儿我巡逻或得闲之时,再从旁的地方找些来。葱先莫急着种。” 他回转身来,看向平雁:“雁哥儿不要自己来料理,仔细伤着,你只管再等两日,等我帮你都侍弄好了再来。” 他并未答方才那句话,但平雁知道他已听进去了。依着梅生的性子,他若是没有这样的想头,或是真动了气,不说指责,至少也会即刻说明自己并无这样的意思,顺便以兄长的身份训诫平雁不可乱说。 而梅生又是个不善于扯谎的老实人,故此,他只能闭口不答。在平雁眼中,这反倒与直接将实情和盘托出无异。因而心中并不觉沮丧,笑意盈盈地点头答应:“哥哥说的话我记下了,哥哥放心就是。” 梅生看着他这副乖顺样子,心里甚至有几分疑惑,但既然平雁已经如此说了,只得将几丝疑虑压下,面色如常,说送平雁先回去。 只是平雁方才的那句玩笑话,倒真触动了他的心事。 他并非全没想过。 在雁门关时,他们每日或是打仗,或是务农,或是操练兵马,总无片刻得闲,夜里也都是极乏累,倒头便睡了。偶有想起自己的处境,在枕上辗转反侧时,也得设法让自己睡过去,免得次日精神不济。战场上一时失神就可能丢了性命,他自然不能容许自己露出这样的纰漏。 每当这时,梅生便惯于想想日后的事,想若是仗打完了,自己过的该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想过屋舍的墙,想过种下的庄稼,想过院里的禽畜,想过脱下这身盔甲,该做个什么样式的衣裳,往往想着想着,心境平和了,也便能安然入睡。如今到了这里,不再那样劳累,夜里反多了些工夫来慢慢琢磨,已经想到了要种哪些菜蔬,想到春雨之后泥土传来湿润的雨气。 忽然有那么一日,他想着想着,那画面里竟出现了平雁的身影。 平雁在他身边,赤着脚坐在田垄上,嘴里嚼着什么野果,汁水沾了满脸,身上穿了件短衫,头顶带着个大斗笠。瞧见他看过来,便将手中咬了一半的野果递过来,笑而不语。 天边有几丝云,背后有耕牛拖着犁,慢悠悠地走过。 梅生分明睁着眼,可却辨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他没同人说起这件事,也没和任何人分享那时心中汹涌的暖意,此后也刻意不再这样去想,再不把平雁画入这副图景里。 他甚至暗自责备自己,如何能将平雁也想了起来?虽说只是自己脑中一闪而过的念 头,虽说他不曾与人说过,但总觉着自己实在失礼,实在不该如此。 平雁视他为兄长,他怎能如此冒渎于他,私自便将他置于自己身边? 可这小哥儿像是知道他那日心中所想一般,梅生不知他是如何猜到的,今日一句话,又把梅生藏了数日的心思全从心底里翻了出来。 梅生心中的愧意又深了几分。 平雁倒真不知他想了这些,自打这日梅生说好帮他修缮那一小块“菜园子”之后,他心里的盼头便又多了一个,日日都喜滋滋地盼着,等梅生再来找他,告诉他可以播种时,他忙不迭地便拉着水云和胡嘉跑了去,三人亲手把那几粒葱籽小心翼翼地种下。 梅生还教他们提前给葱籽浸透了水,又答应日后帮忙照看着些。几个小哥儿高兴得连觉也睡不着,满心欢喜地等着葱苗破土而出的那天。 楚驹偶然和梅生结伴经过此地,看梅生蹲下查看这“菜园”的情形,不免感慨:“也不知能种出来不能,这月份到底天凉了,这土又不十分好,也没提前种过豆。大哥你说,若真长不出来,可如何是好呢?” 梅生想了想,眼前又浮现出平雁嘴巴一瘪,眼中含泪的委屈模样,不能不认真思索起来:“若真不行,到时找个由头,去灶间再讨两根细葱,插在地里哄一哄他们也就是了。” 楚驹目瞪口呆:“不过是几根葱罢了,还犯得上用个瞒天过海的计策么?” 梅生扫了他一眼,楚驹立即告饶:“是应当如此,不然岂不埋没了人家的心血。大哥你放心,日后我若是巡逻至此,也一定替你——替那几个小哥儿多仔细着些就是了。” 他这话原是随口一提,不料到了第二日,他正坐在房中擦拭自己的剑,便忽见楚驹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哥,不好了,你的好弟弟去摆弄那些葱,也不知怎的今日有两个小太监从那处经过,撞个正着,马不停蹄就去找了杨公公来,只怕他又要挨罚了。” 这事说小可小,不过是几个小哥儿贪玩,种几棵葱,也不在显眼的地方,若不想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是说教几句也就罢了。可若往大处说,那便是蔑视宫规,是对先皇的大不敬之罪。 偏偏杨公公又是个只认准了规矩便不放的人。梅生与杨公公相处不久,也不过是此番来守陵才相识的,可这几月下来,也大略摸清了此人的脾气秉性,知道他不大会仗势欺人,算不上恶人,可若是有谁坏了规矩,他也决不会轻易饶过,极少通融。 梅生素来不大管他的事。杨公公是这里的总管太监,自己也得听命于他,不过按部就班做事便是,也无甚私交。 只是今日他不能再不管了。 等梅生匆匆赶到时,只见两个太监押着平雁,杨公公正站在前头问他的话。平雁双膀被反拧在身后,低着头,偶尔抬头说几句话,便被杨公公更疾言厉色地训斥几句,又将头低下了。等梅生来到近前细看,平雁果然已经哭了,大颗的泪珠从脸上低落下来,砸进那片他们一同仔细翻过、倾注了好些期望的土地上。 梅生心里一阵如针刺般的细痛,疼得他手指微颤。 15. 趁人之危 梅生瞧见平雁被那两个太监反剪双臂押在一旁。他只消略扫一眼,便知道那二人手底下用了十足十的气力,若不是平雁多年来舞艺精通,筋骨柔韧,光是这一下,就非把这娇花一般的小哥儿扭伤了不可。 他心中愈发气闷,恨不能抢步上前将那两人推搡开,可又不能如此急躁,只得强压怒火,先匆匆向杨公公施了一礼,也不等他回礼,便走到平雁身后。 那两个小太监见他过来,不知他有何事,抬头刚要询问,手上力道松了松。梅生趁势一手轻轻握住平雁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搭在他肩头,将他向后轻拽了半步。 如此,便将平雁“押解”到了自己手中,还晃开了那两个太监的手,看似是毫不留情的捉拿,实则又借此时机将他拉向自己身边。 梅生看向杨公公,这才开口说道:“想必是这郎君有潜逃之意。原该由侍卫缉拿,在下来迟一步,劳动公公亲自动手,是在下的失职。” 他嘴上说得厉害,实则却是拿准了才开的口。 这么多双眼瞧见平雁只摆弄那块地,自己如今是装出个不知情的样子,但依照杨公公的性子,他不会因此就随意冤枉了人。 况且,若是自己特意将话说得重些,先给平雁安个又要逃走的罪名,反会显得平雁的举动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等会儿替他求情也好开口些。 果不其然,杨公公对着梅生点了点头,摆摆手道:“梅大人言重了,原不是大人当值,还惊动了大人,也怪我等行事太张扬了些。只是这小哥儿实在可恶,大人请看,他竟在这里开垦出一块地来。” 他伸手指了指被碎石精心垒筑的矮墙,说道:“这哥儿实在胆大包天,敢行如此悖逆之事,不把皇家规矩放在眼里,故此我才要责罚他。” 平雁素来虽爱对着梅生撒个娇,逗弄他玩耍,真到了这时候,反倒将那些小性子都敛去了。莫说开口同梅生说话,便是连看也不多看他一眼,生怕让杨公公觉着梅生同自己有私交,倒带累了他。 只是他自己知道,梅生握着他的手根本不曾使力,方才被拧痛的胳膊上也早没有了那样不讲情面的力道。梅生只松松地束着他的手腕,动作哪里像是押着犯人,倒像是轻柔的爱抚。 不仅如此,梅生还借着方才那一步,将他拉向自己身边,平雁的背几乎要贴靠在梅生身前。 这月份,不到夜里,平雁也不穿太厚重的衣裳,此时甚至能觉出梅生身上那股暖意,像是从背后虚护着自己。 平雁忽然觉着什么都不怕了。即便他与梅生甚至不曾对视一眼,但他无端便感到安心,他知道梅生无论如何会尽力护他周全,不会轻易让人伤害他。 他想到这里,又来了精神,趁着方才的泪还未干,再接再厉地哭起来。他一面哭,一面说自己无心冒犯,只念先帝待自己不薄,想尽点孝心,自己预备些供品,故此才找个不起眼的地方辟出一块地,想日后种些什么供到先帝灵前,绝无冒犯天威之意。 他哭得呜呜咽咽,样子好不可怜。 梅生趁着他这个话头,也跟着向杨公公说几句软话:“我只当是何等大事,也值得公公这般动怒。他不过是想尽忠尽孝,只是法子选得不大得当,公公教导教导也就是了。若为此误了公公的日程,倒才真得不偿失了。” 楚驹也在一旁帮腔:“我们方才听说杨公公亲自带人来拿人,慌得不知怎样好了,还以为有人胆敢犯上作乱呢,原来是这小郎君。我瞧这地上也没什么东西,连片绿叶也没有,公公不如就教训几句就完了。” 一旁还有个侍卫,他倒不知梅生与平雁的关系,只不想将事情闹大,免得又有什么活要落到自己头上。又见梅生这侍卫头领先开口发了话,急忙跟着附和:“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样的小错处,何必劳烦公公连带着我们大家都跟着忙乱一遭呢?依我看——小郎君,你知错了没有?” 平雁何等机灵,见有人给他递话,也不等杨公公开口,忙痛哭流涕道:“知错了知错了,公公且饶过我这一回,下次再不敢冒犯了。” 梅生没再说话,但借着身形遮挡,拇指在平雁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几下,像是在夸赞他应对得当,又像是在安抚他,叫他不必再害怕。 几人七嘴八舌,一唱一和,倒真让杨公公一时不好再接话。 他当然知道平雁不会这样老实,只是眼前只有这么小一片空荡荡的地,也无多少证据,再瞧这几个侍卫,似是也没心思同他们在这里纠缠,又仔细一想,平雁这罪过确也不算太大,何不顺水推舟,就此了结了。 至于这几个侍卫——特别是梅生,一向老实寡言,为何今日忽然同自己作对,只怕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查清的,眼下若再责问,只怕还要搅得局势更乱,倒不如先装作不在意。 他想到此处,便向梅生一点手。梅生会意,将平雁放开。平雁急忙跪倒在地,听候他发落。杨公公指着他:“也罢,念你一点忠爱之心,便饶你这一回,回去洒扫三日前院,叫你长个记性,若是胆敢有下回,我定罚不饶。” 梅生看着平雁跪伏在自己脚边,缩成小小一团,身子还不住地发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忽然想,若是现在不是身在皇陵,若是面前没有个管着他们所有人的太监,平雁又何须如此可怜地对着旁人求饶?如此一想,又不由得暗恨自己有心无力。 他过去一直不愿为官,只想日后白身而终,过个清净安宁的日子,远离官场喧嚣繁杂。先前也有不少一同作战的朋友问起过,说你有军功在身,就这样舍了,难道不觉着可惜?他一直都答并无什么好可惜的,志不在此罢了。 现在,他却禁不住想,倘若自己有个一官半职,又何须如此顾忌杨公公的那点权势,连自己的、自己的义弟都不能维护。 他正没头没尾地胡思乱想着,忽听杨公公叫他:“梅大人觉着如此处置可还妥当么?” 梅生并未听清他先前问了什么,忙瞥了一眼楚驹,见楚驹对他一个劲点头,才躬身施礼道:“是,公公裁夺便是,一切听从公公安排。” 此时人多,不光有这几个侍卫,还有太监和闻风赶来的好几个小哥儿,梅生不便在此同平雁说话,见杨公公已经放过了他,便率自己手下的侍卫先一步告辞回去。 临走之前,他扭头看了平雁一眼。杨公公还对着平雁在说什么,想是在告 诫他日后不许如此。水云和胡嘉两个也得了信儿,此时已跑上前来,替平雁说着软话。 平雁站在原处,没有抬头看梅生,只低着头,用衣袖擦眼泪,偶尔向杨公公点点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还在哭。 梅生看着那小身子,心里方才被逼退的痛又涌上来,他没再看下去,大步流星离开了。 他早知道平雁虽看着娇弱,口里爱同他撒娇抱怨,实则很坚韧,并非做不了事、吃不得苦,可也没想到他今日竟半个字也没提到自己。 他原想着平雁或许会说出“是梅大人帮我一同弄的”,自己也并不惧怕,仍可以辩白。他甚至希望平雁会这样说,因为多了一个侍卫头领,或许还能叫杨公公有些顾虑,不会罚得过重。 可平雁不但只字未提,甚至没有看自己一眼,更遑论表现出求助的意思。 梅生回到屋内,心里还全是平雁方才单薄的身影,是自己分明站在他身后,却不能哄他别哭的无力。 他不知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竟鬼使神差地想,若是方才那里一个人都没有该多好,若这是在疆场,可以容得他对敌人拔刀相向该多好,他定会将平雁牢牢护在自己怀中,不让任何人欺负了他去。 他会轻轻擦干平雁的眼泪,没有一个人可以再说这小哥儿半句不是,莫说是几根葱,便是种上姹紫嫣红的花,只要他喜欢,没有谁能再责备他…… 梅生想到此处,仿佛瞧见平雁那张挂着泪的小脸儿凑到自己近前,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心里五味陈杂,起先是疼惜,而后便换作了一股深重的惧意。 他在想什么? 平雁是自己的义弟,他竟然动了这样的想头! 梅生原想起身倒一碗茶来喝,想到此处,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将茶碗摔了。他慌忙将茶碗放在桌上,一不留神,衣袖又刮倒了烛台,亏他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才没将东西摔坏,只是手抓过烛台顶端,沾了好些蜡泪的碎屑,用手一抹,反蹭得到处都是。 当真是狼狈不堪。他做事向来稳当,无论是弯弓搭箭,还是策马扬鞭,战事再急,也不曾如此手忙脚乱过。 他总算将东西拾掇利索,跌坐在自己的铺上,这才敢重新拾起方才的心事。 莫非……自己对平雁,当真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存了不该有的念头? 梅生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了闭眼,叹道:“真乃冤孽。” 且不说他不知平雁如何看待自己,只说人家一个在京中长起来的小哥儿,乍乍的到了这个地方,未免有好些琐事不知如何应对。自己应他所请,做了他的大哥,不过是为给他个依靠,叫他趁自己当差这三年学些安身立命的法子。 平雁若是因此对自己多有仰赖,那乃是人之常情。 他尚且年轻,又久居深宫,缺少些阅历,总得找个比自己有力、更能做事的人依赖着,这正是他的聪明之处,梅生想到此处,竟不觉有几分欣慰。 而自己,利用他的纯真,欺他人小见识薄,大约还分辨不清感激之情和情爱,便对他动了那样的心思,竟还想逾越了兄弟之情。 这、这实在是趁虚而入、趁人之危! 16. 私会 平雁哭着被水云和胡嘉扶回了自己房中,两眼哭得泛红,瞧着愈发惹人疼惜。 他虽还没全然止住泪,可心里还惦记着梅生。方才梅生将他从那两个太监手中救下、护到自己身边时,他险些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告诉他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半是为了自己的境遇而哭,哭自个儿失了自由,连种几棵葱都要受这一回罪,像是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错,被好些人拉扯训斥,受尽了凌辱。 另有一半,便是为了自己的心,哭的是他与梅生。 水云拿热水浸了帕子,过来替他擦脸,口里紧着劝:“再哭可要伤了眼睛了。瞧瞧,眼见着是要肿了。没事了,咱们不是已经回来了么?不怕了,杨公公不会再罚我们了。” 胡嘉也坐到旁边,伸手搂着平雁叹道:“我们雁雁方才竟把这事一个人全担下了,若不是你,我们两个也得叫他一并逮了去。雁哥儿今日是咱们的英雄!别哭了,你不是喜欢我的绣工么?我给你绣两条新帕子作谢礼,好不好?” 平雁一面哽咽,一面还不忘回话,啜泣着答了声“那我想要个绣春柳的”。 水云和胡嘉见他缓过劲来,心里也都松懈许多。胡嘉笑着应了,又道:“今日多亏了梅大人赶到,你们说,是不是杨公公也怕他呢?他一求情,杨公公就应了。” 水云笑着捏了捏平雁的脸:“谁知是为何——若是真的,这样厉害人物,被我们雁哥儿降伏住了,雁哥儿才是最了不得的。今日雁雁受了此等惊吓,我瞧梅大人定要心疼了。” 平雁搡他的胳膊,小声笑骂:“你又发昏了,别胡说。”可自己的脸也全红了,红得两颊微微发着热。 也不知道梅生怎样想,作何打算。平雁心里巴不得两人能见一面,也不为别的,只想听梅生也哄自己两句。只是他今日又弄出事端,杨公公盯他盯得紧,他几次想溜到门边梅生值守的位子去,都没能成行。 今夜不是梅生当值,两人也未曾有约。但平雁等管事的点了卯、屋中熄了灯,仍是偷偷地从房里跑了出来。 水云和胡嘉虽未明言,但都知道他准是要见梅生,便都闭了眼装睡,还将平雁的被子堆了堆,做出个人形样子,如此若有人远远一望,还真不一定能瞧出人不在。 平雁往他们素日相会之处走去,一路上少不得小心谨慎,比平日尤甚,时而疾步前行,时而驻足观望,时而还蹲在墙角阴影里,等确信四下无人,才扭身钻到了屋侧。 平日他虽是与梅生私会,却从不觉着怕,更多是种偷着见面的趣味;今日却不同了,他只怕杨公公到了夜里还注意着他,心跳得极快。可即便怕,他也还是想来瞧一瞧。 若是梅生与他心有灵犀,今夜真的能来此处看他…… 他摇了摇头,告诫自己只是来看一眼,不可期望过深。两人见面本就不易,事前又未约定时辰。梅生那样直性子的人,指望他悟明白自己的心事,只怕更是难上加难了。 不知为何,今日那檐下的纱灯一个被风吹熄了,另一个大约只剩一截烛头,只有如萤火般一点光亮。 今夜不是满月,天上还有淡云,那点子月色也照不亮这处遮蔽在暗处的角落。 平雁心中也没底,甚至在想,莫不是像那话本子里打仗作战的故事一样,杨公公要在此设下埋伏,捉拿自己?可若让他就此回去,又心有不甘。 万一梅生今夜会来呢? 他拿定主意,便是真被逮到,也只一口咬定自己心绪不宁,出来散散心,反正也没做什么事,左不过再被申斥几句就是了。他决心已定,就摸着黑,伸手扶墙探路,小心翼翼往前挪去。 他听到了脚步声和衣料的摩擦声,心中骤然一紧,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先是几星碎火,跟着便有一簇火苗在他眼前升起,照不透浓黑的夜,但映出了眼前人的脸。梅生微微弯了腰,一手举着火折子,正看着他,轻声说道:“别怕,是我。” 平雁怔住说不出话,原以为今日的泪都流尽了,那点委屈也都被哄好了,可此时见了梅生,竟忽然又想哭了,嘴角向下撇了撇,眼前泛上一片朦胧,但到底咬住了唇,没哭出来。 梅生往前迈了半步,与平雁靠近了些,便将火折子熄了。平雁方才眼前一亮,这会子骤然又一黑,一时更瞧不见东西,刚想抬手揉揉眼睛,就感觉到梅生一只手覆在他头上,轻轻揉他的头发。 梅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声音不大,但一如往常那般低沉有力:“对不住,吓着你了。实在今夜不是我当值,故此没敢点灯,免得叫人看见,又生出事端。” 平雁被他一摸头,眼泪再也忍不住,所幸有夜色掩盖,梅生应该看不见,便任由泪滴从眼中涌出,顺着脸颊流下去,问道:“哥哥怎么在这里?” 梅生很轻地笑了一声:“雁哥儿怎么在这里?” 平雁很想就这样再向前走半步,想将脸抵在梅生胸前,想让他用那有力的双臂环住自己。 但他到底没敢。 他只顺着梅生的话说道:“我想见哥哥,就来看看你会不会恰巧途经此地。” 梅生的手指从他发尾捋过:“我知你今日受了惊吓,若不来瞧一眼,也难安心。雁哥儿今日很勇敢,不必怕,那杨公公倒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他既然放了你,就不会再因此事为难你。雁哥儿不怕了。” 他这几句话说得轻且缓,尤其最后一句,几乎只剩气音,语气像长辈哄小孩子一般。 其实平雁一开口,他就听出这小哥儿又哭了,把他急得不知怎样好。梅生素来知晓自己嘴皮子功夫不如人,平日寡言少语惯了,到此时方恨自己不会说话,不能三言两语哄他高兴。 他只能将手中动作放得更轻些、更慢些。 这样已是逾越了规矩。梅生心中清楚得很。他原是只想来看看,怕平雁夜里不安,又没个可以说话的人,怕平雁想他而他不在身边。他想着若真碰见,也一定只宽慰两句就走。 今日不轮他夜巡,他天刚擦黑就来到了此处,就怕平雁出来扑了个空。 等了近两个时辰,如今入了秋,山中夜里寒凉,他虽穿了厚衣,身上还是早被寒意浸透了,只得一趟趟在平雁屋侧这块地方来回地踱步,免得冻僵了身子。 也亏着他这些年风霜雨雪都经历过,身子强健,若换做旁人,这一夜非冻病了不可。 梅生一遍遍在心中这样告诫自己,这是他身为兄长该做的,仅此一回,往后再不会如此了。 可是真见到平雁那一刻,这念头便早被丢到九霄云外了。他顿了顿,到底还是对平雁又道:“下回……雁哥儿不必顾虑我。若是怕,只管告诉他是我同你一起做的就是了,我自有应对之策。不然叫你一人担着,也太委屈了你,我心里……” 他话说至此处,又顿住不说了, 隔了几息,才叹了口气:“我心里也多有不安。” 这自然不是他想说的话,平雁心思细腻,从他那语调顿挫和一声叹息,便明白他心中是更有深重之情。一时不知是该羞怯,还是该高兴。 原来在这日复一日的私会、相伴之中,不仅自己春心萌动,梅生的那颗心也一点点软了下来。他不敢说梅生对他也抱有一样的心思,但至少让他瞥见了一丝希望。 平雁这回一点都不想哭了,不但不想哭,甚至嘴角多了一丝笑意。 梅生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仍在难过,左思右想,到底还是心疼,便在一团漆黑中试探着抬起另一只手,轻按在平雁肩上。 如此,他便是一手抚着平雁的头发,另一只手轻拍小哥儿的肩。 平雁暗自庆幸,亏着梅生为了避人耳目熄了那纱灯,不然准叫他瞧出来自己连耳朵脖子也全红了。 不过,他这样一想,立刻又暗骂自己胆怯。光是羞得脸红又有何用,若不再加一把火,只怕梅生再过一年半载也开不了口,说不出个“心仪”来。 平雁拿定了主意,便伸手轻轻去碰梅生在自己肩头那只手的腕子。他一手握不过来梅生的手腕,便只能虚虚搭着。梅生在外头站久了,身上也不似平常那样暖和,平雁小手温热,在他腕上来回摸了摸,就觉着梅生整条胳膊都绷紧了。 他一面禁不住在心中暗暗发笑,一面知道梅生在这里定是等了许久,又十分感动,不过面上仍做出一副正经样子,柔声说道:“哥哥身上摸着这样冷,等久了是不是?我给哥哥暖暖。” 他说着就将另一只手也抬上来,两手合力抱住梅生的手腕。 梅生想抽回手,只是那一下的力气小得连平雁都挣不过,到底还是由着他去了。他还记挂着正事:“倒没有等久,不过秋夜有些凉意罢了。方才我同你说的,可记住了没有?” 平雁已经一歪头,整个脑袋都枕在了梅生手上,绵软的脸蛋蹭着梅生的手背,问道:“什么?” 梅生早已经心猿意马,全是硬撑着在答平雁的话:“雁哥儿——莫要闹了。我说,下回不必全自己撑着,只管说我同你一道就是了,记下了么?” 平雁一笑,趁着梅生还没有忍无可忍大力将手抽回去,抓住这机会又轻蹭了两下:“不会有下回啦。不过,可多亏了哥哥今日来,不然我心里正闷着,连觉也睡不着,只是见了哥哥的面,这烦闷便解了,心里也不觉难过了。” 梅生正想让他站好,听他如此一说,又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平雁高兴就是了,至于其他……暂且不提也罢。 平雁知道他又心软了,决心再添把火:“多谢哥哥今夜特地来陪我,我的救命之恩还没报完,如今又多一重要还报的恩情了,为了报恩——”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哥哥明日可有空闲?我给你跳支舞如何?我也不跳平日祭拜先帝的那些舞,拣我最拿手的、轻易不跳的来,只我们二人,只给哥哥一个人看,好不好?” 梅生的心中仿佛有个小声音,不住地对他喊道:“说不好,说你明日不得闲,说你不求他报恩,只要他善自珍重便是。” 平雁又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我也许久没跳过了,哥哥来看看吧,也让我尽一尽兴,好不好?哥哥明日得闲么?” 而后梅生开口了:“我明日休沐,一日都有空闲。” 17. 另有隐情?(捉虫) 平雁的右肩肩头生着一颗红痣。 这在小哥儿身上算不得稀奇。多数哥儿都有红痣,这可以称得上是他们哥儿身份一处醒目的标记。 还有人说这红痣的深浅大小事关子嗣,有些人家给儿子相看夫郎时,还要特意验一验这颗痣,瞧瞧形好不好,色泽如何,像是在赏玩一件器物。 平雁过去是不大乐意随便便被人瞧见这颗痣的。当日在宫中,有尚衣院的郎君来给他们量体裁衣,就说应当给他做件新舞衣,仿照那西域舞衣的样式,将双臂连同肩膀一并全露出来,说他这颗痣便是“点睛妙笔”,反能引人注目。 平雁当时便不高兴,冷冷驳了那郎君:“我虽是起舞供大人们一乐,可也不是拿在手中想怎样看就怎样看的玩意儿,我一个未出阁的哥儿,怎好让满屋子人瞧了身子去?” 那郎君也不很高兴,同平雁拌了几句嘴。那时平雁才十四五岁,牙尖嘴利不说,在宫中又得势,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还略有些小性子,越叫他做什么,他越不愿意做。 他也不怕同人撕破脸,最后两人闹个不欢而散。这事平雁直至今日还记得清楚。 可眼下,面前没了满屋子的大臣,没了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没有教坊的师父、没有宫中的丝竹管弦。只有清凌凌的几声鸟鸣,与连续不断的虫鸣混在一起,成了平雁一舞独到的和音。 而他的观者,也只有一个梅生。 梅生今日休沐。昨夜两人私下又见了一回,最后约在了今日午时二刻相见,平雁要为他一人跳一支舞。 他起先担心青天白日外头人多。梅生却说不妨事,正是正午时分,反倒大家都在屋内歇息,外面清净,还特意带他寻了个新去处。这里比先前种葱的地方还僻静些,是个靠着几处陪葬陵的小亭。 平雁来到此处,望着面前的青冢,不禁往梅生身边躲了躲:“这地方还怪吓人的,正午也不觉着热,只是阴森森的。” 梅生忽然想起两人初遇那夜自己背着平雁回来时的情形,忍不住笑了一声:“无妨,有我呢。你不是说我身上阳气重,能压得住邪气么?” 平雁鼓着腮帮子瞪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几分娇怯,却毫无威慑之力。梅生笑着在亭子里坐下:“好了,有我坐镇此处,你只管放心跳就是了。” 平雁四下一望,见这里确实没有一个人来,就将外头罩的一件青衫脱了,露出里头的舞衣来。 这件舞衣同他素日穿的竟大不相同。只见他上着鹅黄衫,下穿茜罗裙,此时已是秋日,可整个人像是化在了春色里,明艳得像朵初开的桃花,冒着蓬勃的鲜活之气。 这还不算作罢,他又从袖中抽出条大红的发带,重新将头发束了,还取出一对嵌宝镂雕的金球耳坠子,仔仔细细地戴好。 此地毕竟是皇家陵寝,这里的人除去穿盔甲的侍卫和着官袍的太监,余下的素日皆是一身素服,莫说是红、黄等鲜亮颜色,便是湖蓝等色都鲜少有人穿。 梅生更是从未见过平雁穿得如此娇艳的样子。 他忽然在平雁身上瞧见了属于十九岁正青春年少之人的那股活气,觉着平雁灵动得像只山雀、像林间的小鹿,像石潭中的鱼儿,像一切没有为人所俘获的生灵。 平雁瞧见梅生双眼直直望着自己,那眼神里没有那些混着欲念的杂质,只有纯粹的惊叹,不禁微笑道:“哥哥觉着这一身好看么?我可是偷偷穿了压箱底的衣裳出来,都许久不穿了。” 梅生听见他说话,这才回过神来,慌忙点头:“好看,极美。” 平雁笑得出了声,只不过这一回他并不像平时起舞前那般收敛起笑意,就这样笑着起了个范儿,衣袖一抖,脚下轻挪,又抬眼看了梅生一眼。 他站得近了些,方才那一下衣袖险些拂到梅生脸上,但梅生连躲都没躲,坐得很直,两手撑在膝上看着。 平雁就在他面前翩翩舞了起来。 他好似一只花蝶,轻盈得跳起身再落地,竟无半点声响,身子或旋转,或低伏,看似柔若无骨,实则动作极利索,连转几周之后也可戛然而止,没有半分摇晃。 因是私下偷舞,故此也没有鼓乐相配,但梅生早顾不得什么乐声,耳内只能听得见自己的心在胸膛中猛烈跳动,跳得砰砰作响。 平雁始终望着他笑。这不是梅生第一回看见平雁笑,但这回同往日全然不同,平雁那双眼里不知施了什么法术,勾得人魂都要丢了去,像有阵阵波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撞在梅生心上。 过去在军中时,有时打了胜仗,主将犒赏三军,大家围坐在一处烹羊宰牛,觥筹交错之际,也会找人来奏乐演舞,梅生坐在下头,也不算是没见识过。可那时心里高兴,也全是因为仗打赢了,自己又活了下来,还得了一顿好饭。 同上头跳舞的人毫无关联。他甚至没留意过,那些人跳舞时候也会笑么? 今日毕竟只有梅生一人看着,平雁虽是卯足了劲要好好跳一回,但心里不似往日那般严肃,一面跳,一面还有心思去看梅生的反应。 他看梅生面上虽神色无异,但两眼直望着自己。那眼里没有贪婪与渴求,却是无尽的温柔,眼神软得像是陷在了自己这一舞之中。 平雁憋不住想笑,于是便恣意笑了起来,眼弯着,嘴角也扬着,露出一排贝齿和那两个笑涡,毫不掩饰自己的喜色。 梅生被他这一笑,心早已软成了一汪水,软得发疼。 平雁见他这副模样,忽然心里一动,想起了自己肩上的那颗痣来。 梅生死死守着个“义兄弟”的名头,平雁有时会想,他是不是拿自己也当作那些个一同作战杀敌的小兄弟了,正想着该如何敲打敲打他,让他记起自己可是个小哥儿,这机会便送到眼前了。 这件舞衣是照着他的身形身量做的,穿在身上紧称利落,虽有宽袍大袖,却并不松懈,贴合在身上轻易不会滑动。平雁便借着转身的工夫,左手一扬,将衣袖挡在胸前,右手暗暗地将领口的纽襻解开了两个。 他一舞终了,站在原地,向梅生躬身施了一礼。 如此一舞还不至叫平雁乏累,但因为是梅生在看,他两颊便又泛了红。梅生以为他跳累了,急忙请他来坐,平雁也不等他指派,便跑过来挨擦着梅生的胳膊坐下,微微喘着气,问道:“如何?” 梅生拊掌称赞:“极美,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舞,当真是开了眼界。” 平雁笑着晃了晃腿,又加一把火 ,将脸凑近了些,侧过来给梅生瞧他的耳坠子:“这还是从前先皇赏的,今日也特地取了出来,好容易给哥哥跳一回,又无人打搅,自然得拿出最好的。” 那耳坠底下缀着些金流苏,平雁一晃脑袋,便一闪一闪地反着日光,碎光乱晃,更把梅生晃得心乱如麻,说不出话来,只默默点头,两眼呆望着平雁。 平雁忍下笑意,故意伸了个懒腰,衣袖先是向下滑落,露出两条雪白的胳膊,跟着再坐直身子。可他方才松了领口,那鹅黄衫本就轻薄,被他这样一动,便滑落了一半。 平雁装着整理衣裳,实则将内里的里衣也推开了些,右肩便正正露在梅生眼前。 他到了这里,受风吹日晒,小脸儿不似从前那样白嫩了,可这肩膀一直有衣裳护着,真真是肤如凝脂,白皙温润。那颗红痣在上头格外醒目,像颗珊瑚镶在了羊脂玉上。 从前他是不愿让人看见这颗痣,因为那些观者并不把他当作是个活生生的人。可他知道梅生不会如此,他这样做,既是想再勾梅生一把,也是想告诉梅生,这是自己的一切,是自己最本真的模样。 梅生那样的眼力,自然是一眼就看见了,再看了看小哥儿含羞的模样,虽还没完全想明白个中缘由,但也知道自己又着了平雁的道。 他轻叹口气:“我过去极少叹息的,自打遇上了你,却总是只想长叹一声。” 平雁看着他:“那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梅生不答,抬手便脱了自己的外衫,轻轻替平雁披上,还不满足,又用那衣裳将他裹紧了些:“才跳了舞,出了汗,这山风太硬,若是吹病了,可不是玩笑小事。” 平雁低了头,自己又笑了。这一回的笑不像方才那样活泼,只是抿着嘴,安安静静地笑着。 有两点,他没有看错,其一,梅生当真是正人君子。他今日并非是要试探他,只是梅生的举动与神情,比他过去见过的所有男子都更带着敬意,甚至还有疼惜。 自从入了教坊,离了双亲,师父严厉,皇帝臣子们只是喜欢他这个“玩物”,已经许久不曾有人让他感受过被放在心上疼爱的滋味了。 其二,梅生的确并非对自己无情。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退避,自己还骗着自己,可到底违拗不过自己的心。 平雁起先觉着梅生像根木头,自己说什么、做什么,他只是不明白,如今看来,木头仍是原先的木头,只是那树皮底下竟发出了新芽,孱弱娇嫩,却顽强地长了起来。 时候差不多了,平雁在心中告诉自己。 他可以让梅生知晓自己的心意了。 不过,在这心声吐露之前,他还有件事想弄个明白。若是日后他们真能相伴,那两人自然该坦诚相见,可梅生似乎还藏着些隐情,他得问清楚。 平雁又往梅生身边挤了挤,贴上了梅生的胳膊,小声说道:“哥哥,我有句话想同你说。但是此前,还有个疑惑,想让哥哥给我解答解答。” 梅生垂眸看了他半晌,没躲开,反又替他拢了拢衣领,这才开了口:“说吧。” 平雁抬头看他:“大家都唤你作‘梅生’,可那日我去侍卫所找你送点心,我们初次相认,哥哥为何自称‘在下梅易’呢?” 18. 往事 梅生听他这样一问,眉头便拧紧了,扭头注视着前方的屋舍,并未有起身离去之意,只不答言。 平雁也不催促,仍旧蜷着身子倚着他,只是见他这样,又担心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若逼他说便会令他为难,竟暗自责备自己太过心急,心中那点想一探究竟的念头又全不见了踪迹。 他拉了拉梅生的衣袖:“哥哥若不想说就不说了,我不过随口一问。” 梅生低头看去,自己的衣裳披在平雁身上,像件宽大的袍子,把他整个罩在里头,愈发显得小哥儿娇小可爱,正眼巴巴望着自己。 他到底还是开了口:“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这话我从未对任何人谈起过,即便是过去一同作战的弟兄,或是来到这里结交的朋友,都未同他们说过。” 平雁瞪大了双眼,坐直了身子:“这样要紧的话,哥哥竟告诉了我?” 梅生笑了,顺手摸了摸平雁的头,指尖捻着那大红发带的尾端:“我也不知怎的,只是一见你,看着你的眼睛,便好像说不出谎话,故此那日才脱口而出,报上了我的名姓。” 他自嘲似的摇了摇头:“人都说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却用着旁人的名字过了十年,这其中的故事,雁哥儿听了,难免也要骂我无能的。” 平雁头一回见他好似被霜打蔫了的枝叶,连素来都挺直的脊背也弯了下来,显出一种隐约的颓势,像是忽然很累,累得在平雁面前都无法再做那个铁打一般的大哥了。 平雁的心都揪紧了,嗫嚅着攥紧了他的衣袖:“不会的……梅哥哥……” 梅生只是摇头,但他已下定了决心,不再隐瞒平雁,便徐徐开口,说出了一段十年前的往事。 原来眼前的“梅生”本名梅易,他还有个孪生兄长,兄长才是那个名唤梅生之人。兄长只比他大不到半个时辰,两人相貌生得几乎别无二致,他们幼时除了父母,便是亲近的友人,也时常分不出来。 他们的母亲去得早,只留下父子三人相依为命。不知为何,梅生长到十二三岁,身子便不及梅易强健了,虽没有什么大病,但弱得很,瞧了好些郎中,花了不少银子,也没能诊出个毛病,只说气血亏虚,让好生养着。 好在梅易懂事能干,一人能做两人的工,不论是料理自家的两亩地,还是帮邻里做些杂活,全都不在话下。他从未埋怨过自己的兄长,兄弟连心,他只盼着兄长能平安长大,将来兄弟二人都过上个舒心平静的日子,也便足够了。 梅易十六岁那年,往来的客商带来个消息,说是边关不宁,怕是要打仗了。 村中一时人心惶惶。梅易那时年纪尚小,总觉着边关远得摸不到、望不见,还不知大家何故不安,可见了爹每日都在叹气,也明白或许其中还有利害,便更出力做活,盼着爹和兄长都能高高兴兴,一家人平安无恙守着这份清净。 又过了不几日,过真有消息下来。先是加征了税银,充作军饷,后来又贴了告示,征调每家正值青壮之年的男子,要到边关充军。 名单由村正亲自送到了梅家,梅易一瞧,上头写的是兄长的名字,当时便担忧起来。后来邻居几家人凑在一起商议此事,也都说不该叫梅生去,梅生的身子骨,只怕禁不得这征战之苦。 梅易自己站了出来,说自己身强体壮,又正在年轻,愿意替兄长去,请爹去找村正禀明,换了名帖。 有几个邻居便说不妥,这名单也不是村正能做主调度的,若是禀告了他,他还需再上报,只怕上头的人不会顾及这许多。 有一人便说:“若是这一报,反倒给人家提了醒。人家哪里有工夫琢磨我们这些人的死活,一瞧,原来你家还有个儿子,那大的小的都一并上阵杀敌去吧,这又该如何是好?” 大家都点头称是,一时都没了法子。 梅生望着众人一笑:“既是无法,我就领命去吧,家里有小易照顾着爹,比我留下还妥当些。我虽弱些,到底也还不是纸糊的,说不准到了军中调教调教,也就好了。” 梅易急了,他深知兄长的身体莫说是拿着刀枪去同人厮杀,便是被冷风吹狠了都可能一病不起,若是让他上战场去,定是凶多吉少,便无论如何也不答应,拼命要再想个法子出来。 他忽然灵机一动,笑道:“我倒有个偷天换日的法子。我们兄弟生得这样相似,若是换了人,那上头的大人又如何能知道?我看,倒省了换名帖的麻烦,我直接用上兄长的名姓,再装得像些,瞒过同乡人,替他去从军,如何?” 众人细细一想,都赞这是个好法子。一人便说战事紧要,只要梅易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梅生,只要同乡几个同去的瞧不出来或是闭口不言,又有谁会有工夫来查证。 另一人也说,听闻先前邻近的村子也有人从军去,只一二年就回来了,让梅易顶两年,也不是什么难事。 梅易他爹拉着梅易的手,心中百般不舍,可他也知道,只有梅易去,才有可能兄弟两全。村正催得紧,也没机会再做打算,眼见梅易是非去不可,不免落下泪来。 梅易心中反倒松快,拉着他爹宽慰道:“爹爹不必担忧,过不几年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家团聚。儿子若是争气,许还能混上个一官半职,家中也能好过些了。” 他爹摇了摇头:“爹不求你荣华富贵,但求你平安便是。战场上凶险非常,你一定护好自己。该跑时便跑,常听人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可别死命去拼,一定平安回来。” 梅易至今依稀记得,自己临行前的那一夜,父子三人都没有睡觉,邻家热心肠的大哥和他夫郎也来帮忙,给梅易打点行囊。梅生将梅易拉到近前,把自己的玉佩塞在他手里。 那玉佩原是梅生身子不好的时候,爹从寺里求来给他保平安的,梅生拉着弟弟,笑道:“此番行得匆忙,你先带着这个,明儿我叫爹再去给我求一个。” 梅易也笑了,说道:“听说那寺门前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糕点做得极好,我劝你同爹一道去,好顺带多吃些。” 他讲到这里时,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笑意。平雁望着他这个笑,像是透过十年的风尘,看到了那时意气风发、会笑、会闹的少年,不知为何总觉得眼窝发热,又有了些泪意。 梅易没有看他,继续讲了下去。 后来梅易便到了雁门关。战事的确凶险,他到那里时,北方异族的骑兵已经几次到边境骚扰,双方各自都有不少伤亡,主将一再催促,叫他们速速操练。 故此梅易第一回上战场时,甚至才跟着训练了不足十日。给他发了一口刀,一身盔甲,就叫他去了。 那时他也才十六岁,混在万马军中,心里也是怕的,跟着人潮往前冲的时候,头脑中空白一片,只看见身边不断有人倒下,看见地上的血浸透了黄沙。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也不记得自己那一天有没有杀人,只记着自己慌乱地抡开那口刀,有人来打他,他便拼了命砍回去。 爹和他说过,狭路相逢勇者胜,他不敢露怯。 可他心中总还有个念想——自己得活着,活着回去和家人团聚。 头一年,虽然家书往来艰难,送一回许要隔上数月方能收到,或许就遗失在半途,但他仍收到过一两回家里托人捎来的家书。 信里说家中一切安好,请他不要挂念。他就将这些信都仔细收着,想家的时候,便拿出来看一看。他也不识得多少字,不过看着那墨痕,就像看到爹爹和兄长站在自己面前,心中便能安稳不少。 梅易也会请人代笔给家人写信。不过从这里送信回去实在不易,驿站封锁了好些,又不断有敌军侵扰,那些信送出去时常也没了回音。梅易心中虽有几分焦急,但也知道道路不畅,这也是无法之事。 他能做的,也不过日日期盼收到家中回信而已。 后来到了第二年,军中有传言,说仗快要打完了。梅生乐得一夜没合眼,拿着半枚玉佩在手中摩挲。这是梅生给他的玉佩,只是他一直贴身带着,有一回作战时不慎摔碎了,只捡回来半个。 但这又有何妨,他很 快就可以回家了,到那时,可以用自己的军饷,再去求一块新的,也送给兄长戴着。 这时他已有数月不曾收到家里的信了,心里喜忧参半,恨不能生出双翼,飞回家中去看一看。 又过了几日,没等到仗打完的消息,反倒是敌军又有几小股队伍,前来试探侵扰。梅易心中正在焦急,正这时,他等来了一个同乡。 这人他过去没见过,但一报家中住址,原来离自己的村子只有不到二里路。梅易忙试探着问他家乡情形,那人却瞪大了眼,惊讶道:“怎么,你不知道?就是你走的那年,咱们那里遭了大旱啦,几个月一滴雨都不曾下过,而后又起了蝗灾,邻近几个村子的人早都逃荒去了。” 平雁听到这里,不由得浑身一震,猛地攥紧了梅易的衣袖,颤声问道:“那后来呢?” 梅生闭了闭眼,停了几息方才开口,声音仍是稳的,但尾音带上了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后来——后来我急疯了,四处求人打听,还被人骗过,把身上的饷银都花完了,才得了信儿。闹灾之后,我爹就带着兄长逃荒去,一路……” 他深深吐息一回,才把话说出来:“一路波折,我兄长的身子禁不住,没能撑到最后,我爹他——他忧思过度,不出一月,也随兄长去了。仗不曾打完,我也没了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除了声音偶尔发颤,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是一旁的平雁哪里受得了,泪珠成串地滚落下来,滴在梅易手上,哭出了声,呜咽着喊“梅哥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梅易用指背轻轻刮去他脸上的泪:“说到底,还是我的错,是我害了爹和兄长。我到了那里才知晓,凡是身体弱的,有病的,主将也不会派他们上战场,只在军中帮着做些杂活,或是去军厨做事。” 他垂下头,声音也轻了:“如果那时……让兄长去了,或许他反倒能平安,家里有我照顾着爹,一定也能平安度过那场旱灾,可我一时拿错了主意,弄巧成拙,反落个阴阳两隔的下场,怪我见识短浅,这便是我的报应。” 平雁猛摇着头,眼泪都甩得飞了出去:“不是的,这岂是你的错?你那时才十六岁,为了家人,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了,这怎能怪你?” 他想说该怪天道不公,怪敌军侵扰,怪朝廷赈灾不力,可如今说得再多,怨天尤人,也再无半点用处了,一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梅易低下头,看他哭得小脸皱了起来,抬起了手又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轻轻落在平雁肩上:“别哭。我是不忍欺你,才说了实情,雁哥儿听一听就罢了,只别告诉了旁人去。” 平雁再也按捺不住,扑到了梅易身上。他觉着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原来梅易带着这样的伤痛过了这么多年,原来每一回有人喊他“梅生”,都是在呼唤着两个人。 梅易没有像往常一样任由他凑过来,他没有躲,却轻轻用手将平雁接住,慢慢推开了。 平雁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梅易:“梅哥哥?” 梅易咬了咬牙,像是终于狠下了心肠:“雁哥儿,你方才说,有一句话要同我说,你现在告诉我,你想对我说什么?” 平雁措手不及。梅易平日都很顺着他,从不曾像今日这样,他瞪圆了眼睛,又有几滴泪溢出来,但愣愣地呆坐着,没说出话。 梅易看着他的眼睛,握紧了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对我心怀感激,只是雁哥儿,我不能因你年少、利用你这感激,便去骗你。你想过没有,或许你所见的‘梅大哥’从不是真正的梅易。” 他最后拍了拍平雁的肩,坐直了身子退开些:“你或许还分辨不清感激和——其他的心思,我不能趁人之危。有些话,你或许还没说,我也不知是不是你今日想说的,可你该知道,即便你说出口,我也不能答应。” 几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把平雁说得呆立半晌,才颤声道:“你、你一直都觉着,我是个什么都分辨不清的小孩子么?” 他一下便哭出了声,挣脱了梅易的手,捂着脸,一面恸哭,一面撒腿跑了。 19. 抱抱! 梅易眼看着平雁跑了,到底心软下来。他知道此事需得快刀斩乱麻,越是拖延着不向平雁说出自己的顾虑,等真的说出来时便越会伤人。可真亲眼看见平雁哭成那样,又自悔话说得太急,起身便要去把人追回来。 方才是平雁动作突然,梅易来不及反应,故此才慢两步,此时正欲去追,余光一扫,忽然看见一侧远处走来一队侍卫。 平雁一人在院中跑,侍卫并不会多问,至多远远喊上一声,可倘若自己现在追出去,平雁又正哭着,此时自己再上前拉扯,便要惹人误会,闹出事来。到时虽说两人并未做什么,只怕传出去,于平雁清誉也有损害。 那队人又走近了些,他们都是皇家侍卫出身,眼尖得很,若有异动离远便能看见,已不容梅易再犹豫。他当机立断闪身转到亭后,将身子低伏,勉强算是躲了过去。 只是等他再起身时,平雁早已不见了踪影。 梅易踌躇良久,不知该不该再去找他。是自己先将话说重了,伤了平雁的心,他该去给平雁赔个不是,再好好同他谈一回。只是又怕若是去了,就又给了平雁些希望,让平雁更煎熬。 他自己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房中的,失魂落魄的样子把楚驹都吓了一跳,上前来问他是怎么了。梅易摆手不答,颓然坐在窗边,两眼空茫地盯着前方。 今日一席话,将他心中的一道旧伤疤又揭开了一半,加上一个已经赖在他心里的小哥儿,刺得他心口一跳一跳地痛。 他也说不上所为何故,或许只是想逼着平雁彻底放下,又或许他怕自己再一见到平雁,便会再也克制不住,用自己对平雁的恩情,将那小哥儿诱到自己身边来,再不让他走。总而言之,他没有再走到平雁屋侧,没有去找他。 他夜里睡得并不安稳,大半的时候都瞪眼望着房梁,期间间或入眠几息,要么是梦见平雁拉着自己哭,要么是梦到自己的爹和兄长。 最后一回,他梦到自己又回到了疆场上。 那里尸横遍野,他低头看见脚边有一滩血水聚成的小洼。说来也怪,这血洼像是平静无波的湖面,将他的脸清清楚楚映在其上。他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记不起自己到底是谁,是梅生,还是梅易? 梅易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喘着粗气从床上猛坐起来。衾褥皆被汗湿透了,他两手还发着颤,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他没有再阖眼。平复几息之后,又慢慢躺了回去,而后一直醒到了天明。 今日轮他辰时、午时在大门前站岗,夜里再去巡夜。梅易站在那里时仍旧心不在焉。连楚驹都瞧出了异样,看他眼下有些乌青,人也恍惚着,叫他几声才能有回应。 楚驹知道他昨日不在屋内,估摸着大概是去见了平雁,又见他这样,心中便猜想是否和那小哥儿有关,只是不敢开口去问,只能干着急而无法。 午时的差使已毕,另有两个侍卫来换班,楚驹急忙约着梅易一同回去,两人走到屋外,梅易说想在外头稍坐片刻,便坐在廊下,楚驹见他今日格外寡言少语,不放心留他一人在外,便靠着一根廊柱站了,有一搭没一搭同他说话。 正在这时,只见从里头院内鬼鬼祟祟钻出两个身影。楚驹今日难得比梅易反应更快,急忙凝神细看,正欲开口问询,却看清了来人—— 不是旁人,正是平雁那两个好友,水云和胡嘉。 楚驹同他们不算熟识,但先前也见过几回面,有些印象,见他们两个前来,原本要问的话也咽了下去,扭头去看梅易,意思是请梅易来说。 梅易也瞧见了他俩,但没说话,仍旧静默地坐着,只是两眼盯着二人,看他们要做什么。 两个小哥儿跑到离他们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彼此对望一眼。楚驹只见胡嘉拿手肘杵了杵水云的腰侧,水云伸手拉了拉胡嘉的衣裳,越瞧这两人越觉着别扭,又看梅易没有开口的意思,到底忍不住了:“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胡嘉立刻清了清嗓子,也不看梅易,状似不经意地踱起步来,一面狠狠叹了口气:“唉!好可怜呐——好可怜——” 水云跟着点头,偷偷瞟了一眼这边站的两个侍卫,装作小声,实则声音大得足能让梅易听清楚:“是啊,你说雁哥儿怎么就这么可怜,才好了没几日,就又病了。” 梅易皱了皱眉。 胡嘉看他有反应,马上接话道:“我瞧他昨日的晚膳吃下去又都吐了,只是哭,今日晨起又隐隐地发热,只怕这回身子又要伤损好些,我们怎么能设法去给他弄些药来呢?” 梅易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来走到他二人面前,问道:“什么事?雁……平郎君怎么了?” 他居高临下看着人,脸色又不大好看,胡嘉和水云像两只受了惊的雏鸡,一下子挤作一团,就这样挤着回他的话:“大人不知道么?昨日我们雁哥儿也不知在哪里受了什么委屈,出去半日回来哭得什么似的,当晚就病了,今日告了假,现在还起不来呢。” 楚驹听见了,急忙关切道:“哎呀,要紧不要紧?我记着这小郎君先前也病过一回,只怕是底子薄弱,更禁不住病势了。” 梅易还未来得及开口,胡嘉又抢在他前头,重重再叹一口气:“唉!我们即刻都得去排演几日后望日的祭典,这一去至晚方归,可怜雁哥儿病着,却连个递碗水的人都没有。” 水云点点头:“正是了,留他一人在屋内待数个时辰,只有他一人!只有他一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胡嘉瞧着差不多了,该说的话已说明,便又一扯水云的衣袖,水云会意,两个小哥儿也不等梅易再开口问话,一扭身,一溜烟就跑了。 楚驹没言语,悄悄看梅易的脸色,只见梅易双眉紧皱,再往下看,只见他两手握拳,死死攥着,小臂上的肌肉都鼓了起来,两手发颤。 楚驹知道自己无需再劝,过来拍了拍梅易的肩膀:“大哥,午后左右并无其他公务,我可得回去好好睡个晌觉,不过我听闻他们要排演祭典,想来都在后头祭坛,院中清净,大哥若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倘或有人问起,我自会替大哥回明。” 水云和胡嘉的确没同梅易撒谎。平雁昨日回来,也不理睬人,自己换了衣裳,而后哭得伏在床铺上不起身。晚膳不过蔫蔫地吃了几口,不知是不是伤心过了头,不到半个时辰又都吐了出来。 水云和胡嘉吓得不知怎样好,平雁却拦着他们,不让去叫人,只说自己躺一躺便好,就昏昏沉沉噙着泪睡了。不想今日晨间就起不来身,一摸额头,已经开始发烫了。 屋里其他几个小哥儿都担心他的病,就要去叫人,平雁虽发了热,神智却还清醒着,一把拉住水云,悄悄笑道:“这病来的却也不坏。” 水云按着他躺下:“是不是烧得糊涂了,只说起胡话来了。我同杨公公说一声,我也不去了,留下陪你。” 平雁摇摇头,只叫他凑近些,同他咬着耳朵说了几句话。水云满脸不可置信:“你当真是疯了,这能行么?” 平雁笑道:“你只管去就是了,左不过说几句话,我横竖也起不来,祭典也去不成,留我一人躺一躺就是,我知道我自己的身子,这是心病,没有旁的药可医的。” 水云和胡嘉素日常同他打趣玩笑,大略也知道平雁对梅易有些心思,此时虽不知前因后果,但也猜到这事许是同梅易有关联,又见平雁坚持,只得照他说得做了。 平雁一个人躺在屋里,心里又有几分忐忑,身上又实在难受,迷迷糊糊阖了眼,又只陷于半梦半醒间,自己也分不清是不是梦境。 < p>梅易若来了,自然是好,可若他真的狠心不来…… 两滴泪从平雁眼角滴落。他倔强地想,若梅易执意不肯——自己已经将真心捧给他看了,如此,也就算是同他恩怨两清了。 他正浑浑噩噩,忽然觉着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在自己额前,他慢腾腾地琢磨了好一阵:屋里的人像是都不在……他们去哪里了?是了,他们要去练舞,要到酉时才能回来……这里还有旁人? 他慢慢睁开了眼。 梅易正坐在他床前。他没穿铠甲,只穿了一身素服,见平雁睁开眼,也没说别的话,只像是松了口气,递过一碗水来:“都喝了,不许剩下。” 平雁不理他,裹着被翻了个身,头上一块湿帕子被掀翻在枕边,他也不管:“不想喝。我的病,与你有何干系?” 他原想同梅易赌气,说自己是死是活都与他这位大哥无干,只是猛然想起,梅易是真的失去过手足之人,自己若这样说,只怕又会惹他伤心,便换了句说辞。又自觉如此一换,话语中的力道便减弱了几分,愈发气闷,埋头钻进了被里。 梅易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又见他小脸上湿漉漉满是泪痕,烧得发红,双唇干得眼见着快要裂口了。 他来的时候想着,只来看看平雁的病,别让他真的无人照管出了事,至于旁的,一概不许去想。可眼下一见如此情形,心中又疼起来。 他又见平雁怀中死死抱着什么东西,便伸手一拨平雁的被沿,等看清时又不由得怔住,原来是昨日自己披在平雁身上的那件衣裳。 平雁跑得急,衣服不曾归还于他,梅易原本没在意,却没想到现在这里看见这衣裳。 平雁只穿着里衣,宝贝似的将梅易这件外衫紧紧搂在怀里,见梅易伸手,以为他要抢,嗓子里“嗯”了一声,又抱紧了些。 梅易叹了口气,将手缩回来,又把水碗递了递,口气也软了:“雁哥儿听话,喝几口水。” 平雁抽噎着坐起身来,梅易一面将水给他,一面又忙着将平雁身上加盖的一条薄毯拿起来围在他身上,伸手探了探平雁的额头,半晌才叹道:“雁哥儿,你这是何苦来。” 平雁乖乖喝了水,把碗放在一边,小嘴一瘪,哽咽道:“你莫非真不知我心中所想么?我心悦于你,你一点都不知道?我早不是那黄口小儿了,自然分辨得清楚。” 梅易想让他不要再说,平雁偏不听他的,径自说道:“我又不是为那些救命之情才……才落到今日这步田地的,你竟比我还糊涂。既然你嫌恶我,那又何必再来招我。” 梅易也着急起来:“我何曾嫌恶过你?” 平雁不答他的话,柳眉一挑,看他一眼,跟着便缩了缩身子,把怀里的衣裳又抱紧了,打了个寒噤,自己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罢了,多谢哥哥来看我,你且去吧,我歇一歇自会好的。” 到了这一步,即便梅易在心里筑了道墙才下定决心来此,此刻也早就被平雁几滴泪冲垮了。他已知自己再无回头的余地,并且也再不舍得回头离开了。 他试探着伸出双手,平雁嘴还噘着,可是已经悄悄挪了挪,依偎进梅易怀里,把自己蜷缩成一小团,紧紧贴着梅易。 梅易双臂轻收,慢慢将小哥儿拢进了自己怀里,一手搂过他的腰,一手慢慢贴上了他的后颈,将他额头贴在自己怀里。 他的声音也发了颤,哑得不成样子:“平雁,我拿你没法子。我让你走,你病成这样,我同你在一块儿,又给不了你一份平稳日子,无论怎样都是错的。” 平雁的身子在他怀里软下来。不逼梅易一把,他连自个儿的心也看不清,平雁想笑,又忍住了,只喃喃唤道:“梅易哥哥。我就说你是个傻子,哪有那么多是非对错,只管各凭真心就是了。” 20. 此生为伴 平雁到底还在病中,虽然此刻心中舒泰,自觉精神好了许多,可身子仍很虚弱,方才又是大悲大喜,被梅易一抱,很快便彻底失了力气,倦意绵绵不绝地涌上来,又怕梅易走了,仍勉力抬手抓住梅易的衣袖,不舍得阖眼。 梅易进来时已顺手将门闩推上,又听着外头没什么动静,心里也安稳下来,将平雁搂在自己臂弯里,让他躺得舒服些,又扯过被来替他盖好。 平雁累得直眨眼,毕竟刚刚将话挑明,还很羞涩,可又还想同梅易亲近,便乍着胆子往他胸口蹭了蹭,含糊道:“哥哥再待一会儿,别就急着回去……再陪陪我……” 梅易轻轻拍哄着他:“困了就睡一会儿吧,我抱着你,你发一发汗,病许就能见好。他们一时半刻不会回来,我就在这里陪你,不必怕。” 其实平雁心中还有几分不安——倒不是怕人看见,他如今已经顾不得这些了——惟恐梅易是为了哄他才答应。可又实在累极了,支撑不住,梅易身上暖得很,他靠得实在舒适,便到底还是点了头:“我只睡一小会儿,还有许多话想同哥哥说……” 他这话没全说完,可已经昏睡了过去。梅易感觉到怀中的小身子渐渐沉下来,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 平雁这病怕是昨日一时气血上涌,急火攻心所致,只有肯好好歇息,这病才能见转机。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觉着自己的心也跳得很快。 不知是不是平雁发热的身子蜷在自己身上的缘故,他总觉着今日比往常更热,热得他浑身有股燥意。 平雁睡熟了仍紧攥着他的衣袖,梅易瞧他睡梦中还不肯全松懈下来,便一手搂着他,腾出另一只手来,想将他的手塞回被中,不料他刚一动,平雁就在睡梦中皱起了眉,身子也绷紧了,不安地往他怀里拱了拱。 梅易赶忙松了手,不敢再有旁的动作,平雁才安稳了下来,只是眉头仍拧着,像是忘了松开。 梅易见他如此依赖于自己,心上更软了,到底没忍住,又伸了一根手指,在平雁眉心轻轻揉了揉,把那团郁结的不快都揉散,又替他将散下的头发抿到耳后。 他看着平雁的脸,目光顺着他的五官一遍遍抚过,连自己都有几分恍惚,不知是不是在梦中。他想起自己昨夜也睡得不好,别是现在也糊涂了,急忙暗暗咬了咬舌尖—— 一阵轻痛传来,梅易松了口气。 这个早就令他牵肠挂肚,令他几番天人交战、同自己的内心反复博弈的小哥儿,如今真真切切就在他怀里,是他的人了。 梅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时已情不自禁露出了笑来。他略低了头,鼻尖蹭过平雁的发丝。平雁还没发出汗来,他只嗅到一丝微甜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平雁昨日来给自己跳那支舞,必是精心拾掇打扮许久,不光是穿了好衣裳,还有这桂花油、那些精巧首饰。在这个地方这些哥儿女子都不许浓妆艳抹的,他们的脂粉份例也不像过去一样一月一发放。 说不准这是平雁攒下好久舍不得用、舍不得穿戴的。 梅易一想到平雁昨日如此满怀欣喜而来,心又疼了起来,暗自后悔自己只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却忘了如此这般会辜负了他的心意,好歹该慢慢问个清楚才是。 他不禁开始想,自己究竟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个寻常的侍卫,若论功勋,比不得平雁见过的那些大人们的一半,也不很会说些讨人喜欢的话,如何能让平雁这样炽烈无邪的情全用在自己身上? 他没想明白,只知道日后要加倍善待平雁。他要一生都疼惜他、护着他,绝不再让他受这样的委屈。 平雁这一觉睡了近一个时辰,热度下去了些,身上出了汗,觉着热了,这才悠悠醒转。他一睁眼,便先瞧见了梅易的身子,这人竟还同最初一样抱着他,连姿势也不曾换过。 这令平雁还以为自己只是小憩了片刻,赖在梅易怀里不肯起来,揉了揉眼问道:“什么时辰了?” 窗关得严,梅易看不见日头,便估摸着答道:“没留意,并不很久,总归还不足一个时辰。身上可好些了?你先自己躺好,我不走,只去给你倒些水来。病中的人若缺了水,这病便更不见好了。” 平雁手忙脚乱从他怀中滚下来:“怎么竟睡了这许久!岂不把哥哥手脚都压麻了!你也真是,将我放在床上就是了,一直抱着可多累呢!我重不重?” 梅易一笑,摇了摇头,伸手在他脸上捏了捏,也不答言,只给平雁掖好了被角,就起身找水去了。平雁望着他的身影,虽然不再发热,可脸上又烫了起来。 他一想到梅易一直陪着他,心里就甜得紧,人也忍不住埋在被子里直笑,等梅易端着水回来,瞧见的就是这副光景,不禁失笑:“是烧傻了不成?怎么自己在这里笑个不住。” 平雁翻身起来,又往梅易身上爬,梅易这回不再拦着他,由着他又贴上来。平雁两手捧着水碗一气儿喝干了,又忙把碗丢开,只看着梅易的脸傻笑。 梅易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别有一番缱绻之意。平雁一面在梅易身上乱蹭,一面伸手顺着他的下颌轻抚:“哥哥方才还没告诉我,你是不是也中意我?” 梅易被他蹭得心猿意马,心中半是忙着感受他身上的温热柔软,半是分神去听他说话,“嗯”了一声算作应答。平雁显然不满,追问道:“‘嗯’是什么意思?哥哥要说——要说‘梅易也心悦于平雁’才好。” 梅易笑着应道:“梅易也心悦于平雁,钟情于你,情愿与雁哥儿此生为伴。” 平雁这回高兴了,又傻傻地笑了半日,忽然又想起一事:“梅哥哥只叫我雁哥儿,却显得还不很亲近,总得换一个称谓才好。哥哥要叫我一声好听的来。” 他说完便抬头去看,果然如他所料,瞧见了梅易耳朵泛红的窘迫样子,他极少能瞧见梅易害羞的模样,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梅易垂眸看着他笑,俯身又将他捞进怀里搂紧了,凑到他耳边,迟疑片刻,才声音极轻地唤了一声:“雁雁。” 平日水云和胡嘉也会这样叫他,可如今这两个字从梅易口中说出来,听着竟全然不同了。梅易本就声音低沉,这回大约是他也有些难为情,又比寻常更低哑了些,把平雁听得身上狠狠一哆嗦,一下子搂住了梅易的脖子。 梅易笑问道:“怎么了?不喜欢我这样说么?” 平雁臊得满脸通红,说喜欢也不是,说不喜也不是,只能脸埋在梅易颈窝,用力摇着头。 他小脸软绵绵热乎乎的,贴着梅易的脖子。 梅易的心里总有个声音,叫嚣着让他在平雁脸上轻轻咬一下,尝尝滋味。 这念头像水上浮萍,按也按不下去。梅易拼尽全力,想着不能把平雁吓着,才总算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拍了拍平雁的背:“好了,饿不饿?我一会儿去告诉灶间,给你备碗清粥送来。” 平雁点了点头,想到梅易不能久留,等会儿便得趁着人们都没回来就先行离开,心中很是不舍。 可他也知道其中利害,只怕自己一说出来,梅易又不忍就走,再多耽搁,反被人看见,便点点头:“好,多谢哥哥,既这么着,我正好也饿了,不如现在就请哥哥去吧,此时说了,等会子他们来送晚膳,正好一并带来,岂不方便。” 梅易知道他是催自己走,虽并不情愿,但在这里身不由己,他也无法,只得答应。两人恋恋不舍又缠绵片刻,梅易才扶着平雁躺好,最后在他头上摸了摸:“你躺着吧,我明日再来看你。今夜不必再跑出来,好好歇息才是。” 平雁又有些想哭了,自己病着,两人刚刚互通了心意,此时却不能留梅易在身边陪伴,难免委屈,可到底没开口挽留,只勉强笑道:“好,我等你。瞧着天越发晚了,快去吧。” 梅易走后不久,水云和胡嘉便急急忙忙跑了回来,都急着来看平雁怎么样,见他人也精神了,发热也退了,都齐齐松了口气,胡嘉便小声问道:“如何?你那法子奏效了没有?梅大人来过了不曾?” 平雁正心里不自在,见两个朋友回来了,也跟着高兴起来,咧开嘴笑了:“我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才同你们说的,原是昨日同他绊了两句嘴,这回已将误会说开了,自然就好了。” 水云笑道:“只怕不止绊了嘴吧?今日瞧梅大人的神色都不对了,到底是怎么弄的,两个人一个气病了,一个又冷着脸像个活阎王,凶得很。” 平雁不肯再多说,几个人正笑闹着,房中另外几个小哥儿也回来了,都来问平雁的病。其中一个便叹息道:“咱们这日子也是忒苦了,看雁哥儿病了也只能歇两日,真想像那些侍卫一样,待个三年就能离了此处去——唉,真真叫人羡慕。” 平雁三人都愣住了,胡嘉忙问:“你方才说什么?侍卫怎么样?” 那小哥儿歪了歪头,诧异道:“你们不知道么?只有咱们这些人,还有那些宫人、太监、御厨算是先帝的人,要一辈子守在这的。那侍卫和守陵军都算是军中之人,似乎好些人家中还有些权势呢,他们只消在此守陵三年,三年期满就可以回家去了,自有下一批来替换的。” 平雁大惊失色,好似被一道雷劈中一般僵住不动了。 难道——他和梅易,就只有不足三年的光阴可以相伴了? 水云瞧平雁两眼发直,生怕将他的病又勾起来,忙说几句闲话将话头岔开。胡嘉坐在平雁身边,在他耳边轻声问:“梅大人同你说过此事不曾?” 平雁摇了摇头,死死咬着唇,气喘得很急促。 胡嘉紧着宽慰他:“等明日设法找了他来一问,便都知晓了你还不信梅大人么?他既然没对你说过,想来未必是所有侍卫都能如此的” 平雁含泪点了点头。不会的,梅易不会骗他的。刚刚才同他说了要“此生为伴”,怎么会只剩下三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