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有归人》 1. 第一章 三文钱 顾小满五岁这年,已经很懂钱了。 她不是神童。五岁的孩子,十以内尚且要掰手指,多一个数,两只手便不够用了。她所谓的懂钱,不过是知道三个铜板可以买一块桂花糕,五个铜板可以买一小包炒栗子;若运气好,赶上卖炊饼的王婆快收摊,两文钱也肯塞给她一个,那是小满最开心的时候。 但一两银子有多少,小满不知道。她只觉得那是很大很大一笔钱,大到娘看见了会立刻坐直,说不定还会笑。 小满的娘叫顾照微,小满知道她其实不大爱笑。至少不像隔壁陈婶,陈婶一笑起来,半条巷子都跟着热闹,就连天上经过的飞鸟,听到眉眼可能都会弯一弯。顾照微却不同,多数时候不过嘴角略弯一下,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落进眼底,便已经淡了。唯独说到钱的时候,小满能感觉到她眼睛会亮一下。 小满觉得,自己懂钱大约是随了娘,顾照微在广源钱庄做账房先生。这活看起来不错,也足够养活她们母女,但顾照微得到这个活计确实没那么轻巧。钱庄很少请女账房。来往银钱的买卖,讲究眼明、手快、心细,柜上一日进出多少铜钱,兑了几两银,哪家商户存了钱,哪笔借账到了日子,该收多少息,都得从账房手里过。数字多,笔数杂,一页账上错一文,到了晚间柜上对不平,便要从头翻起,男人符合条件的都少之又少,何况她还是个女人。 顾照微头一回去广源钱庄问活的时候,周掌柜只是稍微打量了一下。 那是三年前。那时顾照微二十三岁,已经在朱雀坊住了两年。五年前她抱着还不会翻身的小满搬来,对外只说丈夫病死,夫家无人,原是进京投亲,亲没投成,便在这里落了脚。街坊起初也问过她丈夫怎么死的、老家在哪里。她答得很少:病死的,急病,老家。再往下问,便不肯多说。日子久了,大家只当她是个年纪轻轻便守了寡的顾娘子。 最初那两年并不好过。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一个奶娃娃,没有丈夫可以倚仗,更勿论夫家了。大家怎么会平白把一份安稳差事交给她?好在这个小镇不大,朱雀坊的街坊们都还算友好。刚来的时候,顾照微替人抄过书信,也接些零碎活计,慢慢有人知道她识字会算,人虽然不爱笑,但性格好,便拿铺子里理不清的旧账来找她。从开始有妇人找她算家里的支出,到后面粮铺月底的流水,布庄拖欠的货银,药铺一笔笔赊出去的小账,都来找她,朱雀坊人不多,但几乎每个人都知道顾娘子厉害。这些小钱挣得不多,好歹够她把小满一点点养大。 两年下来,顾照微在朱雀坊行走,大家都会亲热地叫声顾娘子,也会给小满一些玩具啊,或者干净的旧衣服。直到有一天顾照微看到广源钱庄的招工告示,她去敲了广源钱庄的门。 周掌柜起初并没因为这些传闻高看她多少。替街坊小铺理几本零账,和坐在钱庄里经手真金白银,到底不是一回事。何况他真正见到顾照微时,第一眼看见的,只是一个穿着朴素,毫不起眼,但很年轻的寡妇。 那日是个阴天,门外的光不大好。女人站在柜前,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却收拾得很干净。头发简单挽起来,只一根木簪压住,耳上腕上什么都没有,连寻常妇人爱戴的绢花都不见一朵。右边袖口补过一回,用的是颜色相近的旧布,不细看并不起眼。管理钱庄的人,眼睛哪有不毒的,周掌柜虽然面色不变,但眼里已经把顾照微里里外外打量了一番。他看到顾照微指节清瘦,指甲修得很短,指腹有薄茧,虎口似乎也比寻常妇人粗一些。周掌柜腹诽:倒是个做过活的。 顾照微任由他打量,手微微垂着,眼神平静,没有绞衣角,也没有为了得到这份工而赔笑。她安安静静站着,手里拉着两岁的小满。来之前大约被嘱咐过,小满趴不吵也不闹,眼睛盯着柜上的算盘看,怎么看,都不像钱庄里该有的人。可她站在那里,又稳得很。 周掌柜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才问:“识字?” 顾照微答:“识。” 周掌柜又问:“会算盘?” 顾照微说:“会一点。” 周掌柜给了她一个算盘和一本账册。那日柜上正有一笔旧账对不上。三个月的流水,七八页纸,两个伙计翻了一上午,算盘拨得噼啪作响,愣是没找出错处。顾照微把小满放在一边的椅子上,从怀里拿出了一根糖葫芦,递给她。然后她站在柜前翻看着账册,手在算盘上没有停。周掌柜只是倒了一杯茶的时间,顾照微停住了手,点了点其中一页。“这里。” 周掌柜皱着眉凑过去。 顾照微道:“三月十七,何记还银三两,前账销了,后账没销。后面又照原数计了一回息。” 柜上安静了一阵。周掌柜把前后两册账翻出来,仔细核对,发现确实如此。 他抬起头,认真看了看眼前这个抱着孩子来找活的年轻女人。 周掌柜:“你从前做过账房?” 顾照微摇头:“没有。” 周掌柜有点惊讶,稍微停顿了一下:“那你怎么这么快看出来。” 顾照微想了想,只道:“数不对。” 周掌柜没有继续问,只是点点,把招工告示撤下。 顾照微就留在了广源钱庄。这一留,就是三年。 小满从牙牙学语到现在长成一个机灵、满是主意的小鬼头,顾照微和她还是如以往一样,进进出出,只有母女两个人。 但朱雀坊的人提起顾娘子,却都知道她在广源钱庄坐柜。 铺子里迎客跑腿有阿顺,收钱付钱、称银验色另有柜手,大宗借贷和利钱高低由周掌柜做主;到了顾照微这里,才是核票、落账、算息、销账,到了晚间还要把一日进出重新清过一遍。 钱从她眼前过,账也从她手底下过。哪家粮铺每月初几来结账,哪间布庄总爱拖两日,哪位老板嘴上哭穷,月底却照旧能存进去三两银子,她未必有意去记,日子久了,却总能记住七七八八。 周掌柜有一回忍不住问她:“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账?” 顾照微正在拨算盘,闻言头也没抬:“值钱的都装。” 偶尔有赖账的,或者挑事儿的,顾照微把账册一摆,明明白白的。 有人骂她财迷,又不是自己的钱,守着干什么,顾照微倒也不生气。 为什么不财迷?米要钱,柴要钱,小满每月的束脩要钱,冬日添棉衣要钱,哪怕孩子嘴馋想吃一块桂花糕,也得先从钱袋里数出三枚铜板。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过日子,若连钱都不放在心上,才是真的过不下去。日子哪有岁月静好,所有的衣食住行都明码标价。而且心里有数,日子才不会乱。 所以小满从会说话开始,耳濡目染的不是《千字文》,而是铜钱。三文可以买桂花糕,五文可以买糖山楂;欠了人的,要记得还,别人欠自己的,更不能忘。 但小满小小的脑袋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顾照微明明这么会算账,到了菜摊前还要为了区区一文钱同人磨上半个时辰。她只觉得这大概也是做账房先生的规矩。 小满还没琢磨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但不影响她爱顾照微,她的世界里,只要顾照微出现,好像就所有都温暖起来,就算冬天,有娘的时候,也是暖烘烘的。 九月的晨光刚越过东墙。 阳光穿透薄薄的窗纸后,好像没有影响它的光芒,屋内的光影没有斑驳,生生一束直接照射下来。院里是顾照微早上给洗的小衣裳挂在竹竿上。风一吹,小满那条红裤子就在窗外晃,影子也跟着在地上晃。 顾照微正站在那片光里系袖口,旁边的桌子上是她给小满准备的干粮。 小满坐在门槛上,盯着顾照微。 顾照微看了看她,微微弯腰“今天发工钱,晚上给你带桂花糕。” 小满不大信。 她蹲在门槛上,仰着脸问:“真的?” 顾照微看她一眼,直起腰来:“假的。” 小满:“娘” 顾照微系好袖口,从她身边走过去。 小满立刻爬起来追:“你刚才明明说真的!” “那你还问?” 小满奶奶的声音带着坚定:“我要再听一遍。”仰着脸叫了一声:“娘。” “嗯。”顾照微准备出门,又回过身扶住差点跌倒的小满,身形灵活到好像背后有眼睛。 小满立刻提醒:“桂花糕。” 顾照微伸手替她把歪到一边的衣领扯正,语气敷衍得很:“知道。” 小满却没走,伸出三根手指,在她眼前郑重地晃了晃:“三文钱的。” 顾照微终于停下,回头:“你还知道价?” “王婆说的。” “她骗你。前街刘记两文半。” 小满震惊:“半文怎么买?” “所以买两块。” 小满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顾照微本来想牵着小满出门,但看到小满的头发还是散着的,她认命地回身,把小满抱回房间。 顾照微把她按在小凳上。 太阳正好照进窗里,把铜镜照得亮亮的。小满两只手抓着膝盖,闭着眼睛,一脸忍辱负重。 小满感觉顾照微的手刚碰到头发,便先叫了一声:“娘。” 顾照微一手拢着她的头发,一手拿着木梳:“嗯。” 小满缩了缩脖子,小声道:“疼。” 顾照微低头看她,木梳还悬在半空:“还没碰到你呢。” 小满想了想,十分认真地说:“一会儿就疼了。” 顾照微低头看她。 小满也从铜镜里看她。 母女两人对视片刻。 顾照微说:“你自己来?” 小满立刻闭嘴。 她今日头顶两个小髻,一个高,一个低。 顾照微端详半天,把低的那个往上拽了拽。 更歪了。 她沉默了一下。 小满从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 小满认命地:“你是不是不会?” 顾照微收拾东西的手没有一丝停顿:“会。” “那它为什么一边高一边低?” 顾照微这才抬眼,从铜镜里端详了她片刻,“你头长得不正。” 小满愣了一下,竟真信了,连忙伸出两只手,左边摸摸,右边摸摸,开始检查自己的脑袋。 窗外一阵风吹过,似乎把顾照微的眉毛吹得弯了弯。 她趁机把红头绳一系,拍拍小满:“好了。” 小满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顾照微已经提起她的小书袋,把人领出了门。 顾照微今年二十六,守寡已经五年了,至少朱雀坊的人都知道。 顾照微今日仍是一件洗得发软的青布衫,右边袖口补过两回,外头的针脚算不上齐整;只是看不到的衣襟内侧那些贴身的收边,却细密得很,针脚短而匀。她腰间总是挂着钱袋,里面除了几枚铜钱,还有一把小钥匙。 朱雀坊里年轻寡妇不少,像顾照微这种的不多,五年来,她一直带着小满,刚开始也有多事的街坊问过她的丈夫。 她只说,死了。 有人问怎么死的,她答病死的。很多人也就不问了,但总有不识趣的,追着问一句葬在哪儿,她也不恼,只低头做自己的事。顾照微平日里其实算得上好说话。平时街坊们缺什么少什么,都会问她借,她有就借。小满从小也不闹人,所以她得空也会帮忙。 只是遇见陈婶的时候,总是个例外。这 么多年了,陈婶总是想问清楚她的一切。 陈婶瞅着娘俩走了出来,热情迎上去,“顾娘子送小满上学啦,要我说呀,女孩子上什么学,顾娘子这么年轻就守寡,要不要再找户人家,生个儿子,读书光宗耀祖哦” 顾照微本来想低头走过陈婶,不想搭腔,但小满抓着她的手有点用力。 顾照微看了看小满,明显看到小满眼里的不满意,她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 她的声音没有多少波动,“陈婶。” “哎?” “上个月赊的二十七文豆腐钱,是不是还没给?”顾照微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和的就像回答街坊问吃了那么自然。 陈婶一怔。 顾照微把小满抱了起来:“我记着是二十七文。小满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我们趁着这机会对对?” “不、不用了。”陈婶转身就回,“我灶上还烧着水呢。” 顾照微也不拦,揪揪小满的发髻,径自往前走去。 她从不跟人翻脸。 朱雀坊住的都是寻常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普通人的鸡毛蒜皮,顾照微从不放在心上。小满看着平静的顾照微倒也没有那么不高兴,她甚至从顾照微身上学到了怎么不动声色要别人吃瘪。 但还是小孩子脾气,嘴里嘟囔一嘴:“娘,等我学好了,我会赚很多多钱,要他们欠你很多钱。” 顾照微好像对小满的话很满意。 小满也很满意。 小满从没见过爹,也从来不想要顾照微再给自己找个爹生儿子。 她对“爹”的认知大多来自学堂的孩子: 有人说爹会买糖。 有人说爹会打屁股。 还有人说爹喝醉以后会抱着门口的石狮子哭。 小满听完以后觉得,有没有都行。 她有娘。娘会挣钱,虽然不多。会做饭,虽然简单,会给她梳头,虽然不太会。但她会在自己发热的时候整夜抱着她。 小满紧紧抱住了顾照微,九月暑气还没退。 街旁的蒸笼一揭,白汽沿着屋檐往上飘,空气里有新蒸炊饼的面香,也有鱼摊的水腥气。卖菜的把青嫩嫩的萝卜缨子码在竹筐里,挑担的、送炭的、赶早去铺子里的伙计挤在窄街上。 巷子很窄,阳光进不来。一半街亮着,一半街藏在屋檐的阴影里。 快到学堂了,顾照微把小满放下来,牵着她自己走。 小满知道,娘虽然什么都能干,但是胆子很小,尤其怕马。 每次街上有马过来,顾照微总能比别人早听见。 小满问道:“娘,你为什么这么怕马?” 顾照微说:“马贵。” “啊?” “撞坏了赔不起。” 小满觉得很有道理。 这日走到巷口,王婆刚把一屉炊饼掀开。 白汽扑出来。 顾照微停下。 “三个。” 王婆伸手:“四文。” “昨日还两文。” “顾娘子,一大早的,你就非得跟我算这么清楚?” “就是一大早才算。过午卖不掉,你一文都肯。” 王婆瞪她,小满崇拜地看着她。 顾照微也不急。 就在这时,顾照微伸手,把站在外侧的小满换到了自己右手边。 动作自然得像替孩子挡了一下风。 下一刻,一匹马才从街尾拐出来。 顾照微继续看王婆:“两文,再送根葱。” 王婆:“顾照微你做梦!” 最后三个炊饼,三文钱。没有葱。 顾照微略有遗憾。 她拿一个,小满拿一个,剩下那个包起来塞进袖中,当午饭。 小满啃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娘,你赚了。” “省了。” “省了就是赚了。” 顾照微看她:“谁教你的?” “你。” 顾照微没话说了。 小满又咬一口,忽然皱了皱鼻子。 下头一颗门牙这两日有些松。 她没告诉顾照微。 蒙学里的赵宝树前几日刚掉一颗门牙,说话漏风,被几个孩子笑了一下午。 小满当时也笑了,笑得还挺大声。 如今轮到自己,她觉得这件事最好先瞒一瞒。 她偷偷用舌尖顶了顶那颗牙,立刻换到另一边嚼。 到了蒙学门口,院里的石榴树正落叶,一片黄叶飘下来,落在小满书袋上。 顾照微替她摘掉,又擦掉她嘴角的芝麻。 “放学不许乱跑。” “知道。” “谁叫都不走。” “知道。” “我若来晚了?” “跟陶先生待着。” “有人说是我让他来接你?” 小满背得很熟:“问暗号。” 顾照微:“三下。” 小满立刻在她手心敲了三下。 咚。咚。咚。 “娘在。” 又敲五下。 咚。咚。咚。咚。咚。 “别怕。” 顾照微这才满意。 小满却忽然问:“娘,要是我忘了呢?” “那就谁也别跟。” 小满用力点点头,她抱着书袋跑进院子,跑到一半又转回来。 “桂花糕!” 顾照微已经走出去几步。 头也没回,只抬手摆了摆。 小满放心了。 她娘记性很好。 答应过的事情,一般都不会忘。 2. 第二章 旧影 第二章乌鸦吞月 广源钱庄和朱雀坊隔着两条巷子,街道明显比朱雀坊宽敞热闹。顾照微到广源钱庄时,街上陆陆续续人多了起来。 昨夜落过一阵很轻的雨,屋瓦被洗得发青,檐角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长街上方的天倒是难得清透,云被风推得很高,两只灰雀在地上溜达,一只偶尔低头啄着翅下的羽毛,另一只警惕地看着底下来往的人。 钱庄门前的青石板还湿着,隔壁布庄刚卸下一车新布,伙计扛着布匹进进出出,惊得那两只灰雀扑棱一声飞起来,掠过酒旗,很快便没了影。 阿顺正蹲在门槛边解一串打了死结的铜钱,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顾照微,立刻笑道:“顾娘子,今日倒早。” 顾照微跨过门槛,顺手把阿顺的铜钱拿过来,很快速地解开递过去。 顾照微一如往常冷淡:“昨日晚了。” 阿顺的目光跟着她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顿时深了些:“顾娘子手巧。小满的桂花糕呢?今日记得买吧?” 顾照微脚下一顿。 早上出门前,小满已经念了三遍,临进蒙学还隔着老远喊了一声,生怕顾照微忘记。 顾照微想到小满的脸,脸有点暖意。 顾照微看了阿顺一眼:“你今日很闲?” 阿顺立刻低下头,重新拿出一串死结的钱较劲儿:“忙。特别忙。” 顾照微没理他,转身先去后院净了手,柜后已经摆好了昨日封存的账册。顾照微将袖口往上折了一寸,自然而然的眼睛看了下窗子,这才从案下取出一把算盘。算盘已经很旧了,乌木框被年月磨得发亮,几颗算珠颜色深浅不一,仔细看有一颗裂过一道细纹。裂纹很早便被人修过,只是修得算不上好,细看时仍能瞧见一道浅浅的痕。 她刚进广源钱庄的时候,周掌柜原本给她备了新的,木框新,算珠也齐整,拨起来又轻又脆。顾照微试了两下,却没要,第二天就带来了这把。 周掌柜当时看了半天,实在没看出这把旧东西哪里值得留,便问她:“新的不要?” 顾照微拨了拨第三档那颗裂过的珠子。 “不要。” “这个都裂了。” “顺手。” 周掌柜伸手拨了一下,嫌弃道:“涩。” 顾照微把算盘从他手底下拿回来,只是径自低头开始看账册。 渐渐地大家都知道顾娘子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有用,而且她不太喜欢和人近距离相处,尤其是这把算盘,她爱护的紧。 阿顺刚来钱庄的时候不知道规矩,有一回随手拿她的算盘,顾照微回来以后站在柜前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阿顺却莫名觉得有股子杀气,后背生冷,当即把算盘放回原处,从此再没碰过。 三年下来,哪一颗珠子轻,哪一颗略涩,哪一档推到底时会比旁边多响半声,顾照微闭着眼睛也知道。 尤其周掌柜嫌弃涩的那一颗,她并没有觉得任何不妥。 周掌柜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往来账。他走到顾照微案前,也不说话,啪”地一声把账册压在她面前。 顾照微闻声抬了抬眼。 周掌柜看着她:“去年跟我说,一月一两二钱够了。” 顾照微抬眼看着周掌柜,神色十分自然:“去年小满四岁。” 周掌柜一时没跟上她的道理,站在柜前愣了愣:“她今年五岁,跟你涨工钱有什么关系?” “吃得多了。” 顾照微答完并不看周掌柜神色,继续低头,手里的账册已经翻过一页。 周掌柜盯着她,像是很想从这句话里挑出点毛病。可想了半天,又觉得一个五岁的孩子确实比四岁时吃得多,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驳起。 恰好外头有人进来兑钱。 阿顺接过票,隔着柜台递进来,顾照微只扫了一眼,便用两根手指压住票角,重新推了回去。 “刘记今日兑银,不照旧例。”顾照微看了一眼票上的数,“昨日银价已经变了。” 阿顺应了一声,拿着票转身去招呼客人。 等人走了,顾照微才发现周掌柜还站在自己跟前。她抬起脸:“掌柜还有事?” “有。”周掌柜用手指敲了敲刚才那本账,脸色不大好看,“给我找错。” 顾照微看了一眼账册,又看他:“找错加钱。” 周掌柜气笑了:“你先找。” 顾照微没跟他争。顾照微了解周掌柜,虽然抠门,但人拎得清,只要自己对他有用,这月银肯定是给涨的,现在让找错,无非是要他心里舒服点。 钱庄里很快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铜钱落在木柜上清脆,银剪咬开碎银时略显沉闷,柜外有人压低嗓子谈借钱的期限,柜内算盘珠则一阵接一阵地碰着木梁。 门外车马人声来来去去,到了这一方柜台后面,仿佛都被摊开的账纸收拢起来,最后只剩下清清楚楚的账目。 顾照右手拨着算盘,左手食指沿账目往下滑。没过多久,她的指尖先后停在三处。 “东城孙家的息多算六钱;何记上月十九还过三两本金,这里没销;前日绸缎庄兑银,七写成了九成。” 周掌柜原本还抱着手站在旁边,听到第三处,已经把旧票抽出来,一张张核过去。 核到最后,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半晌才抬头:“你怎么这么快?” 顾照微正把算盘上的数归回去,闻言看了他一眼:“这是您当时雇我的理由吧。别问为什么,天生的。” 周掌柜一时无话。 顾照微却已经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每个月多二钱。” “凭什么?” “天生的贵。” 柜外的阿顺正背对着他们整理铜钱,肩膀很明显地抖了一下。 周掌柜瞪了顾照微半天,到底还是从袖里摸出二钱银子,重重拍在案上:“迟早叫你把我这钱庄算走。” 顾照微把银子收得很快,低头放进钱袋里:“那不能。” 周掌柜冷笑:“怎么,嫌小?” “仰仗掌柜赏饭吃。” 这回阿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周掌柜回头瞪他,他立刻抱着铜钱串往前柜去了,只是走得太急,门槛差点绊住脚。 日头渐渐升高,门前酒旗的影子也从街心挪到了檐下。 顾照微坐在柜台一明一暗的交界处,低头落账。她在这里已经三年,知道哪块柜板到了冬日会微微翘起来,知道阿顺每逢月底总要少串一枚铜钱,也知道周掌柜骂人最凶的时候,多半不是生气,是心疼银子。 周掌柜嘴硬,阿顺话多,后院烧水的刘婶总嫌她午饭吃得少。 三年说长不长,却足够把许多事情变成习惯。日子算不上富裕,却已经有了自己的纹路,偶尔顾照微也会发呆,她好像觉得现在就是她所有的一切,一直以来就是应该这样生活。 午时,刘婶从后院送来一壶热水,顺手把窗撑开一些。 刘婶:“顾娘子,这窗子总是坏,拴不住,冬天了一定要修修,别吹到你。” 顾照微抬头看了看窗外,眼睛里一丝狡黠轻轻闪过。 外头的云散了,天蓝得干净,几片梧桐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颜色略浅的背面。 顾照微掰开早晨剩下的炊饼,只吃了一半,另一半重新用油纸包好。 阿顺刚从前柜回来,看见她的动作便知道是什么意思,靠在柜边问:“另一半又留着?” 顾照微把油纸折好:“嗯。” “都冷成这样了,你晚上怎么吃?” “回去蒸一蒸就热了。” 阿顺啧了一声,看着她把那半块炊饼仔细塞进袖中:“顾娘子,你是真省。” 顾照微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刘婶打了下阿顺,“你懂什么,养孩子费钱。” 阿顺没养过孩子,不大懂这句话,只觉得顾娘子的钱袋像漏了个看不见的洞。束脩、纸墨、鞋袜、药钱,什么都能往里掉;偏偏轮到她自己,一件青布衫能穿好几年,袖口补了又补,仿佛只要还能遮风,就没有换的必要。 他正想再说两句,隔壁布庄门前忽然传来一阵骂声。一个满身酒气的汉子正堵在布庄门口,抬手拍着门板讨说法,嘴里骂得越来越难听。布庄掌柜躲着没出来,倒是惹得半条街的人都探头往那边看。 阿顺自然也没忍住,刚迈出半步,就听身后顾照微开口:“别出去。” 她声音不高,甚至没有抬头。 阿顺 回头看她:“顾娘子,布庄老板是个好人,我得去看看。” 顾照微翻过一页,目光仍落在纸上:“他没醉。” 阿顺愣了一下,又转头往外看。那人脸红脖子粗,走路时却没有半点虚浮,骂到激动处还踹了门板一脚,落脚依旧稳当。 “啊?你怎么看出来的?”阿顺压低声音问。 顾照微的指尖在算盘上轻轻一拨:“真醉的人站不了那么稳。” 阿顺这才注意到,那汉子的右手一直压在腰侧,像是护着什么东西。他脸上的好奇顿时淡了不少,退回柜内:“那这……要不要和掌柜说,看着像是来找事儿的。” 顾照微没有立刻回答。窗外那人又骂了两句,像是终于骂够了,啐了一口,转身往街口走。就在转身之前,他的目光似乎往广源钱庄这边扫了一下,很快,快得像是随意看了一眼。 顾照微眼角的余光一直看着窗子,只在那人走过钱庄门前时,拇指轻轻压住了一颗将要落下的算珠。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道:“不知道。别管。” 说着,她伸手把旁边半开的窗又推开了一些。从她坐的位置看过去,恰好能越过钱庄门前的石阶,看见侧边那条窄巷。 阿顺没多想,看着没事儿,长出了一口气,“顾娘子,你胆子也太小了。说不定真醉了呢?” 顾照微低头继续算账,连反驳都懒得反驳,只“嗯”了一声,答得十分顺口。 过了一会儿,阿顺已经把这事忘了。顾照微却忽然叫住他:“阿顺,方才那个人,以前来过吗?” 顾照微抬起眼。 阿顺立刻改口:“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像是见过,前阵子是不是也在附近闹过一回?我现在有点含糊,记不太清楚。” 顾照微很难得有点郑重,她想了下:“什么时候?” 阿顺不在意地挥挥手,“这我哪记得。” 顾照微点点头,没有再问。她右手却很自然地把原本系在右侧的钱袋解下来,换到了左边。 动作很小。 窗外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亮得有些晃人。阿顺已经转身去忙,自然也没有看见她方才第一眼看的,从来就不是那人的脸。 申时过半,屋檐的影子已经斜斜落到了街面。 顾照微把最后一笔账记完,合上账册。周掌柜正从里间出来,见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看了看天:“今日这么早?” 顾照微将笔搁回笔架:“接孩子。” “账还没完。” “明日少不了的,有些不重要的我带回去算。”其实钱庄最忌讳把账带回家,但周掌柜因为要顾照微查错账,偶尔顾照微打个招呼,是能把账拿回家的,当然都是街坊的小账。 周掌柜正要开口,她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很认真地补了一句:“扣钱也也要走。” 周掌柜被她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指着门外:“赶紧走。” 顾照微从善如流,转身就走。 出了钱庄,她却没有立刻往蒙学去。 街上已经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卖菜的开始收摊,挑担的脚夫赶着最后几趟活。顾照微走到街口,脚步慢了一瞬。 往蒙学有三条路。中间最近,左边经过米市,右边要多绕半条街。她平日走中间,今日却往右去了。 经过巷口时,她看了一眼停在墙边的板车;过米铺时,目光从门前两个陌生客人的鞋上掠过去;拐过第二个街口,有人挑着一担青菜从她身后赶来,她往旁边让了一步,直到那人走远才继续往前。 没有人跟着她,至少她没看见。 今日的桂花糕刚出了笼,蒸笼一揭,桂花混着米香便扑了半条街。老板看见顾照微从门前经过,还隔着热气招呼了一声:“顾娘子,今日刚蒸的!” 顾照微没有停,甚至没有听到这句话。 她在看街对面一个牵马的人。那人低头检查马蹄,旁边站着个七八岁的孩子。顾照微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如同平常路过的普通人,往前径自走去。 走出十几步以后,阴影处,她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长街。刘记的招牌还在风里轻轻晃,她的视线从招牌上掠过去,没有停留。 桂花糕的甜香已经淡了。 3. 第三章 乌鸦吞月 顾小满今日等了很久。 太阳的光线从蒙学门口一点点退下去,原本亮堂堂的一块光先缩到石榴树底下,又沿着青石台阶慢慢往回收,最后只剩窄窄一线还贴在门槛边,小满眼里的光也是,从开始的神采奕奕,到后面渐渐萎靡。陶先生家的花猫趴在那线日头里,把四只爪子挨个舔干净,又眯着眼晒了一会儿,直到后院传来碗碟碰响的声音,才慢吞吞站起来,甩着尾巴进去吃饭。 小满坐在门槛上看着它,心里渐渐生出一点不平来。连猫到了时辰都有人喂饭,踩着时辰叫它去吃,娘却还没有来接自己。 院子也跟着安静下来,满院乱跑的人都不见了,石榴树上的鸟也回来了。两只麻雀落在枝头,为了最高的那根枝杈叽叽喳喳争了半天,最后一只占了高处,一只委委屈屈蹲到了下面,但也是回了家里。小满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更觉得今日人人都比她娘知道什么时候该接自己回家。这是从小满记事儿以来,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小满有点担心起来,她一边生气娘还不来,一边又担心娘出了问题。 陶静之把最后一摞字纸收好,从屋里出来时,便看见小满还抱着书袋坐在那里。他顺着她的目光往巷口看了一眼,温声道:“你娘许是钱庄里有事耽搁了。” 小满托着脸,嘴巴已经有一点往下撇:“嗯。劳先生担忧了。” 陶先生弯下腰,递给小满一块点心“饿了吧?” 小满无精打采摇头:“娘答应我买桂花糕,我等娘。” 陶静之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应当会来。” 小满停了先生的话,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 陶静之在朱雀坊教了许多年书,三十出头,脾气算不上多和软,却很少真正对孩子发火。小满刚进蒙学时还怕他,后来发现先生虽然会罚抄字,下雨时却总把没带伞的孩子一个个留在屋里,直到家里人来接,也就渐渐不怕了,内心慢慢地也信任了他。 一阵风顺着巷子吹进来,石榴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院角晾着的两张旧字纸也被吹得轻轻翻动。陶静之看见小满缩了一下肩膀,转身取了件薄褂搭到门边:“往里面坐些。” 小满想到娘嘱咐过,要等她,不能和人走,嘴硬:“我不冷。” 陶静之低头看她:“等冷了就迟了。” 这句话很像顾照微。 小满想了想,觉得听先生的,也不往外走,不算不听娘的话,于是抱着书袋往里挪了半个屁股。 太阳又往下落了点,西边的云被落日照得很薄,淡红里透着一点金,低矮的屋脊一层一层压在天底下,偶尔有归巢的鸟从上面掠过去。朱雀坊也开始有了饭香,有人炒葱,有人煎鱼,细细的炊烟从院墙后升起来,很快又被风吹散;卖菜的收着竹筐,几个孩子还在墙根追竹环,远处有人拖长声音喊了一句“回家啦”,声音沿着巷子传出去很远。 一辆黑色马车从街口的背阴处驶了出来。 车身有些旧,黑漆早已经失了光,它从最后一片夕阳底下经过时,连车壁都没有映亮,只听见车轮压过石板,一声接一声,沉沉地往前,像是踏碎了宁静。但街上的人并没有因此停下来,卖梨的小贩仍在收筐,几个贪玩的孩子还在远处追着竹环跑,谁也没有往这边多看。 小满原本也没有在意,直到马车停在街对面。 蒙学在巷子的尽头,很少有车停在这里,小满下意识地把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眼睛却往外看去。 车旁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一身半旧的藕青褙子,头发梳得齐整,鬓边只簪了一支很素的银簪。她看着不像是哪家的丫鬟,衣料不贵,但收拾得干净,站在暮色里,虽然看不清样貌,但整个人看起来就是有些贵气。 一个妇人站在她身边,正低声同她说着什么。起初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大的动静,妇人说话时微微侧着身,像是在劝一个闹脾气不肯回家的孩子。姑娘看起来也没有很大的动作,刚开始只摇了摇头,妇人又说了一句,她低头了下,但更坚决地摇了头。 小满虽然躲在了阴影里,但并没有感觉出什么,她只是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孤单地在这里等娘亲。而街上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巷子里不知谁家已经把鱼下了锅,油煎过以后混着姜葱的香气顺风飘出来,小满觉得饿了,后悔不应该不要先生的糕点。这个时候,小满觉得谁家的姑娘同长辈闹几句别扭,实在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可那个妇人第三次伸手去拉她的时候,姑娘往后退了半步。很小的一步,她没有挣扎,只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又很快抬头朝四周看了一眼。 明显没有看到阴影里的小满。 这时候,车上跳下一个男人过来。他落地时没有说话,只朝姑娘走过去。那妇人见他来了,原本搭在姑娘手臂上的手便往下移了一些,握住了她的手腕。 姑娘的脸色终于变了。 小满突然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听不见她们到底在说什么,不知道那妇人与这个姑娘的关系。也没有人喊救命。可小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里慢慢生出一种说不清楚的不舒服。 小满年纪还小,不懂大人之间的拉扯,可她看明白了——那个姐姐不想上车。 小满这么想着,人已经从门槛上站了起来。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过去能做什么,只是想过去,她不想看着这个姐姐被人带走,因为娘说过,不能违背别人的意愿。她抱着书袋往门外走了两步,刚要迈下石阶,身后忽然传来陶静之的声音。 陶静之:“小满,去哪儿?” 陶静之还在屋里收今日孩子们留下的字纸,只从半开的门里看见小满往外走,并没有瞧见长街另一头发生了什么。 小满回头看了一眼,正想告诉先生那个姐姐不想上车,街对面却已经有了动静,她们没有人看到一个小小的孩子想跑出来。妇人有点急切地把姑娘拉上车。在车帘被掀起来以前姑娘忽然回了一次头。但她的目光从暮色里的街面匆匆扫过去,掠过卖梨的摊子也掠过蒙学门前的石榴树,像是在找什么人。 小满下意识又往前走了一步,车已经往前走了。 就在这时,有人从巷口叫她。 顾照微:“小满。” 小满猛地转过头。 顾照微正从暮色里快步走来,鬓边有几缕头发被风吹散,额角也浮着一层薄汗,很明显,她脚步匆匆,有点急。 小满方才还惦记着街对面的姑娘,一看见她,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便一下松了,抱着书袋朝她跑过去。 小满(有点委屈):“娘!” 顾照微俯身接住她,抱她起来。 等小满再回头时黑色马车已经转过街角。 小满从顾照微怀里探出脑袋,她忽然看见车尾靠下的位置有一块很小的漆纹,黑乎乎的,远看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中间却围着一个圆圆的东西。 小满歪了歪脑袋。 她看不明白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只鸟张着翅膀,把中间的圆吞进去了一大半。 像一只黑鸟,在吃月亮。 马车很快便看不见了,甚至顾照微什么都没看到,因为她注意力都在小满身上,她抱小满抱的有点紧。 顾照微松了口气,手落在孩子后背,又顺势摸过肩膀和手臂,确认衣裳齐整、身上也没有哪里不对,这才把人稍稍松开:“今日有人来找过你吗?” 小满被问得一愣:“没有呀。” “有人问你叫什么?” “没有。” “有人说是娘叫他来接你?” 小满终于觉得奇怪了:“也没有。娘,不是说谁叫都不能走吗?” “嗯。”顾照微替她把跑歪的衣领抚平,“记得就行。” 小满顿时明白,鬼机灵地说:“原来娘在试探我。” 门里的陶静之听见这句话,唇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顾照微这才抬头向他道谢,陶静之原本像是有话要说,目光落到她微乱的鬓发上,又看见她额角那层汗,最后只是说:“谈不上劳烦。只是顾娘子以后若有事耽搁,托人来带句话,孩子等久了,总会多想。” 顾照微把小满放下,拿过小满手里的书袋,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紧紧贴到自己腿边的小满:“今日是我不好,不会有下次了。” 陶静之点点头,往巷口看了一眼:“天快暗了,回吧。” 母女两个沿着巷子往外走,顾照微没有走平日回家的那条近路,而是带着小满往前街绕了一段。小满走了一会儿便发现了,仰头道:“娘,我们走错了。” “没错。” “回家不是这边。” “买东西。” 小满立刻想起来:“桂花糕!” 顾照微的脚步停住,只停了一瞬。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袖子,里面只有那半块已经冷透的炊饼。 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才经过刘记,桂花糕的香气还在自己的鼻尖。可是她记得米铺门前站了两个生面孔,一个穿灰鞋,一个穿黑鞋;记得第二个巷口堆了一车新木料,车辕朝外;记得牵马那人的鞋底沾着黄泥;也记得从钱庄出来以后,一共三个人与她同路超过了两个街口。 偏偏没记得桂花糕。 小满已经看出了答案,眼睛一点点睁圆:“娘,你忘了?” 顾照微沉默片刻:“嗯。” 小满顿了下,她娘居然会忘。但她马上安慰顾照微:“娘,小满有时候也会忘记先生留的作业”。 顾照微很少不回应小满的话,但今天格外沉静。她牵着小满目光顺着方才黑车离开的方向扫过去。路上车辙交叠,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前面的岔口,已经分不出哪一道属于那辆黑车。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说实话,有没有生气?” 小满认真想了想,小声嘀咕:“有一点。但只是一点点吧” “那怎么办?” 小满开心:“五文的糖山楂。” 顾照微转头看她:“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小满对着娘笑,她是开心的,娘来了,接自己来了,这才是顶顶重要的,这个时候,比糖山楂咬在嘴里更甜。 夜色已经慢慢落下来,沿街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红纸透出的光落在糖壳上,亮晶晶的,小满 接过糖山楂,先递给顾照微,顾照微又放在她的嘴边。小满张嘴咬了一口,下头那颗门牙忽然一酸,她动作一顿,赶紧悄悄换到另一边嚼。 顾照微没发现。小满突然眼睛一亮,觉得自己抓住了娘的错处:“你今天亏了两文。” 顾照微沉默了一会儿。 小满顿时高兴了。她觉得今日虽然没有吃到桂花糕,但能亲眼看见娘亏钱,也不算全亏。 晚上吃的是青菜面,院墙外不知谁家的枣树探过来一截枝子,风一吹,细长的影子便落在窗纸上轻轻摇晃。灶上的水滚着,热气裹着面香散在不大的屋子里,顾照微又卧了两个蛋,一人一个。小满吃到一半,顾照微顺手把自己碗里的蛋夹过去半个,把那半张饼放在了手边。小满低头又夹了回来,说糖山楂已经吃饱了。 顾照微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慢悠悠道:“那今天的鸡蛋可是亏了。” 小满一听,立刻把那半个蛋夹回自己碗里。 不能再亏。 顾照微看着她埋头吃蛋,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饭后,小满趴到桌边画画,顾照微收拾完碗筷,从靠墙的小柜里取出一把只有巴掌多长的小算盘,坐到了她旁边。这把算盘和钱庄那把不同,木框颜色浅,算珠也细,拨得稍重些便容易撞回来;小满从记事起就常看见她娘晚上拨这个,早已经见怪不怪。 她画她的,顾照微拨自己的,很快账册核完。但顾照微手没有停,右手拨过一轮,再换左手,珠子按照她熟悉的次序一颗一颗过去,又一颗一颗归回原位。隔壁陈婶似乎又在数落家里人,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都是顾照微听惯了的动静。 小满趴在桌边画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傍晚的事,抬头道:“娘,我今日看见一个姐姐,她不想跟那些人走。” 顾照微拨算盘的手没有停:“什么人?” 小满便把傍晚看见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然后她放下笔,握住自己的手腕给顾照微看。 “就是这样抓着。那个姐姐真的不想走。后来他们还是把她带上车了。我本来想过去看看,陶先生叫我,我回头想叫他的时候,娘就来了。我再回头去看,马车就不见了……” 顾照微指下的算珠慢了半拍,却没有打断她,等孩子把事情说完,才问:“你看着姐姐认识那个妇人吗?” 小满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那个姨姨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没有躲,但男的一下来,她才往后退。” 顾照微抬眼看了看她,“车是什么样子的?后来又哭喊吗?” 小满摇摇头皱着眉想了半天,只能摇头:“不知道。” 顾照微便没有再问,只将指下的算珠拨回原位。 小满回想起来:“我还看见一个东西。” 她把画了半天的纸转过来,推到顾照微面前。 “这个。” “今日那个姐姐真的不想走。” 顾照微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问:“什么姐姐?” 小满:“有一个姐姐,被姨姨带走了。”她想了想,“那个姨姨让她上车,她一直摇头。” “说话了吗?” 小满想了想:“没有。” “哭了吗?” “也没有。” “那个妇人碰她哪里了?” 小满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握住自己的手腕:“这里。后来那个男的下来了,她就抓这里。” 算盘珠从顾照微指下依次落过去,声音仍旧很稳。 “那个男人多大?” 小满皱起脸。年纪这种东西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难,她想了半天,只能找到自己认识的人来比:“比陶先生年轻一点。” 顾照微抬头看她一眼。 这跟没说差不多。 “还记得什么?” “车是黑的。” “马呢?” 小满愣住,显然没看。 顾照微没有催她,只把方才拨下去的几颗珠子重新归回原位。 过了一会儿,小满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个。” “什么?” 她把自己画了半天的纸转过来,推到顾照微面前:“这个。 纸上的东西画得歪歪扭扭,中间是一个圆,外面罩着一只黑色的鸟,鸟翅张得很大,几乎把那个圆整个包了进去。 顾照微的目光落在纸上:“车上的?” 小满伸出手指,点了点中间那个圆,又点点外面的黑鸟:“我觉得这个是月亮。” 她很认真地告诉顾照微:“这只鸟在吃月亮。” 窗外恰好起了一阵风,枣树枝擦过院墙,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隔壁陈婶家刚熄了一盏灯,院门外有人提着水桶经过,木桶里的水随着脚步轻轻晃荡,偶尔碰一下桶壁。都是这条巷子里再寻常不过的声音,顾照微已经听了许多年。 她没有抬头,右手仍旧搭在那把小算盘上。 过了一会儿,她食指轻轻往下一拨。 啪。 一颗算珠撞上木梁。 顾照微垂眼看去。 拨错了。 4. 第四章 五年未锈 小满没有发现顾照微拨错了珠子,也没注意到。 她还趴在桌边,认真给纸上的黑鸟补另一边翅膀,她总觉画得不太对称,便拿笔尖一点点往外添。窗外那阵风已经过去了,枣树枝不再擦着院墙,隔壁陈婶家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灶房里最后一盆水被泼进院角,门栓落下的声音。 顾照微一直没有动,她甚至没有立那颗错的珠子拨回来,只看着小满推到面前的纸。纸上的鸟很丑,翅膀一高一低,中间那个所谓的月亮也画得不圆,可有些东西并不需要画得像,她知道,五年自己守护的平静可能要打破了。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只鸟。 不是绣衣司的队伍,她也从没看到过这哥印徽。它只在那一夜极短地出现过,出现在第二拨进入那座宅子的人身上。 然后那座宅子里的人都死了。 顾照微轻微摇摇头,把拨错的珠子归回原位。 顾照微:“小满。” 小满抬头:“嗯?” “方才那些人,有没有看见你?” 小满想了一会儿,摇头:“那个姐姐好像往这边看了,但我在阴影里。那个姨姨和男的都没有看我。” “马车走的时候呢?” “也没有。” “有人回头吗?” 小满皱着眉认真回忆,最后还是摇头:“没有。” 顾照微点了一下头,她轻轻摸摸小满的头,“小满做得很好。”。 五岁的孩子能记住这些已经足够,顾照微知道再往下问,小满也只会重复,很大可能把后来听见的问题和真正看见的东西混在一起,这些她以前经历过,也深深明白。顾照微以为五年足够一切消失,包括以往的记忆,她不联系旧人,把自己融入新的地方,但,她知道这可能不再可能了。她看着小满认真的脸,轻轻把纸重新推回小满面前,起身去烧水。房间很小,灶就在房间内,顾照微背过身,在灶房舀水的声音中,她隐藏了一声深呼吸,然后声音听不出异样,依旧淡淡地:“画完洗脸,睡觉。” 小满看看自己的画,扬声:“娘,你不问那个姐姐了吗?” 顾照微背对着她往灶里添了一块柴:“你不是告诉我了吗?” 小满觉得有道理,又低下头去补那只鸟。 屋里的日子和以往一样。水烧开以后,顾照微兑了半盆温水,让小满自己洗脸,又把她抱到床边检查那颗松动的门牙。小满死死抿着嘴不肯张,最后被顾照微捏着两边脸颊才露出来一点。 顾照微看了一会儿:“还没掉。” 小满含着口水:“我就知道。” “别用舌头顶。”顾照微说完这句话有点迟疑,好像自己真的养过孩子一样,她以往没有过孩子,也从没想过有孩子是这样的,她眼睛看向床边,然后片刻回头认真看着小满的眼睛。 小满眼神往旁边飘。 顾照微:“已经顶过了?” 小满迅速钻进被子。 顾照微没有把人揪出来,只把被角往下拉了拉,免得她把自己蒙得喘不过气,小满得逞地笑。 小满轻声:“娘,我好喜欢你啊,虽然你胆小又抠。”顾照微拍拍她,站起身走向烛火。 等灯芯剪过一次,小满的呼吸渐渐匀下来,她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 窗纸外的月光很淡,外面静悄悄的,烛火跳跃着,似乎是打破所有平静的唯一动静。 顾照微起身,她没有任何迟疑或者检查周围。甚至没有去看窗。 她走到床头,伸手摸进靠墙那块不起眼的木板下面。指尖在一道极窄的缝隙里停了一下,往里一压,木板无声松开。里面横着一把刀。 刀很薄,也很窄,连鞘都是最普通的乌木,有一个古朴的纹饰,小满没有看到,如果看到,她肯定觉得和今天画的那个画有点像,但却不一样。顾照微轻轻摸着她,像是真正自己的孩子,眼神的温柔比对小满差了一点,但却又不一样的光芒。刀没有名字。它在这里放了五年,顾照微每隔一段时日会取出来擦一次,却从未真正带出去过。 她把刀拿出来,看了暗格边缘。 灰没有断。木板内侧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也还在原处。没有人碰过。她拔开一寸刀锋。月光沿着窄窄的刃口滑过去,冰冷而犀利,如同顾照微的眼里的光。 顾照微看了片刻,把刀推回鞘里。 她站起来,把烛光拨亮了一些,仅有的床单搭在窗前,把衣服支起来,从外面看,好像一个普通穷困的母亲,在熬夜做着女工。 顾照微把外衣脱了,里面是窄袖短衣,料子并是洗过许多次的细布,贴身却不紧绷,肩背和腰腹都留着恰到好处的余量,抬手、俯身时不会碍事。袖口收得尤其利落,用同色的布带束在腕骨上方,衣摆也比寻常女子的衣裳短。下身是窄裤,裤脚收进短靴里。她平日披着褙子、系上围裙,这身衣服藏在里面并不起眼,旁人只会觉得顾娘子怕冷,多穿了一层。 顾照微低头把散在颈边的头发拢起,利落地束到脑后。 她轻轻出门,院门门轴下压着的一点细沙没有动过的痕迹;窗栓内侧那道只有她知道的浅痕仍旧对称;后墙最容易落脚的那块瓦没有偏,窗外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也没有断。她站在阴影里,松了一口气,没有人进来过。 顾照微回房间后,轻轻吹了烛火,站在小满床前很久。 如果有人已经找到这里,却没有进来,可能不是为了自己和小满。 顾照微这些年从不主动碰旧事。朱雀坊人人知道顾娘子,广源钱庄日日有人见她,可没有人知道“顾娘子”与五年前那个要小孩夜啼停止的人是一个人,。 顾照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没有放进床里。 过了一会儿,她把刀系在腰后,外面罩上青布外衫。 她没有叫醒小满。 隔壁陈婶已经睡下,顾照微敲门时,里面先传来一阵摸索,随后才亮起一点灯。陈婶披着衣服开门,看见她站在外面,困得眼睛都睁不开:“顾娘子?大半夜的怎么了?” “钱庄有笔急账。” 陈婶立刻清醒了一点:“那是得去。” 她请陈婶到自家外间坐一会儿,小满若醒了便叫她。陈婶嘴里念叨周掌柜真会使唤人,到底还是抱着自己的薄被过来了。顾照微等她在外间坐稳,又回卧房看了一眼小满,才从院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脸上最后一点属于顾娘子的神情也淡了。 夜里的朱雀坊与白日不同。沿街铺面早已落板,白日里卖菜、卖鱼、争价钱的声音全没了,只剩檐下没有收尽的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远处更夫敲过梆子,一只狗隔着院墙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 顾照微没有走最近的路。她先绕过钱庄。 广源钱庄已经落锁,二楼没有灯。隔壁布庄门前空着,白日那个男人站过的位置只剩半块被鞋底踩碎的泥痕。顾照微没有靠得太近,只从街对面走过,目光掠过钱庄那扇白日总是半开的窗。 她脚步忽然慢了一点。 从布庄门口那个位置,确实能看见钱庄。 但看不清柜台深处,也看不清进门的客人。 能看清的,是她平日坐的那扇窗。 顾照微没有停。</ p>她继续往蒙学去。 昨日下过雨,白日又晒了一天,街面大多已经干了。黑车停过的位置却靠近墙根,太阳照得少,车轮曾压过的一道浅痕还留在石缝旁。她蹲下来,用指腹抹了一点边缘的泥。 泥色偏黄。 她捻开看了一眼。 和白日牵马人鞋底那层很像。 她顺着车辙往前走。 前两个路口还能分辨,到了第三处,车马渐多,痕迹便混了。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落到另一边一条更窄的后巷。 那里有一道新鲜的车轮擦痕。 顾照微抬头看了看墙。 五年没有翻过这样的墙了。 她退后半步,脚尖在墙根一块微凸的青砖上一点,手掌搭上墙沿,整个人已经无声越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墙根那层枯叶没有响。她自己却停了一瞬,身体比她记得更慢一些。 后巷通向城南一带的货栈,夜里仍有几家亮着灯,装货的车轮把路面压得乱七八糟。那辆黑车的痕迹到了这里彻底断掉,黄泥却更多了,几辆刚进城的牲口车轮上都有。 顾照微没有贸然靠近。 她在一处屋檐阴影里站了片刻,看见两个守夜伙计换班,看见一辆空车从侧门进去,又看见有人把一块没有字的木牌挂到门边。 没有乌鸦吞月,也没有黑车。 顾照微在阴影里,躲了观察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回朱雀坊时已经过了子时。陈婶趴在外间桌上打盹,顾照微轻轻推了推陈婶,陈婶起来,没多说,怕吵醒小满,轻手轻脚出去,顾照微摸出两文钱递给陈婶。陈婶也没客气。 小满仍旧睡得很沉,一只脚从被子里踢出来。顾照微把那只脚塞回去,才把刀放回暗格。 顾照微摇摇头,觉得可能是巧合,但她总是觉得有危险在逼近。 第二日天亮,顾照微仍旧照常起床,照常烧水,照常把小满两个发髻梳得一边高一边低。 小满对着铜镜看了半天:“娘,今天还是歪的。” 顾照微:“你头还没长正。” 小满狐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顾照微牵她出门。 到了蒙学,她又让小满把暗号背了一遍。 小满:“三下,娘在。五下,别怕。” 顾照微:“谁叫都不走。” 小满终于忍不住:“娘,你昨日已经问过了。” 顾照微看她。 小满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昨日还忘了桂花糕。我记性比你好。” 顾照微沉默片刻:“进去。” 小满觉得自己赢了,抱着书袋高高兴兴跑进去。 顾照微站在原地,看着她进了院门。 然后才转身。 她到了广源钱庄,照常坐到那扇窗后,照常翻账、拨算盘,甚至在周掌柜嫌她昨日一张票没有归档时,还是和以往一样,甚至主动把自己夜里做完的账递给了周掌柜。 一切都和往日一样。只有午后,街对面换了一个卖旧书的人。那人坐了一个时辰,只卖出去一本书。 顾照微从头到尾没有看他。申时,她故意提前收拾东西。 那人也开始收摊。顾照微出了钱庄,往东。 旧书摊的人隔了一会儿才走。 她过两个路口,忽然进了一间卖针线的铺子,从后门出去,绕回原街。 一刻钟后,她站在另一条巷子的阴影里,看见那个卖旧书的人停在岔路口。 他在等。等一个本该从那里经过的人。 顾照微看了很久。 5. 第五章 娘 在 卖旧书的人眼神和普通路过的小贩一样,完全融合在了人群中。 午后的日头已经偏西,青石板上还留着没有散尽的热气,沿街铺子的布幌被风卷起又落下,卖糖水的小贩正往木桶上盖湿布,远处有人卸完最后一车菜,空竹筐随着板车碾过石缝,一路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那人就站在这些再寻常不过的声响里,怀里抱着几本边角起毛的旧书,偶尔低头整理被风掀开的书页,也会侧身给经过的行人让路。他没有往广源钱庄的方向看,更没有追上来,若不是顾照微的细致,能看到他的不同。任何人看过去,不过是个生意不好、收摊以后还想再碰一碰运气的旧书贩子。 顾照微站在隔着一条街的屋檐阴影里,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确认一个人是不是在盯着自己,并不一定要把人抓住,五年前她做这种事的时候,比现在更快,也更好吧,那时候,她从不被人发现,隐藏得很好。 五年过去,她的身体确实没有从前那么轻了,昨夜翻过那道墙的时候,右肩有过一瞬极细微的滞涩,落地以后膝弯也比记忆里沉了一点,可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五年没有用,就真的忘掉。 顾照微没有再往岔路口看,转身回了广源钱庄。 钱庄里已经过了最忙的时候,两个伙计正在柜后归拢散钱,铁算盘珠碰在一起,声音细密而连续。周掌柜坐在里间喝茶,见顾照微去而复返,只抬了抬眼皮,直到她重新坐回柜前,把上午没有归完的两册账摊开,才慢吞吞地问道:“顾娘子,外头捡银子了?” 顾照微翻开账册,答道:“没有。” 周掌柜又问:“那回来这么快?” 顾照微没有解释,只低头拨了一下算盘。第三档那颗裂过以后重新修好的算珠从指腹下滑过去,依旧比旁边的珠子涩一点,她的手指在那道旧裂痕上停了一瞬。 昨日蒙学外的黑车,钱庄门口装醉的男人,今日站了半日的旧书贩子,这些事情若只有一件,可以是巧合,两件也未必值得惊动,可到了第三件,她已经没有资格继续赌下去。 尤其她赌的不是自己,小满——她想起来心都会塌下去一块的地方。 顾照微将算珠拨回原位,抬头说道:“掌柜的,何记月底要销的那笔账,我今日替您理出来。” 周掌柜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皱眉问道:“月底的账,你今日急什么?” 顾照微答道:“闲着也是闲着。” 周掌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神色反而更警惕了:“你是不是又准备跟我谈工钱?” 顾照微笑了一下:“暂时不谈。” 周掌柜把茶碗放下,没好气地说道:“那更不像你。” 顾照微没有再接话。 整个下午,她把自己手里能提前结清的账全部归拢出来,又去兑银柜将几块大银换成方便携带的碎银,连平日绝不会提前碰的几笔月底账目,也一并整理清楚。 窗外的日光一点一点往西斜,柜台上的影子也随之慢慢拉长。 顾照微在这里坐了三年,三年足够让一个人了解许多原本毫无意义的小事。她知道周掌柜午后第二盏茶时脾气最好,知道阿顺月底数铜钱总容易少一枚,也知道头顶哪块屋瓦逢大雨会漏,柜台左边第二块木板到了冬日会微微翘起来。窗子也不是怎么都修不好,是她需要窗子不能锁死,这也是她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从前她并不觉得这些事情值得记,但这五年来,她却觉得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需要记,不知道是生存的本能,还是这种日子,她珍惜又珍惜。 因为她可能不会再回来。 申时将过,顾照微将最后一册账推给周掌柜。 周掌柜终于忍不住问道:“顾娘子,你要不干了?” 顾照微一边洗笔一边答道:“没有。” 周掌柜看着她:“那你今日收拾得跟准备不干了一样。” 水盆里的墨慢慢散开,把原本清亮的水染成灰黑色。顾照微看了一会儿,才说道:“过两日想带小满出去住一阵。” 周掌柜问道:“去哪儿?” 顾照微答道:“去处。” 周掌柜不以为意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顾照微把洗净的笔挂回去,笑了笑:“也没定。” 周掌柜被她堵得半晌没说出话,直到顾照微提起东西走到门口,才在后面说道,语气里没有雇主的冰冷,好像是有些舍不得:“真要请假就提前说,别哪日一声不吭,人突然没了。” 顾照微的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门外夕阳正落在街面上,隔壁铺子已经开始收幌子,木杆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没有回头,只答道:“知道了。” 出了钱庄以后,顾照微没有立刻去蒙学,而是先绕去米铺旁边的杂货铺,买了两张油纸、一卷细绳和两个最普通的水囊,又去药铺配了些孩子路上能用的寻常药材。东西都不多,分开放在袖袋里,即使被人看见,也不像是在准备远行。 杂货铺老板替她卷油纸时,随口问道:“顾娘子这是准备出门?” 顾照微说道:“想带孩子出去看看。” 老板笑道:“也是,小孩子总闷在学堂里,人都坐蔫了。往南边走走不错,这时节水边景致正好。” 顾照微没有回答,只把找回来的铜钱收好。 她并不准备往南走,至少不会一直往南。 第一段路只要出了这里,后面的方向随时可以换,当然也不会回来,这里不能回来了。 回朱雀坊的时候,陈婶正坐在院门口剥豆子,脚边搁着浅竹筐,豆荚掰开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旁边那只黄狗趴在墙根,被夕阳晒得连眼睛都懒得睁。 顾照微从她家门前经过,走出去两步,又停了下来。 陈婶抬头问道:“怎么了?” 顾照微看着她,像是随口说道:“过两日我可能带小满出去住一阵,院子劳你替我看一眼,房间的东西,你看着顺手的也可以用。” 陈婶手里的豆荚停住,奇怪地问道:“顾娘子从没出门过,怎么突然准备出门了。” 顾照微答道:“带着小满散散心,最近闹脾气。” 陈婶看了她半晌,忽然笑起来:“小满知道吗?” 顾照微摇头:“还不知道。” 陈婶笑着说道:“那丫头要是知道能出去玩,今晚就能把这事告诉半条朱雀坊。” 顾照微也笑了一下。 “所以不告诉她。”她推门回了自己院子。 院门合上以后,街上的声音便隔远了一层。屋里还是早晨离开时的模样,小满喝粥的碗已经洗好扣在灶边,小凳歪了一点,床头压着昨日写坏的一张字。 顾照微打开柜子,把银钱和户籍文书分别收好,又翻出小满的换洗衣物。 两件里衣,一件小衫,一条耐脏的裤子,再加一件夜里冷时能披的薄褂,已经够了。 箱底还压着一条小满很喜欢的红裤子,裤脚磨得有些发白,膝盖上补过一块,针脚并不好看,小满却一直说那块补丁像一朵花。 顾照微把裤子拿出来放到床上,才发现不过片刻,床上已经整整齐齐摆了好几件衣裳,看上去像一个尚未来得及系起来的包袱。 窗外有人开始生火做饭,柴烟顺着晚风飘过院墙,隔壁的母亲站在门前叫孩子回家,远处锅铲碰在铁锅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和过去五年的每一个傍晚都没有什么不同。 顾照微站在床边,忽然有些舍不得。不是舍不得这间屋子。她只是忽然意识到,小满是在这里长大的。 床头那道浅浅的刻痕,是前年小满非要量自己长高了多少留下的;窗边那块颜色比别处浅的墙皮,是她三岁时拿湿手乱拍,后来怎么擦都留着一点印;院里那块石头下面,还埋着小满去年捡回来的一颗“不许娘卖掉”的漂亮石子。 顾照微从前离开一个地方,从来不回头。 这一次却不一样。因为这里真的算是家。 她低头把小满那条红裤子重新叠好,心里也终于定了下来。 后日走,不能再晚,但今日不回来住了。 她需要一日确认南门查验路引的时辰,也要确定今日那个卖旧书的人究竟只是盯着钱庄,还是已经摸到了朱雀坊。等出了城,再换水路,到了下一处渡口以后重新改方向,对方若真是冲她来的,未必能立刻判断她会往哪里去。 至于小满,只能路上再哄,想到这里,顾照微忽然笑了一下。 那孩子若知道要坐船,大概先问坐船要不要钱,然后再问省下来的钱能不能买桂花糕。 远处的暮鼓响了,打断了顾照微的思绪。沉沉的声音越过一层层屋脊传进朱雀坊,顾照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该去接小满了。 蒙学散学的时候,小满正蹲在石榴树下找自己的红头绳。 今日赵宝树说她头上的两个小髻像一大一小两只馒头,小满气不过,回了一句他爹喝醉以后抱的是石狮子,两个人因此一起被陶先生罚了。到了散学,赵宝树仍旧不服气,趁她收拾书袋时拿走了她掉下来的头绳,举着一路跑到门外。 小满抱着书袋追到门槛,又停了下来。顾照微说过,散学以后不许自己乱跑。 赵宝树站在不远处冲她晃了晃头绳,喊道:“顾小满,你不要啦?” 小满气得瞪他:“赵宝树,你还我。” 陶静之正在院中同一位来接孩子的妇人说话,听见声音,回头说道:“赵宝树,不许欺负同窗。” 赵宝树被先生叫了名字,立刻把头绳往墙边一扔,转身跑了。 红头绳落在离蒙学门口不过几步的墙根。 小满站在门槛里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向陶静之。陶先生还在同人说话,那根头绳从这里也看得清清楚楚,她只要跑过去捡起来,马上就能回来。 暮色已经慢慢落进窄巷,西边最后一点日光被高低错落的屋檐切得零碎,墙根比别处暗些,几片枯叶被晚风卷着打了个旋,又贴回石板。 小满抱紧书袋,小跑过去,蹲下来捡自己的头绳。 就在手指碰到那截红色的一瞬间,身边的光忽然暗了一块。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衣的陌生妇人。 那妇人脸上带着很温和的笑,低声问道:“你是顾小满吧?” 小满没有回答。 顾照微教过她,不认识的人即便知道她叫什么,也不能跟着走。 她立刻站起来,转身便往蒙学跑。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墙边另一道影子已经动了。小满甚至没看清那人的脸。她张嘴想叫陶先生,恰好一辆装着空木桶的板车从巷口经过,木轮碾过松动的石板,车上的木桶相互撞在一起,发出一阵沉重而杂乱的声响。 等板车过去,巷子重新安静下来时,墙边只剩下掉在地上的书袋。 晚风把摔出来的字帖掀开了两页。 蒙学里仍有人说话,远处也仍有母亲在叫孩子回家。 没有人发现,这条每天都有孩子经过的巷子里,少了一个五岁的女孩。 顾照微到蒙学的时候 ,比平日还早了一刻钟。 她路过刘记,特意买了两块桂花糕。铺子已经准备收摊,老板把最后两块尚有余温的糕用油纸包起来,笑着说道:“顾娘子今日总算没忘,你家小满前两日还问我,是不是你嫌贵。” 顾照微接过油纸包,笑道:“她记仇。” 老板说道:“孩子都这样。” 顾照微把桂花糕收进袖中,沿着已经开始亮灯的长街往蒙学走。她原本还在想,回去以后要不要先问小满想不想坐船,随后又觉得不能问,这孩子藏不住话,明日一早大概整间蒙学都会知道顾家要出远门。 直到她走进蒙学所在的巷子,这些念头才忽然停了下来。 院门开着,石榴树下没人。 顾照微站在门口,第一眼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下一刻,她已经意识到,小满不在这里。 她若来得早,小满多半会坐在门槛上等;若来得晚,那孩子就会蹲在石榴树边数蚂蚁,有时也会和赵宝树拌嘴,可无论在做什么,她都应该在这里。 顾照微没有立刻出声。 暮色已经沉到院墙以下,屋檐底下的人脸开始变得模糊,风从院里穿过去,石榴树的叶子彼此摩擦,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 陶静之恰好从屋里抬头,他看见顾照微的一瞬间,神情有一瞬间的怔忪。 顾照微走进去,问道:“陶先生,小满呢?” 陶静之愣了一下,随即说道:“顾娘子,小满不是已经——”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顾照微看着他。 陶静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立刻问道:“顾娘子,不是你让人先把她接走的?” 顾照微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却没有提高声音。 “谁接的?” 陶静之急忙说道:“没有人进来接她,方才她还在院里,我在同赵家孩子的母亲说话,后来……” 顾照微问道:“多久?” 陶静之迅速回想:“不到两刻钟。” 顾照微又问:“最后看见她在哪里?” 陶静之转头看向院门:“就在那边,她和赵宝树因为一根头绳闹了几句,我只转开了一会儿……” 顾照微已经转身往外走。她走得并不快。 越是这个时候,她越不能快。 门槛边都是孩子踩乱的脚印,墙根还留着白日没有扫净的枯叶,地上散着一本字帖和一只小书袋。顾照微弯腰将书袋捡起来,用拇指压过断开的带子。 不是割断的,是被猛地扯开的。 袖中的桂花糕还带着一点余温。 顾照微没有动,虽然心里已经碎成了千万片。 她的目光落到墙缝,那里卡着一点红。 她伸手取出来,是一小截断掉的红头绳。 早晨是她亲手系上去的。 陶静之已经追出来,声音明显发紧:“顾娘子,我立刻报官,再去把赵宝树找来,他也许看见了什么。” 顾照微把那截红绳收进掌心,说道:“陶先生,你先去找赵宝树,让人同时报官,一个都别耽误。” 陶静之没有再问,他本想安慰一下顾照微,但发现这个女人虽然痛苦,但整个人突然变成硬起来,就好像身上穿了一层铠甲,他不能触碰。 没过多久,赵宝树被带了回来。 孩子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几个大人的脸色都不好,站在顾照微面前时已经有些害怕。 顾照微在他面前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日一样。 “宝树,顾姨问你几件事,你想清楚再答,不着急。” 赵宝树点了点头。 顾照微问道:“小满的头绳,是你拿的?” 赵宝树小声答道:“是。” 顾照微又问:“你扔到墙边以后,小满过去捡了吗?” 赵宝树点头:“去了。” 顾照微继续问:“那时候墙边有没有别人?” 赵宝树想了很久,才说道:“有一个姨姨。” 顾照微看着他:“什么样?” 赵宝树皱着眉想了半天:“穿灰衣服,头上有布。” 顾照微问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赵宝树摇头:“不知道。” 顾照微换了一个问法:“你拿小满头绳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了吗?” 赵宝树这一次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在。” 顾照微没有说话。她能想到那个画面。 风从巷口灌进来,将墙边那几页散开的字纸吹得不断翻动。远处已经有人提着灯笼出来,昏黄的灯火沿着街巷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几个贪玩的孩子被家里人叫着名字赶回去吃饭,锅灶的烟气从屋脊后升起来,混进渐渐沉下来的夜色里。 那个女人早就在这里。 她看见赵宝树拿走头绳,也看见小满站在门里不肯出来,所以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等。 她知道小满不会跟陌生人走。 也知道只要那孩子自己离开蒙学几步,就已经够了。 顾照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截红绳,终于把昨日的黑车、钱庄门前装醉的男人和今日那个抱着旧书站了半日的人,一件一件重新放回了同一条线上。 他们不是今日才看见小满,也不是今日才找到她。 他们已经看了很久。 顾照微抬起头,望向暮色彻底沉下去的巷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这些人不只是照着她,还有小满。 6. 第六章 一路有数 顾照微和大家分开后,自己又隐在角落里搜寻半天,甚至有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昨天夜里就走,或者今天不送小满上学,以前自己出门的时候,也不需要准备什么,这次怎么就优柔寡断了。 她回到朱雀坊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往常这个时辰,巷子里早该只剩几盏忘了熄的灯,偶尔有人起夜,很快又会安静下去。今日却不同,蒙学附近的几条街始终有人来往,街坊提着灯笼沿路询问,远处不时传来喊小满名字的声音,被夜风送过半条巷子,又渐渐散在屋檐之间。 顾照微进去以后没有点大灯,只燃了桌边那盏平日算账用的油灯。下午收拾出来的东西仍放在床上,两件小满换洗的衣裳,一条耐脏的裤子,旁边还有油纸、细绳和刚买回来的水囊。她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掠过去,没有停留,径直拿了碎银,又将水囊装满,最后走到床头,伸手探进木板下方。 暗扣被按下去,严丝合缝的木板向外松开一线,顾照微拿了刀。 她将刀束在腰后,又脱掉外面碍事的长褙子,把里面窄袖的袖口一寸寸扎紧。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慌忙又把衣服披上,她抬头看过去,陶静之已经到了门口。 他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衣摆沾着泥,额角覆着一层薄汗,平日总收拾得齐整的衣领被夜风吹乱了一边,右手还提着一盏灯。看见顾照微已经收拾好东西,他的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陶静之只说道:“西边几家车行都问过了。有个赶空桶的车夫说,酉时前后见过一辆旧青篷车从蒙学附近出去,右边的轮子补过铁,一直往西走。我已经托人继续往西货栈问,衙门那里也送了消息。” 顾照微把钱袋系好,抬眼看向他。 “多谢。” 陶静之站在门边,看着她拿起桌上的水囊,片刻以后才问道:“顾娘子要去西货栈?” 顾照微没有回答,她只是检查了一遍包袱里的东西,随后将灯芯拨低了一些。 陶静之便没有再问。 认识这些年,他早已经知道顾照微不愿说的话,再问也不会有答案。只是顾照微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陶静之忽然想起什么,将一直夹在臂下的一把油纸伞取了出来。 陶静之说道:“顾娘子。” 顾照微停下脚步。陶静之将伞递到她面前,手指仍握着伞柄,低声说道:“这把伞原本早该还给你。上回你来接小满的时候下雨,伞骨断了一根,我拿回去重新接过,后来一直忘了给你。” 顾照微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旧伞,伞柄被人重新磨过,断掉的竹骨也接得仔细,若不凑近,几乎看不出修过。顾照微没有接。 院外又有人喊了一声小满。 陶静之握着伞柄的手停了一会儿,原本像是还有话,只是到了这样的夜里,那些原本可以慢慢说的话,忽然都失去了合适的时机。他最终将伞靠在门边,抬起头看着顾照微,神情里没有追问,也没有阻拦。 陶静之说道:“顾娘子,把小满带回来。” 顾照微看了他片刻。 “会。保重”她说完便出了门。 陶静之没有追上去,那把修好的油纸伞仍旧靠在顾家的门边,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伞面的影子也跟着落在门槛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直到顾照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慢慢收回目光。他心里那些曾经的想法,突然就知道,永远没有结果了,这个女人不属于这里,自己留不下她。 小满醒过来的时候,车还在走。 她是被冻醒的,下意识缩了下身子,随后听见木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车身隔一会儿便颠一下,震得她后背发疼。四周很暗,小满看不清楚,但她闻得到空气里全是旧木头、麻绳和潮湿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蒙学门口,想起被赵宝树扔出去的红头绳,也想起那个穿灰衣裳的女人。 她想起顾照微,眼泪几乎立刻涌了出来。 小满不敢大声哭,只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一下一下地发抖。她不知道娘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蒙学,也不知道陶先生有没有发现她不见了,她甚至开始担心顾照微会不会生气,因为她明明答应过不往外跑,却还是为了捡那根头绳走了出去。她突然又知道,娘发现自己丢了,肯定会找疯的,虽然娘不多话,但她知道,娘会找到自己。 小满后悔自己不应该走出去,但她只走了几步,想到这里,小满更加委屈,眼泪很快把袖口蹭湿了一块。 车外忽然有人说话,她一下停住抽噎。 脚步从车旁经过,很快有人掀开车帘往里面看了一眼。小满吓得身体僵住,下意识闭上眼睛,把呼吸也放得很轻。 外面的男人问道:“还没醒?” 另一个声音答道:“孩子小,折这么一折腾,睡得沉也正常。” 帘子重新落下来。 小满仍旧没有睁眼。 车轮的声音重新盖过外面的动静,她才慢慢睁开一只眼,车厢里还有一个人。 小满吓得往后缩了一下,直到外面的灯火从木板缝隙里掠过,短暂照亮对方一截浅蓝色的衣袖,她才觉得那件衣裳有些眼熟。 她看了很久,小声问道:“姐姐?” 对面的人动了一下。 小满又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不是蒙学门口那个姐姐?” 黑暗里安静了片刻。 女孩终于开口:“你见过我?” 小满点了一下头,随后想起对方看不见,便说道:“见过。那天你不想上车,有个姨姨拉你,后来又来了一个叔叔,你就上车了。” 女孩的身体明显僵住。 过了很久,她才问道:“你在那里?” 小满说道:“我在。”她犹豫了下,“但我没来得及叫你,你们就走了。” 女孩靠着车壁,没有再说话,直到外面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她才很轻地说道:“他们说,没有人看见。” 小满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只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些难过。 她想了想,认真说道:“可是我看见了呀。” 黑暗里,两个人谁也看不清谁。 又过了一会儿,女孩才说道:“我叫秦蘅。” 小满吸了吸鼻子,也说道:“我叫顾小满。” 秦蘅问道:“你怕吗?” 小满本来想说不怕,可她确实怕,于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声说道:“怕。” 秦蘅没有笑她。 小满抹了一下脸,又补了一句:“但是我娘会来。” 秦蘅沉默片刻,问道:“你娘知道你在哪里吗?” 小满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可能不知道。” 说完这三个字,她自己先发起愁来。 娘不知道。 那娘怎么找? 车外忽然又有说话声传来,小满立刻闭上嘴。她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开始认真听外面的声音,她心里有了主意。 顾照微是在西货栈找到那辆青篷车的。 西货栈其实不只一间货栈。 城西靠近水陆交接的地方,十几年前便陆续聚起了车行、脚店、牲口棚和几座大小不一的货仓,久而久之,本地人便把那一大片地方都叫作西货栈。白日里从乡下进城的粮、布、木料在那里卸车,到了晚上,赶夜路的商队和不愿进城留宿的外地车反而更多,有些货只落地一刻便换车,有些人连名字都不留下,只要银钱交得清楚,便没人多问一句。 因此陶静之看见才会问她是不是要去西货栈,一个孩子若是被人用车从蒙学附近带走,又不想让人顺着原来的车一路查下去,那里确实是最方便换车的地方。 顾照微赶到的时候,已经将近三更,西货栈却没有半点要歇下来的意思。几座货仓前都挑着灯,车马挤在泥泞的空地上,牲口棚里不断传来马匹喷鼻和踢踏木栏的声音,伙计提着灯在一辆辆车之间穿行,有人在卸麻包,有人在重新捆货,还有刚从河埠上来的脚夫扛着箱笼往仓里走。风从河道方向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水腥气,又混进草料、牲口粪和油灯烧久了以后发出的焦味,整个地方乱,却有一种已经持续了很多年的秩序。 那辆旧青篷车,就停在最里面,右边车轮补过一圈新铁。 车已经空了。 顾照微绕着车走了一圈。轮缘上的泥还没有完全干,车轴附近沾着一点黄土,与蒙学附近的路面相近,车厢里面却已经被人收拾过,除了几根压断的干草,看不见任何属于乘客的东西。 她蹲下来摸了一下车轴,有人从后面提灯过来。 那是个十几岁的货栈伙计,肩上搭着一块脏布,看见顾照微围着车检查,也没有表现出多少好奇,只隔着几步问道:“娘子识得这辆车?” 顾照微站起身,行了个礼,只问道:“老主顾,劳烦问下,这车什么时候到的?” 伙计是个热心肠,以为顾照微要去谈买卖,他说道:“酉时末吧。” 顾照微又问道:“停了多久?” 伙计想了想,说道:“一刻多钟,没到两刻,就换车走了。” 顾照微抬眼:“什么车?” 伙计这才认真看了她一眼。 西货栈这种地方,最忌讳的就是替别人记得太清楚。每日从这里换车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做久了的伙计都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更知道有人问得太细的时候,最好先看看对方究竟是什么来路。 伙计转身就走,含糊说道:“天黑,这么多车,实在没有留意。” 顾照微没有追问。她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伙计手里,随后低头看了看右边那只补过铁的车轮,像只是随口问道:“车从那个门走的?” 伙计看了一眼那几枚铜钱。 片刻以后,他抬了抬下巴,没有说话,但指的方向是北门。 顾照微收回手,沿着车身另一侧慢慢走过去。 她没有细问是不是车上有孩子,或者有什么人。 若那些人确实是在借小满引她出来,那么从她开始追这辆车的那一刻起,她就应该假定任何一个见过自己的人,都有可能在等着看她问什么、找什么。 所以她什么都不说。 顾照微绕到车尾,忽然停下来,随后慢慢蹲下身。 她没将视线压得很低,从一个五岁的孩子站在这里时能够看见、能够碰到的位置,一寸一寸地找过去。 小满若是醒着,会害怕。 会哭。也可能什么都来不及做。 可如果她有哪怕一点机会,她一定会想办法告诉娘,自己来过这里。 顾照微知道这一点,她养了这个孩子五年,她的每次转眼睛或者一次呼吸,她都知道小 满想做什么。 灯影沿着粗糙的车板缓慢移过去。车轴旁边,忽然出现了几道很浅的划痕。 顾照微的目光停住。 她把旁边挂着的灯取下来,往前送了一些。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六”。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怎么也改不掉的尾巴。 顾照微的手停在半空,一下子眼泪就盈满了眼眶,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以前她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眼泪,就算受伤,疼痛,她也只是皱皱眉头。 顾照微想起了去年冬天,那天外面下着雪,小满不能出去玩,只能趴在桌边学写数。顾照微给了她一张钱庄不要的废账纸,让她从一写到十,小满前面写得还算像样,到了六,却总要多拖出去一笔。 顾照微把纸推回去,说道:“小满,六不是这么写。” 小满趴在桌上,很不服气地说道:“我觉得这样好看。” 顾照微拿笔点了点那条多出来的尾巴:“账房里这么写,要扣钱。” 小满一听扣钱,立刻坐直了。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把纸往自己怀里一抱,说道:“那我不当账房。” 顾照微问道:“你不当账房,准备当什么?” 小满回答得毫不犹豫:“当有钱的人。” 顾照微当时看了她半晌,到底没忍住笑。 后来这个六纠正过很多次,始终没有彻底改过来。 顾照微伸出手,指腹很轻地碰了一下那条多出来的笔画。 她从前不知道说过多少遍,让小满把这个字改好。 如今却第一次觉得,幸好没改。 小满是在第一次换车的时候想到那个“六”的。 车停下来以后,外面的人先把秦蘅带下去,又有人掀开帘子,伸手让小满出来。他们知道小满已经醒了,小满低着头爬下车,眼睛还是红的,看起来像是已经被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男人低头问道:“叫什么?” 小满没有抬头。 “不知道。” 男人愣了一下,又问道:“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小满吸着鼻子,还是说道:“不知道。” 男人大概真把她当成吓傻了,也懒得再问,只不耐烦地催了一句:“跟上。” 小满乖乖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才想起以前有人在朱雀坊问过自己差不多的话。 那时候她还小,蹲在街边看卖糖的,有个陌生人笑着问她叫什么,又问她娘是不是在钱庄做事。小满刚要回答,顾照微便从后面把她领走了。 回家以后,小满还很不高兴。 小满问道:“娘,他问我话,我为什么不能说?” 顾照微正在洗菜,头也没抬地说道:“不认识的人问你住哪里,不知道;问娘在哪里,不知道;问家里还有什么人,也不知道。” 小满皱着脸问道:“那他问我叫什么呢?” 顾照微答道:“也不知道。” 小满觉得这样很不讲道理,却还是记住了。 如今她忽然觉得,不知道很好。 别人不知道她究竟知道什么。 她低着头往另一辆车走,经过旧青篷车时,忽然看见车板最下面翘着一小块木刺。小满的脚步慢了一下。 小满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捂住肚子,弯下腰说道:“疼。” 男人皱眉问道:“什么,你快点?” 小满带着哭过以后的鼻音说道:“肚子疼。” 男人显然有些不耐烦,回头去问另一边的人有没有水。 小满趁他转身,飞快往旧车旁边挪了两步,伸手掰下那块木刺,在车板最下面用力划了几下。 她没想过写别的。 娘认得她的六。 最后一笔刚划出去,身后忽然有人喊她,小满吓得手一抖,那一笔顿时拖出去很长。 她立刻把木刺扔掉。 男人已经转过身来,皱着眉问道:“你在那里做什么?” 小满抬起一张还挂着眼泪的脸,小声说道:“肚子疼。” 男人盯着她看了片刻。 小满也看着他。她怕得两条腿都有些软,却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刚刚写完的六。 男人最终没有发现什么,只把水递给她,催促她赶紧上车。 小满低着头跟着秦蘅走过去。 一直等到新车重新上路,她才偷偷往后挪了一点,靠住车壁。 秦蘅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问道:“你刚才真的肚子疼?” 小满没说话,秦蘅看破没有说破,也靠在了车壁。 车轮压过一处坑洼,两个人的身体同时晃了一下。小满扶住旁边的木板,等车重新平稳下来。 只要娘看见。 就好了。 货栈里,顾照微仍旧蹲在那辆已经空掉的青篷车旁。 她的指腹从那个歪掉的“六”上慢慢收回来,她起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更快,却没有乱。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确定,小满醒着,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孩子没有只坐在黑暗里等她。 夜风迎面吹来,货栈外的长路已经沉进黑暗里,只剩远处几盏赶夜路的车灯在风里缓慢移动。 顾照微没有停。 她知道小满在等她。 7. 第七章 我娘会来 第七章我娘会来 车重新上路以后,小满便没有再说话。 她刚才哭过,眼睛四周还留着一圈淡淡的红,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一点灰,两个原本就扎得不十分齐整的小髻经过这一路折腾,也早已经散得不像样子,一边的碎发贴在额角,另一边那根红头绳则歪到了耳后,小满索性把红绳拿下来。车轮沿着夜路不停向前,偶尔碾过坑洼,整辆车便跟着重重晃一下,她抱着膝盖缩在车壁旁边,肩膀随着车身轻轻摇动,有两次碰到了秦蘅的衣袖,便立刻往回缩一点,像是还没有想明白,眼前这个方才没有拆穿自己的姐姐,究竟算不算一个可以靠近的人。 秦蘅也没有问她方才究竟做了什么,她轻轻把红绳从小满手里拿过来,绑在了小满的胳膊上,耐心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她其实看看见这个孩子趁人不注意往车轮旁边挪了两步,回来以后,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便多了一点极细的木屑。一个五岁的孩子藏不住多少心思,尤其害怕的时候,眼睛总会先一步把秘密说出来,小满重新上车以后已经忍不住回头看了三次,若秦蘅真想知道,只需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大约也能猜到几分。 秦蘅知道,有些人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总得偷偷做一点别人看不懂的事,哪怕最后未必有用,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车外渐渐听不见村镇里的人声,远处偶尔有狗叫,过不了多久也被甩在后头。夜风从车帘下方钻进来,带着田地里潮湿的泥腥气,小满困得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却始终不肯睡实,她不知道要走多久,要去哪里,偶尔抽噎一下,但每次车轮忽然响得重些,她都会猛地睁开眼,像是怕一觉睡过去以后,自己便会错过什么。 帘子又一次被掀开时,小满立刻坐直了。 坐在车后的男人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先在小满脸上停了一会儿,随后转向秦蘅,问道:“她真的肚子疼了?怎么上车后一声不吭?” 小满抱着膝盖的手一下收紧,指尖几乎掐进衣料里,手紧紧护住肚子,眼神中适当流露出害怕。 秦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把衣服给小满搭上。 男人语气便沉了一些:“问你话呢。” 外面的风从掀开的帘子里灌进来,吹得秦蘅耳边的碎发轻轻动了一下,她看着那个男人,忽然想起自己上车以前,也有人用这样一种并不需要太大声、却让人知道最好不要违逆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那是一个穿灰褐衣裳的妇人。 妇人站在蒙学对面的街边,模样普通,声音也很和气,一开始只说秦姑娘不要害怕,有人想请她过去问几句话。秦蘅不肯走,那妇人便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把铜钥匙,钥匙柄上缠着一圈已经有些发黑的蓝线。 秦蘅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她爹的钥匙。 去年父亲总把家门钥匙和书房那把弄混,常常站在院门外摸索半天,母亲嫌他耽误工夫,便让秦蘅想个办法。她从针线篮里翻出一截旧蓝线,绕着钥匙柄缠了好几圈,因为结打得不好,最后还是父亲接过去重新系的。那时候母亲站在灶房门口笑他,说一个替衙门誊了半辈子文书的人,竟连两把钥匙都分不清;父亲也不生气,只把钥匙往袖子里一揣,“家里糊涂,外面马虎不得一点。” 秦文远是一个低阶文吏,主要经手转运、官卖一类的底册誊录与归档。秦蘅自小性格温顺,父母恩爱。 三天以前还属于她家的东西,此时却在妇人的掌心里,让她看了一眼。 妇人说道:“秦姑娘,你若还想见你父亲,就走。” 秦蘅没有喊,男人出现的时候,她跟着上了车。 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肯走,至少能够知道父亲在哪里;后来她问过很多次,问得最凶的一次甚至被人推倒在车壁上,胳膊都被擦伤了。可无论她怎么问,得到的都只有一句“到了自然知道”。 到哪里,谁也没有告诉她,她也安静了,直到小满也到了这个车上。 此刻男人仍旧站在车帘外等着她回答,小满缩在旁边,脸已经有些白了,却努力把自己的手藏到裙摆下面,像是只要别人看不见她的手,就不会知道她方才用这双手做过什么。 秦蘅收回目光,平静地说道:“小孩子,着凉了肚子疼,上来后,给盖上,暖一暖,你们给了热水,已经好多了。” 男人皱了皱眉:“就这些?” 秦蘅往车壁上靠了一点,神情里甚至带出了几分被反复盘问后的疲倦:“她才五岁,你觉得她还能做什么?要不找个医馆,带她去看看。” 男人盯着小满看了好一会儿。小满被看得肩膀越来越僵,却记得娘说过,害怕的时候不要一直盯着坏人看,于是硬生生低下头,装作自己只是在看鞋尖,身体王秦蘅那边靠了靠,轻轻抽噎一声。 车帘终于落了下来。 脚步声重新回到车后,随着车轮声渐渐混在一起,小满一直绷着的肩膀这才慢慢松开。她没有说谢谢,只偷偷看了秦蘅好几眼,见秦蘅已经重新闭上眼睛,便犹豫着把原本离她还有一段距离的身子往那边挪了一点;车恰好在这时晃了一下,她顺势又挪过去一些,等秦蘅睁开眼时,两个人之间已经只剩下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小满立刻不动了。秦蘅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那点几乎已经算不上距离的空隙,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重新闭上了眼,手轻轻把盖在小满身上的衣裳,压得紧了点儿。 于是小满便留在了那里,小满没有看到秦蘅的眼泪。秦蘅也不过是个15岁的孩子,她哪有不怕。 后半夜的时候,车在一处看不见人家的地方停了一次,外头有人换马,又有人低声说了几句话,没过多久,先前那个男人便扔进来一只水囊和两个冷硬的饼。小满是真的饿了,拿起来便咬了一口,下头那颗松动的门牙猛地一酸,疼得她整个肩膀都缩了一下,赶紧把饼换到另一边去嚼。 秦蘅看见她用舌尖小心翼翼顶了顶那颗牙,问道:“牙疼?” 小满下意识摇头,摇完以后大约觉得没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骗人,又含含糊糊地说道:“只有一点,它快掉了。” 秦蘅把自己手里的饼掰开。饼太硬,她掰了两次才断,碎屑落在裙子上,她没有管,只把小一点的那半递过去。 小满低头看看饼,又抬头看看她,问道:“姐姐,你吃。” 秦蘅说道:“你不是咬不动?” 小满想了一会儿,便把自己那块完整的大饼递给秦蘅,换走了她手里的小块。 饼虽然小了,味道却并没有变好,仍旧又冷又干,咽下去的时候甚至有些剌嗓子。小满慢慢吃着,吃了几口便开始想念家里的饭,想娘煮得没有多少滋味的青菜面,也想陈婶做的肉包子,还想起那天晚上自己为了不让五文钱白花,硬是把已经有些凉的半个鸡蛋吃了下去。 小满没有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她低头继续吃饼,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旁边这个姐姐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家,便转过头问道:“姐姐,你娘呢?” 秦蘅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车轮恰好在这时压过一块石头,整个车厢猛地往旁边倾了一下,小满没有坐稳,肩膀一下撞在秦蘅手臂上,秦蘅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等车重新平稳以后才把手收回来。外头正经过一个很小的村子,远处几户人家的灯还没有熄,从车帘缝隙里望出去,只能看见田野尽头零零落落的几点暖光,其中一盏随着马车往前,很快便被黑黢黢的树影遮住了。 秦蘅看着那一点灯火消失,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不知道。” 小满没听明白:“什么不知道?” 秦蘅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冷硬的饼:“不知道我娘在哪里。” 小满眨了眨眼睛。 她原本只是随口问一句,听见这个回答以后,反而认真起来:“那你爹呢?” 秦蘅没有抬头:“也不知道。” 小满安静了一会儿,大约是在努力理解一个人的爹娘怎么会同时不知道在哪里,过了片刻才小心地问道:“他们也丢了吗?” 秦蘅捏着饼的手指微微收紧。 “也许吧。” 小满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丢了就是丢了,没丢就是没丢,“也许”是什么,她想不明白,于是又追着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们?” 秦蘅抬起眼看她。 小满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现在坐着的车,又自己把话改了:“我是说,你被抓以前。” 秦蘅沉默片刻,说道:“找过。” “没找到?” “没有。” “那你为什么会跟他们走?” 这一次,秦蘅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小满,落在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车帘上,神情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可小满等了一会儿,还是慢慢意识到,这个问题姐姐大概不想说。 小满便换了一个自己更关心的问题:“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对不对?” 小满认真想了想,自问自答“肯定是的,因为你不高兴。” 秦蘅微微一怔。 小满又补充道:“而且你也不能下车。” 这个理由简单得几乎没有反驳的余地。 秦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饼,片刻以后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小满终于放心了一点。 至少这个姐姐不是和外面那些人一伙的。 可她安静了没多久,“姐姐,那咱们能逃走吗?你娘和我娘一样也会来找你吗?” 秦蘅说道:“不会。” 小满问道:“为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我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个答案小满能够听懂。 小满抱着饼想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发现,她和秦蘅好像有一点一样,又有一点很不一样。 她也不知道娘在哪里,娘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可是她知道娘会来。 小满抬起头:“那要是他们知道了呢?” 秦蘅转过脸:“什么?” “你爹娘呀。”小满说道,“要是他们知道你被抓了,他们会来找你吗?” 秦蘅没有回答。 这一次,小满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秦蘅不会再说话了,秦蘅才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淡淡地说道:“不知道。” 小满皱起眉。 她发现这个姐姐有好多事情都不知道。 可小满自己的事情,她知道。 于是等马车离开那片村庄,四周重新陷入黑暗以后,她仍旧没有真正睡着,每次车轮忽然响得重些,都会猛地睁开眼睛,先看看车帘,再看看外面有没有什么自己认识的东西。 秦蘅看了她几次,终于问道:“你一直在看什么?” 小满揉了揉眼睛:“我娘。” 小满自己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娘会找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我娘呀。” 小满回答得太自然,秦蘅反而怔了一下。 秦蘅沉默片刻,才问道:“你就这么相信她?” 小满点头,“她很厉害”她凑近秦蘅,轻轻地“我给她留了线索,她肯定能看到” 秦蘅拍拍她:“希望很厉害吧。” 小满开始认真思考,然后给秦蘅讲娘多厉害。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终于伸出一根手指,说顾照微会算账,广源钱庄里那么多本账,她每天都能算完;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说陈婶欠了二十七文豆腐钱,过了很久娘都还记得;第三根手指则留给了讲价,她很认真地告诉秦蘅,别人卖七文的东西,娘常常六文就能买下来,有时候甚至还能更少。 秦蘅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也算厉害?” 小满立刻说道:“当然算,钱很难挣的。” 这句话显然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秦蘅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小满见她似乎还是没有完全明白,索性不再数手指,只一件一件往下说。她说马还没有跑到跟前的时候,娘就会先把她拉到里面;说自己把铜钱藏起来,娘总能找到;说娘会补衣裳,也会修松掉的凳腿,虽然补出来的针脚没有陈婶好看;又说自己发热的时候,娘可以一整夜不睡,第二天早晨仍旧起来给她煮粥。 说到最后,小满想了想,又很郑重地补充:“我娘还会梳头。” 秦蘅的目光落在她脑袋上。 两个小髻已经散得一高一低。 秦蘅问道 :“这个也很厉害?” 小满自己摸了摸,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公正地说道:“这个一般。” 秦蘅这次真的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转眼便散在了车轮声里,可小满还是听见了,于是也跟着弯了弯眼睛。她大约觉得既然秦蘅已经承认娘有那么多厉害的地方,后面的事情便不用再解释了,抱着膝盖靠回车壁,神情比方才安定了一点。 秦蘅却没有那么容易被说服。 她看着这个因为几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便敢笃定母亲一定会追来的孩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三日前,她也曾坐在自家檐下等过,从暮色刚刚落下来等到夜深,最初每听见巷口有人走过都要抬头,后来听得多了,便渐渐分得出哪些脚步属于邻居,哪些只是晚归的路人,直到最后整条巷子都安静下来,她才明白有些门不会因为一直等着,就一定有人推开。 秦蘅轻声问道:“如果她找不到呢?” 小满愣住了。 这显然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外面漆黑的车帘,脸上的笃定终于松动了一点。她不知道娘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远,更不知道那个歪歪扭扭的“六”到底有没有被娘看见。 她想了一会儿,眼睛忽然又亮起来。 “那我就再留一个。” 秦蘅没听明白:“留什么?” 小满立刻闭上嘴。 她还没有忘记,这个姐姐虽然刚才替她说了话,可娘教过她,不能因为别人对你好一次,就把什么都告诉别人。 秦蘅看出了她的戒备,却没有继续问,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这一个“好”,反而让小满又看了她一眼。 顾照微是在天将亮时察觉不对的。 从西货栈出来以后,她沿着那辆车留下的方向追了大半夜,最初一段并不难认,昨夜才落过一点雨,官道边缘的泥还没有完全干透,车轮压过去以后留下的辙印十分清楚,沿途两处驿棚也都有人记得那辆青篷车,其中一个伙计甚至能说出车夫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 到了第二处换马的草场,晨雾还没有散尽,低处的草叶上凝着露水,几匹刚卸了鞍的马拴在木栏旁低头吃草,偶尔甩一下尾巴,惊起藏在草丛里的小虫。顾照微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去问人,而是先沿着昨夜留下的几道车辙慢慢走了一遍。 她追了一夜,本该最希望这条路越清楚越好,可真正走到这里以后,心里那一点始终压着的不安反而越来越重。 不是因为线索少,恰恰是因为太多。 她在西货栈花了不少工夫才从几十辆进出的车里找出那辆旧青篷车,到了这里,路却忽然变得异常好认,泥地里的车辙一路往北,既没有故意压进别的轮印,也没有在岔路上反复变向,就连旁边正在添草料的马夫听见她问起,都几乎没怎么回想。 马夫说道:“半夜来的吧,青篷,右边灯架断了一截,是不是那辆?” 顾照微看了他一眼:“车上几个人?” 马夫想了想:“两个男的,里头应该还有人,没下来。” “换了马?” “换了。原来那匹跑得不成样子,换了匹栗色的,往北去了。” 顾照微顺着马夫指的方向望过去。官道从晨雾里穿出去,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青石桥,再往前便分成两条路,其中一条通往临川驿,另一条绕山往东,无论哪一条,地上的车辙都还足够清楚。 她道了谢,却仍旧没有走。 马夫见她站着不动,也没多管,转身继续给马添草。草场里渐渐有早起赶路的人进来,有人牵马,有人卸货,还有两个商贩蹲在棚子下面喝热汤,白色水汽混进尚未散尽的晨雾里,把四周的一切都罩得有些模糊。 顾照微重新走到那道车辙旁边,蹲下身看了很久。 轮痕确实是昨夜留下的,深浅也没有问题,车上载着不轻的东西;小满才多大,能有多重?载人的马车不会这么重。 这一路太像一条专门给她看的路。 从西货栈到这里,每一个该留下的东西都留下了,每一个该有人记住的地方都恰好有人记住,甚至连换掉的那匹马都没有被牵走,而是拴在草场后头,马腿上还沾着昨夜官道上的黄泥。若只是急着转移两个姑娘的人,不会把所有痕迹都处理得这样恰到好处;若是想甩掉追踪的人,也绝不会留下这么多能够彼此印证的东西。 顾照微伸手碰了一下已经有些干硬的车辙边缘,许久没有动,她已经一夜没有吃东西,胃里空得发疼,却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有多疲倦。 五年前,她不会在这种时候感觉到累。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顾照微站起身,思索了片刻:钱庄外那个坐了一个时辰却只卖掉一本书的旧书贩,跟过她几条街的人,蒙学门口那辆带着乌鸦吞月纹记的黑车,秦蘅的失踪,西货栈被丢下的旧车,以及现在这条清楚得几乎不需要她费力寻找的北行车辙。 这些事情原本像散落在桌上的几笔账,直到此刻才终于能够排在同一页上。 他们最初盯的不是小满。 他们盯的是她,小满只是后来才被放进了这本账里。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顾照微脸上出现什么变化,她只是站在晨雾渐散的草场边,把手慢慢收进袖中,指尖碰到藏在腕侧的那一点冰凉时,呼吸比方才更稳了一些。 既然这条路是留给她看的,她看到了,别人也看到了她,以后,她不会再给别人看到。 五年前那些没有算完的账,真正留下最多东西的地方,从来不是这里。 顾照微抬起眼,看向官道更远的方向。 那座城离这里还有很远,她却已经五年没有认真想起过它的样子。她记得城门什么时候换值,记得哪条街入夜以后还能通车,记得绣衣司后墙外那棵春天从不开花的老槐树,也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小满裹在襁褓里,连哭声都很轻。 五年过去,她已经不知道那些东西还有多少留在原处。 但有一件事,她现在可以确定。 小满不会在临川驿。 她要去京城。 8. 第八章 京城 顾照微是在第二日午后进城的。 她没有选择深夜,也没有走她最熟悉的南门,而是绕了半座城,从东面的宣平门进去。五年前她还是夜鸮的时候,出入最多的便是南门,知道那里什么时候换值,哪一班军士查得仔细,哪一班只要路引和货单对得上便懒得多问。她心里明白,若那些人真是冲着夜鸮来的,她从前的习惯便不再是便利,而是别人等她的地方。宣平门最大,最显眼,但对她而言确实最不可能走的地方,她反而堂而皇之的进去,没有人想到当年肃杀的夜鸮是一个皮肤粗糙,低眉顺目,见人先低头的农妇。 进城以后,顾照微才发现自己记忆里的京城已经改变了,此去经年,好像变化也是正常的。 城门旁的羊汤铺子还在,掌柜却换了人;原来卖胡饼的地方成了,杂货铺,街口那棵歪槐也不见了,旧址旁新起了一座两层酒楼。街上依旧热闹,运货的车从她身边慢慢过去,妇人站在铺子门前挑布,几个刚散学的孩子追着跑过长街,远处还有人为了两文钱同卖梨的小贩争得面红耳赤。五年前死过多少人,似乎与这些都没有关系,京城仍旧照自己的规矩过日子,没有人会记得过去,也包括旧人。 顾照微只站了一会儿,便继续往前走。 小满已经被带走两日,她没有时间重新认识这座城,也没有时间去管五年前留下的那些人如今都在做什么。她一路追到京城,真正把方向从临川驿扳回来的并不是车辙,而是那个本不该重新出现的乌鸦吞月。 五年前,她只见过那个纹记一次。那一次之后,一座宅子里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当年顾照微没有问第二拨进去的是什么人,也没有资格问。绣衣司办差,夜鸮只需要知道自己该杀谁、该去哪里,至于一道命令从什么地方来,又经过了多少人的手,从来不在她应该知道的范围里。 那一夜,她接到的命令是一个不留。 她原本也照做了,直到在后院一扇倒下的屏风后面,看见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孩子太小,哭声都没有多少力气,一只手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胡乱抓着。顾照微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最后没有动刀,只把屏风往里推了推,又扯过旧帘遮住她,当作自己从来没有看见。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襁褓中的孩子,活下来也是老天不收。 她原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直到第二拨人进来,先封住她原定撤离的后门,又守住了另外两处出口。顾照微站在檐下,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他们不是来接手的,他们是来灭口的。 宅子里剩下的人要死,她也要死。 顾照微本来可以一个人走。西墙后还有一条没有记在方位图上的窄道,那是柳见春告诉她的,没有人知道这里。可她退到后院时,又听见了屏风后那一点微弱的哭声。 她停了一瞬,还是转身回去,把孩子抱了起来。 东厢已经起火。顾照微取下腰牌和办差时的外衣,一并留在火里,刀也扔在了一个尸体旁。随后她抱着孩子从西墙窄道出去,没有回绣衣司,也没有去找任何认识的人。 天亮以前,她换掉衣裳,重新梳过头发,也换了一个身份。 绣衣司教过她怎样成为别人,怎样让一个本来存在的人从世上消失,却没有教过她,怎样抱着一个孩子一起消失。 后来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夜没有留下活口。 夜鸮也死在了里面。只有顾照微知道,她从那场火里走出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现在的刀不是她当年的刀,杀手有趁手的兵器没有错,但对顾照微而言,总有一个备份,这也是她能九死一生活下来的原因。这件事,没有人知道。 她这些年没有查,是自己也猜到了,第二批人肯定和崔玄策有关。 五年前绣衣司真正掌事的人,这个机构也是他一手创立。顾照微领过的那些差事,大多从他手里下来。 那时候的顾照微从没问过,他又是在替谁办事。 崔府仍在承安坊。 顾照微在附近走了一圈。五年前承安坊没有这么多铺面,如今坊口添了药铺和茶肆,原本狭窄的巷子也拓宽了些;崔府正门倒没有太大变化,匾额重新上过漆,门前石阶被这些年的脚步磨得更平,两个门房都不是她认识的人。 西墙外那棵海棠却已经没了,那是孟铁衣最喜欢的花树,那时候她们还笑她,最冷硬的人喜欢最柔软的花。 顾照微站在巷口看了片刻。 从前夜里回府复命,她很少走正门,那棵海棠树离墙近,最粗的一根枝桠正好越过墙头,她每次进去的时候,总是摘一枝海棠给孟铁衣。这习惯崔玄策知道,府里的护卫也知道,所以那一段墙在某些时辰甚至不会有人巡。 如今树被砍了,墙也重新修高。她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到书房后面时,脚步却慢了一下。 那扇窗还在。 五年前窗栓有些歪,从里面扣上以后总会留下一点缝隙,顾照微有一次深夜回来,便是从那里挑开窗栓进去的。后来崔玄策知道了,也没有让人修。 五年过去,所有都变了,偏偏这扇窗还留着。 顾照微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太方便的路,往往不是路。 她施施然离开,就像一个找活干的农妇,低着头夹着小小的包袱。 暮鼓过后,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崔府正门落锁,后院几处灯火也陆续熄下去。顾照微等了两轮巡夜的人,才从东侧一段新修的院墙翻进去。 落地的地方原来是片花圃,如今种了一小片竹子,风吹过时叶片相擦,正好盖住衣料掠过墙面的轻响。顾照微没有急着往里走,她在竹影里等了一阵,看清两拨护院经过的间隔,才沿着阴影往书房方向去。 崔府里面比外面变得更多。从前能直接通往书房的廊道中间多了一道门,假山旁边也新修了小亭,她不得不绕路;五年前记得清清楚楚的东西,如今只能告诉她这里曾经是什么,却不能再告诉她应该怎么走。好在崔亦策是个懒人,只是改了装饰,并没有改编原有的结构,书房还在原来的位置。 顾照微走得更慢。越接近书房,她反而越安静。 她在窗外蹲了很久,甚至用小石子敲了下窗子,然后又学了猫叫,书房内都没有任何动静。她看着开的新窗,但还是从旧窗进去了。新窗后有什么她不知道,但旧窗,她知道哪里可以逃出去。 屋里没有点灯,却有很淡的墨味和茶气。顾照微落地以后先站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人,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陈设。崔玄策从前不喜欢别人挪动他的东西,如今书案和卷柜却都换了位置,东墙甚至多了一架专放公文的矮柜。 崔玄策若还是从前的崔玄策,就不会把真正要紧的东西放在最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她先看了炭盆。 九月天气还没有冷到需要生炭,盆底却留着新烧过的纸灰。顾照微蹲下来,从边缘夹起一小片没有烧尽的纸,纸角已经焦黑,只剩下半行字。 其中三个还能辨认——秦文远。 顾照微的手停了一下。她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她查过被人带走的那个姑娘叫秦姑娘。 仅凭一个姓,还不能说明什么。 顾照微把纸片放回原处,没有动它原来的位置。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她退进书架后的阴影,屏住呼吸,以前柳见春说过,只要顾照微想装死,没有人知道她还是个活人。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崔府管事的衣裳,没有掌灯,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他走到矮柜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进去,又抽走另一张,随后锁好柜门。回身看到炭火盆,又点燃了,把 那张纸彻底烧掉了。 从进来到出去,不过十几息。 顾照微等到脚步声远了,才从书架后出来。 她没有开锁。 方才那张纸放在第三格最上面,柜板之间又留着极细的缝隙。顾照微取下发簪,从缝隙探进去,将那张纸慢慢带出一角。 先露出来的是日期:三日前。 再往外一点,是名字——还是秦文远。 这一次,顾照微没有再看。 至少她现在知道,那个被小满看见带走的秦姑娘,她家里的人在失踪以前与崔府确实有过联系。 顾照微将纸推回原位,连露出的纸角都恢复成先前的样子。 顾照微刚转过身,忽然停住,院子里太安静了。 方才进来以前,她听见过巡夜人的脚步,可从那个管事离开以后,外面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突然明白,五年前她最熟悉的路还在那里,像是有人特意替她留着。 顾照微垂下眼,慢慢把发簪插回发间。 她明白得有些晚了,不是这座府里有一扇窗五年没有修。 是有人知道,夜鸮若回来,一定会认得这扇窗,知道这里是书房。也会知道,她有自己的全身之法。 顾照微没有从窗走,也没有原路返回。她推开书房正门,刚迈进廊下,一道短矢便从暗处掠过,擦着她肩侧钉进身后的门框。 没有箭镞,不是为了杀她,是要逼她往另一边退。 顾照微却直接翻过廊栏,落进院中。 暗处的人显然顿了一瞬,只这一瞬,她已经拔刀。 窄刀离鞘时几乎没有声音。顾照微挡开迎面而来的兵刃,借着那人的力道侧身掠过。五年前若有人在崔府设局等她,她会先弄清楚有几个人、是谁派来的、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然后杀死他,夜鸮从不给自己留隐患;现在她没有这个念头,她只想出去,小满还在等她。 顾照微穿过花园,身后已经有两个人追上来。她记得假山后有条窄路,能直接通往东墙,进来的时候也看见了入口,于是没有迟疑地转进去。 走出几步,她才发现那条路已经被一道新砌的矮墙封住,就是这片刻的停顿,身后的人到了。 顾照微侧身避开第一刀,反手压住对方手腕,借势将人撞向石壁。第二个人已经从出口堵进来,她退了半步,腰侧忽然一凉。 疼痛随后才漫上来,顾照微没有低头。 她手里的刀先落在对方持兵器的手臂上,逼得那人退开,随后踩上假山边缘翻过矮墙。落地的时候,右腿那道旧伤猛地一紧,她身体沉了一下,手掌撑住墙面才重新站稳。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她从另一个方向拉出去。 顾照微腰侧的衣裳已经湿了,伤不算深,却一直在流血。 顾照微用手按住伤口,慢慢把呼吸压平。抬眼看向来人,她忽然就笑了。 柳见春给了她一巴掌,然后把她轻轻一带,披上一件斗篷转向巷角。 巷子另一头有人家正在吃晚饭,窗纸上映着几个人影,一个孩子大约嫌菜不好,拖着声音不肯吃,随后便听见妇人训他,再后来又有人笑了。 那声音离她很近。 顾照微忽然想起小满也挑姜,每次吃到都要偷偷往碗边拨,以为她看不见。 秦文远。她对柳见春说完这句话,身子微微倚在了她的身上。 崔府里,那扇五年没有修过的旧窗仍旧关着。 管事进书房的时候,崔玄策正在灯下看一封公文。 管事低声说道:“人走了。” 崔玄策没有抬头,只问道:“用刀了吗?” 管事答道:“用了。是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崔玄策终于放下手里的纸。 “也只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