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在上》 1. 楔子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一个白胡子老头斜倚在干草堆上,摇头晃脑。 一群小孩子围在他身边,伸着脑袋,其中一个不满地开口:“老头,这个我们都听过,不就是一个老和尚在对小和尚讲故事,这都是糊弄小孩的。” “就是就是!”旁边的小孩一窝蜂地应和着。 这个老头骗他们说他会讲一个可稀奇的故事,却在这里糊弄人。 老头拨了拨头上插的两根干草,哈哈笑道:“我这个故事可跟你们听过的不一样,庙里没有老和尚,也没有小和尚,什么人都没有。” 看着小孩们安静下来,老头继续说道:“庙里只有一座山神像,这个庙啊它是个山神庙。据说这个山神,法力极高,前去参拜的人,都能实现愿望,那是相当灵。” “那,老头,这庙在哪?我去拜一拜,这样我爸以后就不揍我了。” 小孩们哄堂大笑,一个接一个地发表意见。 “那我就许愿让我妈天天晚上给我做红烧肉!” “我要让山神给我好多好多银子,这样我就能去镇上买好多好吃的!” “我要住上大房子,像村长家那个!” …… 老头打断他们,捋了捋垂下来 的一绺灰发,端出一个神秘莫测的表情,随手摸了根干草往天边一指:“就在那。” 小孩们伸长脖子,什么也没看到。 “老头,你骗人,那里啥都没有。” “别急啊,心诚则灵,”老头放下手,对着小孩们说,“只有心诚,山神才会实现你的愿望。” 不知为何,随着这句话,飘来几朵乌云,天色黯淡。 而老头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缓缓开口:“有一天,有三个人来到山神庙许愿,这第一个人啊,求的是姻缘。” 四周出奇寂静,小孩子们张大嘴巴,静静听着老头的下文。 2. 01 塔布 宁洲是被车站的广播声吵醒的。 天色昏暗,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呼啸的风把破旧的窗子拍得砰砰作响。 宁洲的头很疼,像是刚被人揍了几拳,连带着记忆也丢失了。 他为什么在这里? “嗡——嗡——” 手机的震动声将宁洲混沌的思绪拉回来,他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妈。” “小洲,你到地方了吗?” 宁洲的脑子里忽地涌现一段记忆。 “到了。” “那就好,注意安全啊。”对面的女人顿了顿,继续说道,“收起你那个倔驴脾气,我跟你说,我好不容易才托人请到人家,态度好点。” “知道了妈。” 宁洲随口敷衍了几句,挂掉了电话。 这段时间,宁洲老是会做噩梦,刚开始还好,只是有一些精神不振,但时间长了,他感觉正常生活都被干扰了,去医院开药,吃了两个星期也不见好,反而愈演愈烈。 宁洲的妈妈也不知道听谁说这是被脏东西缠上了,托人打听到了一个特别厉害的神婆,非要让宁洲去找她驱驱邪。 宁洲虽然不信,但是也拗不过妈妈,被塞了张火车票,又转坐公交车,凌晨出发,傍晚才到。 宁洲靠在座椅上,长舒了口气,还是感觉脑子突突地疼,不由得骂了句脏话。 走出候车厅,宁洲发现这个地方格外萧条,街道两旁的店铺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挂着小招牌,全都紧闭着大门,风吹过的时候,卷起几片枯叶和一地灰尘。 宁洲有些发愁,没想到街道尽头正好缓缓驶进一辆出租车,他拦下来,报了个地址,就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留下几抹光晕,却莫名燥热,空气沉沉地压下来,叫人喘不上气。 宁洲喉间干涩,喊司机想叫他停下去买瓶水,却发现从上车到现在这么长时间,车子压根就没动地方。 “喂,师傅,怎么不走。” 宁洲拧了拧眉,探身拍了把司机的肩,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而且,这个触感……好奇怪…… 宁洲的思维有些滞涩,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听见司机开口说:“走不了……” 司机的尾音拉得很长,声音很涩,喉间隐隐传来咕噜声,听得人身泛凉意。 “怎么走不了?” 宁洲探头看去,前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仪仗队。 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前面这是迎亲吗?”宁洲把头伸到前面两座位之间,问道。 “不是。” 宁洲侧头看了眼司机,发觉他的脸色有些奇怪,脸颊上大片酡红, “喂,师傅,你不会中暑了吧。” 宁洲说着,手就要去扶他,却正对上两个空洞的眼眶。 坐在驾驶位上的哪是司机,分明是一个纸扎的人,眼睛处随意挖了两个洞,两颊涂着艳丽的红色,嘴巴大张,露出和眼睛一样空洞的黑色。 宁洲一下蹲坐回后座,冷汗直流。 司机的脖子像是蛇一样伸长,缓缓探过来,似乎是很满意宁洲的表情,咧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到了,下车吧。” 司机声音沙哑,带着些蛊惑的味道。 那个纸扎的脑袋越来越近,慢慢贴上宁洲的鼻尖,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从他的嘴里散发出来,还混着几缕淡淡的香灰气。 宁洲的心脏剧烈跳动着,感觉下一秒就会从喉咙里蹦出来。 “快去吧,快去吧,跟他们走……” 那张嘴还在不停地说着。 “师傅,还……还没给钱呢。” 司机闻言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趁着这个机会,宁洲歪头向车前看过去,车前的仪仗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再一回头,他们已经站到了车的两侧! 纸扎的人拿着乐器,扛着小旗,整齐划一地歪着头,嘴角咧的大大的,像是在笑。 “哈哈……哈哈哈哈……” 空气中隐隐传来笑声,宁洲莫名觉得,就是外面两列纸人发出的,因为笑声里混着一句话: “跟我们走吧,跟我们走吧,跟我们走吧……” 宁洲闭上眼睛,恐怖的呓语却一刻不停地刺激着耳膜和心脏。 他感觉自己就要交代在这了。 脚腕上传来一股冰凉的,像蛇一样滑腻的触感,慢慢掠过每一寸毛孔,向上攀升。 “走吧,走吧……” 他感觉自己眼皮上的红色越来越亮,就好像是阳光越来越大。 “咚……咚……咚……” 车外响起鼓声,一点,一点,像是敲在人心上,渐渐和宁洲的心跳融为一体。 “咚……咚……咚……” 鼓声渐渐变成了拍打车门和窗子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急促,宁洲感觉自己一颗心都被吊在嗓子眼里了。 “碰!” 清脆的玻璃破碎声下,宁洲清晰地感觉到尖锐碎片划过皮肤。 他的身体挨到了车门。 那些鬼东西近在咫尺! “去你妈的!”宁洲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一股劲,抄起自己的背包一把砸在司机的脑袋上。 反正都要死了,还怕你们这些鬼东西?等老子变成鬼把你们的脑袋都给拧下来。 这么想着,宁洲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闭着眼睛就是砸。 “哎呦喂,小伙子你干什么?!” 宁洲听见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传过来,还带着浓重的口音。 他一下子卸了力,睁开眼看到司机用手抓着自己的背包,而自己整个身子已经探到了前面。 “不是,你……” “你什么你,”司机没好气的揉了揉被砸疼的脸,“赔钱!” 宁洲惊魂未定,有些心不在焉地从包里摸出几张红票递过去,下一秒就被司机赶下了车。 人在惊醒后,能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做梦。 宁洲一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一边感叹,又是一个真实的噩梦。 自己这段时间一直都被这样的梦困扰,哪怕小眯一会也能被困噩梦,这次居然还出现了梦游的情况。 不会真的有什么脏东西吧。 宁洲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这才反应过来,天已经黑透了。 而自己下车的地方是一片荒野,四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白天还让人觉得燥热,现在却只能感觉到寒冷。 怎么给自己拉到这么个荒郊野岭,不会是被司机给骗了吧。 像是回应宁洲的这句话,远方倏地亮起一簇火苗。 宁洲仔细看过去,只见那火苗越来越亮,橙黄色的光晕勾勒出一个房子的轮廓。 那里有人? 等到宁洲走近了才发现,灯影里隐约能看出有人的轮廓。 房子孤独地立在荒野里,这是宁洲唯一的选择。 宁洲敲敲门,不一会,门开了,里面缓缓探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 “您好,我第一次来这里,迷路了,能在您家借宿一晚吗?” 女人没有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宁洲,开门示意他进来。 屋内光线仅靠桌上一豆幽幽烛火,有些昏暗。 “来这里,干什么?” 女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也是,在这个地方,没个邻居,不见生人,能说什么话。 宁洲正在打量屋子,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啊,来找亲戚。” “来这里能找什么亲戚。”女人擦桌子的手顿了顿,“你也看到了,这里就我一户。” 宁洲连忙摆手:“不是,我只是迷路了才到这里来的,我……” “你是不是来塔布县找人的?”女人打断了他的话。 “是。”宁洲有些迟疑,他记得妈妈当时跟自己说的就是这么个古怪地名。 “那就对了,”女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塔布县,只有我一户人家。” 她又转过头来看了宁洲一眼,眼里闪着奇怪的光:“你就是小 洲吧。” 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宁洲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您是,秋婆婆?” 妈妈说那个神婆姓秋,大家都叫她秋婆婆,但宁洲属实没想到她会是一个中年人的形象。 神婆不都是,老……老人吗? 而且她说这里只有她一户人家是什么意思? 刚才送他来的司机不是人吗? 宁洲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出口了。 女人说:“白天,还是有人的。” 宁洲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觉得面前这人有些神神叨叨的。 “他可能也想送你到目的地,但是天晚了,该回家了,就把你放到路口了。”女人继续说道。 “不……不是,”说到这里宁洲还有些不好意思,“是我梦游不小心把人家给打了,人家把我赶下来了。” 女人突然像是起了什么兴致,问宁洲:“你做了什么梦?” “就是……” 宁洲总觉得有些奇怪,和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说这些,而且现在也不确定这人到底是不是妈妈跟自己说的那个神婆,这让他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戒备。 女人瞧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宁洲的电话先响了起来。 “小洲啊,你找到秋婆婆了吗?” 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额……妈,我……” “不是给你发过照片了吗?” 宁洲还没说,妈妈就像是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额,哦……” 宁洲的脑袋又忽地一疼,一些记忆碎片闯了进来。 真是被噩梦折磨得够够的了,老是忘事情。 宁洲翻出照片,果然,上面就是那个中年女人。 此时这位秋婆婆正看着自己,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宁洲讪讪地放下手机,咳嗽了两声,故作镇定地讲起了自己的梦。 秋婆婆听他讲完,长叹了一口气,隐在黑暗中的眼眸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幸好你没跟它们走,不然就回不来咯。” “什么叫‘回不来了’?” “就是死掉了,还能是什么。”秋婆婆又擦起了她的桌子,“那是来接你去阴曹地府的。” 烛火噼啪一声炸出一个火花,宁洲心里咯噔一下。 秋婆婆却不再多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宁洲,又指了指最里面的一间屋子:“你住那里,记得把书压到枕头底下。” 宁洲走过去,发现房门上贴着一张纸,画着些奇怪的小方格,密密麻麻好像写的是字,又看不清是什么意思。 宁洲看了一会没看明白也就不再深究,推开门走进屋子里,房门发出嘎吱一声脆响,又慢慢合上。 屋内很整洁,还放了一套崭新的被褥,看来这是秋婆婆提前给自己准备好的。 宁洲简单收拾了一下,躺在床上,很快就进入了睡眠。 半夜,宁洲被吵醒,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声音透过半开的窗子被无限放大。 宁洲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朝发声地走去。 窗户边框带着湿沥沥的铁锈触感,凉意落在手心,叫宁洲清醒了大半。 雨丝被隔绝在窗外,声音变得很闷,却多了几分嘈杂。 宁洲屏息去听,外面似乎有好多人说话的声音,就像是……一个热闹的集市! 宁洲的心咯噔一下,他相信自己还在梦里,这种无厘头的怪事也只能是在梦里。 可是声音越来越清晰,渐渐盖过雨声,传进宁洲的耳朵里,男女老少,来来往往。 宁洲从桌上摸到手机,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贴在窗户上,打开手电筒。 大片的黑影一闪而过,像是皮影戏的剪影,在一瞬间划过房屋的尖角和女人的剪影,又归于沉寂。 宁洲松了口气,安慰自己这只是没睡醒的幻觉,而就在转身的一瞬间,手机手电筒的光芒划过又迅速消失。 一道小小的黑影静静站在那里。 看着他。 3. 02 葬礼 宁洲汗毛倒竖,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人依旧站在那里,不像是幻觉。 手机光不知道为什么灭掉了,只有窗外幽暗的月光静静铺在地上。 宁洲小心翼翼地往黑影那边挪步,就在距离缩短了将近一半的时候,他感觉眼前一花。 一双晶亮的眸子贴到了自己眼前。 “啊!” 宁洲大喊一声,坐起身来,窗外已是晨曦微露。 又是噩梦。 宁洲一身的冷汗,此刻只觉得浑身发凉,但这个小地方明显没有洗个热水澡的条件。 秋婆婆在门外敲了敲:“没事吧小洲。” “没事。” 宁洲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秋婆婆从外面走进来。 “又做噩梦了吗?” “嗯。” 宁洲答了一声,却被秋婆婆身后的一个小女孩吸引住了视线。 当然,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而是她,有些奇怪。 但具体是哪里奇怪他又说不上来。 “哦,这是我孩子,云清,”秋婆婆把女孩往身前拉了拉,又慈祥地笑了笑,“只是不会说话,有点怕生。” 说完,秋婆婆不等他再开口,又问起宁洲的噩梦来。 宁洲简单地和她说了一下自己梦的内容,秋婆婆神色不变,喊宁洲先去吃饭,吃完饭带他出去找解决办法。 宁洲想,这荒山野岭,最多只可能找到什么草药,没想到一碗粥还没下肚,就听到外面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 宁洲不可置信地冲到窗边,外面已是人来人往,原本荒凉的原野凭空出现了一座小镇。 就像是真的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宁洲恍惚之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直到一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响声将他拉回现实。 “还吃不吃了,不吃我们出发。” 宁洲颤抖着伸出手指向窗外,想问些什么,只是话还没说出口,秋婆婆就站起身来,对着秋云清说: “你带哥哥到外面看一看,阿妈过会儿去找你们。” 秋云清点点头,站起来,走过去拉了拉宁洲的袖子,示意他跟自己走。 宁洲看着秋婆婆收拾碗筷进了里间的屋子,暂时没有开口和自己解释的打算,便抬脚跟上了秋云清的脚步。 连成片的房子,来往的行人,这里似乎真的是一个普通的小镇。 宁洲有些恍惚了。 远远地从街道尽头走来一串白色人影,排列整齐。 宁洲突然想到了来时那个仪仗队,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却一下被人拉住了袖子。 秋云清对着宁洲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拉起宁洲的手,指了指那队人,在他手心里划拉了几下。 “你是说,这是个出殡的队伍?” 她点了点头,接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队人看,好像那里有什么很吸引人的东西。 等到那队伍走到我们面前,宁洲看到了他们身上穿着的是白色的孝服。 秋云清快步走到队伍的尽头,冲宁洲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这是……要干什么? 宁洲又看到队伍后面还跟着好多个没有穿孝服的人,好像也是沿路跟过来的镇民。 看到宁洲和秋云清跟过来,面前的一个大叔转过身小声问:“你们也是来抢福的吗?” 抢福……是什么?当地的特殊风俗吗? 秋云清点了点头,又用双手在空气中比划了几下。 大叔看着她比划完,点了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两朵小白花胸针递过来: “一人一个,戴好了。” 秋云清接过来,在自己胸前别了一个,又递给宁洲一个。 “这是什么仪式吗?” 宁洲凑到秋云清耳边低声问。 秋云清耳尖一红,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默默跟着队伍向前走。 抬着棺材的一众人低垂着脑袋,黑沉沉的棺材压在他们身上,像是一队游魂。 不知道为什么,宁洲一直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哭声,只有隐隐的音乐声,也不知道吹笙的人在哪里,声音渺远得像是从天边传过来的。 队伍沉默地向前走着,风甚至没有刮来一张纸钱。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停了下来。 宁洲踮着脚透过面前乌泱泱的人群看过去,棺材已经被放进挖好的坑里,那群壮汉却没有开始埋土,反而扛着铁锹向人群走过来。 “别看了别看了,没有票的都滚蛋!” 他们扛着铁锹冲进人群,毫不留情地挥舞着。 宁洲被裹挟在乱哄哄的人群中,慌乱之下抓紧旁边的胳膊: “我们要不要也走?” 秋云清似乎又脸红了一下,摇摇头示意宁洲不要慌,反而迎着人群往前走。 宁洲没办法,又不能让她一个小姑娘自己呆在这里,只好紧紧跟在后面。 终于,人群的骚动平息了下来,那几个壮汉目光逡巡了一圈,像是很满意一般放下了铁锹。 宁洲大概看了一下,真正留在现场的除了穿着孝服的人,就只剩下寥寥几个镇民,而他们的共同特点就是,胸前别着一朵小白花。 这个就是壮汉口中的“票”吗? 正想着,一个穿着孝服的中年男人走到我们中间,开口道:“活动会在半个小时之后开始,请大家稍作等待。” 趁着这个时间,宁洲问:“这是个什么活动,我们必须参加吗?” 秋云清点点头,同时在宁洲的手心里慢慢划了几下。 “你的意思是,这个能治好我的噩梦?” 秋云清点点头。 宁洲向那边看过去,棺材上依旧没有盖土,反而在它四周各插了一根竹竿,竹竿的顶部各挂了一串鞭炮。 紧接着,四个男人各依次在竹竿下站定,从身形和样貌上来看,像是家里的小辈。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满了白色的纸钱。 “咚……咚……咚……” 刚才说话的那个中年男人站在一面大鼓前,手里握着两柄鼓槌,沉闷的鼓声扩散开来。 那四个人和着鼓点跳起来,类似于电视里常见的跳大神那种样子,每跳一步就向空中抛一把纸钱。 可是那鼓声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在宁洲的脑子里肆虐,每敲一下,宁洲的头就疼一分。 紧随而来的就是一阵恶心。 “咚……咚……咚……” 宁洲感觉身边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蚊子不停地围着他打转,伴随着尖锐的耳鸣声。 “咚……咚……咚……” 终于,鼓声停下了。 宁洲像条濒死的鱼,大口喘着粗气。 随后感觉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秋云清正仰头看着他,神色担忧。 透过她黑 色的瞳仁,宁洲看到了自己惨白的脸色。 “没事,”宁洲强撑着,“这是要结束了吗?” 那四人的最后一步正好回到了原点,他们篮子里的纸钱撒完了,却没有离开,反而伸手握住了鞭炮的引线,点燃。 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回响在空旷的墓地,大红色的鞭炮纸四下飞舞。 就在鞭炮燃到一半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突然冲过来,一把掀开了棺材。 “喂,你干什么!” 开棺可是对逝者的大不敬! 宁洲大喊一声想提醒周围的人,没想到他们在开棺的那刻一拥而上,那样子不像是生气,反倒是兴奋。 他们是不是都疯了! 宁洲想要喊秋云清一起离开,却发现身边早就没有了她的身影,再仔细一看,她居然就在那些疯狂往前扑的人群里! 这不会就是什么该死的“抢福”吧。 宁洲骂了句脏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冲了上去。 没想到秋云清看着柔柔弱弱的,居然已经挤到了最前头。 宁洲一边拼命地向里边挤,一边喊着秋云清的名字:“别抢了!” 然后后脑勺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等到宁洲再醒过来,四周一片漆黑,四下摸索的手只感知到围在身边的木板,木材和油漆的味道往鼻子里钻。 我在棺材里! 不知道为什么,宁洲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黑沉沉的棺材。 可是……为什么? 宁洲不信邪地向上摸了摸,果然碰到了一块木板。 宁洲想起自己当时并没有见到棺材下葬,但是此刻他只觉得棺材盖子有千斤重,不管用多大力气都是纹丝不动。 狭小的空间里,氧气飞速消耗着,很快,宁洲就感觉自己已经有些喘不上气了。 他希望,这又是一个噩梦,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候,就会自己醒过来。 宁洲只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皮很沉,在逐渐混沌的脑子里,只有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宁洲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棺材被猛地掀开了。 宁洲耳边响起一阵鞭炮声,整个人像是忽然被炸醒了一样,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来不及思考,宁洲一把抓住四周的棺材板,拖着自己有些发软的身体向外走,无奈眼前一阵发黑,头也晕的不行,只好靠在旁边的大树下缓了缓。 天色昏暗,四下寂静,宁洲知道,这是又回到晚上的塔布县了。 白天是一个小镇,晚上却只剩下一片空旷,这里实在大有问题。 宁洲甚至在想,这一切会不会都是自己的一场噩梦,只是这梦做得太长了点。 他的头狠狠砸在树干上。 不疼? 真是梦? 宁洲又掐了自己一把。 嘶! 疼! 这是怎么回事? 而且这地方他认得,就是白天来参加葬礼,棺材下葬的地方,只不过宁洲记得当时自己好像是被人打晕了,醒来的时候怎么会在棺材里? 宁洲呆坐在原地,又实在想不出来个所以然,只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好奇怪。 宁洲慢慢低下头,自己身上穿着的,是一件青色的, 寿衣! 4. 03 鬼门 宁洲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这是什么情况?难不成我死了? 宁洲跑回棺材前往里看,整个棺材被埋在黑暗里,空空荡荡,没有看到多出来的一具尸体。 他伸手往棺材里摸,确实什么都没有。 也是,他在里面躺着的时候都没感觉到。 宁洲的心很乱,他不死心地沿着棺材的边边角角,一点一点摸索着,哪怕有个小动物的尸体也好啊。 忽然,宁洲的手指尖碰到了一点硬物,拿出来一看,是枚铜钱。 这种契合中式恐怖的东西出现在这里,让宁洲的脸色又白了一个度,特别是他又找到六枚。 这不会是什么让人永世不得超生的恶毒诅咒吧。 难道自己真的死了?还是被人害死的?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火柴擦着的声音,宁洲回过头,看见黑暗里亮起一盏油灯,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几十点微弱的火光围成一个圆圈,放在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大圆桌上。 宁洲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脚步。 倒不是他非要上赶着作死,而是他看到了桌子的正中间,摆放着一张遗照。 宁洲走近,看到了遗照上面的人脸。 就是自己。 他奶奶的,哪个天杀的害老子! 风骤起,吹得桌面上的灯火摇摇晃晃,却一盏不灭。 宁洲觉得这风就代表自己的怨气。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害的自己,要是知道了非得半夜去他屋里吃了他。 虽然自己平时脾气不太好,还有点小叛逆,有时候爱骂人,说两句脏话,但怎么说也获得过三好学生奖状,自己大好的青春年华,怎么就这么没了?! 像是回应宁洲的想法,灯火一致地抖了抖,似乎是在嘲笑。 宁洲越想越气,最后终于忍不住,抓起遗像。 “怎么还给老子选了一张这么丑的!” 忍无可忍,宁洲一把将遗照摔在地上,相框和背板脱离,摔了个稀烂。 等等,怎么还有一张? 宁洲蹲下身子,自己那张遗照下面,露出了另一张照片的角。 宁洲屏住呼吸,捏住那个白色的角,慢慢抽了出来。 上面是, 秋云清?! 宁洲只觉得自己呼吸都要停止了,手抖得厉害。 他翻转到照片的背面,上面写着一个日期,2000年7月13日。 秋云清在19年前就死了? 那白天跟自己在一块的是谁? 宁洲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里面。 如果自己还活着,那就不管这些事是不是真的,他就应该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宁洲忽然听见一阵欢快的敲锣打鼓的声音,由远及近。 宁洲站起身,原本漆黑如墨的天色像被刀劈开了一个口子,裂缝中挤进一道明亮的暖黄|色,其中有一些小黑点在慢慢变大。 那是一队小人,正向他靠近。 宁洲想起自己在出租车上梦见的那支仪仗队。 那些小黑点越来越近,宁洲终于能看清他们,就是要带自己走的那个纸人队伍。 宁洲慌张地向后退,止不住狂跳的心脏没能带来有用的力量,反而让他浑身发软。 宁洲只能攥紧拳头,尽量不让自己泄力。 队伍最前方的一个纸人走了出来,它走到宁洲面前:“跟我们走吧……” 紧接着它就攥住了宁洲的手腕。 “我们,能救你……” 救我? “你先告诉我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个纸人咧开嘴,似乎是笑了一下,但依旧只是重复着那句,“走吧,走吧……” 纸人攥着他手腕的力气越来越大。 宁洲想把胳膊抽出来,但无论使多大的力气都没用。 眼见着自己就要被拖到纸人队伍里了,宁洲心一横,扑通一下坐到地上,使劲踹纸人的小腿。 对方虽然是纸糊的,但小腿和胳膊一样结实,宁洲感觉自己的脚都在隐隐作痛。 纸人最终还是被扯歪了身形,倒在地上。宁洲趁机爬起来,又踹了纸人一脚,没想到纸人突然发出一声哀嚎。 怎么回事?我这一脚威力这么大吗? 宁洲往后退了两步,发现纸人的背后破了一个大窟窿,像是被烧着了一样,窟窿一圈都是焦黑,显出空洞的内里。 那是,一枚铜钱? 宁洲往兜里一摸,果然,刚才放在兜里的七枚铜钱在刚才的挣|扎中掉出来了四个,自己刚才那一脚正好把纸人踹到铜钱上。 这个铜钱…… 宁洲四下看了看,找到了掉在地上的另外三枚铜钱,一把抓在手里。 “别过来!” 宁洲大喊一声,举着铜钱对准要扑过来的几个纸人。 又起了一阵风,吹到宁洲的后背只让他感觉一阵冰凉,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现在的情况是,这些鬼东西暂时没办法近自己的身,但自己也无处可去,只能在原地僵持着。 风呼啦啦地吹着,宁洲身边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小巷,小巷尽头,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半开的门扉里透出幽幽的青光。 不用想都是知道那是什么。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纸人看到这幅场景,乖乖排成两列站好,头低垂着,像是准备欢迎什么大人物。 宁洲手里攥着铜钱,身边地环境越来越冷,让他不自觉打颤。 慢慢地,宁洲眼前似乎多了一团黑雾,蒙在眼睛上,让人有种瞎了的错觉。 “谁?” 宁洲感觉自己的身上越来越重,就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挂在自己身上。 黑暗已经完全蒙住了双眼,宁洲的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他感觉身上爬满了毒蛇,阴冷地吐着信子。 “咚……咚……咚……” 是他的心跳声。 毒蛇绕上了他的脖子,似乎舔舐了一下他的肌肤,一股死亡的恐惧蔓延全身。 宁洲都快哭了。 他颤巍巍地攥紧了手中的铜钱,猛地一把拍在身体上感觉最重的地方,紧接着他听到一声惊呼,身上的重量倏地减轻。 宁洲强忍着惧意,转身就跑,边跑还边往空气中丢了几枚铜钱。 按理说,自己应该是向着鬼门关的反方向跑的,但是片刻之后,宁洲清晰地听到纸灯笼摇晃的摩擦声,就在自己头顶。 他现在,或许就站在鬼门关前,距离那道生死的分界线,只差一步。 宁洲再次转身,向着反方向跑,片刻之后,还是回到了鬼门关前。 他再次转身,没过多久又听到了纸灯笼的摇晃声,眼前的黑雾似乎淡了一点,他一抬头,就能看到两个红彤彤的光点,像蛰伏在黑暗中的恶魔。 他被困在了这里,不管往哪里跑,最终都只能回到原点。 “咚……咚……咚……” 他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一只手,拍在了宁洲的肩膀上。 宁洲依旧只能模糊地看到一点亮光,他看不清对方是个什么东西,只能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之前对付纸人用了一个,对付那个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又用了一个,在路上跑的时候又抛了三个,现在他手里,只剩下两枚铜钱了。 他在第一个受害纸人身下掏出来那枚铜钱,再往纸人堆里丢的时候,完全起不到作用,说明用过的铜钱应该就没有效果了,所以他才一直克制着自己,哪怕再害怕,也在手里留下了两枚。 < p>宁洲手心里攥着一枚铜钱,慢慢向上抬,手心附在肩膀上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双手依旧牢牢放在那里。 宁洲在一瞬间感觉到了窒息。 自己目前唯一的办法,对这个东西也不管用。 “咚……咚……咚……” 又是心跳声? 不对。 宁洲艰难地吞了口口水,仔细感知了一下,声音并不是从自己的胸腔发出来的。 那是……鼓声? 怎么又是该死的鼓声。 宁洲在这里听到了几次鼓声,不是差点晕过去就是被弄来这个鬼地方,现在这阵鼓声,是不是要让我去死啊! 宁洲这么想着,肩膀上忽然一松,身边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就好像……是一堆骨头在碰撞。 宁洲能看见了。 他僵硬地侧过身,果然见到一堆骨头在慢慢移动,拼接成一个人形。 然后这个人形骷髅开始往前走,只是姿势很奇怪。 宁洲暗暗打量了一下,发现这个骷髅少了一个小腿骨,导致他走路只能是单只脚蹦着走。 浑身的骨头随着她前进的动作一晃,一晃,好像下一秒就会散架。 宁洲看着他一步一步跳往鬼门关的方向,转身想跑,下一秒身子就僵在原地。 像是被人操控了一般,宁洲不受控制地跟在那个骷髅身后,向前走。 前面就是散发着幽幽青光的鬼门关。 宁洲有些绝望。 “咚……咚……咚……” 不知道是鼓声还是心跳声还是骷髅跳动的声音。 不重要了。 青色的幽光近在咫尺,门后,就是死亡的世界。 走在前面的骷髅停下了,宁洲发现,门前出现了两团黑影,一左一右。 其中一个黑影来到骷髅前边,立了一会就让开了,骷髅跳进门里。 紧接着那团黑影又朝宁洲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那股阴冷的宛如毒蛇的触感又慢慢爬上了宁洲的肩膀,蔓延至脖颈。 那团黑影发出声音,似乎对着另一团黑影说了什么,又退回了原地。 宁洲的身体骤然一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可以自己控制了。 可是他站在原地没敢动,四周被浓重的黑暗包裹着,每踏出一步都可能是未知的危险。 那两团黑影像是一点也不在意他,消失在了原地。 风掀起灯笼,两团红光忽明忽灭。 “小洲,转身!” 谁? 宁洲心跳如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似乎是妈妈的声音。 “小洲,转过身来!” 宁洲转身,身后依旧是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往前跑!” 宁洲能确定,这就是妈妈的声音。 他咬咬牙,拔腿往前跑。 “别停,不要回头,一直跑下去!” 宁洲就一直往前跑,不管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都没有回头。 前方渐渐有了亮光。 宁洲看到排列在两旁的纸人队伍,脚下的步伐稍慢了些,结果又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别停,不要回头,一直跑下去!” 宁洲干脆闭上眼睛,无视这些诡异的东西,埋头往前冲,直到觉得自己跑出了好长一段距离,才慢慢睁开眼睛。 正好和自己的遗照来了个脸对脸。 “啊!” 宁洲蹲坐在地上,浑身发软,还在微微颤抖。 “小洲,躺回棺材里。” 宁洲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自己的遗照,那双黑色的眸子似乎在盯着自己。 他站起身往旁边挪了挪,那张遗照也转了转。 宁洲身后,就是那口棺材。 5. 04 垫背 宁洲试探性向后退了两步,遗像并没有跟上来,似乎只能在原地转圈。 这让他的胆子大了些,慢慢倒退,不时回头看一眼自己和棺材的距离。 终于,宁洲到了棺材前。 真的要躺进去吗? 宁洲看着身后黑漆漆的棺材,仿佛一个不见底的深渊。 “小洲,快躺进去,妈妈带你出来。” 宁洲很确定自己听到的就是妈妈的声音,那么,要相信吗? 面前的遗像依旧直直盯着自己,黑色的瞳仁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怨毒。 宁洲的脚后跟慢慢在棺材边缘试探,突然,就见遗像像是接收到了什么指示,猛地朝宁洲冲过来,宁洲猝不及防,脚下一空,直接跌进棺材里。 浓重的黑暗裹挟着宁洲,渐渐吞没了他的意识。 “咚……咚……咚……” 天光乍亮,宁洲猛地被人拉了一把。 “你怎么了小洲?” 映入眼帘的是秋婆婆担心的神情。 身旁,秋云清也神色担忧地盯着他。 “我,做了个噩梦……” 话还没说完,宁洲感觉有哪里不对。 “我身上穿的,这是……什么?” 指尖是青色寿衣微凉的触感。 秋婆婆说:“这就是‘抢福’,死人的衣服能驱邪,治你的噩梦。” 宁洲不可置信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我不穿,我不治了!” 宁洲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脱衣服,手却被秋婆婆一把按住。 秋婆婆和蔼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怒意:“胡闹,这是你说不治就能不治的?噩梦缠身,亏耗精气,折损阳寿,你这么做怎么跟你妈交代!” 宁洲对这种神婆专用装神弄鬼话术不屑一顾,但是一涉及到妈妈,他总要有所顾虑。 思考良久,宁洲咬咬牙:“那能不能换一种治疗方法,我差点就被这东西害死了。” 虽然那些场景很荒谬,但宁洲始终觉得这不是噩梦,如果非要说原因的话,只能说,这些场景没有梦的不真实性,而且也没有像梦一样在醒来后被遗忘。 而且……宁洲用指尖摩挲着自己的额头,半敛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路上秋婆婆一直在问宁洲他被“敲晕”到醒过来这段时间经历的细节,宁洲都说了一遍,除了看到秋云清的遗照这件事。 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让对方知道的好。 宁洲身上穿着寿衣,每走一步都觉得无比难受。 “秋婆婆,这个真的不能脱吗?” “等着,到家了就可以了。” 进了家门,秋婆婆让宁洲先走到屋子里,自己则是在外边从高高挂着的竹篮子里摸出一个小碗,用手在里面捻了捻,又抓出一把,在门前的空地上洒出一条线。 宁洲看到,那东西应该是香灰。 紧接着秋婆婆带着秋云清跨过灰线,进到屋子里,关上房门。 “这样,死者的阴魂就进不到家里来。” 宁洲点头,又见秋婆婆不知道从哪里搬出一个小桌子,放在房间的东南角,正对着棺材下葬的方向。 “把衣服脱下来,叠好,放在这里。” 宁洲迟疑着:“在这里?” 秋婆婆依旧一脸严肃:“就在这里。” 宁洲又看了看在旁边站着的秋云清。 秋云清应该是领会到宁洲的意思了,红着脸跑开了。 宁洲脱下衣服,叠整齐,上衣在上,裤子在下,放在桌子上。 秋婆婆随即拿来一只香炉,放到桌子上,正对着寿衣的领口线。 又递给宁洲三根线香,示意宁洲跪下来。 宁洲跪下磕了三个头,并且按照秋婆婆的指示说了三声:“无意冒犯,先人莫怪。” 四周门窗紧闭,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风,打在身上冷得让人打颤。 宁洲把香插进香炉里,站起身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 就在他四处环视寻找视线来源的时候,一双冰凉的手贴到他的背上。 “啊!” 宁洲被吓得一激灵,回头却看见秋云清站在自己身后抱着一身衣服,正是自己的衣服。 宁洲讪讪地笑了笑,接过衣服来穿上。 宁洲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自觉地朝秋云清看。 她还是脸红着,但是宁洲始终能觉察到一丝违和感。她每次脸红都是同样的动作,像个被编排好程序的机器人。 秋云清只是做着像是被设计好的脸红动作,在宁洲面前站着,一动不动。 宁洲穿好衣服,对秋云清摆摆手:“云清,你还好吗?” 秋云清仿佛突然回神,后退两步,发尾的小配饰一晃一晃的,转身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宁洲仍旧觉得浑身发冷,就也回房间躺了一会。 不知道那件寿衣是不是真的起了作用,宁洲罕见地没有做噩梦,睡了一个好觉。 醒来的时候窗外泛着暮色,只有近几户人家依稀可辨,想来天黑之后也会消失不见。 宁洲想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想不明白。 要说是诡吧,可是诡不都应该晚上出来白天消失的吗? 可还能是什么东西?宁洲之前也从来没接触过这些知识,实在想不出来。 很快,天边最后一缕光芒被吞噬,那位还正倚着门框抽烟的中年大汉闪了一下,不见踪影。 几缕饭菜的香气顺着门缝透进来,宁洲收回目光,推门而出,门上的符纸微微晃动。 宁洲坐下来:“秋婆婆,云清呢?” “那孩子有点不舒服,你不用管她。” 宁洲应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低头吃着碗里的饭。 整个饭桌的气氛很安静,一直到快要吃完的时候,宁洲放下筷子,似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秋婆婆,当时我晕过去了,你见到我妈了吗?” 秋婆婆的手顿了顿:“没有。” “那是谁给我换的衣服?” “当然是云清。” 宁洲没有接着问,看着秋婆婆进了厨房,站起来,走到了秋云清的房门口:“云清,你还好吗?” 房间里传来椅子腿在桌面摩擦的声音,宁洲想了想,还是开口关心了一句:“注意安全啊,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及时说。” 说完,宁洲转身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宁洲翻了个身, 手放在衣服口袋里,紧紧握着一个硬物。 不过最后也不见有东西冲进来。 一直等到天光大亮。 宁洲基本上是一晚没睡。 他给妈妈发了很多条消息,不出意外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妈妈一般什么时候起床? 宁洲拍了拍脑袋,不知道是因为一晚没睡还是因为什么,他甚至想不起来妈妈是几点上班。 自己是单亲家庭,妈妈一个人带大自己本就很辛苦,所以宁洲再怎么叛逆也不会真的让妈妈伤心,不管是乖乖坐上火车来这个鬼地方,还是秋婆婆搬出妈妈后宁洲的妥协。 可现在,宁洲记不起妈妈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甚至有些忘记了妈妈的样子。 难不成是做太多噩梦导致记忆受损了? 宁洲头昏昏沉沉的,走出房门,嘈杂的人声透过窗子砸进来,让人更难受了。 今天早上依旧没有见到秋云清。 饭后,秋婆婆主动开口:“小洲啊,陪我出去走一走吧。” 宁洲应下了。 秋婆婆带着他出门,穿过热闹的人群,走过几栋古色古香的小楼之后,他们来到了一条小溪前。 宁洲问:“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秋婆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玩偶,宁洲觉得玩偶穿的衣服很眼熟,仔细一看,发现和昨天秋云清穿得那身很像。 “秋婆婆,这个是?” “替身偶。”秋婆婆对着小玩偶念叨了点什么,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黄符卷起来放进玩偶后背的衣服里,最后把小玩偶扔进小溪里。 “替身偶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是不是宁洲的错觉,他总觉得今天秋婆婆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友好。 秋婆婆回答他:“转移灾祸。” “是云清妹妹生的病很严重吗?” 没想到秋婆婆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什么话也没说了。 宁洲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凑上去问:“秋婆婆,我感觉我的病好了,什么时候能走啊?” 听到这话,秋婆婆停下脚步,又看了他一眼:“早着呢,你至少要供奉那件寿衣九天,现在离开,只会让阴魂缠上你。” “每天供奉?” “对,每天早上起床之后烧三柱香,磕三个头。” “您怎么不早说。” “年纪大了,忘了。” 宁洲咬牙切齿,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你不是还有一枚铜钱吗?把它放在香炉里,埋上香灰,顶你一天的祭拜。” 宁洲这下是真的确定了,秋婆婆已经知道自己昨天晚上在秋云清门口扔了一枚铜钱的事了,而且应该就是这枚铜钱让秋云清受到了点伤害,看秋婆婆这个样子,应该是伤得不轻。 这就相当于把秋云清有问题摆在明面上了,而秋婆婆会这么说,肯定也是认为宁洲就算知道了也不能离开。 这件被供奉起来的寿衣就是一把锁。 宁洲也顾不得再和对方讨论什么,径直跑回家里,刚想把铜钱埋进香灰炉里,就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小洲哥哥,那是你的垫背钱,你埋进去就真的走不了了。” 宁洲惊骇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人:“你……你会说话?” 6. 05 荣家 秋婆婆慢悠悠迈过门槛,看到还站在屋里的宁洲:“怎么样,埋了吗?” “秋婆婆,”宁洲神色慌张,“铜钱丢了,我找不到了。” 秋婆婆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真丢了?” 宁洲点头:“怎么办啊!要不我还是回家吧,我不在这里呆着了,现在就走行不行?!” 秋婆婆看着宁洲都要急哭了的样子,又听见他说要走,伸手拦了一下: “别急,我想办法给你解决。” 说完,就赶宁洲回屋了。 过了一会,宁洲听见房门被敲响。 “小洲哥哥,我能进来吗?” 宁洲给他开了门。 * 时间切回到半小时之前。 宁洲很意外地发现秋云清居然能说话。 只不过她的声音听着很虚弱,面色苍白。一件米色的薄外套搭在瘦削的肩膀上,覆着透明糖纸似的阳光,整个人显得病态又破碎。 她轻抿唇角,似乎极力想释放自己的善意。 “小洲哥哥,你是不是在棺材里一共摸到了七枚铜钱?” 宁洲点点头。 “七枚铜钱放在棺材里,象征北斗七星,寓意着灵魂归位,相当于这七枚铜钱沾上了你的灵性,咳咳……”说到这里,秋云清剧烈地咳嗽了一阵,接着说,“你把铜钱供奉出去,相当于把你的魂也供奉出去,你就怎么也走不了了,咳咳……” 秋云清咳得东倒西歪,险些站不稳,被宁洲扶了一把,半倚在宁洲身上。 “你怎么知道这些?埋铜钱这事是你阿妈让我做的。” “小洲哥哥,你信我。” 秋云清抓着宁洲的胳膊,竭力仰头去看他。 宁洲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 “好,我信你。” 宁洲将那枚铜钱在手心里转了转,最后揣进口袋里。 屋里光线没有外面那么好,秋云清进屋后神色恹恹,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显得更虚弱了。 “云清,你……” 宁洲扶着秋云清坐到椅子上,又给她倒了杯水。 “小洲哥哥,阿妈……”秋云清的眼睛开始闪动泪花,“是阿妈不让我开口说话,你千万不要跟阿妈说。” 宁洲点头:“放心吧,我肯定帮你保守秘密。不过……你阿妈……为什么不让你说话?” 一听到这个,秋云清的脸色更白了,浑身上下颤抖着,像是想到什么恐怖的事情。 “没事没事,你不想说就别说。”宁洲生的好看,平时都是一副拽拽的样子,现在这么直直地看着你,眼睛里倒映的都是你的样子,倒显出几分令人心动的真挚。 秋云清害羞地敛下眉眼:“没关系的小洲哥哥。” 她紧咬着嘴唇,攥紧手掌,良久之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 “你知道有一种说法吗,女子只要不开口就能保证自身的灵气不外泄,有些家里男子病弱的,就会花大价钱买一个这样的女孩儿,等到女孩儿到了年龄,嫁过去……” 秋云清捂着脸,怎么也不肯再说下去。 宁洲听明白了,他问:“你的意思是说你阿妈要把你送给别人冲喜是吗?” 秋云清的指缝间传出轻细的哭泣声。 “阿妈……阿妈不舍得取掉我的……我的舌头,就让我一直装哑巴……不准我说话……” 秋云清的哽咽声混着点滴清泪滴落到宁洲的手背上。 宁洲缓着声音:“是谁?” “……” 秋云清满脸是泪,看着怪可怜的。 宁洲擦了擦她的泪:“别怕,你告诉我,我会帮你,好吗。” “是荣……荣家的小儿子……” “好,”宁洲很温柔地替她擦干眼泪,“不要哭了,回去吧,我答应了会帮你。” 秋云清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问宁洲:“你那天……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 宁洲疑惑地看向她:“哪天?” 秋云清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手机屏幕亮着幽幽的光,上面没有任何一条新消息,宁洲沉默地抛起手里的铜钱,看着它落到地上,再抛起,再看着它落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 夜晚,归于沉寂。 * 荣家算是虹镇最有名的一户人家了,虹镇,就是白天的塔布县,这还是秋云清告诉宁洲的。 此刻宁洲和秋云清两个人站在荣家的大门前。 宁洲双手抱胸:“你确定是这里?” 秋云清点点头。 不是宁洲非要质疑,而是这里的环境和秋云清描述的实在是大不一样。 房屋破败,窗棂半朽,院内杂草丛生,漆成红色的墙壁早已斑驳不堪,院内树木无人打理,有一株甚至倒了下来,压塌了半间主屋。 只能从荒凉的骨架中依稀描绘出昔日的光景。 而秋云清的描述是,荣家是当地最富有的一家,盖的房子很气派,吃穿住行样样金贵,并且在当地也很有名望。 怎么看也不对啊。 宁洲又问了一遍,秋云清还是点点头,然后又小声说:“我也不知道,但就是这里。” 荣家距离秋婆婆的房子有段距离,两人走到这里也费了好大功夫,秉承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宁洲决定进去看看。 因为秋云清太害怕,不敢进,宁洲让她留在门口等着自己。 踩在厚厚的枯叶上,宁洲心里有些发毛。 被枝叶繁茂的树木盖着,整个院子的光线都很差,像是误入了原始森林。 宁洲很快来到了主屋门前,屋子被压塌了半个,门也被卡在几根粗树枝下,不好打开。 他踹了几脚,最后硬生生把门踹掉了。 走进去,宁洲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躲过几根树枝,来到了相对完好的那半间屋子。 屋内的装饰确实精致,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华丽的水晶灯,下方纯黑的木桌一看就价值不菲,桌旁是一个又高又宽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古籍和文学名著,还有些英文的和不知道哪国文字的书籍,摆放得整整齐齐。 在这里见多了古制的装修,猛地见到这么富有现代化气息的房间,给宁洲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虽然这里的一切都被蒙上了厚厚的灰尘,但并不妨碍浓浓的金钱气息 喷涌而出。 明明在外面看还只是一个偏古风的宅子。 宁洲从书架上捡出几本书,翻了翻,没看出个所以然,又放了回去。 屋子里摆放的东西很少,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加上屋子里真的很脏,宁洲只简单看了几眼就想离开。 就在他一个脚迈出屋子后,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又走了回来。 书架旁边,好像有一扇门。 之所以看出来那是一扇门,是因为书架旁这条瓷砖线。 贴满墙瓷砖这种装修方式一般只会出现在卫生间或者厨房,出现在这里本就有些奇怪,更别说这条瓷砖线和其他的相比还稍微宽一些。 虽然不太明显,但在门口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得清楚。 有钱人家会允许自己家的装修出现这种失误吗? 宁洲觉得不大可能。 宁洲在周围上下摸索了一阵,没找出来什么机关,只摸到了满手的灰。 根据密室定律,宁洲又对着书架上下一阵打量,试图找出一本与众不同的书,但是……并没有。 宁洲被灰尘糊了满脸,觉得自己的暴脾气又要上来了,攥紧拳头朝墙上砸了一拳。 一阵叮铃咣啷的声响把宁洲惊得呆愣在原地。 门……被……砸开了? 宁洲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又用手推了推,发现门只能推开这么个小缝隙,缝隙中宁洲能看到很多铁链缠绕在一起,中间还能看到各式各样的锁。 宁洲挤进一个手掌,在门后摸索了一阵,什么也没有摸到,只是感觉有些凉。 就在宁洲准备收回手的时候,突然,被一双手拉住了。 宁洲浑身的汗毛都炸开了,开始拼命往回拽,没想到那双手抓的死死的,宁洲一点没拽动,还拽疼了手。 “大哥,大姐,不管你是谁,你先放过我好不好,我就是个过路的,我……” 没想到那双手竟然真的放开了,宁洲没有准备,直接摔到了地上。 宁洲惊魂未定,站起身来,满身的灰尘也顾不上拍,转身就跑出了屋子。 秋云清守在大门外,看到宁洲跑出来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宁洲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对秋云清说:“里面……里面有脏东西……” 秋云清的脸色一瞬间就白了下来。 “什么脏东西?” “快走吧,回去再跟你说。” 宁洲拽着秋云清的胳膊就走。 秋云清被他拽的踉跄了几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之后一连几天,两人都没再提起这件事,而就在宁洲的“九日之约”最后一天的晚上,有人敲响了大门。 门外来了很多人,大多数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宁洲甚至能在里面找到之前出殡时扛着铁锹赶人的那几个。 他们围在门外,里三层外三层,看着相当有压迫感。 领头的男人向前走了一步,抵住门框,仰起头冲秋云清点了下下巴: “走吧。” 宁洲看到,秋云清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是荣家! 7. 06 遗容 谁也不知道他们会来的这么快。 秋婆婆挡在秋云清身前,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 “之前说的不是这个时间!” “呵,”领头的男人声音戏谑,“卖给荣家,那荣家说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你叫唤什么?再说了,当年是你自己说要卖女儿的,现在装什么母女情深。” 说完,直接一把将秋婆婆推倒在地。 虽然这两母女做了一些对他不太好的事,但作为一个受过道德教育的好青年,遇到这样的事,宁洲还是下意识想过去帮忙。 只不过…… 宁洲吞了吞口水,哪怕是之前没少打架,现在也有些犯怂。 毕竟力量太过于悬殊了。 宁洲感觉面前随便一个人给自己一拳,自己直接就能睡上一个香甜的觉。 秋云清被人抓着往外拖,泪止不住地流,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宁洲刚想上前去却又被秋婆婆拦住了。 “孩子,你打不过他们的,这就是……这就是我女儿的命啊……” 万分悲恸下,秋婆婆跪坐在地上,不见往日沉稳的情态,光影落在她身上,为发丝镀上一层白光,两鬓斑白,像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宁洲只能眼睁睁看着荣家的人把秋云清带走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又顺顺利利地离开。 秋婆婆哭得凄惨,还不住喊着秋云清的名字。 许久,秋婆婆像是终于从这样的状态中缓过神来,拽住宁洲的手,不住地哭: “小洲,小洲,你帮帮婆婆。” 宁洲总觉得秋婆婆这行为就像在给自己设套,刚才不让去,现在又求着他去,摆明了要把他往火坑里推。 而面对秋婆婆的请求,宁洲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任她如何哭号都不为所动,只低垂着眉眼,将一切情绪都隐藏在黑暗里。 “婆婆,您在当地也是个有名望的,‘抢福’的‘票’也是您一句话的事,荣家再家大业大也不能强迫您吧。” 意思是认同了刚才领头男人的说法。 秋婆婆没想到宁洲会这么说,一时间呆楞着忘了回答。 “婆婆,您也别难为了我了,放我离开好不好。” 宁洲在第二天见到凭空出现的小镇之后就想要离开,但可惜一直被拖到了现在,不管是秋云清还是秋婆婆,不管她们做什么,本质上,他们都在有意无意地阻拦自己。 而最让宁洲感觉可怕的,还是自己记忆越来越模糊,就好像是到了这里之后被重置了。 他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两母女搞的鬼。 你说秋云清对他释放善意了,帮助他了吗? 有的。 但宁洲不得不面对一个真相,那就是,秋云清帮助他,是想让他救下她,秋云清在为自己谋生路。 宁洲抬起手,又放下。 他也是在为自己谋一份生路,这有错吗? “婆婆,我不管您是因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里,您最好现在让我离开,您和您女儿的事情我半点也不想参与。” 说着,宁洲把手伸出来在空气中一按,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无法再前进半分。 秋婆婆听到这话,又开始哭:“这都是我造的孽啊,但是这跟云清没关系,你帮我把云清救回来,我放你离开好不好。” 宁洲听了,冷嗤一声:“为什么非得是我?” 他在秋婆婆扔替身偶的时候就知道秋云清有问题,而秋婆婆也丝毫没有避讳这一点。 那么就只有两种情况,一是秋婆婆和秋云清的关系并不像表面那么和谐,至少秋云清对秋婆婆是有不满的, 二是,她们认为宁洲就算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 他认为两者都有,甚至有一种预感,等到祭拜寿衣的九天期限过去了之后,还会有别的事情拖住自己的脚步。 今天的事就是一个很好的预兆。 他顿时觉得有些头疼。 寄人篱下本就是任人宰割,原本是为了让她们放下对自己的警惕心,或者说是想挑拨离间,宁洲才选择“答应”秋云清的请求。 在他看来,秋云清所说的荣家也不过是为了再将他多留一段时间的借口,特别是在他看到破败的荣家之后。 但没想到,终于要熬到自己离开了,却真的冒出来一个荣家,还把秋云清带走了。 这时,宁洲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荣家在夜晚也是存在的吗? 宁洲问:“秋婆婆,你不是说塔布县只有您一户人家吗,那荣家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到底为什么白天会出现一个虹镇,晚上却全部消失,变成了塔布县?” 秋婆婆止住哭号,抹了把眼泪,深深看了宁洲一眼:“你答应帮我救云清,我就告诉你。” “那要是我不答应呢?” “你可以试试看,离不离地开这里。”秋婆婆的嗓音因为哭过,有些沙哑,满脸泪痕却扯出一抹笑,一半在光下一半隐在黑暗中,看起来颇为诡异。 宁洲听到这威胁的语气,心里生出一股无名火,用力朝外撞去。 可不管他怎么用力,又怎样变换方位,最后无一例外都被弹了回来。 宁洲听见身后传来秋婆婆嘲讽的笑,心里的火更大了。 他屈指弹出一枚铜钱,看着它停滞在半空中,像是被黏住了。 很快,铜钱周围出现一圈焦黑的痕迹,并很快扩大。 宁洲回头冲秋婆婆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再转头看过来时,就见那圈焦黑不再扩散,反而迅速收拢,消失。 铜钱掉下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宁洲在心里无声地发起了电报。 他听见秋婆婆很不客气地嗤笑一声:“考虑的怎么样了小洲。” 宁洲再次转过来,露出一个自认为应该很和善的笑容:“我把秋云清救回来,您放我离开。” “可以。” 秋婆婆很干脆地答应了,宁洲更疑心这里有诈。 但现在也确实只有这一个办法。 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宁洲跟着秋婆婆回了屋子,他看见,秋婆婆在桌子上点了一只香。 “安神。” 秋婆婆缓缓说到。 宁洲不置可否,走到桌子另一边坐下来,示意秋婆婆开始她的表演。 秋婆婆不紧不慢地在宁洲对面坐下来,她说: “把云清许给荣家,确实是我干的。” “那你现在……” 秋婆婆抬手打断了宁洲的质问,声调嘶哑:“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在秋婆婆的讲述中,宁洲了解到,秋云清在刚出生时就险些夭折,当时是荣家找上门来,表示愿意让秋云清和他们荣家的老大结亲。 秋婆婆当时算过,荣家老大的命格确实对养秋云清的魂魄有很大好处,所以就答应了。 “他们能这么好心?” “当时真的是走投无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云清去死。” 那天晚上下着雨,秋婆婆怀里抱着细声啜泣的秋云清,敲响了荣家的大门。 有人从里面开门,把秋云清抱了进去,秋婆婆则是被关在了门外。 秋婆婆实在不放心,就在一旁找了个避雨的地方,在门口守了一夜。 整整一夜,荣家上下都异常安静,甚至听不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而就在第二天一早,秋婆婆转杯回家的时候,荣家的门开了,一个小小的包裹被扔了出来。 秋婆婆打开一看,包裹里一具小小的婴儿尸体,正是前一天晚上被抱进去的秋云清。 当时秋云清的身体是冰凉的,就好像死了一样。 秋婆婆悲痛欲绝,抱着秋云清回了家,可就在第三天的早上,秋云清竟然奇迹般地活了过来,并且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最后平安长大。 后来荣家发现了秋云清没死,于是拿着之前的约定做要挟,既然没有和荣家老大结成亲,干脆就把这门婚约延续到了荣家小儿子身上。 可是荣家小儿子也是个病弱的,秋云清嫁过去只会被一点一点蚕食,最后一命呜呼。 但归根到底这件事确实是当年秋婆婆答应的,她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立场去要人。 “我就有能力了?” “你答应过她的。” 宁洲对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并不完全相信,或许这里面有一部分是真的,但是大部分肯定是假的,这对母女极力想 掩饰什么,而这个事情大概也和自己有关。 “那你总不能让我空手去吧,我一个人,能对付的了他们一群人?” 秋婆婆呵呵笑道:“这个你不必担心,你的寿衣祭拜还有最后一天,不会有事的。” “婆婆,我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云清当时真的活过来了吗?” 宁洲看着她,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一丝一毫的不对来,可是秋婆婆很自然地点点头:“当然,不然你觉得现在的云清,是什么?” 丝丝缕缕的香升腾到半空又很快消散,窗外的月光半隐半现,风路过荒野,掀起一阵涟漪。 正是夜深,露重,人静。 宁洲走在路上,远远看过去,只见一片红光。 无数的红灯笼紧密挨在一起,挂在房檐上,灯笼上缠着破旧的红布,将透出来的光切割,又在地面上揉碎在一起,变成一幅诡异的图画,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宁洲想起秋婆婆的话,在宅子边上找到了一株歪脖子树,三两下跳到树上,找了一个相对粗一点的树枝蹲下来,在这个角度,正好可以观察荣家宅子里的情况。 院子里到处是人,他们低着脑袋来来往往,不知道手里捧着的都是什么东西。 有几个人还在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 宁洲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秋云清的身影,于是静静看着,没有动。 很快,一群人张罗完毕,很快在院子里站好不再动。 从宁洲这个角度看过去,这些人站的位置很不规律,可是他们停下来找位置的动作又像是提前排练好的。 还没等宁洲再仔细看,突然,一声嘹亮的唢呐声响彻天际,紧接着,那群人迅速变换队形,露出一个缺口,一个盖着大红盖头的女人自缺口处缓缓走出。 看身形,是秋云清! 宁洲看着她走到院子的正中间,也没有见到新郎,而是自己在院子里拜了三拜。 之后几个人走出来,带着秋云清进了屋子。 院子里的人很快就都消失不见了。 宁洲不再耽搁,迅速跳下树,绕着荣家的院墙,在刚才在树上看好的地方停下来,一个借力翻过墙面。 他小心地看了几圈,见院子里真的一个人也没有了,才从墙角走出来,直奔主屋。 主屋的装修和白天宁洲来这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此时没有开灯,只有几支红蜡烛分散着摆在屋里,提供微弱的光源。 宁洲并没有在这里看到秋云清的身影。 难道是进里屋了? 宁洲走到一扇门前,这扇门在白天属于被压塌的半边屋子。 他伸手轻轻推推门,很意外的是,门里是黑的,没有半点光亮。 宁洲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向里面照去。 屋子像是有一团化不开的浓重黑雾,只能容许手电筒的光照亮眼前的方寸之地。 宁洲本能觉得这里很危险,刚想退出去关上门,整个人就被从背后猛地推了一下,扑进面前浓墨般的黑色。 寂静中响起门合上落锁的清脆声响,宁洲的心也随着这声脆响落到谷底。 外面的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宁洲僵着身子没敢动弹,只觉得心跳声格外明显,好像他再次听到了…… “咔哒”一声,屋子里的灯亮了。 骤然亮起的刺眼灯光让宁洲的眼睛被泪水糊住了,隐约间他能看到有个人在看着自己。 谁? 宁洲猛地抹了把眼泪,也不顾眼睛的酸涩,睁大眼睛看过去。 屋子里……居然……是一个灵堂! 宁洲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滞了。 而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个人,就是自己的遗照! 怎么会! 宁洲甚至发现这张遗照和自己之前穿上寿衣做的噩梦里的是一样的,因为,宁洲能从那对黑漆漆的瞳孔中看到浓重的恶意。 宁洲的额头开始有些隐隐作痛。 这张遗照的后面会不会也有别人的遗像? 就在他准备过去一探究竟的时候,他看到遗照竟然开始动了! 宁洲僵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喘。 他看到,那双眼睛缓缓眨了眨,然后,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8. 07 消息 宁洲在原地呆坐着,和自己的遗照大眼瞪小眼,这样的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至于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刚才宁洲在屋子里跑了几圈,就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只要他看到那张遗像,它就不会再动,反而会做出一些怪异的表情来吓他。 这就好像是在玩123木头人,罕见地唤起了宁洲的童年回忆。 宁洲本想就这么盯着遗像走到门口开锁冲出去,但就当他走到门口去压把手的时候,发现这把手,连带着门都是一张贴在墙上的逼真的贴纸。 门不见了。 或许现在来个风水先生算一卦就能知晓门到底跑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但很可惜宁洲没有这个本事,而手机从进到屋子里开始就变成了一块毫无反应的,只能说相对有些顺手的板砖。 所以宁洲只能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来,眼睛也不敢眨一下,生怕下一秒这个东西就会冲到自己眼前。 就这样耗下去也未尝不可。 事实证明,宁洲还是太过天真,因为,灯被关掉了。 这样一来,宁洲就看不到那张遗照了。黑暗中充满着未知。 “咚……咚……咚……” 像是一种信号,一种深陷噩梦泥沼而无法脱身的标志。 宁洲听到了脚步声。 声音拖沓但极有规律,踩在宁洲的神经线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宁洲极力保持冷静,握紧自己手中唯一趁手的工具,估算着对方和自己的距离。 一步,两步……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背后。 宁洲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对着身后挥舞手机,但很可惜,在他手下遭殃的只有一团空气。 “哒……哒……哒……” 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 不同于刚才沉闷的平底鞋的声音,这个更像是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 声音又一次在他的身后站定,可哪里依旧只有一团空气。 宁洲甚至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神经太过紧绷导致产生了幻觉。 他慢慢蹲了下去,环抱双膝,期待这是一场梦,只是一场梦。 无数杂乱的脚步声叠在一起,自远处而来,又在他身边站定。 宁洲捂上耳朵,不看,不听,不想。 小时候常听老一辈的人说,鬼怪其实并不能对人直接造成伤害,只有在人极度恐惧的时候,才会给鬼怪以可乘之机。 只要自己不害怕,这些东西就伤害不到自己。 突然,他感觉自己眼前一亮,下意识睁开眼看了一下,手机屏幕散发出明亮的白光,上面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 “小洲,小洲,醒醒。” 谁? 宁洲睁开有些干涩的眼睛,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妈,怎么了?” “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宁洲听见这话,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噩梦?是吧,可是自己梦见了什么呢? 宁洲只觉得头很疼,就不再想了,坐起身来看着面前已经穿戴整齐的妈妈。 “妈,你要出门?” “你说什么呢,今天不是楼上邻居的小儿子结婚吗,你忘了?昨天人家还来给你送过喜糖。” 宁洲抓了抓头发,隐约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哎呀,别发呆了,快走快走,迟到了可不好。” 宁洲顺从地站起身来,临走出门的时候突然看了一眼手机。 “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好像有人给我发消息。 宁洲觉得自己真是睡懵了,又拍了两下脑袋,意外碰到了额头,疼的他嘶了一声。 “我在哪里碰的脑袋?忘了。” “你在那嘀咕什么呢,快点走啊。” 宁洲不再想,几步跨上楼梯,跟上了走在前面的妈妈。 “妈,你听到了吗?” “什么?” “鼓声。” 宁洲总觉得这鼓声有些熟悉,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好像是有鼓声啊,”妈妈侧起耳朵听了听,“结婚要敲鼓吗?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就会搞些新花样。” 宁洲笑了笑:“妈,或许人家办的是中式婚礼呢,敲个鼓有什么奇怪的。” 两人说着上了楼,走到楼上邻居家的门前,紧闭的木门上贴满了歪歪扭扭的红色囍字,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 “这家人也太不仔细了吧,都不知道好好贴贴。” 说着,宁洲开始回想这家邻居以前是什么样的,思来想去,竟发现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 “咚……咚……咚……” 妈妈的敲门声渐渐和鼓点融为一体,不知道敲了多少下了,门后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妈,别敲了,这里不对劲。” 宁洲站在楼梯间里四下打量,周围的一切都太安静了,除了鼓声,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敲门声还在继续。 “我说别敲了!” 宁洲伸手要去拉妈妈的胳膊,就在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说着,递过来两朵红色的胸花,并侧过身子示意两人进去。 宁洲接过胸花,问:“我们还需要带吗?” “习俗,习俗,带上比较好。” 宁洲又环视了一圈客厅,彩带气球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不是结婚吗,怎么听不见你们放音乐?” “哦,音响出了点故障,我们刚才正在修,这不腾不出来人手,让你们敲了这么长时间的门。” 男人说着,推开里面一扇门,果然见有几个人蹲在地上修音响。 “那是谁在敲鼓?” “敲鼓?”男人听见这个问题还愣了一下,“没有啊?” 宁洲又仔细听了听,心渐渐沉了下来。 他确实听见了鼓声。 “你们确定没有吗?会不会是也有人和你们同一天办婚礼?” “不能吧,我们也没听说……” 中年男人下面说什么宁洲也没听,他打断对方的话,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新郎在哪?” 一个人年轻男人推门而入,身上穿着裁剪得体的西装,像是一位富家小少爷。 “小洲哥哥,你找我?” 宁洲恍惚了一下,心倏地落回到了实处。 “荣星,你刚才跑哪去了?” 荣星嘿嘿一笑:“当然是做造型了,你看我今天这身怎么样,帅吧。” 宁洲笑着锤了锤他的肩膀:“帅,帅的惊天动地,惨绝人寰。” “小洲哥哥,你比我大这么多,我都结婚了,你怎么还不找个对象,阿姨也不催你。” “我今年才多大,找什么……” 宁洲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你小子,没到法定年龄就结婚,犯法的啊!” “什么啊,我都二十五了哥,你说什么呢?” “你放屁,我今年才……”十九…… 宁洲说不出话了,因为他 看到镜子里,有个和自己很像,但是明显更加成熟的面孔。 “荣星,我今年,多大了?” “三十了啊,你睡懵了吧。” 宁洲狠狠揉了一把脸,一切都很真实。 但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几年的经历,记忆就好像是隔着云雾,只能描绘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自己清晰的记忆还停留在,停留在哪里? 宁洲狠命地锤了一把自己的脑袋。 “哥,你别吓我啊,婚礼马上就开始了,我去收拾一下,一会你和阿姨坐我的车……” 宁洲一把抓住要往外走的荣星的手臂:“你叫我什么?” “哥?”荣星不确定地回了一句。 “不对,你刚才不是还叫小洲哥哥?” “这是小时候的称呼了好吧,现在这么叫多肉麻。” 荣星说着,一脸嫌弃地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不跟你说了哥,一会该来不及了,你要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抓进去医院啊,别硬撑着。” 说完他就离开了屋子,徒留宁洲站在原地,像个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 “不对,一定是有哪里不对。” 宁洲猛地想起了什么,他喊了声:“妈。” 没有人应。 刚才还站在自己身边的妈妈和那群修音响的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宁洲打开手机,发现聊天框里自己给妈妈发了很多条消息,都没有得到回复。 而消息的内容也很奇怪,好多都是 “妈,你带我回去吧。” “妈,我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妈,你救救我。” …… 聊天框内却并不显示日期。 这份诡异的聊天记录看得宁洲脊背发凉。 或许,现在自己正被困在某个地方,而这一切都是幻象,是假的。 宁洲握紧手里的手机,心跳快得过分。 他走出房间,看到了正在客厅里坐着看手机的妈妈。 “妈,我突然想起来忘了点东西在家里,我回去拿一下。” 妈妈点了点头,还嘱咐他快一点,一会要出发了。 宁洲出了门,开始下楼。 他或许不应该去参加什么狗屁婚礼,他应该回家呆着,不跟这些人在一块,或者他应该找一桶汽油一个打火机,只要把这里一把火烧了,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宁洲虽然是个三十岁的壳子,但是灵魂的记忆还停留在十九岁,带着这个年纪也有的莽撞和冲动。 只是,这股冲劲在下了不知道多少阶楼梯之后慢慢磨灭。 明明只有两段楼梯,为什么好像是走不到尽头一般? 宁洲又试探性向下走了几步,看到了大开着的房门。 刚才果然是错觉吗? 宁洲舒了一口气,走到门前,却看到了妈妈正坐在沙发上。 这是…… 宁洲不信邪地朝下又跑了一段楼梯,拐过去的时候又在大开的门里看到了同样的场景。 他小心翼翼地合上门,看到门上贴着的门牌号,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滞了。 为什么? 宁洲又看了看下楼的楼梯,半晌后决定去按旁边的电梯。 电梯总不会再出问题了吧。 宁洲看着数字缓缓移动着,渐渐来到了这个楼层。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门后那面大镜子映出了宁洲僵硬的脸。 宁洲却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电梯里,什么时候装上了一面镜子? 9. 08 三十 就算记忆不清晰,宁洲也对于镜子这件事印象深刻。 他们小区是一个破旧的老小区,原本连电梯都没有,是那些高楼层的老年住户爬上爬下不方便,物业后来又加装的。 有人提过,想要效仿高端小区,也在电梯里弄个镜子,但被各位老业主一致驳回了。 他们说,这么大块镜子,容易见光煞。 当时宁洲不知道什么是光煞,只是看他们个个都神情严肃,便在心里种下了个“这事很严重”的印象。 可现在,这个又破又小,只有供人上下通行的电梯,什么时候弄了面干净漂亮的大镜子? 宁洲看着镜子中映出的自己的样子,个子挺高,黑裤子黑上衣,头发乱蓬蓬地顶在头上,浓密的发丝又黑又亮,单看头发或许会以为这是个年轻小伙子,可青黑的眼窝,细密的胡茬,惊恐又疲惫的眼睛硬生生把他拉成个丧气的中年男人。 不知为何,宁洲总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晃动,或者说是,扭曲? 宁洲不自觉地眯起眼睛,感觉眼前像是隔了一层沙尘,越来越模糊。 他的视线从头顶一路向下,落到脚面,再落到身后。 没有影子。 宁洲耳边响起一阵刺耳的嗡鸣,眼前一花,随即肩膀被重重一拍,只觉脚下发软,猛地往前一扑。 “哥,你干嘛呢?” 荣星的手搭在他肩上,眉眼中有些担心。 宁洲低头,浅灰色的影子铺在脚下。 “看啥呢哥。”荣星也低头看了看脚下。 宁洲摇摇头。 他回头看向房间里,妈妈这次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站了起来,和一个中年男人聊天。 脸上挂着笑。 宁洲不可置信地换了个角度去看,而男人也正巧往宁洲的方向看过来。 “爸?!”宁洲惊叫出声,不可置信的叫喊险些破音。 他爸明明去世了! 宁洲刚想出声质问,却发现自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连他爸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宁洲用力砸了几下脑袋,疼痛没有让他想起来什么,反而整个人像是溺水一般,喘不过气来了。 荣星拉住了他:“哥,你还好吗?” 紧跟着是妈妈的声音:“小洲,你回来了。” 然后是爸爸的声音:“宁洲,今天人家小星结婚,你乱跑什么?像什么样子!没家教!” 宁洲的耳边响起一阵短促的嗡鸣。 他抬起眼睛,看到爸爸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传过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到底是什么回事? 突然,毛玻璃覆盖着的世界下透出一道声音。 那是一道极其缓慢的,清晰的,鼓点声。 宁洲眼前的世界慢慢暗下来,光亮的轮廓聚拢起来,变成了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上的寿衣。 香灰缭绕,鼓点愈发急促,再一转眼,宁洲穿着那套寿衣,被人放进棺材里,耳边是嘈杂的哭声。 似乎有纸钱落到了他的脸上,居然让他感觉到一丝灼伤的痛苦。 眼前有白光闪过,那似乎是手机屏幕的光,紧接着是消息提示音。 “小洲,小洲,醒醒。” 谁? 怎么又是妈妈? 他为什么要说又? 宁洲揉了揉发涨的脑袋,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洲,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宁洲点点头。 梦?什么梦? 妈妈替他抓了抓头发:“小洲,别发呆了,迟到可不好。” 宁洲站起来,原本是在楼道一侧的电梯门此刻却正对着门口,电梯门打开,镜子里映出一张僵硬的面孔。 走在前面正准备出门的妈妈又回头喊了他一下:“你去看看你爸走了没有。” 宁洲走到爸爸的房间,打开门,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人。 宁洲走出来对着妈妈摇摇头,就见妈妈似乎有些生气,耷拉着脸,嘴里嘟嘟囔囔:“又不等人,一天天的见不到个人影,出去鬼混……” 爸爸自从换了工作,总是天天不着家,两人因为这个事都不知道吵了多少回了。 宁洲都三十多了,早就有了自己的事业,可也因为常年不着家,倒让妈妈自己在家受了不少委屈。 想到这,宁洲走过去,挽住妈妈的胳膊: “没事妈,还有我呢。” 宁洲想,过段时间就把现在的工作辞了,回家找个工作,多陪陪妈妈。 两人走楼梯上了楼,木门紧闭着,上面歪歪扭扭地贴了一个红囍字。 宁洲敲敲门。 他把手放了下来。 可楼道里依旧响着敲门声。 宁洲环顾四周,想确定声音的来源,那声音却又断了。 门很快开了。 男人笑着招呼他们进去:“随便坐。” 宁洲走到屋里那面大穿衣镜前,理了理发型。 谁给他的小红花?什么时候别到他衣服上了? 宁洲又抓了抓头发,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刚想问一下花的事,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哥,你来啦!” 宁洲走过去和荣星来了个大大的拥抱,寒暄一阵,被手机提示音打断了。 “你怎么还在睡?” 这话没头没脑,宁洲看着空白的联系人只觉得是谁的恶作剧,关了手机,跟着荣星一起下楼。 坐在车上,宁洲听着荣星兴奋地和开车的发着话,瞌睡虫反扑,不知不觉耷拉着脑袋昏睡过去。 一路上宁洲只迷迷糊糊感觉到些颠簸,直到车子停下,外面响起欢闹的礼炮声,宁洲才猛地惊醒,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着下了车。 日光猛地射向他的眼睛,宁洲下意识用胳膊去挡,这才发现自己正被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 宁洲挣了挣,却没想到旁边两人抓得紧紧的,硬是没挣脱开。 这下宁洲清醒了,恼火地踢了其中一人一脚,脚感轻飘飘的。 两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依旧不为所动,只拉着他往门里面走去。 宁洲的力量不敌两人,只能被扯着往前走。 周围的人乌泱泱围上来,堵上了宁洲的退路。 那些人的神情都是放松的,喜悦的,头顶沐浴着阳光,暖融融的发丝透着光,平添了几丝圣洁的味道。 如果忽视被簇拥在中间的宁洲的话。 宁洲用力抵抗着如潮水般涌上来的人,扯着嗓子喊荣星的,喊那个开车的发小,喊妈妈,喊能叫上名字的在现场的所有人。 没有人回应他。 所有人说说笑笑,仿佛宁洲和他们分属于两个世界。 他只能用脚死死扒着门框,可这肯定坚持不了多久。 门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里面似乎没有开灯,只有一团浓郁的黑暗。 宁洲总觉得这场景在哪里见过。 还没等他细想,突然被人绊了一下,原本就已经疲惫不堪的肌肉直接泄了劲。 宁洲踉跄着被拖到了一片黑暗之中。< /p>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可浓重的黑色盖着,声音怎么也不明晰。 宁洲尝试着活动了下身体,却发现架着他的两个人竟随着他的动作嘎吱嘎吱地响。 随着他抽出手,这两个人便如失了魂智一般,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激起一片呛人的灰尘气。 宁洲在脸前扇了扇,只觉得手腕酸痛异常,不出意外会是一片青紫。 “宁——洲——” 拖长的调子不带感情。 伴着一声声鼓点。 宁洲听出来这是母亲的声音。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喊? 宁洲不明所以,可他下意识觉得,妈妈不会害他,于是他扯着嗓子大声回应: “妈,我在这!” 鼓声停了,呼喊声也停了,一到刺眼的白光闪过,宁洲下意识挡住眼睛,耳边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她说:“回来了——回来了——” 紧接着是汽笛声。 宁洲适应了一下光线,发现自己正站在小区外边的十字路口。 又是梦吗? 宁洲晃晃脑袋,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走着路还能睡着呢? 宁洲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几条未读消息正躺在屏幕上,他刚想划开看一眼,就听到马路对面有人在喊他。 “哥,快来!” 是荣星。 宁洲冲他笑着摆摆手,看了眼信号灯。 还是红的。 这条路平常车流量就很大,等不及绿灯就过的人多多少少都付出过惨痛的代价。 荣星今日穿着黑T恤黑裤子,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一幅还没睡醒的散漫样。 面前有辆红车经过。 宁洲再定睛一看,马路对面的荣星,不知何时穿上了件红色袍子。 像……新郎? 宁洲揉了揉眼睛。 又是一辆车经过。 荣星换回了那套黑衣服。 可能是看错了吧。 宁洲笑了笑,对面的荣星也对他笑了笑。 宁洲举起手。 荣星也举起了手。 宁洲放下,后退了半步。 又一辆车经过。 荣星就那样直直地站立在马路对面。 信号灯闪了几下,变成了绿色。 而就在这一瞬间,荣星的身形闪了闪。 他披着那件红色婚服。 原本喧嚣的街道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落针可闻。 宁洲看到荣星张了张嘴:“哥,过来啊。” 没有声音。 宁洲往前迈一步,荣星就也笑着往前迈一步。 宁洲不动了。 荣星歪歪头,似乎有些困惑,而后,他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快要咧到耳朵根的笑容。 宁洲的汗毛瞬间倒竖,他想后退,后背却被一双手抵住了。 那双手的主人发出一声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小洲,不是回家吗,怎么不走了?” 宁洲想起来,今天他和妈妈一起出来买菜。 他已经辞去工作一周了,现在在家陪着妈妈。 可…… 宁洲看了看天色,看了看被按下暂停键的四周,又看了看, 他身上穿着的,一身婚服。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抗拒,身后那双手猛地用力,宁洲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整个世界倏地又播放起来。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回来了——回来了——” 谁?在说话…… 10. 09 三梦 秋婆婆坐在桌边,挑了挑灯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叹了口气。 宁洲供奉的那套寿衣被风吹卷了边,秋婆婆走过去把它捋顺,又在上面压了一双精致的小皮鞋。 刚转过身去,身后就传来响声,秋婆婆无奈又转回来,蹲下身子,对着闹脾气的小皮鞋轻声哄道: “再等等,再等等……” 鞋子不满地在地上又跺了几下,跳回到寿衣上。 秋婆婆把鞋子摆正,爱惜地摸了摸光滑的鞋面。 油灯噼啪响了几声,屋内光晕轻晃,黑暗依旧压着这个世界,万籁俱寂,叫人喘不过气来。 宁洲就在这样的黑暗中独自走着。 他一点一点捡拾起了自己的记忆。 他不是三十岁,而是十九岁,准确来说,他的生命永远都会是十九岁。 他死了。 之前所见到的那些,无非都是镜子带来的光,见了光煞,便要去到自己最想要去的世界。 宛如一场白日幻梦。 宁洲烦躁地把手里的铜钱抛上抛下。 他现在算在什么地方? 地狱吗? 为什么不见那日的鬼门来接他? 这想法刚冒头,右手边就倏地燃起悠悠青火,正是熟悉的,梦中的,鬼门关。 想到当时见到这幅场景的恐惧,宁洲自嘲地笑了笑,又在手心里转了转铜钱,迈步走了过去。 一团青火绕着他转了一圈,他伸手点了点看起来绒绒的火焰,却听见一声: “回来了——回来了——” 这声音他并不熟悉,甚至是很陌生。 宁洲自言自语地问:“你是谁?” 他并不指望能得到回答,如他所料,青火摇晃了一下,离开了。 可宁洲的脚却又顿住了。 这次拦住他的是他的遗像,那双有些狭长的眼睛半眯着,微微挑眉,唇角挑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表情宁洲很熟悉,分明是在挑衅。 可这表情一般都在他自己身上出现,乍一面对着这张和自己一样的脸,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他突然想起,当时他见到的遗像,背后还夹着一张秋云清的,不知道这张有没有。 这样想着,宁洲伸手就把遗像够了下来,幸好是个平面的,如果是立体的,说不定遗像上的自己早把他的指头咬断了。 可惜现在只能无能狂怒。 宁洲把相框背板拆下来,果然,看到了夹在里面的一张相片。 秋云清这张相片似乎并不会动,眉眼弯弯,做出很甜美活泼的笑容。 宁洲忽然觉得,这事不简单。 按照他的记忆,出车祸死之前,他根本没有去找过什么所谓的秋婆婆,也不可能认识秋云清,但这段记忆,这张遗像,都在提示自己,他确实和秋家母女有交集。 如果他正常死亡,早该投胎去了,又何至于生出这些没来由的事端。 难道,他是被人害死的? 宁洲想起刚才妈妈在背后推他的那一下,又赶紧摇摇头,把这幅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 不会的,说不定,这是坏人的阴谋,让他以为妈妈是杀害他的凶手。 那这人的目的又会是什么? 宁洲想起电影里常见的一个桥段,被人害死的鬼有怨气,会回到阳间报复害死自己的人。 所以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宁洲亲手杀死妈妈吗? 可他图什么呢? 妈妈一直都很善良,待人宽和,从不会和人结仇结怨。 宁洲捏着手里秋云清的相片,往后退了退。 他身后又燃起明亮的烛火,这次映照出的是一间古装剧里常见的婚房,红绸掩映下,隐隐露出一个纤细的女子身形,盖着红盖头,端坐在床上。 似乎是因为无聊,那女子的小腿有节奏地一晃,一晃,看起来很是俏皮。 宁洲贴近了去看,女子发梢从盖头里垂落下来,上面坠着一个发饰。 正在他思考面前的场景究竟是怎么回事时,身侧又亮起了光。 这次出来的居然是妈妈。 她正坐在荣星的婚宴现场,而荣星正在台上举着话筒,慷慨激昂地讲着,看样子很是兴奋。 爸爸坐在妈妈的旁边,堆着笑,正和旁边人聊的热火朝天。 宁洲知道这不是他的梦,因为他从没有见过爸爸,这个男人在他小的时候就死了。 所以,如果说是梦的话,这更像妈妈的梦,只有她能这么生动地描绘出一个冷漠的,不爱家爱面子的,这么令人生气却又无可奈何的男人。 那旁边这两个呢? 秋云清的婚礼,是秋婆婆的梦吗? 鬼门关,或许是他自己的梦。 所以这是要让他做什么?选择吗? 如果真是选择,宁洲知道,进鬼门,下地狱,入轮回,才是他的归属。 可他听着妈妈那句拖长调子的呼喊,知道那是妈妈在叫他回家。 所以他伸手,触摸了画面中妈妈的脸颊,而后,这些画面在他身后铺展,似乎是真实的,这个世界就在他身边被描绘了出来。 “小洲,你怎么在这儿,我说我刚才怎么没找到你,你这孩子,跑哪去了,快过来坐……” 妈妈跑过来拉着宁洲的手,带着他往座位上去。 宁洲被她拉着,只觉得心下有什么地方被暖暖地裹了起来。 很安心。 台上荣星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冲过来就要拉着宁洲喝酒。 宁洲问他:“新娘子呢?” 荣星笑着撞了撞他的肩膀:“快喝,喝了再告诉你。” 宁洲晃了晃杯子里澄澈的酒液,仰头一饮而尽,辛辣顺着喉咙一直灼烧但胃里,却叫人舒坦了不少,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 十九岁的宁洲还不被妈妈允许喝酒,但三十二岁的宁洲游刃有余。 荣星还不满足,拉着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他终于有了点醉意。 他高兴,陪着兄弟又喝了几杯,终于是烂醉如泥。 浑浑噩噩间,宁洲感觉自己被带到一张床上躺了下来。 他缓了缓神,却没有睡着,只是盯着天花板上蛛网的纹路。 他选择了妈妈的梦,他会活在妈妈的梦里。在这里,他成功长大,长到了三十二岁,有自己的事业,也对妈妈有足够的耐心,不再是那个叛逆的会顶撞她的少年,而是会选择辞掉工作来陪伴她的,家里的顶梁柱。 或许唯一让妈妈看不上的,只有他还没有结婚成家这件事了。 而虽然爸爸总是惹妈妈生气,做一些不着边际的事,但对妈妈来说,男人,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有了男人,这个家才算完整。</ p>不管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对她好或者坏。 宁洲呆在这里其实是最好的。 人不就是活在自己的一场梦中吗?身死道消,本该魂归地府,但他突破了这层桎梏,他留在了另一个人的梦里。 这本质上也是可行的吧。 结网的蜘蛛正像一团黑色的污渍,在宁洲眼前晃来晃去,等他反应过来,那团黑子已经从半空中落了下来,砸在他鼻子上。 宁洲拿起来一看,居然是他的那枚铜钱。 而他再向上看去,蜘蛛依旧勤勤恳恳地织着网。 宁洲从床上弹起来,吐出句优美的话,淹没在外面的喧嚣声中。 这时候宁洲的智商才悠悠转醒。 不对劲,好像所有人都在瞒着他一些东西,关于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见到过的新娘。 宁洲决定自己去看。 可他走到门边拧动把手,才发现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他又跑到窗户边往下看,外面空无一人。 可那些谈笑生,音乐声是真真切切传到他耳朵里的。 当务之急是找到妈妈,然后再问清楚荣星的新娘的下落。 宁洲抄起椅子,一下下狠命地砸在窗户上,凳子腿折了,玻璃也终于破了。 宁洲胳膊上脸上都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出一道道细小伤痕,这些伤口却又很快愈合。 宁洲意识到这一点,直接从窗户探出了身子。 按理说,虽然这只是一个二楼,但因为是自建房,一层的高度本就比小区楼房的要高上不少,加上窗上一圈破碎的玻璃碴,不受点伤说不过去。 但宁洲就这样毫发无损地翻了出去。 他没着急下到一楼,而是沿着二楼的窗沿走了一圈,路过每个窗户都贴上去往里看,每个房间都装修精致,却不见有人生活的痕迹。 一圈下来,没找到新娘,宁洲就试探着下到一楼去。 可一楼也没什么人,宁洲几乎看遍了所有的屋子,只发现了客厅端坐的妈妈。 而妈妈似乎正在和人说着什么,但不论宁洲怎么仔细看,对面的只有一团空气。 宁洲尝试着敲敲玻璃,借着反光发现,自己的样貌好像变回了十九岁的样子。 这意味着妈妈的梦也不再稳固了,有东西进入了妈妈的梦。 可能就是正坐在妈妈对面的那团空气。 想到这,宁洲推门进去。 妈妈看到宁洲进来,激动地过来拉住他的手:“小洲,你来了,你同意了?” 宁洲不明所以:“同意什么?” “婚事啊。” 宁洲突然意识到,现在妈妈的梦进行到了为他说亲的部分。 也不是不行。 宁洲迎着妈妈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似乎正是因为他的认同,那团空气显现出人的轮廓。 宁洲盯着她,笑意僵在脸上,这人怎么会是, 秋婆婆?! 宁洲看了看笑意盈盈的秋婆婆,又看了看满身幸福泡泡,觉得此生圆满的妈妈,心凉了半截。 如果这是妈妈的梦,如果这一切都是妈妈的意志,那他可不可以认为,妈妈很早就和秋婆婆达成了某种姻亲的协定,只是后来他死了…… 就在宁洲思考的时候,秋婆婆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11. 10 娘子 宁洲在试探,他想知道这个秋婆婆是妈妈梦中的产物,还是真实存在的秋婆婆。 他装作不经意问:“婆婆,那套寿衣怎么样了?” 妈妈疑惑地杵了他一下,而秋婆婆依旧挂着笑:“什么寿衣?” “我们之前……认识吗?”宁洲换了个问题。 妈妈说:“别那么没礼貌,小洲,你和婆婆之前不是见过的吗,我们楼上的邻居。” 妈妈以为宁洲还在闹脾气。 即便这样说,宁洲也没放下心里的戒备,他借口说要见秋云清。 既然秋婆婆这里暂时找不到什么突破口,那不如去套套秋云清的话。 可秋婆婆摇摇头:“云清没回家呢。” “没回家?她干什么去了?”宁洲愣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带她回家吗?她还没回家,你要怎么走?” 宁洲霎时有种如芒在背的惊悚感,想甩开秋婆婆的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不知道一个老婆婆哪里来的这么大劲,直接把他甩到了半空中,紧接着是一阵微妙的失重感。 他又重新陷入了黑暗。 这次宁洲没再听见那声, “回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的微笑,夹杂着一种不知名野兽的哀嚎。 宁洲用手在四周摸索着,不小心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条状物,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宁洲试探着摸索了一下这东西的轮廓,发现它是一层薄薄的纸一样的东西裹起来的。 这让宁洲一瞬间就想到了曾经拖着自己走的那两个纸人。 他又往另一边摸了摸,果不其然,又有一个。 所以他这是回到哪里了? 秋婆婆那话的意思已经明摆着,是她影响了妈妈的梦,又或者说,秋婆婆的实力在为妈妈编织梦境的人之上。 或许她正以某个上帝视角,盯着他现在的一举一动。 宁洲试探地喊了一声:“秋婆婆,你在吗?” 没人应答,良久,空荡的房间中传出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宁洲屏住呼吸,攥紧那两个纸人的腿,预备着让它们做个临时武器。 那声音哒哒地响着,不走近,只围着他绕圈。 宁洲不知道这东西打的什么算盘,又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就这么在原地呆着。 莫非是荣家的人吗? 念头抵达的一瞬间,高跟鞋声停了,随之而来的是电梯到达楼层后的“叮”的一声。 环境中多了丝冰凉的月光,刚好够宁洲看清镜子中自己的脸。 整张脸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而他的身后,是一片鲜红,长长的黑发垂下来,落到宁洲颈侧,红盖头的穗子也轻扫过宁洲的额头。 宁洲猛地一抡手里的纸人,可像是什么都没有打到,纸人径直穿过了红衣新娘的身体。 借着这股劲,宁洲终于找回了些清醒的知觉,站起来踉跄着往窗边跑去。 红衣新娘直起身,又朝着他走过来。 “哒,哒,哒……” 宁洲盯着她的脚下,那不是高跟鞋,而是一双漂亮的,鞋面光亮的,精致小皮鞋。 眼看对方越来越逼近,宁洲决定故技重施,捡起旁边的椅子就要去砸窗户。 这次的质感明显不对,他打上的,分明是一堵墙。 可月光是从哪里进来的?宁洲用手抚摸墙面,触感斑驳,原来是墙面上镶嵌了许多细小的,会发光的眼睛,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墙面。 所谓的月光,正是些东西所发出的。 接收到宁洲的目光,瞳孔们在眼窝里转了转。 宁洲浑身恶寒,一个跃身紧急大跳躲开了饱含精神污染的墙面。 借着这点光亮,宁洲辨别出似乎是门的地方,于是在看到红衣新娘向他冲过来时,扑过去打开门,内心呐喊着, “赌一手!” 赌错了。 因为红衣新娘发出一声愉悦的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像是在嘲笑, 猎物自投罗网了…… 宁洲推开的门,是里间的。 屋内燃着红烛,莹莹如水光般荡漾的烛火在整间屋子里铺开,红绸落下,遮盖住宁洲的视野,让他只能模糊地看到,床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小腿一晃,一晃…… 这场景他再熟悉不过。 原来,这一下把他丢到秋婆婆自己的梦里来了。 想要离开,就得带着秋云清一起离开。 看样子好像并不算难。 宁洲拨开眼前的红绸,走到秋云清身边。 秋云清察觉到有人靠近,停下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 “是我,”宁洲率先开口,“我来接你回去。” 秋云清很激动,抓住宁洲的一只手。 冰凉的触感传遍宁洲全身。 宁洲打了个寒颤,用力想把秋云清拉起来,可她瘦小的身躯纹丝未动。 怎么回事? 宁洲还没来得及问,秋云清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从红盖头底下传了出来。 “小洲哥哥,你能帮我把红盖头掀开吗?盖在头上我没法动。” 宁洲另一只手捏住了盖头的一角,却迟迟没有提起来。 而他的身上也不知何时被套上了红色婚服,这场景,怎么看都像是迎娶新婚妻子。 如果他掀了盖头,才是真的上了当。 “小洲哥哥,怎么了?” 宁洲摇摇头,想起来她看不见,又补充了句:“没事。” “那快点掀盖头吧小洲哥哥,一会他们该来了。” “谁该来了?” “荣……荣家人……”秋云清小声嗫嚅着,看起来像是害怕到了极点。 说曹操曹操到。 宁洲还在犹豫的时候,身后的门又嘎吱响了一声, 走进来的是, 荣星。 可荣星似乎并不认识他,神情戒备:“你是谁?” 秋婆婆挤占了原本荣星的“邻居”身份,并为他加了一个“邪恶”的荣家的小儿子的身份。 见宁洲不回答,荣星的手已经摸上了旁边桌子上的烛台。 秋云清焦急的声音不断催促着他:“小洲哥哥,快啊,要来不及了……” 宁洲知道这可能是秋婆婆做下的局,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娶秋云清。 但不管为什么,宁洲向来不听任何人的话。 三十二岁的宁洲或许自带了些被磨平的棱角,但十九岁的宁洲,只要死不了就往死里作,没在怕的。 他甩来秋云清的手,露出个非常和气的微笑:“新娘子说有点冷,我过来帮他关一下窗户。” 可房间里没有窗户。 宁洲也没有编一个精致的谎来骗你的心思,他只需要抓住荣星愣神的空档,一个手刀斜劈到他脖子上。 这一下宁洲用了十成的力,不是他跟荣星有仇,而是宁洲觉得自己现在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丧气样根本没多少力气。 谁知道荣星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发出极其沉重的“咚”的一声。 房间里的气氛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宁洲才不管这些,仅仅愣了一秒就冲出房门。 秋云清在这里,那这座房子的布局就是荣家的宅子,刚才秋云清所在的房间就在宁洲曾经看到的暗门里。 顺着这个猜测,宁洲很快摸索到了真正的大门,而这时,熟悉的高跟鞋声再次响起,这次追出来的依旧是红衣新娘,只不过她的脚上穿着的不是刚才的皮鞋,而是高跟鞋。 宁洲没心思管这个,他用力拧了拧门把手,拧不开,随即抄起椅子用力砸了下去。 凳子碎了,门没开。 宁洲惊叹于木门的质量这么好,而危险已经近在咫尺。 身体的危险感知疯狂发出警告,宁洲本能闪避,尖锐的黑色指甲破风袭来,差点削掉宁洲的耳朵。 指甲尖扎进木门里,红衣新娘的行动被限制了一小会。 宁洲挑衅地抄起烛台冲她脑袋来了一下,这次是实体,震得宁洲手都有点发麻。 红衣新娘发出一声怒吼,挣脱桎梏的尖锐指甲再次向宁洲袭来。 宁洲躲避不及,连滚带爬踉踉跄跄地在屋子里打转,甚至凭借矫健的身手爬到了房梁上。 红衣新娘被他彻底激怒,跟着宁洲扑了上去,指尖嵌进宁洲躲闪不及的小腿上,带出几道深可见骨的可怖伤口。 宁洲疼得眼前一阵发黑,从房梁上掉下来摔在地上,只觉得前胸贴后背地疼。 他忍着疼挪到门口,背靠着门,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不屑的笑,缓缓抬起手,冲红衣新娘比了个中指。 红衣新娘不知道这人死到临头了为什么还是这样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嘶吼着扑向他,就见他一个翻身躲了过去。 红衣新娘撞在门上,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最后还是成了满地碎片。 宁洲站起来,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朝红衣新娘啐了一口,拖着腿朝门外走去。 红衣新娘伸手想来抓他,但她的身体只要离开这个房间就会被灼伤,只能愤恨地冲着宁洲吼叫。 不出意外收到了宁洲一个大大的鬼脸。 虽然腿疼得要死,但好歹逃出来了。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宁洲都想再来个标准的三分上篮。 他走出去没多远,就听不到红衣新娘的声音了。 天边泛起微微的鱼肚白,周围的空气中显现出小镇的虚影,天快要亮了。 秋云清坐在床上,大红盖头将她的世界过滤成一片血红,她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精致的,深棕色的小皮鞋。 她轻轻开口略带不满:“你们什么审美,穿高跟鞋多破坏美感,都把小洲哥哥吓跑了。” 拖着尾音,声线甜甜的,像在嗔怪。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秋云清把自己的手搭在那只手上,剥落的焦黑的皮肤窸窸簌簌撒了一地,她却恍若不觉,握住那只手,再松开,落下一个纤细的血手印。 “阿妈。” 秋云清细声念了一句。 风吹动柔软的纱帐,秋云清盖头下的视野斑驳。 只能看到那双高跟鞋左右晃动了几下,像是在邀请她跳一支美丽的舞蹈。 12. 11 轮回 宁洲沿着街道一点点往前挪,身后蜿蜒出一条血线。 他只能扯了上衣简单包扎一下,但丝毫没有停止流血的迹象。 在妈妈的梦里他能毫发无伤,现在在这里也只能受这种窝囊气。 至于现在要去哪? 你宁哥想的很简单,谁做的梦把谁杀掉,不就能出去了? 至于自己能不能活,这完全不在你宁哥的考虑范围之内,能活就活,死了也是该他的好归处。 可宁洲走着走着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刚刚自己从荣家出来时就隐隐有了天亮的迹象,可他又走了这么久,街上房子的虚影反而更淡了,太阳也迟迟没有升起来。 淡淡的风吹过宁洲的鼻尖,带来一种焚烧过后的烟气。 宁洲悄悄往身后斜了下眼睛。 没看到身后有什么东西,但肩膀上落了点像是香灰一样的粉末。 宁洲捏起来,用指尖搓了搓,飘出一股淡淡的香灰味。 但在香灰味下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腥臭的味道。 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光线依旧微弱,但足够让宁洲看到,在他身后的地上,有几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阴影,只和旁边的土地形成了一点不起眼的,微弱的色差。 随着宁洲的注视,那几块阴影竟然慢慢变深,而它们的周围泛起一团淡淡的,暖橙色的光晕。 还有出现在宁洲耳边的,微微灼人的热量。 宁洲看向自己的肩膀,那里静静悬着一只手,焦黑的,随着动作扑簌簌往下掉碳化的黑渣的手。 而这只手的手心正托着一团橘黄色的火焰。 这火焰并没有燃烧在蜡烛上,也不是凭空燃烧,而是点燃了一只手。 是这只大手,掌心中长着一只小手,准确来说是小手的五个手指头,这五根指头并拢在一起,五个指尖合拢的地方,燃着火焰。 注意到宁洲的视线,这五根小手指似乎很开心,开始动了起来,火焰也就倏得熄灭了。 没了这点光,宁洲依旧能看清,在那小手的手心里,还有五根……或者说无数根,更小的手指,层层包裹,最里面的手指像是柔软的细密的花蕊,随着外层还能活动的手指来回动作。 每个手指都拥有一个光亮的,鲜红的,刻满密密麻麻不知名符文的指甲。 宁洲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加快了行进速度,因为失血过多,走这几步路身体就支撑不住差点倒在地上。 幸好没有像电视里那样一跑就摔倒,那也太弱智了。 宁洲自嘲地想着。 既然这东西能一直追在自己身后,就凭现在的身体,他能挣脱开就纯是有鬼了。 哦,就是有鬼。 宁洲快要被自己给气笑了,干脆站直身子两眼一闭:“来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我就是不能回去娶秋云清,我也劝你……你们死了这条心。” 这话说的利落,但那股香灰掩盖的腐臭味紧贴到他脸前时,宁洲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老哥,你这也太臭了,秋婆婆不给你洗澡吗?” 那似乎只是几只手,并没有身体,也就没有嘴来回答他的话。 那些手抓住了他的四肢。 强烈的灼烧感让宁洲剧烈挣扎起来,但很快,一种更为强烈的禁锢感和窒息感就让他动弹不得。 宁洲感觉自己像是被放进了密封袋里,有一个气筒要把这个袋子抽成真空。 就在宁洲快要窒息意识逐渐涣散的时候,猛然有一股新鲜空气涌入,宁洲大口喘着粗气。 缺氧让他的脑子一时间根本没办法思考,只是本能觉得自己现在这个视角不太对劲。 四周一片黑暗,而后倏得燃起一团悠悠的青火,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宁洲认得,这个人就是, 他自己。 宁洲还没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视角突然被拉高,宁洲这才意识到他,被……被自己拿起来了。 “怎么还给老子选了一张这么丑的!” 他听到自己说, 而后他就被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宁洲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内心惊恐,拼命想和这个曾经的自己取得联系,想告诉自己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但他什么都说不了。 背后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将他环抱住。 他的背后…… 是…… 秋云清…… “小洲哥哥,我说过我们会在一起的,对吧,你看我们现在,多好……” 宁洲不能说话,但发现自己的面部肌肉可以活动,于是他扯出一个分外命苦的冷笑。 随即就注意到,那个活蹦乱跳的自己似乎是落荒而逃了。 “你是故意的!”宁洲在心里尖声呐喊。 而秋云清居然能够听到,哼出声满意的轻笑,随即一缕淡淡的凉气掠过他的耳尖。 不,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宁洲咬着牙,用尽全力掌控住一点点行动权,向着鬼门关的方向飞去。 按照记忆,自己应该会去到鬼门关附近,所以自己只要在鬼门关处拦住他,一切就还有机会。 好不容易蛄蛹到熟悉的鬼门关大门前,宁洲一眼就锁定了正在鬼门关前呆呆站着,受到蛊惑想要迈进去的自己。 停! 宁洲内心无声地呐喊着,飞到他脸前边挡住了他。 他左瞧瞧右看看,拼命做出点表情想引起自己在这方面地猜测,但很显然,这个自己的智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低,一点没反应过来。 宁洲气急败坏地冲他做出一个嘲讽的礼貌微笑。 然后就见面前的“宁洲”伸手把他给够了下来。 而后手脚麻利地把他背后秋云清的相片取了出来。 你小子,不愧是我,就是聪明。 宁洲以为这个自己是听懂了他的暗示,毕竟同为自己,心有灵犀。 没有秋云清控制的宁洲虽然行动力还是会受限,但已经好了很多。 宁洲满意地打了个大哈欠。 “我靠,你这玩意要咬我啊!” 宁洲听到自己的声音,随即一脸懵地被扔到了地上,连带着秋云清的遗像和他肩并肩。 秋云清又像鬼……哦,不对,就是鬼,鬼一样地缠了上来。 而这次之后,宁洲没办法再自主控制,只能眼睁睁看着秋云清带着他在各种地方给那个笨手笨脚的自己使绊子。 一切似乎又朝着与他记忆相似的方向发展了。 这样下去,他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简直比死还让人折磨。 可他身后带着一个秋云清,除非那个傻子宁洲能再把秋云清的遗像拿出去,否则这个轮回就没有可以破解的地方了。 想到这,宁洲突然意 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时间是向前的,那等到下一个轮回的时候,势必会有一个新的宁洲变成遗像,那他呢? 他是会继续被抹去记忆,当回那个傻子宁洲,还是去到一个别的地方? 如果这样的话,世界上岂不是有无数个宁洲? 宁洲很想验证一下,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傻子宁洲走剧情。 等到傻子宁洲拖着伤腿一步步走出荣家宅子的时候,躲在遗像里的宁洲才发现,原来从一开始那只鬼手就一直跟在自己后面。 同时他也发现,秋云清似乎也像他一样,一个在遗照里,另一个端坐在婚床上。 他在心里问秋云清, 那些跟在他身后的鬼东西是什么? 秋云清回答:“那些啊,你见过的。” 我见过? 宁洲想了一圈,还是不太明白秋云清的意思。 秋云清轻笑一声,声音中满是愉悦:“荣家人啊,你见过的。” 你把荣家人做成这个样子? 宁洲虽然并不能呼吸到空气,但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那些能发出月光一样光线的眼睛,也是荣家人的。 这个女人,把那些欺负她的荣家人拆分肢解,做成了这种怪物。 那,那个红衣新娘呢? “自然也是荣家人了。我喜欢这个姐姐。所以,只挖了眼睛没有破坏身体,让她陪在我身边,”说到这,秋云清的声线中又透露出些少女的娇憨,“我厉害吧小洲哥哥。” 宁洲是有苦不能说。 谁家好人会把欺负自己的人都做成这种怪物? 那是不是自己的下场也会变成这样? “放心吧小洲哥哥,不会的,你只会永远被困在这里,直到你答应娶我那天。” “我答应。” “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快……什么?” “我说我答应。” “就,这么简单?”秋云清几乎都要维持不住人设了。 “对啊,我都看到你有这个手段了,直接答应了不是受罪更少吗?” 重新回到身体里面对秋婆婆他也是这样说的。 秋婆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你们这些小年轻,没点骨气。” 宁洲微微弯着腰,满脸堆笑:“骨气不重要,还是好好活着比较重要。” 秋婆婆冷哼一声:“活你是不能活了,早就是死人一个了。” 宁洲很震惊:“我死了?怎么死的?” “呵,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没想到也这么蠢,也不知道我们家小云清当初怎么就看上你了。” 宁洲附和着挠挠脑袋:“是啊秋婆婆,我就是不明白,您要不跟我说说,让我死也当个明白鬼?” 秋婆婆斜睨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不就是想假装服软从我这里套话吗?” 宁洲表情有些被戳穿之后的尴尬,但还是摇摇头:“没有婆婆,怎么会呢,我就是单纯好奇。” 秋婆婆指了指凳子上整齐叠放的寿衣:“把你的最后一枚垫背钱奉上,我就告诉你。” 见宁洲迟迟没有动作,秋婆婆嘲讽地冲他啐了口唾沫:“孬种。” 宁洲从兜里拿出最后那枚垫背钱,点了三根香,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把铜钱恭恭敬敬地放在寿衣上面。 “婆婆,现在可以说了吗?” 13. 12 真相? 秋婆婆没想到宁洲真能亲手斩断自己唯一的退路。 她甚至仔细看了看那枚铜钱,确实是真的属于宁洲自己的垫背钱。 奇怪,这小子突然转性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只要宁洲能留下来,也就算满足女儿的心愿了,在她所缔造的塔布县,宁洲再怎么狂也掀不了多大的浪花。 更何况,他在这里能吃好喝好生活好,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想到这,秋婆婆彻底放下了戒备:“你想知道什么?” “当然是想知道全部啦,婆婆不如从最开始讲起,”宁洲也悠哉地搬了个凳子坐到秋婆婆对面,双手托腮,一幅乖巧到不行的样子,“我洗耳恭听。” 秋婆婆叹了口气:“最开始是秋云清那丫头……” 在秋婆婆的讲述中,宁洲了解到,秋云清在第一次送到荣家之后,确实是死了,后来是秋婆婆不忍心,创造了这个虚无的塔布县,让秋云清在这里能正常生活。 本来在秋婆婆的照看下秋云清一天天长大,能平安顺利地度过这一生,但没想到某天,秋云清直接带了一个男生回了家,张口就是我喜欢他,我要嫁给他。 “等等等……那个男生,是我吗?!”宁洲语气有些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 秋婆婆点点头,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幽怨。 宁洲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忽然意识到:“不对啊,什么时候,我怎么没印象?而且秋云清把我带过来了,我不会就是被她害死的吧。想我玉树临风魅力无限,居然还能被女鬼看上……” 宁洲这话实在是踩到人雷点上蹦迪了,所以吃个暴栗也不冤。 秋婆婆鼻孔看人,好不容易压下了对宁洲如山洪般的不满,继续往下说,只是这话里词语的情感密度有多高,宁洲这么厚脸皮的人都不想再回忆第二遍。 大量的话中提取到了少量的信息。 宁洲不是被秋云清害死的,准确来说是宁洲先死了,才被秋云清发现的。 塔布县属于秋婆婆自己手工制作的一个独立于地府和人间的地方,准确来说是处于两者之间的夹层中,宁洲的魂魄原本是要往地府走的,结果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居然钻到了塔布县里。 至于宁洲为什么没有这方面的记忆,纯粹是因为秋婆婆直接把他的记忆给抹除扔回地府了。 秋婆婆想的是,秋云清只是太长时间没有见到人了,改天自己抓几个帅的脾气好的打包伺候云清,但没想到,秋云清是谁都不满意,吵着闹着只要宁洲。 秋婆婆也是愁,那小子早被自己送地府,估计都投胎走了,哪还能找回来。 就这么两母女冷战了一段时间。 秋婆婆甚至想找到宁洲的转世再把他弄死带下来,虽然小点,但是可以调快一下生长速度,而且心理年龄不成熟的话心眼子就会少。 算盘打的噼啪响,回头一看,宁洲的魂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来了,和之前见到的样子一模一样。 这下秋婆婆倒是警惕起来了,毕竟她所创造的塔布县没有她的允许是没有办法进入的,但是宁洲的魂魄不仅没有投胎,还闯入塔布县两次,怎么想都不对劲。 可秋婆婆把宁洲翻来覆去检查了个遍都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而秋云清失而复得又抱着不撒手,秋婆婆只好设计了这样一出戏,让宁洲心甘情愿地在这里留下来,这样才不会对她的女儿造成任何威胁。 一开始秋婆婆还想鼓励两个小孩自由恋爱,谁知道宁洲一点不吃这一套,还很聪明,把秋婆婆好不容易维持住平衡的塔布县搅得千疮百孔。 这些话说了也就说了,如果是之前那个没有交垫背钱的小子还说不定真能让她头疼一下,但现在秋婆婆不认为宁洲还能搞出什么大风浪。 秋婆婆以为宁洲也能听出来这层意思,并深深懊悔自己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最后一线生机,但很意外的是,并没有,宁洲反而瞪着亮亮的眼睛,一幅“你继续说啊”的表情。 “你还记得之前见到过的三幅画面吗?” 宁洲眨眨眼,这才意识到秋婆婆说的是什么:“记得。” “去吧,现在该是你做选择的时候了。” “做什么选择?”宁洲问,他现在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秋婆婆笑了笑:“现在你只是和塔布县这个世界产生了联系,但还是需要你主动选择放弃投胎,抛弃亲人,才算是真正选择了这个世界。” 宁洲转了转眼珠。 “你最好不要有这种想法,”秋婆婆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我说了,你和这个世界产生了联系,你要是选择了其他世界,我照样可以把你抓回来,到时候你可就不能这么舒舒服服的了。” 秋婆婆眼中满是恶意:“你想变成荣家人那样吗?其实,都能伺候我闺女,这个选择似乎也不错。” 说着,秋婆婆摩挲着下巴,看样子真的在思考这个想法的可行性。 而宁洲一想到那满墙的眼睛,想到那个跟菊花一样的手,内心就一阵恶寒。 人大不了一死,但绝对不能变成那种样子。 宁洲赶忙拉住秋婆婆的胳膊,笑得一脸谄媚:“怎么会呢婆婆,我保证选咱这儿,咱这儿多好啊。” 秋婆婆冷哼一声:“你小子鬼主意多的很。事到如今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句,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宁洲摇摇头。 “你知道谁害死的你吗?” 宁洲依旧摇摇头。 要是知道了他还会在这里吗? 秋婆婆突然凑近了,低声道:“别怪老婆子我没提醒你,你的死,跟你妈脱不了干系。” 跟他妈妈? 宁洲那是一万个不信。 这老东西肯定是在挑拨离间。 “你要是不信的话,不妨自己去看看。” 宁洲依旧是不信:“说不定你又会篡改我妈的梦呢?” 秋婆婆笑笑:“真相不是在梦里看的。” 宁洲背后偷偷骂了一声。 这老东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笑,保管没憋什么好屁。 秋婆婆不等他再问什么,大手一挥,随即宁洲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再次站在那个分岔路口,三个梦境等待着他的选择。 有点像游戏了怎么回事。 宁洲自嘲地笑了笑,想起秋婆婆的话。 “你要不信的话,不妨自己去看看。” “等你选择完了,我自然会带你去看。”秋婆婆的声音适时在耳边响起。 宁洲撇撇嘴:“我现在就要看。” 秋婆婆:? 宁洲暂时脱离了秋婆婆的掌控,胆大包天地讲起了条件:“婆婆,您不让我彻底断了念想,我 怎么能心甘情愿地按你说的选?至于你说的要把我做成荣家人那种怪物,我想秋云清会生气的吧,她相中的是如此帅气的风流倜傥的我,你把我变成那种怪物,合适吗?” 秋婆婆陷入沉默,不知道是被他这么大言不惭的话给气着了还是怎么回事。 宁洲也不急,等的时候嘴里还哼着歌,真就是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感觉。 良久,空气中传来秋婆婆咬牙切齿的一句:“哼。” 然后,宁洲眼前再次一黑,这次简直像是把他扔进高速旋转的洗衣机里,时间上似乎也被延长了,被放出来的时候三分之二条小命都被玩没了。 宁洲躺在地上,不知道秋婆婆在哪,所以雨露均沾,对哪个方向都竖了一中指。 骂完又躺了一会,宁洲终于稍稍缓过气来了。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熟悉的环境让他鼻头一酸。 这分明是他小区楼下的小广场,这时候还是凌晨,没什么人,也就没有发现他这个突然出现的奇怪的人。 宁洲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想了一会才记起来,这似乎是他和妈妈吵架赌气离家出走那天。 当时是因为什么来着? 宁洲站在原地,很快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是妈妈。 妈妈不放心他追了出来。 “小洲,妈妈不该那么说你,咱先回家好不好。”妈妈看到宁洲就跑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眼眶红红的,眼睛也有些肿。 宁洲抱住妈妈,把头埋在妈妈肩上:“妈妈,我们回家。” 妈妈似乎一时适应不了儿子这样的乖巧,有些呆愣。 宁洲抹了抹她脸上的泪,牵起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这时宁洲也回忆起来两个人是因为什么吵架了。 因为爸爸。 宁洲除了出生,从没受过这个所谓爸爸的一分恩惠,甚至就连仅剩的一点印象都是在打妈妈,而且这个男人要是生起气来,连当时年幼的宁洲也不放过。 所以宁洲对这个爸爸真没什么好印象,认为他死了刚刚好。结果妈妈整天告诉他要尊敬爸爸,逢年过节烧香磕头,再对着他那张丑陋的照片说上几句话。 “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爸,血浓于水。” 宁洲实在是忍受不了,今天早上妈妈又在念叨,一气之下宁洲那个精致的供桌直接掀了,还对着他的遗像跺了一脚:“他配吗?” 妈妈自然是气急,打了宁洲两巴掌,宁洲这才从家里跑了出来。 当时他还放了个什么狠话来着? 他说:“你要是喜欢这么个东西,你就自己跟他过去吧,我一辈子都不会承认他是我爸。” 说完摔门而去。 久远的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宁洲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他现在还是会坚持当时的想法,但他不会再采取这种方式去反抗,小孩子才会选择跟妈妈大吵一架,大孩子直接就是一个,以柔克刚。 这样想着,两人也走到了房门口,宁洲推开门看到地上满地狼藉,心想,妈妈还真有可能气坏了。 想到这,宁洲又低头笑了笑。 “妈,你去歇着吧,是我不对,我来收拾。” 宁洲蹲下来,口袋里的手机却响了。 又是一条没有显示联系人的未读消息。 14. 13 诡画 看到这条信息,宁洲原本因见到妈妈而开心的眉眼又皱了起来。 信息条很长,却全都是空白的。 按理说根本不可能发出这样的信息,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宁洲看不到上面的字。 “小洲,怎么了?” 妈妈走过来轻声问。 宁洲想了想,把手机递过去:“妈,你能看到上面有什么字吗?” 妈妈仔细看了好大一会,摇摇头:“什么也没有啊小洲,你怎么了,是不是妈妈刚才……” 说着,又带上了哭腔。 宁洲把手机收回来,笑着安抚:“没事的妈妈,可能就是我看花眼了。” 终于让妈妈心情平复了下来,宁洲蹲下身子继续收拾这些东西。 这次,又传来了熟悉的消息提示音。 宁洲顿了一下,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 “你是想阻止我收拾这些东西吗,是的话发一条,不是发两条。”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里面有什么东西对我不好吗?” 一声。 “你是谁,是我认识的人吗?” 隔了一会,就在宁洲以为不会再有回答时,又是一声。 宁洲歪歪脑袋仔细思索了一阵,问, “你是我吗?” 这次隔得更久,而后响起两声。 猜错了? “你会一直看着我吗?” 一声。 得到满意的答复,宁洲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开始着手收拾地上的东西。 口袋里的手机提示音叮叮当当响了好多下。 宁洲全然不理会。 笑话,能听劝就不是宁洲了。 东西归置了大半,撒了一片的香灰也被宁洲收拾干净,但却迟迟没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宁洲捡起地上最后一个东西,遗像,用臭抹布胡乱抹了抹上面的灰,刚想放到案桌上,手却突然顿住了。 他总感觉遗像上的人突然有了情绪。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哪里都没有变化,却总给人一种怨毒的感觉。 宁洲上下看了半天,最后锁定到了那双眼睛上。 可还没等他细看,那股恶意又不见了。 遗像上的男人并没有任何异常。 宁洲坚信刚才的感受肯定不是幻觉,于是他又轻车熟路地把相框打开了。 后面果然还有一张。 宁洲把它反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笔画稚嫩的简笔画。 画上画的是最普通的房子,太阳,小草,池塘,只是有一个黑色的火柴人盖在所有景物的最上面,四肢分别抵住了纸张的四个角。 火柴人没有画任何表情,但宁洲总觉得它在笑。 这幅画似乎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要不是手机提示音响了一下,宁洲感觉自己就要陷进去了。 这个男人的遗像后面怎么会有这种邪门的东西? 或许是为了镇压? 宁洲只能胡乱猜测,眼睛没有再去看那幅画,而是把相框倒扣下来盖上去。 还没盖上,相框里又飞出一张相片,掉在宁洲眼前。 宁洲呼吸一窒,下意识看向沙发,妈妈躺着睡着了,身体跟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伴随着轻微的鼾声。 妈妈还活着,那……这张遗像又是怎么回事? 秋婆婆说让他亲眼看看真相,可这真相似乎又被掩埋在更深的谜团下面。 宁洲捏着这张黑白相片,心中有无数猜测又被他自己一一否决。 最后,他还是拿出手机,打下一行, “我妈还活着吗?” 两声。 没有。 得到答案的宁洲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 “怎么死的?” 宁洲打完字才意识到对面并不能回答,只能提供对错,于是他又把这几个字删掉,重新输入: “我妈是因为我才死的吗?” 一声。 宁洲刚想继续追问,又是两声。 什么意思? 是,也不是? “你是谁?你知道真相吗?” 一声。 “你在哪,我去找你。” 两声。 宁洲有些恼火,他受够了这么打哑谜,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问: “你所在的世界和我不是一个世界吗?” 一声。 两声。 是,又不是。 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认识你吗?” 两声。 “那你帮我是因为我妈?” 一声。 因为妈妈…… 宁洲在客厅绕圈走了两圈,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人物。 他一直都知道,妈妈只是迷信了点,但这些玄学的东西她肯定是不懂的,就算懂,短时间内也不会达到能和秋婆婆那样的人抗衡的水平。 所以,妈妈身边一定有个人在帮助她。 这个人或许是妈妈请回来的神婆。 宁洲从秋云清那里了解过一点关于人生“梦”的缔造的知识,虽然只是理论,但未必不能用起来。 宁洲打字: “你是我妈请回来的神婆吗?” 沉默良久,一声。 “你在给妈编织的那个梦里吗?我可以去找你。” 一声。 两声。 这次的意思应该不是模棱两可,而是说他确实在梦里,但他不让宁洲过来。 “我想知道真相。” 过了一会,还是两声。 宁洲啧了一声,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我现在就去。” 说着,就要用那点浅薄的知识尝试摆法阵。 手机对面的人估计是吓坏了,叮叮叮响个不停,看宁洲停下来,立刻弹过来一条有字的信息: “等,我接你。” 宁洲撇撇嘴,把自己刚摆好的东西顺手扔回供桌上。 而这时,妈妈也因为这一声响动醒了过来: “小洲,你在干什么?” 宁洲面色如常,挡着妈妈的视线迅速把遗像放好:“没事啊妈,我刚收拾好,擦擦。” 妈妈走过来抱住了宁洲:“对不起孩子,妈妈让你受委屈了。” 宁洲想摆摆手说没事,就见妈妈不知何时已经抹干了脸上的泪水,神情中又有些愠色:“小洲,妈妈交代你的什么,香呢?怎么不给你爸上香?” 要说只给这个男人上炷香没事,但宁洲一想到这张相片后边的另两张心里就发毛。 看出了宁洲的抗拒,宁妈生气的程度再上一个档次,看样子几乎是想破口大骂。 宁洲一边绿着脸去点香,一边考虑是不是那副诡异的画蛊惑了妈妈的心智。 线香独有的气息随着被点燃,一缕缕地散开,并不难闻,甚至让宁洲的身心都有了些许放松的感觉。 宁洲掐了把胳膊上的软肉,这才清醒了一点。 今天这个香,他不能上。 宁洲 把香掰断扔进了垃圾桶里,回头对上妈妈几乎要气疯了一样的眼神,皱眉:“妈,我可以给我……我爸上香,但是那后面的画上,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您今天不告诉我我是不可能上这个香的。” “你个小兔崽子居然还敢把你爸的遗照打开,想死是吗!” 妈妈已经抄起了鸡毛掸子。 宁洲招架不及,差点挨了两下,幸好最后稳定住了局势:“妈,你要不告诉我,我就拿着出去挨家挨户去问,总会有人知道的。” 闻言,宁妈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宁洲知道,这件事妈妈肯定不会告诉任何人。 果然,妈妈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 可她又只说是从山上请回来,保佑家宅平安的。 这东西明明就是个邪物,怎么可能是保平安的,更何况,要是真的保平安,又为什么要放在遗照的夹层里? 宁洲一脸“我不信”,但宁妈似乎就想这么糊弄过去算了,又开始理直气壮地要求宁洲祭拜。 宁洲简直要被气笑了,他甚至都在想这个玩意是不是把他妈附身了。 附身? 附身应该不可能,但被蛊惑心智是肯定的了。 趁着蛊惑程度没有很深,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宁洲必须要从妈妈这里知道真相。 “妈,你不说实话,那我就挨家挨户问,看有没有人认识这个东西。” 但妈妈听过了这样的威胁,并不感冒。 宁洲只好继续加了把火:“如果整个小区没一个人知道,我就发到网上,全世界那么多人,肯定有人知道。” 但不管宁洲再怎么说,宁妈都是双唇紧闭,没有一点要开口的迹象。 宁洲知道,这是妈妈根本不相信他会这样做。 这下子宁洲也有些犯难,不是他不敢这样做,而是时间周期太长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他耗不起。 妈妈过来薅着他的头发,逼迫他跪下来。 而宁洲也在这时灵光乍现,有困难当然是要找帽子叔叔啦! 于是宁洲飞快挣脱开,抓起遗像就跑出家门,跑到最近的一个派出所,把遗像扔到桌子上,大口喘着粗气,但神情坚定: “我怀疑我妈误入传销组织了。” 就这一句话,让原本要呵斥他恶作剧的帽子叔叔迅速进入状态,让他不要着急慢慢说。 宁洲喘匀了气:“我妈,不知道从哪里请了个画像,装到我爸的遗像后边,让我每天磕头烧香,那状态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所以你怀疑这幅画有问题?” “对,我怀疑我妈很可能是接收了某个人的某种指令,来完成什么任务。” 说着,宁洲还动手把相框打开,把画从里面拿了出来。 几个帽子叔叔职业素养很高,看到这样一幕怪诞的场景也没有表情变化,接过画后严肃认真地投入到了排查之中。 身后,宁妈已经追了出来,在办事大厅对着宁洲破口大骂,被帽子叔叔礼貌劝解,好歹平复了情绪,只是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宁洲。 宁洲没有从妈妈的眼神中感受到恶意,那双眼睛里只有对宁洲叛逆,不服管教的愤怒。 帽子叔叔办事效率飞速,很快就查到了,这副画的来源,是一座山神庙。 初步排查这座庙宇只会售卖一些平安符,平安挂画这种东西,属于正常操作,并不构成违规。 这时,宁妈走过去把那副画拿过来:“麻烦你们了,家里小孩不懂事,这幅画,是他自己画的。” 15. 14 生长 回去的路上,宁洲被宁妈拖拽着,不知道为什么抓着他的力气会这么大,根本挣脱不开。 “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好不好。” 宁洲一边跌跌撞撞地被拖着走,一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求着妈妈。 可没有得到回答。 面前那个拉着他的人似乎已经不再是妈妈,而是一个力大无穷的,无知无欲的怪人。 宁洲知道,他不能被拉回家,只要回家了,妈妈肯定还会让他跪拜,而这次他就躲不过去了。 一旦跪拜,或许就会像那套寿衣一样,与他产生某种联系。 难道他要依靠这个东西和秋婆婆去对抗吗? 说不定真能让他留下来。 宁洲越想约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于是这次没等妈妈开口,心甘情愿上香磕头,默默祈祷它可以让他留下来。 但宁洲还是低估了这东西的邪性。 刚开始,宁洲确实安然无恙过了几天好日子,但很快,一个接一个的噩梦就找上门来。 有时他会梦到敲锣打鼓来接他成亲的纸人,有时是燃着幽幽青火的墓地和鬼门关,有时是一个遮天蔽日的火柴人,而那些黑色线条似乎在流动,就像是另一个次元的产物,蒙着一层灰影。 它总会挡住太阳,让世界暗下来,再用它那个没有五官的黑色脑袋看着宁洲。 明明它没有眼睛,但宁洲总觉得它在看着他。 宁洲一开始还会惊醒,后来,就算他自己不断告诉自己这是梦,也没办法脱离。 只能等梦里的人愿意放他出来,他才能醒过来。 甚至,在为数不多的现实生活中,他也开始频繁出现梦里的幻象,工作频频出错,还有好几次差点出交通事故。 总之就是哪哪都不顺。 小区爱管闲事的大妈已经偷偷向宁妈推荐好的精神病医生了。 宁洲趁妈妈不在家,再次把那幅画从遗像里拿出来,这次,宁洲更加仔细地去看这幅画,最后终于在画的一个小角落上发现一点奇怪的污渍。 这点黑色污渍不显眼,但宁洲就是记得上次看到的时候没有。 不管是什么,这幅画对他的影响都太大了,他必须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宁洲想起来当初帽子叔叔说,这画似乎是妈妈从一个庙里求的?可妈妈又说是他自己画的。 这让宁洲心里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测。 宁洲知道自己不可能凭空捏造出一幅这种画,他也不是个爱画画的,所以只能是临摹的。 或许是妈妈从庙里求来了这么一张画像,又让他按照画像自己画一幅。 为什么这东西需要他画? 因为他要与这幅画,或者说,与那座庙宇之中供奉的神产生某种联系。 所以,妈妈究竟许了什么愿?她的目的是什么? 宁洲先在家里翻找了一番,最后只在衣柜最里面抽出一张被压的皱皱巴巴的挂画,大小和他临摹的那张纸差不多,包装袋上还标注了庙的名字和地址。 可当宁洲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没有挂画,只有几张白纸和一盒彩笔。 宁洲又在包装袋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商品详情上写的确实是纸和彩笔。 所以,妈妈求回来的,仅仅是这些画纸和画笔? 那幅黑色火柴人的简笔画真的就是他画的? 可他怎么可能画这种东西。 宁洲仔细回想在这之前的记忆,可完全没有画过这幅画的印象。 就在宁洲犹豫要怎么说才能让妈妈开这个口的时候,袋子里又飘出来一张小票。 不得不承认,这庙还怪正规的,既然给开小票。 宁洲把小票捡起来,刚准备塞回袋里,目光突然被上面的字吸引了。 这张小票很有年头了,上面的字迹基本消的差不多了,但这正是奇怪的。 按照帽子叔叔的说法,妈妈是前几天去买了,小票怎么可能旧成这个样子。 宁洲在袋子里翻找了一下,没再见到第二张小票。 他又仔细去辨认了小票上的商店名称和购买时间,名字是对的,时间却是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宁洲当时才五岁。 宁洲闭上眼睛,仔细在记忆力搜寻着类似的记忆,似乎,在幼儿园的时候,老师确实留过一个简笔画作业,当时他压根就没当回事,妈妈却格外重视,拿出一张很新的白纸和一盒漂亮的画笔。 当时他画的是什么? 太阳,小草,池塘,房子。 就是这些东西,唯独少了一个火柴人。 宁洲再去想,好像这段时间确实不记得妈妈出过远门,那座庙可是需要一天一夜的路程,如果妈妈前段时间真的去过,宁洲不可能没有印象。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这东西篡改了事实? 好像目前也只能这么解释。 可要是这样的话,根本没办法判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这种情况下他要找的事实和真相又能怎么看? 只能,他自己亲自去一下这座庙。 说干就干,宁洲直接订了车票,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趁着妈妈还没回来,留下一张字条就踏上了征程。 他并不知道此行意味着什么,或许也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后悔这个决定。 但不管怎么说,此刻的宁洲分外有即将接近真相的冲动。 只不过在去车站的途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拉扯他的衣摆。 宁洲一开始还以为人多挤到了,但他一低头,就见到一团黑色的东西印在衣摆上。 那团黑色像是墨水一般,在衣摆处晕染开来,但又不像是那种稀释的墨水,只是一滩浓郁的,边缘像是锋利的锯齿。 宁洲坐在座位上,把衣摆拿起来仔细瞧,手指在上面轻轻抹了一下,没沾到黑色,却莫名有种被虫子噬咬的刺痛。 宁洲盯着那团黑色,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把那幅画掏了出来。 画上原本不起眼的那点污渍居然扩大了,并且从纸张边缘蔓延出来,与他衣摆上那团黑色中间连着一条细细的线。 这东西是活的?! 随即,宁洲仔细看了看画上的火柴人。 这东西肯定也是活的,并且,极有可能也是从一个小黑点慢慢扩大,不,更准确来说应该是生长而来的。 居然是活物吗? 宁洲不可置信地把纸张翻来覆去地看,直到头疼难耐,只能暂时放下。 而他又惊奇地发现,自己衣摆上地那团污渍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越接近目的地,这个速度就越是快。 等到达目的地, 宁洲半边上半身已经全是黑色了。 看起来像某种新潮的拼接款式,只有宁洲知道这个款式穿在身上实在不好受。 衣服下的皮肤也早已变成了黑色。 不只是颜色,就连感知都变得麻木,像是那种压迫久了会产生的麻感。 半边身子像变成了马赛克。 越靠近那座庙,宁洲身上的黑色扩散速度就越快,等他终于爬到山神庙前的时候,整个上半身加上一截大腿已经彻底沦陷,只有眼睛和几根手指还能动弹。 这座山神庙与宁洲预想的完全不同,它早已没有了商业化的精致,也没有了人来人往的热闹。 它只是一座破庙,安静矗立在山顶呼啸的狂风中。 门倒在地上做了踏板,房梁也塌陷了下来。 宁洲想,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但现在似乎也别无选择了。 他艰难地跨过那些纵横交错的木头房梁,终于来到神像前。 幸好神像依旧是完整的,它刚好卡在了两根垂下来的木头形成的三角区。 神像的表面早就不再光洁,满是自然侵蚀后留下的坑洼,长满绿苔。 宁洲身上的黑色在急剧生长,很快就会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跪下来,全身上下除了眼睛别的地方已经感觉不到了。 宁洲注视着神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慈悲,只有安静和祥和。 “你所求为何?” 这声音传入宁洲的耳朵里。 说话的,是面前的神像。 原来它一直在这里。 宁洲在心里想:“你又所求为何?” 神像似乎没想到,千百年来,还有人反问它的所求。 “我无所求。” 宁洲已经没办法做出任何表情,只能在心里做了个嘲讽的笑:“你无所求,又为什么要在求取愿望的人身上种下邪祟?” “并非邪祟,”神像的声音依旧端庄肃穆,“吾只会实现愿望。” “我妈当年过来许下的愿望是什么?” 口袋里的纸飘出来,悬在宁洲可以看到的高度。 这张纸上,简笔画的涂鸦和火柴人都被盖得七七八八了,最上层的,是宁洲的黑白遗照。 宁洲几乎是一下子就想通了。 当年,妈妈能求取的事情无非是关于他那个死去的爹。 可能是许的让他永远陪在他们母子俩身边。 于是,妈妈死了,有了一张遗照,过一会,宁洲也会变成遗照,被放在相框的后面。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一起。 这何尝不是一种实现愿望呢? 蔓延的黑色源源不断地将遗像填满,只剩下一对眼眶依旧是空的。 “我要许愿。”在一只眼睛看不见了之后,宁洲在心里默念,“我的愿望是,我要我的妈妈活过来,并且,她再也不可以在你这里许愿望。”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宁洲便觉得眼前一黑,再睁眼,他又切换回了遗照的视角。 宁洲原本已经死亡的身体竟又爬了起来,只是动作僵硬,眼神空洞。 他走到山崖边,掉了下去。 很快,新闻就报道了一个旅游的少年失足滑落,尸骨无存,其母悲痛欲绝的故事。 这个故事没什么好讲的,如果到这里戛然而止的话也是不错,但偏偏,还有变数。 16. 15 织梦 宁洲一直在想,他是不是已经打破循环,不需要再去到塔布县,也就没有之后关于秋婆婆和秋云清的那些事了。 毕竟他的灵魂被封印在了遗照里,并没有被秋云清捡去。 旁人被封到遗照里,不死不灭,也永世不得投胎,简直就是一种折磨,但宁洲乐在其中,贴在神像的后面,每天用不同的方式骚扰神像。 不理他也没关系,他照样能自说自话。 偶尔还会看到一些求愿的人,或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的,或是慕名而来,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人的愿望真是千奇百怪。 宁洲就这样待了,可能有十几年,毕竟他也记不清了。 神像早不会理他了,只有他自己赏赏景,看看鸟,无聊得很。 他想让这个看起来神通广大的神像送他去投胎,或者干脆送他个灰飞烟灭,对能实现所有愿望的神像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但他不算是人了,没什么可值得让神注意到他的了。 直到一个人再次出现在庙里。 宁妈整个人瘦成了皮包骨,哪怕裹着厚厚的衣服,整个人也显得很单薄,帽子口罩把她挡了个严实,以至于直到她抬起头来,宁洲才看清妈妈如今的样子。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宁妈身上已经没有肉了,甚至于内脏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宁洲只能看到一具骷髅,上面裹着一层满是黑色斑点的皮肤。 至少脸上和脖颈上是这样的。 整个人唯一看起来比较有生气的一点就是她的眼睛,眼眶骨下托着一对陷在里面的明亮眼睛。 薄薄的皮肤延伸进厚厚的衣领里,山上风大,整个人摇摇欲坠。 宁妈就这样一摇一摆地迈过地面上的杂物。 这些杂物经过十几年时间的沉淀,早就比宁洲当初爬过的还要多了。 可宁妈就这样走到了神像的跟前,直直跪下来。 按理说,宁妈这个样子,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再认出来她,但宁洲就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他的妈妈。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 他愤怒地质问神像:“为什么我妈会变成这幅样子?!为什么?!你答应我会复活我妈的!” 而后他就明白过来,当时他并没有说是怎样的复活,而神像所完成的复活方式就是把宁妈的灵魂重新灌注进那具早已腐烂的尸体里。 并勉强维持了一些体面。 可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宁洲现在是张相片,他没办法哭,甚至不能做出任何表情,只能抓挠自己的心,去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在滴血。 宁妈是来许愿的。 可因为宁洲当初的愿望,导致宁妈根本没有办法开口,也没有办法把自己的想法传给神像。 因为她不能许愿。 她也不能哭。 只能用那双悲伤又绝望的眼睛瞪着高高在上的神。 宁洲的心滴出妈妈没能流出的血泪。 “我能取消我的愿望吗?” 宁洲问。 之后便是一如既往的,长久的沉默。 风声被庙宇死后破旧的缝隙挤压出咆哮声,像一群凶神恶煞的饿狼,孤注一掷地发起最后的猛攻。 宁妈在这样的攻势下,几次重重地倒在地上,又几次爬起来,跪得笔直。 就这样来来回回,衣服下可见几处突出的骨节,不知是不是那些摔散的骨头。 那神像忽而有些松动。 宁洲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样的感觉,就好像空气原本是一块坚冰,却突然有了融化的迹象,绵软的水淌在空气里。 而后,宁妈突然能够发出声音了。 这似乎是神同意了宁洲的提议。 本来是件好事,但宁洲又有些疑惑。 在它身边呆了这么多年,宁洲很清楚地知道,能在它这里许下愿望的只有“有价值”的“活人”。宁洲不知道它对于“有价值”的标准是什么,但似乎最重要的就是“活着的”,并且是“第一次许愿”。 他也曾见过开了灵智的山野精怪来许愿,它也都会应允。但许过一次愿望之后,不管这生灵是死是活,都不可能再去一次愿望。 刚才宁洲的请求只是情急之下,寻找到的唯一可以碰碰运气的方法。 他知道成功的概率很小,但偏偏叫他赌上了。 或许是他的判断不正确,或是,他和妈妈的身上还有山神所需要的“价值”。 不然为什么会放任他骚扰了它这么长时间? 这些想法转瞬即逝,宁洲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妈妈吸引了。 宁妈重重磕头,而后双手合十,嗓子中发出一个沙哑的,不似人间的声音: “求您,让我儿子活过来,以一个健康的,无病无痛,没有这些记忆的方式,快乐地,无忧无虑地以一个正常人的方式,活下去。我愿意付出我的全部。” 或许她在自己“复活”后,就意识到了愿望背后有着沉重的代价,所以她后悔许下了第一个愿望,觉得是这个愿望害了宁洲的命。 神像并没有立刻应允,而是在和宁妈传音,它说:“你还有别的愿望吗?” 这空灵声音也传到了宁洲的耳朵里,让他更是惊骇。 它之前从没有过这样! 神像继续,声音中带着些蛊惑,又问了一遍:“还有别的愿望吗?” 宁妈顿了顿,眼中闪过些许迷茫: “我……希望……” 宁洲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嗡鸣,这让他根本听不到妈妈后面说的是什么,只能看到妈妈的嘴在一张一合。 而后,是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 再整眼,宁洲发现自己居然有了身体,正站在宁妈的面前。 神像办事这么迅速吗? 宁洲不太熟练地控制着身体去搀扶妈妈,却因为掌控不好平衡,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妈,我……” 却突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难道神像把他变成哑巴了? 宁洲指着自己的喉咙无声质问,却听到神像的声音:“让她协助你,把你儿子找回来。” 宁洲一时不明所以,看到妈妈抱住他的手,眼神中满是激动。 那种激动却不是见到儿子的激动,而是感激。 宁洲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可妈妈却猛地被抽走了生机,变成一堆骨头哗啦啦掉在地上。 “去吧。”神像说。 而后一些知识被什么东西强行灌进他的脑子里。 那是关于如何缔造一个梦的知识。 宁洲看了看自己的手,终于意识到他现在并不是他,或者说,她就是那个帮助宁妈缔造梦的“神婆”。 一团白色的雾气飘到宁洲身边,宁洲赶忙将这团雾拢进怀里, 怕它被呼啸的风吹散,又怕她会觉得冷。 这团雾气,就是妈妈的魂。 宁洲的泪无声滴落在雾气上,又赶忙擦去。 他站起身来,这时的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体态有些臃肿的中年女人,身着异域服饰,衣服上和头纱上都缀着一排排小配饰,随着走动叮叮当当地响。 可惜宁洲没兴趣欣赏,只顾着把妈妈的骨头用衣服包好,一只手护着妈妈的魂,一只手抱着妈妈的骨头,向山下走去。 不知是不是这山的海拔高一些,这一路,不时有冰碴划在他身上,脸上,带来一点刺痛。 让他不至于麻木到跌落山崖。 回到家,宁洲抱着骨头枯坐着,直至日落西山,夜色沉沉。 而后,子时将至。 屋内窗帘全部拉着,除了宁洲手里托着的那一盏油灯,再无别的光源。 宁洲把屋子里的东西全清了出去,在地上正中央以北斗七星的样式摆下七盏铜灯。 灯芯被他提前用柏子仁与合欢皮浸泡过,妈妈的魂安置在灯上,便能安魂定魂。 随即,宁洲又取出一面铜镜,倒扣在铜灯的中央,用柳条蘸取无根水,在镜子背面画出符文。 宁洲的目光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出写病态的温柔。 最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引魂香,点燃,草药的气息随着香火幽幽盘旋,却并不向上,而是慢慢飘向七星灯火中间的铜镜。 妈妈的魂被牵引着,也慢慢落到铜镜之上。 宁洲注视着镜子,缓缓开口: “太虚为幕,北斗为枢。 铜镜覆月,柳枝蘸无。 三魂执笔,七魄绘梦。 浮生一梦,悲欢皆空。” 不像是念白,倒像是某种古代祭祀时吟诵的调子,由宁洲沙哑的嗓音唱出,只觉如夜半鬼话。 而后,那铜镜竟自己悬起来,离地约莫两指,在半空中摇摇晃晃,镜面折射出不同的绚丽色彩。 那白雾似的魂,也就渐渐没入镜中。 宁洲闭上眼睛,循着手中引魂香的香火,见到了一片被雾气包裹的世界。 他踏入这里,注视着面前这个闭着眼睛的奇怪女人,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良久,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肩膀。 宁妈睁开眼睛,只觉得做了一场梦。 面前空空如也,只有刮过的寒风。 宁妈拢紧了身上的衣服,加快脚步往加走去。 手里的菜篮子被她稳稳托着,里面是她刚刚买好的鸡蛋。 儿子刚打电话说今天要回来,她得快点回去给儿子做饭。 宁洲只是这个世界的一片雪,一滴泪,无声无息,了无痕迹。 他跟着妈妈走到家门口,推开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跷着腿看电视。 宁妈埋怨了几句,说他这么冷的天也不帮忙下去买鸡蛋,男人就一脸不耐烦地骂了两句。 一片雪花在门口悄无声息地化了。 宁洲的意识,渐渐脱离,再整眼,面前只是七点灯火,一方铜镜。 燃尽的香碎成香灰,落成地上一小撮阴影。 “宁洲回来了吗?” 他听见妈妈的声音,她在扯着嗓子喊,“宁——洲——” 宁洲就笑着接话:“回来了——回来了——” 不知不觉,就成了哽咽。 17. 16 姻缘(梦缠 完) 到现在这个地步,宁洲也没了认命的打算。 人活着,就有与牛鬼蛇神斗一斗的勇气。 宁洲借着镜子观察着妈妈在“梦”里的生活,并且还无师自通,牵出一段香火链接了塔布县。 但塔布县终究外来力量有极强的抵触,所以宁洲只能冒充妈妈的口吻,用手机短信的方式对“宁洲”进行提醒,助他死里逃生了几次。 期间宁洲也想将之后发生的事对“宁洲”说一遍,至少提个醒,不让他再按着之前的轨迹,落得这样的下场。 但可惜,塔布县就像装了一个十分精密的雷达,只要一有类似的苗头,立刻就能拉警戒。 无奈,宁洲只好继续等,等到宁洲的魂飘飘荡荡到了妈妈的梦里,才敢发信息。 可不管他怎么发,说什么,“宁洲”都不为所动。 甚至,在神婆版上帝视角的宁洲眼里,“宁洲”自始至终都在沉睡。 他又企图发一些危言耸听的东西,让“宁洲”知道自己此刻在梦里,只要他能自主醒过来,这信息也能传过去。 而“宁洲”也不负期望,从梦境中脱离。 但神婆宁洲还是慢了一步,魂魄很快与塔布县进行了链接。 后来终于又碰上“宁洲”的魂来到了“现实”。 宁洲回想自己的过去,知道这是他最后一个能够传递信息的机会。 他想告诉“宁洲”,我就是你,他想告诉他,你不要再去深究了,现在这样安稳地过下去,找机会把画扔掉。 不去知道真相才能救妈妈的命,救你自己的命。 可他想传递的信息,要不就是空白,要不就被不知名的力量曲解。 要不就是被这个一腔热血的少年当做了耳旁风。 真要算算的话,神婆宁洲的年纪得有三十了。 长到三十岁,期间并没有经历过社会的磨练,心智上还像个孩子。但岁月又是无情的,尤其是那样凛冽的风,总会在心上留下些斑驳的痕迹。 那股冲劲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他累了。 神的眼睛自高空注视着万物,所有的一切都在它的掌控之下。 无人能躲开。 宁洲笑着,笑着,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滴落下来。 他可以坐在这里,等待着命运的终局,或者,等待着一个新的开始。 既然躲不过,不如去拥抱这个既定的轮回。 宁洲找来一碗水,将剩下的所有香都点燃,香灰落在碗里,像一滩化不开的浓墨。 他仰头将这碗香灰水咽进肚里,最后再深深看了一眼铜镜,送自己归了西。 其实这话不准,他归不了西,他的魂魄得先下到那塔布县,一肚子香灰水,那股安魂气早浸透了他的魂魄,对年纪尚轻的秋云清,是致命的吸引。 或许这才是一见钟情的原因。 令人发笑。 宁洲不怕他进不去这塔布县。 世间万物都在神的眼下,更别说,荣家宅子的暗门里,还有一尊神像。 或许是秋云清情窦初开时,见到的全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便向山神许下个求姻缘的小愿望。 而山神手下刚好有一个俊俏的男鬼。 于是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等宁洲再次睁开眼时,他已忘却一切,坐在车站大厅的椅子上。 身份是,一个寻噩梦偏方的少年。 时间从来都不是线性发展的,它是一个莫比乌斯环,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直到一粒渺小的尘,倾倒下一碗浓稠的香灰水。 宁洲把自己的魂从身体里刨出来,那魂魄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旁的人看不清,但宁洲却懂,那是这段莫比乌斯环上,发生的所有。这粒卑贱的不起眼的尘,用自己的身体,将神这个庞然大物迷了一瞬的眼睛。 命运,进而彻底崩坏。 不过宁洲依旧选择顺从了神。 他穿上鲜艳的红衣,入了婚房。 他站在命运的尽头看着这一幕,却并不打算再做什么。 只是跪下来。 “一拜天地——” 重重磕头。 “二拜高堂——”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脸,秋婆婆,秋云清,红衣新娘,包括宁洲自己。 宁洲的心快要跳出胸膛了,带着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翻涌,大脑充血,眼白已经变成了血红色。 就快要来了,命运的终局! 宁洲快要抑制不住喉间即将喷薄而出的笑声了。 “夫妻对拜——” 他的笑终究没能控制住,混着如喷泉般的鲜血从喉间喷薄而出。< /p>血溅了他和秋云清两人,每人一身血衣。 他笑,可笑声渐渐发不出来了。 于是,秋云清在笑。 秋云清的手掐断了他的脖子,却仍吊着他一口气,剖开他的肚子,在里面翻找起来。 拉出肠子,胃,肾和肝,直到整个肚子里的东西都被掏空了,她还是没能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于是她的情绪,由喜转入了癫狂: “东西呢?你身上那么浓的安魂气息,你肚子里的法宝呢?!” 宁洲疼得几乎昏厥,听到这句话,还是笑:“你……咳咳……你剖开……剖开我的心……看看呢?” 他抬起手臂,搭上秋云清的脸,虽然他的手和秋云清脸上的血,哪方也不比另一方少,但他还是用大拇指去抹秋云清脸上的血:“我的……我的心……咳咳……心里面都是你啊……” 秋云清剖开了他的胸腔,狂喜地抓住了他的心。 而后,是一阵刺耳的痛苦的尖叫。 躺在胸腔里的不是心,是一枚铜钱,那枚灼烧诡异的,垫背钱。 秋云清死了。 失去她力量支撑的宁洲也死了。 秋婆婆,荣家的鬼,乃至整个塔布县,全都死去了。 —— 宁洲一早就猜,秋云清或许才是整个塔布县的心脏。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宁洲不知道。 这个女孩很聪明,也很有灵气。 她会用善良伪装自己,骗过了待她至真至爱的秋婆婆,她的妈妈。 她的心早在知道真相后漫长的时光里扭曲了,她将欺负过自己的荣家人做成这幅鬼样子,秋婆婆大概是劝过,甚至打骂过她的。 所以她把秋婆婆也杀死了。 没做成怪物的样子,做的还是慈爱的妈妈的样子。 只是怪物终究是没有心的,她的心早就烂透了,腐败在白骨上,叫野狗叼去充饥了。 吃了这样腐烂的心,野狗或许也死在那堆白骨之上。 再没有心。 宁洲和秋云清两个本就是奔着要对方命去的,最后却阴差阳错演了一出鹣鲽情深。 可惜两人的胸腔都是空荡荡的。 神轻轻一挥手,这堆成山的白骨就成了一阵风。 妈妈依旧做着梦。 18.01 夏花 听完了故事,小孩们面面相觑,大部分小孩已经被绕晕了,有几个听懂了的胆子小,跑回家去了。 还剩一两个胆子大的孩子,催老头讲下一个。 但这一个故事太长了,长到占了整整一晌的空闲时间,大人们都叫小孩子回家吃饭了。 于是孩子们只好依依不舍地往家走,边走边回头和老头约定,吃完饭他们还会回来听他讲故事。 老头也不看他们,又躺了下来,只举起一只手懒洋洋地摆了摆。 第二个故事,可比第一个还要有意思的多。 因为第一个故事只是贪婪和欲望,但这第二个,却在极致的恶上开出来一朵纯洁的爱之花。 也是山神这么久以来,实现的唯一一个不受掌控的愿望。 这个愿望的名字叫,“疾病”。 —— 池也再一次被连人带相机一块扔出来的时候,气得牙根疼。 他没想到这些人能这么倔,连个说话机会都不给,一看他是外乡人就直接打包扔了出来。 偏偏他去的这几家,每家都有个又高又壮浑身毽子肉的男人。 池也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没二两肉的小身板,叹了口气。好像女人也不一定打得过…… 毕竟这里不论男女个个都身强体壮凶神恶煞。 池也挣扎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捡起相机爱惜地擦了擦。 这相机可是他花两千块钱租的,想着装个高端大记者更有说服力,谁知道镇上的人都不吃金钱这一套。 呸,一群狗东西。 池也愤恨地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结果一不小心啐人家鞋面上去了。 这下有点尴尬。 白白净净的小帆布鞋鞋面上黏着一滩不明液体,视线再往上,可爱的粉色小猪鼻袜子,蓝色泡泡袖碎花长裙,手腕上脖子上戴着彩色串珠,刚刚过肩的长发披散着,软软地垂下来,发尾偶尔翘起一两个俏皮的弧度。 最重要的是,这是池也来到这个镇子之后见到的唯一一个,没有肌肉,没有刀疤,一点也不凶的人! 香香软软娇娇甜甜美腻可爱超萌的小女孩! 池也确信自己撞狗运出金了。 这下也不管什么生气了愤怒了,口袋里抽出带香味的手帕纸就要单膝跪地帮女孩擦鞋。 然后被小帆布鞋一脚,踢出滞空翻滚三周,还带了个帅气的鼻血拖尾特效。 躺在地上生死不明。 果然什么甜美可爱小妹妹就是骗人的,这个村子没一个正常人! 夏花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踢重了,一只手抓着池也的衣领子把他提起来,用他那张香香软软的手帕纸替他擦干净鼻血: “不好意思小哥哥,你是外乡人吗?” 池也揉了揉发涨的脑袋,做了一个自认为很帅的捋毛动作。 其实池也个人形象不差,瘦高个,金丝眼镜,半扎狼尾,白T黑裤,腰上系着格子衬衫,妥妥一少年感清纯男大,尤其是挂上他招牌的微笑,一对狭长的丹凤眼斜睨着,眼尾含笑,那也是个能迷倒万千少女的帅哥一枚。 夏花不知道他这个行为叫臭屁,只觉得看起来相当欠揍,并隐隐有了一拳送他上西天的冲动。 池也还浑然不觉,以为自己把面前这个小姑娘迷倒了,撇嘴吹了下刘海,掏出自己的记者证怼到小女孩面前: “妹妹,你先别管哥哥是不是外乡的,哥哥跟你打听个人,叫夏冰,你认识不?” 夏花盯着他所谓的证件照。 “哥哥告诉你,哥这是高级记者,看到没,高级!” “记者,是什么?”池也显摆了一阵,结果发现面前的小夏花根本不认识字。 “记者……记者就是惩恶扬善,替你教训坏蛋的,”池也掰瞎话脸不红心不跳,因为他觉得这个年龄的小孩肯定都崇拜像他这样厉害的人,那到时候问个消息顺便打入小镇内部不是手拿把掐的吗, “小妹妹,哥哥现在就是来调查坏蛋的,你给哥哥提供线索哥哥给你个大奖状。” 夏花白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这人一看就不靠谱,指望他抓坏人还不如指望二姑家的大黄。 但架不住池也是个没脸没皮的货,一路上追着夏花死缠烂打,吐沫星子都飞了两矿泉水瓶,终于收获了夏花的一顿毒打。 以及夏花的一点心软。 “你打听这个人干什么?” 池也见自己终于打动了这位小女孩,又恢复了那种欠欠的状态:“我是记者,肯定是要采访一下当事人,挖掘下一手资料。这不是你个小孩该管的,你帮我带个路,引荐一下就成了。” “她死了。” “她……死了?她妹妹前两天死了,她也死了?!”池也的声音中有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大新闻啊,看来这一趟没白来,能挖出来点猛料!” 夏花打断了他:“夏冰是我姐。” 这下池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张张嘴半天吐出一个:“你两个姐姐都死了?” 夏花倒是没再上手,只是鄙夷且愤怒地瞪了他一眼:“我们家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孩子。” “那不对啊,”池也挠挠头,在手机上翻找起资料来,“你叫什么?” “夏花。” 池也看着文档最上方的死者姓名,声音中带了些颤抖:“夏天的夏,花朵的花?” 夏花歪着脑袋思考了一阵,点点头:“我姐是这么告诉我的。” “真是你姐死了?” 夏花点点头。 池也发现这个女孩在他这么多次提到夏冰的时候,都没有表现出悲伤,就连他这么冒犯,也都没有再动手,最多只是瞪他两眼。 “你跟你姐关系很不好吗?” “没有啊,”夏花歪歪脑袋,突然扯出一个明媚的笑,“我最喜欢姐姐了,只有姐姐和我玩。” 池也上下打量了小女孩几眼,觉得可能小孩子并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可能家人骗她,姐姐只是睡着了。 “小花妹妹,我能上你家住几天吗?”池也知道从夏花嘴里估计是问不出来什么了,于是想从她家人入手,但就凭这个村子的排外,还是有个人引荐一下比较好。 他都已经准备好跟小花妹妹再掰扯掰扯了,没想到夏花直截了当答应了他,并且很严肃地提了一个要求:“你帮我弄清楚,姐姐究竟是怎么死的。” 池也挑挑眉,在夏花脑袋上揉了揉:“放心吧,我来就是为了找真相的。” 只是从找妹妹的死因变成了找姐姐的死因。 池也把手机上的资料又看了一遍,心里暗 骂余霄这家伙整理东西一点都不仔细,人名都弄错了。 夏花脚步飞快,身上的串珠随着她的脚步碰撞在一起,发出脆响。 沿路玩闹的小孩,买东西的,闲聊的大人都还不少,看起来就是个生活气息浓厚的普通小镇。 时不时有人跟夏花打招呼,至于池也这个“外乡人”,不拉仇恨就不错了。 街道上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包括各种店铺和人家的墙面,电线杆,树干上等等,全都糊着厚厚的传单,各种广告全都有,风吹日晒早褪了色。 “你们这怎么都没人清理这些广告?贴着多丑。” 池也说着,两步跳到电线杆底下,揪住一张随风舞动的广告纸边缘,刺啦一声,带下来一片。 夏花劝阻的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赶上池也的手速。 电线杆的本来面目暴露在两人眼前。 那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 “小冰死了” 看字体,似乎并不是一个人写的,而是很多个人。 这些字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看得人生理性反胃。 “这是什么?”池也转过头来问夏花。 夏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个‘小冰’指的应该是你姐吧,你会不知道?” 可夏花还是摇摇头。 池也看到,周围所有人见到这幅骇人的画面,居然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那他们为什么要用东西把这些字全盖住?还是说不是他们遮的? 一路上,池也撕开好几个不同地方贴的广告纸,无一例外,下面全是不同颜色,不同字体写的, “小冰死了” “别撕了。”夏花不满地看着他。 池也摊手:“我好奇。” 夏花冲他翻了个白眼。 很快走到了夏花家。 池也进门才知道,为什么夏花能不犹豫直接带他回家,是因为家里完全没有人,只有三张遗照挂在正对门的墙上。 “我妈,我爸,我姐。”夏花注意到池也的视线,从左到右依次指给他看。 可这三张遗照上分明是同一个人。 池也总觉得这三对一模一样的眼睛正跟着他走。 “你爸你妈你姐都一个人?”池也问。 夏花表情疑惑,看样子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真气派,家里挂个消消乐,三个能合成两星你姐?” 夏花这次依旧听不懂,但不妨碍她知道这人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小妹妹,你家人死绝了,就剩你一个人,还敢带陌生异性回家,不怕……”池也阴测测地笑了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出现啦一把折叠小刀。 “你先打过我再说。”夏花不为所动,进厨房掏出一把剔骨刀,对准池也的心口位置。 池也讪讪地放下手里的刀,陪笑:“开个玩笑嘛小花妹妹。” “明天早点起。”夏花把刀收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 “干什么?” “找线索。” 池也想跟上去,结果夏花关门太快,差点把他鼻子夹掉。 于是他站在门口,盯着门上的花纹,良久,忽得咧开嘴笑了。 他的身后,那三张遗照,也齐齐笑了起来。 19.02 胭脂 第二天一大早,夏花从睡梦中惊醒。 窗外的天色还是暗沉沉的,风很凉,让她想起姐姐酿的那坛酒。 清冽。 姐姐是这样形容的。 姐姐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懂的知识很多,小到纸上的字,大到天上的星星,姐姐都会讲给她听。 夏花最喜欢的就是姐姐了。 想到这,夏花的眼前总是会浮现出姐姐临死前的眼神,没有悲伤,反而是一种开心的释然。 她不知道姐姐生前经历了什么,才会让她觉得死亡居然会是一种解脱。 伤害姐姐的人,她一定会找出来。 想着想着,夏花也睡不着了,于是爬起来想去外边散散心。 一打开门就被吓了一跳。 “池也你干什么呢?在我门口站着?” 池也眨巴了下眼睛,像是终于从死机缓过神来: “等你啊,不是说起早点找线索?” 夏花越过他往外边看,屋里的陈设没有半点变动,沙发上的褶皱也和刚进屋时一样。 “你没睡?” “我醒了。” 夏花想着或许是他有什么特殊爱好,没再追问,回屋从柜子最里面拿了一本笔记本出来。 “这是什么?线索?”池也好奇地凑近。 这笔记本看起来经常翻动,褶皱都被抹平了,但仍然有很多去不掉的褐色污渍。 “这是血吗?”池也指着那些大团大团的污渍询问。 夏花摇摇头。 池也趴上去闻了闻,没有腥味,反而有一股很淡的花香。 这味道有点熟悉。 正在池也回想的时候,夏花率先解答了他的疑惑: “我们这,都种这种花。” 池也这才想起来,他刚来时就好奇,街边是一种漂亮的白花,花朵不大,花瓣会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肥皂泡一样流动的彩色。 稍不注意就被晃了神。 越漂亮的东西越有危险,更何况是这种像是童话一样的花,保不齐散发的花香都是一种毒。 池也当时匆匆一瞥,淡淡的花香略过他的鼻尖,就是笔记本上这个味道。 想到这,池也跑出去,很快,手里攥着一把花瓣回来了。 夏花想问他要做什么,就见他把花瓣捏出花汁,想去往笔记本上抹。 夏花制止了他并让他抹到自己衣服上。 池也只好把花汁抓到衣服上,除了微微湿润,并没有别的痕迹。 可池也摊开手,手心里是一片血红。 夏花去抓他的手,以为是他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但池也凑到鼻子前一闻,没有血腥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池也想了想,把花汁在夏花的手上又蹭了蹭。 夏花的手背上也殷出一片艳艳的红色。 两人都愣愣地看着,各自心里翻涌着。 良久,夏花轻轻开口,声音有些涩:“这花没名字,也没见人提起过,但姐姐和我说过,这花的名字叫,胭脂刺。” 夏花不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但池也知道。 这说明夏冰一早就知道,这花只会在人的皮肤上留下红痕。 两人心照不宣地看了看放在桌上的笔记本。 池也拿起本子,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心理的影响,果真感受到一种温润的,皮肤一样的质感。 “花,你姐做人皮买卖的?” 夏花盯着他,不耐烦地呲了一声,从他手里把本子夺了过来。 “我姐是好人。” 池也耸耸肩,不置可否。 “本里记了什么?”池也问。 夏花却摇摇头,将笔记本摊开放到池也面前,除了第一页上写了个夏冰的名字,剩下的全是一片空白。 池也把手心里还未干涸的最后一点花汁涂抹在纸上,除了一点斑驳的鲜红,什么也没有显现。 两人又找来更多的花,可依旧没有显现出什么字迹。 “你姐的遗物就这一个本?” 夏花点点头:“我姐去哪都带着,但是我没见她在上面写过。” 池也想了想:“你姐平常喜欢去哪?” “去二姑家,大姨家,爷爷奶奶家,每次都带着我去,说几句话就回来了。” 言外之意是,那里不太可能有线索。 于是两人暂时把目光放到了家里。 对这个家,夏花肯定比池也要熟悉得多,但最后却是池也在厨房柜子后面,找到了一个暗门。 两人推开门,一股闷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池也在前边探路,夏花在后边打着光。 两人沿着斜坡,向下走了约莫两三分钟,看到一间暗室。 一个破锅被吊起来,下面是早燃烧殆尽的木柴渣,里面浓稠的墨蓝色液体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池也耸着鼻子使劲闻了闻,没有闻到任何味道。 但不妨碍锅里的东西看起来像某种女巫的毒药。 破锅旁边,是一个小吊床,完美地卡在墙角,链接这两堵墙,形成了一个标准的三角。 吊床旁有一个小木箱子,可惜上了锁,暂时没能打开。 “你姐平常就在这?隐世巫女?” 夏花反驳的话到了嘴边,最后还是点点头。 这个家,只有她们两个人,不是她的,只能是姐姐的。 可姐姐为什么会弄这种东西?这是什么? 夏花凑近,正仔细看着,身侧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吓了她一跳。 “池也,你又发什么疯?” 池也回眸一笑:“小花妹妹,我在开箱子哦~” 夏花看着他把箱子高高举起,如果不是空间不够,估计还要跳一下,再重重砸下来。 这时夏花已经很生气了,觉得池也怎么能这样对待姐姐的遗物,但她不敢上前。 这个时候的池也,身上莫名多出些奇怪的气质。 夏花说不上来,但仍从心底觉得胆寒。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箱子砸了个稀巴烂,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最先滚出来的是一面能托在手心里的小鼓,鼓身漆着红漆,没有鼓面。 第二个东西,是一根两头尖的针,拇指长短,一半是金属,一半是木头。 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别的东西。 池也把玩着那根针,只觉得事情朝着一种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这让池也很兴奋。 他拍下了针,鼓,笔记本,以及那一锅不知名的液体,发给余霄,让他帮忙查查,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很快,余霄的信息传回来: “阴阳针,人皮鼓,尸油墨,那个笔记本不太清楚。” “说人话。”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好半天发来一长串: “这些都是纹身工具, 阴阳针,一半是铁,一半是桃木,阳间人用铁针刺,阴间鬼用桃木挑,据说能沟通阴阳, 人皮鼓,顾名思义,鼓面是需要你放上人皮的,要用阴阳针在鼓面上纹图案。” “那不是把人的皮剥下来吗?” 夏花在旁边弱弱插了句嘴,脸色发白 。 池也嘲笑了一句“胆小鬼”,两人又接着往下看。 “尸油墨,这个也很明显,尸油炼成的纹身墨,可能混了点桐油,和坟头凝的松脂,会比较容易上色。” 这句话让夏花的脸又白了一个度。 池也倒是没什么变化,仔细看了两遍,开口第一句就很欠揍:“你姐有病?” 夏花这下脸也不白了,纯是气的。 双方都觉得对方有病,池也不用说,纯变态,夏花只是个小孩,居然也能因为池也的一句话就好了,简直匪夷所思。 不过,事情的发展远不让两人有机会放松下来吐槽。 一缕阴风悄悄略过池也的脊背,似乎又打了个转,勾了勾夏花的胳膊。 两人都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还没等两人作出反应,一个苍老的声音就自密道入口缓缓走近。 “小伙子,你是新来的纹身师吗?” 池也把夏花护在身后,迎上了那个拄着拐走进来的老头。 哪怕对方看起来是个骨头随时会散架的主,池也也不敢掉以轻心。 主要是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总要长脑子了。 这个小镇里的人,再人畜无害,又能是什么善茬。 老头冲着夏花露出个慈祥的微笑:“夏冰叫你接她的班吗?” 夏花死死盯着他:“你是谁?我没见过你,你认识我姐?” 老头听了这话,反而愣了一下,随即笑呵呵地回到:“帮我纹身,我就告诉你。” 纹身? 夏花刚想说她不会,就被池也捂了嘴。 “当然没问题,您过去躺着。”说着,池也摆弄起人皮鼓和阴阳针,似乎真的是在准备。 夏花小声问他:“你真会?” 池也摇摇头:“没吃过猪肉,但是见过猪跑,大差不差,死了怪他年纪大。” 这么小的空间,池也只刻意压低了一点音量,正常人都会听到。 所以池也赌这个老头耳背。 老头慢悠悠走过去,居然很利索地躺到了来回晃的吊床上,闭上眼睛,神情似乎还有些惬意。 池也拿着针,在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用铁的那一半,蘸上些尸油墨。 老头撩起上衣,露出肚子,那肚子上缺了一块四四方方的皮。 肉的肌理是温热的,微微蠕动。 “怎么不纹?” 老头的声音是慵懒的,像沙漠里被风吹动的浮沙,悠悠滚过。 池也灵机一动,把笔记本从夏花手里拿过来,扯下一张,却没有盖在老头的肚子上,而是放到了人皮鼓上。 鼓面绷紧,池也问:“大爷,您纹个什么?” “头发。” “头发?” 池也要下针的手顿住:“什么样的头发?” “人的头发。” 老头的声音依旧无波无澜,听得池也有些抓狂。 “谁的头发?”池也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老头睁开眼,看了看池也,又看了看夏花,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后抬手指了指夏花: “她的。” 池也细细打量了下夏花的头发,就准备落笔。 夏花过来拉住他的手:“你确定吗?” “怎么,你害怕了?不想找你姐了?” 夏花最后还是妥协,放开了手,任由池也将针戳在鼓面的人皮上。 “奇怪,怎么没有颜色?” 针尖上的墨蓝色在接触到鼓面的一瞬间,就被吸收殆尽,不见一点痕迹。 20.03 影子 池也不信邪,可仔仔细细试了好几下,鼓面光洁如新,甚至连细密的针孔都见不到。 池也烦躁地把针和鼓一扔:“老头,是这么整吗?” 老头眼皮都没抬一下,神色安详,呼吸平稳,似乎是睡着了。 池也试探了几下,见老头似乎真是睡着了,直接抓过老头的胳膊,拿针扎在他的胳膊上。 干瘪的皮肉微微凹陷,可依旧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池也尝试着把整根针都浸入锅里,让针充分吸收那些沸腾的墨水。 其实那些墨水并不热,但只沾到一点,池也的指尖就感受到一阵钻心的刺痛。 那刚才扎到老头身上,他怎么会一点反应没有? 夏花翻过池也的手来看,指尖一片墨蓝色。 “这东西在我手上上色了?”池也也仔细端详,意识到上色的关键在于胭脂刺的花汁。 发现规律,验证规律。 池也直接将另一只没有沾染过花汁的手泡进尸油墨里。 霎时传来的疼痛让他几近昏厥,脸色也在一瞬间白成了纸,可池也拔出手,看到光洁如常的皮肤,咧出一个开心的笑。 “原来是这样。” 池也一回头,却发现夏花往后退了一步,神色惊疑不定。 毕竟是小孩子。 池也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指挥夏花去摘了些胭脂刺,把花汁均匀涂抹在鼓面上。这鼓面像是活过来一样,居然在吸收这些红艳艳的汁水,最后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淡粉色。 针尖轻轻刺进鼓面,微微回弹,留下一个浅浅的墨蓝色印记。 池也不太熟练地弄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头发形状。 两人端详了好久。 “这不像头发,你弄的什么玩意?” 夏花毫不留情地吐槽。 池也不甚在意,面对这样一幅极其抽象的作品,神情中满是欣赏:“我这叫意识流,飘逸,艺术风,你不懂。” 随即,池也将这块方方正正的人皮拿下来,贴在老头身上。 刚接触到老头的血肉,这张人皮就与老头的身体紧密贴合起来,只是四周与其皮肤衔接的地方还有明显的界限。 随即像是被按下某种开关,老头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强烈的鼾声,悠悠转醒。 而醒来的老头在池也和夏花眼里,有了一个很明显的变化。 他的头发变长了,乌黑且垂顺,发尾打着卷。 只是相比于夏花的头发,略微地毛躁。 这样的头发,出现在一张粗糙且满是瘢痕的脸上方,怎么看怎么诡异。 老头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满意地笑了,毫不吝啬地夸了夸池也的好手艺。 “我还会来的。” 临走时,老头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夏花攥住了池也的袖口。 “怎么了,你也觉得很奇怪是吗?” 池也回头,却见夏花抓了一把头发。 大把大把的黑色发丝脱落,露出头皮,而那些发丝在脱离人体的一瞬间,极速卷曲,变成白色,短小且脆。 落在地上,碎成了一地白色粉末。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两人都没反应过来,一种似笑似哭的表情挂在两人脸上,看起来有些滑稽。 两人心里同时升起一个想法,纹身! 哪怕池也纹成那个狗样子,也会产生影响。 而池也也终于意识到,老头走之前那句“还会来的”,是什么意思。 可能明天让他纹面部,后天纹四肢和身体,然后他或许就会变成另一个夏花,或者说,取代夏花。 因为每纹一个东西,夏花身上对应的东西就会消亡。 “下次他再来,你不要在这了,”池也面色凝重。 夏花也点了点头。 她此刻心里还想着另一件事。 这东西一开始是她姐姐的,那意味着,夏冰一直在做这样的“生意”。 这生意又与姐姐的死有什么关系? 夏花想到姐姐死之前那个释怀的笑,突然间抓住了什么:“池也,我姐可能是不想被人胁迫做这种事,才被杀害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找威胁你姐姐做这件事的人?” 夏花点了点头。 池也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能做出这种邪术的人,或者说是东西,能轻易被他们找到吗? 就算找到了,也就是上去送个人头的事。 池也用手机把这里的东西都拍了下来。 至于相机,被他保存在铺着软垫的盒子里。 “你要走?”夏花盯着他把相机盒子往包里放。 “没有啊,我去找点,吃的。” “我给你做。” 可池也依旧没有停下出门的脚步,找新闻是找新闻,但不能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这事太邪门了。 夏花冲上去抓了他一个趔趄。 糟糕,忘了小姑娘力气这么大了。 池也握着夏花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小花妹妹,我真是饿了,我回车上拿点吃的,马上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 池也沉默。 让夏花知道他的车停在哪,就更跑不了了,说不定还会因此报废一辆爱车。 “我不去了。” 池也变脸飞快,抹掉脸上几滴鳄鱼的眼泪,跑到餐桌前坐的端端正正:“我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开饭?” 夏花看着宛如精分的池也,怎么也想不明白人怎么可以如此没脸没皮。 她还小,真是看不懂这种怪人。 只要他不跑就行。 夏花虽然小,但因为长时间自己一个人,生活技能这方面还是很不错的,一菜一汤,池也添了两回饭,不知道是真好吃还是真饿了。 为了不让池也逃跑,夏花咬咬牙,把他带进了自己的房间,在地上铺了一床小被子。 “只要你敢动,我一定能醒,然后把你揍成肉饼!”夏花挥舞着小拳头恶狠狠地威胁。 池也委屈地撇撇嘴:“那我上厕所呢?” “不让!” 天理难容! 但池也只能屈服于武力之下。 第二天老头果然又来了。 这次只有池也见了他,夏花躲在一边,保证不会被他看到。 老头要求,今日纹面。 “纹什么样的?” 池也照旧问。 老头左右看了看,没见到夏花,于是指了指池也:“纹你的。” 池也心下一沉。 他怕的就是这。 “纹了我的,以后你想纹我就看不到了,到时候也没办法给你纹不是。”池也赔笑。 老头也跟着笑:“纹面,不纹眼。” 意思是只给池也留一对眼睛。 池也咬牙切齿,直接推脱:“纹不了,您找别人吧。” “那……” “打住,我不想知道关于夏冰的事了,这没保住我的脸重要。” 老头见池也义正辞严,居然也很好说话地离开了。 夏花冲出来找他理论,觉得他太莽撞了 ,池也也不甘示弱,两人正吵着,池也突然指着夏花的脑袋,没了声音。 夏花也有些感觉,摘下帽子,头发,头发居然回来了! “所以,破除的方法就是拒绝?”池也摩挲着下巴,“这也太简单了。” 但池也只高兴了一小会,突然用手电筒照了照夏花。 “怎么了?” 密室里有一个昏暗的小灯,能视物,所以夏花对池也奇怪的行为不明所以,随后突然脊背一凉。 “不会是我身后有什么东西吧?”夏花颤声问。 池也摇摇头。 夏花刚想松一口气,就听他又补充了一句:“是少东西了。” “少了什么?”她身后有什么东西吗? 池也目光沉沉:“小花妹妹,你的影子不见了。” 夏花低头,不管灯光怎么照,她脚下都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影子的东西。 可影子不见了说明什么? 她的身体并没有任何不适。 夏花尝试挪动一下,想迈开腿的瞬间,身体却不受控制,栽倒在地上。 她想起来,却在地上又打了个滚。 她的身体好像不是她自己的了。 是因为拒绝,所以有人收走了她的影子。 池也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僵直地射出来,没有任何晃动。 “池也,你过来扶我一下啊!” 可夏花的舌头也不听使唤,咕噜咕噜半天,什么也没说清。 池也似乎正在和谁打电话,可声音传到耳朵里也变成了她听不懂的音调。 除了这双眼睛,夏花的全身上下似乎都不再受她的指挥。 可她的眼睛看到的,就是真的吗? 夏花不知道。 这问题太高深了,哪怕她很聪明,可她依旧只是一个小孩子,她想不明白。 池也打完电话了,他走过来抱起夏花。 可夏花却觉得自己一直在往下沉,好像要沉到地底下去。 她好害怕,好想闭上眼睛,可怎么也闭不上。 池也伸手抹了下她的眼皮。 夏花沉沉地坠入黑暗。 池也见夏花睡着了,把她放到床上,又细心地掖好被角。 “你满意了?” 一个声音出现在池也耳边。 “余霄,你少说风凉话。” “呵,你不是想走?你走了,她的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 池也目光落在夏花稚嫩的脸庞上。 他确实想走,不是因为害怕失去脸,而是因为余霄。 余霄不是他的好兄弟,非要说的话,更像是一个幽灵,或者他的第二人格。 他不清楚,没人下过定论。 只是这人性格实在恶劣,非要逼迫他来什么镇子调查一个叫夏花的女孩的死因,不来就每天烦他。 他家里人基本上都因为各种意外死了。 池也知道这不是意外,一定是余霄搞的鬼。 他不想死。 池也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死,但不能让自己死。 今日夏花就算死了也无所谓,但他知道,夏花死了下一个就是他。 余霄只是在杀鸡儆猴。 “谁拿走了她的影子?” “你猜?” 池也一听这两个字就恨不得把余霄捅死,但他摸不到余霄的实体,如果要杀,也只会是池也先死。 还是那句话,他怕死。 “东面,梦里。” 余霄留下这句话就再没应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