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杀》 1、梦中人 闷雷滚滚,从天边蔓延至耳畔。 卫安澜猛地睁开眼,珠帘帐幔微微晃动,靡靡香气扑面而来。她略微动了动,手背上僵冷滑腻的触感明显不是来自活物,卫安澜皱眉侧过头—— 一具不着寸缕的尸体映入眼帘。 微弱的光线下,此人面庞鼓胀,双眼布满血丝,脖子上的青筋高高隆起,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怎么是他? 他这是……放纵过度而亡? 卫安澜按揉着疼痛不已的心口,不觉勾唇嗤笑。昨夜她竟睡得这么熟,连身边死了个男人都不知道? 堂堂华阳长公主位高权重,朝中半数重臣归于门下,佩绶銮仪一如太子,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用这么愚蠢的手段陷害她? 青楼里的氛围让人极不舒服,卫安澜又将尸体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正准备叫人进来收拾残局,一道温和的声音蓦地穿透帷帘。 “殿下起身了吗?” 这个声音! 她认得这个声音! 卫安澜屏住呼吸,挥手拉开帷帐。满室烛光映入眼帘,一名头戴银色面具的公子垂手肃立,宛若白衣仙人。 心脏狠狠一抽,梦中的碎片顷刻间化作潮水没过了卫安澜的头顶。她定定凝视着白衣公子的面容,喉咙似被一双大手死死扼住,无法喘息,无力挣扎,无处躲避。 方才惊醒前,卫安澜正梦到自己被游街示众,皇兄斥责她悖逆神明,百姓认定她引动天灾,挚爱一生的驸马柳遇以铲除“祸国妖星”为名,亲手杀了她。 撕裂的剧痛贯穿肺腑,卫安澜最后听见的,是柳遇无悲无喜的声音。 “长公主,承蒙您多年宠爱,荣幸之至。” “从此以后,你我生死殊途。” 然而,卫安澜从来不认识叫“柳遇”的人,更没有成婚,哪来的驸马呢?原以为只是个噩梦,直到此时此刻,眼前的白衣公子和梦中人重合在了一起。 为什么? 他们明明素不相识,他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会梦到他?为什么他的衣着打扮,甚至连面具都与梦中一模一样? 这世上没有鬼神,没有预知,更没有所谓的前世今生。可在做这个梦之前,她好像就在哪里见过他的眼睛…… 见卫安澜久久不语,白衣公子忙合袖行礼,恭敬道:“南都刺史府主簿柳遇参见长公主殿下。微臣冒昧,南都将军府的公子死在殿下床上,大将军夫人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若殿下担心不好收场,微臣愿为您排忧解难。” 柳遇,他竟真的叫柳遇! 这个名字宛如一根钢针刺入太阳穴,颈间的桎梏骤然断裂,卫安澜终于钻出水面,呼吸到了长久以来的第一口空气。她双手轻轻一握,恢复了往常的冷静。 哐啷—— 还不待卫安澜开口,外面忽地传来一声巨响,门扉剧烈地震颤起来。卫安澜冷冷地转过头,大将军夫人在命人砸门? 呵,敢直接对她这样无礼,连个替罪羊都不找,南都将军府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卫安澜心下冷哼一声,没有理会随时可能破门而入的大将军夫人,坐在床边平静开口:“大人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公主。” “殿下说笑了,您天姿国色,大凉境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况且——”柳遇低头一笑,目光有意无意地划过卫安澜的左手,“微臣不会认错您的随身手串。” 卫安澜的指尖下意识捻过袖口的串珠。柳遇能掌握这等细节,再隐瞒身份也是无用,于是她站起身,缓缓朝他走去。 房间狭小,卫安澜向前一步,柳遇便后退一步,两人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柳遇。”卫安澜念着他的名字,若有所思地笑道,“你倒是认识本宫,可本宫以前在南都住过几年,怎么没见过你?” 天光透过窗格倾泻而下,将卫安澜的瞳眸点染成明亮的枫色。柳遇的目光不自觉地下移,停驻在她的鼻尖,“回殿下,微臣两年前定居南都,承蒙刺史大人关照,忝居主簿之位。殿下,大将军夫人带了——” “不急,让她等着。”卫安澜漫声打断道,“柳大人,这里是青楼,本宫的名声不大好,你为何守在本宫床边?是想求一条青云之路吗?” 柳遇的小指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他抬起睫线深长的双眼,语气饱含真诚,“微臣倾慕殿下已久,南都风雨将至,愿与殿下同生共死。” 卫安澜早有预料地挑了挑眉毛,果然又是一个向她求前途的男人。 世人着实有趣,一面不齿女人在朝堂搅弄风云,一面又上赶着殷勤献媚,指望攀附她扶摇直上,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做她的裙下臣。 卫安澜伸手扶上柳遇精致的银色面具,冷笑道:“柳大人都进本宫的房间了,还有哪里是本宫见不得的?” “殿下,微臣佩戴面具是因脸上有伤,怕脏了殿下的眼,微臣所言字字真心。” 柳遇仍是眉目淡然,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卫安澜是在挑逗他。 或者说,他不在乎。 坊间传闻华阳长公主荒淫跋扈,常以豢养面首、戏弄百官为乐,卫安澜是不是把他当成自荐枕席的软骨头,是试探还是调戏,他都无所谓。 烛火照得他的银色面具闪闪发亮,而后面的那双眸子却如万古长夜,沉静得恰到好处。 一进一退间,卫安澜将柳遇抵在了窗根,她贴近柳遇的身体,撩拨着摸上他的脉搏。柳遇被迫后仰上身,却并未反抗,只张开能自由活动的右手托住卫安澜的腰,防止她摔倒。 温热的呼吸缠绕交融,分明是十分暧昧的姿势,可柳遇依旧冷静谦恭,连脉搏都没有加快半分。反倒是卫安澜背后莫名起了一层寒栗,像是被他捏住了命门。 这种感觉着实有点荒谬,卫安澜半眯起眼睛,笑问道:“你我初次相见,你能做什么?本宫凭什么需要你排忧解难?” 柳遇倏地展颜,视线飘向床上的尸体,又很快收回,“如果微臣说殿下别无选择,殿下信吗?” “你威胁本宫?” “微臣不敢。” 大将军夫人撞门的声响愈发密集,地面一下一下地震动着,门闩上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显然支撑不了多久了。卫安澜拉开柳遇的右手,压着手背扣在桌角,“本宫再问一次,我——凭什么需要——你?” “就凭除了微臣,殿下在南都无人可用。” 柳遇手腕一转,摆出任人鱼肉的姿态,“殿下可以试试,起码微臣伤不到您,还和您有共同的敌人。” 共同的敌人? 卫安澜瞳孔微缩,森如罗刹的笑意凝结成冰。柳遇应是察觉到了她在探脉息,测试他有没有说谎,才故意让她按住自己最脆弱的经脉,表明把命都交到了她手里。 如此费尽心机地讨好她,此人绝不简单。 不过,卫安澜没有兴趣和他纠缠,更不会因一句“共同的敌人”就对他放松警惕。既已知晓床上男人的死因,这桩案子交给手下处理就可以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离开,去调查那件足以置她于死地的事。 砰! 门闩赫然断裂,就在两人亲昵的动作即将被人撞破之际,柳遇飞快俯下头,在卫安澜耳边说了一句话。 卫安澜眼底瞬间掀起疾风骤雨,她几乎是下意识捏紧袖中的利刃,但理智告诉她,先不要杀他。 当既定的轨迹出现变数时,或许会加速灭亡。 又或许,是生机。 就在卫安澜撤开手的同时,房门大开,一名衣着华丽的妇人手捧宝刀跪在门口,厉声喝道: “南都大将军夫人王氏,请长公主还我儿一个公道!” 王夫人低着头,语调里夹杂着浓重的鼻音。卫安澜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认得她手中镶金缀玉的御赐宝刀。 卫安澜眼睫翕动。当众展示皇帝的刀,必有南都大将军授意,这是求她为民请命,还是逼她下跪认罪? 南都乃大凉龙兴之地,左家有从龙之功,皇帝登基后,左家长子封为辅国公,长居京城;次子封为南都大将军,掌一方军权,而死在卫安澜床上的正是南都将军府的独子左麒。 卫安澜正在调查一件关乎自身存亡的大事,手中唯一一条线索便与左家有关。可她才到南都,左家公子就死了,大将军夫人这么快率众找上门来,看来是有人故意挑起她和左家的矛盾,阻挠她的调查。 思绪流转不过须臾,卫安澜冷淡道:“王夫人想要公道,可以,进来说话吧。” “妾身就在这里说。”王夫人拒绝起身,将手中的刀举得更高了些,“我儿回南都探亲,妾身等了一夜没等到人,多方打听后找到这醉琴楼,不想我儿……” 王夫人抬头直视卫安澜,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红肿的眼眶中滚落,“妾身想问问公主为何要杀害我儿?左麒再不成器,也是大将军的爱子、整个左家的独苗、大凉南境的未来,难道公主连陛下的心意都不顾吗?” 卫安澜抚摸着手背,淡淡道:“王夫人既知本宫是公主,还敢以下犯上?” 原本卫安澜还想心平气和地听王夫人说话,但她最厌恶别人置喙他们兄妹的关系。无非是揣度上意,既然王夫人先提起皇帝,那她就该仔细思量,究竟是左家和皇帝更亲近,还是卫安澜这个妹妹和皇帝更亲近。 左麒一直养在京城的国公府,屡屡纠缠卫安澜,卫安澜不理会已经算给左家面子。昨晚若真发生过什么,她会没有感觉?她要杀左麒,还用在南都动手? 眸光闪动片刻,卫安澜走到妆台旁,拿起醉琴楼姑娘们独有的花笺,提笔写下几个字。 王夫人被卫安澜傲慢的态度激怒了,她脱口质问道:“公主视人命如草芥,就不怕神明震怒,再降下天罚吗?” 卫安澜笔尖顿住,墨点在花笺上晕开成团。 “你,说什么?” 卫安澜将花笺递给柳遇,似笑非笑地盯着王夫人。 大凉敬神,子民视神明重于一切,这句话远比指认卫安澜杀人要严重得多,卫安澜完全可以直接以“妄揣神谕”为由杀了她。王夫人自知失言,纵使恨得牙根痒痒,也不敢再重复自己的话。 卫安澜,是你害死我儿,你这个杀人凶手,祸国妖星,必不得好死! 她眼珠骨碌一转,不顾早已酸痛难忍的双臂,坚持着把御刀举过头顶,用尽全力道:“杀人偿命自古有之。公主平日总把‘人命至重’挂在嘴边,还请以身作则,伏法受诛!否则我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里,让大将军、让天下人都看看大凉长公主是如何罔顾纲纪法度草菅人命的!” 尖利的嘶吼声回荡在长廊中,在王夫人的带动下,她身后乌压压的一大片随从纷纷高呼: “请公主伏法受诛!” 2、验尸 附和声一浪盖过一浪。天高皇帝远,大将军在南都说一不二,说是一方诸侯都不为过。王夫人抬出这么大阵仗,这是想用民意逼卫安澜就范啊。 看来在调查那件要命的事之前,她得先解决眼前这桩麻烦了。 卫安澜拿起桌上喝过的茶杯看了看,眉心微微蹙起。柳遇见状,忙接过茶杯,吩咐差役给卫安澜送上一套干净的茶具。 “按我大凉官制,刺史府主簿掌管税收文书,司法刑狱之事不是主簿的职责吧?”卫安澜拂去桌角的水珠,笑吟吟地问道。 “昨夜醉琴楼花魁献舞,微臣慕名而来,早上碰巧遇到了王夫人,微臣既为刺史府官员,自不可袖手旁观。”柳遇意有所指地直视卫安澜,“微臣会侍奉好殿下,不放过有罪之人,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万一柳大人看走眼了呢?”卫安澜转动手腕,目光再次扫过刚刚被柳遇拿走的茶杯。 “微臣眼力很好的。”柳遇笑得自信又坦诚。 他真的知道她不是凶手? 有点意思。 不是什么人都能入卫安澜的眼,虽说她信不过柳遇,但这并不妨碍让他和左家先斗一斗,以便她观察局势。 既然柳遇说她在南都仅有他一人可用,那她就用。 刀无需安全,趁手便好。 见门外的百姓毫无散去的迹象,柳遇叹息道:“王夫人丧子,说话失了分寸,殿下先让她起来吧。” “她愿意丢将军府的脸,本宫也无可奈何。”卫安澜冷声道,“真相未明就攀咬皇室,按照国法,现在跪在门外的人一个都别想活。本宫不是娇娇娘子,不介意手上沾点血。” 其实卫安澜并不想和看热闹的百姓计较,只不过他们实在聒噪,再加上一个恨不得生吞了她的王夫人,吵得她头痛欲裂。 况且前排这些人未必都是普通百姓,更有可能是将军府的拥趸。 果然,卫安澜撂下这句话后,长廊下的议论声渐渐消失。 这些人奉大将军为主君,却也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毕竟卫安澜真的可能血洗南都都不会被治罪。大将军能全身而退,最终遭殃的只有他们自己。 房间里总算安静下来,卫安澜满意地点点头,绕到柳遇身边,弯腰看入他清润的双眼,“命案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吵出结果,柳大人应该不需要本宫手把手教你吧?” 冷冽上挑的尾音伴随着天边滚过的轰鸣,宛如幽夜里的藤蔓,悄然铺陈开来。 柳遇坦荡地看着卫安澜,会心一笑,“自然,仵作已在外面等候多时了,请殿下允许微臣在这里验尸。” 闻听柳遇要即刻验尸,王夫人面色陡变,她踉跄着站起身,险些扑倒在卫安澜身上。 “不可!” “为何不可?”柳遇悠然笑道,“夫人方才说‘人命至重’,下官深以为然,及早勘验死因正是在告慰公子亡灵啊。” 他原封不动地把王夫人的话还回去,王夫人指控卫安澜杀人,又率众寻求公道,若此刻不同意验尸,反而显得心虚。 是痛惜爱子不想验,还是另有隐情不敢验? “柳遇,你……” 被架在火上的王夫人死死扣住桌角,方勉强稳住身形,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见柳遇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掌握了主动权,卫安澜若有所思。她犹豫了一瞬,扬手示意柳遇唤进仵作,给左麒验尸。 “最多半盏茶的时间。” 卫安澜原本觉得让一个母亲在场目睹验尸有些残忍,她亦从不屑于在他人面前自证,但转念一想,左家在南都嚣张惯了,若不快刀斩乱麻,必定要为此事花费更多精力。 王夫人想要真相,那她就给她真相。 柳遇带来的仵作是个白胡子老者,卫安澜一看他的工具就知道此人经验丰富。她拈起桌上的茶杯,环视一周,“柳大人一定要让这么多人围观吗?” 听出卫安澜话中的不悦,柳遇忙低头解释道:“凶手还未找到,微臣不敢贸然放人。” 在案发现场初步验尸理所应当,控制醉琴楼的客人亦然,柳遇身为刺史府官员,怕王夫人生事,怕大将军发难,都很正常。 只不过,由于死者身份特殊,这样做也意味着事情会越闹越大。 卫安澜不信柳遇想不到这一层,她的目光随着茶水中漂浮的碎末起起落落,半晌才定格在杯底。 “有道理。” 窗外淅淅沥沥落了雨,明媚的天光被雨雾抹除了万千色彩。卫安澜抿了口茶,唇角弯起的弧度带着点懒散,带着点戏谑,还隐约夹杂着几分难言的荒谬。 没有人知道卫安澜身上有一道神明的诅咒。每在梦中预见一场即将发生的天灾,她从不示人的玉佩里面便会出现一条血痕,当第七条血痕出现后,她就死了。 神明金口玉言,天命诅咒无可更改,现在距离她的殒命之期还有…… 五次。 卫安澜虽不信鬼神,但无奈大凉敬神,连皇帝颁布政令也必须经过神明允准。她从京城赶来南都,就是为了尽快查清此事,找出在幕后装神弄鬼之人,否则她不死于诅咒也会死于大凉根深蒂固的信仰。 自惊醒后,卫安澜全身都酸软无力,心脏周围还泛着密密匝匝的痛痒,与前两次梦到天灾后的情形一模一样。是梦中柳遇用藏在金镯中的利刃刺入她的胸口,疼痛过于真实吗? 他们分明有着一样的容貌,气质却截然不同。 一个是血迹未干的刀锋,一个是润泽无瑕的玉璧。 那句“我的长公主,只能由我来杀”言犹在耳,品咂起来,恨意何其深刻。 一想到这里,卫安澜不由得脊背生寒。她不愿露出任何有关这个秘密的破绽,尤其是在柳遇面前,便专心喝起了手中的茶。 这副沉醉自如的模样落在百姓眼中,自然能解读出不同的意思。有人掩住口鼻,感叹卫安澜身正不怕影斜;有人侧目皱眉,觉得她在倚仗长公主的身份为所欲为。 当然,还有一个沉默得不正常的王夫人。她双手紧紧攥着御刀,恨不得把眼珠挖下来粘在仵作手上,生怕他对左麒不敬。 不多时,仵作摘下手套,走到卫安澜面前。卫安澜略一点头,“先说死亡时间。” “回殿下,死者应死于——昨夜戌时后,不晚于戌时三刻。” “昨夜戌时到戌时三刻之间。” 卫安澜和仵作同时开口,仵作诧异地倒吸口气,“殿下会验尸?” 不只是仵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卫安澜身上。一个公主,怎么还会这种下九流的功夫?柳遇一动不动地侍立一旁,眉宇间掠过一抹微妙之色。 卫安澜微微笑了笑,“不必理会本宫,请继续说。” 从幼时逃难,到经历战争,再到缉凶查案,卫安澜见过的尸体不计其数。一开始她还会恶心呕吐,后来便习以为常,甚至跟随仵作学了点皮毛,可以大概推断一个人的死亡时间。 因此,卫安澜才觉得陷害之人手段低劣,她只是行事不羁,又不是蠢,否则也不会在朝中屹立不倒。 “是。”仵作肃然回道,“死者口唇青紫,双目暴突,前胸、手臂有抓痕,无明显致命伤,根据现场的痕迹,死者死因——” 仵作话未说完,卫安澜和柳遇便同时抬眼,齐齐看向他。 只一个眼神,仵作顿觉周身凉风阵阵,无形的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用尽毕生所学思考两位上官是何意,生怕说错一个字,他就再没有机会走出醉琴楼了。 不过仵作毕竟见多了世面,他飞快地咽下口水道:“死因……还待细验。” 王夫人喉间顿时挤出低低的悲鸣,她一口气没接上来,晕倒在了卫安澜脚下。 “王夫人急火攻心,着人帮她看看。” 卫安澜放下茶杯站起身,一步一步踱向门口。 “你们都听见了?” 方才起哄的百姓生怕被清算,又不敢明目张胆地逃离,都深深埋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昨夜花魁首次在人前表演《玉华舞》,各位既出现在这里,那本宫就当你们是来观舞的,而不是专程来帮王夫人指认本宫的。” 话音刚落,柳遇便十分配合地举起卫安澜之前递给他的花笺,露出一排排毛笔画的简易的小人儿。有人认出这是花魁的舞步,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从戌时到戌末亥初,卫安澜一直在看花魁跳舞,没有作案时间,左麒之死另有隐情。 王夫人招来逼迫卫安澜的百姓,反倒成了她无罪的见证人。 “大家都看到了,殿下昨夜才到南都,今晨刚刚苏醒。若非亲眼见过,她如何能画出这些舞步呢?”柳遇手持花笺,腰挺得笔直,“诸位还要继续污蔑殿下吗?” 门外一片死寂,唯有街巷的秋雨,深深浅浅地落在众人心上。 跟随王夫人的一名侍卫壮着胆子发问:“那是谁杀了左公子?” “你是在问本宫吗?” 卫安澜加重了语气。她可以不计较王夫人因丧子出言冒犯,也可以不计较百姓人云亦云,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任人揉捏。 真凶在逃,此案当然并未结束,还有一个最诡异的疑点,同时也是最重要的突破口。她甚至可以断言,在这桩发生在醉琴楼的命案里,身为受害者的左麒反而是最不重要的那一个。 接下来,就要看柳遇如何为她“排忧解难”了。 见那侍卫忿忿地住了嘴,卫安澜扬起下颌,朗声道:“凶手就在此地,柳大人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如需问讯,公主府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柳遇顺从地应了一声,躬身揖道:“殿下慢行。” 卫安澜拂袖而去,待她的身影从楼梯口消失,围观的百姓再度窃窃私语起来。 “凶手怎么可能在这里?谁杀了人还不赶紧跑啊?” “公主没杀人,不代表她那几十个面首干净……” “我也听我叔父说过,左公子和她一直都不清不楚的,两人还有一座占了整整一条街的私宅呢!” 众人议论纷纷,柳遇只当没听见,按部就班地吩咐差役封锁现场,排查客人。他向窗外一瞥,刚好看到一个穿红着绿的俊公子收起伞,扶着卫安澜坐进马车。 眉欢眼笑,郎才女貌,好一幅其乐融融的场景。 柳遇捏紧花笺,枯寂荒凉的眼中掀起不死不休的恨意。 3、逼死 世上跑得最快的永远是流言。接连两日,南都大街小巷热闹非凡,所有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卫安澜和左麒的奸情。 斜月初上,一辆马车沿街驶过。巡街卫兵望着公主府的方向,语气里充满遗憾,“连青楼都敢去,这几天怎么不敢露面了呢?” “怂了呗!我们大将军可是陛下亲口承认的‘恩人’,再不夹着尾巴做人,可没她好果子吃!”旁边的副将意味深长地咂着嘴道,“都睡一张床上了,左公子栽跟头之前肯定早和她共度春宵了!” 百姓惯爱谈论风月之事,很快便有人接话,“我听说昨晚她还在清风楼宴请了柳大人呢!他们才认识没两天吧?” 副将一听,不由连声啧啧,“这女人啊,放得开有放得开的好处,左公子也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不就是仗着一张脸在男人堆里打转,出个声就有银子拿,还真能决定谁当官?说不定连陛下都着了她的道了……” “这种女人,白送我也不愿意娶啊!” 卫安澜靠在马车壁上,大街小巷的议论她听得一清二楚。南都刺史因害怕得罪大将军闭门不出,他不肯见她便罢了,竟还默许甚至纵容百姓嚼舌根。 挑衅,诋毁,辱骂,如洪水般开了闸。 从风流韵事,到朝堂谣言,描述精彩得超出了卫安澜的想象。 更有声声艳词,不堪入耳。 卫安澜死死闭住双眼,拼尽全力压抑着喉间的呐喊。从皇帝登基起,多难听的话她都听过,卫安澜总以为她习惯了,她应当习惯了。 可她终究做不到心如止水。 百姓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化作虫蚁啃噬着她的心。 凌迟之痛,周而复始。 这些受她庇护的人们看不见她与皇帝并肩打下了江山,制定了大凉朝廷的法度,削减了大凉百姓的赋税。只因为她是女人,所以她的一切努力和成就都不重要,不真实,不被承认。 但她不能惧,不能退,便是杀鸡儆猴,亦不能次次皆以一言处罚百姓。很多人都以为权力意味着随心所欲生杀予夺,可在卫安澜看来,审慎才是掌权者最需要锤炼的心性。若不为皇家的自由戴上镣铐,重铸大凉的权力终会反噬其身。 因此,她不能仅凭一己好恶做决定,只能独自咀嚼那些苦痛与愤怒,而后,将之悉数化为前行的动力。 卫安澜从不在任何人前示弱,待马车驶回公主府,她早已恢复了慵懒的姿态。 帷帘掀开,一个俊俏的公子正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兴高采烈地向她献宝。 世人皆知公主府养了不少“幕僚”,个个英俊风流,其中甚至还有同胞兄弟——说是幕僚,其实大家心照不宣,这些人就是靠好皮囊讨主子欢心的面首。 卫安澜觑着小满的表情,挑眉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殿下,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我们可以加餐了!坏消息……”小满兜着衣袍下摆,声音弱了下去,“都是将军府那帮逆贼偷偷砸咱们马车的菜叶,我好不容易挑剩了些干净的……” 卫安澜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赏你了。” 南都流言甚嚣尘上,连公主府众人都有些受不住了。少微是卫安澜的亲信侍从,昨日她和小满去醉琴楼寻卫安澜,自然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眼见卫安澜成为众矢之的,少微心疼得要命,结果小满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居然往口中塞青菜,拿别人的侮辱填自己的肚子! “就知道吃,也不怕撑死!”少微横了他一眼,把菜叶尽数丢了出去。 小满宠溺地勾了勾少微的小指,笑而不语。他了解卫安澜,此刻她神色如常,不是在压抑怒火,而是棋逢对手,静待戏幕升起。 他只需要维持住她的斗志,就能哄她高兴。 三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公主府,全然没注意到此刻的月光正照着街角的一只银色面具。两道忽明忽暗的光交织缠绕,如同海水中的泡沫,一时起,一时灭。 长夜幽冥,卫安澜和小满坐在窗边对弈。黑白交错,屋内静得只有两人轮流落子的声响,仿佛世间风雨全部被隔绝开来。 小满被卫安澜穷追猛打,眼看就要招架不住,他只好试图分散卫安澜的注意力,“殿下不管那些流言,是在试探柳遇和左家的关系吗?” 卫安澜点下一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说呢?” 回来的路上,她也想明白了。对方就是想像逼死寻常女人那样逼死她,面对如此齐心协力的造谣诛心,但凡她软弱半分,早就羞愤自尽了。 可他们错了。 卫安澜不是这种人。 她没有心。 流言可以是刺向她的利剑,亦可以是她投出去的石子。 当对付一个女人只剩编排她是荡.妇妖孽,就说明对方已经黔驴技穷。 百姓无辜亦无知,他们说出来的话,表现出来的恶意无非是背后怂恿者的意志。他以下位者的守序来巩固自己的权威,越是声势浩大就越能表明他对卫安澜的忌惮,以至于连儿子的体面都不顾了。 这倒像王夫人的性格。 她亲自出马,在醉琴楼煽动百姓声讨卫安澜,丝毫不把皇家放在眼里,真不知是该说她愚蠢之极还是有恃无恐。 而柳遇就更有意思了。他一边违背刺史的意思,促成王夫人把事情闹大,一边又知道卫安澜的行程,知道她低调藏身观舞人群中很难找到目击证人,便许诺会帮她对付左家,鞍前马后地为她“排忧解难”,他和将军府的关系不可谓不微妙。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还没到釜底抽薪的时候呢。 小满心下明了,卫安澜这是把刺史府也算进来了,她防着柳遇呢,没什么好操心的。小满瞟了一眼柳遇誊抄的证人供词,胡乱抓了把黑子,扁嘴叹道:“就怕明天王夫人会发疯。” 卫安澜手拈白子,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她毕竟是个失了孩子的母亲,垂死挣扎也好,失心疯也罢,都是应该的。” 明日,皇后的祖母齐国夫人将举办赏菊宴,邀请卫安澜和南都的贵女们参加。她与王夫人素有来往,这场宴会是个陷阱,同时也是个抓小鱼的机会。 卫安澜和柳遇在清风楼讨论过一次案情,柳遇查案的思路与她如出一辙,也和其他人一样对她百般恭维,可他给她的感觉始终深幽难测。每当卫安澜自以为看穿他的目的时,他都会恰到好处地说傻话,避开锐利的刀锋。 然后,引着她换种方式,继续试探。 神秘对卫安澜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柳遇似乎是她在调查诅咒途中为数不多的,值得她花心思的变数。 原本卫安澜来南都是为了调查诅咒,既然线索暂时不好查访,在等待消息期间,柳遇有意讨好,她就允许他讨好。一场拉锯的消遣而已,端看谁更有耐心。 猎物总要逗一逗才有意思。 尤其是好看的猎物。 棋局终了,卫安澜抬眼含笑,“我赢了。” 小满拈起一块桂花糕,一脸崇拜地双手奉上,“殿下总是会赢的呀。” 第二天,卫安澜换上华丽的宫装,带着小满和少微前往齐国夫人府邸赴宴。齐国夫人府中的花园是皇后亲下懿旨修建的,极其精巧雅致。一步一景不说,湖心常年停着一只画舫,每逢有客,丝竹声便隔水荡漾,更添回味。 今日是赏菊宴,层层叠叠的橘黄随风摇曳,夹杂着点点碧绿,更映得花朵饱满丰盈,熠熠生辉。 “华阳长公主到——” 门房响亮的通报声传来,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的贵妇小姐们瞬间噤声。卫安澜在或好奇或惧怕或厌恶的注视中走进花园,明媚的秋光洒在一袭红裙上,映照出粼粼金芒。 举手投足间,卫安澜那身与生俱来的狂傲,仿佛耀眼夺目的烈火,令满园菊花都黯然失色。 南都的贵人经常设宴聚会,见卫安澜出现,胆子大的女眷们纷纷以帕掩唇,低声议论起来。 即便大凉民风开放,公然带面首赴宴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据说小满仗着卫安澜的宠爱为所欲为,经常把其他面首气到离家出走,也不知卫安澜喜欢他什么。 真是伤风败俗! 对此,卫安澜早就习以为常。她径直走到最前面的位置坐下,下首的夫人连个理由都没找,只告罪一声便避瘟神似地逃开了。 为宾客引路的嬷嬷似觉不妥,小声提醒道: “殿下,这是王夫人——” “那又如何?”卫安澜精致的眉眼微微上挑,透出几分凌厉,“按品级,本宫是君将军府是臣;按次序,本宫比王夫人先到。难道贵府就是这样藐视天威礼法的?” 一听这话,嬷嬷本就发软的腿更软了些。卫安澜名声虽不好,可她毕竟是皇家血脉,于情于理都应该得到最尊贵的招待。只不过以王夫人的脾气,等卫安澜一走,恐怕将军府又要暗中使绊子了。 如今的南都只认将军府,卫安澜如何能懂齐国夫人左右逢源的苦啊…… 嬷嬷左右权衡一番,最终只得愁眉苦脸地保持沉默。 卫安澜倒不是想为难嬷嬷,而是她看见王夫人正朝这边走来。既然王夫人想用舆论逼卫安澜发疯,卫安澜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只要卫安澜不在意,丢脸的就不是她。 “殿下好气度啊。” 王夫人沙哑的声音由远及近,卫安澜食指抵住太阳穴,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斜睨着她。 前日王夫人醒来后,着了魔一般认定是卫安澜害了左麒,哭着喊着要为儿子报仇。她颤抖着握住侍女的手停在卫安澜面前,如刀的目光恨不得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这么多年,殿下容颜不改,不比我们人老珠黄。”王夫人努力摆出端庄的表情,却依旧控制不住双颊肌肉的抽动,“《时训解》上说‘大雨时行,国方有泽’,殿下福泽深厚,可见平日里饱尝雨露恩养啊。” 卫安澜了然地扬起笑容,王夫人无非是想说她得面首“侍奉”而容光焕发,佐证南都那些流言,更让人相信左麒是因她的放浪才从京城追到南都,最终不幸殒命。 敢在齐国夫人府上撒野,能陪大将军坐镇南都的女人,手段当然不会止步于当众羞辱。 因此卫安澜也不生气,甚至还有兴致再推她一把。 “王夫人被褐怀玉,不似本宫空有美貌而已。”卫安澜幽幽笑道,“话说回来,连本宫都来捧场,王夫人又为何要对太夫人不敬呢?” 她直言卫安澜行为不检,卫安澜就反指她语出不敬。左右今日赏菊宴上齐国夫人年岁最长,卫安澜地位最尊,王夫人的话无论怎么计较都是犯上。 方才不愿坐在卫安澜身边的那位夫人拨开人群,帮腔道:“既然殿下知道太夫人是长辈,就该明白身陷流言的人不宜冲撞尊上,不如早些回去,免得您的幕僚心焦身热,六根不净。” 南都的官员以将军府马首是瞻,她越是这么说,卫安澜为了不显心虚,就越会留下。 看来好戏全在后面呢。 卫安澜看了看神游九天的小满,笑道:“小满眼光毒得很,本宫不会为这位夫人割爱的,别嫉妒本宫。” 原本打算看卫安澜出丑的夫人脸色顿时由白转红,“你——” “王夫人安好。” 卫安澜和王夫人争执不下,又没人敢劝解,齐国夫人只能提前出来。她拄着拐杖走上前,对王夫人躬身致意,“这是宫里的赏赐,请夫人和往常一样,先挑些喜欢的吧。” 王夫人随手拣了对镯子,满意地哼了一声。在与卫安澜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压低声音道:“天日昭昭,会有你好看的。” 卫安澜余光掠过王夫人粗糙如枯树皮的双手,回以挑衅的一笑。 “本宫本来就好看。” 4、下药 宴会开始,齐国夫人端坐在凉亭内,除了王夫人时不时瞪一眼卫安澜,众人皆沉醉于繁花雅乐,倒也其乐融融。 因提前知会过齐国夫人,卫安澜把清茶糕点都端给了少微和小满,横竖不让任何东西入口。 其实王夫人的心思并不难猜,众目睽睽之下,毁人名誉的方法不是下药便是捉奸。只要卫安澜不吃不喝,不离开女眷们的视线,她就不会惹上大麻烦。 不多时,王夫人的目光落在了卫安澜身上。她弯了弯唇角,转而看向齐国夫人。 “太夫人的园子怕是整个大凉都挑不出第二个呢,古人有诗‘冷涵秋水碧溶溶,一片澄明见底空’1,我们今天可大饱眼福了。” “王夫人谬赞。”齐国夫人不卑不亢地开口,“陛下和娘娘爱重,老身得沐天恩,时刻不敢辜负。” 王夫人眯眼扫过凉亭上“瑞鹤长春”的牌匾,笑道:“是啊,我们都知道太夫人这块匾额乃是皇后亲题,公主坐于此匾之下,茶也不喝点心也不吃,莫不是对皇后不敬?” 拿皇后耀武扬威,她还真以为卫安澜好欺负? 齐国夫人是皇后的祖母,也是看着卫安澜和皇帝长大的长辈。不为别的,仅凭王夫人硬拉齐国夫人下水,卫安澜就不会轻易放过她。 见齐国夫人抿唇不语,卫安澜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进而环顾四周,“你们都这么想?” 在座众人看出来卫安澜好像不似传说中那般中看不中用,便低着头佯作品茶,只当自己是个透明人。卫安澜嗤笑一声,起身走出了席位。 “要不是王夫人提醒,本宫差点忘了。陛下思念太夫人,除了寻常的赏赐外,特准本宫做主添置。”说着,卫安澜朝王夫人这边走近两步,神色骤凛,“既然这块匾额旧了,那本宫就以圣上之名重赐匾额。” 王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腾地站起身,紧绷的手背上青筋滚动。 敢替皇帝题匾,她疯了吗? “本宫是陛下的亲妹妹,王夫人不会以为本宫是在和你商量吧?还是王夫人觉得自己身为大将军夫人,可以抗旨?” 卫安澜刻意强调了“亲妹妹”三个字,见王夫人面上阴晴不定,她愉快地一挥广袖,扬声道:“来人,备笔墨!” 嬷嬷迅速准备好纸笔,卫安澜略略思索,提笔写下“日升月恒”四字。 皇后之匾意在祝福齐国夫人平安康健,而卫安澜所写则代表皇帝对南都的重视,免得有人忘了大凉姓卫不姓左。 都说强龙难敌地头蛇,但在卫安澜眼里,左家不是蛇,蝼蚁而已。 日头正盛,花园最远处蓦地闪出一隙银光,卫安澜微微凝眸,对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很快,那道银光便消失不见。 “救命啊!” 湖心画舫的方向忽然传出女子尖利的呼喊,王夫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卫安澜情知不好,也立即带人跟上。 岸边的小木屋本是供歌舞姬梳妆更衣的,一行人赶到时,一个衣衫不整的姑娘正蜷缩着跪在门边,她看到有人过来,忙膝行上前,抱住王夫人的腿。 “求夫人救奴家!” 她哭得撕心裂肺,妆容一片泥泞,轻薄如翼的披帛从肩头滑落,几道殷红在一痕雪色上格外显眼。 “春桃?”王夫人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 春桃。 卫安澜记得这个名字。那夜花魁献舞时,她就发现奏乐的琵琶女弹错了五个音,腰带系的结难看得天怒人怨,显然是临时替换的。后来王夫人聚众闹事,卫安澜不多停留,就是为了让柳遇抓紧时间追查原本该登台表演的琵琶女的下落。 柳遇自然明白卫安澜的意思,他告诉卫安澜花魁献舞前曾让琵琶女春桃去各房叫人。而根据鸨母的供词,左麒出事后,春桃便凑足银两替自己赎了身,回家和阿弟团聚了。 难道—— 不祥的预感生成一团火,在肺腑间上下蹿腾。卫安澜什么都没说,解下披风递给春桃,让她遮住胸口。 春桃战战兢兢地裹紧披风,抽泣道:“奴家……奴家是来替人的……太夫人命人演乐,本该上画舫的琵琶女曾是奴家的师姐,昨天给琵琶换弦时不小心伤了手,这才找奴家帮忙。可没……没想到……” 屋内隐有压抑又粗重的喘息声,嬷嬷推开大门,就见一个男人倒在地上,满脸都是冷汗。他右手紧抓着匕首刺在左臂上,左手则死死扣住地面,指甲里早已渗出血来。 王夫人眼尖,甩开春桃大声道:“这不是惊蛰吗?” 卫安澜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公主府的面首皆以节气为名,惊蛰正是他们中资历最老的,也是卫安澜最倚重的宠臣。从京城出发时,他因同小满置气愤而独行,自此失去了音信,卫安澜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再次见到他竟会是这般光景。 她闭眼克制着怒气,屋里的气味不对劲,加之惊蛰正痛苦地扭动着身躯,显然是被人下药了。 另一边,春桃还在哀哀戚戚地哭诉:“奴家进来换衣服,没注意惊蛰公子藏在屏风后面,他看见奴家……就……” 春桃说不下去,大颗的泪珠扑簇簇滚落,打湿了膝前的土地。 趁王夫人还没来得及插嘴,小满眼珠转动,一个箭步冲上前,拎起惊蛰的衣领把他拖出木屋,一脚踹进了湖里。 “就知道背着殿下喝酒,要你有什么用?” 惊蛰神志不清,在水里本能地挣扎着,试图抓住岸边的芦苇。然而秋日湖水寒凉,他的每一次挣扎都显得十分无力,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卫安澜负手旁观,丝毫没有让人救他的意思。齐国夫人本想劝劝,但毕竟是惊蛰先做出丑事,她也不好置喙。 “殿下素来门风高洁,又好秉公执法,春桃现在是良家女子,不是娼妓,竟然被您府里的下人玷污。”王夫人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窃喜,“若陛下在此,怕也要问一句——规矩何在,律法何在?” 她学着卫安澜的语调,阴恻恻道:“还是您觉得自己身为长公主,可以抗旨?” 方才卫安澜还在席间谈天威礼法,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王夫人反将一军。 南都有头有脸的女眷几乎都在齐国夫人府中,背地里议论卫安澜不检点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她的手下行不轨之事是另一回事。几位胆大的夫人不禁偷瞄卫安澜,这一次她彻底颜面扫地了。 或许还会落个包庇亲信知法犯法的罪名。 惊蛰仍在湖中奋力求生,卫安澜转身走到春桃面前,两指抬起她的下颌。 “他玷污你了?” “那倒没有,只是……”春桃匆匆瞥了王夫人一眼,迅速低下头。 卫安澜捕捉到了春桃面上短暂的迟疑,手指逐渐用力,“说下去。” 春桃涨红了脸,嗓音细如嘤咛,“奴家好不容易脱离苦海,公子已经看了奴家的身子,要奴家日后如何嫁人呢……” 卫安澜冷哼一声,“那你想怎样?” “奴家,奴家……”春桃嗫嚅良久,终于鼓足勇气抬头道,“奴家情愿一辈子服侍惊蛰公子,但求公子垂怜!” 王夫人拨动着腕上才从齐国夫人那挑选的玉镯,适时轻笑道:“女孩子家清白最要紧,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请公主做主,让惊蛰娶她为妻吧,日后您府里也多个服侍的人,岂不两全其美?” 两人一唱一和,四座皆惊。 哪有面首娶妻的? 卫安澜眉峰上挑,颇带几分玩味地打量着王夫人。 好计策。 她小看她了。 这几日,卫安澜只顾着提防王夫人报复自己,没想到王夫人另辟蹊径,把刀挥向了惊蛰。 她太了解卫安澜了。卫安澜生性要强,万般磋磨或许都难以摧毁她的骄傲,可惊蛰是她最信任的面首,面首不忠可比任何一句流言都更诛心。 凶残,毒辣,一针见血。 王夫人见卫安澜哑口无言,忙提高声调催促,“殿下考虑得如何了?” 卫安澜的耐心已然告罄,恰在此时,地面隐约震动起来。 “刺史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身着绿色官袍的青年大步走来,跟随的差役鱼贯而出,很快就将木屋和一众女眷团团围住。 王夫人被差役逼退两步,眼中不免划过些许难堪和慌乱。自嫁入左家以来,她还从没被人这般无礼地对待过,为何卫安澜才刚到南都,一切都变了? 大凉最初只是个草原部落,灭国后沦为他国臣属近二十年,直到四年前,卫氏兄妹才起兵复国。若不是左家帮衬,为兄妹二人拿下最关键的几座城池,哪轮得到他们坐上皇位? 左家的军功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卫安澜一介女流之辈不过是命好,碰巧姓卫而已,凭什么在她面前撒野? 还有那个柳遇又是个什么东西,附刺史当上的小官,两年来连真面目都不肯露,居然敢帮卫安澜说话? 王夫人越想越气,急喝出声道:“柳遇,这是齐国夫人的私宅,你好大的胆子!” 柳遇面不改色地朝卫安澜和齐国夫人行过礼,声音平和又稳重,“事关左公子之死,冒昧惊扰殿下和太夫人了。” 他略微抬起眼睛,好整以暇地凝视着卫安澜,仿佛在为及时打断王夫人的发难向她邀功。风吹得他的袖摆猎猎作响,水纹倒映在那张银色面具上,泛起滟滟波光。 然而当对上卫安澜的枫色明眸时,柳遇行礼的动作一顿,一时竟有些恍惚。 今日卫安澜穿着一条炽烈如火的红裙,头簪牡丹,通身疏懒又倨傲的气质与他在醉琴楼所见十分相似,却又隐约不同。 不过,终归是美艳不可方物。 柳遇的目光很自然地从卫安澜脸上移开,有了银色面具的遮掩,方才的失神也如湖上连漪一般,乍然惊动,又在弹指间消失不见。 不知为什么,看着找准时机登场并熟练指挥差役的柳遇,卫安澜的心口忽地漫上密密麻麻的不适。 有些惊,有些痒。 他的意气风发,他的神采飞扬,甚至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逼人的贵气,都给他本就隐在面具下的面孔加盖了一层薄纱。 让人愈加分不清,辨不明。 卫安澜稍一侧头,小满心领神会,立即跑到岸边把被湖水淹没的惊蛰捞了上来。 与此同时,少微趁人不注意,悄无声息地闪进了方才春桃和惊蛰所在的小木屋。 二人各自有条不紊地行动着,卫安澜这才抬手示意柳遇免礼,重新换上春风般的笑容。这般对视落在旁人眼里,似乎多了些许旖旎的意味。 不会吧,这么快就勾搭成奸了? 这个柳遇还真有点本事…… 众人眼光各异,卫安澜却全然不放在心上,只微微笑道:“听柳大人的口气,杀害左公子的凶手找到了?” 要是柳遇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她就没有必要留他的性命了。卫安澜曾吃过大亏,不趁手的刀就应当尽早丢弃,不然终究伤人伤己。 “是。” 柳遇默契地接过卫安澜的话,眉眼析出发自肺腑的温柔。他也不兜圈子,一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春桃,厉声喝道:“就是她!” 5、聪明误 春桃顿时惊得后退了一寸,连连摇头否认道:“我没有!” “请殿下允准微臣根据您的讲述还原一下当日的情形。”柳遇略一拱手,趁王夫人还未来得及说话便继续道,“殿下到醉琴楼办事,临时起意去欣赏花魁的舞蹈,命手下要了房间。就是此时,左公子尾随二人来到房间,并让人引开他们,独自等在房中。左公子看见春桃起了歹心,纠缠间不幸身亡,春桃害怕,这才匆匆为自己赎身,离开醉琴楼。” “一派胡言!” 王夫人气得目眦尽裂,几乎无法维持大将军夫人的仪态,她尖声讽刺道:“我儿一向知礼守节,怎么会看上她这个低贱的娼妓!” 成为焦点的春桃羞得脸通红,她缩成一团,低低啜泣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春桃是琵琶女,就该被你如此羞辱吗?”卫安澜冷声道,“你我都是女人,和春桃有何区别?” 王夫人眼中晦暗涌动,胸口不停地起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她努力克制着撕碎卫安澜的冲动,语气阴鸷,“大将军战功赫赫,我乃大将军夫人,你竟把我和一个贱人相提并论?” “是你逼本宫说实话的。”卫安澜懒怠和王夫人计较,只负手道,“你不是想知道左麒为什么会找上春桃吗,少微!” 少微应声走出,双手捧上一块碎瓷片,“殿下,这是被惊蛰打碎的茶杯,上面沾了些许未化开的白色粉末,都是能催人身热情动的烈药,惊蛰正是因为误饮了此茶,才会做出无礼的举动。” 说着,少微还往惊蛰那边瞟了一眼,见小满正在帮他清理呛进去的水和泥沙,又朝她挤了挤眼睛,这才放下心来。 少微的话直接令春桃变了脸色,柳遇见状,点头接道:“不错,正如王夫人所见,当日殿下房中也有一只空了一半的茶杯,下官找人验过,茶水中的确放了不干净的东西。下官秘而不宣,也是为了左公子的名声着想。” 柳遇转向卫安澜,似在征询她的意见。卫安澜一抬手,少微便走到春桃身前,一番摸索后,她从春桃的腰带中搜出一个纸包,给卫安澜看过后又递给了柳遇。 事情完全脱离了王夫人的掌控,她怒不可遏地瞪着春桃,脚下不自觉地向前移动,“你这个贱人,竟敢害我儿!” 然而卫安澜动作更快,她一把拦住王夫人,意有所指地道:“王夫人,你先看看纸包里的东西,再动手不迟。” “王夫人,这是下官从左公子身上找到的。” 柳遇展开纸包,两张纸的质地纹路别无二致,更关键的是,二者角落里都缀着一朵小小的绣球花。 将军府的物品皆以绣球花为标识,正是他们习以为常的举动让柳遇找到了破绽,这两包迷情药均出自左家。 看到左家的标记,王夫人脸上像被人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她双手用力一握,强自镇定道:“柳遇,春桃偷盗财物,畏罪潜逃,陷害公主,还不速速将她捉拿归案!” 柳遇一噎,这时候还想把所有罪责往春桃身上推,王夫人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他一挥手,差役便立即上前按住春桃。春桃也急了,不知是哪里生出的力气,她竟直接挣脱几名差役的拉扯,不管不顾地爬到卫安澜脚边。 “求殿下饶命!” 春桃磕了两个头,双眼晕开层层叠叠的涟漪,“殿下明鉴,害惊蛰公子,毁您清誉,都是王夫人逼我的!” 王夫人被春桃揭穿老底,登时横眉立目,“胡说八道什么?来人,赶紧把她给我拖出去!” 卫安澜并不理会王夫人,只垂目看向春桃,“你说是王夫人逼你污蔑惊蛰的?” 春桃的眼神本有些游移不定,可当看到柳遇随手整理衣襟,不经意地露出一截荷包后,春桃全身都冒出了冷汗。 那是……她给阿弟绣的荷包。 他抓了她的阿弟? “是!”春桃毫不犹豫地答话,“前日,奴家临时被指派邀请客人去大堂观舞,不想被左公子缠住,奴家本抵死不从,可左公子就像疯了一样,硬是强逼着奴家……” 说到此处,春桃哽咽难言,只挽起袖口,露出手臂上的淤青。卫安澜扫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惊蛰,心疼不已。 迷情药的药性甚烈,单靠意志力恐难控制得住,难怪他要用匕首刺伤自己。 而最可怜的人莫过于春桃。她身在醉琴楼,活着已经够艰辛了,还无辜被牵连进命案,被迫当众展示伤痕,一遍遍重复所受的苦难。 “你住口!” 见王夫人愈发激动,卫安澜右手骤然捏紧,一道形似袖箭的银光被她隐在掌中,紧接着卫安澜厉声喝道: “跪下!” 这一声铿锵有力,众人听了无不心惊肉跳。卫安澜冷冷看着王夫人,“要么闭嘴,要么死,你自己选!” 她稳住心绪,蹲下身来放下春桃的衣袖。春桃感激地看着卫安澜,继续道:“左公子就这么没了,奴家害怕得要命,只想赶紧逃走,没想到奴家还跑多远就被王夫人追上了。她给了奴家五百两银票赎身,还有一包迷情药,又扣留奴家,威胁奴家在赏菊宴上报复殿下,若不答应她就要杀了阿弟……” 春桃不停地磕头,直把前额都磕出了血,“奴家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可奴家还有一个阿弟!爹娘不在了,我们二人相依为命,奴家本就攒不下多少金银,阿弟看病念书都要用钱,奴家实在是逼不得已才诬陷惊蛰公子。一切都是奴家的错,奴家愿以死谢罪!只求殿下不要迁怒阿弟!” 听了春桃的哭诉,众人皆心酸不已,唯有王夫人不甘地攥紧拳头,眼中满是怨毒。 “王菡。” 卫安澜忽然唤出王夫人的本名,王夫人面上划过短暂的恍惚,只听卫安澜缓缓道:“本宫记忆中的你知书达理,出口成章,八岁时就名满京城。可看看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王夫人不禁放声大笑,也不知是在笑卫安澜还是在笑自己,“呵,才华能当饭吃?我就是写一千首一万首诗也换不来一个诰命!你生来就是公主,有那么多人宠着护着,难道我就得一辈子假清高,不能争一争吗?” “你能争你该争,可你把人命当命了吗!你忘了自己是如何利用病逝的女儿冤死侧室,撺掇大将军私下里杀她全家的了?”卫安澜收握双手站起身,眼尾不由自主地抽动着。 这世间留给女子的机会本就不多,因此她格外欣赏有性格有欲望的女子,但对于王菡,卫安澜只觉得她可恨又可怜。 嫁入左家二十余年,她的风骨早已削去,心智早已磨平,彻底沦为了丈夫的附庸。如今她丧子,怎么疯怎么报复都不为过,卫安澜完全理解,甚至愿意让步,不以权势地位压人,不计较那些本该要了她的命的冒犯。 但,她千不该万不该对卫安澜身边的人下手。 爱屋及乌,恨屋不能及乌。 这是卫安澜的底线。 “别惺惺作态了!我只有一个儿子,要不是你先来南都,我儿怎么会跟过来?他是我的血我的肉,是我们左家的希望啊!” 王夫人脑海中最后一根弦无声崩裂,她再也忍不住满腔恨意,胡乱抓握着衣襟,金钗玉环散落了一地,“卫安澜,我现在奈何不了你,不代表你能一直逍遥下去!” 眼看王夫人双目赤红,已经彻底陷入疯狂,柳遇忙低声劝卫安澜:“都是些疯话,殿下别听了,让微臣把人带走吧?” 奇怪的是,不知王夫人的哪句话触动了卫安澜,她的目光定格在斑驳的树影上,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卫安澜,你不敬神明,触怒上天,谷雨的死就是你的报应!总有一天,你的至亲至爱都会因你而死!你就是个妖孽!” 放在往常,王夫人的话足够她死好几次了,不想卫安澜居然还能忍。柳遇一脸为难地看向卫安澜,却见她在听到“谷雨”这个名字后青筋暴起,宛如被成群的蛇虫死死缠住了颈项。 虽然脸色如常,但柳遇意识到,这一次卫安澜真的动怒了。 谷雨既是节气名,想来也是她的面首。柳遇不禁暗暗思忖,此人究竟有何特殊之处,竟能让一贯高傲淡然的卫安澜失去理智? 很快,柳遇便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角。不过是男女间那点事,她越痛苦他该越高兴才对。 更何况,午夜梦回之际,他也在心里无数次重复过相同的诅咒。 这个女人表面强势,也不过如此。 柳遇面无表情地平视前方,所有人都在关注卫安澜和王夫人,没人会看见他面具下那一闪而过的轻蔑。 正如没人会知道他是谁。 卫安澜眸中掠过浓烈的杀意,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知道自己又被拖回了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满眼都是谷雨惨死时的样子。他为了卫安澜身陷左家的阴谋,惨遭剥皮抽筋,御医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救回他。 他就躺在卫安澜怀中,握着她的手,整整坚持了三个时辰才咽气。 甚至在死前最后一刻,谷雨都在劝她忍耐,辅国公得皇帝器重,大将军又手握重兵,不能为了一个下人和他们翻脸,影响边境安宁,朝廷稳固。 “殿下……别怕……你要……相信,黑夜……会过去的……” 谷雨死后,卫安澜从未在人前提起过他。然而,即便她不去描摹愤懑与怨恨,那道伤口依旧横亘在心上,一边听着神明的咏唱,一边拖着她的躯壳,一直走,一直走。 他痛苦的呻吟,求生的眼神,日复一日地折磨着卫安澜,以至于她每次在京城见到左家的人,都要耗尽全力才能遏制住杀人的冲动。 可现在,王夫人居然敢拿谷雨刺激她! 卫安澜全身的经脉都在叫嚣,说什么时机未到,什么大局为重,你是公主,杀了她,杀了她又如何啊! 察觉出卫安澜已经快控制不住情绪了,少微忙用力握住她的手。卫安澜的呼吸逐渐加快,可是她醒不过来,她被铁链牢牢锁住,生锈的倒刺勾入肺腑,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让她承受着彻骨的疼痛。 “殿下?” 朦胧间,卫安澜似乎听到另一个声音在呼唤她。那人手持利刃,身披朝霞拔足狂奔,一条条劈开束缚她的锁链,也一层层剥去了她的痛苦。 宜人的温度从身体上流淌而过,卫安澜眼前的光越来越亮,直至画面聚焦,凌厉的刀光在她面前画出一道弧线—— “小心!” 6、退让 就在卫安澜分神的间隙,王夫人拔出袖中的匕首朝她猛扑过来。柳遇下意识将卫安澜拉到自己这边,少微则眼疾手快,拔下发簪用力掷去。 只听得“当当”两声,王夫人的匕首被弹开数丈远,径直扎在树干上,少微的发簪和从另一个方向投来的飞镖齐齐没入泥土。电光石火间,王夫人便被少微和小满死死按在了地上。 远处,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精瘦如铁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 “末将南都大将军左飞钺参见长公主殿下。”左飞钺拾起飞镖,抱拳行礼,“夫人因痛失爱子神志不清,不得已迁怒此女,并非有心扰了殿下的雅兴,还望殿下宽宥。” 左飞钺一边请罪,一边恨恨地瞪了王夫人一眼。今日他在处理公务时收到一封消息,送信之人并未留下姓名,只道王夫人欲当众对卫安澜发难,他这才火速赶来齐国夫人府。幸好春桃正跪在卫安澜旁边,尚有脱罪的可能,否则等卫安澜先开口,他今日无论如何都救不了她了。 这个蠢货,贱民杀就杀了,动卫安澜做什么! 王夫人气急败坏地挣扎着,还想再辩解几句,可看到左飞钺警告的眼神,她只好不甘心地忍了下去。 左飞钺的出现让卫安澜迅速冷静下来,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抽回手对柳遇道了声“多谢”。 “殿下客气了。”柳遇嗓音有些哑,他后撤半步,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那只刚刚被自己握住的,冰凉微湿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 自从相识以来,他揽过卫安澜的腰,托过她的小臂,甚至放任她搭过自己的脉,但他从没有真正握住过她的手,更没有想过触碰这个女人的手竟会让自己这么不自在。 她的手很瘦,上面遍布细碎的伤口,显然为练武吃过不少苦。可在她尚未用力之时,那只手竟是那么软,仿佛收翅的鹰隼,安静地栖伏在他的掌心,躲避风雨的侵蚀…… 罢了。 只是一点点意外而已。 柳遇收拢衣袖,重新看向卫安澜,神情平静得近乎一潭死水。 卫安澜扶着少微的手,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左飞钺,“擅闯内宅,颠倒是非,大将军威风啊。若人人都以‘不得已’为由作恶,这世上律法安在?正义安在?若不惩治恶人,好人该何等心寒?” 她一个仗着皇帝宠爱肆意妄为的荡.妇,有什么资格说他们是恶人? 左飞钺猛地抬起头,却直接对上了卫安澜如渊的审视,明亮的湖水倒映在她眼底,掀起无声的浪潮。 也罢,他今日是来救夫人的,该服软还是得服软。 再说,就凭左家在大凉的威望,谁先退让还不一定呢。 左飞钺垂头敛息,忍着被众多女眷注视的屈辱弯下双膝,跪在卫安澜面前,“陛下圣明,殿下仁厚。请殿下看在左家从龙有功的份上,饶恕夫人。” “大将军想让本宫饶恕什么?”卫安澜神情漠然,“是事实未明就诬陷本宫,是筹谋毒计暗害本宫亲信,还是散布流言污蔑本宫?左麒在京城逼良为娼、欺凌弱小的时候你兄长也是这般逼着朝廷放人,就差带兵冲撞本宫车驾了。左飞钺,你是不是忘了,左麒私离京城,本就是死罪?” 左飞钺双拳冷不防地一颤,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他本以为卫安澜和所有人一样,只会关注左麒之死,从而忘记他来南都这个行为本身,可没想到卫安澜一直留着这张王牌,直击要害。 皇帝恩准左麒住在辅国公府,非诏不得离京,左飞钺身在边境,自不敢轻举妄动;辅国公为免帝王猜忌和兄弟隔阂,也不敢太用心培养左麒。而左麒长期与父母分居,和伯父更不亲近,便顺理成章地养成了荒唐乖张的性情。 可以说皇帝一道恩旨,左家唯一的后代就被彻底废掉了。 这些事左氏兄弟看得明白,又能如何呢? 他们不能明着违抗圣命,但只要左家这个平衡还在,即便是皇帝也不敢轻易打破。 而且,辅国公常在信中对左飞钺说卫安澜只是个女人,警告再严厉,她在意的不过是自己的名声。 一个沉湎声色狐假虎威的女人,好对付得很。 想到这里,左飞钺重新有了底气。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他伏地叩首道:“殿下息怒。麒儿已经伏法,也算是对朝廷有了交代。至于南都的流言——都是下人无知,末将自会处理。” 卫安澜心下一顿。左飞钺故意提起南都日常的布防,看来他只是表面服软,实则在向她示威呢——他的眼线遍布南都,他有足够多的人手,杀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为了继续调查诅咒,卫安澜只好装作没听出左飞钺的弦外之音。她得让左飞钺付出点代价,又不能伤其要害,这样才能佐证她真的爱极了名誉,还有求于他。 左飞钺只知煽动百姓传播流言,却不知截然相反的话从同一上位者口中说出更会掀起轩然大波。百姓根本不在乎左麒之死,他们只爱看热闹,为了掩饰自己被蒙蔽,一部分人会乖乖闭嘴,另一部分人则会大书特书左麒真正的死因,这时候左家想挽回局面已经晚了。 终结舆论的办法一是时间,二是真相,三是制造另一场舆论。卫安澜已占其二,自然有破局的底气。 “息怒?” 卫安澜弯腰脱下王夫人那对耀武扬威的镯子,随手丢进了湖里,“让本宫息怒很简单,见点血就好。王菡目无尊上,伤害无辜,理当重处。本宫念及她才刚丧子,就杖责二十,于府中闭门思过。” 左飞钺嘴唇绷得发白,目中精光闪动不已。连皇帝都对他们兄弟恩赏有加,卫安澜还要处处作对,左家已经忍耐她够久了。 然而看着卫安澜那张鬼魅妖姬般的脸,如果他不答应,恐怕她还会借题发挥,提出更过分的要求。比如……置喙将军府的兵权? 左飞钺双手不自觉地握紧,相比于他积攒多年的实力,王夫人的确没那么重要。不给那个蠢货点教训,她迟早会害死他。 况且,卫安澜活不长了。 权衡再三后,左飞钺默默低下了头。 卫安澜把左飞钺表情的变化尽收眼底,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重展笑颜道:“很好。少微,带下去吧。” 左飞钺顿时松了一口气,少微就是个毛丫头,二十杖要不了王夫人的命。 不过,左飞钺并不知道少微精通医术,最擅长拿捏伤筋动骨的分寸,这二十杖打完,王夫人怕是余生都无法行走了。 “放开我!” 王夫人崩溃地又踢又咬,不料少微力气甚大,她根本挣脱不出。愤怒和绝望涌上心头,王夫人破口大骂道:“左飞钺!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业二十多年,耗尽了心血,你竟然这么对我!” 众人见堂堂大将军夫人像条破布口袋一样被拖走,左飞钺始终没有开口求情,心里怎么想的都有。更有人心中不忍,趁人不注意时朝卫安澜投去憎恶的一瞥。 对此,卫安澜视若无睹,她早就习惯了这些不怀好意的眼神,更不会被他们影响心情。 待少微返回复命后,卫安澜才不紧不慢地看向柳遇,“今日辛苦柳大人了,有劳你带春桃回刺史府,把这个案子结了吧。” 似乎是对柳遇不太放心,卫安澜抬手按在他的肩上,郑重地叮嘱道:“记得你说过的,不放过有罪之人,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左麒自作自受,春桃是迫于王夫人的淫威才给惊蛰下药,柳遇但凡还有点良心,就该好好安置他们姐弟。 说罢,卫安澜只当没看到左飞钺略微上扬的嘴角,命少微和小满带上惊蛰,转身离开了齐国夫人府。 左飞钺得意就好。 全身而退,他应该得意。 至于她退的这一步,很快就会向他讨回。 待柳遇收拾完残局,卫安澜的马车早已走远。他站在阶前,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眼中的嘲弄渐渐化为冷酷决绝。 春桃的行踪早在他的掌握之中,今日揭露真相当然是他和卫安澜共同设好的局。左麒出事当晚,卫安澜在清风楼摆下宴席,二人寥寥数语便理清了此案的疑点和破案思路。 谈及齐国夫人府的这场赏菊宴,卫安澜两指拈住酒杯,笑着向他发出了邀请。 “先母的闺名中有个‘慈’字,她想让本宫学会以慈悲为怀,可本宫却认为对恶人仁慈就是对好人残忍。柳大人,戏台搭好了,和本宫联手唱一出戏如何?” 四目相对,柳遇知道卫安澜此话不只是邀请,更是试探和警告,连忙赔笑道:“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殿下若有顾虑,可以派人监视微臣。微臣以南都刺史府主簿的身份向您保证,微臣绝无二心。只是……王夫人在南都地位尊崇,殿下不怕危险吗?” 卫安澜别有深意地打量着柳遇,反问道:“柳大人,危险难道不有趣吗?” 柳遇的手指难以抑制地动了动,一种微妙又熟稔的默契在两人之间生根发芽。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卫安澜根本不信他的奉承,但她依旧对他产生了兴趣。 有兴趣就好。 黑夜中的原野总要有火星点缀才别有风情,而火一旦烧起,想灭就来不及了。 还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柳遇垂下眼睫,双手捧起酒杯,和卫安澜的碰在一起。 叮—— 四年了。 合作既成,棋局已定,他的计划终于可以开始了。 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血腥味,不省人事的王夫人被人半抱着抬进马车,左飞钺负手走到柳遇身侧,冷冷地睨着这个自己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蝼蚁。 “柳大人在刺史府供职两年了?”见柳遇从容颔首,左飞钺的脸色阴沉得似能拧出水来,“本将军刚好有件公务,柳大人不介意本将军和你同去刺史府吧?” 柳遇侧过头,轻飘飘地看了左飞钺一眼,瞬间洞悉了他的心思。卫安澜是天潢贵胄,左飞钺斗不过她,当然会拿他一介小小主簿开刀。 他很清楚接下来会遭受怎样的责难和刑罚。 说不定还会死呢。 可柳遇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仿佛自己只是个懦弱无知的小卒,不能拒绝,无法反抗,生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大将军言重了。能与大将军一道,下官荣幸之至。” 7、秘密 夜幕降临,公主府中灯火通明。 惊蛰中了迷情药,又被冰冷的湖水刺激,一直高烧昏迷。少微和小满皆通医术,说是寒热相冲,要精心调理几日才能苏醒。 卫安澜听后,拿起京城送来的公文,吩咐道:“我陪陪他,你们去歇息吧。” 惊蛰的情况不好,可卫安澜也有心疾,不能过度劳累。少微还想劝,小满忙捅了捅她的腰窝,努嘴示意她不必担忧。少微无法,只得被小满生拉硬拽着,一步三回头地挪了出去。 窸窣的脚步声渐消,卫安澜的目光从公文上移开,卸下了全身的伪装。 公文上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都读不进去,卫安澜解开荷包,伸了数次手才取出她从未示于人前的玉佩。 团龙玉佩乃大凉皇室的传世之宝,世间只此一块,是最后一次见先帝时,他亲手交给她的。不同于常见的白玉琥珀,这枚玉佩晶莹剔透,闪耀着无比温暖的金黄,仿佛千年的阳光浓缩一处,沉淀着大凉先人最虔诚的祈祷。 但如今,两条神秘的血痕已同玉质融为一体,一笔代表农田被暴雨冲毁,一笔代表神殿遭遇雷击。 按照它的笔画游走,终会形成一个完整的篆体“血”字。 这是卫安澜不会宣之于口的秘密,更是一场山雨欲来的危局。她必须尽快查出是谁在装神弄鬼,否则一旦有人故意将天灾和卫安澜扯上关系,她只有死路一条。 权倾朝野又如何?只要触及神明,再牢固的信任,再纯粹的仰慕也会轰然崩塌,连最疼爱她的皇兄都保不住她。 在京城,卫安澜仔细想过,天灾皆有迹可循,郊外连日暴雨,毁坏农田在情理之中。她暗中调查数日,发现谒神殿屋顶避雷的鸱鱼旁有玳铁矿的残渣,因此才会招来天雷。而玳铁矿为大凉南都独有,与煤炭伴生,且受到将军府的严格管控,这是卫安澜手中仅有的线索。 就在此时,她被皇帝召进了宫。 “华阳,谒神殿出事,外面人心惶惶,你且去南都避一避吧。” 卫安澜明白皇帝的意思,人间种种争斗谋算她都能应付,他是不愿让她卷入任何有关神明的风波。 一丁点可能都不要有。 况且诅咒与左家密切相关,南都一行卫安澜求之不得。 于是,她便命惊蛰以同小满闹气为遮掩,先行秘密探查玳铁矿是否有异动,没想到惊蛰却被左家暗算了。 以惊蛰的身手和智谋,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失败,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还有,既然玉佩里仍只有两笔血痕,她为什么会梦到素不相识的柳遇,连苏醒后的感觉都如出一辙? 就算有人能测算天象,买通公主府的侍卫,也断断不可能控制她的梦,为什么会出现这次“预知天灾”之外的意外?柳遇与幕后主使是否有什么关联? 卫安澜动作极慢地抚过玉佩上的血痕,低声自语道:“柳遇,你是谁,这一切与你有关吗?” 他说愿为她排忧解难,可她的忧,她的难,根本无人能解。 不谈诅咒和柳遇的秘密,左麒的案子也并未完全结束。卫安澜初到南都那晚,曾带着两个手下出门办事,不巧在醉琴楼把人跟丢了。卫安澜本来要继续找人,结果观舞的人太多,她无法脱身,便让手下去要了个房间。 观舞结束后,卫安澜在和花魁擦肩而过时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香味,之后便晕倒了,再一睁眼就看见了柳遇,而她的两个手下到现在都不知去向。 这才是本案卫安澜最关心的疑点。 她素有心疾,昏迷倒未必是因为花魁的佩香,柳遇已经允诺去调查此香了。但她晕倒在长廊上,若是手下送她回房,必会找人医治。 他们不会用卫安澜的真实身份订房间,除了他们,还有谁知道这个信息? 此人安置卫安澜时,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床上的左麒? 按柳遇所说,花魁曾私下里找到他,愿帮卫安澜做伪证。她可以向众人证明卫安澜亲自为自己指点舞艺,直到凌晨才离开,没有时间杀左麒。可她为什么要说谎?在整个案件中,花魁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缓了一阵,门口气息微变,卫安澜五指一翻将玉佩藏进荷包,恢复了惯常的表情。 房门轻轻打开,少微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来,小满则殷勤地跟在她身后。卫安澜一见这两个大夫就皱起了眉,撇撇嘴道:“我不想喝药。” “知道殿下怕苦,这是您最喜欢的蜂蜜水。”小满抿嘴一笑,朝少微伸出三根手指,耀武扬威地晃了晃。 卫安澜原本兴致缺缺,便随口问道:“又赌了什么?” 小满四仰八叉地瘫在小榻上,单手支在脑后,笑嘻嘻地眯起眼睛,“赌殿下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呀,我赢了!” 卫安澜一听就知道小满是为了哄她开心才拉上少微,只无奈地接过碗,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赌鬼”。 听着小满口中哼着“无忧无虑多清净,有吃有喝自逍遥”,分明毫无旋律可言,却偏偏透着十足的洒脱,随着窗口柔软的风声弥散开来,吹走了卫安澜的困惑和烦躁。 论稳重周全,小满不及惊蛰;论功夫心法,他亦不算顶尖;可要论率性恣意,公主府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抵不过小满一人。 有他在,卫安澜便有一处驱散阴霾的避风港。 他会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她,哪怕外界鬼影幢幢,人间自有喜乐。 见卫安澜的脸色稍有舒缓,少微方回禀道:“殿下,左麒的尸身已经送回将军府了,今天杖责王夫人时我没下重手,她养个十来日就能行动自如了。” “哎,要不说我们少微人美心善呢!”小满挑了挑眉,夸张地“啧啧”两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般天真烂漫的才女嫁给左飞钺之后就变成了泼妇,现在她唯一的指望也没了,确实挺可怜的。” “可怜并不能成为她作恶的托词,欺凌他人者终受其辱,我给过她选择。”卫安澜轻声叹息,“不过罚过便罢了,我没必要与她为敌。” 少微冷哼一声,疏淡的眉眼间写满了不屑与厌恶,“教子不善,残害无辜,不谈王夫人,左飞钺这样的人也配做大凉第一功臣?” 小满打了个哈欠,手指点着头顶的虚空笑道:“当年大凉被大燕灭国,左家兄弟先一步投降大燕;陛下复国时,二人又背叛大燕,这笔账陛下可一刻都没忘。满某人掐指一算,该收账了。” 卫安澜并不欲隐瞒此事,眼中不觉含了三分笑意,“你怎么知道皇兄要动左家?” 皇帝选择让卫安澜去南都,正是这个目的。 左家兄弟虽品行不佳,三翻四复,但确有军事才能,昔日大凉羸弱,皇帝不得不忍耐,现在他便要让卫安澜彻彻底底拔掉这根毒刺。 她在南都为他拿下左飞钺,他在京中帮她稳住辅国公,这是兄妹二人寥寥数语就能达成的默契。 “不然殿下为什么让惊蛰去查玳铁矿?您回南都总不会只是为了探亲呀,这两年矿上可出了不少事呢,想想就知道您另有要务。”小满笑了笑,旋即坐起身正色道,“对了,还有个消息,今天大街小巷都在散布左麒的死因,我盯了几个差役,发现刺史府没少出力,之前编排殿下的人几乎都闭嘴了。” 小满见微知著,说话总是一针见血,左飞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刺史府推动此事,不是柳遇在有意迎合,就是刺史在公报私仇。 还是得找机会见见这位神秘的刺史大人。 卫安澜的心思被小满看得一清二楚,他盘起腿接着道:“殿下,我的意思是——那个柳遇应当不只和左家有仇。” 很有可能是冲着殿下来的。 要当心。 此话一出,少微立马警惕起来,“为什么?就因为他配合殿下查案?” 见卫安澜并没有阻拦自己的意思,小满扳着指头,耐心地给少微解释道:“其一,从左麒尸体被发现到殿下一早醒来,他有充足的时间派人去请专门负责断案的法曹,完全没必要亲自掺和命案。” “其二,就算他为人正直有案必查,又怎会把王夫人关在房间外近一个时辰,任由她情绪崩溃,大闹醉琴楼? “其三,在齐国夫人府,左飞钺出现的时机过于凑巧,王夫人已经绑了惊蛰和春桃羞辱殿下了,难道他能未卜先知,料定王夫人事败行刺?要知道左飞钺自午后进了刺史府,到现在都没出来。” “你的意思……柳遇是故意的?” 少微不比小满脑子活络,如今听他条分缕析地说明,才逐渐跟上了他的思路。她皱着眉,点头同意道:“也对,左飞钺嚣张短视,必会针对出尽风头的柳遇,柳遇的官位极有可能不保。而在外人看来,今日过后,但凡对左家不利的意外都会被算在殿下头上,也就没人再关注柳遇了。” 左飞钺妻儿一死一伤,表面看是卫安澜旁观柳遇挑衅左家的权威,实则是他借了卫安澜这把刀,让她和左家斗得你死我活。 毫厘之间,主客易位,能这般轻易搅动风云的人必然不简单。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捻动着随身的手串,良久才笑道:“这些我心里都有数。小满,你现在去刺史府帮我约一下柳遇,若左飞钺动用私刑,拦下来。” “殿下!” 小满从小榻上翻身滚下,双膝“咚”的一声砸在地面,脸上懒散的笑容顿时消失无踪。 不要再和柳遇有瓜葛了,那家伙就是个惹麻烦的灾星! 他分明猜到卫安澜要以身作饵,把南都这一池静水搅浑,可对上她沉静的笑颜,满腔劝诫的话生生梗在喉中,吐不出也咽不下。 小打小闹不要紧,可若牵涉她的性命,小满比任何人都紧张。 卫安澜轻声叹了口气,走到小满面前,朝他展开左手。 “听话。” 她明白小满的担忧,只不过与其被动卷入麻烦,她更愿意主动出击。 忽明忽暗的烛光洒在卫安澜的掌心,小满盯着上面凸起的伤疤,眼中酸得厉害。他们的殿下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过刚强执拗,认定的事从来不回头,若惊蛰醒着,兴许还能劝劝她,但现在…… 作为公主府最聪明伶俐的贴心人,如果阎王要她的命,那他就杀穿地府好了。 小满搭着卫安澜的手指站起身,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凉热相触,尽在不言中。 “是……属下冒失了,这就去办。” 小满闷声答应,一步三摇地抓起披风,准备去刺史府拜会那个灾星。 深秋的星空璀璨如珍珠,小满踩着遍地冷光,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燃烧。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寻到机会揍柳遇一顿,或者偷偷下点毒,最好让他这辈子都下不了床,接近不了殿下。 敢打殿下的主意,好大的胆子! 8、借刀 “严凭,本将军最后问你一次,柳遇人呢?” 左飞钺端坐在刺史府内,冷冷地横了刺史严凭一眼。严凭僵硬地站在下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俨然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他已经不记得向茶壶中添了几次热水,更不关心现在是什么时辰,他只希望左飞钺早点离开,千万别在刺史府闹出人命来。 万一惊动了专横残暴的长公主,他怕是没机会替自己选一处吉穴了。 “大将军稍安勿躁……”严凭强撑着按下快跳出来的心脏,好言赔笑道,“最近刺史府生病的人多,法曹郭大人腿脚又不好,柳遇身兼数职,实……实在有些分身乏术。您消消气,先喝口茶……” 左飞钺挥袖打翻严凭双手捧着的茶杯,“本将军戍守南都,难道有点头疼脑热就可以不去军营,不巡查边境了?本将军允许柳遇先忙公务已经够宽容了,分明是你御下不严,目无尊上。严凭,你到底还要本将军等多久?你这个刺史还想不想做了?” 严凭慌得跪伏在地,额前的汗珠砸在碎瓷片上,清晰可闻。 “大将军息怒啊!” 正当严凭几乎语无伦次时,门口传来一个平和的声音。 “刺史府主簿柳遇求见。” 严凭如闻大赦,他踉跄着跑出去,把柳遇拉到左飞钺跟前,厉声责备道:“你明知大将军在等你,还故意拖拉,真是越发不懂规矩了,还不快向大将军请罪!” 柳遇听了,不紧不慢地撤步下跪,“参见大将军,下官因公务来迟,还请大将军恕罪。” 左飞钺斜眼打量着柳遇,毫不掩饰地轻嗤一声,“不敢当。柳大人真是辛苦,严大人方才说了,如今刺史府的公务都压在你一人肩上,我不过是南都大将军,区区一方主帅而已,岂敢怪罪你?” 柳遇并未把左飞钺的尖酸刻薄放在心上,他面不改色地将手中的案卷举过头顶,谦恭道:“左公子一案已经了结,下官誊抄了一份卷宗,请大将军过目。” 他了解左飞钺的心性,左麒已死,王夫人已伤,只要卫安澜不追究左麒私离京城的罪责,不惩处左飞钺,他根本不关心真相。 不过柳遇还是按规矩呈上前因后果,身在其位,他的所作所为任何人都挑不出错。 果然,左飞钺只大略扫过案卷,便冷笑道:“外敌骚扰,是本将军一力杀敌;百姓危难,是本将军拼死相护;就连近年开放夜市,也是本将军亲自带兵巡查。本将军自问尽到了一方将帅的职责,你们就是这么对本将军的?” 严凭目光游移不定,他也不顾左飞钺语中深意,只胡乱附和道:“是是是……南都能有今日都仰赖大将军……朝廷虽然鼓励开放夜市,但也不是必须做的,那都是……是柳遇说南都地处边陲,往来商客众多,夜市能富百姓,可不是下官啊!” 柳遇眉头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左飞钺明摆着是来闹事的。且不说严凭答非所问,建议严凭开放夜市时他并无私心,现在严凭急于撇清自己,怕是意味着他在刺史府中再无庇护之人了。 严凭素来软弱,他会怎么做,把他交给左飞钺处置吗? “本将军没问你。”左飞钺寒声打断严凭的聒噪,“柳大人看着文文弱弱,却聪明得很呢,本将军这把刀你用着可还顺手?” 严凭一怔,飞快地扫了柳遇一眼,见他膝盖压在碎瓷片上,早已渗出血来。 柳遇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晕开的殷红,淡淡开口:“下官愚钝,还请大将军明示。” 左飞钺平生最不喜有人在他面前明知故问,他满脸嫌恶地扔掉案卷,负手道:“齐国夫人府的闹剧,派人到本将军帐下传信,都是你和公主在清风楼夜宴时商量好的吧?” 卫安澜和柳遇近日的行踪左飞钺早就知晓。事发之后,柳遇有无数次辨明真相的机会,他却偏偏选择南都女眷皆在的场合,不就是想让王夫人当众出丑,打将军府的脸吗? 王夫人是愚不可及,可若非柳遇故意不搜捕春桃,她又怎会设计那般拙劣的陷害,最终自取其辱? 左飞钺没想到短短一日,事情竟似滚雪球一般愈演愈烈,现在整个南都都在流传左麒服药而亡的艳闻轶事,就连军中也有人在私下议论,他积攒数年的名望马上就要消耗殆尽了。 一想到爱子成了百姓口中的笑话,以及卫安澜那得意的嘴脸,左飞钺便恨得牙根直痒痒,“本将军驰骋沙场这么多年,刀枪都握在自己手中,岂会看不穿你的把戏?本将军无心招惹公主,是你为了攀龙附凤算计本将军,妄图拉下本将军讨好她,是也不是?” 洪钟似的声音在堂内久久回荡,柳遇始终无一字辩解,不承认亦不否认,倒是严凭急得大骂道:“柳遇!你好歹是刺史府的人,本官看你有能耐才将你破格提拔。如今你既想攀高枝,那本官这里也留不得你了!来人——” “何须严刺史费心呢?” 左飞钺似笑非笑地审视着柳遇,见他长长的睫毛覆盖着一双丹凤眼,压在面具下的皮肤简直比白玉还要莹润,与寻常大凉子民的气质截然不同。如此周正的五官,就算被面具遮挡也难掩清俊,不知若毁了这张脸,他还能不能得卫安澜青睐? 可惜他不明白,卫安澜身边有的是男人,她对他另眼相待只是一时新鲜而已,他的命最终还是要由自己处置。 思绪微动,一条散发着血腥气的鞭子从左飞钺袖中飞出,直袭柳遇的面门。柳遇下意识伸手遮挡,鞭子在他的小臂上缠绕数周,鞭尾堪堪扫过面具一角。 差一点,他的眼睛就要瞎了。 左飞钺一击不中,屈指成爪,反扭过柳遇的手臂。 喀嚓—— 右肩剧痛,柳遇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瘫坐一旁。饶是如此,他依旧沉默不语,无声地对抗着左飞钺的惩罚,没有半点求饶的意思。 左飞钺挥鞭再打,可潮水般猛烈的疼痛已经抽干了柳遇所有的力气,他直视左飞钺布满血丝的双眼,从中窥见了浓烈的杀意。 原来他不是要毁他的容,他是要他死。 难道左飞钺不知道在刺史府杀人的后果吗?还是他嚣张惯了,根本就不在乎? 眼看鞭子就要落在胸口,柳遇竭力翻身滚向远处,恰在此时,一道虚影精准无误地击中了左飞钺。 啪—— 左飞钺手肘一麻,鞭子卷飞了地上的碎瓷片,溅起点点白光。 “谁!” 左飞钺捂住手臂恨恨回头,只见小满摇摇晃晃地捡起一块石头,随手抛了抛,“怎么在官府动上手了?若明日传扬出去,怕是会让人以为大将军见殿下偏爱柳大人,嫉妒了呢。” 小满的话里充满了暧昧的暗示,左飞钺当即沉下脸道:“小满,你这话可不怎么中听。” “哟,那外面编排殿下的污言秽语就中听了?”小满挑起左飞钺手中的长鞭,轻轻地点了点他的肩膀,“大将军,是不是鞭子没抽在自己身上一点都不疼啊?” 荒唐!将军和荡.妇怎么能一样? 左飞钺勃然大怒,他刚要反驳,转念一想,小满就是卫安澜养的狗,和他费口舌简直有失身份。 堂内火光通明,摇曳的烛火映得左飞钺的脸色格外铁青。他咬紧牙关别开头,收起了血气弥漫的鞭子。缩在一旁的严凭更是紧张惶恐,一声都不敢出,只暗自向神明祈祷,但愿左飞钺和小满早些离府。 要打去别处打,千万别脏了他的大堂…… 见左飞钺语塞,小满满意地清清嗓子,提高声音道:“传殿下的话,后日酉正时分,请柳大人同游夜市。” 他在外间观察许久了,严凭欲驱逐柳遇以平息左飞钺的怒火,然而左飞钺不买账,在柳遇反抗后便真想要他的命,是替妻儿出气还是担心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柳遇的反应也很有意思,小满总觉得他似乎一直在尝试激怒严凭和左飞钺,并且十分期待离开刺史府。长鞭无眼,他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对于左飞钺动私刑竟无一丝一毫的畏惧,甚至都不觉得疼。 恍如沉睡在黑夜中的原野,吐息间便消弭了万千繁杂与烽烟。 好可怕的人。 不过既然柳遇已经受了伤,那他就不必再揍他了。 小满颇为遗憾地挑了挑眉,他蹲下身,猛一用力接上了柳遇脱臼的右臂。骨节复位的声音响起,柳遇惨白的脸上随之绽放出灿烂的笑意。 “多谢小满公子。” “要谢就谢殿下吧,若不是那件重要的东西,你以为我愿意搭理你?”小满语焉不详地咕哝了一句,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没好气地塞进柳遇怀里,“上好的药,你残了殿下会不高兴的。” 他一甩披风,朝严凭和左飞钺潇洒地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两位听好,他的命,殿下保了。” “别想着暗中下手,你们知道殿下的本事。” 毕竟是卫安澜身边的红人,严凭不敢劝阻左飞钺,更不敢和小满多说一句。左飞钺瞪了柳遇一眼,心头的鄙夷愈发深切,靠着好皮囊得卫安澜回护,和小满之流有什么两样! 也罢,等卫安澜死了,再动手不迟。 一个小卒能翻起什么浪。 星辉倾泻,宛如飘荡的轻纱铺满整个庭院。直至回到住处,柳遇还紧握着小满给的白瓷瓶,像握着随时都会爆炸的火药。 卫安澜为何会派小满来刺史府,是知道左飞钺会对他不利吗? 她怎么可能会预见他受伤呢? 明亮的银白倒映在眼底,柳遇心口莫名地漾起一丝波澜,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动容。一阵冷风吹过,冷汗自他背后沁出,浸湿了单薄的官袍。柳遇自嘲着抿住薄唇,揉了揉酸麻的右肩,而后推开了房门。 屋内一片漆黑,他正准备掌灯,忽然对着房间里侧的屏风微微一笑。 “不知阁下擅闯私宅,有何企图?” 屏风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现身,鬼魅一般掠至柳遇面前,抬手便将一把弯刀抵在了他的喉管。 “自然是来杀人的。” 9、定情信物 暮色再次沉下来,卫安澜和少微漫步在槐街,白日里平平无奇的街巷竟被灯山彩缕包围了。吆喝声,调笑声,杯盏相碰声,变戏法的喝彩声不绝于耳,遍地都是灼灼烟火气。 “若不是今夜要落雨,南都怕是比京城还热闹几分。”卫安澜挽着少微的手感慨道,“幼时阿兄他们想教我吟诗作赋,我不大愿意学,觉得对复国没有帮助,现在倒有些后悔呢。” 少微抿嘴一笑,“听您的意思是诗兴大发了?” “不过是看到眼前这般景象,头脑一热想到了两句。”卫安澜看了看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张口念道,“十里长街客——” “千灯攀碧空。” 身后一个甜美清冽的声音截断了卫安澜的低吟。卫安澜诧异地回过头,只见那碧衣女子肌肤白皙胜雪,眉眼犹如盛放的芍药花,在温暖的灯火下散发着慑人的光彩。晚风吹起她腰间绣着金线柳叶的碧绿腰带,更衬得她身材修长,婀娜多姿。 卫安澜心头巨震,不是因为她的美丽,而是她能近乎精准地道出她心中的诗句。卫安澜稳了稳心绪,继续道:“云山闲浸酒,” 女子垂眸低笑,丝毫没有被难住的意思,“野鹤醉摇风。落落携儿女,” 卫安澜愈发惊异。她自知诗才平平,可世间怎会有人能与她如此默契,所想所念全如另一个自己? 短短几日,卫安澜已经见识了太多“巧合”,这南都还真是藏龙卧虎,看来她的猜测已经离真相很近了。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道:“铮铮老士雄。秋河倾雪练,” 女子敛衽行了一礼,轻声细语道:“为我植梧桐。” 作诗多与人的境遇相关,然而这首五律起承转合,丝毫看不出是二人合作的痕迹。一字一句印在卫安澜脑海中,她只觉得恐惧。 就像暗处始终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教人毛骨悚然。 不过,从小到大经历过这么多事,卫安澜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领。她上前扶住女子的手臂,由衷赞叹道:“薛姑娘才思敏捷,阿冉佩服。” 来人正是醉琴楼花魁薛知宜,左麒出事那夜卫安澜曾亲眼见过她跳舞,不想除了精湛的舞技,她连诗书文墨亦是极通。 薛知宜见卫安澜一身便装,又自称“阿冉”,明白她不欲在街市上暴露身份,便顺着她的话道:“早上醉琴楼解封,少微姑娘亲临奴家房间告知,能被阿冉小姐邀请,奴家荣幸至极。” 在醉琴楼,薛知宜穿着艳丽的舞衣,妆容耀眼张扬,而今日她不御铅华,反倒让人注意到她坚定得恰到好处的神情,不谄媚,亦不逼人。 卫安澜目光闪烁了一下,很快将一抹复杂的微妙收敛无形,“薛姑娘不必紧张,我与你一见如故,更喜欢你的《玉华舞》,就怕我专权跋扈的名声在外,薛姑娘不愿意结交。” “阿冉小姐哪里的话。”薛知宜展颜一笑,“奴家倒觉得专权跋扈是别人对您最大的赞美。连奴家一介风尘女子都要日夜练舞,拼命讨好客人往上爬,才能被人敬称一声‘花魁娘子’,阿冉小姐本就俯瞰众生,为何要埋没自己的才能,甘为他人附庸呢?” 因畏惧而服从,因嫉妒而诋毁,一个人最容易被记住的永远不是功绩,而是锋芒。 人心看上去矛盾,却尽在情理之中。 在南都第二次听到有人脸不红心不跳地恭维自己,两人的身份性格还截然不同,卫安澜愈发哭笑不得。她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便转言道:“好吧,我也离开南都好几年了,想听你说说现在的南都。” “阿冉小姐是说夜市吗?”薛知宜笑意嫣然地看着卫安澜,“这都是柳大人的功劳,是他在年初的时候说服严刺史开放夜市的,还主动帮商户解决了不少麻烦呢。” “你说柳遇?”卫安澜蹙眉问道。 皇帝登基后不久,她极力主张重开夜市,彼时朝野上下反对声不小,她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成功推行。可柳遇却能用不到一年时间让南都焕然一新,此人当真有些手腕。 只不过他是为了百姓安居乐业,还是为了自己的官位名誉,又或是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正是。”薛知宜点点头,“严刺史……奴家不敢妄议上官,但大家确实更感激柳大人。他性情好,从来不摆架子,相貌又是一等一的出众,我们姐妹私下里时常议论,能服侍柳大人一次可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眼见薛知宜越说越兴奋,卫安澜颇具深意地朝薛知宜扬了扬眉,“那薛姑娘必是和他相熟咯?” 薛知宜忙避开卫安澜的凝视,脸上掠过些许羞赧之色,“都是姐妹们胡说八道……奴家虽为花魁,但我们那地方终归不干净,柳大人就是来也是来执行公务的,根本不会留宿,更不会多看我们姐妹一眼……” 柳遇不曾去醉琴楼寻欢作乐? 有意思。 怪不得神明总说世间的相遇皆属必然,非人力可抗。 但即便相遇无可更改,未来依旧掌握在人的手中。 卫安澜抬眸望向不远处刚刚点亮的灯笼,随口道:“来南都这几日,我发现柳大人一直戴着面具,方才听薛姑娘说他长得好看,我还以为你见过他的真容呢。” 见卫安澜似乎格外关注柳遇,薛知宜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脸,试图拂去那层不自然的绯红,“奴家在醉琴楼多年,一看男人的眉眼骨相就能想象出他的样貌。不敢欺瞒阿冉小姐,奴家真的从未见柳大人摘下过面具。” “玩笑话,薛姑娘不必在意。”卫安澜携起她的手,安慰着拍了拍,“我们且随意逛逛,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来介绍就是。” 薛知宜应了一声,引着卫安澜和少微往槐街深处走去。她一边走一边讲解,从茶楼酒肆,香料铺,首饰铺,到各地舞者,杂耍艺人,夜市上吃的玩的应有尽有。 不多时,众人来到了一个糕饼铺门口,薛知宜指着招牌道:“阿冉小姐,奴家最喜欢他们家的糕点了!” 糕饼铺老板听到薛知宜的声音,忙小跑着迎上来,“薛姑娘,您可好几日没来过小店了!还以为您成了红人就忘了我们呢!” “哪儿的话,我做梦都想吃你做的糖糕。”薛知宜欠身介绍道,“老板,我今天给你带了两位贵客,她们只吃刚做好的糕点。” “没问题!”老板对卫安澜和少微行过礼,大大方方地笑道,“看二位小姐的风神气度必是衣锦还乡,小店有新做的花折鹅糕,连京城的贵人们都爱吃呢,您尝尝?” 老板虽有夸大言辞之嫌,可卫安澜看那花糕造型细巧,香气扑鼻,心里便格外喜欢。再加上连南都街巷都能售卖精致的糕点,足可见南都百姓生活富足并不是虚假的空壳。 卫安澜满意地笑了笑,“那就买五十个带回去,分给大家吃吧。” “好嘞!” 老板笑得连眼尾的皱纹都加深了许多,他亲自帮着薛知宜和少微挑选,还不忘热情地推荐新制的饮子。微风拂过,卫安澜四下望去,即便已是深秋,雨前的夜晚依然温煦融融,惹人沉醉。 忽然间,她的心脏重重一坠,连手脚都凉了。 灯火抽离,人声消逝,唯有一抹铺天盖地的金色,死死攫住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只精美的金镯,周身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火焰,在璀璨夺目的首饰堆中并不显眼,但卫安澜一辈子都忘不了它的样子。 在初到南都那个荒谬的梦里,她被锁在谒神殿,三日三夜水米未进。而后,驸马柳遇手持血痕交错的玉佩,当着京城百姓的面指卫安澜触怒神明,招致天罚,并奉圣旨诛杀祸国妖星。 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抛却了往日的温柔,如同在看脚下的蝼蚁。 正因大凉笃信神明,他才要用最残忍的方式背叛她,让她被皇帝抛弃,被臣民唾弃,最后被爱人插上致命一刀。 百姓挥舞着拳头群情激奋,柳遇却背过身,摆出卫安澜从未见过的阴鸷的、酣畅的、邪恶的笑,阴恻恻的嗓音宛如毒蛇。 “我的长公主,只能由我来杀。” 说罢,柳遇强行扭过卫安澜的手腕,扯下二人的定情信物,冷笑着挑开金镯里的利刃,刺入她的胸口—— 一道凌厉的闪电劈空而出,卫安澜一个激灵,终于摆脱了这段恐怖的回忆。 梦中柳遇杀死她的武器怎会真的存在,还出现在了南都夜市上? 许是血肉崩裂的疼痛太过真实,至今想来仍会惊出一身冷汗,卫安澜如坠冰窟,眼角不停地抽动。一旁的少微发觉她的异常,忙附耳问道:“殿下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想到了一些不相干的事。”卫安澜定了定神,“少微,你去把那个赤焰牡丹纹的镯子买下来。” 少微一怔,不明白卫安澜为何会一眼注意到那个金镯,不过她还是依了她的吩咐。卫安澜接过镯子,一寸一寸抚摸它的纹路,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坚硬的质感触手可温。少微关注着卫安澜的动作,不禁腹诽,就算这个镯子样式新奇了些,做工精巧了些,也远比不上宫里的物件。 殿下究竟在找什么? 一圈摸索下来,卫安澜并未发现利刃和任何可疑的机关,这真的只是一只普通的金镯。 难道她又多心了? 但这世上不可能有如此多的巧合,若真有人在背后操纵,那就让她一根一根砍断这些丝线吧。 区区阴谋,拦不住她的脚步。 狂乱的心跳逐渐平复,卫安澜暗自松了一口气。薛知宜见她观察得仔细,神色却略显凝重,便打趣道:“看来阿冉小姐很喜欢这个镯子。” “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讨厌,讨厌至极。”卫安澜将金镯递还给少微,只作不在意地道,“少微,把它扔了砸了都好,总之不要让我再看见它。” 少微震惊地瞪大双眼。今日的卫安澜有些反常,首饰而已,她若不喜欢不理会就是,又何必买来再扔掉? 正自迟疑,就见卫安澜隐秘地使了个眼色,少微顿时明白了她的意图。二人短暂地交换过眼神,少微便和着急回家躲雨的百姓一同消失在了沉闷的黑夜里。 薛知宜抿嘴低低一笑,“奴家何德何能,能见到阿冉小姐如此与众不同的一面。” 卫安澜凝望薛知宜的目光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那恐怕要让薛姑娘失望了。我向来没什么耐心,就像如果有人让我不高兴,我必不会让他好过。” 惊雷翻滚,北风渐起,吹起地面的沙土,亦吹乱了二人的裙裾。卫安澜抬头看了看天边厚重的乌云,淡淡道:“马上要下雨了,我送薛姑娘回醉琴楼吧,刚好顺路。” 薛知宜受宠若惊,忙深深行了一礼表示感激。方才还热闹繁华的槐街眨眼间变得冷冷清清,唯余二人有节奏的步伐,一声又一声。 转过街巷,卫安澜抱臂示意道:“醉琴楼在对面,就不送薛姑娘上楼了,我看着你回去。” 薛知宜朱唇微启,正要出声,卫安澜忽觉两眼一黑,紧接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10、救美 暴雨如注,化作无数箭镞猛烈地击打着窗户,又在街道上积聚成河,仿佛要将天地万物尽数吞噬。 无边无际的喧嚣中,一位身披斗篷的白衣公子静默而立。他神情漠然地盯着天边,任由冰冷有力的雨珠从纸伞边缘滑至衣摆,汇入湿滑的泥泞。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越过墙头,跪在他的面前,“公子料事如神,那个小贼果真绑架了公主和薛知宜,往城西那边去了。” 白衣公子“嗯”了一声,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银色薄光收敛,一张清俊的面庞显露出来,风神轩举,温然如玉。 只是这一刻,他的双眸中满溢着狠绝,在眼下那条狭长的红痕的衬托下,愈发狰狞如妖。 “并非我料事如神,是他蠢——不只是他,凉人都一样蠢。”柳遇的手指自上而下抚过伞柄,眼前浮现出昨夜从刺史府回到住处的那一幕。 “不知阁下擅闯下官的私宅,有何企图?” 来人持刀抵住柳遇的喉咙,压低声音道:“自然是来杀人的。” 月色汇聚成点点寒光,柳遇毫不在意对方的威胁,反而一步步走向他,自信地笑道:“承蒙阁下看重,可惜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杀了我你肯定会有大麻烦。” 一个在南都生活两年的主簿有什么值得被歹人盯上的秘密?不过是因为这几日他和卫安澜走得近了些,卷进了左麒之死的风波。若非小满来刺史府传卫安澜的话,这小贼也不会埋伏在屋内,柳遇也不会瞬间洞悉他的目的。 他们接触不到卫安澜,便来打他的主意。 贼人阴森一笑,嘴角的黑痣扭曲了形状,“就凭这句话,你就不该活着。” 柳遇若无其事地点起灯,整理好自己的衣袖,又抬起两指点了点架在脖子上的刀背,“也不尽然,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哦?”贼人不由自主地一挑眉,语气中带着异样的兴致。 “我给阁下指条路,你去盯着醉琴楼的花魁,若明日得不到你想要的……”柳遇略微抬起眼,一字一顿道,“我这条命等你来拿。” 如豆的烛光被雨帘冲刷殆尽。果不出柳遇所料,今天卫安澜和薛知宜同游夜市,在她们踏入槐街的那一刻,便有人一路跟踪。 这场雨也算帮了他大忙了。 柳遇长长地呵出一口气,目光从远处破败的屋瓦收回。他伸手扶起黑影,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公主府的人估计很快就会到,你先回去吧,别让人看见,有需要我会去老地方找你。” 黑影诧异道:“公子不走吗?” 柳遇轻轻弯起嘴角,慢条斯理地戴好面具。随着银色屏障重新竖起,方才的冷冽锋锐悉数消散,他又变回了往日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 任凭狂云漫卷,那一江春水始终沉静绵长,无波无澜。 “风急雨骤,我,该去救美人了。” 抛开心中的成见和噬骨的恨意,柳遇确实没见过比卫安澜更明丽张扬的女子,纵使日月同辉亦无法全然映照出她的美丽。那股惊心动魄的力量,那道睥睨天下的光辉,总是会轻易攫取人的心神,让人不知不觉地臣服在她脚下。 可那又如何呢?这个女人不是牡丹,是夹竹桃,徒有妩媚娇艳的外表,惯会杀人于无形。 血海深仇无一日忘怀,他已经输过一次,如今的他有的是温柔和耐心,必,将她绞杀。 卫安澜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被绑在城西一座格外空旷破旧的神庙里。薛知宜在不远处昏迷未醒,她的双手也被粗麻绳紧紧缚住,动弹不得。 大凉信仰白羲神,从宫中到民间都有供奉,京城有举行大祭祀的谒神殿,各州府自然就有大小不一的神庙神祠。只不过南都和大凉其他地方有些不同,许是由于邻近大燕,又或是刺史有意引导,南都百姓虽崇敬白羲神,却并未到事事依赖时时祭拜的程度。 久而久之,许多远离人烟的小神庙也就逐渐废弃了,这座神庙便是其中之一。 庙外依旧雨声滂沱,宛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气势雄浑,震撼人心。一片嘈杂中,卫安澜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靠在土墙上,手指探入绳结旋转了几圈,静静地等待贼人现身。 敢当街抢人,她倒很有兴趣会会他。 不多时,庙门打开又合拢,一个身披蓑衣的矮个男人手持火折子大步走近,火苗跳跃的光线在他脸上掠过,留下斑驳幽深的光影。 “二位美人既然醒了就别装睡了,小心着了风寒。” 卫安澜懒洋洋地挑起眼皮打量着男人,轻蔑地撇了撇嘴,不发一言。薛知宜则小心翼翼地张开眼睛,其实她也早已清醒,只是情况未明,她只好逼迫自己死死闭眼,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今夜良宵,我来陪陪你们如何?” 男人故意缓慢地舔着嘴唇,贪婪的目光在卫安澜和薛知宜之间来回移动,似乎是在思考先享用哪一口美味。 看着男人一脸狞笑,薛知宜不禁心头一揪。无论如何,卫安澜不能出事,否则…… 后背不觉升腾起毛骨悚然的凉意,化作细密的银针,纷纷刺入皮肤。薛知宜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道:“这位大哥,外面冷得很,我这里有钱,你拿去打点酒暖暖身子可好?我们等你回来……” “花魁娘子,整个南都谁不认识你啊?”男人被薛知宜吸引了注意力,哈哈大笑道,“都说你腰细腿长,身体柔若无骨,我已经很暖和了,现在我只想要你……” 说着,他单手扯下蓑衣,一步一步朝薛知宜走去。巨大的阴影化作无形的威压,薛知宜本能地缩成一团。眼看男人肮脏的大手就要碰到薛知宜的脸,卫安澜忽然开口: “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她那!” 男人身形顿了顿,而后他猛地回过头,目露凶光。 见他反应如此剧烈,卫安澜心下便有了计较。她扬起下巴,唇角勾出一抹冷笑,“你果然是在找信物。” 按理说雨夜劫持女人不是求财就是求色,可卫安澜喊出那句话后,男人下意识的动作说明他对她们并没有兴趣,而是在找一样特殊的,对他很重要的东西。 发觉卫安澜是在诈自己,男人恼羞成怒,狂吼着朝她猛扑过来。 “阿冉小姐!” 薛知宜尖声唤道,不管不顾地就要拦住男人,然而她的动作终究太慢,卫安澜被仰面按倒,后脑“咚”的一声砸在地上。男人发了狠,扯住卫安澜的衣领便向两边撕开。 恰在此时,庙门似被人推动,闪电的银光透过窗户照在卫安澜头顶。对上她含了三分笑意的明眸,男人的力气忽然就松了。 不过瞬息之间,卫安澜翻身暴起,双腿一扫一扭便将男人反压在身下。他刚要反抗,卫安澜直接手腕一震卸掉他的下巴,动作一气呵成。 庙门大开,柳遇周身裹挟着冰凉的湿气跑进神庙,刚好看到卫安澜用麻绳牢牢捆住了贼人。 “你也配和本宫动手?” 柳遇心头凛然一寒,指下不自觉地捏紧伞柄。他听着男人关节错位的声响,全然忘记了早已在心中重复数次的问候。奉承,关心,尽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他知道卫安澜会武,却从未见过她出手,亦从未见过她眉宇间带着如此阴冷的杀气。即便是王夫人故意提起谷雨激怒她时,她也克制着情绪,不许外人窥视。 或许这一刻的卫安澜,才是真正主宰生杀大权,能跟随凉帝起兵复国的长公主。 她不杀人,不代表她不会杀人。 想来血仇酿就之际,她也是这般冷酷狠毒吧。 确定男人不会再对旁人造成一丁点威胁后,卫安澜侧目抬眸,收敛了所有杀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柳大人?”卫安澜语气平平,丝毫不觉得意外。 这就对了,连梦中杀死她的金镯都出现在了夜市,若柳遇不在,岂不无法应验所谓的“命中注定”? 天命所承——抑或是阴谋诡计——这场游戏已经越来越扑朔迷离,也越来越有趣了。 听到卫安澜平静如水的问话,柳遇回过神,忙恭敬地行礼道:“参见殿下。微臣今日公务不忙,便去夜市散心,不想看到有人偷偷跟着殿下和薛姑娘,微臣本欲上前提醒,但——” 卫安澜立即竖手止住,柳遇无非是想说看见贼人迷晕二人,驾着马车逃离,他一路追赶,因雨大才晚来一步。既然这番说辞经得起推敲,她便没必要听他再说一遍。 被卫安澜截住话头,柳遇也不觉得尴尬,他先帮薛知宜松了绑,而后再次返回卫安澜面前,关切道:“殿下方才有没有受伤?” 卫安澜没有回答,只冷冷地瞥了地上的男人一眼。他口中嗬嗬作响,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连服毒自尽的机会都没有。 心念忽转,卫安澜正了正衣领,淡淡道:“柳大人,请带薛姑娘到里面避一避吧,本宫审问凶犯的方式恐怕你们会受不了。” 柳遇叹了口气,“殿下,请让微臣将人带回刺史府吧,您这样直接审问怕是会招来非议。” 非议? 卫安澜毫不在意地反问道:“柳大人,人言何所畏惧?” 柳遇沉默片刻,复认真看进她的双眸,声音喑哑。 “殿下,人言……可畏。” 卫安澜微微眯起双眼。本以为柳遇只是表里不一,哪怕面上再温和,也难掩骨子里的清高和强韧,可他这句话实在有些出人预料。如此心事重重地说出“人言可畏”,换作旁人定会猜测他被人言伤过,进而探寻他的过往,一寸寸走进他的内心,卫安澜却不以为然。 好奇和心软是会害死人的,她已经被那个荒谬的梦搅扰了心绪,再越雷池一步就危险了。 于是,卫安澜移开视线,冷声坚持道:“请二位回避。” 柳遇和薛知宜默默对视一眼,只得听话地退避到远处。 11、审问 神庙里冷气森森,站在高大的白羲神像座下,薛知宜只觉得一股寒气正沿着脊背攀援而上。她唯恐冲撞了神明,忙一把握住柳遇的手,试图从他身上汲取支撑的力量。 柳遇垂下眼睫,银色面具的孔隙中闪过一丝寒光。薛知宜的手冰冷潮湿,如同迷失在暴雨中的雏鸟,可不知为什么,他眼前蓦地浮现出了那日搀扶卫安澜的场景,她掌心的触感,指尖的温度,让他一时格外抗拒薛知宜的触碰。 怎么会把她们二人联系在一起呢。 卫安澜荒淫无道,说她和花魁相像,简直是玷污了薛知宜。 柳遇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波澜,温和地看着薛知宜。薛知宜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松开他的手,转而小心翼翼扯住他的衣袖。 “柳大人……”薛知宜嗓音微颤,一池盈盈秋水专注地凝伫在柳遇脸上,“殿下会杀他吗?虽然他冒犯了殿下,但在神庙中杀人可是对神明的大不敬,倘若被神使发现了是要受火刑的……” 察觉出薛知宜心存畏惧,又生怕自己嫌弃她,柳遇体贴地侧身挡住她的视线,眼中拂过宜人的春风,“薛姑娘不必担心,此凶徒欲行不轨,罪大恶极,如何处置殿下自有考量。再者,神明不就是该护佑良善之人吗?殿下是尊贵的公主,她一心为我们,不会受责罚的。” 薛知宜感激地注视着柳遇,眼眶微微发红。半晌,她轻咬下唇,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一般点了点头,抓着柳遇外衣的力量略有放松。 “白羲神在上,信女薛知宜误闯神庙,多有得罪。信女愿献寿十年,请您保佑殿下和柳大人无灾无难,岁岁欢颜……” 薛知宜低声祈祷着,柳遇则仰首望向蛛网盘结的白羲神像,表情冷淡得如同山巅化不开的冰雪。 畏惧神明到这种地步,凉人还真是无知啊。 不过看卫安澜气势汹汹的模样,她倒不像是盲信鬼神的蛮夷呢。 柳遇和薛知宜的窃窃私语很快被淹没在了风雨声中,另一边,卫安澜蹲下身轻抖手腕,将一把短剑比在男人的喉咙上。她对光看了看,确定他口中并未藏着毒药,这才推回了他的下颌。 “石兴,辅国公暗卫,曾与左麒暗中打死一名乞丐,两个月前就应该是个死人了。” 卫安澜不逼问不用刑,一语道出男人的身份,石兴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她怎会知道打死乞丐一事? 石兴过往的经历不过开胃小菜,卫安澜并不打算现在计较此事,直接挑明了他的目的,“那夜在醉琴楼,你引开本宫的两个手下后,趁乱持信物在大堂角落密会黑衣人,不想很快被涌进来的客人打断了。昨日本宫的人回报,说你一直在醉琴楼外窥伺。石兴,你应当不是在找人吧?” 左麒身故,随从一不回将军府复命,二不逃离南都避祸,反而格外关注醉琴楼,这根本不合常理。醉琴楼被封两日,若是寻找外来的客人,他不会守在那里;若是寻找楼里的姑娘,同样也是看一眼便罢了,没有长时间守在外面窥探的必要。 唯一的可能便是寻找那枚重要的信物。 原本卫安澜也只是怀疑,方才一试,她便确认了这个猜测。 有信物,有密会,必有阴谋。 卫安澜每说一句,石兴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他嘴角的黑痣不停地抖动着,分不清是出于疼痛还是恐惧。 见石兴不出声,卫安澜解下腰间的荷包,在他面前晃了一圈,意有所指地道:“信物就在本宫手中,左家必败,你何必跟着送死呢?想不想让本宫饶你一命?” 石兴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而后他便放声大笑,“公主不会是不敢杀我吧?” “所以左家真的在密谋啊。” 石兴不敢提及信物和左家,大约是怕说错一个字就会被卫安澜找到破绽,但他忘了,逃避本身就是答案。 卫安澜勾唇冷笑,挥剑刺入石兴的肩胛骨。凄厉的惨叫回荡在神庙里,石兴表情扭曲到了极点,他用尽全力嘶吼道:“妖孽!白羲神不会放过你的!” “是啊,本宫就是妖孽,动动手指便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卫安澜轻松愉悦地附和道,“石兴,你没有和本宫讨价还价的资格了,本宫有无数种方法对付你,让你生不如死。你若觉得骨头足够硬,大可以一一尝遍,本宫不介意把你的胳膊腿一条一条送回左家。你觉得大将军会不会把它们喂狗呢?” 说罢,卫安澜抽出短剑。随着石兴膝盖骨碎裂的声音响起,几滴淋漓鲜血溅在了她散开的裙摆上。 “说,左家兄弟到底想干什么!” 石兴痛苦地哀嚎着,咬紧牙关不肯松口。忽然,他浑身剧烈地一抖,两眼死死盯着房梁,再无半点声息。 “石兴!” 卫安澜提高声音,可石兴已经停止了呼吸。神庙里只有四个人,卫安澜就在石兴身边,他的每一次呼吸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柳遇和薛知宜就算身怀绝技也不可能毫无痕迹地隔空杀人,因此,石兴理应是服毒自尽的。 只不过,多年来的经验告诉卫安澜,他是被灭口的。 身后传来柳遇和薛知宜急匆匆的脚步声,卫安澜从旁扯过石兴的蓑衣,遮住了他的身体。 “他死了。” 卫安澜站起身冷肃道。柳遇脚下顿了一顿,还是准备上前查看。卫安澜眉心一凝,将短剑背在身后,移开目光道: “别看了,本宫说过会吓到你的。” 不知为什么,卫安澜心上莫名地涌起了一丝迟疑。审问凶犯用些手段本没什么,她也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可她就是不想让人亲眼看到她的“残暴”。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认同她“对恶人仁慈就是对好人残忍”的观点。哪怕对方穷凶极恶,祸事没落到自己头上,很多人都会替他人原谅,以显宽容大度。 多么正气凛然啊。 卫安澜在京城见识过太多这样的情景,人人都道华阳长公主心狠手辣,哪怕偶尔有关她执法严明,还受害者以公道的称颂,也如一朵不起眼的浪花,很快就被淹没在茫茫大海般的唾骂声中。 不过好在,她都习惯了。 一旁的柳遇似读懂了卫安澜的心思,他点头示意薛知宜暂且退后,温柔地笑了笑,“殿下,他毕竟是左家的人,就让微臣看看吧,不然微臣也不好向上面交待。” 得到卫安澜允许,柳遇简单检查了一下石兴的瞳孔和口腔。看着眼前血肉翻卷的惨状,柳遇眉心一拧,本能地感到了厌恶和恶心。 卫安澜下手真够狠的,石兴选择自尽或许还能少些痛苦。扪心自问,从前的他绝对做不到她这般果决冷酷,不过,以后就未必了。 柳遇放下蓑衣,起身对卫安澜宽慰一笑,“如殿下所言,石兴早已在京城犯下累累罪行,死有余辜。今日他行凶在先,又抱定死志,想来白羲神必能明了殿下的心意,不会责怪神庙里染上了血。” 卫安澜面色未变,只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她才不在乎神明是否会因为她在神庙中审问凶犯而降下惩罚,她只是奇怪,石兴手脚被绑,口中干净,究竟是何时服下毒药,服的是哪种毒药? 若是遭人灭口,对方又藏在何地,用了什么方法? “只恐今夜风雨尚未停歇啊。”卫安澜淡然抬眸,意味深长地望向远方。 柳遇听过方才二人的对话,心下大致已有判断,只是同卫安澜一样,几处最重要的关窍尚未补全。石兴出自辅国公府邸,他持信物秘密约见的必然不会是左飞钺,这个辅国公究竟在谋划什么? 既然密谋如此重要,石兴又怎会粗心到弄丢信物,还病急乱投医地闯入他的宅子,试探威胁? 柳遇垂下头,一眼便注意到卫安澜裙摆上的点点殷红,在幽暗的微光里凝成一簇簇燃烧的火焰。他上前一步,拉过卫安澜的手臂,动作轻柔地擦去她短剑上的血迹。 暖人肺腑的温热隔着衣衫一触即收,却带着坚定而绵长的力量。柳遇如同崇敬神明一般凝视着卫安澜,目光明亮得恍若汇聚了世间所有灵气,与神庙外的阴冷狼藉格格不入。 “风雨总有停下的时候。殿下是世间至纯之人,石兴这等小人的血不该沾染您分毫。” 卫安澜怔了怔,随即淡淡一笑,“柳大人,你不必奉承本宫。” “这不是奉承,是微臣的心里话。”柳遇肃然回道,“殿下杀伐果断,刚正不阿,微臣倾慕已久。微臣之所以襄助殿下,正是因为微臣想过顺遂的生活,想让殿下长乐安康,让天下的好人再不被辜负。” 卫安澜静静地看着柳遇。哪怕他口口声声说着倾慕,哪怕他眉宇间的确印着挥不散的温柔,卫安澜也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凝神片刻,卫安澜摇头道:“‘杀伐果断’‘刚正不阿’可不是夸女人的词啊。” “那是世人的偏见,凭什么同样的词形容男人是褒扬,形容女子就是讽刺?”柳遇的回答掷地有声,似乎对此深信不疑,“殿下平冤狱,访民生,是大凉的中流砥柱,自然当得起这份赞誉。今日之事,殿下已经尽力了。” 纵横朝堂这些年,卫安澜听到这样评价的机会并不多,确实比“牝鸡司晨”“挟势弄权”悦耳得多,只不过奉承得太诚恳,反倒欲盖弥彰。 呵,尽力? 卫安澜无声地笑了笑。她用荷包再诈石兴,也只确认了信物的确存在,密会与左家有关,旁的一无所获。 石兴用命隐瞒的秘密,卫安澜怎敢掉以轻心?她不怕危险,就怕左家暗中的谋划危及南都,危及大凉。 然而她的担忧,她的怀疑,都只能深埋心底,半个字也无法透露。 天地苍凉,她要走的原本就是一条绝路,前方浓雾笼罩又如何?她的脚步不会停止,她的方向亦不会迷失。 卫安澜闭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滚的惊涛骇浪。事已至此,她没有兴趣再纠缠已经发生过的事。相比于信物,还有一件事同样值得她关心。 公主府戒备森严,石兴不可能埋伏在附近而不被小满和少微等人发觉,今日卫安澜微服简从,他准备得太过周全了。 卫安澜捻动手串,转向一直专注聆听她和柳遇对话的薛知宜,冷然问道:“薛姑娘,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本宫解释的吗?” 12、暗棋 薛知宜镇静自若地站在原地,碧绿罗裙宛如一丛翠竹,随风摇曳却又屹立不倒。 “奴家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不明白?”卫安澜唇边勾勒出一抹玩味的笑,“那我们慢慢说,夜还长着呢。” 薛知宜乖觉地低下眼眉,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柳遇见状,忙识趣地道:“殿下,微臣还是回避一下吧。” 湿冷的夜风从四面八方挤进破庙,卫安澜扫了一眼外间的天色,“不必了,天黑路滑,柳大人就在这里避雨吧,本宫对你向来很放心。” 卫安澜分明语中带刺,可一字一句落入柳遇耳中,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喜悦,让他不由得嘴角上扬。 和他一样,卫安澜总是把自己封闭得严严实实,而每从她的言行中窥见一分异常,柳遇都觉得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一寸。 堤堰一旦撕开口子,便是汹涌。 方才石兴使用迷香后用马车将二人带至此处,故而卫安澜的衣裙几乎未被淋湿。不过柳遇还是发现自从石兴死后,她掩在袖中的左手小指便时不时地微微颤抖。 幅度极小,加之光线昏暗,不仔细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柳遇解下披风,绕过卫安澜的肩膀,自然而然地将她虚虚环住。卫安澜伸手抵住他的手臂,柳遇却笑着点点头,表明自己并无恶意。 隐有幽香随着柳遇的靠近扑面而来,卫安澜半眯起眼睛,目光从银色面具缓缓下移到他修长的十指上。 梦中的这双手持利器洞穿了她的胸膛,而如今,这双手离她依旧咫尺之距,却是在为她抵御风雨。 他的神情十分专注,动作亦格外利落,显得亲昵而不放肆,好像照顾她是理所应当的。 蟠结在心头的幻影竟与现实交迭得如此荒谬,如此猝不及防。 然而很快,卫安澜便知晓了柳遇的意图。 没有人会拒绝雪中送炭的温暖,即便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他未有一刻不在示好,只是其中深意,至今仍如雾里看花,难以分辨。 柳遇系好披风带子,十分守礼地退开半步,温和一笑道:“披风里子是干的,夜里凉,殿下的衣衫太单薄了。” 卫安澜看着柳遇,不动声色地道了声谢,“柳大人也爱佩香?倒是没有那夜薛姑娘的香好闻呢。” 柳遇心领神会,他看向薛知宜,假作不经意地伸手入袖。薛知宜听了,解下腰间的香囊,含笑介绍道:“此香唤作‘壁观’,相传是大燕的一位隐士研制出来的,以香气淡雅清幽闻名,多为男子所用。奴家平日用的脂粉太过浓郁,便佩戴此香稍作遮掩。” 见薛知宜落落大方地开口,柳遇才跟着取出一个纸包,“微臣也觉得其香清新,与众不同,便向薛姑娘讨了一些。殿下若喜欢,微臣以后便换成此香。” 柳遇一番半真半假的说辞,既没有透露卫安澜的真实目的,也在告诉她他不曾忘记她的嘱托,成功取到了薛知宜的佩香。 在彼此无声的试探里,她进,他便退。 反之亦然。 卫安澜接过二人的香,放在鼻下仔细闻了闻,的确都和当日的香气一样,奇怪的是现在她并无任何不适的感觉。卫安澜想了想,收下了柳遇的纸包,准备带回去让小满细验。 正当卫安澜专注地辨别香料时,柳遇的目光在薛知宜的香囊上停驻须臾,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然而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如此说来,本宫在长廊拐角闻到你身上的香味后晕倒,只是意外?” 悬在半空的巨石悄然落地,薛知宜眨着一双清亮的眼睛,了然地直视卫安澜,“原来殿下约奴家同游夜市,是来审奴家的……” “谈不上审,只是本宫有很多疑问需要薛姑娘解答。”卫安澜也不再绕弯子,冷声道,“本宫醒来时左麒的尸体就在枕边,当夜本宫的两个手下都被石兴和他的同伴引走,是谁送本宫回房的?当时左麒已死,他为何不报官?” “左麒死后,柳大人询问醉琴楼的姑娘,人人对命案避之不及,薛姑娘却主动作了伪证。本宫与薛姑娘仅一面之缘,你何须帮助本宫洗脱罪责? “刚才本宫审问石兴的话你也听到了,石兴持信物密会黑衣人,本宫的手下想追上去一探究竟,然而一晃神的工夫,黑衣人就不见了。” 当夜的醉琴楼可真是热闹非凡。 卫安澜、左麒、石兴、黑衣人、薛知宜、春桃……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相继登场,共同上演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对了,还有一个看似出现得凑巧,实则几乎每一件大事都有参与的柳遇。 “难道人真的会凭空消失吗?”卫安澜目光拉远,透过残破的窗纸投向天边的雨幕,“当然不会,有一种人能在醉琴楼里瞬间变装且不引人怀疑。” 女人。 醉琴楼里的女人。 柳遇望着卫安澜犀利的双眸会心一笑,好似旭日破开层云,瞬间照亮潮湿的黑暗。 仅凭石兴在暗处观察醉琴楼这一细节便见微知著,抽丝剥茧,这个女人当真不简单。 柳遇喜欢聪明人,也敬重光明正大过招的对手。如若他们之间没有隔着血仇,他应当很愿意与她同路。 只可惜,他们永远站在天平的两端,不是她死,就是他亡。 柳遇想过,薛知宜的表现过于反常,因此卫安澜才故意约她同游夜市,制造独处的机会。兴许和小满暗示他一样,少微也对薛知宜隐晦地透露了“那件重要的东西”在卫安澜手中,以试探幕后之人。 接下来,便是石兴从薛知宜处得到消息,提前选定了鲜有人烟的废弃神庙,并备好了迷香和马车。或许他还会暗自庆幸,天降暴雨,他连行踪都不必遮掩。 殊不知卫安澜的网早已撒开,只等着鱼儿上钩。 无论柳遇是否提醒石兴去盯着薛知宜,在卫安澜看来,薛知宜和石兴漏洞百出,必是同谋。 风吹得窗户咯吱作响,柳遇的视线落在卫安澜光洁的侧脸,心中的浮沉难以名状。 卫安澜没有留意柳遇神色细微的变化,她收回目光,再度看向薛知宜,“薛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今夜发生的一切应当不用本宫复述了,你还有何话说?” 薛知宜破颜而笑,她并不气馁,心下更无半点酸楚,仿佛若卫安澜无知无觉,她才会感到失望。方才卫安澜用略显残酷的方式审问石兴,目的应当是震慑她。 在夜市上,卫安澜说与她一见如故,她又何尝不是呢? 薛知宜深深吸气,“是奴家,都是奴家。” 卫安澜眸光幽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么快就承认了?” 薛知宜肃然挺直腰身,一改花魁的娇媚,露出比夜市相见时更为坚决清冷的容色,翠竹迎风,亭亭玉立。 “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1。殿下,奴家是陆相的人。” 一丝不安爬上眉梢,卫安澜目色骤暗。 陆桓是她的舅父,官至中书令,被朝中众人尊称为“陆相”。除了皇兄,他是卫安澜血缘最近的亲人。 薛知宜竟是他的暗棋? 对于这个意外,卫安澜虽然震惊,但即便薛知宜没有念出陆桓内堂的楹联,卫安澜也不会怀疑她说谎。不谈别的,就凭薛知宜在夜市上和她联诗,卫安澜就笃定此人与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薛知宜太了解她了,只有足够了解,才有资格谈保护,谈随机应变。 陆桓的眼线遍布大凉,薛知宜能被选中,足以说明她的能力和忠心。 “陆相曾说不到紧要关头,不许奴家暴露身份,只用这条命护您平安即可。”薛知宜如释重负地笑了笑,“事到如今,既然殿下想听实话,那奴家便一五一十地告诉您。只是——” 薛知宜略显迟疑,有些话卫安澜听得,但柳遇…… 卫安澜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薛姑娘既是舅父的人,想必知道分寸。” 言下之意,她只需把与左麒之死和密会石兴有关的事交代清楚即可,若有其他私隐,不必当着柳遇的面说出来。 薛知宜心下明了,她迅速整理好思绪,将这几日发生的变故娓娓道来。 “先说左公子吧。殿下昏倒,奴家没看到随从,只在暗处发现了哭哭啼啼的春桃。奴家问明白前因后果,便让春桃趁夜离开醉琴楼避风头,并把殿下送回了房间。” 柳遇微微蹙眉道:“你既然见到了左公子的尸体,为何不报官?” “报官?”薛知宜无力地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丝苦笑,“柳大人,这里是南都啊,大将军是什么人您难道不清楚吗?左公子死在醉琴楼,他怕是会不由分说把我们都打死的……奴家是陆相的人,有机会全身而退,那其他姐妹呢?她们倚门卖笑,无人庇护,就该为左公子抵命吗?” 石兴知道左麒宿在醉琴楼,就算薛知宜转移尸体,醉琴楼众人仍在劫难逃。为了朝夕相处的姐妹,薛知宜只好先推出卫安澜。她是长公主,就算一时卷入风波,左飞钺也不敢拿她怎么样,更何况卫安澜本就清白。 而后,出于效忠陆桓的誓言和心头的愧疚,薛知宜主动找到柳遇,愿意为卫安澜作证。 柳遇自觉失言,忙向薛知宜拱手致歉,“薛姑娘,对不住。” “柳大人言重了。” 薛知宜红着眼圈还礼,波光粼粼的清泉中满是柳遇的身影。她本就是在世间缝隙里挣扎求存的风尘女子,她的心向着陆桓,可人终究有情。 卫安澜心下动容,表情也软了几分。她走上前,一下一下安抚薛知宜的脊背,“左麒的事本宫没有疑问了,你做得没错,若因左麒一人祸及醉琴楼,便是本宫的罪过。” 薛知宜忍耐许久的泪水刹那间涌出了眼眶。 上位者通常是不在乎真相的,更遑论真相之外的让步。 但卫安澜在乎,并且理解。 薛知宜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的辛苦理所应当,哪怕卫安澜根本不需要她豁出性命。 有人愿意矮下身子便足矣。 缓了一阵,薛知宜平静下来,她有些难为情地摸摸脸,又从香囊夹层里抽出一纸图样,“殿下离京后,陆相给奴家传信,石兴二人是辅国公的人,他们会以这片树叶为信物和南都的人见面。但陆相并不清楚详情,命奴家冒充密会之人探明究竟。” “殿下身边的立秋公子被引开后,石兴便来见奴家,但立秋公子敏觉,我们刚刚对过信物他便折返。石兴害怕暴露,只好再度引走了立秋公子。 “今天早上石兴来找奴家,奴家猜到他丢失了信物,便将殿下之邀告诉他,想借机完成陆相的嘱托,可奴家还是辜负了他的信任……” 卫安澜见薛知宜悔恨交加,又要掉泪,忙安慰道:“没关系,石兴虽死,还有一人下落不明,本宫不会放过他的。” 前两次京城发生天灾,卫安澜的确都在场,然而南都与京城相隔千里,就算是政敌造谣也不该传这么快。王夫人能在醉琴楼当众喊出“天罚”这个词,神明诅咒的阴谋一定有左家的份。 诅咒的真相,左家的图谋,她都会查清楚。 “多谢殿下体恤。”薛知宜盈盈下拜,“陆相对奴家有大恩,殿下日后若有烦难尽管吩咐。奴家虽人微言轻,但毕竟熟悉南都,醉琴楼乃风月之地,消息总会灵通些。” 卫安澜点点头,“柳大人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柳遇刚要开口,一个身影翻窗而入,恍如一匹脱缰的野马,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没了没了,连我都听明白了,柳大人这么聪明,还能有什么问题?” “小满公子?”薛知宜惊讶地看看小满湿漉漉的外衣,又看看窗外,“您一直守在外面?” “不然呢?”小满没好气地哼道,“你们都在庙里,不得有人看门吗?” 柳遇心下一松,有小满在暗中保护,想来石兴这一路的动作都没有逃出他的眼睛,卫安澜方才果然是在装晕啊。还好柳遇算到她是有意约见薛知宜,便是他,也只是在夜市偶遇二人而已。 如此看来,小满这个面首的确在方方面面都把卫安澜侍奉得很好,人也长得赏心悦目。 只见他像条小狗似地凑在卫安澜身边,哼哼唧唧地控诉道:“殿下,还好外面雨小了,我一个人又冷又饿,您还只顾着柳大人!还穿他的衣服!” 柳遇的表情顿时僵住,卫安澜又不是皇帝,小满怎么还把自己当“宠妃”了? 他可没兴趣与男人“争宠”,只侧头看天,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卫安澜心知小满是在向她汇报石兴并无同伙,只不过用看似吃味的方式说出来不引人注意,便揉了揉他的头发作为安抚。小满耷拉着脑袋靠近她,盯着柳遇的眼神满是警惕和不忿。 酸话是假,敌意却是真。若不是怕卫安澜冷,他就该把这条披风撕碎,再涂上最厉害的毒药,一片一片塞到柳遇肚子里去! 小满几句插科打诨,神庙中的阴霾也随着天边的淅淅沥沥逐渐消散。卫安澜解下披风还给柳遇,“有劳柳大人送薛姑娘回去吧。” 柳遇的视线不经意地与小满交汇。他微微一笑,并未接过披风,到嘴边的话也转了方向:“雨没停,夜间风大,殿下若不嫌弃就穿着吧,微臣明日再来取。” 说话间,脚下似有低沉的轰鸣由远及近,柳遇面色一动,这是—— 暗道! 他刚要出声示警,神庙地面中间忽地裂开一条狭长的缝隙,四人脚底一空,齐齐掉了下去。 13、默契 黑暗合拢前,卫安澜只来得及抬头看了一眼,流光瞬息间,她的心凉了半截。 卫安澜稳住身形落地,头顶轻微的“咔哒”声过后,便是长长的嗡鸣,似乎正有巨物移动,这分明是机括启动的声响。她摸出火折子,发现他们被困在了一个地下空洞,四周皆是光滑的石壁,无处借力。 柳遇和薛知宜紧跟着站起身,薛知宜抱紧双臂,颤声道:“怎么回事?这是哪里?” 卫安澜冷笑一声,她也没想到这神庙地下竟别有洞天。 小满弓着腰给卫安澜重新系好披风,心虚道:“那个……我发誓,外面真的没有别人……” “不必自责。”卫安澜捏了捏小满的手,“石兴选定这个地点必有用意,是本宫疏忽了,我们应当早些离开的。” “这里是神庙下面?”薛知宜反应过来,她双肩一抖,瞪大了双眼,“是石兴铁了心要害我们?我们该怎么出去?” “恐怕出不去。” 卫安澜和柳遇异口同声地道。见他如此笃定,卫安澜眸色微变,“柳大人有何高见?” 柳遇环视一周,目光最终定格在卫安澜脸上,缓缓道:“建造神庙所用的石材坚硬平整,厚度接近半尺,微臣只是觉得就凭我们几个人的力量,应当无法冲破这么厚的石块。” 他的声音和笑容一样安闲温和,恍若一泓清泉拂过琴弦,即使置身险境,也能让人浮躁的心安稳下来。 卫安澜点头认同,“不仅如此,地洞的位置是精准计算出来的,我们掉下来后那个重物拖行的声音,应当是神庙里支撑的石柱复位所致。此刻上面被神像和几根柱子包围,悬空的范围更小,也就更难施力了。” 其实此前刚睁开眼时,卫安澜就发现神庙里石柱的位置过于分散,与正常建筑的规制不同,只不过当时她专心对付石兴,又要防备薛知宜,并未多想。 现在看来石兴死前还留了一手,只是不知这个机关是怎样触发的。 就在几人还在仰头张望,试图在严丝合缝的石壁上寻找突破口时,卫安澜已然手持火折,细细拍打起身边的石壁。 她有一位精于此道的好友曾说过,高手设计机关不会按照常理。彼时卫安澜只道她就算遇上机关也有人救,因此只讨教了一些最基本的破解方法,没想到今日遇险,竟真要靠她来扭转乾坤。 卫安澜另一只手紧紧捏住手串,绳结的温度沁入掌心,便如同好友仍在身边,给她源源不断的支持和力量。 永不放弃,素来是二人的信条。 蓦地,卫安澜动作一顿。同样是平坦的墙面,她手下这块石头表面更加光滑,似被抚摸过无数次。卫安澜用力按下,墙壁依旧纹丝不动,她想了想,便以这块石头为中心,分别敲击它周围的石块。 哒——哒—— 就在卫安澜按下右边石块的一瞬间,四周石壁开始震动,小满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卫安澜身前,柳遇和薛知宜也屏住呼吸,卫安澜却拉开小满,继续按住那块石头。 四四方方的地洞被挤压变形,卫安澜咬紧牙关,众人背靠背贴在一起才勉强没有被波及。石壁重新组合后,一条又窄又长的巷道奇迹般地朝两个方向延伸开来。 卫安澜心下长出了一口气。石兴当真狡猾,最光滑的石块并非破局的关窍不说,若她像寻常人那样因为恐惧退回来,恐怕他们真要被困死在地洞里了。 绝地逢生。 她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境遇,但却第一次领教了何谓“解机关即是解人心”。 卫安澜倚住小满稍微缓了缓,看向柳遇腰间精致的佩剑,“柳大人会武吗?” 柳遇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避开了她那洞穿万物的注视,“微臣一介书生,带剑只是方便执行公务。” “好,那你跟着本宫。”卫安澜也不多纠缠,正色道,“兵分两路,小满,你和薛姑娘一起。若找不到出口,两刻钟之后原路返回,切勿逞能。” “不行!” 小满和薛知宜齐齐张口反对,薛知宜急道:“殿下怎么知道一定会有出口?明明我们大家在一起才更安全啊。” “微臣倒觉得殿下说得有理。”柳遇闭目凝神,似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暗道里常年不见阳光,却没有霉味,而且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头上有气流,所以我想这条暗道应该是贯通的。” 薛知宜手扶石壁踮起脚尖,果如柳遇所言,她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凉气轻扫额间。若非特别留意,怕会误以为是人的呼吸。 之前小满跳出来反对是本能,但他很快便明白了卫安澜的心意。在场四人只有他们主仆会功夫,为了节省时间,也为提高逃生几率,二人分开是最好的选择。看得出来,卫安澜对柳遇很感兴趣,应该也是想借此机会再行试探。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如果说设计地洞是为了置人于死地,那么暗道通常意味着求生。因此,眼下的境遇不会是死局。 再不济,若他们一夜未归,立秋会根据他留下的记号找来的。 卫安澜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小满只需执行便可,但…… “殿下……”他担忧地看着卫安澜,欲言又止。 “听话。” 卫安澜知道小满想说什么,她实在不放心把柳遇交给他,虽然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接受他的保护,不过卫安澜还是更习惯亲自掌控一切。 至于她那个怪病……应该不会有事的。 卫安澜和小满快速交换过眼神,而后示意柳遇跟上,毫不犹豫地走进了漆黑的通道。 转过一个弯,二人的身形彻底隐匿。 沿着暗道走了数十步,卫安澜一直强忍着恶心,努力不让自己的异样被柳遇发现,可她手中微弱的火苗还是难以抑制地颤动起来。 继续向前,卫安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她似乎感觉两侧的石壁正扭曲着,翻滚着向中间闭拢,整个人被一只大手死死按在水里,挣不开也逃不脱。 耳边隐约传来摩擦声,卫安澜心头一紧,险些摔倒,幸好旁边的柳遇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他看得分明,卫安澜在遇到危险时有着超乎常人的精力,就算在神庙折腾了半宿,也不至于才和小满分开就体力不支,她的表现倒像是……生了怪病。 柳遇曾有所耳闻,得了这种怪病的人会害怕密闭黑暗的环境,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不说,严重者还会窒息昏厥。 原来……这是她的弱点吗? 看上去无所不能的长公主竟遭怪病缠身,到了这个境地依旧高傲得不肯求助,不肯泄露一丝软弱,又是何苦呢。 卫安澜强自稳住气息,推了柳遇一把,“你快往前走……” 柳遇不解其意,只看到卫安澜的神情难掩焦急。很快她便再也支撑不住,如同海上倾覆的孤舟,颓然滑坐在地。 火折子的微光剧烈地抖动着,映得卫安澜的面色异常苍白。柳遇忙蹲下身,一手环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殿下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回去?” 涔涔冷汗浸透了衣衫,卫安澜无力地靠在柳遇颈窝,双唇张翕。 “回不去了……” 柳遇凝眉疑惑,只听卫安澜断断续续地道:“本想让你先出去的,机关在石壁背面,现在我们前后都被封死了……” 在石洞里,甚至刚刚走进这边的暗道时,卫安澜都能忍,她相信凭借自己强大的意志力,加上对柳遇全身心的戒备,她可以不在意密闭的环境,或者说,能支撑得更久一点。 可她拼尽全力的坚持却被那一声摩擦击得粉碎。 不是柳遇疏忽,是恐惧让卫安澜比旁人更加敏锐,石壁扭曲并非幻觉,而是现实。 再度被困在一个小隔间意味着神庙地下不只有他们四人,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暗中操纵一切,而他们只能做待宰的羔羊。 卫安澜双手收握成拳,还好她习惯了身处险境,危机正好冲淡了她对密闭暗室的恐惧。 “殿下,没事的,有微臣在。” 柳遇揽住卫安澜,侧头抵住她的发髻,给她最坚实的依靠。除了语调温柔,柳遇眼中并无半分旖旎,面上更没有表情,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塑。 他听着她擂鼓般的心跳,指尖触着她凌乱的脉息,一边凝神关注着周遭的动静。 比受困更可怕的是包围他们的四面墙正向中间缓缓推进,虽然速度很慢,但若什么都不做,他们一定会死在这里。 柳遇没有提醒卫安澜,这种情况下,被恐惧吞噬的人非但毫无帮助,还会拖累他。他宁愿再给她一点缓冲的时间,顺便思考该如何让这无情的机关停下来。 但饶是柳遇自诩智计过人,面对如此绝境,他亦毫无头绪。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卫安澜比柳遇想象得更坚强。她很快直起身,抽出袖中的短剑,交到柳遇掌心,“你能感知到空气流动,想必耳力和感官都十分出众。石壁滑行必有棘轮和轨道带动,你用这个去探石壁相接处,仔细辨别声音,如果声音不一样,就用短剑刺进缝隙。” 一开始,卫安澜的嗓音还带着些许波动,到后来已然恢复如初。 她亦注意到了收拢的石壁,呼吸间便想出了对策。 柳遇接过短剑,发现其尾部藏着极细的铁链,这样短剑可以近身防守,也可远程攻击。 用如此精巧的武器探路倒是个不错的办法,柳遇心念一动,“卡住棘轮可以减缓石壁前进的速度,然后呢?” “然后交给我。”卫安澜简短地道。 既然无法徐徐图之,那就釜底抽薪。 柳遇轻蔑地勾了勾唇角,卫安澜说得轻巧,费力气的还是他。不过时间紧迫,柳遇也不想死在这里,便听从卫安澜的指示,掷出短剑,去探石壁相连的地方。 剑尖刚刚触到石壁,似有一道银光破开面前的气流—— 柳遇思绪迟疑,忽被卫安澜捉住手腕向身后一拉,紧接着,便见她手持另一把短剑,隔空拦住了那道银光。 叮—— 一根钢针擦着卫安澜的衣袖打在墙面,又反弹坠地。柳遇这才恍然,她不是坐享其成,而是被机关围困,稍有声息便可能招来暗器,她是在保护他。 箍着他的手冰凉潮湿,却带着无可置疑的坚决。柳遇愣怔在原地,心底猝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焦灼,随着狭窄的空间回旋,散开,将他包裹其中。 “继续。” 卫安澜沉声提醒,柳遇深吸一口气,重复起刚才的动作。二人不再说话,仅凭近乎与生俱来的默契交替出手,柳遇每飞出一次短剑,卫安澜都能准确判断出暗器的方向,及时帮他清除危险。 没有犹豫,不会怀疑,更无须多余的思考。 随着石壁的移动,二人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卫安澜阻拦暗器的动作也不复流畅。但她出手仍旧果断,眼底闪烁着灼人的光芒。 顽疾只会削弱她的力量,并不会阻挡她前进的决心。 一贯如此。 当两边石壁间仅剩不足三尺的距离时,柳遇终于听到了一丝不和谐的声响。 他看向卫安澜,卫安澜同时反应过来,她抓住柳遇的手臂,借着他的力量纵身一跃,挥动手中的短剑,对准小小的孔隙全力刺去。 耳后再度传来破空之声,但卫安澜已无暇理会,机关必须一击捣毁,她没有第三只手再去抵挡暗器了。 14、微臣背你 就在两柄短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断裂声时,柳遇张臂抱住卫安澜的腰,用力向后一拉。 二人双双倒地,暗器射空,石壁从中间豁然裂开一个大口子,停止了移动。 碎块散落一地,原来左右两面的石壁都是空心的,卫安澜居然撬动枢轴,凭着机括纵横连接的力量击穿石板,彻底毁了这处暗格。 暗道里重归宁静,卫安澜从柳遇怀中坐起,她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笑了笑,“柳大人耳力好,下手也稳,假以时日必能习得一身好武艺。” 的确,他的手向来很稳。 柳遇刻意忽略了卫安澜言语中的试探,心有余悸地叹道:“多谢殿下救了微臣一命。”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抛开杂念,不计立场,为了一个目标同心协力。这句感谢,柳遇说得真心实意。 卫安澜拾起短剑,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这条暗道应是被分隔成了不同的暗室,用来躲避追击,只有对构造极其熟悉的人才能顺利通过。” 柳遇略一思索,明白了卫安澜的意思,“从我们进入暗道到机关启动,中间尚有一段时间,殿下是指现在正有人利用这条暗道逃生?” “有可能。”卫安澜点点头,“走吧,看看我们该怎么出去。” “殿下,”柳遇低声叫住她,语气略有凝滞,“你的荷包掉了。” 卫安澜望着柳遇手中的荷包,目光闪烁不定。这是那枚装有团龙玉佩的荷包,她连睡觉都要贴身收着,就算在暗道里精神过于紧张,怎会连荷包掉落都毫无察觉! 一想到方才柳遇最后保护她的动作,卫安澜的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他是故意的? 卫安澜只手接过,趁柳遇不备时指尖迅速抚过荷包封口处的绳结,这才略略放心。 他不曾打开荷包就好。 四目相对,柳遇张了张口,二人所在的地面忽地升高。与此同时,石壁开始旋转,一个黑影正朝这边跑来。柳遇下意识地闪躲,卫安澜顺势展开披风,将他护在身后。 “什么人?” 卫安澜持剑阻拦,不想对方并不恋战,挡开她的进攻飞快地逃走了。卫安澜正不解,追杀他的人紧跟着便来了。只见他连续击打石壁的特定位置,脚下的地面亦随之高高低低地变化,形成一条不规则但足以通行的暗道。 蛇身蜿蜒,扭曲如带,前方果然有出口。 一片幽暗中,他跃至卫安澜面前,杀红了眼一般挥刀就砍。似曾相识的招式伴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卫安澜高声喝道: “立冬住手!” 左麒出事那天立秋和立冬就失踪了,昨日立秋回来,立冬却始终杳无音信。 如今亲眼看到他没事,她便安心了。 听到卫安澜的声音,立冬倒吸一口凉气,忙收住力道,手中的刀堪堪停在卫安澜头顶。卫安澜见他认出了自己,忙道:“你快去追,小满在地道另一头,回去再说。” “是,殿下保重。” 立冬答应了一声,继续飞身追赶。卫安澜和柳遇沿着立冬过来的方向走去,不出百步便看见了一架梯子。二人攀援而上,推开挡板,待看清洞口外的环境时,卫安澜和柳遇面面相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地下待久了,眼睛出了问题。 怎么会是这里? 这个房间柳遇认得,卫安澜更认得。 几日前的清晨,她就在此地从噩梦中惊醒,身边躺着气绝多时的左麒。 神庙地下暗道的出口居然是醉琴楼? 一墙之隔,莺歌燕语依旧,一派热闹绮靡的气象,丝毫没有被左麒之死影响。或许是鸨母觉得晦气,才没有让客人宿在此间客房。 能让立冬穷追不舍的只能是左麒的另一个随从、石兴的同伴,只是他为何会进入这间房,又为何偏要通过暗道逃生? 难道他是来找信物,被立冬发现,情急之下才选择自己最熟悉的方式,想通过机关暗格将立冬困死在底下? 信物就在此房中? 卫安澜暗自思忖,把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了一遍。罗衾绡帐,玉带冰簟,妆台上的鸳鸯戏莲熠熠生光,都是秦楼楚馆常见的装饰,并无任何异常,更没有与薛知宜提供的树叶有关的东西。 柳遇轻抿薄唇,低声问道:“殿下还在找石兴说的信物?” 卫安澜动作不疾不徐,淡淡道:“本宫最见不得我的人着急,前日柳大人搜查房间,可有收获?” 我的人。 她应当说的是被石兴二人耍得团团转的立秋和立冬吧,柳遇有些心不在焉地一笑,“没有。” 卫安澜本就不抱希望,便随意地“嗯”了一声,“柳大人今夜辛苦,早些回去休息吧。” “多谢殿下体恤,请殿下先行。” 柳遇抬手示意,卫安澜看着他,露出思索的神情,“南都恐怕没人不认识柳大人的面具吧?你这样衣衫不整地从青楼走出去,不会有损刺史府的形象吗?” 见柳遇心下迟疑,卫安澜双臂环抱在胸前,似笑非笑道:“不如你摘掉面具,本宫再改改装扮,我们便能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了。” 原来她存的是这个心思。 房间内只有火折子的微光在卫安澜和柳遇之间轻盈跃动,除了他们的面容,一切都深埋在黑暗里。柳遇眉目含笑,答非所问地道:“微臣可以跳窗。” 他宁愿跳窗,都不愿意取下面具。 初次见面试探时,她怎么没坚持摘掉他的面具呢? 真是可惜。 卫安澜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柳遇有所隐瞒是好事,至少说明她尚有和他周旋的筹码。 “好啊。” 卫安澜吹灭火折,抄起角落里的伞,推窗纵身跃下。柳遇跟在她身后,动作虽然有些笨拙,颇费了一番工夫,好歹最后毫发无损地落了地。 夜雨仿佛一层薄薄的水雾,隔开天地间的一切,凡人所能窥见的仅是朦胧的幻影。直至此刻,卫安澜才有了劫后余生之感。 他们刚刚经历了生死,现在,当双脚踩在冰凉的雨水中时,方清晰地,真实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虽然并未出口,但卫安澜知道,柳遇亦有同样的感觉。 她抬眼看了看雨势,将手中的伞递给柳遇,“柳大人去吧,本宫在这等小满他们。” 无论小满和薛知宜那边是否有出口,他们最终都会回到醉琴楼,在确认他们无恙之前,卫安澜不想离开。 她和柳遇的伞早就丢在神庙了,醉琴楼中常为客人备着伞,今天她暂时借用一下,明日还回来便是。 柳遇垂目看着卫安澜布满伤痕的手指,以及袖口处洇透的暗红,默默叹了口气,“殿下受伤了?” 许是被钢针刺到了吧,卫安澜早习惯了受伤,因而并不觉得怎样。 柳遇见她不语,忙继续劝道:“您已经见到了立冬公子,并且告诉他回府细谈,小满公子是聪明人,您不必等他了,微臣送您回去吧。” 他好像真的能读懂她。一旦吊着的那口气松下来,人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更何况卫安澜才面对的不仅仅是杀人的机关,还有那个致命的怪病。她想支开他,可他担心他走后,她根本坚持不到小满回来。 柳遇蹲下身,温柔的目光直直落在卫安澜脸上,波光明灭,春潮暗涌。 “殿下,微臣背你。” 刹那间,好似有什么东西自伤口处炸开,卫安澜的心口冷不防地一颤。她十分厌恶这种感觉,不由得眯起眼睛,审视着面前这个把姿态放得极低的谦谦公子。 柳遇的白衣沾满了灰尘和泥水,头发也微微松散,几缕潮湿的碎发贴在侧脸,非但不见窘迫,反给他本就温和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潇洒旷达。 他看穿了她的伪装,她的狼狈,她濒临崩溃的坚持,可她,却更看不懂他了。 卫安澜低着头,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句: “好。” 话才出口,卫安澜便有些郁闷。明知柳遇身份不明,动机不纯,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如他的意呢。 但卫安澜总不好出尔反尔拂了柳遇的面子,不过是同走一段路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于是,她伏在柳遇背上撑开伞,柳遇缓慢地站起,转向公主府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偌大的街巷空旷昏蒙,二人同在一把纸伞下,柳遇目光坚定地看着前路,卫安澜神色平静地望向远方。 风雨隔绝,喧嚣声远,一如那两颗各自跳动的,韵律交错的,坚韧得不为任何外物动摇的心。 直至回到公主府,卫安澜和柳遇都没有对彼此说一句话。 “殿下!” 少微和立秋匆匆跑下台阶,柳遇矮身放下卫安澜,却在看清立秋的样貌时,手中动作倏地一顿。 暗道中匆匆一瞥,柳遇记住了立冬棱角分明的脸型和硬朗的五官,可他万万没想到立秋和立冬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不是衣着配饰稍有区别,柳遇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传说卫安澜喜新厌旧,公主府的面首来来去去,如今只剩下了四个人。除了惊蛰和小满外,还有一对双生兄弟,想来便是他们两个了。 春夏秋冬,正合四时美景。 柳遇眸中本就不明晰的光一点点凉下来,一缕轻蔑悄然爬上眉梢——要双生子侍奉,卫安澜还真是只顾享受,不把自己的名声当回事啊。 “本宫很好,放心吧。”卫安澜本想和二人说正事,一想到柳遇仍在旁边,便转了话题,“惊蛰怎么样了?” “醒过来一次,但还是有些发热。我让他先安心休养,不必操心府里的事,等养好身子再见殿下不迟。” 卫安澜点点头,她知道少微惦念小满,便携起她的手道:“小满和立冬应当很快就会回醉琴楼,你去迎他们吧。” 少微红着眼,全神戒备地看了柳遇一眼,压低声音道:“小满死不了,老天才不收他呢,我是担心殿下,还是让立秋去吧。” 柳遇低下头,冷冷地勾起唇角。在齐国夫人府中,他不止一次注意到小满对少微挤眉弄眼,如今看来两人的关系果然非同一般。一个男人自甘堕落做面首就算了,竟还和侍女暧昧不清,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都是卫安澜这个主子做的好榜样。 “好了,去吧,你我之间何须讲那些虚礼。”卫安澜推着少微下了台阶,目送她走远方才转回身,“立秋,去给柳大人找身干净衣服,别让他穿成这样回去,再被严凭训斥。” 立秋上下打量着柳遇,不情不愿地扭头就走。卫安澜笑了笑,颔首示意道:“柳大人,一路辛苦了,进来喝杯热茶吧。” 这是个难得的接近卫安澜的机会,加之柳遇的确有些口渴,便顺从地答应了。在他更衣的间歇,卫安澜走到廊下安静地站了一会,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她不用摆出任何表情,此刻的她才是最放松的。 人能在险境中生出急智,但更远的谋划,得在精神不那么紧绷的时候进行。 “立秋,你过来。” 15、身下 卫安澜推开书房的门,柳遇刚刚穿好中衣。听到外面的动静,他忙抓起外袍挡住身体,低声道:“请殿下稍候,微臣现在不宜见驾。” 暗香袅袅,满室烛光在屏风上揉开淡淡的光晕,柳遇颀长的背影也失了轮廓,与山水融为一体,虚幻而迷离。 一片朦胧中,唯有他脸上的银色面具,遥遥呼应着深秋的凄风冷雨。 卫安澜并未停下脚步,她径直走到屏风前,隔着缥缈云雾与柳遇对视。 “听小满说柳大人被大将军打得不轻,让本宫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 柳遇无意识地捏紧衣袍,眸色倏而变暗,“多谢殿下关心。都是些小伤,小满公子来得及时,微臣无碍。” 听出柳遇的不自在,卫安澜失笑道:“柳大人若真无碍,就不会花这么长时间更衣。肩膀的伤不可小视,若是养不好,你日后如何提笔仗剑,为本宫排忧解难呢?” 方才她留柳遇一个人在书房,没有派人帮忙,就是在估计他肩上的伤势。果然不出所料,柳遇本就未曾好好休养,又为破解暗道机关用力过度,眼下他连日常活动都有些费力,可见伤得不轻。 见瞒不过卫安澜,柳遇犹豫片刻后还是拢起外衣,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惊蛰的衣裳对柳遇来说稍微宽大了些,对比之下,他俊美的面容和脱俗的气质愈发惹眼。那是一种于万千宠爱中浸润出来的矜贵,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仿佛他什么都不必说,只站在这里,粲然光辉便能照彻天地。 而就是这样一位气度高华的谦谦君子,此刻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战战兢兢如误入虎口的羔羊。看着柳遇发梢上细碎的雨珠,卫安澜的嘴角不由得上扬了几分。 在醉琴楼外不是还主动背她吗?怎么进了公主府就这么紧张,像生怕自己被糟蹋了似的? 他到底是大胆殷勤,还是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不得不做着违心之事? 怀着几分逗弄的心思,卫安澜一指书案,示意柳遇坐过去。她走到他面前,手指轻捻,拉下了他的领口。 衣衫摩擦得锁骨处微微发痒,柳遇喉结滚动,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放松些,柳大人乃正人君子、朝廷命官,本宫不会污了你的清白。” 卫安澜轻哼一声,仔细看了看柳遇红肿的右肩,眉心不觉蹙起。左飞钺下手真是没个轻重,若非小满帮忙复位骨节,他这条手臂怕是要落下病了。 “小满不是给你留了一瓶药吗?怎么不用?柳大人是信不过本宫吗?” “微臣不敢。”柳遇忙赔笑着解释道,“殿下赐的药太过贵重,微臣……舍不得用。” 卫安澜目光幽幽,他还不如直接说不信,这样她听着还能舒服点。 心里这样想着,卫安澜从书架一角取来伤药,将柳遇的外衣拉开半边,手指挑起药膏涂抹在他受伤的关节处。 温凉的指尖带着冷冰冰的药膏轻柔地按在肩上,很快缓解了疼痛。然而伤痛虽解,又似有无数根细密的针正刺着柳遇的皮肤,洪水猛兽般吞食着他的理智。 柳遇的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他紧闭双唇,眉头紧锁,强逼着自己看向另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从前也有侍女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可他却从未像现在这一刻,烈火焚心,如同上刑般煎熬。 他不停地回想自己的过去,审视自己的现在,竭力把肩头传来的麻痒和身边这个女人的动作区分开来。 正暗自调匀气息,卫安澜背对的窗外似有异声。柳遇的神智恍然清明,他猛地睁开眼,伸手揽住卫安澜向后仰倒—— 与此同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流星般划过长夜,刺穿装着伤药的瓶塞,落在了书案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卫安澜被柳遇拉着站立不稳,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停下来时,整个人被他压在了身下。柳遇的衣襟已经完全散开,他半撑着身体,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垫在了她的脑后。 卫安澜仰面凝视着柳遇的双眸,只看见其中真真切切的慌乱。 这是她第一次从他眼中辨识出温柔与从容之外的,属于活人的,真实生动的情绪。 似湖面激起涟漪,似夜空绽开焰火。 久久不息。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柳遇在出手的那一刻就后悔了。 她在试探他。 卫安澜反应机敏身手不凡,连他都注意到了暗器,她岂会不察?况且这里是公主府,怎么可能有刺客穿过庭院,到书房来行刺? 连左飞钺都做不出这么愚蠢的事! 无非是卫安澜在暗道里起了疑心,故意用宽衣上药勾引他,扰乱他的心神,再命手下假意行刺,以试探他会不会武。这种一眼便能看穿的计策,他偏偏就上当了。 之前他对卫安澜示好,无论是协助她调查左麒之死,还是在神庙中帮她擦拭短剑,披上披风,又或是在暗道中为她抚平恐惧,背她回府,柳遇都掌握好了分寸。 唯独这一次,不知为何,他什么都没想,就把人揽进了怀里。 柳遇不喜欢事态超出自己的掌控,可面对卫安澜沉静的容颜,环抱着她细韧的腰肢,呼吸着她周身散发的香气,他就像被使了定身法一般动弹不得,退无可退。 胸口不住地起伏着,无垠的炽热席卷四肢百骸,又冷透了指尖。 “殿下,刺——” 立秋“砰”的一声推开房门,看见卫安澜和柳遇正衣衫不整地贴在一起,忙又闭眼退了出去,尴尬地道:“——客跑了。” 柳遇浑身剧烈一震,无声的浪潮瞬息收敛。他利落地爬起来,拢好衣服双膝跪地。 “微臣一时情急冒犯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无妨,本宫该谢你的救命之恩。”卫安澜平静地坐起,正了正衣领,抬手托起柳遇的小臂,“本宫的住处向来不太平,让柳大人见笑了。今夜既已去过夜市,你我的约定就暂缓几日吧,柳大人回去还是要按时上药,这伤耽误不得。” 她不提试探,柳遇更不会挑明,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柳遇便匆忙告辞。 光怪陆离的烦躁和眩晕始终挥之不去,他怕再多停留一刻,会忍不住直接杀了她。 柳遇前脚刚离开,立秋后脚便走进卫安澜的书房,心有余悸地问道:“殿下没受伤吧?” “我没事,‘飞花落叶’举世无双,你再自信一点就更好了。”卫安澜拍拍立秋的手,满意地一笑,“立秋,你觉得柳遇的身手比我如何?” 立秋和立冬功夫极高,两人一个擅长暗器偷袭,一个擅长正面搏杀。方才柳遇更衣时,卫安澜特地找到立秋,吩咐他试探柳遇。即便柳遇没有反应,那枚暗箭也伤不到她。 而柳遇在度过一整夜的危险后,一贯完美的伪装终于被打破。 不露真容,不显身手,他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立秋有些心虚地闪开目光,卫安澜一见这神态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比我强就是比我强,你踌躇什么?” 踌躇什么? 立秋神情古怪地咧了咧嘴,满脑子都是柳遇敞着衣服压制卫安澜的姿势。他心目中的长公主永远高傲,永远刚强,就算要试探,又怎会白白让柳遇占这么大便宜? 难道……府里要添新主子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立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连忙咬了咬自己的舌头。 不可能,卫安澜见多识广,绝不会为美色所惑,她这么做肯定另有深意。 “立秋,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又闯祸啦?” 正当立秋不知该如何开口时,小满等人回来了,立秋顿时如蒙大赦,“我能闯什么祸,殿下吩咐我办事呢。” “那就好。”小满挽着少微的手,朝卫安澜挤挤眼睛道,“殿下放心,我已经把薛姑娘送回醉琴楼了。” 见小满和立冬安然无恙,卫安澜终于放下心来,“暗道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不急。”小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装模作样地板起脸道,“太晚了,殿下先好好睡一觉,天塌不下来的。” 折腾这么久,卫安澜确实早已疲惫不堪,便点了点头,决定明日再思考眼前的迷局。 送卫安澜回房就寝后,立秋瞪着像只猴子一样挂在少微身上的小满,皱眉道:“小满,你又偷惊蛰的腰牌。” “哥哥们的事小孩少管。这回殿下吃了这么大的亏,你们俩还是先想想怎么向殿下和陛下请罪吧。”小满掏出腰牌,分别敲了一下立秋和立冬的头,“睡了!明早还有正事呢。” 卫安澜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另一边,柳遇几乎彻夜未眠。 他何必救她? 他怎么可以不想让她受伤? 他凭什么对她心软? 无数个声音在脑海中横冲直撞,晃神时有多欣赏她的果敢,清醒过来后,他就有多厌恶她的虚伪。柳遇恨自己,更恨卫安澜让他有了这些莫名的情绪。 真是可笑。 卫安澜能光鲜亮丽地接受世人叩拜,而他却终日沉溺在腥臭的泥潭里,被骨肉至亲和万千冤魂压得无法喘息。 他是罪人,是死人,街头巷陌,千秋史典,都不会再有他的名字。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卫安澜。 柳遇独坐灯前,重新戴好面具,眉间的戾气逐渐被冷酷取代。踩着尸山血海苟活至今,他绝不后退。 下一次——若下一次真有危险——他必要等她命悬一线再出手。 蛇蝎就该和蛇蝎纠缠在黑暗里。 16、伤我 卫安澜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正午,醒来后她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手中的线索,而后叫来小满和立冬,细细问起暗道里的情形。 小满趴在桌边吃着少微带回的花折鹅糕,努嘴示意立冬先说。立冬看了看卫安澜的脸色,低头回禀道:“那天本应是立秋去追人,属下在房间中等候殿下归来,但属下发现立秋跟丢了方浦,这才擅离职守,请殿下恕罪。” 立冬老实,若无特殊情况绝不会自作主张,这次他被调虎离山,也是太过担心卫安澜的缘故。 方浦与石兴一样,都是深受辅国公信任的暗卫。现在石兴已死,信物下落不明,想要查知辅国公的谋划便只能从方浦入手了。 “这些我都知道,你不必自责。”卫安澜笑着握了握立冬的肩膀,“昨夜方浦返回醉琴楼,可是在找东西?” 立冬皱眉想了一阵,方道:“属下不确定,他发现属下后便钻入了暗道,但……属下最终还是把他跟丢了。” 跟丢了? 卫安澜转向小满,“你可有看见方浦?” “没……”小满耷拉着眼皮道,“我和薛姑娘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机关,被困在地道尽头的暗格里,要不是立冬及时赶到,我们就要被移动的墙壁挤成肉饼啦。” 暗道另一边没有出口,难道方浦会凭空消失? 转念一想,她和小满都被困住,想来神庙地下有很多相似的暗格,方浦应当是来不及逃走,这才借助机关甩掉了立冬。 “让人盯住那个房间,石兴死了,我想方浦还会回来的。”卫安澜若有所思地捻动手串,“小满,你和薛姑娘可有什么发现?” “这个,还真有。”小满拍拍手上的糕点残渣,一本正经地直起身,“我们发现暗道这边连通着一个废旧仓库,里面堆了很多空箱子。时间紧迫我没有细查,不过看上去里面本来装的很有可能是……军械。” “军械?”卫安澜骤然停下动作,难掩心中的震惊。 小满的神情也有些凝重,“对。而且薛知宜看那堆箱子的眼神不对劲,我打赌她肯定知道点什么。我早上本来想去问问她,结果好巧不巧,她因受惊受寒昏睡不醒,我看姑娘家挺可怜的就没打扰她,改日再说吧。” 左飞钺。 卫安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位手握重兵,且掌控着玳铁矿的南都大将军。玳铁矿是大凉的一种特殊铁矿,其唯一的用途就是制造军器。在锻造过程中加入一定比例的矿石,可以让军械更加坚韧耐用,因此玳铁矿才严禁官府以外的任何人开采。 现在,石兴和方浦来南都密谋,二人逃生的暗道中有仓库,有装军械的箱子…… 一系列“巧合”相扣成环,卫安澜简直不敢想下去。 她刚要追问小满仓库里是否有指向左家的线索,话至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小满虽看上去放荡不羁,但做正事从不含糊,能一语切中要害,他没说就是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卫安澜奉了皇帝密旨,本打算暗中调查,不想刚到南都便遭遇意外,不得已暴露了身份。若不能在一个月之内找到证据一击而中,她都不知何日才能再等到收拾左家的时机了。 不过,眼下人证物证皆无,还是要等惊蛰清醒过来问问矿场那边的情况再做打算。倘若左家真有异心,很快就该有动静了。 趁着石兴之死的消息还未传开,卫安澜准备带上少微和小满再探神庙。石兴的尸体应当还在庙中,她得试试看能不能从毒药中找到新的线索。 卫安澜站起身,忽又记起一事,“对了,立冬,你找到穿旧族服饰的那个人了吗?” 初到南都时,卫安澜本欲和惊蛰汇合,却被一个装扮惹眼的人吸引了注意力。大凉被灭这些年,衣冠风俗渐渐被大燕同化,乍然见到昔日服饰,她很难不感到奇怪。 正是由于此人的突然出现,卫安澜才会临时改道,带着立秋立冬上前查看。结果他竟然消失在了醉琴楼外,再也寻不到踪迹。 立冬惭愧地摇摇头,又试探着抬起眼睛问道:“殿下有怀疑的对象了?” “柳大人呗。”小满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薛知宜都说了他从不去秦楼楚馆寻欢作乐,那天却破天荒地去看花魁跳舞,又主动揽下左麒的案子,他可疑得很呢。殿下,我说得没错吧?” 南都的怪事太多,卫安澜对柳遇的态度也很诡异,小满甚至有种预感,这些“巧合”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件事,安静的水面下已有暗流涌动。 连同柳遇这个人也绝不简单。 见小满一语中的,卫安澜欣慰一笑,心情愉悦地摸了摸他的头顶,“过慧易夭哦。” 小满仰起头,眯成月牙的笑眼里透着几分深邃的认真,“那我一定比殿下聪明。” 深秋的阳光带着些许慵懒和惬意,静静照在南都的大街小巷。荒无人烟的神庙外,光秃秃的树枝随风摇曳,就算有人经过也看不出地下潜藏的凶险。 柳遇一早便来到神庙里搜寻,耗费了近一个时辰才在神像底座后方发现了开启机关的旋钮。那旋钮设计得极其精巧,通过加热蜡油延迟启动时间,足以制造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想来石兴一早便做好了准备。 昏暗阴冷的暗道重新开启,柳遇手持火把,仔细检查了每一块石壁。除了暗道尽头的空箱子,他只在一块碎裂的石板下找到了一张残片。 柳遇的指尖缓缓抚过纸上血红的字迹,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后方隐有窸窣的脚步声,柳遇悄无声息地把纸片藏入袖中,从容站起身。来人是刺史府的差役,他对柳遇拱了拱手道:“郭大人见柳大人至今未归,特派我等前来协助。” 法曹郭澄明是柳遇的好友,他腿脚不便,消息却极其灵通。而柳遇之所以和他结交,除了维护刺史府的人脉之外,还因他也曾被卫安澜所害。 据说当年卫安澜调查一宗旧案时,因刚愎自用,害得郭澄明右腿残疾,一身抱负难以施展,只能一辈子留在南都当个小小法曹。听人谈论这起往事时,柳遇只觉得从郭澄明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只不过,相比于郭澄明,他失去的更多,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时辰已晚,神庙里也搜得差不多了,柳遇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有劳郭大人惦记。辛苦诸位把上面那具尸体带回刺史府吧,本官还要去拜见长公主,晚些回去。” 差役躬身应下,柳遇以神庙年久失修为由暂时围住了神庙,不许旁人靠近。他总觉得石兴在此地布置机关另有用途,而这些事,兴许卫安澜也会感兴趣。 柳遇冷漠地勾了勾唇,朝公主府的方向快步走去。行至半路,一个熟悉的身影翩翩而来。 卫安澜双眼微眯,手里缓慢地捻着串珠,艳如烈火的红裙令天边的锦霞黯然失色。 柳遇的目光不自觉地随着她的指尖移动。那手串并非金玉,而是由十几颗颜色杂乱质地各异的石头串成,看上去非但不像皇族之物,连一般人家都不会佩戴。可卫安澜似乎特别喜欢它,无论走到哪里都带在身上,就连昨夜那般情形也不例外。 难道是哪个面首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转眼间,卫安澜已来到面前,柳遇忙收敛心神,躬身行礼,“微臣正想着殿下,殿下就来了。” 柳遇今日未着官袍,一袭白衣衬得他身姿挺拔颀长,优容清雅,宛如一抹飘飖于日下的云岚。他如常问候卫安澜,仿佛昨日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卫安澜不曾指使手下放冷箭,他也不曾乱了方寸。 其实柳遇心里清楚,于卫安澜而言,他身上的谜团那么多,用点手段试探很正常。 无心之人,自然无情。 既然无情,何谈胜负。 他们两人之间,唯论生死而已。 既然柳遇装作若无其事,卫安澜也心照不宣地避开了他隐藏身手的事实。时日还长,她有的是耐心同他周旋。 卫安澜抬手示意柳遇免礼,“柳大人从哪里来?” “微臣一早去了神庙,暂时封锁了周边,才着人把石兴的尸体送回刺史府验尸,正要去问殿下的意思。”柳遇想了想,又笑着补充道,“不过殿下放心,那座神庙附近都是荒地,不会影响到百姓的生活。” 有意思。 他居然把她想做的事全都做在了前面,还按她的心意专门强调了百姓。不论是否刻意逢迎,他能想到不伤及无辜便很好。 卫安澜满意地点点头,“还有其他发现吗?” 柳遇目光一闪,澄澈的水波与灼然天光融为一体,“微臣找到了开启暗道机关的旋钮,又在暗道尽头发现了一些空箱子,旁的便没有了。” 看着柳遇眼下淡淡的乌青,卫安澜宽慰道:“柳大人心细如发,本宫静候佳音。今日阳光正好,本宫原打算检查神庙之后去凌波池游赏一番,不如柳大人陪本宫散散心吧,公务虽急,也不可伤了身子。” 凌波池乃南都胜地,深秋时节依旧烟波浩渺,碧水流风,常有百姓结伴游玩。柳遇双眸中溢出不加掩饰的温存,如同清洌的甘泉,直淌入卫安澜心里,浸润无声。 “能与殿下同行,微臣求之不得。” 二人并肩走在空阔的荒野,少微和小满则远远地跟在后面。秋气飒然,偶尔吹起一红一白两色衣袖,不经意地飘荡交叠,奏响和谐的音律。 时而近,时而远。 一行四人来到了凌波池附近时,远处似聚集了许多百姓,一个在外围维持秩序的差役看到柳遇,忙小跑过来。 “柳大人!”他对柳遇和卫安澜行过礼,擦了把额头的汗珠道,“凌波池中发现一具男尸,是……李宝儿。” 柳遇面色陡变,方才还温柔如水的眼神瞬间锋利起来。他下意识看向卫安澜,卫安澜蹙眉问道:“李宝儿是何人?” 差役慌得双腿颤抖不止,似有些为难,可问话的毕竟是长公主,他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是春桃姑娘来认的尸……” 脑中似有惊雷炸开,卫安澜不等差役说完,忙疾走上前拨开人群。只见春桃伏在一具尸体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近晕厥。她怀里的死者皮肤青白,口鼻处有细小的泡沫,指甲里混杂着泥沙,基本可以肯定是失足落水而亡的。那少年的眉眼轮廓与春桃有六七分相像,应当是她的阿弟。 卫安澜长睫微颤,蹲下身把春桃从李宝儿的尸身上拉开,低声道:“春桃,你先起来。” 春桃脸上挂满了泪痕,却早已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木然回头望着卫安澜,好似还没有从阿弟逝去的噩梦中醒来。半晌,她四下看了看,猛地爬起身,不管不顾地跑向凌波池。 “拦住她!” 卫安澜一声厉喝,小满已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一把抱住春桃的腰。春桃奋力挣扎着,试图掰开小满的手,撕心裂肺地喊着:“放开我!让我去陪我阿弟……” 凄厉绝望的哭声一下一下撕扯着围观百姓的心,连差役们都纷纷低下头,不忍再听。少微走到小满身边,将春桃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不停地安抚。 卫安澜两手收握成拳。她记得柳遇曾说把春桃姐弟带回刺史府录供词,并且为了防止左飞钺和王菡夫妇加害,特地安排他们在刺史府的馆舍暂住几日。 馆舍本就是为重要证人准备的栖身之所,守卫森严,出门必须报备并由专人护送。以柳遇缜密的行事作风,李宝儿怎会独自离开,溺亡在凌波池? 微风拂过,卫安澜阴沉着脸站起身,瞥向柳遇的目光析出阵阵寒意。他不仅逼她和左家争斗,居然还要再搭上人命来羞辱她,反复挑战她的底线。 好,很好。 “少微,带春桃回公主府,免得再出意外。”卫安澜面带讥讽地笑了笑,“柳大人,为死者验尸后辛苦把他交给本宫,他的后事本宫来办。” 柳遇双唇翕动,只觉得自己的胸口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团阴翳越来越大,几乎蒙住了双眼。他怔怔地看着少微搀扶起春桃,看着卫安澜大步离开,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卫安澜走了几步,忽然停住,片刻,回首看着柳遇。 她依旧高傲地扬着下颌,笔直的身形仿佛一棵孤独的大树,水边饱满的金红倒映在她眼底,尽被霜雪冰封了颜色。 卫安澜不需要柳遇的解释,更不屑于责怪他,只是有一点失望而已。 她不是只会享受锦衣玉食的掌权者,她没有忘记,皇室的一针一线一饮一啄都是百姓的血肉,所以卫安澜不在乎名声,不在乎辛劳,只要是能让百姓过得好的举措,她都愿意一试。 于是,当卫安澜看到柳遇尽力辅佐严凭治理南都,使得南都百姓安居乐业,看到柳遇无惧左飞钺的淫威慷慨陈词,解救春桃——无论出于什么缘由,卫安澜都愿意相信,这样的人应当是个好人。 就算柳遇心怀叵测,那也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怨。他不该牵扯无辜的人,更不该罔顾他人性命,只为诛她的心。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再试探了,毫无怜悯之心的人不值得她浪费心力。 他该死。 不,连杀他都脏了她的手。 卫安澜看了柳遇很久,方极轻极轻地道:“你不该用春桃姐弟伤我。” 17、误会 春桃被带回公主府之后不再哭闹,甚至水米不进,宛如一个失去牵线的木偶。卫安澜将府里的人上上下下想了一遍,最终派了近身侍女青萍过去陪她。 青萍是卫安澜多年前在出巡路上收留的孤女,一直充作侍女照顾卫安澜的饮食起居。她说话好听,人也机灵,还烧得一手好菜,和平日脸上写着拒人千里的少微相比,青萍除了爱哭几乎没有缺点,因此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成了卫安澜身边出入相随的亲信。 一开始,春桃对青萍还有戒心,后来在青萍换着花样的努力下,次日中午,她终于开始讲话喝粥了。 “春桃姓李,和师父学琵琶的时候才取了名,她的师父殿下应当听说过,就是号称琵琶怪手的南宫瑀。” 书房里,青萍正在向卫安澜一五一十地汇报春桃的情况。 “南宫瑀?皇嫂的堂叔?” 南宫家族世代掌管宫廷雅乐,传承琵琶技艺,皇后的祖父辈和父辈都出过琵琶国手,就连嫁入南宫家的齐国夫人也是个中翘楚。大凉被灭后,南宫族人流散民间,许多人为谋生开始收徒传艺,这个南宫瑀就是其中之一。 听说他性情古怪,和亲族素不来往,收徒全看心情,直到临终都还是一贫如洗。 “正是。”青萍点点头,“春桃是南宫先生最小的徒弟,她极有天赋,很受先生欣赏。但她父母早亡,阿弟李宝儿身体弱,为了给阿弟攒钱治病不得已才做了乐伎。虽会被鸨母克扣银钱,她还是通过谱曲卖身攒下了不少体己。” 卫安澜目光从公文上移开,蹙眉道:“李宝儿有旧疾?” “李宝儿常年咳嗽,身材也比别人矮小,奴婢去问过少微姐姐,姐姐说怕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青萍给卫安澜斟了一杯茶,又道,“据春桃回忆,昨天早上李宝儿的药吃完了,他是为了去抓药才离开馆舍的。” 卫安澜轻哼一声,青萍侧头不解,还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就听卫安澜幽幽道:“青萍,如果你被保护在府里,出门就可能遇到危险,偏偏此时你救命的药没有了,你会怎么做?” 青萍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拿银钱求守卫大哥帮忙啊。” 卫安澜嘴边浮起一丝晦暗不明的笑。是啊,春桃姐弟不是犯人,暂住刺史府馆舍是为了活命,李宝儿就算少不更事也不会贸然出门吧? 再者,他便是从刺史府出发去抓药,也根本不会途径凌波池。 柳遇有失职之责,又或许,他远远不止失职。 小人可恶,伪君子更可恶。 原本短暂交付予他的信任,因着李宝儿的死消失殆尽。 就在卫安澜和青萍说话时,柳遇叩响了公主府的大门。小满得到消息,并未报知卫安澜,而是直接拒绝了柳遇,又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正中央,翘着二郎腿晒起了太阳。 立秋有些摸不着头脑,悄声问小满:“真的不去通报?” 小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咂着嘴道:“你着什么急啊?人家柳大人是刺史府的官,又不是公主府的面首,用不着天天围着殿下转。” 卫安澜平生最恨有人拿局外之人泄愤,柳遇触了她的逆鳞,这会她肯定不愿意见他,小满可不想再惹卫安澜生气。 就算柳遇求见心切,等一会也就回去了,他这样的人可放不下尊严脸面来求卫安澜。 想起昨日卫安澜和柳遇在书房的光景,立秋便一脸苦相地皱起眉,“殿下有些过于在意柳遇了,我担心你拦他才会让殿下不高兴。” 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小满伸手捏了捏立秋白净的脸,如同长辈关爱后辈那样语重心长地道:“立秋呀,为兄再教你一个道理,要当驸马就加把劲练脑子,不然别瞎揣摩主子的心意。” 他在说他笨? 罢了,卫安澜和小满肠子里那些弯弯绕,他一个粗人的确不懂。立秋面露嫌弃,一把打掉小满不老实的手,悻悻地回了自己房间。 挤兑走了立秋,小满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很快打起了瞌睡。 等再醒过来时,得知柳遇仍候在门口,小满不禁暗暗咋舌。他想了想,还是推开了卫安澜书房的门。 “殿下,柳大人在府外等了一个时辰了。” “不见。” 卫安澜斩钉截铁地回答,她正忙着处理公务,没心思理会柳遇。 确认了卫安澜的态度,小满便知趣地退了出去,可不到一刻,他又匆匆折返。卫安澜指尖抵住太阳穴,轻飘飘地问了一句:“连你也要我重复说过的话吗?” “不敢不敢。”小满绕过书案,小心地取走卫安澜手中的毛笔,“我也不想啊,是柳大人……他……在府门外跪下了。” 当街下跪? 卫安澜惊异地抬起眼,她只是不想见柳遇,他这是做什么?给她解释,向她认错,还是宣告全南都的百姓她就是以权压人的恶人? 颠倒是非,冷心冷情,他当真好手段! 无名的怒火转瞬间燎遍整个心房,卫安澜气得想笑。她嘴角抽动几次,挥手将公文狠狠扔到地上,指着府门的方向道: “好啊,长能耐了!他愿意在大街上丢人现眼就让他跪!” 小满忙连滚带爬地捡起公文,好言劝道:“那个……殿下,我本来也以为他等个一时半刻就走人了,谁知……您说,有没有可能是我们误会他了?” 他知道自从李宝儿溺亡后,卫安澜看上去很生柳遇的气,实际上她是在气自己,气自己思虑不周,忽略了春桃姐弟,没有把他们接来公主府住下。 不止卫安澜,连小满也以为就算严凭软弱,刺史府管辖范围内总是安全的。但他们毕竟不是神仙,会低估人性的恶,亦会失算命运的无常。 卫安澜闭目深深吸气,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她倚靠着座椅扶手,平淡道:“请他进来。” 柳遇被带进书房时,卫安澜正好整以暇地品着手中的茶,她略微抬眸,待看清柳遇的神色时,心中莫名地一格。 眼下虽已是深秋,柳遇的额间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眉头紧锁,嘴唇泛白,双肩微微颤抖,卫安澜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的他不止虚弱,还很痛苦。 积攒了一日的怒气顿时消解了大半,卫安澜撇开脸,不想承认自己有些后悔和柳遇置气。 小满说得对,事实未明,她如何就给他定了罪呢。 大约是因噩梦而生的偏见,因试探而生的警觉,搅扰了她的心。 卫安澜正要起身,就见柳遇动作缓慢地掀袍跪下,恭敬地向她叩首,“微臣失职,请殿下恕罪。” “起来坐吧。” 柳遇伏地未动,卫安澜叹了口气,上前搀起他的手臂,“是本宫委屈柳大人了。” “不是!”柳遇猛地抬起头,对上卫安澜的注视后又闪躲着移开,声音余波未平,“是微臣的错,殿下责罚微臣是应该的。” 卫安澜听出柳遇语中的愧疚,但她并不会因此心软,便转回身,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问道:“你执意见本宫,那就说说吧,李宝儿是怎么回事?” 柳遇低眉敛目,一字一句道:“李宝儿是自沉于凌波池的。” 当听说柳遇在府门外等了一个时辰时,卫安澜同样得出了这个结论。因此她也不意外,略一点头道:“详细说说。” “李宝儿有痼疾,一直用药吊着性命,昨天凌晨他突然向门口守卫求情,说要出去抓药。”说到这,柳遇停顿了一下,“也是微臣御下不严,班头见他咳喘不止,不想染病,便放他出门了,也没有派人跟着。” “在其位谋其政,错就是错,现在的后果他们担得起吗?”卫安澜面无表情地道,“本宫希望柳大人按规矩给这些守卫该有的惩罚——当然,如若刺史府有另外的章程,柳大人无须理会本宫。” 柳遇连道“不敢”,卫安澜听他嗓音嘶哑,便把书案上的茶端到了他面前。 温热的茶水入喉,柳遇心中的焦灼似被氤氲的水汽熨平了。他稳住心神,继续道:“微臣找到了在凌波池一带乞讨的乞丐,他说李宝儿曾在水边失魂落魄地站了一会,把身上仅剩的几枚铜钱都给了他,待他走远后便投了湖。” 失魂落魄? 卫安澜斜倚在书案边,两指轻轻抚过脸颊,勾起优美的弧度,“李宝儿身上只有几枚铜钱?他把钱给乞丐时,手中可拿着药?” “没有,微臣查遍了南都药铺,李宝儿不曾去过任何一家。” 柳遇仿佛已经预料到卫安澜的发问,他强撑着站起身,却因为三天两夜没有合眼而双腿发软,幸好及时扶住了椅背才没有摔倒。柳遇艰难地向卫安澜行了一礼,如同请罪一般。 “其实微臣昨晚就准备将这些告知殿下,只是微臣临时被法曹郭大人叫去审讯犯人,故而未能成行。连累殿下生气伤心,实在是微臣的罪过。” 卫安澜那句“你不该用春桃姐弟伤我”,和她说出这句话时空无一物的眼神,尽皆化作利刃,真真切切地在柳遇心口挖开一个血洞。 不是因为她的误会,而是因为李宝儿的死同样出乎他的意料。 他恨卫安澜,但这不代表他会在这个时候,随便用无辜百姓的生命去报复她。自始至终,仇怨只在他们两人之间。 一念疏忽,柳遇的肩上又背了一条命,血淋淋的命。 分明无影无形,却又重如千钧。 眼见昨日还意气风发的公子没了精神,仿佛遭受了重大打击,卫安澜胸中的块垒随之消散。或许对柳遇来说,良心被谴责胜过千万种惩罚。 “柳大人不必觉得对不起本宫,接着说吧。” 柳遇目色黯然,他知道经过此事,卫安澜对他的宽容和信任恐怕又回到最初相遇那日了。柳遇暗暗叹息一声,只好先说回正题。 “微臣昨夜审讯一个盗贼,得知他曾去李家偷东西,正遇到了回家的李宝儿。根据供词,李宝儿将所有银钱都埋在了院中树下,空着手出了门。而他这么做的原因……盗贼猜测是李家门外巡街卫兵的一句话。” 18、报仇与报恩 听着柳遇的讲述,卫安澜觉得她已经触到了真相的一角,忙问道:“他们说什么?” 柳遇轻抿薄唇,低声道:“久病之人拖累至亲,生又何益?” 卫安澜了然地闭上双眼,不让柳遇窥见她的一丁点情绪。 果然如此。 竟然如此! 卫安澜莫名其妙地陷进诅咒都会痛苦万分,何况李宝儿自出生起就患病,那才是身体上真实的折磨。这种人一生都游走在悬崖边,稍微一推,便是万劫不复。 昨日李宝儿可能的确要去抓药,或许是身上银钱不够,又或许是他想到家中无人,担心财物被盗,这才返回查看,不想“碰巧”听到了卫兵的闲谈。李宝儿本就饱受病痛摧残,阿姐春桃又刚为他害了人,重压之下便直接崩溃了。 良久,卫安澜方重新看向柳遇,“巡街卫兵可有找到?” “人是找到了,但……” 柳遇欲言又止,卫安澜见状,只竖手道:“本宫明白了。” 卫兵大可以说盗贼扯谎,或这只是同僚间的闲谈戏言,终归没有实证。因此,柳遇无法追查,就连卫安澜也无能为力。 若真是巧合倒也罢了,恐怕这两人是受了左飞钺的指使。从来人言如刀,左飞钺都不必出手,只用一句话就断了李宝儿的求生意志。 李家姐弟情深,李宝儿死了,下一个就是春桃。 案情陷入僵局,正当卫安澜和柳遇各自沉默时,书房门被骤然推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是大将军干的,对不对?” 青萍紧跟在春桃身后进门,满脸通红地小声道:“殿下恕罪,奴婢实在拦不住她……” 卫安澜摇摇头,走到春桃面前拉过她的手。她的手格外凉,恍若冬日林中沉睡的积雪,没有一丝温度,也不见分毫生机。 春桃看见卫安澜,像濒死之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她用力反握住卫安澜的手掌,颤声道:“殿下,奴家都听到了,求您告诉奴家,阿弟……是不是大将军杀的?” 见卫安澜不语,春桃又慌乱地抬头看向柳遇,“柳大人!” “春桃姑娘……”柳遇不能空口无凭地认定左飞钺为凶手,又不忍让春桃难过,便闪烁其词地道,“现在还没有找到证据。” “没有证据的意思就是我阿弟的确是大将军杀的。” 春桃说得肯定,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掉落,眼中的悲痛逐渐化为浓烈的恨意。她抽出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卫安澜重重叩首。 “奴家要了杀他为阿弟报仇,求殿下成全!” 卫安澜的心紧紧揪着,她蹲下身,轻声道:“春桃,你先起来。” 春桃恍若不闻,卫安澜不松口她便一直磕,沉闷的声响回荡在书房中,每一记都是这个弱女子最后的抗争。 皮肤上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卫安澜终是承受不住,扶住春桃的肩膀让她直视自己,“你恨他,是吗?” “恨。”春桃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却坚如磐石。 “你为什么不恨我?” 这是卫安澜一直想问的问题。若不是她,左麒不会来南都,春桃也不会卷入这场风波,李宝儿更不会因此丧命。 春桃摇头苦笑,“奴家身在醉琴楼,早都习惯了客人举止粗暴,那天的事就算不是奴家也会是其他姐妹,奴家分得清意外和蓄谋杀人。” 卫安澜沉吟片刻,方道:“青萍,柳大人公务繁忙,你去送送他。” 柳遇知她有意让众人回避,忙行礼告退。转过回廊,卫安澜的声音不甚清晰,却依旧钻入了他的耳朵。 “春桃,你觉得我恨燕帝吗?” 柳遇的脚步应声顿住。 一股尘封已久的灼热从肺腑直冲头顶,柳遇隐在袖中的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闭了闭眼,回头看向青萍,笑容灿若皎月,“青萍姑娘,殿下喜欢玉佩还是金银首饰?” 青萍被柳遇突如其来的发问搞得一头雾水,“殿下没有玉佩,她喜欢颜色鲜亮的东西。柳大人为什么这么问?” “下官做错了事,想寻些殿下喜欢的东西赔罪,还请姑娘不要告诉殿下。”柳遇拱手一揖,笑得愈发温柔,“下官认得路,姑娘快回去伺候殿下吧。” 青萍还礼退下。柳遇目送她走远,立即凝神屏气,确定小满等人不在附近后,他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藏在书房外的一根廊柱后面。 “大燕皇帝灭我国家,杀我父母族人,拿整个大凉作为抢夺皇位的垫脚石,你觉得我应该恨他吗?” 春桃怔怔地看着卫安澜,卫安澜动作轻缓地擦掉她的眼泪,含笑道:“你肯定觉得我恨他,当然,我的确恨过,可恨有什么意义呢?” “大凉覆灭那年我才两岁多,说实话我连父皇和母后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皇宫里血流成河,到处都是腐烂的尸体。若不是舅父拼死保护我和皇兄出宫,我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恨,我当然恨,所以我憋着一口气要活下去,哪怕卧雪吞毡都要活下去。我跟着舅父和皇兄学写字,跟着立秋和立冬学武艺,恨不得一夜之间长成大人,练成绝世武功去杀了那个狗皇帝,为父母族人报仇。我是大凉的公主啊!这世上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到的呢? “但后来,我不知怎的就明白了一件事情。我去杀他,他的儿子来杀我,皇兄再为了我向他的儿子复仇……这样陷在仇恨里,就像在一个永远出不去的圆圈上行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书房内,卫安澜平淡地述说着这段往事;书房外,柳遇安静地听着,整个人隐匿在漆黑的阴影里,任凭夜风流转,一动也不动。 “人死不能复生,我至今都没有原谅燕帝,我只是不想再让他主宰我的人生,与其被仇恨裹挟,不如做点有用的事。燕帝灭凉只是为了积攒军功,夺权篡位,对夺来的土地分身乏术,我索性和皇兄牢牢控制住故土,积蓄实力,收拢人心,最终等到了复国的时机。” 卫安澜凝视着听入迷的春桃,豁然一笑,“所以你看,当我不执着于复仇之后,我的隐忍有了意义,我的所学有了用武之地,我得到了比杀燕帝更大的回报。” 她和皇兄拼死抗争,终于让大凉的旗帜重新竖起,让牺牲的将士魂归安宁,也让她的子民……回家了。 从仓皇逃亡,到振臂挥兵,这条路,卫安澜走了整整十八年。 春桃心中掀起翻江倒海般的震动。虽然卫安澜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起兵复国和呼吸一样容易,但春桃知道,所有热血沸腾和卧薪尝胆背后,必定充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痛。 卫氏兄妹若不把一日当十日用,何来今日的大凉? 但这些轰轰烈烈,终究与她一介平民女子无关。 春桃低下头,半晌才嗫嚅道:“殿下,我们不一样。奴家没有殿下的志向,只想让阿弟平安。现在奴家孑然一身别无挂念,只求杀了大将军,不让阿弟白死。” 卫安澜理解春桃的感受,她想了想,问道:“我若帮你杀左飞钺,你当如何回报我?春桃,我提醒你,且不论你杀左飞钺能不能成功,就算他死了,我也极有可能会杀你灭口。” 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再克制自己,在春桃面前,卫安澜也有绝对的生杀予夺之权。多年的厮杀争斗已经让她形成了本能,事前步步为营,事后斩草除根。 人性如此,她只能保证在动手前再三思量,并反复告诫自己——人命至重。 春桃的眼睛倏地一亮,几乎瞬间染上了光鲜的色彩。她以头触地,颤声道:“殿下恩重如山,奴家死也甘心。” 卫安澜眼疾手快,拦住了春桃叩首的动作。冰凉的额头抵在卫安澜指间,卫安澜扶起春桃,拨开她凌乱的碎发。 “报仇是死,报恩也是死,你就没想过活吗?” 春桃猛地瑟缩了一下。她想告诉卫安澜,阿弟已死,她没有活下去的意义,可不知怎的,胸腔里那有力的跳动又在提醒她,她可以活着,她应该活着。 那她要为什么而活呢?为了阿弟的遗愿吗? 是了,阿弟本就是想用自己的死换她余生安稳。但……不够,还是不够。 “李春桃,”卫安澜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温柔地唤她的名字,“你的手是弹琵琶的,不是杀人的,你的生命里也不只有阿弟一人。” 身负仇恨,的确能让人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事,遍体鳞伤又踉踉跄跄地走下去。 但身负仇恨的人终将一生困于黑暗,连星星荧火都无法触碰。 心中没有光亮,没有希望,即便活着,即便供奉再多神明也是行尸走肉,而非真正的人。 春桃的眼泪毫无知觉地流了下来。 一幅幅画面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她看到自己初入师门不过月余,南宫瑀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称赞她是他最有天赋的弟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她看到自己下定决心去青楼卖艺时,南宫瑀发了好大的脾气,还砸了她的琵琶,却在送她离开那天把珍藏数十年的琵琶和曲谱都给了她; 她看到自己在醉琴楼屡遭打骂,突然有一天鸨母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后来她多番打听,才知道南宫瑀临终前将全部积蓄都给了鸨母,让鸨母务必对她好点; 她还看到…… 天光飘然洒下,春桃第一次听见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渴望。她想活,想传承师父的琵琶技艺,想搜寻补全珍贵的琵琶残谱,想做大凉最出色的琵琶女。 可阿弟…… 卫安澜看出春桃内心的挣扎,她本也不指望立即劝服她,说这些只不过是想在春桃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至于它能否生根发芽,全看春桃自己。 烛花爆响,卫安澜的目光无意地掠过窗外,很快又转回春桃娇美的面庞,“春桃,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若到时你仍坚持报仇,我自会为你安排。但在此期间,你不得单独行动,若要出门,务必告诉青萍他们。” 一个月,卫安澜想,足够她对付左飞钺了。 李宝儿的死她当然不会轻易揭过,但春桃没有能力对抗真凶,卫安澜也不愿让她插手。能做个好人乃是人间至乐,何必像她一样满手血污。 区区左飞钺,不配毁了春桃。 春桃咬了咬嘴唇,垂下眼睫算作答应。卫安澜心里松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按在她肩上,给她力量,也给她希望。 “春桃,人各有志,谁都不能强迫你做决定。我今日说的话你都可以不听,但最后这句,我希望你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好好想一想。” 仇恨是你自己给自己建造的牢狱,走不出它,痛苦的是你自己。 一颗石子掷入湖心,柳遇像听到了什么污言秽语一样,扭身离开了公主府。 坦荡如何,悲悯如何,超然又如何?评判一个人不是听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卫安澜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也就只有春桃这种单纯的小姑娘才信她的鬼话。 而他,绝不会动摇。 卫安澜和春桃约定一月为期,那么他也该加快动作了。 街边的酒肆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哄笑,柳遇推开门,直奔那两个在李家门外说风凉话的巡街卫兵。二人今夜不当值,看见柳遇孤身前来,只嬉笑着把空空如也的酒壶扔了给他。 “哟,柳大人!怎的不在公主府门口跪着,有空来买醉了?” 柳遇的神色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愈加温和。他掂了掂酒壶,手一扬掷在了桌上,“请二位和本官换个地方喝酒吧。” 19、失火 接下来的几日异常平静,刺史府和将军府毫无消息,柳遇也只让人送回了惊蛰的衣服和李宝儿的尸体,并未再踏入公主府一步。然而卫安澜清楚,眼下南都虽浪定风闲,暗流却在潜伏涌动,随时准备掀翻整座城池。 晚间,身体痊愈的惊蛰来书房拜见卫安澜,除了照顾春桃的青萍,小满等人都在。惊蛰大步行至堂中,拄剑单膝跪地。 “属下一时不察中了左飞钺的奸计,请殿下责罚。” “快起来。”卫安澜忙绕出书案,握住惊蛰的手臂,“你才刚好些,别动不动就跪,自家人没那么多规矩。” 惊蛰被卫安澜扶着坐在身侧,语气中仍有几分自责,“连累殿下因属下受委屈,实在是属下的罪过。” “万幸王菡只是想毁我名声,没有真的伤害到你。”卫安澜给惊蛰端了杯茶,长叹一声道,“若她和左飞钺对你痛下杀手,我该如何安心,如何向那些去了的阿兄阿姐交代啊……” 二十二年前,大凉被灭国之时,先帝给卫安澜留下了二十四名暗卫。这些暗卫皆以节气为名,他们接到的唯一一条命令便是留下大凉的希望,陪她长大,护她平安。 时光流转,经历了刺杀、战乱和重重磨难后,卫安澜身边仅剩下惊蛰、小满、立秋和立冬四人。皇兄和舅父与她血脉相连,付出或许还理所应当,而他们只因一道圣旨,便心甘情愿地为她奉献了一生。虽名为主仆,但在卫安澜心里,他们都是她的兄长,她最最在乎的亲人。 哪怕卫安澜早就许他们自由,他们依旧以幕僚的身份留在她身边,不离不弃,无怨无悔。 一想到惊蛰杳无音信的那几天,卫安澜的心便一揪一揪地疼。她已经失去了太多人,断不能再失去他们几个了。 听出卫安澜嗓音微颤,旁边的小满忍不住“噗嗤”一笑,“殿下说什么傻话呢,分明是惊蛰办事不力,害您提心吊胆,辜负了您的信任,谁疏忽谁遭殃是天经地义的呀!不过话说回来——能让惊蛰出师不利,左飞钺也算是个人物了!” 小满慵懒地倚在书案一角,右手搭在膝盖上有意无意地摇晃,宛如美人侧卧。公主府这些人中,也就只有小满整天在卫安澜面前没骨头似的,半点规矩都不讲。听他又开始挖苦惊蛰,立秋直接嫌弃地转开脸,立冬则专心地擦拭自己的宝刀,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卫安澜知道小满是在为自己纾解心结,她笑了笑,喝下治疗心疾的汤药,亦压下心头的忧思,“我有你们,何惧宵小之徒?” “那是!” 小满向口中塞了一瓣蜜橘,又递了一瓣给卫安澜,同时向少微偷偷使了个眼色,“我们受先帝和师父遗命,可得让殿下健健康康高高兴兴的。” “你这狗东西总算说了句人话。”少微捏了捏小满的脸,又笑着接过卫安澜手中的药碗,“殿下,我爹临终前说过,要是照顾不好您,他第一个找小满算账。” 一听少微提起师父,小满立即跳脚,“你爹我师父还让我照顾好你呢!你是我夫人,我死了你就守寡了!” 少微冷冷地翻了个白眼,“你死了我改嫁,我看惊蛰就挺好的。” “微微!” 许是一物降一物,伶牙俐齿的小满总是被少微拿捏得死死的。当初二人两情相悦,卫安澜本想放他们离开,连宅子都置好了,结果二人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于是卫安澜便亲自替少微张罗,在府里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婚事。 “行了,殿下坐在这里是看你们打闹的吗?”惊蛰把剑“啪”的一声拍在手边的案桌上,沉声道,“小满,你又趁我昏迷时偷我的腰牌,打算什么时候还回来?” “好心当作驴肝肺,我是在替你办事!”小满瞪圆了眼睛抗议道,“等你醒过来,该送回京的公文都堆三尺高了!当不了暗卫统领就趁早让贤,我等着接手呢!” 说着,他还不忘给了立秋一记眼刀。这家伙整日和自己作对,肯定又是他在惊蛰面前嚼舌根了。 惊蛰板着脸,口吻严肃地道:“下不为例。” 暗卫统领有什么了不起的,真无趣。 小满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把统领的专属腰牌丢给惊蛰,翻过身不再说话。 惊蛰转向卫安澜,表情略显凝重,“殿下,长话短说。近来发生的事属下都听说了,属下在玳铁矿洞中失手被擒,左飞钺原不想杀属下,只是关押,不料王菡的人突然出现,将属下迷晕,带到了齐国夫人府。” 卫安澜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玳铁矿有问题?” 左飞钺识破了惊蛰的身份,他不欲和卫安澜起冲突,又不能让惊蛰在矿上随意行动,因此才抓而不杀。 如此说来,矿洞中必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惊蛰点点头,“属下扮作采工混入矿洞,闲谈时得知今夏多雨,左飞钺反倒逼着采工连日开采,甚至出工时间比平时更长,采工们皆苦不堪言。” 小满啧啧两声,忍不住插嘴道:“一般来说,雨季土壤湿润,矿山很容易崩塌,矿洞内的水位也会升高,采工随时都会丧命,因此朝廷是明令禁止夏季过度开采矿石的。” “不错。”惊蛰握紧拳头,低沉的声音里隐隐带着一丝不安,“玳铁矿与军械直接相关,属下粗略计算过,按这个开采程度——” 惊蛰话刚说到一半,原本各站一边的立秋和立冬同时动作,一个掀窗一个推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迅即,青萍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殿下,后院走水了!” 卫安澜一惊,忙披衣出门查看。只见滚滚浓烟从后院马厩冒出,蹿动的火苗腾空而起,已然照亮了半边夜空。 公主府是皇帝登基前和卫安澜的住处,四周皆为民宅。夜风横扫,火星四溅,临近的房屋也被波及。念及立秋和立冬的反应,卫安澜恍然,“有人纵火?” 小满和惊蛰早已带人奔向后院,少微冲进里屋背上药箱,拉着卫安澜就走,“先出去!” 卫安澜绕到后街,巡街的卫兵都在忙着提水救火,卷入火海的宅院虽不多,却也令半条街的百姓惊恐哭喊起来。卫安澜扶住胸口,只觉得一只大手正紧紧捏住她的心脏,她用尽全身力气都无法挣脱。 纵火之人何其狠毒,加害她的性命不说,还殃及无辜的百姓! 卫安澜什么都没说,她和少微对视一眼,裹上打湿的外袍冲进了起火的宅院。 浓烟滚滚,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卫安澜呛得眼泪直流,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她一面掩住口鼻,一面躲避断裂的横梁,循着呼救的方向将受困的百姓一个个拖出火场。所幸现在还未到就寝的时辰,大街小巷行人不少,火势很快便被控制住,也没有太多人受伤。 缓了口气后,卫安澜又命人去照看受伤的百姓。她四下看了看,发现一个中年女人正蜷缩在屋檐下,衣摆也被烧短了一截。卫安澜不顾嗓子里弥漫的烟尘,忙快步走过去,挽起裤脚为她清洗包扎。 女人仓皇无措的视线逐渐聚焦,她颤抖着抱紧身体,口中不停地道谢。 “夫人不必客气,是我的住处起火连累了大家。”卫安澜撕下细布包好伤口,把手中的小药瓶塞到女人怀里,“这药一天涂两次,很快就好了,夫人拿去用吧。” “这多不好意思……”女人受宠若惊地接过药瓶,用袖子擦了好几次,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正说着,不远处忽地传来一声大喝,“让你不在家好好待着,烧坏了没有?” 卫安澜抬起头,前方风风火火跑来的男人正是清风楼的老板。老板一见卫安澜,倏地变了脸色。 那夜卫安澜和柳遇在清风楼里讨论左麒之死的案情,他先收了卫安澜足够包下两个酒楼的钱,又语焉不详地让柳遇误以为卫安澜仗势欺人白吃白喝,骗了他不少打赏。本想着就算二人事后对起账来也不好意思把钱要回去,不料今日竟在这里迎头撞上了卫安澜…… 柳遇的钱袋子还揣在怀里,老板顿觉脸上火辣辣的。害怕自己的小伎俩被拆穿,他手忙脚乱地拉走自家女人,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吗?她是长公主!” 有如惊雷炸响,整条街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卫安澜身上。 她本就穿着便服,又因在火场里穿行了几个来回,头发有些凌乱,脸上也沾了烟灰,是以刚才没有被人认出。百姓们怔怔地望着卫安澜,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冲进火场救人的女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华阳长公主。 长公主? 老板娘双手猛地一缩,卫安澜送给她的药瓶砰然坠地,骨碌碌滚到墙根,陷进了淤泥里。 卫安澜微微垂下眼睫,笔直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老板推搡着老板娘离开,口中依旧絮叨不停,“快走快走,你是什么身份,居然让公主给你上药?再说了,要不是她,咱们的宅子也着不了火……哎,真是晦气……” 话音很轻,又很重。 原本死里逃生的百姓还都对青萍和少微千恩万谢,而当老板喊出卫安澜的身份后,众人纷纷强笑着逃离,竟似要和邪祟妖魔划清界限一样。 一阵风吹过,卫安澜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原来深秋的夜这么冷啊。 清风楼老板说得对,若卫安澜不来南都,何来这场火灾呢?百姓只看结果,有什么可辩驳的,莫说伤心,她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 真是个名副其实的“祸国妖星”啊。 卫安澜沉默着伫立良久,方淡淡勾了勾唇角,蹲下身去捡被老板娘丢弃的药瓶。 恰在此时,一只白净修长的手递到了她面前。 20、第20章 第20章 卫安澜的指尖几不可见地一颤, 目光随着那只手缓缓向上。纷飞的烟灰木屑中,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映入眼帘,紧接着便是一张精致的银色面具和一双写满了疼惜的瞳眸。 随之而来的, 还有淡淡的, 超然于世的幽香。 柳遇如同一座矗立在卫安澜面前的云山,密密麻麻的火光扭曲了轮廓,尽皆隐没成遥远而缥缈的幻影。 四目相对,卫安澜心下泛起縠纹。她没有理会柳遇的搀扶, 只平静地站起身,平静地掸去衣袖上的灰烬, 平静地拢了拢松散的长发。 方才柳遇就站在街角, 卫安澜冒险救人的样子他都看到了, 正因为目睹了全程,他才会用主动施以援手的方式来遮掩内心的抗拒。 然而, 他越想抗拒,有些东西就越是挥之不去。 卫安澜是大凉公主, 纵然幼年遭受离乱, 也是被身边人保护着长大的, 总有她的骄矜和冷漠。毕竟这可是个占据整个酒楼都只付一个雅间的钱, 丝毫不懂百姓多艰的女人。 可如果说开解春桃是嘴上功夫, “人命至重”是自我标榜的空谈,人人都能做到,那她不顾性命冲进火场算什么? 人当真可以沽名钓誉到这种程度吗? 柳遇深深地看入卫安澜的双眼, 试图从中窥见哪怕一丝落寞和不甘。可他再次失望了,那一池静水中无风无浪,清透无痕,衬得她整个人恍若九天仙子, 行动坐卧皆不染凡尘。 他不明白,百姓心中有怨气,当着卫安澜的面明目张胆地抱怨,而她救了他们性命,给他们上药,最终还要承受所有罪责,她为何不怨? 她做了这么多,为何在民间传闻中,华阳长公主还是个荒淫无道的祸国妖姬? 被怀疑,被误解,被谩骂,她为何不争辩,不痛苦! 真是个铁石心肠的无情人啊。 平整坚固的水墙乍然裂开缝隙,又被他强行抹平,装作一切都不曾发生。柳遇眨了眨眼,才要张口,就见卫安澜扬眉一笑,“柳大人换佩香了?” 柳遇轻轻颔首,认真地道:“微臣以为殿下是喜欢‘壁观’的。” 卫安澜颇有深意地点头赞叹道:“能得柳大人亲自为本宫调香,本宫领了你的好意。” 在这场火灾中,何人作壁上观,何人亲力亲为,柳遇一语双关,卫安澜当然不介意和他打机锋。 柳遇望着她的身影,笑容温煦如初。 卫安澜也随意一笑,对少微和青萍招了招手。她看着像只红了眼睛的小兔子的青萍,好言宽慰道:“乖,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青萍不停地抹着眼泪,浓重的鼻音里满含委屈,“明明是殿下救人,他们怎么能那样指责殿下?奴婢不服……” “好啦,和他们计较这些小事做什么?”卫安澜安抚着拍拍青萍的脸颊,“你先回去看看府里还能不能住人,照看好春桃,别让她一个人乱跑。” 青萍扁着嘴,肩膀一抽一抽地答应着退下。卫安澜宠溺地摇了摇头,又转向少微,“等立秋回来告诉他,今夜民宅的损失要尽快清点出来,一切赔偿皆由府里支出。” 少微蹙眉道:“不惩治纵火之人吗?” “那怎么可能?”卫安澜冷声嗤笑,炽烈的波光在她眼底跳动不止,“待抓住幕后主使,本宫自当收他双倍的钱资,没道理本宫破了财,还要替他挨骂。” 柳遇忍不住低头勾起嘴角,眼前灰头土脸却依旧睚眦必报的女子才是真正的卫安澜,表面清高脱俗,实则虚伪得紧,每一次对旁人释放善意皆有所求。用众目睽睽之下的冒险换取名利双收,她可真会算计。 这样也好,她付出越多,算计越多,被人背叛时就越会痛不欲生。能亲眼目睹她的狼狈和委屈,何乐而不为呢? 柳遇强迫自己无限放大心中的晦暗,稳住复仇的信念。他从袖中取出手帕,用清水打湿,很自然地伸向卫安澜的额头。 卫安澜抬手格住柳遇的小臂,意识到他是想帮她擦脸时,卫安澜眸中的警惕转而化为嘲讽,“人人都厌憎本宫,唯恐避之不及,柳大人这是做什么?” 柳遇也不勉强,他笑了笑,拉下卫安澜的手。 十指相触,柳遇的心隐隐一动。 他坦诚的目光正对着卫安澜,璀璨的星辉将她收容其中,丝丝缕缕,温柔绵长。须臾,柳遇垂下眼睛,动作轻缓地擦去她伤口旁的泥土。 “青萍姑娘说得对,微臣为殿下感到不值。” 柳遇沉沉开口,分明是控制好分寸的做戏,却在恍惚间夹杂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不可言说的真心。 细腻的温热流连于腕间,转瞬又带起阵阵清凉,卷走火场中弥散的烟尘和焦灼,卫安澜几乎看愣了。 她一次次试探,周旋,逼迫,得到的,却是他一次次虚实难辨的越界。 若非卫安澜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柳遇内心深处对她的抗拒根本不会被察觉。他离她越近,越是温情脉脉,眼底便越是深邃难测。更多时候,他就像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假人,无微不至地照顾讨好,只为一点点侵占她的心。 卫安澜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爱人。而如今,男女情爱于她而言不过尘泥,就算有哪个男人能入她的眼,卫安澜也绝对不会受他掌控,为他迷情乱智。 况且,卫安澜有自知之明,她的性格过于刚强,又有豢养面首的恶名在外,没人会喜欢她的。 想用一腔柔情绞杀她,那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卫安澜冷眼旁观柳遇的小意殷勤,如同欣赏戏台上的悲欢离合,一颦一笑,一喜一嗔,皆在身外流转。 “柳遇。” 卫安澜郑重地唤他的名字,明亮的火光在她的衣裙上晕开一层耀眼的金边,“你是朝廷命官,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低头。” 柳遇的手明显紧了一紧,他一直以来忽略的问题,被卫安澜一语点醒。 如果他是遭受无妄之灾的百姓,他岂能不怨? 是他身在云端太久,忘记了低下身子,卫安澜在告诫他,只有低头向下看,才能看到普通百姓的忧愁疾苦。至于她的所作所为是否值得,无关紧要。 她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他几欲退避,也让他恨意愈浓。 震撼,不解,鄙夷,心虚……种种情绪轮番席卷,柳遇心跳如擂鼓,几度难以释怀。幸好他还有一层面具,足以维持住面上无可挑剔的笑容,维持住他精心打造的伪装。 柳遇在心底不停地告诉自己,猎人永远不能因为猎物乱了阵脚,不要听,不要信,不要忘记你是谁。 “是,”柳遇温声应道,“多谢殿下教诲。” 微风从二人之间穿堂而过,短暂的喧嚣退去,辘辘的马车声由远及近。齐国夫人在嬷嬷的搀扶下快步朝卫安澜走来,她一把握住卫安澜的手,面上难掩焦急。 “殿下无事吧?” 卫安澜含笑点点头,“太夫人放心,晚辈很好。” “老身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殿下若出了差池,老身可没法向陛下和娘娘交代。”齐国夫人气息未平,抬头张望了一圈,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呢?伺候的人也太不当心了。徐嬷嬷,你让跟过来的人都去帮忙,尽快把公主府打扫出来,千万要当心被烧过的梁柱。” 齐国夫人虽年事已高,但毕竟见多了世面,处理这些事早已轻车熟路。见徐嬷嬷一一应下,齐国夫人又补充道:“还有,把车上的铜钱分发给救火的百姓官兵,就说是华阳长公主念及众人辛苦,赏他们打点酒喝。” 卫安澜一惊,连忙拦住,“太夫人——” “殿下不必多说。”齐国夫人正色道,“老身这些银钱和你的一样,都是陛下和娘娘所赐,殿下若还当老身是你的亲人,便不要推辞。” 卫安澜张了张口,她素知齐国夫人心性坚韧,说出的话断难收回,只得垂首应是。 齐国夫人神色放缓,轻拍卫安澜的手背道:“依老身之见,殿下今夜别住在府里了,不如去我府上将就一宿吧。” 卫安澜深知她和左飞钺的斗争还没有结束,这次纵火没能烧死她,左飞钺必不肯善罢甘休,现在的她就是一个活靶子,只会连累他人。卫安澜谢过了齐国夫人的好意,摇头笑道:“晚辈无碍,就不叨扰太夫人了,不过晚辈的确有两件事要麻烦您。” “殿下请讲。” “第一件事,劳烦太夫人准备一辆马车,晚辈的马车怕是都被烧毁了。” 近来卫安澜的经历齐国夫人有所耳闻,想来她还有许多要紧事要办,没有马车不方便。齐国夫人很快应允,只听卫安澜接着道:“第二件事,太夫人府上若有罕见的琵琶古谱残谱,或是其他能让琵琶女感兴趣的物件,晚辈明日一并派人去取。” 春桃安葬了李宝儿后还是少言寡语,卫安澜总惦记着给她找点事情做,否则她终日沉浸在悲伤里,精神迟早会崩溃。 听到“琵琶女”三个字,柳遇和齐国夫人都知道卫安澜说的是春桃。柳遇的目光缓缓移到卫安澜脸上,看着她疲惫却明灿的笑容,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生硬地挪开。 齐国夫人点头叹了口气,“殿下仁心,不用殿下跑一趟,老身一会就让人把东西送来。” 二人又叙了一阵,再三确认卫安澜没有受伤后,齐国夫人方乘车离去。 自给清风楼老板娘包扎好伤口后,卫安澜的心脏便不太舒服,头也晕晕的,好似总有看不见摸不着的银针在血脉里游动。起初她并未在意,然而在风口里站得越久,那股不适就越强烈。强撑着送走齐国夫人,卫安澜假作漫不经心地倚靠在墙边,把全身大半力量都压在了墙上。 “殿下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柳遇目光闪了闪,关切地道,“殿下若不想去齐国夫人府上,可以去微臣的住处,微臣还有些未完成的公务,不会打扰殿下休息的。” 卫安澜摆摆手,今夜她哪里都不会去,正准备开口谢绝柳遇的好意,就见立秋从墙头跃下,无声无息地飘到她面前。 “殿下,纵火的贼人抓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第21章 卫安澜点了点头, 若是连立秋和立冬联手都捉不住一个纵火的小贼,那才是天大的怪事。 “方浦。” 她心下早已猜到八九分,因此语气格外笃定, 立秋也习惯了卫安澜料事如神, 肃然答道:“是,方浦带着火油潜入马厩,若非属下与立冬发现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恐怕不只是公主府,整条街都要跟着遭殃。左家这是要置殿下于死地啊!” 柳遇皱眉倒吸一口凉气, “是大将军派人火烧公主府?” 左飞钺和王菡夫妇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为图一时之快自毁长城, 真是……愚蠢至极。 “怎么,柳大人觉得他做不出这样的事吗?”卫安澜言笑自若地反问, “左家的人都敢当街迷晕本宫,烧几间宅子算什么?本宫还没问柳大人, 石兴是怎么死的?难道你查到现在都没有结果吗?” 从神庙脱险次日, 柳遇便封锁神庙, 带走了石兴的尸体, 期间李宝儿出了意外, 卫安澜也没顾得上细问石兴的死因。 柳遇眉心微动,脸上僵硬的神情恰到好处,一分不多, 一分不少,“并非微臣刻意隐瞒,实在是兹事体大,微臣惶恐。从石兴胃中的残余和脏器的溃烂程度判断, 他应当在被殿下擒住时就服下了藏着毒药的蜡丸,只是那东西……” 他有些犹豫该不该说下去,卫安澜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等柳遇斟酌用词。沉默片刻,柳遇方走近一步,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石兴指甲缝中有两条极细的铜丝,仵作的父亲多年前曾在京城高官手下当差,见过类似的毒,说很有可能是‘希音’。殿下若有疑虑,可以派人再验。” 卫安澜的目光一下子锐利了起来。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此毒乃是禁绝多年的皇家秘药,拥有无比美妙的名字,却能在瞬息之间夺人性命。 所谓“大音希声”,便是用蜡丸封住剧毒的蛊虫,再通过只有蛊虫能听见的声音诱导它穿破脏腑,释放毒素,由此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置人于死地。 通常情况下,蜡丸至少会在体内存留一日,下毒之人有充足的时间动手,仵作找到的铜丝正是能催动蛊虫的“药引”。 空气仿佛凝结成一层厚重的雾霭,屏蔽了凌乱繁杂的声响,过了许久,卫安澜才重新恢复了呼吸。石兴——抑或是他背后的辅国公——怎会拿到宫里的毒药? 难道左家的手已经伸到皇帝身边了? 脊背幽幽生寒,卫安澜简直不敢想下去,可在短暂的惊异之后,她又松了一口气。卫安澜不怕对付敌人,只怕连敌人身在何方都不知道,如今柳遇有了结论,她悬了几日的心也可稍稍放下。 “多谢柳大人告知。”卫安澜朝柳遇略微点头,又看向立秋,“方浦身上兴许也带着毒,你和小满去审他,今夜务必问出信物和他来南都的目的,千万别让他死了。” 立秋眉头深锁,似有些犯难,“保证他活没问题,但小满看到纵火的是方浦后就去了醉琴楼,要不属下让惊蛰来审?” 小满应当是去找薛知宜了,惊蛰又不清楚神庙中的细节,卫安澜没有犹豫,竖手道:“不必了,本宫去审。” 她坚持着直起身,忽觉一股热流从心脏涌上头顶,难以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汇入,硬生生将她的身体撕扯开来。 天旋地转,卫安澜眼前一片昏黑,周遭熊熊的火焰瞬间黯淡成灰。 “殿下身体不舒服吗?” 柳遇第一个发现卫安澜情况不对,忙上前一步试图搀扶她,却被她甩手避开。与此同时,少微瞳孔微缩,十分警觉地瞟了柳遇一眼,她是医者,居然被他抢先察觉了异常。 他究竟是什么人? 双腿酸软无力,竖直的墙壁已然无法支撑卫安澜的身体。卫安澜抚上胸口,心间抽搐的绞痛和在醉琴楼晕倒那夜如出一辙。 倘若说醉琴楼中人山人海,的确容易让人呼吸不畅,可眼下毕竟是在外面,心疾不会无缘无故发作,况且她才刚刚服过药。这是怎么了? 见卫安澜的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嘴唇发青,少微和立秋慌忙一左一右扶住她。少微扣住卫安澜的肩膀,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瓶,取了一粒丸药塞到卫安澜口中。 药香随风飘散,有一缕不偏不倚地被柳遇捕捉到,他手指略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卫安澜倚靠在少微怀中,短暂的黑暗散去,面前的几个人终于重新现出了模糊的轮廓,唯有斑驳的光点尚在远处扭曲旋绕,炫目而迷离。 少微见她的唇色恢复了红润,这才沉下脸,不容置疑地道:“殿下,今夜就是天塌下来,你也不能再劳累了!” 视线逐渐聚焦,心肺的疼痛亦随之减轻,卫安澜不愿在柳遇面前露出软弱之相,忙尝试着拨开少微的手,却没有成功。眼前的阴翳仍如幽灵一般时有时无,卫安澜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的确支撑不住了。 然而夜长梦多,审问方浦迫在眉睫,卫安澜不可能等到明天。若他死了,有关左家的线索便全断了。怀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卫安澜艰难地看向柳遇。 知晓神庙内种种细节的只剩他一个人。 卫安澜心里很清楚,当日柳遇在她府门外的一跪掀起了何等轩然大波,总有好事之人口中咀嚼一些不堪的闲话,因此柳遇最应当做的便是拒绝她,远离她,保住自己的清名。 而令卫安澜意外的是,柳遇全然明白她的顾虑,他后退半步,深深一揖。 “殿下请安心,微臣定不辱命。” 柳遇行礼的动作带着几分优雅高华的气度,嗓音也依旧柔和动听,若世间只剩下最后一缕清风,最后一抹月光,当是这般情景。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拒绝她,更不可能远离她。审问犯人而已,能有什么难的? 柳遇朝卫安澜三人粲然一笑,“还请立秋公子引路。” 得了卫安澜的允许,立秋便和柳遇匆匆离开。卫安澜看着少微因用力过猛而发白的指甲,眼底短暂地掠过一息冷冽。 石兴被柳遇带走后,她第一时间派小满和少微夜探刺史府暗查。这几日她一直在等待二人的结论,小满连暗卫统领的腰牌都用上了,想不到她还是先从柳遇口中得知了石兴所服的毒药。 将消息隐瞒得如此彻底不像两人的行事作风,他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最终,卫安澜还是按捺住心头的不安,只用左手小指弹开袖口的灰烬,挽起少微的手回房就寝了。 柳遇随立秋来到关押方浦的柴房外,却并不急着进去。他隔门观察了一阵,见方浦被绑在木桩上,双手分别吊起,立冬则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生怕他和石兴一样服毒自尽。 方浦容貌平平,五官没有任何特点,放在街市里完全不会引人注意。柳遇眼尾挑起阴恻恻的笑意,能做辅国公的暗卫,此人定有几分本事。 巧了,对付这种人,他有的是手段。 反正只要方浦不死,伤成什么样都是卫安澜心狠手辣,不需要他承担半分责任,也无人会指责他蛇蝎心肠。 多好的机会。 立秋每次见到柳遇都会想起那夜书房里的场景,他自以为懂得卫安澜的心意,对待柳遇的态度不免恭敬了许多。 “柳大人,殿下有命,您可以随意审问,在下与立冬配合便是。” “能为殿下分忧是下官的荣幸,立秋公子不必客气。”柳遇神情悠然地笑了笑,“公子,下官有些口渴,不知能否讨壶茶来?” 他对立秋耳语几句,立秋表情变了又变,忙答应着去准备。待他折返,柳遇方推开门,不紧不慢地走近方浦。 听到二人的脚步声,方浦懒洋洋地挑开眼皮,他上下打量着柳遇,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和鄙夷。 让这个白面儒生来审问,卫安澜真是病急乱投医了,他倒要看看柳遇打算如何刑讯逼供。 方浦勾了勾唇,爽快地承认道:“火是我放的,我就是看不惯公主嚣张跋扈,发誓要为我家公子报仇。如今落入你们手里,我没什么可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柳遇早就见惯了这样的轻视,很多人宁可畏惧身有残疾的郭澄明,也不会把面容略显清俊的他放在眼里,这是好事。 怀着轻松愉快的心情,柳遇卷起袖管,抬手从方浦身上撕下一小截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世界骤然陷入黑暗,方浦浑身僵硬了一瞬,柳遇低回喑哑的嗓音萦绕耳边,恍若鬼魅降世。然而,察觉到柳遇并无其他动作,方浦很快又放松下来。 滴答——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方浦头顶便落下一滴水珠,如同一根冰锥直直刺入皮肤。方浦慌忙躲开,喉咙处的力量却忽然一紧,上半身被牢牢固定在木桩上,分毫动弹不得。 偏偏此时,方浦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不见五指的黑与静转瞬化为无边的恐惧压在他身上,规律的刺激和难以发声的憋闷更是令他连自己的心跳都清晰可闻。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从方浦脑海中闪过,这次他好像遇到狠人了…… 望着方浦身体和表情细微的变化,柳遇满意地一笑。他抬手示意立秋和立冬不必如临大敌,自己也盘膝坐地,优哉游哉地喝起了茶。柴房里安静得骇人,唯有冷水“滴答”“滴答”地响着,不知疲倦。 对峙了半个多时辰,方浦早已四肢发麻冷汗淋漓,整个人好似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立秋看了看柳遇,柳遇目光转动,用口型无声地道: 不急。 茶香飘远,少微攀在梁上,透过孔隙俯视着柴房内发生的一切,面上始终没什么表情。除了这一痕光亮和规律的水滴声,整个南都在漫长的夜色中安然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树丛忽地摇晃了一下,似有不速之客扰了鸟儿的清梦。少微反身落地,三步两步隐入了漫漶不清的黑暗。 “少主。” 来人将一只小巧的铜球交到少微手中。少微十指翻飞解开机关,从中抽出一张字条,略略扫了一眼后迅速捏在掌心。 她转头望向卫安澜的卧房,浓云遮住了朦胧的月色,映得她的面容半明半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眼前是一片暗沉的灰黑, 空气中凝滞着些许血腥气。卫安澜努力张大双眼,才看清那雾蒙蒙不见天日的颜色回旋翻转,逐渐汇聚成陡峭的山石。 峰峦直入云霄, 铺天盖地的黑夜压下来, 恍若时光倒流,一切都归于死寂。 不知游荡了多久,远处忽地露出一线亮色,卫安澜心头大喜, 忙拔足狂奔。就在同一刻,巨大的火球腾空一跃, 带起炽热的烟尘和石块, 朝卫安澜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 卫安澜下意识抬手遮住面孔, 气浪却先一步将她掀翻在地,疾风骤雨般鞭笞着她的身躯, 将她和方圆数十丈内的岩石一并吞噬。 胸脊背皆是火辣辣的疼,卫安澜狠狠摔在地上, 鲜血从嘴角止不住地涌出, 濡湿了罗裙。直至此刻, 她才看清周围的石壁根本不是灰黑, 而是被血洇透了的殷红。 丝丝缕缕的红色交织点染, 连同火焰一起,将天地万物切割得支离破碎…… 卫安澜倏地挺身坐起。 石壁和火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无比熟悉的幔帐, 融融的清香沁入肌肤,安抚她一切都只是个噩梦。 ……不对! 就算昨夜她冲入火场救人,身体也不该酸得这么厉害,更何况现在卫安澜的胸闷痒难耐, 这分明就是…… 山河血字谱。 ——那道自今年夏天起便悬在她头顶的,神明的诅咒。 大凉史书记载,每当江山动荡时,都会出现被山河血字谱诅咒的神弃之人,此人为神明所不容,故而会引发天灾惩罚大凉,并以血字为凭。 山河血字谱最恶毒之处不在于死亡,而是死亡如影随形,局中之人却不知自己命数几何。 可能会存活半年,一年,两年,也可能明天就会停止呼吸。 还会因为天灾害死无数百姓。 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四周,将她密密实实地缠绕收拢。卫安澜忙摸出枕下的荷包,胡乱拉扯着解开绳结取出玉佩,手指颤抖得几乎不听使唤。 明晃晃的金红闯入眼帘,卫安澜不觉心头一梗。 原本嵌在玉中的两条血痕变成了三条。 泛着幽光的毒蛇正熔岩般流动着,跃跃着,将她拖进无尽的深渊。 为什么? 卫安澜睡得浅,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根本无人能动她的玉佩,究竟是谁在操纵她的梦境? 是她身边混入了左家的内应,还是……柳遇? 卫安澜再度不可抑制地想到了他,昨夜柳遇才留在府中,紧接着玉佩就出现了血字。难道温柔示好只是他的手段,使山河血字谱应验才是他的目的? 不,不对。 她初次见面时便问过柳遇,前两次天灾发生时柳遇不在京城,无法准确拿捏时辰,更不可能隔空夺取她的玉佩。虽然不愿承认,但卫安澜知道在她身边这些人中,柳遇的嫌疑反倒最小,他很有可能只是阴谋中不可或缺的一枚棋子。 卫安澜猛地晃了晃头,强行把柳遇驱逐出脑海。 若方才梦中的爆炸便是即将到来的第三次天灾,它又将发生在何时何地? 冲天的烈火,灼烧的剧痛皆太过真实,真实到连卫安澜看着面前的世界都会恍惚,一时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 即便前两次都是提前一日梦到天灾,卫安澜亦不敢掉以轻心。所谓“天灾”未必尽是天意,过于依赖规律极有可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是卫安澜,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阿冉,阿冉……” 卫安澜一遍一遍重复自己的名字,声音低得近乎呓语。身上每个毛孔都透着彻骨的冷,她只好环抱膝盖,极力汲取一点温暖和安慰。 要冷静,要理智,要不受情绪干扰…… 很难,但同往常一样,她一个人也可以做到。 帐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卫安澜稳稳地吐出一气,将全身的疲惫和酸痛尽数隐藏。少微挂起帷帐,关切地给她披上衣服,“殿下还头晕吗?” “好多了。”卫安澜沙哑开,“方浦那边怎么样?” 少微略皱了皱眉,“柳遇审了一夜,倒是审出来点东西,只不过殿下最想知道的那些,方浦宁死不招。” “无用。” 卫安澜低哼一声,这点小事还要她亲自动手,是他无能。 虽然卫安澜一向不主张严刑逼供,但方浦是辅国公的暗卫,从小不知受过多少非人的训练,想从这样的人中探取信息,不用些特殊手段怎能达到目的? 卫安澜简单拢起长发,淡淡道:“带上漏壶,我去柴房看看。” 少微气息微顿,半晌方叹了口气道:“柳遇昨夜用过漏壶了。” 卫安澜在廊下站住了脚步。 当人的视觉被剥夺后,听觉和触觉便会异常敏锐,此时用水滴反复刺激,再强大的意志也支撑不了太久。卫安澜曾用这种方法审过许多犯人,比严刑拷打有用得多,没有一个人能在冷水敲打自己皮肤的声音中坚持一夜。 而比方浦的硬骨头更出乎卫安澜意料的是,柳遇居然也会用此种酷刑,两人的默契让卫安澜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憋闷。 反复试探之下,玉冠白衣的谪仙终于现出了地狱修罗的本相,所谓的温柔体贴只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啊。 罢了,早有预料的事,有什么好意外的。 卫安澜忍住心间无意识翻起的异样,无声地笑了,她回头看向少微,“不说柳遇了。少微,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少微移开视线,以她惯来沉稳的声音反问道:“殿下是说希音?” 见卫安澜不置可否,少微弯了弯嘴角,坦然笑道:“是,我和小满几天前就发现石兴可能死于希音,但我们没有告诉您。” 卫安澜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少微语中的深意。她和小满行事谨慎,必会先和京中确认,算时日应该才收到回信。此前两人秘而不宣,恐怕是因为能接触到皇家秘药的人本就屈指可数,更遑论希音已被禁绝多年。 他们是怀疑…… “殿下,你说灭石兴的有没有可能——” “没有!”卫安澜知她心思,立即坚决地反驳道,“皇兄不会害我,更不会借左家的手来对付我。少微,无论如何,你不该瞒我,更不该怀疑皇兄!” 他们是患难与共的兄妹,卫安澜这条命都是皇帝救下的,如果连他们之间都生了嫌隙,这世上就再没有人值得卫安澜全心全意信任了。 左家是致使他们二人国破家亡的帮凶,皇帝忍耐左家多年,他有什么理由袒护辅国公,不许卫安澜挖出秘密? 退一万步讲,即便皇帝要杀人灭,他也有无数种方式,何必非要选择父辈甚至祖父辈才会使用的毒药? 眼下是铲除左家最好的时机,皇帝不可能阻拦她的脚步,绝对不可能。 卫安澜沉着脸转头离开,少微望着她急匆匆消失的背影,眼神幽幽。 她……如此相信皇帝吗? 卫安澜来到柴房外时,柳遇正坐在窄小的木凳上整理方浦的供。他的神情十分专注,落笔优雅又果断,一缕浅浅的天光透过窗格,在他身上刻下斑驳的暗影。 看着此刻不带任何伪装的柳遇,卫安澜狂乱的心跳竟奇迹般地平复了。 两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仿佛只有隔着这样的距离才能享受片刻安宁。一旦走近,他们便又会回到明明相看两厌,却又装作互相欣赏互相关心的境地。 凝神半晌,卫安澜抬手推开柴房的门,柳遇听到动静急忙走出来,双手将供呈给卫安澜。 “没有完成殿下的嘱托,微臣惭愧。” 卫安澜大致扫了一眼,又瞧了瞧柳遇眼下的乌青,幽深的眸子里满是赞许,“柳大人做得很好,不到一夜便审出是王夫人指使方浦纵火,意图烧死本宫。” 不知为什么,柳遇总觉得卫安澜的言语中带着讽刺,他兢兢业业地为她分忧,应当没有惹到她吧? 还是她仍对他拖延禀报希音之事耿耿于怀? 近来总在熬通宵,柳遇只觉得一股焦躁从胸涌出,继而焚烧了全身。柳遇抿了抿唇,温和一笑道:“方浦是个硬骨头,不过微臣觉得他似乎真的不知道信物的模样,毕竟当日密会薛姑娘的只有石兴一人。” 卫安澜抬眸一瞥,“听柳大人的意思,方浦不知道信物,但是知道些别的?” 眼底掠过些许隐秘的意味深长,柳遇谦逊地凝视着卫安澜,“这只是微臣的直觉,说到底微臣人微言轻,是个外人啊。” 呵,外人。 卫安澜心下不禁冷笑,分寸二字,柳遇总是拿捏得恰如其分。 他察觉出方浦心怀干系重大的秘密,便及时收手,向她表明自己绝无越俎代庖之心,还真是体贴入微啊。 卫安澜收起供,上前一步,仰头靠近柳遇的脸。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的银色面具,眉目间染上摄人心魄的猗狔,在昏暗的天光下悄然生辉。 “柳大人,你从来都不是外人。” 是他主动招惹她,便是陷身地狱化为齑粉,她也要拉他一起。 她在局内,他凭什么脱身。 想都不要想。 温热的气息触及耳畔,柳遇心微跳,忙垂眼退开些距离,“殿下厚爱,微臣必以死相报。” “人命至重,柳大人还是不要总把死挂在嘴边,本宫不需要任何人为本宫失去生命。”卫安澜笑容灿烂,却始终不带一丝温度,“柳大人辛苦了,一起用早膳吧。” 柳遇自然清楚卫安澜不是真心留他,正如她从未真正相信过他,于是便端正文雅地一揖,“多谢殿下美意,只不过方才严大人派人急召微臣回刺史府,微臣先行告退。” “好。” 卫安澜也不勉强,她收了笑,目送柳遇的身影逐渐消失,心中忽有一阵冰冷长风,伴随着耳边激起的气流呼啸而过。 起风了,南都怕是又在酝酿一场暴雨了。 和立秋问了几句昨夜柳遇审讯的情况,卫安澜提步走进柴房。只见方浦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汗水湿透了衣衫,整个人看上去无比狼狈。若不是身上紧紧捆缚的锁链,他怕是连站都站不住了。 卫安澜走到方浦面前,扯下他蒙着眼睛的黑布。骤然重见光明,方浦适应了好一会才缓慢睁开眼,见是卫安澜,他的嘴角迅即扬起痛快的笑。 “公主殿下终于亲自来审我了?” “方浦,你应当没进过巡按司吧?”卫安澜不紧不慢地拉长声音,“本宫在巡按司对付过无数比你更硬气的人,南都虽然环境简陋了些,本宫也不介意用巡按司的礼数招待你。” 复国之前,卫安澜就在三司之上设立巡按司,负责监察百官,复核刑狱,短短月余便解决了数桩疑案。久而久之,巡按司便成了大凉奸恶闻风丧胆的炼狱,更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方浦自然听说过巡按司的厉害,他声丝气咽地笑了两声,“巡按司早就不属于公主殿下了,殿下若再越权,就不是失去司主之位这么简单的惩罚了。” 的确,当初卫安澜因为犯错不再担任巡按司司主,可她没有忘记那是左家针对她精心设置的陷阱。那次错判使得一个侍郎断了手臂,谷雨含恨惨死。 相比之下,卫安澜丢了司主的位置根本不值一提。 在旁人眼中,也许他们早就在等着卫安澜失手了,尘埃落定后,他们终于可以说女子果然无才无德,不配统领巡按司,更不配凌驾于百官之上。 积年的畏惧和嫉妒找到了宣泄的出,谣言迅速传遍大凉的每个角落。在那些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里,卫安澜是靠美色魅惑君臣的祸水,是将他人之功据为已有的奸佞,她的过往被全盘否定。 但卫安澜没有很在意这些,说白了他们只是被女人的强大伤害了自尊心才恼羞成怒,她只恨自己苦心经营的巡按司因为她的疏忽落入辅国公一党。卫安澜暗暗发誓,终有一日,她会和左家把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 她为自己取字“安澜”,就是祈愿天下太平,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只要有能力,以女子之身掌权不是错,世人狭隘的偏见才是错。 卫安澜情知方浦有心激怒自己,不觉莞尔,“只要大凉还姓卫,本宫便有权过问巡按司的公务。方浦,你的激将法以及欲言又止求苟活的伎俩都没用,石兴的信物在本宫手里,你嘴硬能硬多久?” 正如卫安澜的判断,方浦有意向柳遇透露出自己藏着秘密,这样他起码能熬过一夜,但今天,自卫安澜出现的这一刻起,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昨日被立冬擒住之前,方浦已经向上峰发出了信号,可他并没有收到任何指令,如今的他只能求死。可惜他被立秋灌了药,现在浑身酸软无力,连保持清醒都很勉强,根本找不到自尽的机会。 左右他已经承认火烧公主府,卫安澜应当不会有那么多耐心和他周旋,于是方浦故意挑衅地道:“公主殿下急,我不急。” 他毫不在意卫安澜冷厉的逼视,摆明了即便她把巡按司的所有刑罚都在他身上用一遍,他也绝不松。 不过,方浦心中仍怀有一丝侥幸,事情未至定局,万一除了死之外另有一条路呢。 柳暗花明,他们的运气向来不错。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划过一道银白的闪电,影影绰绰地映亮了卫安澜的面孔。 或许,方浦不仅是在激怒她,还是在拖时间? 立秋立冬一击成擒,难道他除了以死保全秘密,不会留有后手吗? 卫安澜半眯起眼睛,目光不知不觉地落在了方浦污脏的衣角,几缕深红的印迹若隐若现。这颜色和质地……她认得。 轰—— 无数微弱的火苗汇聚成簇,在空旷的原野上放大成熊熊烈焰,卫安澜的面色顿时苍白如纸。 她知道左家要做什么了。 “惊蛰,备马!”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卫安澜:柳大人,你从来都不是外人。柳遇:……那我是啥?作者:内人。 第23章 “柳遇你真是翅膀硬了, 是谁给你的权力擅自关押大将军的手下?” 昨夜将军府来要人,得知柳遇扣押了两名巡街卫兵后,严凭差点气晕过去。他匆匆赶去大牢, 见那二人受了大刑, 身上连一块好肉都没有,彻底成了废人。严凭大惊失色,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将军府的人哄走。 “大凉律法。”柳遇一字一顿地回答,“他们擅离职守, 出现在巡查范围之外的李家附近,杖毙都不为过。” 李宝儿之死必须有结果, 这是他给春桃和卫安澜的交代, 也是给自己的交代。 “好, 好,本官再问你, 为何要在公主府过夜?”严凭将手中的毛笔狠狠掷到柳遇脚边,恨铁不成钢地斥道, “你不要和本官说将军府有人纵火, 你身为朝廷命官责无旁贷, 你都知道抓那两个卫兵, 为何不把嫌犯带回刺史府?” 柳遇不动声色地直视严凭, 毫无认错之意,“严大人,事急从权, 殿下允许下官在府中审问,因此下官所为算不上动私刑。倒是严大人料事如神,早知是将军府派人纵火。” 严凭哼了一声,整个南都谁不知道左家与卫安澜结仇, 公主府守卫森严,怎会无缘无故走水?两下里联系起来,一想便知是左飞钺有意报复。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严肃,严凭缓了缓道:“柳遇啊,本官爱惜你的才华,只不过你我都是无名小卒,何必一而再再而三掺和到他们两家的纷争里呢?” 柳遇哑然失笑,“大人似乎认定殿下必败?” “她的成败与我何干?”严凭跌坐回椅中,神情略显疲惫,“南都百姓能有今日安宁的生活不容易,本官只是不希望南都变天。” 柳遇一步一步走向严凭,双手撑在他面前的书案上。严凭不明所以地抬起眼睛,逆着光线,他看不清柳遇的表情,自己反被笼罩在巨大的阴影里,严凭的身子不由得微微战栗起来。 “大人明知道南都的天不该是大将军。”柳遇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严凭心中止不住地打鼓。 两年前,他外出执行公务时偶遇柳遇,彼时的柳遇衣衫褴褛,却仅用三言两语就拆穿了一个逃犯的身份。严凭见他神思敏觉,将其带回刺史府,一番深谈后更加折服于他的胸襟和政见,便向朝廷上书举荐,破格让他做了主簿。 从前严凭被左飞钺压制得喘不过气,然而自从柳遇到来,刺史府推行政令便顺利了许多,无论是兴办学堂还是广开医馆,这个文弱的书生总能给予他恰到好处的支持。每当刺史府官员力有不逮,都是柳遇主动施以援手,日子久了,柳遇在同僚心中的地位俨然超过了严凭。 不过只要能不正面和左飞钺交锋,严凭倒也乐得清闲。 只是他没想到,柳遇并非池中之物,他的傲气和锋芒正在把刺史府乃至整个南都拖入深渊。 又是当街下跪,又是彻夜不归,莫不是柳遇为卫安澜的美色所惑,想攀附着她青云直上? 严凭刚刚强压下的怒火再度翻腾起来,“大道理谁不会讲,你觉得公主在乎人命吗?她与大将军必有一战,最后遭殃的还不是南都百姓!” 柳遇摇头不解,“殿下建立巡按司,开放夜市,对春桃姐弟爱护有加,分明就是在乎人命,下官不明白大人为何对她有如此大的成见?” 严凭猛然从椅子上弹起,拍案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巡按司只是她争权夺利的工具,她就任司主期间酿成了多少冤案——” “严大人请慎言!”柳遇毫不畏惧地顶了回去,“殿下克己奉公,何时错判过命案?” “若无错判,陛下何故撤去她司主之位?郭大人又怎会瘸了一条腿?”严凭气得连声音都变了调,“她掌刑狱,开夜禁,看上去桩桩件件为了百姓,还不是为替太子博取名声!朝中重臣依附她看的也是太子的面子,天子正当盛年,太子尚未长成,你难道还没明白她在撺掇太子动歪心思,事成之后好摄政专权吗?” 话音既落,严凭气息微滞。只见柳遇双唇颤动不止,似被戳中了内心隐遁最深的痛处,他紧紧握住双拳,眼中映出冰冷的死寂。 “太子乃中宫所出,天性纯良又有圣贤教导,日后承继大统名正言顺,他何须动什么歪心思?” 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严凭几乎无法顺畅地呼吸。从前他和柳遇不是没有过争执,可从没像现在这样,只能从他漆黑的瞳仁里读出强烈的,不加掩饰的怒意。 严凭的人生早已注定,不管前路如何模糊,未来如何难测,他只有一个选择。 柳遇的确有才干,但若他不能助自己一臂之力,他们迟早会分道扬镳。 严凭偏头移开视线,语气中满是疏远和冷淡,“无论如何,在南都公然支持长公主就是自寻死路,你想死别牵连本官。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刺史府的官员,本官会上书朝廷,你,另谋高就吧。” 柳遇闭了闭眼,短暂的失态瞬间收敛无踪。他低头看向案上暂停职权的文书,原来严凭早就决定要撤去他的职务,那么奏疏应当已经在送往京城的路上了。 如此,很好。 “严大人无需大动肝火,草民如你所愿。” 柳遇平静地拾起文书,毫无留恋地走出公堂。甫一出门,就见郭澄明带着一众差役整整齐齐地站在院中,柳遇忙迎过去,神色也缓和下来。 “郭大人腿脚不便,怎么站在这风口里?” 郭澄明皱眉叹道:“我们都听见了。柳大人,你为长公主说话并没有错,这次是严大人有些急躁了,你别怪他。” 柳遇面上温和的笑容僵了一瞬,“在下以为郭大人是怨恨殿下的,你的腿……” 郭澄明笑着摆摆手,“你们只知郭某这条腿是因为巡按司调查旧年的贪腐案而废,殊不知若非殿下多留一手,郭某早就被人暗害了。殿下从不累及无辜,她保了郭某一命,郭某残废之身出不上力,只好请你代为报答一二。” 自打卫安澜来到南都,郭澄明见柳遇有心相助,便故意推病谢客。南都命案频发,柳遇能随意调动差役为卫安澜分忧,皆是郭澄明暗中授意。 柳遇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方才在堂中与严凭慷慨陈词原本口不对心,现下听了郭澄明的话,他反倒踌躇起来。难道卫安澜真的是个好人,是他错了? 罢了。 他不是懵懂孩童,成年人之间不问对错,只关立场。 “如今的南都不太平,你还年轻,别把希望都寄托在殿下一人身上。”郭澄明宽慰着拍拍柳遇的肩膀,“朝廷正式的文书下达南都尚需月余,你若无处可去便先在郭某家里住下吧。两年来你在南都有口皆碑,帮郭某解决了许多难题,这些兄弟都愿意继续听你差遣。” “多谢郭大人好意,只是……”柳遇苦笑一声,“连您都觉得在下一心倚附殿下,更不必说旁人了。殿下在南都定有作为,在下不能连累你们。” 柳遇横展广袖,朝郭澄明等人深深一揖,“承蒙兄弟们关照,柳遇拜谢。诸位,就此别过。” 说罢,柳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刺史府。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的唇边渗出一丝笑意,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诡谲。 带着愉悦的满足,带着胜券在握的自信。 既和严凭把话说绝,柳遇一刻也不愿多留,他雷厉风行地收拾好行李,搬离了刺史府。郭澄明见柳遇去意已决,便亲自帮他打点了一处僻静又安全的客栈,柳遇推辞不过,只好暂时住下。 与昔日共事的同僚一一道别后,柳遇慨然走在南都街巷上,仿佛在回味两年来的点点滴滴,又仿佛在欣赏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 属于凉人的和平并不常有,且让他们自在几日吧。 空中闷雷滚滚,再回过神来时,柳遇已经站在了公主府门前。他垂下头,银色面具遮住了眼底浓浓的自厌。 正自出神,府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隙,柳遇抬眸,只见青萍搀扶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走下台阶。 “郑阿婆?” 柳遇忙走上前,诧异道:“您不是住在城外吗,怎么来公主府了?” 之前核准土地时,柳遇与郑阿婆打过几次交道,她年轻时接济过不少穷苦百姓,是南都公认的善人。如今郑阿婆年事已高,和小孙子住在城北的一处村落,柳遇没想到她居然还和卫安澜有交情。 郑阿婆红着眼圈,捂着胸口不住地摇头,青萍见状,便代为答道:“阿婆的孙儿郑三哥被官府征调去矿上帮工,已经十多日没回家,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殿下日理万机,我这个老婆子帮不上忙不说,还要腆着老脸求她办事,真是……”郑阿婆羞愧地掩面,两行浊泪沿着指间的褶皱慢慢滚落。 “阿婆这是哪里的话呀……”青萍赶紧赔笑道,“殿下对我们说过,当年她和陛下起事时是您救了她,她欠您一条命,我们理应帮您找到郑三哥。” 郑阿婆反握住青萍的手,有些恍惚地低吟道:“是我欠她……你跟着殿下晚不知道——阿冉丫头大约也不记得了,我们在逃难路上见过,她那会不过三四岁,就把仅剩的食物给了我,自己都饿晕过去了……” 饱含沧桑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竟成了模糊的呢喃,青萍忙把郑阿婆哄上马车,刚要驾车送她回家,手中的缰绳忽地被挽住。 “殿下在府里吗?” 青萍抿嘴摇了摇头,“一个时辰前出去了,奴婢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我知道。”柳遇胸有成竹地道,“青萍姑娘,向贵府借马一用。” 方浦衣角的不显眼处沾了玳铁矿的残渣,卫安澜惯来心细如发,当然能推断出方浦极有可能藏身于矿场。玳铁矿由左飞钺全权管辖,他选择这个地点顺理成章。 还有神庙暗道里的那张纸片…… 柳遇狠狠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是那抹极尽热烈的红。 如果说郭澄明身在官场,对卫安澜的评价颇多溢美,那郑阿婆呢?她并不糊涂,更没必要编造往事欺骗青萍。逃亡之旅何等凄惨,柳遇也经历过,人在危难之际都会本能地选择自保,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却能把吃食让给更需要的人,心性如此纯良的她,怎会害他家破人亡? 柳遇似乎是第一次不带任何偏见地,从他人的只字片语中拼凑出了卫安澜的另一面——亦或许是他一直都看得到的,她本真的一面。 同样是第一次,他迫不及待地想探寻她的内心,确认自己的判断。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无可救药地滋长,疯狂地烧灼着他的四肢百骸。柳遇知道自己的想法荒唐可笑,他应当对此嗤之以鼻,可不知为何,自落难那日起便矗立在他心中的坚不可摧的信念,忽地就动摇了。 他恨她,也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她。 无关计划,不涉立场,只是一份很简单很纯粹的心愿。 寒雨如织,柳遇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打马奔行,耳边嗡嗡作响,形容近乎狼狈。而当他终于赶到城外的玳铁矿矿场时,柳遇差点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高大的石门石洞已然夷为平地,洞顶的山石仍在接连不断地坠落,腾起的尘土转瞬间便被暴雨冲刷掉了行迹。轰隆隆的雷鸣中,哀嚎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矿洞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柳遇勒住马匹, 仓皇地寻找卫安澜的身影。隔着厚重的雨帘,他只模糊地瞧见小满正组织人手开道救人,看守的卫兵和监工跪了一地, 而在他们正对面, 一道红色片影静静地立于雨中,岿然不动。 又一声炸雷劈开天空,柳遇心头亦随之巨震,他翻身下马, 一步一步朝她所在的方向走去。 虽然柳遇与卫安澜相处的时日不长,但两人的经历颇多, 无论是王夫人率众发难, 还是身陷神庙地道, 抑或是目睹李宝儿溺水,甚至是公主府失火遭人误解唾骂, 卫安澜都能泰然处之,她的腰身永远挺得笔直, 看上去冷静且强大。 而这一刻, 她却微微佝偻着肩, 仿佛整个人都被压垮了。 卫安澜眼前的世界暗了下来, 身体像沉入了冰冷的深海, 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费力。 她又慢了一步。 六月,她去京郊查看,结果在刚刚抵达河边时看到河流改道直冲农田, 眨眼间吞没了数十名百姓。 七月,她随皇帝和皇后祈福,仪式进行到一半,天空忽然降下惊雷, 分毫不差地劈中了谒神殿,致使殿内好几名神使和官员殒命。 而今天,她明明在梦中预知了玳铁矿出事,却还是因过于纠结方浦的秘密误了时机。等他们快马加鞭赶到矿上时,屹立多年的主矿洞轰然倒塌。 第三笔血字,就此应验。 “白羲神在上,求求殿下放过南都的百姓吧……” “请殿下离开南都吧!” 卫兵和监工悲切的呼号一浪盖过一浪,卫安澜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双手止不住地发颤,连凄冷如冰的雨点打在身上都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向坚信世上并无鬼神,在绝境中尚无畏无惧的卫安澜,从未如此怀疑过自己。 难道这真是命中注定的诅咒,哪怕她什么都知道,也终究无力回天? 待到第七笔血字完整时,她会死,大凉会亡。 她,真的是毁灭大凉的祸国妖星? 昭昭天命尽化洪流,毫不留情地将她卷入其中,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生生被这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推搡着,走向必死的终局。 汹涌的海浪眼看就要淹没口鼻,卫安澜头顶的冰冷忽地消失了。她一寸寸抬起眼睫,朦胧的视线中,一个全身湿透的白衣公子用外袍替她挡住了瓢泼大雨。 她茫然望着眼前人,好一会才认出他来。 混乱的思绪中尚有一念理智,卫安澜知道柳遇居心叵测,她应当在他面前保持疏离高傲的姿态,但她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只好强撑着扯起唇角,弯起一个气若游丝的笑。 柳遇张臂护住卫安澜,微濛的白雾覆住了她姣好的五官,留下一道道长长的水痕。看着她纤长的睫毛三三两两粘在一起,看着她骤然破碎又强行合拢的坚强,柳遇的心,彻底乱了。 “你怎么来了?” 卫安澜低沉的嗓音沾了潮气,柳遇胸口似挨了一记重击。一团火烧起,又迅速被一瓢冰水泼下,循环往复,永不停息。 他想为她做点什么,却又清楚地知道他没资格。 半晌,柳遇喉结滚动,用最平缓的语调答道:“方浦狡猾,我不放心殿下,处理完刺史府那边的事就赶着过来看看。” 他没有提起自己是如何猜出卫安澜会来探查矿洞,卫安澜也没有追问。她淡淡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跪在泥水里叩首不止的参将,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冷峻。 就算是为了不在柳遇面前丢脸,她也该从怀疑和懊悔的泥潭中挣脱。 一朝念起,因诅咒应验而迷乱的心,因眼下的危局重新归位。 “白羲神护佑大凉,还请殿下顺应神谕……” 如果说卫安澜对火场中的百姓不置一词是理解他们的苦处,参将此言放在信奉神明的大凉便是实打实的罪状,违逆神明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想到卫安澜情绪不佳,柳遇厉声斥责道:“住口!矿山在雨中坍塌时有发生,尔等身为大将军麾下干将,怎能将天灾推到殿下一人身上?难道百年来这矿洞从来都没塌过吗?” 参将挺起身高扬下颌,“玳铁矿纳日月精华,坐镇南方龙脉,此乃陛下金口玉言。殿下才刚驾临矿场,龙脉就有了动静,难道不是神明不乐,意在警醒世人吗?” 这般遣词造句断不像一个武将能说出来的话,此人怕是左飞钺提前安排的,这场矿难应当另有隐情。 柳遇看了一眼卫安澜的神色,质问道:“大将军爱民如子,今日暴雨,为了采工们的安全也该停止开矿,将军口中的神明不乐,焉知不是因为你罔顾人命呢?矿洞坍塌,是殿下冒雨救人,而你身为参将非但不救助受困采工,反而口出秽语扰乱人心,难道也是大将军给你的底气?” 参将一时语塞,柳遇双手还悬在卫安澜头顶撑着外袍,便微微朝她躬下身子,“参将玩忽职守,以下犯上,该如何处置还请殿下示下。” “杀了。” 卫安澜轻声吐出两个字,参将刚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惊蛰一脚踹在腘窝,重新跪了下去。他犹自不服道:“末将是大将军的人,开采玳铁矿是军令,更是圣旨,公主没有权力处置末将!” “白羲神在上,我卫氏乃天命所归,你污蔑本宫就是对陛下不敬,对白羲神不敬。你不忠于民,不忠于君,不忠于神,还有脸在本宫面前谈军令圣旨?” 左飞钺不出面,便是不想和卫安澜刀兵相向。现在卫安澜把罪名定死,在大凉无人敢冲撞神明,是独自扛下,还是让这把火烧到左飞钺身上,只在参将的一念之间。 卫安澜素来厌恶鬼神,但对付宵小之徒,这也不失为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鬼神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人心。 参将自然听懂了卫安澜的弦外之音,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很快便放弃了挣扎。卫安澜环视四周,沉声冷笑道:“你们听好了,本宫诏令在此,即日起矿场由公主府接管,一应吃住传信皆单独安排。矿洞重建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不得离开矿场,违令者——杀。” 玳铁矿是左飞钺的倚仗,他已经囤积了过量的矿石,必有他用。如今卫安澜便要一点点瓦解左飞钺的力量,逼他亮出底牌。 惊蛰手起刀落,鲜血很快被暴雨冲刷干净。矿场里寂静无声,卫安澜越过众人走向矿洞,再没回头看一眼。 柳遇紧跟在她身后,低声询问:“殿下不审他背后之人吗?” 卫安澜长睫微颤,复豁然一笑,“天地广大,本宫自困于一场推诿有何意义?” 左飞钺借助暴雨精心筹谋,必不会轻易让他们抓住把柄,与其在一个小小参将身上浪费时间,还不如尽快救出被困在洞里的采工。 卫安澜根本不信这场暴雨会那么巧地冲塌矿洞,说不定是左飞钺在山上埋了炸药,故意凑成所谓的第三次“天灾”。事已至此,卫安澜已经确认山河血字谱与左家有关,但在人命面前,一切真相都可以靠后。 柳遇没想到卫安澜这么快就从阴霾中走出,仿佛刚才的脆弱和失态只是一场幻觉,他心里忽地有些发酸。 原来竟是他狭隘了。 柳遇抿了抿嘴,拿出半干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擦去卫安澜脸上的雨水,“殿下说得对,我和殿下一起救人。” 抛开顾虑,无论猜忌,至少此刻,他愿意与她同行。 卫安澜早已习惯了柳遇见缝插针的示好,便没有避开他的触碰,也并未因此产生多少情绪波动。待柳遇含笑示意,卫安澜才道:“走吧。” 堆积在洞口的巨石已被小满带人清理,二人弯腰走进矿洞,边走边搬开挡路的石块。有了之前的开道,洞内被困的采工一个一个被抬出,听监工说里面大约还剩二十几个人。 洞内空间逼仄,走了几步,柳遇便贴近卫安澜的耳畔,压低声音道:“这里没有火药味。” 卫安澜脚步未停,“炸塌山洞不一定要在里面。” 只要熟悉山陵的结构,选好最薄弱的节点,哪怕只是一颗小石子也会让空阔的山洞瞬间坍塌。 柳遇深以为然。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卫安澜在神庙暗道中怪病发作的样子,忙关切地问道:“殿下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还好。” 也许这座山洞不像暗道那样伸手不见五指,亦或许身边是同她破除机关闯过迷阵的柳遇,卫安澜竟真的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向来吝啬于付出信任,偏又一次次本能地感到安心。 尤其是在壁观那淡雅出尘的幽香里,再汹涌的焦躁都会被抚平。 洞中昏暗,又被坠落的山石挤压变形,因而格外难走。卫安澜转过矿洞深处,忽地看见石块下面露出一截手臂。 “柳遇,快!” 卫安澜急呼出声,柳遇连忙上前与她合力挪开石头,卫安澜搀起陷在淤泥里的采工,眉头猝然拧起。 “郑三哥?” 郑三浑身是血,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阿冉丫头……啊不,该叫你殿……” “三哥先别说话,我扶你出去。” 郑三陷落的位置有些隐蔽,是以方才没有被小满他们发现。卫安澜简单检查过郑三的伤势,他被压在石头下面太久,双腿早已瘫软无力,精神也有些恍惚。 卫安澜撕下一截衣摆,包住郑三流血不止的腹部,又回头对柳遇道:“山洞里岔路多,你去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人。” 说着,卫安澜将郑三的手臂绕过后颈,半扶半抱着带他往外走。 耳后似传来微弱的嗡鸣,下一刻,卫安澜肩背剧痛,整个人被郑三带动,踉跄着跪倒在地。视线模糊不清,她咬牙向后看去,只见背上插着一支羽箭,而柳遇站在五步外定定地注视着她,眼底比看不见尽头的隧道更为深邃。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卫安澜无法动弹,如同置身于缥缈的云海深处,看不清前路,亦寻不到归途。耳边尽是迷离虚幻的水波,光圈晕开,蒙住了她的脸。 只是短短一瞬,又仿佛度过了亿万斯年。 痛吗?恨吗? 胸口依稀有一根弦崩裂开来,卫安澜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任由铺天盖地的黑暗将自己吞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暗箭袭来的一瞬, 柳遇余光注意到了隐蔽处阴恻恻的凝视。他本欲提醒卫安澜,可双脚却似被万千冤魂绊住,更有他曾亲口许下的承诺, 阴魂不散地萦绕耳边, 卡住了他的喉咙。 他不能救她,不能心软,若再遇危险,他必等她命悬一线再出手。 暗火浮沉, 柳遇心头仍抱有一丝侥幸,或许卫安澜根本不需要他便能察觉危险。这样, 她不会受伤, 他也不必违背自己的信念。 只因这短暂的迟疑, 柳遇眼睁睁看着锋利的羽箭没入卫安澜的血肉,紧接着, 她便如折翼之鸟,无力地跌落在郑三身边。 柳遇的胸口猛地一痛, 仿佛那支箭不是扎在卫安澜背上, 而是扎在他心里。 她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刺客, 怎么可能躲不开? 柳遇回过头, 那人早已不见踪迹。他刚要追击, 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抱起卫安澜,试了试她的鼻息。 “殿下?” 滚烫的血染红了柳遇的掌心,卫安澜唇色苍白, 并未给他任何回应。 忽然,一颗石子从洞顶滚落。柳遇倏地绷紧神经,原本寂静的石壁上传出了轻微且规律的轰鸣声。 不好,他要炸山! 头顶的石块开始松动, 柳遇神色一凛,伸臂挡在头顶,一个旋身避开落石,反手再来拉郑三。然而卫安澜和郑三皆失去意识,柳遇根本拖不动二人。正自焦急,山洞拐角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殿下在吗?” 柳遇大喜,忙高声道:“小满,这边!” 小满转过弯现身,目光交错间就反应过来石洞即将再次坍塌。他抢步上前,一把捞起郑三,推着柳遇向外飞奔。脚下生出剧烈的晃动,身后亦尘土飞扬,柳遇和小满拼尽全身力气,终于在山洞坍塌的一瞬间,纵身跃出了洞口。 地动山摇,山洞再度崩裂,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冰冷的雨扑面而来,小满将郑三交给一旁待命的下属,而后目光便死死定在卫安澜背后的羽箭上,手指关节发出几声脆响。与此同时,公主府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了过来,惊蛰手中的巨石亦重重坠地。 唯一与旁人不同的,是他的双眸中盛着深深的湖水,静静地映照着万千世界,一如卫安澜最后的眼神,没有愤怒,亦没有责备。 然而,就是这样的注视,让柳遇心乱如麻。他避开卫安澜的伤处,抱着她跪地请求道:“小满公子,有人放箭炸山,我知道你通晓医术,还请尽快医治殿下!” “封锁矿场,一只虫子都不许飞出去!”小满向远处的惊蛰打了个手势,而后猛然弯腰捏住柳遇的喉管,“你扶好了抱稳了,殿下伤口裂开一点,我必百倍千倍奉还于你。” 说罢,小满松开手,面上的狠戾消失无踪。他撮口而呼,矿场尽头拉车的马匹便飞速朝这边奔来。 颈上的桎梏骤然撤去,唯余点点闷痒,柳遇知道小满一定在他身上动了手脚,一旦卫安澜出事,他怕是也难逃一死。 真是……自作自受。 回公主府的路上,小满用最快的速度驱赶马车,柳遇则不顾战栗的双臂,紧紧抱住卫安澜,用自己的体温竭力温暖她的身体,确保她的伤口不会被马车的颠簸撕裂。 掌下尽是潮湿,卫安澜的命就在他手中,以柳遇的身手,眼下杀人脱身并非难事,可他就是无法下定决心。 卫安澜冰凉的额头抵在他的颈窝,眉头深锁,似乎难受到了极点。车内光线昏暗,几缕湿透的碎发从她的脸颊一路探入衣领,勾勒出迷蒙的蜿蜒起伏。 柳遇心口一跳,忙别开双眼,将自己歪斜的银色面具扶正。 可即便他目不斜视,两人的姿势还是无比亲密,灼热的气息沿着脖颈扶摇而上,柳遇的耳根莫名地燥热起来。 车窗上的光影回移轮转,在柳遇心上印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良久,他的思绪方被马儿的嘶鸣打断。小满掀开车帘,不由分说地将他拽下马车。 “少微快点,救命啊!” 柳遇跟着小满匆匆走进公主府,众人一见浑身是血的卫安澜皆大吃一惊,青萍更是直接捂嘴哭出了声。柳遇有些窘迫地解释道:“抱歉,是我没保护好殿下……” 少微冷冷瞪了柳遇一眼,干脆利落地吩咐道:“小满去我屋里拿药箱,青萍打水。” 小满和青萍急忙答应,柳遇在立秋和立冬的护送下把卫安澜抱至卧房,到门口时,二人同时站住了脚步。柳遇虽觉奇怪,但也并未多想,他小心翼翼地将卫安澜放在床上,又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背后,防止压到伤口。 “请柳大人回避。”少微一边准备剪刀细布,一边冷冰冰地开口,连头都没抬一下。 柳遇自知进入卫安澜的卧房已算逾矩,忙合袖一揖退了出去。刚关门转过身,他便被立冬横臂抵在了门柱上,立秋则站在另一边,两眼红得像要噬血,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住手!” 小满转过回廊,大声喝止住二人,“惊蛰不在家,还轮不到你们俩做主。柳大人救了殿下,是咱们的恩人,还不快向柳大人赔罪?” 他故意掐着嗓子,语调也有些阴阳怪气,立秋和立冬对视一眼,不甘心地放开柳遇,拱了拱手算作道歉。 柳遇垂首回礼,“不敢,在下已经被严大人赶出了刺史府,这声‘大人’在下实在当不起。” “无妨,只要你想继续当主簿,和殿下说清楚就行。”小满显然也不想和柳遇说话,只抱臂看着立秋立冬,“惊蛰刚刚传来口信,你俩去趟矿场,他有要事交代。” 打发走立秋和立冬,小满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似是庆幸自己终于不用在他们面前强装严肃了。他咂着嘴扒着门缝往里看,活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壁虎。 柳遇看出小满心中焦急到了极点,不由奇怪道:“小满公子为何不进去帮忙?” “我怎么能进殿下内室啊!”小满脱口而出,他表情变了变,很快掩饰着尖声叫道,“哎呀我最近身体不好……少微,微微,微女侠,箭拔出来没有?千万得注意角度和止血啊……” 柳遇心下剧震。小满后面的聒噪已经不重要了,他完全被这不加任何防备的话攫取了注意力。 小满不是卫安澜的面首吗,怎会不能进内室为她疗伤? 联想到方才立秋和立冬亦止步于门外,柳遇恍惚间触碰到了一个于他而言分外残酷的事实,难道他们四人根本不是面首? 卫安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世人说她弄权跋扈,她推行的政策却桩桩利民;说她草菅人命,她却还无数被冤之人以清白;说她自私虚伪,她却不论身份高低,苦心劝慰身在贱籍的春桃,只为她能更好地活下去…… 到现在,连有关她私德不检的诟病竟也是假象? 小满惶急的踱步化作遥远的虚影,柳遇全身都僵硬了。一面是割舍不下的血仇,一面是难以名状的煎熬,直将他的理智绞成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 正当柳遇被翻江倒海般的浪潮逼到窒息时,房门大开,一把染血的剪刀飞出,原本急得直跺脚的小满瞬间定在原地。少微紧攥着羽箭,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箭上有毒。” 有毒? 小满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很快便抱着一堆瓶瓶罐罐返回,摊在地上摆弄起来。柳遇呆呆地看着小满手中银匙在药粉中翻腾跳跃,心脏失去了应有的律动。 箭上怎么会有毒? 也对,左飞钺本就是心狠手辣的人。前次石兴在神庙中险些得手,这次左飞钺先放出方浦,吸引卫安澜视察玳铁矿,后射毒箭,炸山洞,他就是要让卫安澜死在矿场,即便事后有人调查,也是“天灾”所致。 他步步为营地算计着卫安澜,唯一漏算的人就是柳遇。 扑鼻的血腥气涌入鼻腔,柳遇忍不住看向卧房,握紧了双手。他分明恨极了她,可为什么,身上的每一条经脉都钝痛不止,和当初失去至亲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如果他没有进矿洞,如果她的毒解不了…… “找到了!” 小满兴奋地大喊一声,他拿起两个小药瓶,一股脑塞到少微手里,“内服,外敷,快!” 房门再度关上,小满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地。他目无焦距地望着房梁,半晌才嘲讽着笑出了声,似是自言自语。 “是不是又白吃亏了?” 柳遇一怔,以为小满是在问自己,正不解他此言何意,就见惊蛰从院中走了进来。在一袭黑衣的衬托下,惊蛰的面庞显得格外白皙,他淡淡地看了一眼衣衫湿透的柳遇,又转回小满有些扭曲的五官。 只这一瞬,柳遇便从他身上看出了卫安澜的影子,同样从容,同样疏离。 惊蛰放下佩剑,给自己倒了杯茶,漫声道:“你怎么也开始说傻话了。” “哼,本来就傻。”小满咧了咧嘴,抬臂遮住双眼,情绪低落得像条被偷走肉骨头的小狗。 柳遇听不懂两人言语中的机锋,只好默立堂中。既然已经错过了亲手杀卫安澜的时机,他便祈祷她能挺过这一关。毕竟,无论如何,他都不屑于让左飞钺做他的刀。 他不配。 无边无际的雨幕交织着万千愁绪,经久不歇。三人一站一坐一卧,如同凝固在时光里的雕像,从晌午一直等到了日暮。 吱呀—— 房门缓缓开启,众人忙围了上去。少微疲惫地擦去额头的汗水,轻声道:“毒已经解了,但今夜凶险,我得守着她。” “辛苦了。”惊蛰点点头,“今晚立秋立冬在矿场善后,小满和青萍去歇息,我来守夜。” 小满刚要张口,惊蛰便竖手堵住了他的话,“睡不着就去喝三碗安神汤,你不好好休息,明天谁替少微?先去告诉郑阿婆,郑三找到了,不过他受了点轻伤,要休养几日才能回家,让她老人家安心。” “至于柳大人——”惊蛰气息稍顿,很快又笑道,“实在抱歉,今日怠慢大人了。殿下已经脱险,若大人不嫌弃就先穿在下的衣服将就将就,早些回去吧。” 虽然面上不显,他心里定然还有怨气,否则也不会让柳遇穿着湿衣服在府里站几个时辰。柳遇了然轻笑,“惊蛰公子言重了,不如在下替小满公子跑一趟吧,诸位皆心系殿下,大约也不想看见在下这个外人。” 惊蛰扫了一眼柳遇颈上比毛孔还细的红点,眉宇间掠过一抹微妙之色,“那就辛苦柳大人了,在下先收拾一间客房,还请柳大人——早些归来。” 今早听郭澄明和郑阿婆提起卫安澜的过往后,柳遇就惦记着一桩很重要的事,加之发觉惊蛰等人很可能不是公主府的面首,迫切想要得知真相的渴望便越来越强烈,惊蛰要去告知郑阿婆刚好给了他机会。 郑阿婆不是惊蛰,从她口中套取信息要容易得多。 柳遇驱马来到城外郑阿婆家,和她说了郑三正被救治的消息。他在矿洞里亲眼见过郑三的伤势,必不可能只是“轻伤”,惊蛰这么说一方面是先安郑阿婆的心,另一方面也表明郑三暂无性命之忧。 郑阿婆见柳遇面色憔悴,得知他整整一日水米未进,忙强拉着他留下,“柳大人身上沾了寒气,老婆子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这就给你做顿便饭。” 说着,郑阿婆便点火烧水,很快煮好了一锅汤饼。 “柳大人,别怪老婆子多嘴,你和阿冉丫头心里都爱藏着事,总是自己为难自己。”郑阿婆坐在柳遇对面,口中絮叨道,“就说这丫头吧,她太在乎老婆子当年照顾她的事了,明天再来又怎样,还让大人专程冒雨跑一趟……” 柳遇向来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不过郑阿婆此话正中下怀,他只作随意地笑道:“依阿婆所言,世人误会殿下甚深啊。” “丫头是好人,很好很好。”郑阿婆肯定地重复道。 柳遇微微一笑,“阿婆早上提起曾在打仗时救过殿下,是怎么回事?在下似乎没听说过殿下生病受伤啊。” 郑阿婆家里不常有客,郑三去了矿场后她整日都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今日得知郑三无恙,郑阿婆心情大好,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应该是四年前吧,当时陛下有公务不在南都,大燕朝廷的军队不知怎的突然打了过来,丫头为鼓舞士气亲自迎战,被对面将军的枪.刺中了胸口,要不是她身边那几个跟班把她送来我这,丫头怕是凶多吉少了。” 柳遇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惊蛰等人果然不是面首。 “丫头也是可怜,从小没了爹娘吃尽了苦。那一战之后,她昏迷了一个多月才醒来,陛下不让她再上战场,她就拖着一身伤照顾伤兵,整宿整宿不睡觉……”说到这里,郑阿婆不禁红了眼圈,“让柳大人笑话了,丫头从来不许我和别人提起这些,可老婆子真的心疼她啊……” 柳遇捏着筷子的指节隐约发白,郑阿婆描述的战争与他所知偏差极大。 彼时大凉尚是大燕的一部分,卫安澜兄妹暗中屯兵多年,于四年前主动起兵,乙未之战就此爆发,邻国大景也被卷了进来。此战对大凉来说是复国的良机,于大燕而言却是灭顶之灾,长达两年的混战之后,几国局势由大燕一家独大变为燕、凉、景三足鼎立。 “柳大人?”见柳遇沉默太久,郑阿婆忍不住低声询问。 柳遇回过神来,恍惚笑道:“曾有传闻说乙未之战的起因是殿下勾结燕太子谋反,想来也都是讹传吧。” 因卫安澜写密信暗通太子事发,太子被废,皇后自缢,公主血溅圜墙,一众文武官员皆连坐被杀,大燕国力迅速衰弱。 他原本安稳的人生毁于一旦。 郑阿婆有些困惑,想了一阵方道:“这些事老婆子不懂,老婆子觉得如果殿下真的勾结太子谋反,南都那场仗她就不会打得那么狼狈。” 柳遇的手指冷不防地一颤,无数次被风吹起的那层薄纱应声坠落。 是啊,聪敏缜密如卫安澜,怎会在蓄谋已久的情况下输得那样惨,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他……错了吗? 风停雨霁,柳遇纵马在夜色中驰骋,明月照亮云朵堆成的山,在他的银色面具上投下格格不入的阴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夜幕低垂, 星月生辉。柳遇裹着一身湿冷返回公主府时,众人都已歇息,唯有惊蛰还坐在卫安澜卧房外批阅公文。 “公子这么晚了还有公务?” 听到脚步声, 惊蛰抬起头, 将手中的笔放回笔架,“柳大人回来了。这些是巡按司抄过来的案卷,殿下受了伤,在下才代为处理。” 柳遇眉间一动, 卫安澜已经不是巡按司司主了,还要牢牢抓住权力不放吗。 似乎是看出柳遇的疑惑, 惊蛰并不欲隐瞒, 随意一笑道:“巡按司不止掌管司法刑狱, 还是陛下的第三只眼睛,形势所迫, 殿下不能退。” 这一点柳遇倒是颇为认同。如今这世道,当个恶人挺好的, 毕竟手握强权才有选择的资格。卫安澜以女子之身登临高位, 难免格外遭人白眼, 若不能及时了解朝中各处的动向, 怕早就被左飞钺之流生吞活剥了。 不像有些人, 拼了命地做仁爱君子,最后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目光下移,文书上惊蛰的笔迹和卫安澜所写有七八分相似, 一笔一划都是对他的嘲讽,柳遇眼中不免划过一隅晦暗。本就尚未痊愈的伤口再度被撕裂,他抿了抿唇,心下寒凉。 “倘若陛下发现公子代写, 不会给殿下招来麻烦吗?” 惊蛰抬眼直视柳遇,耐心地解释道:“这些不会呈给陛下,是巡按司循例汇报留档,只有少部分在下拿不定主意的才会由殿下亲自执笔定夺。” 也就是说惊蛰并非刻意模仿卫安澜的字,而是多年来早已形成了习惯。 惊蛰看上去沉稳安静,言行不温不火,但柳遇依然担心再试探下去会露了形迹,便话锋一转,恭维道:“公子辛苦了。” “为了殿下,不辛苦。”惊蛰眉梢一扬,拿起手边的小木盒,指了指柳遇的喉咙,“柳大人,这是解药。小满性子急,他也是被殿下的伤吓到了,还望大人见谅。” 小满实在太任性了,平时仗着卫安澜的纵容,偷他的暗卫统领腰牌发号施令就算了,怎么能随随便便给柳遇下毒呢?卫安澜摆明了对柳遇感兴趣,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有些事就不大好办了。 南都形势尚不明朗,少一个敌人总是好的,如此浅显的道理小满怎能不明白,他这是在和卫安澜闹脾气呢。 惊蛰端起茶杯,无奈了摇了摇头。 原来小满在矿场扼住他的咽喉是借机下了毒,柳遇双手接过药,摸着脖子笑道:“小满公子是个实心肠,在下还要谢他帮忙接好了手臂呢。” “柳大人心胸宽广,在下佩服。”惊蛰喝了口茶,温和一笑,“其实小满清楚殿下受伤与大人无关,按照你们当时所处的位置,应是殿下想先送郑三离开矿洞,请大人代为查看洞里是否还有受困的采工,一时不防才中了暗箭。” 从小满出现到决定撤离矿洞不过短短一息,他竟能完整还原出当时的景象,此人精通药理之余更心思聪敏,不可小觑,日后打交道时需格外当心。 柳遇正暗自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却听惊蛰又道:“殿下自记事起就在逃难,早已习惯在危险中通观全局,她不会把后背交给别人。” 烛花爆响,柳遇微微怔住。惊蛰闪烁的眸光中潜藏着千言万语,一字一句落入柳遇耳中,重若千钧。 卫安澜不会把后背交给别人,除非是她信任的人。 柳遇唇边溢出一丝苦笑,他和卫安澜无时无刻不在对着彼此演戏,她分明知道他阴狠毒辣图谋不轨,又怎么可能信任他呢。 就连稍纵即逝的并肩与温存,也不过是妥协中的试探,全无半点真心。 然而惊蛰眼中始终透着难以言说的锐利,同卫安澜一样,能将周围的一切纳入股掌。如果说小满有更多普通人的情绪,那惊蛰便如神龛中供奉的神像,外人看来包容慈悲有求必应,却冷到彻骨。 柳遇定定地看着惊蛰,“公子为何要对在下说这些?” 惊蛰笑着自斟了一杯茶,他轻轻摇动杯中的茶水,语气悠然自得,“不过是不希望大人辜负殿下。” 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劈头浇下,柳遇背后不禁冒出一股冷汗,险些以为惊蛰洞悉了他的目的。不错,他从一开始就在有意接近卫安澜,做谋臣,幕僚,又或是伴侣,他都无所谓。 辜负? 呵,自古奸佞多富贵,以他们之间的仇怨,他就算负了她的信任和“情意”又怎样。 只要能站在她身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然而不知为什么,自从矿场回来,柳遇便一直心神不宁,郭澄明和郑阿婆的话纷纷化作滔天风暴,一浪一浪地冲蚀着坚固的堤坝。他一面希望卫安澜多受些苦楚折磨,一面又希望她早点脱离危险,水与火的力量反复拉扯,难以平息。 在惊蛰灼灼的凝视下,柳遇实在待不下去,便转身盘膝坐在门口台阶上,仰头望着天边圆月从天中沉入西海。 一夜过去,他好像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当第一缕熹微的天光照进庭院时,少微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卫安澜卧房中走出。她看了一眼柳遇,方转向惊蛰,“殿下的毒应无大碍了,但她烧还没退,需要静养。” 惊蛰闻言松了一口气,柳遇也不由展颜,垂首揖道:“少微姑娘,能否让在下进去看看殿下?” 少微眉心轻轻蹙起,神情微露异样,“柳大人以什么身份探望殿下?” “少微。”惊蛰抬手制止了她的冷嘲热讽,“柳大人本不需要进矿洞,他是为了殿下和采工才甘冒风险,再说没有大人,殿下很可能就被埋在洞里了。他陪我守了一夜,不也是想亲眼看着殿下脱离危险吗?” 惊蛰面如春风,彬彬有礼地朝柳遇拱了拱手:“在下和少微去准备早膳,柳大人请自便。” 说罢,他竟真拉着少微离开了。 犹豫半晌,柳遇还是迈过了门槛。他隔着屏风望向昏迷中的卫安澜,忽然有些后悔提出这个请求——或者说在他头脑反应过来之前,话已然出口。可柳遇自小循规蹈矩,从来没进过女子闺房,少微说得对,他在以什么身份逾越礼法的界限? 金鸾屏风如同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他和卫安澜分隔在两个世界。柳遇一动不动,只穿过潋滟光影与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孔遥遥相对,茫然地感受她的气息。 “水……” 嘶哑低沉的呻.吟声传来,柳遇心头突的一跳,他顾不上礼数,忙倒了一杯热水绕过屏风,走到卫安澜床边。 烛火摇曳,融融映着她憔悴的病容和无力搭在锦被外面的手臂。此刻的卫安澜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再没有往日冷静骄傲的气度。 见无人回应,卫安澜费力地睁开眼,迷离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 逆着重重光线,面前的白色身影散发着淡淡光辉,如月如云。 “怎么是你?” 卫安澜深邃的瞳眸中浮上一抹犀利,双颊因高烧泛起的红霞亦沾染了愠色,在昏黄的烛光中愈发显眼。那道冷厉的剑光几乎洞穿了柳遇的身体,让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柳遇窘迫地避开卫安澜的注视,喉口发紧,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低哑,“少微姑娘守了殿下一夜,才刚去备膳了。殿下是不是口渴了?在下扶您起来喝点水。” 他刚要上前,卫安澜便闭眼扭过头,无声地拒绝了他。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缓慢,每分每秒都被无限拉长,柳遇忽然希望外面能有人推开门,好让风吹散这凝固的空气。他手捧茶杯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卫安澜强忍晕眩,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昨日的情形她记得很清楚,她真的没有注意到暗藏在洞中的刺客,他偷袭的那一瞬间,柳遇应是选择了袖手旁观。 她怎么会失算呢,是因为担心郑三吗?还是因为身后有柳遇,她便放松了警惕? 为何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风度翩翩的君子,是爱民如子的好官,偏偏对她的态度阴晴不定,他们之间有过节吗? 而她,又为何明知他有问题,却一次次放过他,一次次用山河血字谱自欺欺人? 或许她并不怨恨他,只是有些……失望。 毫无道理的失望。 真是荒谬。 卫安澜不说话,柳遇更找不到开口的理由,房间里一片死寂,连烛芯燃烧的微末声响都清晰可闻。 “惊蛰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卫安澜干裂的嘴唇略微动了动,二人僵持的局面总算被打破。惊蛰低头走进卧房,侧坐在床边,俯身扶起卫安澜,慢慢给她喂了几口水,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曾落在她身上。 看着顺理成章依偎在惊蛰怀中的卫安澜,柳遇心中莫名地发堵。他在二人面前本就多余,如今这番景象更让他如芒在背,甚至还夹杂着些许难以描摹的酸苦。 柳遇十指无意识地用力,几乎要将茶杯捏碎。 惊蛰服侍卫安澜喝了一整杯蜂蜜水,方温声宽慰道:“外面的事我们能处理,殿下什么都不必想,且再睡一觉,一个时辰后用膳服药就好。” 卫安澜有气无力地点了一下头,她实在是累极了,不想在这个时候再为柳遇多费心思。待眼前张牙舞爪的虚影消失,卫安澜便由着惊蛰将自己放平,很快昏昏睡去。 惊蛰端着空杯转回身,扫了一眼自柳遇手中氤氲升起的水汽,面上笑容不减,“柳大人已经探视过殿下了,我们走吧。” 柳遇叹了口气,卫安澜岂会不察他在山洞里的心思,他简直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柳遇低下头,又不自觉地看了看卫安澜漫无血色的双唇,沉默地随惊蛰离开。 刚关好房门,二人就看见青萍一脸焦急地小跑过来。 “大将军在府外非要见殿下本人,小满抽不出空来,他们快拦不住了……”青萍跺着脚,话音里几乎带了哭腔,“惊蛰,现在怎么办?他要是知道殿下伤这么重不得得意死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左飞钺这么快就来了? 卫安澜受伤不便理事, 作为公主府的主心骨,惊蛰却并不急着决断,只是平静地看向庭院, 拇指在剑柄上来回移动。青萍完全不明白他在犹豫什么, 她试探着瞄向柳遇,难道惊蛰是因为有外人在场才不发一言? 柳遇自然清楚惊蛰的盘算,现在该是他“回报”卫安澜的时候了,能否将这颗真心推进一步在此一举。于是柳遇十分配合地点头道:“惊蛰公子, 在下觉得这倒是个好机会。” “好啊。”惊蛰唇角不由得扬了一扬,“那就有劳柳大人了。” 听着二人打哑谜, 青萍双眉疑惑地拧起, 惊蛰却只对她微笑摇头, 意思是无需担忧。 左飞钺当然是来试探卫安澜的生死的。所谓投石问路,在惊蛰看来, 左飞钺自以为的聪明就是将他推向死亡的手。 这种事情惊蛰当然可以出面应付,只不过他还是想看看, 能让小满那家伙如临大敌, 与卫安澜心有灵犀, 让她潜意识交付信任的人究竟有几分能耐。 他的秘密, 她的例外, 都让惊蛰很感兴趣。 柳遇把两只眼睛都揉红了才走出公主府,左飞钺一见柳遇憔悴的面容,忍不住嘲笑道:“想不到柳主簿还真把公主府当自己家了——哦对, 本将军忘了,你已经不是刺史府的官员了,来日便是要服一年齐衰,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接纳。” 左飞钺话中含了两层深意。一是严凭身边有将军府的耳目, 他已经知晓了二人的争执和严凭的处置;二是见缝插针地讽刺柳遇讨好卫安澜的行径,按古礼,夫为妻服齐衰,柳遇成不了驸马,最多只能做卫安澜的面首。 “大将军笑话了,若真有那一日,大将军当服斩衰。”柳遇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明眸,不温不火地回道。 卫安澜为君,左飞钺为臣,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更改不了的事实。 左飞钺扫了一眼柳遇紧紧握住的拳头和暴起的青筋,瞬间看穿了他强行伪装出的镇定。左飞钺不禁暗暗嘲讽,还以为柳遇多厉害呢,不过是一个为美色迷了心智的草包,和卫安澜没什么分别。 他从怀中抽出一份名册掷到柳遇面前,满意地一笑,“既然时辰还早,那就尽快把死难采工的名单拿给公主殿下过目。玳铁矿向来归本将军所有,故而本将军已经按例拨了抚恤银子,不算越俎代庖吧?” 凄冷的寒风扫过,书页一角微微翘起,似二人心湖中绽开的涟漪,晕开一圈又一圈。 柳遇屈身捡起名册,重新递还给左飞钺,眼底的水光波动不止,“这份名单怕是不必请殿下过目了,大将军能为殿下分忧,实乃南都之幸,大凉之幸。” 左飞钺心中一闪念,卫安澜果真命不久矣了。他没有接名册,反而重重地拍了拍柳遇的肩膀,策马扬长而去。柳遇目送马蹄扬起的团团尘烟,面上极力掩藏又忍不住泄露些许的层澜烟消云散。 他先把卫安澜伤重的底透给左飞钺安他的心,待过几日换个口风,他就该坐不住了。 小杂鱼而已,如何逃得出天罗地网呢。 一转身,惊蛰正负手站在院中,直勾勾地凝视着他,一袭黑衣恍若神出鬼没的幽灵。柳遇心中一悸,常言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他倒真像只落入彀中的螳螂了。 好在面前的人是惊蛰,若是卫安澜,他怕是又会不自在了。柳遇笑了笑,若无其事地把左飞钺的名册交给惊蛰,惊蛰则回以礼貌的一笑,并未多说什么。两人都对彼此的意图心知肚明,一场无形的交锋过后,依旧云淡风轻。 整整一日,柳遇都待在惊蛰为他收拾的客房中闭门不出,府中众人对此颇有微词,就连午膳也是惊蛰亲自送来的。不过这正中柳遇下怀,他终于可以享受难得的独处时光,不用在一群不熟悉的人面前强作笑脸了。 确定房间周围没有人监视后,柳遇端坐桌前,拔出随身的佩剑。为防身份泄露,他在剑柄上缠了黑布,遮住了标志性的鹿纹。幽蓝的剑光在明亮的烛火中剔透如冰,映出柳遇眼底最深处的痛苦和恨意。 为了求生,为了复仇,他舍弃了太多东西,唯独无法舍弃这把举世无双的宝剑。此剑名为“蕉鹿”,是母亲送给他的生辰礼物,剑柄上的白鹿花纹是长姐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凝结着昔日至亲对他最深沉的爱护。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可如今,他却只能抱着一把冰冷的剑,独自捱过一个又一个无眠长夜。 柳遇盯着蕉鹿剑看了许久,前夜郑阿婆的话语重新浮现在耳畔,激荡芜杂的情绪化作利刃在胸口巡回穿梭。他得到了答案,却本能地排斥这个答案。 “如果殿下真的勾结太子谋反,南都那场仗她就不会打得那么狼狈。” 郑阿婆所说的可能柳遇不是没想过,他也一次次想挣脱泥潭,可他陷得太深,肩上的负担太重,那些因一言而丧命的湿漉漉的冤魂不容许他背叛。 所有人都在肯定卫安澜的好,为世人对她的误解鸣不平,一点点动摇他的心,可白纸黑字的证据摆在眼前,他有什么资格动摇? 那封诬陷太子的密信上,卫安澜的笔迹和私印做不了假。 她就是有自立之心,就是要引起大燕的动荡,借机反叛。 阴谋血海犹在眼前,柳遇固执地想,卫安澜是好人又如何?他已经把自尊和骄傲抛诸脑后,已经决定做个心狠手辣的恶人,他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也不想走出来。 连日来的纠结迟疑消失无踪,堆积滋长的燥乱亦随着柳遇收回宝剑的动作散若尘烟。他抿了一口茶水,往香囊里填满壁观,重新描画好了眼下的伤痕。 驯鹰之路很长,他有的是耐心,更有一张足以打动她的底牌,关键时刻定能一击而中。 公主府中十分安静,下人各司其职,直至黄昏,窗外才隐约传来细碎的交谈。柳遇侧耳听去,方知是卫安澜醒了。 书房里,卫安澜身披长袍,靠坐在书案后听惊蛰汇报矿场那边的情况。 “据立秋的消息,矿洞中一共找到十六具尸体,加之伤重不治者,一共三十三名采工遇难。他向监工一一核实了身份,与左飞钺递上来的名单相符,这些人家中的确收到了抚恤银。” 三十三人…… 卫安澜握拳闭上眼,强忍胸口尖锐的刺痛。人命关天,她一定要和左飞钺算这笔账,不把他千刀万剐,实在难解她心头之恨! “所以即便封锁矿场,左飞钺依然能拿到里面的消息。” “属下已经通知立秋搜查矿场内的暗道了,不过属下想今日之局左飞钺应有预料,未必是通过其他渠道取得消息。”惊蛰安慰道,他停顿片刻方轻叹一口气,“另外,放箭的刺客也死在了山洞中,他的身份尚未查出,怕是无法定罪。” 一旁的青萍忍不住撅起嘴道:“不是有毒箭吗,为何不能定罪?” 卫安澜深深看向案上的羽箭,泛白的双唇微张,轻声吐出两个字:“不够。” 暗卫身份不明,箭上又无任何标记,毒更是常见,仅凭这些定不了左飞钺行刺长公主的罪。 退而言之,一场并不成功的刺杀牵连不到远在京城的辅国公,皇帝要的是整个左家,眼下卫安澜必须要忍,继续等待直捣黄龙的时机。 她左手缓慢地捻动着手串,待心神安定下来才轻飘飘地扫了一眼窗外,“小满,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怎么让柳大人站在风里呢?还不快请进来。” 小满背靠书架翘着脚,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与我无关。我和少微一直主张把他轰出去,他又不是没地方住,是您的好惊蛰非要招待他,伤了病了死了活了都是他的事。” 惊蛰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起身把柳遇带入书房。卫安澜深沉的眸光静静地落在柳遇身上,除了被长睫遮住的若隐若现的红痕,他依旧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是许多少女心中如意郎君的模样。 他的五官有多清俊,心就有多晦暗。 过往的一切卫安澜都可以不计较,就算柳遇救过她,她也曾助他脱险,说一句出生入死也不为过,他们彼此之间并无亏欠。卫安澜只是厌倦了无休无止的假笑做戏,既然如此,就做个了断吧。 在他干扰她的心绪之前,她宁愿扼杀掉这份与众不同的默契。 一念及此,卫安澜心口的灼痛骤然冷却,“柳大人,惊蛰已经给京城去信了,严凭弹劾你的奏疏会由巡按司暂时扣下。只要你愿意,本宫可以让你留任南都。” 在众人或鄙夷或审视的驻目中,柳遇从容掀袍跪下,诚恳地笑望着卫安澜,“前路艰险,柳遇愿为殿下排忧解难。” 和醉琴楼初见时的允诺如出一辙,他一心所求不是高官厚禄,而是做她的幕僚。 费尽心机,何其虚伪。 “你我之间就不必装模作样了。”卫安澜一步一步走到柳遇面前,弯腰抚上他的银色面具,“本宫不需要幕僚,倒是缺个面首。” 卫安澜指下用力,柳遇的呼吸顿时僵住。面具已经离开了他的鼻梁,然而他不能摘掉面具,不能冒一丁点暴露身份的风险,尤其不能在她面前揭去最后一层使他安心的倚仗。 “不想让本宫看你的脸?”看着柳遇不由自主抽动的眼尾和紧紧抿住的嘴唇,卫安澜沉声冷笑,“那可惜了,你连最后一点价值都没有了。惊蛰,杀了吧。” 惊蛰拱手领命。房门洞开,一直神游九天的小满蓦地睁开一只眼,又似看穿了什么一般重新闭上,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调整成一个更舒服的倚靠的姿势。 “殿下!请你相信我!” 柳遇被惊蛰拉到庭院里,语气中难得地染上了焦急。惊蛰对卫安澜忠诚不二,行动力极强,在矿场斩杀参将时可见一斑。这次她怕是真的动了杀心,再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夕阳西下,明灿斑斓的晚霞为柳遇的白衣披上一层轻薄如翼的金纱。卫安澜双手交叠,只以深幽的目光望着他,缄默不语。 她也未必一定要他的命,只是他至今不肯露出真容,不肯亮出底牌,还有什么资格让她屡屡破例? 银芒凌厉如风,眼看惊蛰的剑就要落下,柳遇忽地大声道: “玉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卫安澜的呼吸一下子紧了。 玉佩。 她苦心孤诣隐藏的秘密, 悬而未解的谜题,就这样被柳遇以隐晦又直白的方式捅破了窗纸。或许她应该庆幸,这两个字并不会泄露更多信息, 还能瞒住身边众人。 感应到卫安澜细微的气息变化, 惊蛰立即收住动作。银光骤敛,剑锋停在柳遇颈后,削去了几根头发。柳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望向卫安澜的星眸落满了落晖, 亦盛满了真诚。 再一次,他赢了。 卫安澜心下不觉泛起一阵厌恶, 与之同时升起的, 还有无可言说的沮丧。 罢了, 总会有人知道的。 “进来。” 卫安澜如常开口,小满忙知趣地招呼少微和青萍退下。关门的瞬间, 青萍小声咕哝道:“柳大人说什么玉佩?” 小满挠了挠头,“我也没听懂……” 书房内只剩下卫安澜和柳遇两人, 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异常清晰。对视良久, 卫安澜方蹲下身, 反手挥动短剑抵在柳遇的喉咙处, 目现寒光。 “柳遇, 本宫想你应该很清楚,你已经没有活着离开的可能了。” “在下明白,但殿下无论如何都不该有此灾劫。”柳遇笔直地跪在卫安澜面前, 毫不退缩地直视她,“若天上真有神明,君王无道当罚君王,为何要惩罚他身边的人, 连累无辜百姓?难道皇子公主就必须替君王送命吗?殿下为大凉鞠躬尽瘁,何来‘祸国妖星’之说?” 他还真只挑她爱听的话说,卫安澜轻嗤一声,“你这是对白羲神和陛下大不敬。” “不敢。” 柳遇从善如流地认错,可他的语气中却饱含对至尊者的轻蔑,即便被弃如敝履,也难掩骨子里的清高和自尊。 如同矗立在月色中的群山,细节模糊,风骨依然。 “在下只是和您一样不信史书妄言,不信鬼神天命,凡有诅咒必是人为,在下愿与殿下共进退。” 柳遇眉宇间划过一抹清雅的温柔,纵然一切都是谎言,这句“不信鬼神天命”着实发自肺腑。天若有眼,他也不会沦落至此。 许是拉扯到背部的伤口,卫安澜的掌心一点点沁出了冷汗。为何在柳遇面前,她总是像一棵孤零零长在荒漠里的大树,饱受日光暴晒,没有半点遮蔽。他能看穿她对密闭空间的恐惧,看穿她牵连百姓后的脆弱,看穿她内心最深处的恨。 卫安澜的暗卫皆可以为她去死,但倘若让他们在她和白羲神中选择一个,恐怕即便是惊蛰和小满也会选择她,而后以命向神明谢罪。 凉人的信仰与生俱来,他们的每一寸血脉,每一次呼吸都刻写着神明的印迹。 唯独卫安澜是个异类。 世无鬼神,诡谲最甚者莫过人心,这是她在大凉最不为人理解和认同的信念。而现在,与她所想相同的多了一个人。 他或许也是异类,又或许,他根本不是凉人。 卫安澜耐着性子,冷眼旁观柳遇打算如何说动她。 “王夫人曾在醉琴楼脱口而出‘神明降下天罚’,不太像是因急怒诋毁殿下,在下那时便起了疑心。”柳遇的声音始终低低的,似是怕二人的对话被惊蛰等人听到,“在下带走石兴的尸体时曾仔细检查过整个暗道,在一块碎裂的石板下找到了这张残片,大凉传说中的山河血字谱正是以血字为凭。” 说着,柳遇从香囊夹层里取出一张残缺的纸片,那上面竟赫然以篆书写着一个鲜红的“血”字。 “殿下可还记得你在暗道中掉落的荷包?在下拾起时发觉里面装的是玉佩,而在下无意中向青萍姑娘打听,却得知殿下并没有玉佩,因此……” 城西神庙中的机关暗道属于左家,石兴的密会暗藏阴谋,加之王夫人的反问和这张崭新的血字,柳遇几乎能断定左家的阴谋与山河血字谱有关。 而从卫安澜及周围人的反应来看,应验天灾的血字很有可能就显现在她荷包中的玉佩上。 想取得卫安澜的信任,山河血字谱是柳遇手中最后的筹码。他在赌,赌卫安澜微服南都根本就不是重游故乡或对付左家,她是来暗中调查诅咒的。 关键时刻,卫安澜稍纵即逝的情绪波动证明他赌对了。 二人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扑在彼此脸上,在壁观的幽香中勾起昏黄的亲昵。卫安澜两指翻动那张血字,听着柳遇条分缕析地道出自己的判断,神情始终没有半分松动。 他说得都没错,正因如此,她才分不清他带来的是死路还是生机。 理智告诉她该离他越远越好,可总有另一股蠢蠢欲动在刺激她的经脉,时而灼然欲醉,时而彻骨阴寒。 柳遇不顾剑刃在颈上刺出猩红的血珠,微微倾身贴近卫安澜的面容,“殿下,左飞钺的确英勇善战,但他狂妄自大,不可能布下如此精妙的局。公主府众人越介怀在下,越说明他们视您如家人,怎会轻易被左飞钺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收买,将您逼入绝境呢?始作俑者仍在暗处,殿下没有比在下更合适的盟友了。” 见卫安澜依旧不发一言,柳遇叹了口气道:“兹事体大,殿下对在下多有防备也理所应当。但请殿下细想,您来南都之前必已见过所谓的‘天灾’,那时你我尚未相识,在下没有机会动手。” 的确,惊蛰他们每个人的嫌疑都比柳遇更大,卫安澜正是凭借这一点暂时消解了对柳遇的介怀。如若她未曾在梦中见过他,未曾被他亲手“杀死”,卫安澜几乎就要相信他了。 滴滴血珠汇入衣襟,在纯白的底色上绽开一朵妖艳的花。柳遇轻展广袖,将卫安澜执短剑的左手轻轻包在掌心,坚定不移地握住。 肌肤相触,柳遇小指不禁一颤。头脑中的热流一浪一浪涌起,他深深呼吸,偏头避开剑刃,双手收至心口。 “在下愿将一切奉献给殿下,你可以相信我。” 他说得极慢,亦极认真,一字一句宛如誓言。 卫安澜垂下眼睫,望着柳遇骨节分明的手指,感受着他炽热的温度,她胸中的那口闷气不知怎的就泄掉了。 她不信宿命,但有些事终究身不由己,难以逃避。 “一切都给本宫?” 卫安澜压低嗓音反问,柳遇这才反应过来话中的暧昧,心跳顿时乱了几拍。 饶是如此,他依旧捧着她的手,如同守护世间的珍宝。 卫安澜再度靠近几分,几乎就要贴上柳遇的鼻尖。她牢牢盯住那双深邃黑眸中自己的倒影,带着无限柔情蜜意问道:“名字?” 他肯定不叫柳遇,她问的是他的真实姓名。 “阿乐。”柳遇温声回答。成败在此一举,卫安澜要诚意,他便拿出诚意。 “本籍?” “大燕碣州。” 他果然不是凉人。不过碣州毗邻南都,倒也不必过于纠结柳遇的祖籍,毕竟乙未之战之前,大凉的国土也尽归大燕所有。 卫安澜的左手在柳遇的掌心里略微动了动,那恰到好处的力道带着深刻入骨的柔情,也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权作夜空中稍纵即逝的飞星,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当真愿意付出所有吗? 卫安澜猛然抽出手,挺直腰身似笑非笑道:“你第一次见本宫就说要为本宫排忧解难,那时你要的是什么?” 就算柳遇心思缜密,推断出卫安澜身中诅咒且与左家有关,但他们初遇那日,所有端倪都尚未显现,彼时柳遇主动示好必另有所求。 山河血字谱只是他为求活命有意击中的,独属于卫安澜的软肋。 柳遇收起谄媚的笑容,郑重地望向卫安澜,“我要左飞钺死。” 卫安澜眼尾微扬,她和小满的判断不错,柳遇还真与左飞钺有仇。 见卫安澜并不意外,柳遇继续道:“在下居住碣州多年,与左飞钺有杀师之仇,这也是在下送给殿下的一件利器。” “令师是谁?” 柳遇握紧双拳,强忍目中的恨意,“丹霄观长风道长。” 卫安澜眉心略微一抖,柳遇这个回答确实令她有些意外。卫安澜听说过这个长风道长,他是王夫人的同胞兄长,本名王蓬,从小就痴迷奉戒颂经,烧香燃灯,十几岁便取“长风”为别号,出家做了道士。 相传王氏兄妹感情甚深,王蓬走后,王夫人消沉了数月,出嫁后还常去丹霄观看望兄长。 可按柳遇所说,王蓬居然是被左飞钺所杀? 仿佛是看出卫安澜的惊讶,柳遇解释道:“殿下应当记得乙未之战伊始,碣州城破,数十万百姓惨遭屠戮。” 卫安澜指下不由捏紧血字残片,缓慢道:“是左飞钺干的?” 当时她已经受了伤,只依稀记得碣州在一夜之间生灵涂炭,就连皇兄也不清楚是何人所为。 柳遇点了点头,“道长已尽全力,然而丹霄观终未能幸免。在下因故不在碣州,这才躲过一劫,并于事后找到了他藏在机关中的血书、宝印和三清铃。在下受过道长教诲,誓要为他报仇。” 若王夫人得知她最敬爱的兄长死于夫君之手,当作何感想? 碣州被屠,大燕必极力反攻,左飞钺便能借机积攒军功,向大凉皇帝投诚。一城平民皆做了居功上位的垫脚石,好,好一个左飞钺! 卫安澜闭目凝神,若柳遇提供的证据属实,她对付左飞钺就容易许多了。 半晌,卫安澜睁开眼,迤迤然收起短剑,“你会武?” 柳遇谦虚地笑了笑,“略懂一二,勉强自保。” 怕没那么简单吧。卫安澜眸光流转,并未拆穿他,“左麒身亡那夜,本宫带立秋立冬出门办事,消失在醉琴楼外的大凉旧日装扮的人,是不是你?” “是。”柳遇痛快地承认了,“在下从严大人那里得知殿下要来南都,便想向殿下表明诚意,不想出了些意外,殿下转道观舞,在下始终未得机会。” 这便都对上了。 卫安澜想,试探到这个地步,足矣。 他们可以继续合作。 “你想让本宫帮你杀左飞钺,可以,不过你留在本宫身边需要有个身份。”卫安澜勾起食指,动作轻缓地抚摸着柳遇的面具,“就面首,没得商量。” 面首。 柳遇瞳孔猛缩,这个词带着赤.裸裸的羞辱,狠狠刺痛了他。虽然早就抛却了尊严,早就预料到了结果,可真到了这一步,他还是无法坦然接受这个屈辱的身份,就连被卫安澜隔着面具抚摸的脸颊亦沸热起来。 然而,这已经是他接近卫安澜最后的机会了。 见柳遇浑身不自在,卫安澜眼中满是戏谑,“怎么,方才不是还说一切都可以给本宫吗?” 柳遇抿唇深吸一口气,再次温柔而有力地握住卫安澜的手。 “好,我答应。” 他的恨竟深刻至此吗? 他究竟是恨左飞钺,还是恨她? 卫安澜不经意地勾唇一笑,起身倚在书案旁,唤进众人吩咐道:“以后柳大人就住在府里了,你们如何待本宫就如何待他。” 她绕过柳遇,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沐浴后来本宫房里。” 柳遇浑身汗毛倒竖,脸顿时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卫安澜不会真的要让他……侍寝吧? 他难以想象此刻惊蛰等人的表情该是何等精彩,待卫安澜离开书房,他便以去客栈收拾行装为由,狼狈地逃出了公主府。 作者有话说: 男主终于有名分了,让我们恭喜他! 第29章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柳遇终于冷静了几分。 他是来复仇的,只要能达成目的,当个口是心非的奸佞有什么不好? 况且…… 柳遇迟疑地抚上胸口。对于卫安澜的要求, 他应当感到愤恨, 感到被侮辱,感到人格被践踏,可为什么,他内心最深处竟没有多少真正的怒火? 他……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排斥她, 甚至还有零星微尘的……欢悦。 柳遇猛地晃了晃脑袋,大步走进暂居的客栈。一推门, 就见最信任的下属阿执正无比痛心地望着自己, 仿佛他已经被卫安澜糟蹋了似的。 “公子, 您金贵之身,怎能去做……” 柳遇克制住情绪, 低声开口:“消息这么快,你的手已经伸进公主府了?” “公主府守卫森严, 属下无能。”阿执哀哀道, “是早上左飞钺见过公子后, 坊间就有了关于您搬入公主府的传言。那些人说得头头是道, 说您做了……” “面首。”柳遇面不改色地替他道出这个难以启齿的词。 阿执如遭雷殛,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扯住柳遇的衣襟,“公子, 您受了那么多苦,怎的还要受那个妖女折辱!属下,属下不能保护公子,还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 “这点委屈不算什么。”柳遇拉起阿执, 安慰着帮他正了正衣领,“公主府应当有人暗中跟着我,你若再大吵大闹,我才是真的危险了。” 阿执闻言立即收声,“是,属下听公子号令,不会再冒险行事。” 他依依不舍地拐进里间,回首深深看了柳遇一眼,用口型一字一字道: “殿下保重。” 殿下。 柳遇的心随之一颤,他取下面具,一张俊美却带着伤痕的面庞重见天日。 他当然不叫柳遇,他是大燕“已故”的废太子长琴。 四年前,他被诬陷与卫安澜兄妹勾结谋反,被燕帝下狱赐死。皇后以死明志,长姐为救他在牢中自刎,加之部下冒死相助,他才得以假死逃出京城。 后来,阿执千辛万苦偷出所谓的“罪证”,长琴方知那封让燕帝痛下杀手的密信为卫安澜亲笔,且有其私印为证。他发誓要为母后和阿姐报仇,遂改名柳遇,在碣州等多地辗转后潜入南都,开始筹谋接近卫安澜。 他要赢得她的心,让她尝尝被最亲近之人背叛杀害的滋味,要借她的权力往上爬,让大凉再无宁日,便是大燕龙椅上的那个人,他也要一并拉下。 当他不问讯不调查,仅凭一纸书信降旨废太子时,就彻底断绝了父子之情。 曾经众星攒月的太子长琴永远死在了四年前的冬天。 不过,他今日对卫安澜的剖白大部分都是真的。乐者,五声八音之总,天地之和也。长琴字钧乐,阿乐是他的乳名。他也的确在碣州住过,并且阴差阳错发现了王蓬的死因。他一直守着这个秘密,就是为了叩开公主府的大门。 现在,他终于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如愿走向了卫安澜,成为了她的…… 面首。 夕阳彻底隐入地平线,深蓝色的夜幕温柔地拥住大地,柳遇将一包迷药藏入袖中,无声地笑了。 夜阑人静,柳遇踟蹰着走入卫安澜的卧房。 熏炉中生着火,卫安澜正一手执笔一手端着公文,聚精会神地读着。一支玉簪松松挽住她浓密的乌发,云霞长裙勾勒出曼妙的身形,柳遇忙转开脸,及时收住向下窥视的目光。 他深深呼吸,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和一枚印章,送到卫安澜面前。 “这是长风道长的血书和宝印,但愿能解殿下之忧。”柳遇飞快地扫了一眼案上的公文,叹道,“殿下的伤还没好,不如明天再处理公务吧?” “前些日子积攒了太多,惊蛰说巡按司有几桩案子要问本宫的意见。”卫安澜打了个哈欠,笑着摆手道,“柳大人先去小榻上休息吧,本宫再看一会。” 许是房间被炭火熏得过暖,柳遇一听到床榻便会想起他已经是卫安澜的面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各种旖旎纠缠的画面,忙低头道:“无妨,在下不困。” 柳遇匆匆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坐到侧后方的茶桌旁。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用迷药。 沉默良久,柳遇才重新看向卫安澜。曛曛灯火下,她的嘴唇苍白干裂,额上布满豆大的汗珠,然而她仍在专注地奋笔疾书,周身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这般明媚,这般坚强,让他煎熬,亦让他莫名的满足。 忽然,卫安澜猛地低了一下头,呼吸急促起来。 “伤口可能发炎了……能否劳烦柳大人帮本宫换药?” 柳遇站起身,双手下意识收紧,“在下去请少微姑娘——” “别去。”卫安澜放开文书,面上扬起艰难的笑意,“柳大人还不明白本宫今夜为何要留你吗?少微他们怎么可能允许本宫做这些……” 柳遇一怔,胸口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在卫安澜的卧房里,少微等人自然不便靠近,也就没人阻止她处理积压的公务。 她用他这个外人支开他们,无非是不信任他,觉得他不在意她。 眼见卫安澜的脸色愈发难看,柳遇神志一乱,脱口道:“他们心疼殿下的伤势,难道我就不会——” 柳遇倏地收口,真心话来得猝不及防,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或许,是他不敢亦不愿承认——自己早就在心疼她了。 诚如卫安澜所言,他被困在一座无形的牢笼中,只不过在那一条条名为“仇恨”的栅栏间,不知何时挂上了“心动”的锁。 明明白白的恨,混混沌沌的欲。 他一直在利用她,可哪怕再狠绝再无情,他还是想要靠近,想要了解,压在心底的灼灼星火终于冲破藩篱,照彻长夜。 话如覆水难以收回,柳遇低头避开卫安澜略带惊讶的目光,沉默着走到她身后。 “殿下,在下冒犯了。” 柳遇强行稳住颤抖的双手,半褪下卫安澜的衣衫,露出受伤的右肩和背部。细布下,她的伤口果然在化脓流血,只不过被那身炽烈的红色遮住了。 原来……卫安澜今夜穿红衣,本是不想让他看到这些。 柳遇已经很用力地控制自己了,可他还是忍不住越过大防,一寸寸看向伤口之外的地方。卫安澜的背上有好几道粗长的疤痕,有一条甚至延伸到了心脏的位置,他无法想象她遭遇过什么,更无法想象她曾在死亡线上挣扎徘徊过多少次。 凝干的血液,痊愈的旧伤,让柳遇湿了眼眶。 “柳遇,”卫安澜只手在胸前拢住衣服,低声唤他,“本宫毁你名誉,让你像奴仆一样侍奉本宫,你可有怨?” 柳遇心下一抖,强笑道:“怎么会呢,殿下言重了。” “可你看我的眼神里全是恨啊。” 卫安澜幽幽叹息,她闭上眼,黑暗中,背后清凉的刺痛愈发明晰。她感觉到他在发抖,甚至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波涛汹涌,这一刻,他也许真的在心疼她。 然而,流星般短暂的心动终究消解不了经年的恨意。 他抛却尊严,甘做面首委身于她,恨恐怕早已刻入骨血。 关乎左飞钺,亦关乎她。 柳遇垂眼看着卫安澜时不时收缩的肌肉,他无法回应她一针见血的洞察,只得强行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很疼?” “还好,都习惯了。” 卫安澜淡淡一笑,待柳遇帮她包扎完毕后便重新系好了衣服。从小到大她受过太多伤,这点疼根本不值一提,更何况…… “柳遇,别再虚与委蛇了,我们好好谈谈吧。” 柳遇依言屈膝蹲下,卫安澜望着他面具边缘隐约露出的红痕,心平气和地道:“柳遇,本宫留你是因为你失去了严凭的庇护,左飞钺必会找你的麻烦。本宫也不瞒你,左飞钺活不长了,本宫只希望在此之前,你我能给彼此一次信任——一次而已,就像在神庙暗道里那样。待此间事了……”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卫安澜气息微凝,思绪流转片刻还是没有挑明,转言道:“你想留在南都,或是想去哪里做官,本宫都可以为你引荐。” 柳遇以臣服者的姿态静静仰视着卫安澜,他当然清楚她让他做面首是在试探。一直以来他都不受她掌控,大敌当前,卫安澜肯定不想让他毁了她的布局。她在他面前暴露伤口,把计划和盘托出,已经是主动退让,先相信了他。 信任也好,提防也罢,这一退足以说明他已在她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如此意外之喜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见柳遇迟迟不语,卫安澜便知他还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她轻声叹了口气道:“本宫从严凭那调取了你的档案,你有抱负有才干,本宫不希望你被仇恨裹挟,丢了自己。低头之余,也不能忘记抬头啊。” 低头能见百姓疾苦,抬头才有机会看到充满希望的五光十色的未来。 柳遇心头剧震,他忽然有些嫉妒卫安澜。她分明也经历过无数困苦,然而她眼里永远是广阔天地,不像他,整日在自我挣扎中无法喘息…… 罢了。 眼下这个局面,于公于私,他都盼望能与她和平相处。若她真能放下戒心,他离成功也更近一步。 晕黄的烛光柔软了心绪,柳遇翻转卫安澜的手,轻轻贴上她的掌心。 “我听殿下的。” 一力对敌,击掌为凭。 两只手慢慢合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卫安澜展颜笑道:“既然如此,就把迷药拿出来吧。你我现在是同袍,本宫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柳遇眸光一闪,“殿下说笑了,在下怎会有迷药?” “你方才进门时无意中捏了一次袖口,本宫也是猜测,说错了你别介意。”卫安澜不以为意地站起身,缓步走向帷帐,“本宫熬不住了,小榻上的被褥都是新换的,你大可安心。” 背对着柳遇,卫安澜的脸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明眸散发着冷静锐利的辉光。她不畏惧危险,不代表她能容许身边有人虎视眈眈,随时给她致命一击。 今日恩威并施,坦诚以告,再用点小小的苦肉计,应当暂时稳住他了。 真心相待者,她定回以真心;如若不然,她亦不会吝惜手段。 且看他的选择吧。 待卫安澜放下帐幔,柳遇便吹了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温声道: “殿下好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说来也奇, 明明房中躺着个男人,卫安澜这一夜竟睡得格外安稳。醒来时,除了头有点疼, 她后背的伤势应已好转了许多。 卫安澜披衣坐起, 隔着帷帐望去,只见柳遇正盘膝坐在榻上,整个人看上去都很局促。微弱的光亮透过窗纸洒了满地,卫安澜唇边不自觉地扬起盈盈笑意。 他别扭就好, 待他适应了待在她身边,不再心神不宁, 正事也就办完了。 “柳大人还住得惯吗?” 听到卫安澜的声音, 柳遇立即含笑起身, 面上仍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有殿下在, 在下没什么不习惯的。” “那就好。”卫安澜简单拢起头发,掀开纱帘, “先用膳吧, 一会你把王蓬的血书交给惊蛰, 他知道该怎么办。” 柳遇躬身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 小满正百无聊赖地倚在墙边打哈欠。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柳遇,而后殷勤地挽过卫安澜的手臂,将她拉远了些。 “殿下需不需要少微给你配点药?” 卫安澜莫名其妙地瞪了小满一眼, 就算他一时没想明白,不是还有惊蛰吗?他们俩加起来有八百个心眼,斗两句嘴便能知晓她的用意。 所谓面首不过是借口,柳遇算计她的心, 她又何尝不在算计他呢。 “你信不过我?” “哪能啊。”小满摸着鼻子,嘻嘻哈哈地笑道,“还不是有人担心殿下有孕,不好跟陛下交代……” “胡闹。”卫安澜反手轻拍小满的头,“再让我听到这些昏话,你就和惊蛰一起回京伺候皇兄吧。” 小满立即谄媚地弓起身子,“我最听话了,肯定会帮殿下好好盯着他们,你要罚就罚惊蛰一个人吧!” 卫安澜早就习惯了小满见缝插针地戏弄惊蛰。然而玩笑之外,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身居高位,一份纯粹的感情就是奢望,她这辈子大约都不会成亲了。 一是不想,二是不能。 从前也有人向皇帝举荐过驸马人选,可他们看中的不过是卫安澜的容貌,地位,权力,而非她这个人,掺杂利益和私心的婚事只会让她觉得恶心。 皇帝一次次替卫安澜挡住朝臣的聒噪,久而久之,众人打消了尚公主的念头,卫安澜便成了世人眼中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这样很好,无人能分走她手中的权力,更无人能阻止她追逐心之所向。 况且,刻骨之痛难以忘却,她那颗冷透的心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捂热了。 二人在一旁说笑,柳遇只垂眼盯着地面,安静地思索小满的话。他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一个毫无来由的疑问,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卫安澜的驸马呢? 皇帝一直不肯下旨赐婚,是遵从卫安澜的心意,还是担心各方势力的平衡被打破? 她的光芒太耀眼了,寻常男子根本配不上她。 心绪余波翻涌,柳遇阖上双目,嘴角无意识地微微翘起。 梳洗用膳后,卫安澜刚准备再审方浦,小满忽地递过来一张字条。 “郑三哥要见我?”卫安澜眉心微蹙,“不能和立秋说吗?” 小满略显为难地撇撇嘴,“应当是很重要的事吧,他只信得过殿下。再说了,就立秋那个脑子,郑三说了他也听不懂。” “好,那你去审方浦,不拘手段,留口气就行,别让其他人接触他。”卫安澜抬头看了看外间的天色,拨动手串的指尖乍然停住,“差不多了,该让有些人知道本宫活过来了。” 上次石兴死在神庙里时,在场诸人除了她和小满,便是柳遇和薛知宜。卫安澜始终不相信石兴是自尽而亡,因此她并不放心让柳遇单独行动,还是带在身边更为稳妥。 一路上,卫安澜并未遮掩行踪,挂着公主府木牌的马车大摇大摆地驶过街巷。她就是要让左飞钺知道她的伤已无碍,接下来就要看左飞钺会不会有动作了。 到了矿场,立秋早已在大门口等候。卫安澜环视一周,见四面封锁极严,矿场内也在按部就班地重修矿洞,方满意地点了点头。 “辛苦你们了。” “殿下言重了,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立秋目光小心翼翼地扫过卫安澜身后的柳遇,又立即收回。 小满那家伙还说他胡乱揣摩卫安澜的心意,现在她不还是留下了柳遇,许他出入相随了? 他离府不到两日,居然错过了这么重要的事! 见立秋有些心不在焉,卫安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我和你说话呢。” 立秋浑身一凛,忙回过神来,“是,没什么……属下与立冬分开审问了几名监工,他们的证词倒是一致。之前惊蛰从兵部抄来了南都上缴朝廷的军械数,和监工记录的数目基本吻合,但属下以为对账过于顺利,这些明面上的东西不可信。” 公主府的账目一直由立秋掌管,卫安澜自然相信他的判断,“那暗里的可有眉目?” 见她完全没有让柳遇回避的意思,立秋只好继续回禀道:“有。属下从年龄不同、经验不同的采工中随机选了一些人询问,估算出了矿场每个月的开采量。冶炼矿石、锻造兵器均有耗损,属下按最多折损计算,南都这几年实际制造出的军械比朝廷记载的要多出八万不止!” 八万? 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直冲天灵,卫安澜双手骤然收紧,左飞钺竟在暗地里造出这么多军械…… 她抬眸看向柳遇,柳遇亦是眉头紧锁,“殿下,大将军跋扈,刺史府无权插手与玳铁矿相关的事务,恐怕就连严大人也不清楚这些情况。” 他说得不错。采工大多是目不识丁的百姓,只会出苦力,难明个中利害,朝廷来收取军械的官员又不可能检查矿石开采的数量,若非立秋这番询问,朝廷居然还被蒙在鼓里! 卫安澜冷哼一声,“走吧,先去看看郑三哥。” 立秋带领二人来到矿场一边的医所,郑三一见卫安澜,立即龇牙咧嘴地支起身,强撑着就要跪拜。 “殿下……” 卫安澜忙大步上前扶住郑三,把他按在床上,“三哥快躺下,咱们都认识多久了,快别多礼。” 郑三紧抓着卫安澜的手不放,好像这样就能康复得更快些。他喘着粗气缓了好一阵,苍白的脸才逐渐恢复了血色。 “殿下,我还没死,还能见到你,真好……” “三哥,你福大命大,肯定不会有事的。我已经让人告知了阿婆,等你养好了伤,就能回家见她了。”卫安澜帮郑三擦掉额上的冷汗,低声安慰道,“我都好多年没吃到阿婆煮的汤饼了,你可不许再和我抢了……” 听她提起往事,郑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时候我不懂事,都是殿下让着我。殿下,我知道你日理万机,可我请你来是有要紧——咦,柳大人怎么也在?” 方才郑三只顾着和卫安澜说话,没留神柳遇就站在立秋身边,而他冰冷锋利的目光正不偏不倚地落在二人紧紧相握的手上。郑三顿时像被螃蟹钳了一般,猛地抽回手,脸涨得通红。 “柳,柳大人早……” 柳遇漫不经心地转开脸,神情如水般平静,仿佛眼中根本没有郑三这个人,也浑然不在意他和卫安澜略显亲昵的举动。 卫安澜根本没注意到柳遇的反应,她诧异地看着郑三慌忙闪躲的眼神,皱眉问道:“三哥怎么了,你说有要紧事找我?” 郑三讪讪地咧了咧嘴,心下不禁开始思考柳遇和卫安澜的关系。他虽然是个平头百姓,但也知道哪些话能问哪些不能问,见卫安澜出言提醒,他忙说回了正事。 “对,对……殿下,我找到了一样东西,或许与矿场爆炸有关!” 卫安澜不觉眯了眯眼,这倒有些令人意外。在郑三的指点下,她从他随身包袱的夹层中取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图纸。 “柳大人也过来看看吧。” 柳遇眸光微闪,抿嘴轻叹一声。那些没来由的不自在,原来竟都是他自作多情吗? 真是荒谬。 万千思绪随着满室苦涩的药味化作一缕清风,飘然消散。他沉默着走上前,单膝点地蹲在卫安澜身边,手肘不着痕迹地贴住她的小臂。 纵横交错的线条映入眼帘,柳遇只觉得十分熟悉,他和卫安澜交换了一下眼神,从彼此眼中读出了相同的答案。 这是—— 城西神庙的暗道机关图。 郑三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柳遇正要开口,忽见图中一处拐角的三角形下面有一方颜色极浅的印痕,他忙取过卫安澜手中的烛台,借着烛光细细看去。 印章? 柳遇瞳孔一缩,这应当是绘图之人无意中留下的痕迹,轮廓内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明出”二字。 明出。 一念灵光乍现,柳遇似有所悟。 机关图画得十分详尽,卫安澜食指缓缓划过盘蛇一般的暗道,最终定格在同一条印痕下,脑海中浮现出当日和柳遇绝处逢生的场景。 立冬追捕方浦时高低不平的通路,无论石壁如何变换都岿然不动的几处轮轴…… 卫安澜轻点图纸,一边记下暗道的每处细节,一边问道:“三哥从哪里得的这张图?” “就在矿场啊。殿下知道,开矿那么苦,刮风下雨都要出工,赚不了多少工钱,还不能经常回家,要不是大将军……他们强逼着,我也不会来……”郑三强笑着挠了挠头,“殿下不会觉得我拈轻怕重吧?” 卫安澜目中现出一抹寒光,“开矿安排不合理,采工频频遇难,三哥已经算幸运了。” “是啊,阿婆也这么说,我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郑三扁着嘴叹了口气,“我每天都在洞里混日子,想着先熬过今年夏天吧,以后就装个病,没准能逃过呢!结果前几天,我发现矿场上多了两个人,一看就不是老百姓。” “何以见得?他们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卫安澜若有所思地一笑,引起郑三注意的应当就是暂时躲藏在矿场的石兴和方浦。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们刚进洞就不声不响地干活有点奇怪,谁愿意天天挖石头啊!”郑三绞尽脑汁地回忆两人的相貌,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十分模糊,“哎呀,我肯定是在洞里把脑子摔坏了……好像一个人嘴边有颗痣,另一个人……我实在想不起来了。总之,刚来不久他们俩就单独去了后山……” 那夜郑三喝了酒,借着酒劲尾随其后,发现两人上山后对着一张纸研究了许久,因为距离太远,郑三没能听清。然而接下来,他们每天都会在亥时左右去后山密谈一阵,后来还将几个大包袱埋在了地下。 “我一想他们就是在藏金子呀!” 郑三猛一拍床,眼睛里顿时放出激动的亮光。意识到面前之人一个是长公主一个是刺史府官员,他马上将满腔兴奋压了回去,“脸上有痣那个人消失好久了,三天前,另一个人也没去后山,我就悄悄去挖金子,结果金子没找到,只找到了这张图……” 说到这里,郑三恨恨地咬牙道:“那人狡猾得很!他其实早就发现我了,我被他逼到了一个矿洞里,接着就被打晕了,再一睁眼就看到有人点了洞里的炸药!亏我还以为找到的是藏宝图,没想到是夺命图!殿下,你说如果这张图不是天大的秘密,他们哪至于杀我啊!” 医所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卫安澜定定地看着郑三,半晌才长吁一口气,“三哥,你可真是……命大啊。” 郑三见财起意,不想却误打误撞地找到了重要线索,并为卫安澜补全了这段时日的经历。 有了神庙暗道机关图,石兴和方浦最先打算的还是将卫安澜困死在暗道中,结果石兴失手被擒,方浦只能执行另一个方案。他们埋在后山的当然不是金子,而是炸塌矿洞的火药。 在方浦的设想中,郑三必死,可万万没想到他被卫安澜救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如郑三所言,石兴二人事先显然并不熟悉神庙暗道,因此才会对着机关图商讨数日。那么,这张图纸从何而来,为何人所绘?“明出”又代表什么? 卫安澜尚在思索,忽听始终沉默不言的柳遇询问立秋:“立秋公子,矿场里有没有姓‘晋’,或者名字里有这个字的人?” 立秋摇了摇头,目前矿场上采工和将军府卫兵的名字他都了然于胸,并无柳遇所说之人。倒是郑三闻言“咦”了一声,“柳大人找贺晋将军?他已经没了一年多了啊……” 死了? 不应该啊。 柳遇不甘心地追问道:“具体何时没的,怎么没的?为何刺史府对此一无所知?” 郑三迷茫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啊,我也是偶然听侯工说起的……” 卫安澜见状,直接抬手吩咐立秋,“去叫这位侯姓监工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不多时, 一位年长的监工被立秋带进医所。听柳遇问起贺晋,侯监工一五一十地回禀道:“贺晋将军是将军府副将之一,来过几次矿场。不过正如郑小哥所说, 一年前将军府传出消息, 贺将军暴毙,至于原因……” 见他似有些难以启齿,柳遇在旁低低地清了一下嗓子,眼神中含了几分警告之意。侯监工想起当日卫安澜不由分说斩了参将的场面, 忙如实相告:“有人说贺将军是因为惊扰了矿山下的龙脉,才受到了白羲神责罚。大将军严禁此事外传, 大家也只能私下议论一二, 放在从前草民可万万不敢说这些啊……” 卫安澜轻声嗤笑, 指下不停地拨动串珠。若贺晋真是因病暴亡,左飞钺何须装神弄鬼?他还真把玳铁矿和百姓卫兵当成自家的财产, 任他予取予求了。 柳遇看了一眼卫安澜的神色,宽慰侯监工道:“放心, 殿下不会对别人透露, 你现在很安全。” “是, 是。”侯监工连声应着, “不瞒殿下和柳大人说, 我们这些采工掰着指头数日子……总算盼到这一天了!” 卫安澜折起手中的机关图,语调中透着慑人的威严,“本宫素来记仇, 你们不是觉得本宫违逆神谕,这才导致矿洞坍塌的吗?” “殿下恕罪!”侯监工面色一白,额上冷汗直流,慌得跪地磕头如捣蒜, “草民实在是有苦难言啊……将军府把我等看管得极严,每次有外人来矿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是他们一句一句地吩咐,还会扣留我们的亲人朋友当人质,但凡说错一个字,他们就会……” 侯监工喉口哽咽,积年的屈辱和愤怒一齐涌上心头,这位在矿场出了一辈子苦力的年近花甲的老人情难自禁地红了眼眶。 卫安澜定定地看着侯监工,对他这番话不置可否。 “殿下……”郑三忽然弱弱地插嘴道,“侯工说的都是真的,我们普通采工每一两个月还能回一次家,他们监工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而且就在矿塌前一天,他儿子确实被参将带走了,我亲眼看见的……” “岂有此理!”柳遇握拳怒道,“强迫开矿,要挟百姓,他眼里还有王法吗?” 柳遇在人前向来都是温和有礼,乍然的愤怒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心,瞬间激起千层浪花。郑三缩在被子里的身体不由一抖,转开脸不敢看他。 这人发起怒来怎么比殿下还可怕…… 卫安澜面色稍缓,抬手命立秋扶起侯监工,侯监工抹着眼泪道:“殿下,这两年死在矿上的采工太多了,累死的,被埋的,还有被他们活活打死的……我们都是贱民,家人都在他手里,只能替他卖命。其实您那天杀了参将大家都特别高兴,只是不好意思也不能说出口,以前朝廷来的人都不会踏足矿场半步的……” “你们为朝廷出力,有功于社稷,理应得到嘉奖。”卫安澜的声音平静却有力,带着无可置疑的坚决,“你放心,本宫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侯监工再度下跪,嘶哑着泣道:“殿下若能救我们,我,我们一定给您立个长生牌位,祝祷您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走出医所,卫安澜心事重重地眺望着塌陷的矿山,云雾缭绕,高大山体上的暗红若隐若现,一片祥和宁静的场景。南都表面富足繁荣堪比京城,不想区区一方矿场竟是随意夺取人命的残酷地狱,完全脱离了朝廷的掌控,这是何等荒唐! 左飞钺此人决不能轻饶! 而在卫安澜看不见的背后,柳遇正静静地凝视她笔直的背影,有些恍惚,亦有些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贪恋。 半晌,卫安澜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心神恢复了清明。一步一步来,总有达成目的的那一天,安澜昭世,是她的理想,也是她的鞭策。 卫安澜扬起机关图,唇边勾勒出一抹玩味的微笑,“本宫愚钝,还请柳大人赐教?” “不敢。”柳遇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在卫安澜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 明出地上。 “《易经》晋卦曰:晋,进也,明出地上。在下看到‘明出’印文后便斗胆猜测,私章主人的名讳应与此字有关。”柳遇停顿了一下,觑着卫安澜的眉眼幽幽叹了口气,“不过贺将军早在一年前作古,而机关图的墨迹很新,最多不超过一个月,在下应当是猜错了……” 他当真猜错了吗? 温热的气息呵在耳畔,卫安澜心中悄然泛起涟漪,她转过面庞,默然看入柳遇深邃的眼眸。天光耀目,他的神情依旧温柔笃定,凉风吹得他的衣襟依依摆动,光亮与阴影亦随之跳跃更迭,时而明,时而暗。 能这么快解开字谜,看来只要他想,他能帮她的地方便还有很多。 不止于左飞钺,甚至不止于山河血字谱…… 这把刀太锋利了,一时间,卫安澜竟不知是惊是喜。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柳遇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在被难言的紧张吞噬之前,他匆匆垂眼避开她饱含深意的凝视,“殿下,还有一件事——” 话音未落,柳遇倏地收口,直身合拢衣袖,规规矩矩地站到卫安澜身后。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一前一后向他们走来。 “微臣拜见长公主殿下。” 卫安澜快步迎上去,双手挽住郭澄明的手臂,止住他的下拜。郭澄明的拳头在卫安澜掌中转瞬滑过,卫安澜五指一收,转而笑道:“郭大人不必多礼。许久不见,你腿上的伤可好些了?” 郭澄明深深低下身子,掩饰着内心的激动,“微臣无碍,承蒙殿下挂怀,不胜感激。微臣能以残废之身忝居要位,唯有以死报效朝廷,报效殿下。” “不必妄自菲薄,本宫与陛下不会亏待你的。”卫安澜欣慰地点点头,“本宫会在南都小住些时日,你若得空可以来公主府,本宫让少微再看看你的腿。” “多谢殿下。少微姑娘医术精湛,微臣现在用的还是她开的方子,疼痛已有所缓解。只不过微臣年岁渐长,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不敢因为这些小事烦扰殿下。” 郭澄明诚惶诚恐地谢过卫安澜,卫安澜又和他寒暄几句,方才看向他身后满脸堆笑的严凭。 “严大人今日怎么来矿场了?” 严凭恭敬地行了一礼,一板一眼地回答:“矿洞出了事故,微臣寝食难安,虽然玳铁矿一应事务皆由将军府掌管,微臣食君之禄,自不能袖手旁观。” 他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卫安澜一听便觉得无趣,不过她并不打算与严凭过不去,便和善地笑道:“有严大人为本宫分忧,本宫便放心了。这样吧,严大人指派个信得过的人,立秋初来乍到,不太熟悉矿场的公务,一些善后事宜还有赖严大人帮衬。” 卫安澜心下自有计较,玳铁矿不能一直掌握在将军府手中,为了维护南都的稳定,也为了日后更顺利地改制,当由刺史府逐渐介入。严凭只是畏惧左飞钺,为官还算清廉,待她拔去这根毒刺,他未必不能管理好玳铁矿。 严凭拱手应下,“是,那微臣回去便派长史前来协助。” 卫安澜点头允准。严凭目光移向她身侧,见她居然把柳遇带来了矿场,脸上短暂地流露出不以为然之色。 这才几日,他就真的巴结上公主府了? 南都已有传言,柳遇被卫安澜收作面首,极得她的欢心,两人一时一刻都舍不得分开。其实严凭并不在意柳遇的去向,亦不在意卫安澜身边的面首姓甚名谁,但他不能容忍公主府面首出自刺史府。 尤其他还是他亲手推到卫安澜身边的。 一想到当年柳遇也是凭借一张嘴得到自己赏识,严凭便觉得恶心。 “殿下,微臣虽人微言轻,但有句肺腑之言还是想说给殿下听。”严凭意有所指地瞥了柳遇一眼,“殿下年轻,又深受陛下信任,未来不可限量。有些阿谀奉承攀龙附凤之徒,殿下还是要多加考量,切不可轻信。” 严凭说破此事正中己怀,卫安澜指尖轻轻一拂,隔袖捏住了柳遇的手腕。 “柳遇是本宫的人,严大人慎言。” 一阵疾风扫过,沙土在众人脚边卷成一个个旋涡。严凭没想到卫安澜非但不避讳,反而牵着柳遇的手招摇过市,而柳遇竟也不知羞耻,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宠爱。严凭本是好心劝谏,却被他们一人打了一记耳光。 真是不识好歹。 来日真到万劫不复的境地,别怪他没提醒过他们。 沉默良久,严凭方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容,“殿下执意如此,微臣无话可说,微臣告辞。” 目送严凭憋着满腔怒意拂袖而去,卫安澜转回身,不动声色地撤开手道:“柳大人,对不住啊,本宫把你的后路封死了。” 柳遇本就见罪于左飞钺,如今严凭连表面情分都不愿继续维持,他为求活命,便只能留在公主府。 卫安澜下手精准直击要害,柳遇别无选择。 然而柳遇无心怨怼她的算计,他低首凝视着被卫安澜捏皱的衣袖,只觉得腕上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带着她的体温,不得挣脱。 心底升起难言的情愫,与残存的理智苦苦相搏。柳遇头脑一热,将卫安澜的手拉至身前,轻轻扣在掌心。 “南都已无容身之所,殿下是在给我生路啊。” 岂是卫安澜断他后路?分明是他自己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脚下深渊万丈,而前方唯她一人而已。 他在她身上下了注,赌她难舍好奇,赌她惜才怜弱,赌她在他主动挑衅左飞钺和严凭之后,依然能容许他侍奉在侧,赌她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破解山河血字谱的诅咒。 如今,他在一步步接近最初的目标,又似乎在一点点偏离。 冰凉的触感惹得卫安澜心下一颤,她垂眸看向覆在手背上的修长的指节,眼中晦暗不明。 柳遇总是在有意无意地撩拨她,其实他从未有一刻忘记过仇恨。 他是落在她身侧的雪,极美,亦极冷。 蜻蜓点水般的微澜刹那间消失无踪,卫安澜轻挑眉峰,回以平和的一笑,“本宫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走吧,随本宫一起去矿洞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在立秋和侯监工的指引下, 卫安澜仔细视察了矿场各处,从采工口中得知了许多堪称惊心动魄的内情。朝廷重视玳铁矿和军械制造,兵部时常派人前来检查, 但大凉立国未稳, 诸事繁杂,她和皇帝终究有所忽视。 可恨短短两年,南都竟被左飞钺祸害成了这个样子! 卫安澜自小受舅父和皇兄教导,凡事不可轻信一面之词, 要亲眼看,亲耳听, 亲身体验, 方能窥见一隅真相。倘若她未曾亲自走这一遭, 日后不知还有多少无辜百姓将要死于左飞钺之手。这一系列惨剧的罪魁元凶是左飞钺,更是他们兄妹啊。 人命至重, 她一定会还南都百姓一个公道。 直至黄昏时分,卫安澜和柳遇才乘车离开。许是西斜的落日和清脆的马蹄声能舒缓人的精神, 卫安澜恍然记起了一件事。 “严凭来之前你想说什么?” 柳遇坐在卫安澜对面,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道:“在下是想提醒殿下, 机关图是方浦故意让郑三发现的。” 卫安澜掀开车帘的手蓦地停住。从这个角度远望, 玳铁矿与煤炭互为映衬, 如同夕阳下熠熠生辉的玄珠,泛起粼粼金红,一如此刻她心底的颜色。 他也想到了? 是啊, 方浦有时间打晕郑三,自然有无数次机会取走机关图。这张图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卫安澜面前,显然也在对方的棋局之中。 既然要让山河血字谱应验,卫安澜就不能死在矿洞里。因此, 可以说他们是在一步步引导她再探暗道。 贺晋的那枚印章并非疏漏,而是诱饵。 神庙暗道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从眼下的情势判断,卫安澜怀疑南都不只有一方敌人。左飞钺,石兴与方浦,持毒箭刺杀的死士,他们的目的绝不单纯。 有人要她死,有人要她活。 卫安澜拈起车内小桌上的茶杯,目光与柳遇交汇,“柳大人以为如何?” 对上卫安澜眼底的灼灼光芒,柳遇当然看得出她心中已有决断。他不觉腹诽,一个高高在上的主子,怎么什么事都想着亲力亲为呢? “请殿下三思,你不能以身犯险。” 话虽如此,柳遇也知道卫安澜心如磐石,他怕自己难以劝她打消孤身查探暗道的念头,忙退让一步道:“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殿下明日带上惊蛰和小满两位公子,在下想他们定能保您周全。” 他在担心她,还是想单独行动? 卫安澜向前探身,左手食指优雅地抵住下颌,“可本宫记得柳大人说过,除了你,本宫在南都无人可用啊。” 柳遇不防卫安澜忽然用如此“魅惑”的姿势和语调同他说话,忙偏过脸,不敢看她微敞的领口和光洁的脖颈。他紧握双手,掩饰着笑道:“那都是玩笑话……” “你若与本宫玩笑便是欺君。”卫安澜迤迤然坐直,恢复了冷淡的神情,“迟则生变,你以为本宫还有多少时间对付左飞钺?” 柳遇轻抿薄唇。他不能拒绝她,也不能由着她一个人冒险,否则便不是被小满下一剂毒药那么简单了。 既如此,去也无妨。 “在下……但凭殿下吩咐。” 见柳遇妥协,卫安澜的神色才略有缓和,她瞥了窗外一眼道:“马车会在下一条街慢行几息,从后窗翻入醉琴楼二楼那间客房,柳大人应当没问题吧?” 柳遇点点头,待马车甫一转弯便攀着车窗飞身跃出,足尖轻点窗扇,悄无声息地钻入连通暗道的房间。卫安澜紧随其后,在柳遇翻窗的同时展开手掌,迅速扫了一眼郭澄明暗中递给她的东西。 只一瞬,卫安澜的气息顿时凝滞。 是他? 不过卫安澜现在无暇应付此事,安然落地后,她看着负手立于房中的柳遇,抚掌称赞道:“柳大人好利落的身手。” 柳遇谦逊而无奈地笑了笑,命他同行,她果然是在引诱他,试探他。 不过自从和卫安澜把话说开,柳遇便不需要再隐藏自己的功夫,还真轻松自在了许多。这几年间,他背负着血海深仇,背负着无数秘密,伪装成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连练剑也只能在无人处,与死气沉沉的夜色为伴。 右手不自觉地抚上缠绕着黑布条的剑柄,柳遇心中升起难以言喻的希冀。明珠不会永远蒙尘,或许他依然可以凭借手中剑去保护一个人,去完成未竟的心愿。 但……这是他该有的情绪吗。 暮色初垂,醉琴楼中逐渐热闹起来。柳遇无声地呵出一口气,尽数抛开芜杂的心绪,专注于眼前的迷局。他掀开暗道入口的挡板,低声询问道:“殿下如何确定房中无人?” “本宫早就命人把这间房包下来了。”卫安澜踩着梯子走下暗道,将机关图展开在柳遇面前,“当日你漏掉的地方都要检查,这个暗道一定有问题。” 柳遇深以为然,伸手指了几处隐秘的角落。二人一个一个探过去,暗格中均空空如也,半点蛛丝马迹也没有。 难道从一开始她的判断就是错的? 心跳越来越剧烈,卫安澜强忍晕眩,努力保持着清醒。终于,在打开一处地势偏低的石壁时,暗格中现出一道漆黑的身影。卫安澜一惊,短剑才堪堪出袖,柳遇已持剑挡在她身前。 “什么人?” 与此同时,男人抬起脸,一双犀利凶狠的眼睛穿透凌乱的头发,混合着浓烈的杀气,直直定在卫安澜和柳遇身上。他盘膝而坐,手脚并未被铁链锁住,然而他的身体骨架却根本支撑不起宽大的衣服,显然被囚禁在此地很久了。 清冷的银光转瞬映亮暗格,柳遇挥剑指向他的咽喉,“你是谁?” 似乎是看出柳遇并不是真想杀他,男人毫无兴趣地低下头去,缄默不语。卫安澜拨开柳遇的剑,刚要张口,后方忽地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有人? 卫安澜与柳遇对视一眼,同时闪身退出暗格。柳遇用力扳动旋轴,一声沉闷的轰鸣后,石壁复原如初。卫安澜握紧短剑,屏住呼吸,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救,救命……” 薛知宜? 卫安澜眉心猝不及防地一动,她怎么会逃进暗道? 来不及多想,卫安澜只手推开背后一处石门,拦腰将薛知宜抱入暗格。石壁合拢,柳遇侧耳紧贴在墙面上,却并未听到外面有追击的声音。 漆黑的暗格里,唯有薛知宜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久久未平。 缓了一阵,卫安澜蹲下身,耐心地抚摸薛知宜的脊背。薛知宜瘫软在她的臂弯里,脸红得宛如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多谢殿下,让您和柳大人见笑了……” “发生什么事了?” 薛知宜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绪,从怀中取出一张残破的信笺,“大将军今日来醉琴楼,奴家路过他房门外时,竟听到他在和大燕那边的人说话!” 大燕? 柳遇不由得握紧佩剑,左飞钺早已在四年前重新归顺大凉,怎的还会与大燕有来往? “奴家觉得此事必然关乎陆相的交代,便继续留神,不想刚好有姐妹唤了奴家的名字,大将军冲出门来就要杀奴家灭口。”薛知宜长睫微垂,忽地狡黠一笑,“好在醉琴楼里人来人往,房间布局复杂,奴家便趁乱撕下他拿在手里的信,在姐妹的掩护下从这个房间躲进了暗道。” 卫安澜虽是以他人名义包下房间,可薛知宜是陆桓的人,必定早就想明白房间与暗道的联系,故而薛知宜选择从此地逃生亦不失为明智之举。卫安澜接过信笺,见上面写道: 某日亥时,宝雁村一叙。 宝雁村地处南都之南,紧邻大燕,村民多以放牧打猎为生,近年来往行商众多,确实是个密会的好地点。尽管约见的具体日期被撕掉了,但若此事当真,左飞钺通敌的罪名便坐实了。 只是他会是这样大意的人吗? 他们才查到他囤积军械,才在暗道中发现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他和大燕的交易便被薛知宜撞破。 这也太巧了吧? 左飞钺反复无常,贪婪自大,但他绝对不蠢。最起码密信被偷,他不会无动于衷,以左飞钺的性格,放火烧了醉琴楼都在情理之中。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卫安澜若有若思地拨动掌中串珠,“可知道与左飞钺见面的人是谁?” 薛知宜摇摇头,“奴家不认识,但他们说话时似乎提到了一位……秦将军?” 柳遇心下“咯噔”一声,脱口反问道:“秦一?” 卫安澜抬眸看他,眼神幽幽,柳遇忙压低声音解释道:“秦一是大燕碣州将军,从前……与在下还算熟悉。” 看着柳遇欲言又止的神情,卫安澜明白他和这个秦一恐怕并非只是简单的“熟悉”,兴许柳遇在碣州的过往,有关他身世的秘密,都与之紧密纠缠。 卫安澜微微一笑,“那柳大人觉得秦将军可能与左飞钺互相勾结吗?” 柳遇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话至嘴边又本能地转了方向。他停顿了一下,方平静温和地回答:“殿下,人心易变,在下与秦将军两年未见,如何能了解现在的他呢?” 即便柳遇心中有所动摇,即便他正无法抗拒地被卫安澜吸引,但有些信念依旧无可更改。便如他深信秦一的忠诚,秦一绝不可能暗通敌国,更不可能与左飞钺这等小人做交易。 柳遇不闪不避地看入卫安澜的双眸,俨然要把一颗心捧到她面前。卫安澜眯眼扫过他的银色面具,淡淡道:“的确,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她转向薛知宜,“薛姑娘,重要证物落于你手,左飞钺必不会放过你。不如来本宫府上暂住几日,本宫会护你周全。” 能得到卫安澜的庇护,薛知宜受宠若惊。她下意识望了柳遇一眼,明媚的瞳眸中浮起一层水雾,“奴家叩谢殿下大恩!” “不必客气,薛姑娘为本宫提供了线索,这是本宫应该做的。”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捏住密信,逐渐收起了笑容。此地不宜久留,待确认暗格外没有危险,她和柳遇便迅速带着薛知宜从城西神庙的出口离开。 杳无人烟的荒野中,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正停在不远处。卫安澜背手向阴影里打了几个手势,马车缓缓驶动,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隐入了神庙。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卫安澜:只是呼吸。柳遇:她going我…… 第33章 回到公主府, 卫安澜命青萍好生安置薛知宜,春桃与薛知宜姐妹重逢,都觉感慨万千。二人执手入内室叙话, 卫安澜便先去柴房见小满。 “我就没审过骨头这么硬的家伙!”为免卫安澜不适, 小满冲洗掉双手的血迹,苦着脸道,“巡按司的刑罚用了个遍,方浦已经成废人了, 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卫安澜宽慰着拍了拍小满的肩膀,提步走向柴房。忽然, 一只手轻轻覆住了她按在的木门上的手背。 “殿下, 让在下进去吧。”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柳遇担忧地望着卫安澜,卫安澜却只满不在乎地一笑, “柳大人,本宫见过的血比你想象得要多得多。” 看着她没有片刻犹豫的身影, 柳遇僵硬地放下手臂, 抿唇不语。小满没骨头似地勾住他的肩膀, 啧啧两声道:“劝不动对吧?巧了, 我们也没这个本事。柳大人, 你要是哪天能劝住殿下不再和凶犯打交道,我第一个向陛下举荐你做驸马。” 什么驸马。 柳遇沉吟皱眉,心下莫名涌起一阵烦躁和不平, 仿佛被小满戳中了难以言明的痛处,“殿下自有她的志向,在下为何要劝?又有什么资格劝?” 小满上下打量着柳遇,似是要将他的心思一一看透。 原来他不想做驸马啊。 那就更有意思了。 小满一挑眉,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着哈欠道:“罢了,当我没说过。” 柴房内的狼藉已被清理干净,方浦被小满折磨了整整一日,几无人形。卫安澜挥起短剑刺入他的肩膀,尖锐的刺痛迫使方浦倒吸一口凉气,重新睁开红肿变形的双眼。 “死前能见殿下困惑的模样,在下想必称得上是巡按司第一凶犯了吧。” “你不就是在等着本宫吗?”卫安澜冷哼一声,“本宫今日去见郑三,拿到了神庙暗道的机关图,贺将军也对本宫说了你们逼他绘制地图的事。” 方浦咧着嘴,面上尽是嘲讽,“那殿下还不杀了我……” 卫安澜眼中划过一道鹰隼般犀利的精光,“贺晋果然没有死。” 被卫安澜诈出实情,方浦非但不惊慌,反而饶有兴致地大笑道:“他不光没死……殿下这么聪明,不妨猜猜他为什么没死……” 还没来得及思索方浦的发问,卫安澜便在恍惚间看清了一个一直以来都被她察觉,却从未引她深思的问题。 以树叶为信物的密谋至今未破,山河血字谱当真是左飞钺所为吗? 左飞钺囤积军械,有暗通敌国的嫌疑,因此最初他必不想与卫安澜发生冲突。然而左麒死后,王夫人失去理智,左家不得不与卫安澜站在对立面。当卫安澜追查到矿场,为保守秘密,左飞钺便指派杀手,意图将她杀死在山洞中。 左家兄弟一心,既然左飞钺要卫安澜死,作为辅国公暗卫的石兴和方浦亦当同仇敌忾,可事实呢?是谁最先暴露了玳铁矿,又是谁一步步诱使她串联起暗道的线索,将矛头直指左飞钺? 换言之,真正的布局之人用玳铁矿将卫安澜吸引至南都,让第三笔天灾应验的同时,更欲借她之手除去左飞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卫安澜不由得脊背发凉,紧握短剑的掌心沁出了冷汗。 “你们不是辅国公的人!” 方浦阴森的凝视如同冰冷滑腻的毒蛇,死死缠住卫安澜的身体。一旁的小满发觉不对,一个箭步冲上前扼住他的喉咙。 “殿下,他……死了。” 夜风呼啸,直教人不寒而栗。小满百思不解,在三个人的密切注视下,方浦怎么可能服毒自尽?若是灭口,何人能有本事隔空取他性命? 他仓皇望向卫安澜,却见她抽出刺入方浦身体的短剑,慢条斯理地擦拭起上面的血迹。小满少见地变了脸色,忙收起往日嬉笑的神情,双膝跪地。 “殿下,属下一直没有让任何人靠近方浦,他今日只用了一次饭,也是属下亲自一口一口塞进去的。” 卫安澜微低着头,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浓重的暗影。虽然一语未发,但柳遇和小满都很清楚,她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 越是沉默,便越昭示着她内心的波涛汹涌。 柳遇合袖站在卫安澜身侧,他不知该如何劝慰,又怕自己言语失当,反而火上浇油。纠结一番,柳遇只好三缄其口,细细思索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卫安澜收起短剑,冷然瞥了小满一眼,并未让他起身。 “饭菜检查过吗?” “检查过。”小满忙不迭地点头,“饭是青萍做好,少微送来的,属下连每一粒米、每一片菜叶都检查了,绝对不可能藏有毒药。” 差事没办好,小满倒不怕卫安澜怪罪自己,就怕她因为这桩意外怀疑少微和青萍。可他的确认真检视过送进柴房的东西,即便是有人用了希音,藏有蛊虫的蜡丸也不可能骗过他的眼睛。 卫安澜双手紧握,指节隐隐发白,方浦之死证明了她有关其身份的猜测,更证明她周围果真藏有内奸。 从一开始,她就在对方的算计里。 这些年共度生死的场景历历在目,卫安澜根本无法怀疑公主府里任何一个人。方才还能冷静思考的大脑转眼间便生了锈,落了霜,她妄图从纷乱的思绪中理出蛛丝马迹,重新回归正轨,却只是徒劳。 最终,卫安澜闭目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又尽量平和地吐出,“本宫信你,先查查他的死因吧。” 庭院寂静如渊,卫安澜茫然遥望着天边的弯月。湿冷的雾气在月亮周围蒙上一层薄纱,模糊了它的轮廓,冲淡了它的光芒。 蟾影逐渐幽暗,一如她濒临破碎的信心。 人心似月,难料圆缺,她能与最不信任的人暂时合作,那么旁人呢? 她所深信不疑的,视如珍宝的情谊,或许只是他人嗤之以鼻的笑谈,对付她的利器。 正自出神,战栗的肩头忽地触及了一丝暖意。卫安澜侧过脸,原来是柳遇展开披风为她遮住了满院寒凉。对上卫安澜略显落寞的驻目,柳遇温柔地笑了笑,“验尸没那么快,夜深露重,殿下不如去书房等结果吧。” 卫安澜眸光闪动,一抹微妙的自嘲之色稍纵即逝。她推开柳遇的手,收紧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藏住了万千心绪。 “多谢,柳大人请自便吧。” 夜幕低垂,朦胧的月光照着卫安澜孤零零的身形,也拉长了万物的影子。一处隐秘的角落,少微背靠树干,对面的黑衣人毕恭毕敬地交给她一只铜球。 “少主。” 少微快速扫过纸条上的内容,眉心略微蹙起。料峭寒风吹散了她口中呵出的团团白雾,少微闭了闭眼,平静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她疾步走回后厨,继续挑拣药材,为卫安澜配制治疗心疾的汤药。卫安澜在门外安静地站了一会,蓦地抽身离开。 吹了许久的风,卫安澜全身都快冷透了,她推开书房大门,柳遇正跪坐在案边煮茶。炭火炽热,清水潺潺,整个房间都溢满了沁人心脾的茶香。 见卫安澜归来,柳遇不疾不徐地提起茶炉,倾倒出清透如碧的茶水,动作优雅得恍如世外谪仙。他站起身,双手将茶杯捧到卫安澜面前,微微颔首。 “殿下请用茶。” 卫安澜不动声色地辨识着柳遇眼底的情绪,他按大燕的风俗煮茶,想来是有话要对她说。卫安澜越过柳遇,径自步向书案,淡淡道:“你我只是合作关系,柳大人不必如此。” 更不必做表面功夫迂回婉转,反复窥探她的心意。 柳遇笑而不语,他是否献殷勤是一回事,卫安澜是否愿意接受是另一回事。况且他也并未想明白自己为何偏要煮这壶茶,仿佛只有重复早已烂熟于心的动作,才能暂时疏通那颗莫名堵塞的七窍玲珑。 不过既然卫安澜主动挑明,柳遇也无需再打哑谜。他执意把茶杯送到卫安澜掌中,表情随之郑重起来。 “方浦遭人灭口,殿下难道不曾怀疑过在下吗?” 卫安澜对着热气腾腾的茶水轻嗤一声,“何止怀疑?柳大人的嫌疑可是所有人里最大的。” 柳遇身手好,石兴和方浦死时他都在场,加之他确实欲借她之力除去左飞钺,卫安澜应当怀疑他。唯一一点破绽依旧是山河血字谱,柳遇若与他们共谋,便不会主动亮出底牌。 听卫安澜如是说,柳遇便知她并未将自己认作凶手,他蹲下身撑住案桌,仰视卫安澜的面容,“那殿下有没有想过,对方选择此时动手,本就是为了离间您和府中众人呢?” 卫安澜当然想过,方浦的引导过于刻意,暴毙的时机又过于精准,明显就是阴谋。 所以,冷静下来的卫安澜选择相信他们,相信与她风雨同舟的伙伴,任何力量都不能摧毁这份刻入骨血的感情。 “在下本是外人,不敢担保公主府里没有眼线,但在下相信殿下,相信你不会看错人。” 柳遇低缓的声音如同冬日里珍贵的暖阳,毫无保留地照彻大地,抚平焦躁与不安。卫安澜敛目抿了一口茶水,低低地“嗯”了一声。 “殿下喝了在下的茶,便不许再吹冷风生闷气了。”柳遇前倾上身,托起卫安澜尚未回暖的双手,坚定地合拢在掌心,“殿下,你不是一个人在往前走。” 四目相对,卫安澜呼吸微滞。柳遇兜这么大一个圈子,竟是在安抚她的情绪,帮她梳理眼下的迷局。他理解她的恼火,理解她的疑心,甚至理解她动摇后的痛苦。 手背上的触感温热有力,心也随之暖和起来。卫安澜说不清此刻的感觉,有被戳穿的心虚,或许还有些许动容。无关真心与否,她只是有点想在他的如水柔情里,浅尝辄止地沉溺须臾。 沧波激荡,一簇簇浪花交汇翻涌,隐约射出峻利璀璨的光辉。 廊下急促的脚步声乍然中止了逐渐升高的温度,两人同时撤开手,一江春潮归于沉静。惊蛰推门而入,目不斜视地走到书案前,放下一沓文书。 “殿下,小满托属下来回禀,方浦死于希音之毒,当时柴房内外无人有机会催动蛊虫,他已经在清查府里上下了。”惊蛰余光扫了柳遇一眼,掩在袖口的拇指飞快地打了个手势,“另外,还有个不太好的消息……神庙暗道里没有人。” 神秘人不见了? 柳遇皱眉看向卫安澜,卫安澜却似早有预料一般点点头,“你那边的事如何?” “幸不辱命。”惊蛰拱手道,“她随属下回府了,殿下现在要见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惊蛰话音未落, 一个黑衣人已踩着霜露一瘸一拐地闯进了书房,她摘下兜帽,直直盯着卫安澜。几日不见, 原本乌黑的头发竟变得黯淡无光, 岁月仿佛瞬间在她身上烙下了痕迹。 卫安澜挥手命惊蛰退下,抬眸回视王夫人,今夜她要和这位稀客好好聊一聊。王夫人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她见柳遇仍一动不动地侍立一旁, 并未随惊蛰离开,凶狠的目光恨不得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如今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书房侍奉你了吗?” 卫安澜闻言, 扬手示意柳遇坐到自己身边, 唇角勾起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 “王菡,你若是为令兄之事而来, 柳大人必须在场。” 王菡红着眼眶,两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抖动着。半晌, 她展开粗糙干瘦的手掌, 露出惊蛰带给她的宝印, “好, 那你倒是说说, 家兄的宝印为何会落到你手中?” 柳遇余光看过卫安澜的脸色,方拾起案上的文书,平静道:“令兄仙风道骨, 谈吐不凡,在下曾有幸聆听他的教诲。夜还长,王夫人才受过刑,不如坐下来——” “不必!” 王菡猝然打断柳遇虚伪的客套, 哪怕每走一步,腰背和双腿都在承受着钻心的疼痛,她依旧要端端正正地站在卫安澜和柳遇面前。她为兄长而来,兄长的遗物在看着她,她不会服软,更不会在真相大白前错跪仇人。 “我王菡不是废人,站两个时辰死不了的,你说便是。” 柳遇也不勉强,他将王蓬的血书交到王菡手里,正色道:“四年前,大燕碣州一夜遭屠,燕帝认定是凉人所为,派出东西两路大军进攻。大将军兵临城下,反被指开关献城,这才一怒重创燕军,以碣州大捷归顺大凉。然夫人可知,犯下此等残忍罪行的既非大凉边军,亦非燕帝暗使,而是大将军!” “长风道长在火光中看清了大将军的脸,他不惜举刀自伤,希望大将军看在夫人的面上放过丹霄观众人,取他性命即可。但大将军早存反心,竟不顾道长苦苦哀求,残忍杀害了观中道士和全城百姓,只为给自己铺路。” 是夜,血染碣州。王蓬自血泊中苏醒时,丹霄观早已沦为炼狱。他撑着一口气写下事情的经过,将血书、宝印和三清铃藏于银杏树下的机关中,守着一片尸山血海停止了呼吸。 王菡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血书,那上面一笔一划虽不成型,却仍可辨出王蓬的满心愤恨和不甘。她难以想象兄长是如何跪求左飞钺,如何流干了血,绝望地等待一个几乎不可能到来的昭雪之日。 当年的真相她当真无所察觉吗? 不,与左飞钺朝夕相处二十多年,她有预感的,只是她不敢细想。因此当看到惊蛰带来的宝印时,王菡心中并无多少震惊,反而尽是空空荡荡的茫然和原来如此的释然。 也正因为早有怀疑,她才会跟随惊蛰来见卫安澜。 王菡用力攥紧血书,如同握住最后的坚守,颤声问道:“我兄长现在何处?” “已入土为安。”柳遇语带悲悯地回答,“在下返回碣州时,丹霄观因在方外无人照管,观中尸身衣物多已腐坏。在下在银杏树旁发现了一具左手食指有残疾的尸体,其身形和道长极为相似,便将他的遗骨埋在了树下。” 柳遇此话一出,王菡喉中终于挤出一丝隐忍的呜咽,积蓄许久的眼泪应声落下。 王蓬出家那年,她曾偷偷去看他,二人在观里共同种下一棵银杏树。不想这棵树才刚长成,便成了他骨化形销之所。 与尔俱成沦没世,艰难终日各东西①。 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笔笔泣血,字字剜心。 时光倒回,久远却清晰的往事来得猝不及防。儿时,王菡极其喜欢摆弄墨砚,王蓬从不觉得她性子古怪,也不认同女子只能学习女红,便亲自教导王菡识字读书。八岁时,王菡传遍京城的才女之名也是因王蓬瞒着父亲把她的诗作交给先生,先生连连惊叹而得。 后来,王菡到了议婚的年纪,对仪表堂堂的左飞钺一见钟情。早已不问红尘琐事的王蓬罕见地向家中寄来书信,言明左飞钺品行不佳绝非良配,可无奈王菡坚持,王蓬只好作罢。王菡出嫁那日,他特地送了她一张平安符,盼她未来安康顺遂。 无论他们相隔多远,他始终是她敬爱的兄长,是她生命里最温暖最纯粹的光。 而现在,掐灭这道光的凶手竟是她不顾一切也要追随的,爱了一辈子的夫君! 为了照顾左飞钺的生活,她主持家事,不辞辛劳;为了搜刮更多利益,她跟着他叛国,害人,地位越来越高,胆子也越来越大,却不想最终落得个儿女俱丧,声名尽毁的结局,更因为自己的愚蠢,害死了兄长。 也许她这一生都是一场笑话。 满腔恨意难以描摹,王菡全身止不住地颤抖,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愈发清晰—— 报仇。 哪怕与最鄙夷的人合作,哪怕因此身首异处,她也要为兄长报仇。 王菡脚下晃了晃,眼中的嘲讽之色灼灼逼人,“长公主,柳遇,你们既然能解兄长的机关,说明这一次神明偏向了你们。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既然要利用我对付左飞钺,你们想得到什么?” 卫安澜凝眸一笑,“你倒不觉得本宫在骗你。” “我两岁识字,兄长的笔迹我闭着眼都认得,你仿不出他的风骨。”王菡垂眼看着掌中的宝印,神色有一瞬的温软,“更何况,这方印是我送给兄长的,用了多少料,刻了多少刀,我都知道。” 柳遇目光闪了闪,若有所思地看向卫安澜的手。王菡无意中提起仿写字迹无疑言中了他的心事,柳遇忽然想到了几个不相干的问题,如果没有那封诬陷他谋反的密信,他是不是这辈子都无法遇见卫安澜? 另一条命运轨迹上的她会是什么样子,会拥有怎样的人生? 卫安澜并没注意柳遇表情的变化,她指节轻叩书案,冷声道:“很好,左飞钺私铸军械,是否与大燕有所往来?” 王菡犹豫片刻,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深吸一口气道:“是。他通过手下贺晋与碣州秘密联络,将军械卖给他们,赚了不少金银。” 卫安澜半眯起眼睛,“但本宫听说贺晋一年前就已暴毙,左飞钺还故意放出风声,说他是因触怒神明而死的,他还真是惯会使用这个招数啊。” 左飞钺明令禁止矿场采工议论贺晋的死因当然是有意为之,有对白羲神的信仰在,左飞钺越是压制,大家对他透露的消息便越会深信不疑。 柳遇眉心略微动了动,卫安澜这么问,恐怕也是想隐晦地试探左家是否与山河血字谱有关吧。 细长的火苗在烛台上悠然跳动,浓密的睫毛在卫安澜眼下投出一隙阴影。柳遇屏息凝神,趁卫安澜不注意时静静注视着她,辨识着她明眸里闪烁不定的情绪。 闻听卫安澜的发问,王菡心事重重地苦笑一声,“用诸如神明震怒的理由说服大凉百姓屡试不爽,我不是也用天罚之说污蔑过你吗?话说多了就什么都不怕了。我们夫妻虽生在大凉长在大凉,但白羲神泽被苍生,想来不会计较几句闲言碎语吧。” 卫安澜指间的手串一下一下转动,如此说来,诅咒未必与左飞钺夫妇有关。 “至于贺晋的生死……”王菡略微沉吟,摇头道,“军中之事我接触不多,左飞钺总有意瞒着我,许是怕我坏了他的好事吧,我只知道最近他还在与碣州那边通信。” 贺晋或许没有死,又或许,人人都可以是“贺晋”。 一个猜测在卫安澜心中逐渐成型,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目中透着洞察一切的敏锐,“左飞钺当真只要银钱?” 王菡明白卫安澜的意思。若牢牢把持玳铁矿只为贪污便罢,她担心左飞钺再度通敌,泄露铸造军械的机密,从而陷大凉于万劫不复之地。 “我要金银,要诰命,要享受众人的仰望,至于他——我不清楚。”王菡傲然俯视卫安澜,直白地道出内心所想,“这几日左飞钺按惯例巡查边军不在府中,我才有机会带来一样东西,既然兄长死因已明,那我也不怕把它交给你。” 王菡呈上来的正是碣州将军秦一写给贺晋的密函,信中多用暗语,意义并不明晰。不过看得出,左飞钺保留这张密函,一是为了拿住秦一的把柄,二是一旦暗通事败,他便可把一切都推到贺晋身上,自己最多是识人不明。 他倒是算计得清楚。 也想得简单。 卫安澜捏着密函,忽地想起一事,“你知不知道醉琴楼地下有条暗道?本宫来南都后,辅国公府的石兴和方浦可曾找过你?” 见王菡面露疑惑不似作假,卫安澜心下便有数了。南都果然存在另一股势力,他们的手不只伸到了她的府邸,甚至能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这绝非一朝一夕的谋划。 看来,为了找到左飞钺通敌的切实证据,也为了观察南都局势,她得亲自去一趟宝雁村了。 王菡双手小心地捧住王蓬的宝印,轻蔑地瞥了沉默不语的卫安澜一眼,“我知道的内情已经都告诉你了,就怕长公主殿下疑心重,信不过我这不忠又愚蠢的疯妇。麒儿已去,我再无软肋,有的是理由害你。” “本宫既让惊蛰见你,便是信你。”卫安澜看了看窗外,又转回王菡身上,悠悠笑道,“王菡,指使下人朝本宫的马车丢菜叶是你勇敢,对惊蛰下手羞辱本宫是你聪明,虽皆为垂死挣扎,可你敢作敢当,本宫没什么可说的。” “对大凉长公主而言,你们背主求荣,罪不容诛,但对卫安澜而言,彼时大凉动荡,我父并非明君,你们最初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而已。本宫还是那句话,野心无错,只是你的手段错了。” 王菡脸色巨变,她动了动嘴唇,又颤抖着合上。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位君主容得下背叛,便如他们夫妇回归大凉后,若不能秉旄仗钺,怕早就被皇帝挫骨扬灰了。而现在,卫安澜居然说理解他们的“篡逆”? 真是荒谬! “卫安澜,从前我还真是看轻了你。”王菡喟然长叹,全如疯癫前最后的平静,“那么,我帮你害同床共枕的夫君,我又能得到什么?”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唐·殷济《忆北府弟妹(其一)》。 第35章 卫安澜眸中的情绪复杂难辨, 她喝了口茶,语气平和道:“本宫或可免你死罪。” “得了吧。”王菡冷哼着摆摆手,“你知道我害死的人不止一个将军府妾室, 远的便不说了, 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就说最近,惊蛰和春桃差点死在我手中,春桃那个病秧子弟弟是我撺掇左飞钺害死的,连你亦身陷舆论漩涡, 堂堂执掌巡按司的华阳长公主岂会放过我?” 卫安澜是什么人王菡心如明镜,卫安澜说她“垂死挣扎”已经算是客气。从卫安澜踏足南都的那一刻起, 南都便不再是将军府的天下了。 她此生一意追逐的权力, 大抵就是这样一言定生死吧。 王菡叹息着收了笑, 眼底再度浮上蒙蒙水雾,“罢了, 人谁无死?早晚而已,都不重要了……麒儿不在了, 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只要能让左飞钺付出代价, 我给他们偿命也无妨。” 卫安澜静静地凝视着王菡。不错, 于情于理她都不会饶恕左家, 即便王菡告发有功,也不能抵消她背负的罪孽。人命至重,卫安澜若放过她, 谁来告慰那些无辜的死去之人? 只不过,今日的王菡的确和以前不同了。 卫安澜与人谈条件从不下多余的功夫,都是一击攻心。便如她从王菡多年来的作为看出无论她如何疯魔,如何嚣张, 王蓬始终是她内心仅存的温暖,他的死也是她一辈子都迈过不去的坎。 只要还对亲人有情,她就不算完全泯灭了良心。 对症下药,二人的合作水到渠成。 卫安澜起身绕出书案,正色道:“将军府中必然还藏着更多秘密,本宫想你总有办法找到。本宫会派小满跟在你身边,一为保护,二为助力。夫人意下如何?” 王菡认命地闭上眼,敛衽行礼算作答应,卫安澜抬手扶住她,唇边扬起的笑意倏忽间淡去,“如你若言,本宫疑心重,怕只能信你一次。” “我不是也只信了你这一次吗?”王菡似笑非笑地抹去腮边的泪水,不屑中夹杂着些许敬佩,“想我王菡自恃才高,却糊涂到为一人误一生。如今我能有机会清醒一回,虽然晚了点,也很好,就当是赎罪了。” 她抿了抿苍白干涩的嘴唇,试探着问道:“如果你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成功杀了左飞钺,我能不能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卫安澜微微侧头,极有耐心地等待王菡的请求。 王菡强忍心痛,艰难地弯了弯嘴角,呼吸有些急促,“我知道按大凉律法,我是左飞钺的夫人,死后尸骨不是送还左家便是弃置荒野,但……我不想和杀兄仇人长眠一处,也无颜面对王氏祖先。如果可以……我想去陪兄长,亲自向他请罪,不知道——” “可以。”卫安澜直接截断王菡的踌躇,“本宫会命惊蛰亲自去丹霄观办妥此事,并重新为令兄起坟。” 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王菡喜极而泣,双膝一软跪在卫安澜面前。 “多谢殿下……” 卫安澜俯视着王菡佝偻的脊背和战栗的双肩,眼中一片深幽。 感情本是人间最美好的东西,此刻却化作了她刺向他人要害的武器,万事缘法,不过是风水轮流转。 能达到目的就好。 片刻,王菡站起身,恋恋不舍地把王蓬的宝印放在卫安澜掌心,将最珍视的东西交付于人,卫安澜应当相信她的诚意了吧。卫安澜翻手收起,郑重许诺道:“待此间事了,本宫自会还给你。” “好啊。” 王菡释然地弯起嘴角,眼角的皱纹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又似乎将万千执念尽化轻烟。她重新戴上兜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书房。 “夜来听急雨,荒草立山田。莫羡三春景,青青自有天。纵使我饱读诗书,也再不复八岁时的心境了……” 王菡背向而行,沉沉吟道。她的腰从未挺得如此笔直,如同午夜随风摇动的芙蓉,即便不为人所见,也依旧清高优雅。 书房重新恢复寂静,卫安澜收好王蓬的血书和宝印,确定自己的计划没有疏漏后,又叫进了惊蛰。 “我与王菡的对话怕是被春桃听见了,你让青萍去陪陪她,该说什么话你心里有数。” 方才春桃就站在外面廊下,她不会武功,呼吸自然重些,王菡没有察觉,但一切都瞒不过卫安澜和柳遇的耳朵。卫安澜知道此刻春桃定是心绪难平,她可以与王菡商量合作,可对春桃来说,王菡做下的恶事不比左飞钺少。 春桃虽然身在风尘,也有生而为人的自尊,在她刻骨铭心的仇恨中必然有王菡的姓名。 布衣之怒,绝非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卫安澜即将离府,她必须稳住春桃,不能让她对自己的谋划产生一丁点干扰。 惊蛰心领神会,忙答应着退下。卫安澜这才看向柳遇,温和地笑道:“今日能说服王菡,柳大人功不可没,本宫该多谢你。” 柳遇面上笑容更盛,谦卑地恭维道:“殿下运筹帷幄,在下只是略尽绵力。” 卫安澜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手中的串珠轻轻点他的手腕,“柳大人,对本宫来说,你拥有的可不仅仅是‘绵力’而已啊。” 腕间的凉意沁入心底,柳遇顺从地垂下眼帘,只当没听出卫安澜语中的深意。 见他始终如一团棉花般软硬不吃,卫安澜便收了试探的心思,嘱咐柳遇先去歇息,她还要思考去宝雁村调查贺晋和秦一的事。卫安澜离开后,柳遇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带上几样东西走到她的卧房外,隔门望向里间。 烛火朦胧,暖融融地拥着那条挺拔的身影。卫安澜单手支着下颌,眼神格外深邃,似在透过层层迷雾看穿一切虚妄。不自觉地,柳遇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生怕搅扰她的思绪,打破这份宁静祥和。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来,可是…… 站了半日,柳遇终是心有不忍,便端着药粉和细布走进了房间,“殿下今日劳累,让在下看看你的伤吧。” 卫安澜点点头,自然地拉开衣领,目光仍停留在案头的纸张上一动不动。柳遇仔细检查过,卫安澜的箭伤已好了许多,可那狰狞的血肉还是令他心口震颤,不知不觉地泛起酸楚。 柳遇假作无意地随口问道:“殿下当真不在意左家叛凉之举吗?” “本宫姓卫,怎会不在意呢。”卫安澜坦然微笑,“但在意能改变过去吗?能让死人复生吗?本宫本是无情之人,如果只字片语就能让人为我所用,本宫不介意欺骗她。” 柳遇低下眼眉。不知为什么,每次听到卫安澜说自己无情时,他都会觉得刺耳,她分明慈悲心软得紧啊。柳遇一边上药,一边余光顺着卫安澜的视线瞥去,卫安澜似是知道他在看什么,头也不回地道: “看看吧。” 纸上写着两首诗,柳遇一眼便认出这是卫安澜的字迹,第一首诗题为《柳絮》: 催醒梅花梦,均匀烂漫红。 骑鲸扶海色,走马入泥蓬。 迢递三山外,苍茫一镜中。 九霄犹自在,何处不东风! 另一首则没有题目: 十里长街客,千灯攀碧空。 云山闲浸酒,野鹤醉摇风。 落落携儿女,铮铮老士雄。 秋河倾雪练,为我植梧桐。 清凉的药粉涂在伤口上,卫安澜不禁皱了皱眉,低声解释道:“前者是本宫的旧作,后者是那日邀薛姑娘同游夜市时,我二人即景联句所得。柳大人学识渊博,可看出了什么?” 柳遇眉头深蹙,虽然明知卫安澜不是让他夸赞自己的,他还是被那一联诗攫取了注意力。 九霄犹自在,何处不东风! 短短十字,一个洒脱远迈的豪杰形象跃然纸上。 本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卫安澜却还是在源源不断地给他惊喜,仿佛她生来便有如此笔力,也有足够强大的自信描绘壮丽的风景。 世人都对她的野心勃勃嗤之以鼻,可柳遇却看到了从她骨子里迸发出的火焰,激荡热烈,焜煌欲醉。 药香弥漫,柳遇强行收敛心神,移开目光去读第二首诗。曾经他亦工于诗文,但卫安澜和薛知宜的这首五律丝毫看不出合作的端倪,从遣词造句到意境风骨,竟全似出自一人之手。 卫安澜和薛知宜的出身和经历大相径庭,就算薛知宜受陆桓之托保护卫安澜,所思所想又怎会与她如此相近? 难道—— 柳遇刚要开口,卫安澜便笑着反拍了拍他的手指,“看出来了就好,不要说,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连神明都不要告诉。” 她满眼欣慰地平视前方,这份无言的默契太稀有,但愿她没有看错他。 柳遇抿唇默了默,替卫安澜拉好衣衫,屈膝蹲在她身侧,“殿下是打算一个人去宝雁村吗?” 卫安澜缓缓抬起眼睛,“左飞钺还在觊觎薛姑娘,本宫打算带上她。” “在下愿与殿下同行。”柳遇仰首认真地道,“殿下不想惊动左飞钺,可你的伤没好,薛姑娘也是个弱女子,殿下独行太危险了。再者,薛姑娘进入地道的时机过于凑巧,宝雁村很有可能是左飞钺设下的陷阱,薛姑娘就是他算计殿下的棋子。” “你是想保秦一吧?”卫安澜一语道破柳遇的心事,在暗道中她就发现他有意维护秦一,他们的交情想必不浅。 柳遇被拆穿也不觉尴尬,他耐心地抚平卫安澜裙摆的褶皱,目中含着难以言喻的情愫,“在下的确不想让秦将军出事,但我更不想让殿下落入险境。” 卫安澜唇角一扬,“柳大人,你说这话会让本宫误会你倾慕本宫的。” 迎面的审视静默如渊,看着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卫安澜,柳遇眼中的光黯淡了几分,心里熊熊燃烧的那簇火也被一袭冷雨劈头泼下,唯余满地狼藉。 “在下早就说过倾慕殿下啊。” 他的嗓音仍然温润如玉,却只能用半真半假的玩笑话遮住不经意间的颤抖。柳遇侧脸避开卫安澜的注目,沉声道:“在下与秦将军是旧识,可以劝服他配合,左右殿下抓住贺晋即可,放秦将军一马不会影响大局。既然殿下能与王夫人合作,何不也给在下一次信任呢?在下愿以性命——” 气息流动,柳遇的手腕蓦地被卫安澜捉至胸前,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了一起。冷肃的面容近在咫尺,柳遇不觉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紧张又茫然。 “只有一次。” 悠长的尾音钻入柳遇耳中,伴随着剧烈的心跳,激起一阵温热的酥麻。柳遇喉结滚动,稍一用力挣开卫安澜的束缚,轻轻搭上她的肩膀。 “多谢殿下。” 作者有话说: 催醒梅花梦,均匀烂漫红。骑鲸扶海色,走马入泥蓬。迢递三山外,苍茫一镜中。九霄犹自在,何处不东风!摊牌了!鄙人不擅长写文,我是来写诗的!不写诗的古言作者不是好厨子,本章一共放了三首诗,这首《柳絮》终于被我发出来啦~《春台杀》故事的核心是“神不渡人,唯人自渡”,但我最初动笔的动机其实是这首好几年前写的诗,它也是近年来我很满意的一首五律,风格寓意都很贴女主和男主。给柳遇看柳絮,嗑一口cp~“九霄犹自在,何处不东风”,愿每个人,无论在什么境遇下,都能追随心之所向,自在而行。祝福。共勉。 第36章 一切准备停当, 卫安澜带着柳遇和薛知宜秘密前往宝雁村。几人改了装束易了容,柳遇也换下了易被认出的银色面具,好在宝雁村中还有些许着大凉旧日衣装的百姓, 面罩帷帽均属常见。 宝雁村虽名为村落, 但因地处边境,近年来住户越来越多,倒更像是镇甸。卫安澜寻了个客栈刚要进门,忽觉后背蹿上一阵凉意,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接近。她猛然回头,一个壮汉正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阴恻恻地注视着她。 浓黑粗长的眉毛下, 他的圆眼显得格外有神, 宛如在丛林中发现猎物的矫健猛虎。卫安澜两眼微眯,她对这张脸毫无印象, 正在思索他是何人,下一刻, 卫安澜的视线便被一双宽厚的肩膀挡住了。 卫安澜抬眸看去, 只见柳遇张开手臂将她牢牢护在背后, 一手按住腰间的佩剑, 浑身散发出警告和危险的气息。凉风回旋, 撩动他鬓边的发丝,拂过他侧脸紧绷的肌肉和死死抿住的嘴唇。 这一瞬,柳遇的背影带着不可接近不容冒犯的神圣, 让卫安澜觉得格外陌生。 心湖随之泛起漪澜,猝尔融入光华,绚烂却无声。 柳遇转回身,浓烈的戾气立即被如水的温柔抹平, 他凝望她的眼神依旧如同深海中升起的明月,纤尘未染。 “阿冉小姐,我可否先行一步?” 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趁着柳遇转身的间隙,壮汉已消失在巷尾,卫安澜怎还会不知他的身份。她回视柳遇,似笑非笑道:“秦一?” 柳遇抿唇不答,他收拢衣袖低下眼帘,温声道:“阿冉小姐,为了此行的安全,你会相信我的,对吗?” 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饱含深情和笃定,甚至还有一丝并不明晰的恳求。 柳遇不想让她听到他和秦一的对话,对此,卫安澜心知肚明。身世是柳遇最大的秘密,他从来都没有全心信任过她,而她亦然。 卫安澜一动不动地逼视着柳遇,彼此眼底的波光化作无形的交锋,互不相让。 半晌,她才淡淡地转开脸,“早去早回。” 柳遇拱手一揖,从容折身离开。薛知宜察觉出卫安澜心中不悦,忙小心地凑在她耳边道:“阿冉小姐,奴家还是怕被他发现……” 她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左飞钺,卫安澜勾唇轻笑,眼角眉梢重新染上明媚的颜色,“不必担忧,他若真监视我的府邸,就会知道今日我带你们去视察矿场了。” 日头正盛,朗照着这方温馨热闹的村落。卫安澜选了两间上房,趁薛知宜收拾行囊床铺时,她推开窗,对着面前的虚空低声道: “惊蛰,去盯一个人。” 与此同时,柳遇走进了一家医馆。这间医馆是阿执率人开设,里里外外都是柳遇旧日的心腹,十分安全。那日黄昏在客栈中与柳遇分别后,阿执便在此等候指令,不想今日竟等到了柳遇本人。阿执忙将他请至后堂,叫来了几个管事。 众人齐齐跪地,恭敬拜道:“参见公子。” “不必多礼,诸位经营医馆,网罗消息,甚是辛苦。”柳遇解开面罩,抬手示意阿执等人平身,复沉声问道,“秦一将军来了吗?” 方才保护卫安澜时,柳遇对秦一比了手势,若他有心可在医馆相见。 阿执点了一点头,“来了,属下请他先在密室稍候。” 柳遇眸中精光蓦地一闪,话至嘴边又堪堪收住。他对堂中怀着殷切目光看着自己的手下略施一礼,声音恢复了四年前的清冷威严,“诸位为长琴九死一生,隐姓埋名,如此大恩大德长琴一并谢过。” 医馆中人都是大燕旧人,哪敢受他的礼,忙诚惶诚恐地再次跪下,连道“不敢”。柳遇微微一笑道:“诸位且去忙吧,我还有些话要和阿执说。” 众人答应着退出房间,柳遇与阿执对坐桌前,一边饮茶一边听他汇报近来各处的动向。 “以前从没听你说过秦一来宝雁村。”柳遇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流转的夕阳,语中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阿执沉吟片刻后方道:“他的手下偶尔会来医馆,但属下确实不曾见过秦将军本人,兴许只是巧合?” “无妨,一会我去见他。”柳遇胜券在握地勾了勾唇,“我与公主此行怕会充满波折,无论如何你们都不要出手,我自有办法应付。” 阿执小心地瞥了柳遇一眼,欲言又止。柳遇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手指点着桌面,平静道:“有话就说。” “其实那日在公主府门口,属下见到公子了……”阿执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属下有一事不明,公子有那么好的机会,为何不杀她?” 柳遇心口突的一跳,阿执看到他抱着卫安澜回府了? 矿山坍塌的场景重现眼前,柳遇似乎又看到了卫安澜失望的眼神,感受到她冰凉的额头和扑在他颈边的热气,还有那隐在湿淋淋衣裙下的起伏…… 一种绝对不该出现的思绪冲荡着柳遇的身体,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喀嚓”直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忘掉那条幻梦般萦绕不休的身影。 柳遇抬起头,目光转向窗外,“阿执,你见过驯鹰吗?” 阿执一怔,只听柳遇不紧不慢地道:“驯服猛禽不是靠力量,而要花时间去熬鹰,用利诱磨去它的野性,让它认我为主,为我所用。” “驯服……”阿执迟疑着喃喃道。 “卫安澜是个强大又有手腕的女子,她能掀起的风浪远超你我的想象。我不杀她不是因为我忘记了仇恨,而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需要借助她的力量成事。”柳遇两手不经意地握紧,嗓音冷硬喑哑,“她,对东宫落井下石的臣子,还有不念半点父子之情的那个人,我通通不会放过,生死不论。” 柳遇凌厉的眸光隐有波动,反复回想当年的惨剧已然稳不住他的心,他必须亲口说出这些话,坚定自己复仇的信念。一个被君臣抛弃的废太子合该狠辣无情,合该如逗弄猎物一般,将万事万物的牵线皆控于股掌之间。 “况且,你不觉得从征服女人的心开始染指她的权力,是一条很有趣的捷径吗?” 他被仇恨压得无法喘息,仅次于此的折磨大约只剩下为情所困了。 阿执脸上的表情不觉僵住,捷径是然,可有趣从何说起?为何柳遇眼中竟似划过一瞬他看不懂的……温软柔情? 轻咳一声,阿执很快定住心神,是他未曾遇到过心动的女子,自然理解不了柳遇的话。 “公子见识深远,属下敬佩。” 四肢莫名有种虚脱的感觉,仿佛自欺欺人的谎言被人拆穿。柳遇按下狂跳的心脏,抖了抖衣袖道:“好了,我这回不能出来太久,带我去见秦一吧。” 在阿执的安排下,秦一早已在医馆密室等候多时,一见柳遇,他纳头便拜。 “末将秦一参见太子殿下。” 柳遇双手扶起秦一,温和地笑道:“秦将军快请起,如今我已不是太子了,将军无需行此大礼。” 秦一本是驰骋疆场的铁血将军,此刻却喉间哽咽,几乎难以自持。他红着眼睛道:“殿下,末将是受您提拔才有今日,不敢忘恩。在末将心中,您永远都是太子殿下。” 与故国友人重逢总是令人感慨万千,柳遇心头一暖,他拍了拍秦一的肩膀,半开玩笑道:“两年不见,秦将军愈发富态了,想来将军的生活定是无忧无虑吧。” 秦一鼓起的两腮不由得颤抖了几次,他匆匆垂下头,声音也低了下来,“末将一切都好,只是担忧殿下在异国他乡过得辛苦。只恨那时末将人微言轻,又搞不明白朝堂上的事,不能洗清殿下的冤屈……” 当年柳遇假死逃出京城后,是秦一冒死收留他,将他安置在碣州,后来又助他潜入大凉。秦一总把柳遇的提携之恩挂在嘴边,殊不知在柳遇心中,他救他性命,此等恩情早已超过了一切。因此,柳遇信任秦一,卫安澜在暗道中诘问时,柳遇也本能地为他辩驳。 原本柳遇不信秦一会私下勾结左飞钺,但依照眼下的情形,他怕是要重新思量了。 “时命不由人,过去的事不提了。”柳遇挥手请秦一落座,语调轻松道,“秦将军不必紧张,街上匆匆一瞥,我约你至此也是老友叙旧,并无他意。不过我倒是好奇,你身为碣州将军,怎会踏足凉人的村落?” 为寻得两全之法,他必须先弄清楚秦一来宝雁村的目的。 秦一面色一白,他咬咬牙,勉强道:“若是旁人问起,末将宁死也不会说,但末将独独不能欺瞒殿下,末将……是来见大凉南都的贺晋将军的……” 柳遇陡然色变,贺晋果然还活着,左飞钺当真在下一盘大棋。 “糊涂!”柳遇恨声道,“秦一啊秦一,你知不知道暗通敌国是什么罪名?” “殿下容禀,末将这么做也是事出有因。”秦一看了门外一眼,急急解释道,“乙未战后,我大燕一蹶不振,反而是大凉蒸蒸日上,颇有兴旺之势。末将一介武夫不懂朝政,但末将清楚大凉的军械无论是韧性还是坚硬程度都远胜于大燕,因此末将从南都购入军械,正是为了改进大燕的武器啊!” 柳遇不觉握紧双拳,眼尾亦抽动不止,“大凉军械精良,是因为他们有大量玳铁矿,占尽了地利!” “殿下当真以为一种矿石就能让军械强韧无比吗?”秦一认真地反问,“我们都说凉人穷兵黩武,但他们在冶炼方面确有秘技。不瞒殿下,通过这几年的努力,末将有了一些改进的心得,来日便会呈报朝廷,大燕强盛指日可待!” 念及秦一是一心为了大燕,柳遇闭眼平复着心绪,缓声道:“那你来宝雁村是要向贺晋购买下一批军械?” 秦一毫无防备地回答:“是,明日亥时,我二人会在密林东南角相见。那里地形复杂隐蔽,很适合交货。” 柳遇默默记下地点,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悲凉。秦一连如此机密都对他和盘托出,而他却要为了复仇大计,为了取得卫安澜的信任“出卖”对方,实在是……恶毒。 转念一想,秦一既已有改良之方,他也该收手了。只要抓住贺晋,顺藤摸瓜揪出左飞钺的阴谋,卫安澜就可以回京复命,秦一乃大燕将军,她的手伸不了那么远。 柳遇深吸一口气,“你哪来的买军械的银钱?” 秦一目光闪躲,掩饰着笑了笑,“殿下,我们这些做将军的,谁手里没点闲钱呢……不过您放心,末将绝对不会动朝廷的军饷,不会亏待手下的兄弟。” 柳遇点点头,现在他不想打草惊蛇,因此也就没有追问秦一与贺晋交易的次数和买卖军械的数量。等明日贺晋落网,卫安澜自有办法问出一切。 他会助卫安澜达成夙愿,但他不会把大燕的忠臣良将、自己的恩人当作筹码,他一定要保全秦一,保全大燕的北境防线。 柳遇想了想,最终问了个不甚相干的问题,“你既见过贺晋,那他长什么样子?” 秦一的神情微微一动,他顿了一下才描述道:“贺晋将军身材瘦高,总是蒙着面,末将每隔三月见他一次,却从未见过他的真容。” “没见过?”柳遇哑然失笑,“那你如何确认来人便是贺晋?” “第一次交易时左将军带他来过,末将记下了他的声音步态,这一点还是能肯定的。”秦一挠了挠头,似有些困惑不解,“殿下对贺晋将军感兴趣?” “没有。”柳遇以不经意的口吻否认道,“我在帮长公主查一桩命案,或许与他有些瓜葛,随口问问罢了。” 密室空间狭小,秦一坐了一会便觉得格外不自在。他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试探着问道:“方才殿下身边的那个女人就是长公主吧?” 柳遇眉头一抖,之前街上秦一的眼神让他莫名地有些不安,仿佛危险的陷阱正在一点点收拢,而他们却浑然不觉。 “你认识她?” “末将并不认识她,但南都那边有些流言传到了宝雁村,说您……”秦一尴尬地咧着嘴,五官张牙舞爪地扭曲着,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意味。 一见这表情,柳遇便知道了秦一话难出口的理由,才刚忘却的悸动再度攀上心头,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凝滞了一息。 “闲言碎语无需理会。”柳遇冷着脸打断秦一的话,“对了,你不是明日才与贺晋见面吗,怎么今天就来宝雁村了?阿执说你以前不会露面,只偶尔派手下来一次医馆。” “是,其实这些年末将每次交易都会提前一日来此,目的就是熟悉大凉地形,为将来做准备。”秦一如实答道,“至于来医馆……末将一直留意着南都的各种消息,命心腹托阿执保存,只盼有一天能帮上殿下,稍解末将心中的愧疚。”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秦一起身从墙角的暗格里掏出一沓厚厚的信件,柳遇大致翻了翻,上面的内容果真十分详尽。虽然大部分消息都派不上用场,也足可见秦一的用心。 忽然间,柳遇的目光停在了一封信上,他忍俊不禁道:“秦将军,你的学问可无甚长进啊。醉琴楼的‘琴’字下面是‘今’,不是‘令’。” 秦一低头静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中多了几许怅然,“殿下是末将的主君,末将自然要避您的名讳。” 避讳? 恍若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柳遇蓦地记起一件事,捏紧信函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无边的寒气沿着他的脊背一寸寸渗进肌肤,化入骨血,教他几乎无法顺畅地呼吸。 怎么会呢…… 一炷香的时间后,柳遇神色如常地离开医馆,秦一抱臂倚在门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明日亥时, 密林东南角会见贺晋——秦一就这么轻易告诉你了?不追根究底?也不讨价还价?” 客栈中,卫安澜一下一下捻动手串,借着夕阳仔细端详柳遇的神情。 她一向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 秦一与贺晋交易军械是叛国的勾当, 即便他与柳遇是生死之交,亦不会柳遇甫一开口询问就全无保留。 这不合常理。 秦一的表现不合常理,柳遇的身世应也非同一般。 金色晚霞照在卫安澜脸上,辗转流连恍若斑驳的蝶影, 撩拨着扫过柳遇的心。柳遇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忙低头避开她锐利的目光, 他从不怀疑秦一的忠诚, 只担心卫安澜因此猜出自己的身份。 那些云泥殊路的昨日, 抑或是注定毁灭的明天,都不该在这个时候, 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天光随着卫安澜的反问倏然变暗,柳遇勉力笑了笑, 温声道:“这个消息应当可靠, 还请阿冉小姐放心, 我以性命担保——” “你的命是什么很贱的东西吗?”卫安澜有些不耐地蹙眉, “每次都搬出这套说辞, 我只会认为你在逼我。” 柳遇的心太软了。他全心全意地相信故友,掏心挖肺地对待新知,在他的过去和未来, 仿佛只有光风霁月的君子。 除了对她。 他的伪装,他的算计,全都系于她一人。 卫安澜忽地发笑,笑自己居然会在意这点无关痛痒的小事。四面楚歌, 踽踽独行,这种局面她早该习惯了才对。 左右她此行的目的是调查秦一与贺晋的交易,只要有可以追查的线索,柳遇是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 然而就是这一声轻嗤,令柳遇气息微抖。他重新抬眸,望着卫安澜被光映得清透如琉璃的瞳仁,情不自禁地道:“阿冉小姐,其实我……” “不必。”卫安澜竖手止住柳遇,“我说过会信你这一次,既是合作,你无需向我解释。” 话音未落,街上忽地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喊,卫安澜起身看向窗外,只见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在一个中年男子怀中嘶声挣扎。卫安澜略略扫了两眼,直接从窗口跃下,飞身掠至二人身边。柳遇一惊,想也没想便跟了上去。 “放开他。” 中年男子被从天而降的两人吓了一跳,他拎起男孩的衣领,梗着脖子道:“你们是谁啊?凭什么管我教训儿子?” “儿子?”卫安澜冷哼道,“你根本不是他爹,这孩子是你拐来的。” “小白脸少管闲事,滚开!” 男子勃然大怒,扛起男孩就要走,男孩手脚仍在不停地挥舞,口中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卫安澜劈手向男人面门袭去,趁他分神回防时拦腰抢过男孩,柳遇与她配合默契,利落地扭过男子的手臂,逼迫他弯下身来。 “你穿着上好的绫罗绸缎,而他却仅着粗布麻衣,世上哪有你这样的父亲?” 附近的百姓听到动静,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面对卫安澜的厉声斥责,男子一时语塞,脸阵阵发白。卫安澜护住男孩,在他的后颈上轻轻一敲,男孩立马抱着她的腿哇哇大哭起来。 “他骗我……说要给我买糖吃,我不去他就不让我说话了!他是坏人……” 柳遇手下用力,冷冷道:“略卖妇女孩童是重罪,你还有何话说?见官去吧。” 男子疼得冷汗直流,他找准时机猛地一旋身,挣脱柳遇的桎梏,飞快地冲开了围观的人群。柳遇还要追,一想卫安澜必不愿在紧要关头暴露自己,忙止住了脚步。他回过头,见卫安澜正把男孩揽在怀里好言安慰,眉宇间印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尚且如此…… 柳遇两手收握成拳,无声地勾了勾唇角,似是自嘲,又似是酸苦。 “阿兄,我家不远的,你送我回家好不好……”男孩扯着卫安澜的袖子,泪眼朦胧地恳求道。 “好啊。” 为方便办事,此次卫安澜和薛知宜都穿着男装。她笑着捏了捏男孩的脸,回头看了柳遇一眼,便任由男孩牵着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柳遇一声不响地与卫安澜并肩而行,余光时不时地瞥向她,呼吸着空气中隐隐飘来的独属于她的气息。好在有一层面罩遮挡,卫安澜并未察觉。 恍惚间,柳遇心底莫名地生出一丝渴望,渴望日落再慢一些,渴望这条路再长一些,好让他们能一直这样安静地走下去。 他做不到心无旁骛,他心中有恨,有愧,也有欲。 余晖逐渐隐没在群山之后,亦将三道错落有致的影子隐入蒙蒙夜色。没过多久,男孩领着卫安澜和柳遇来到了一座古朴的神祠前。 “阿娘,我回来啦!” 男孩松开卫安澜,张臂扑向院中提灯张望的妇人,叽叽喳喳地说起方才的经历。妇人眼含热泪,不停地摩挲着男孩,确定他没有受伤才对卫安澜和柳遇跪地行礼。 “多谢二位恩公……” “举手之劳,夫人不必客气。”卫安澜抬手扶起妇人,望向她身后的神祠,“你们母子住在这里吗?” 妇人流泪点头,忙抱着男孩把二人让进神祠,“恩公快请进,民妇姓周,原是这神祠中的神使。” 卫安澜凝眉不语,大凉供奉白羲神,神龛前的洒扫侍奉、接引祭拜皆由神使负责。各个等级的神使皆为女子,经过大司命的严格筛选方能任职,且须终身侍奉神明,不可成婚,不得擅离职守,否则必会受到最严酷的火刑。 周氏既为神使,又怎会做出此等“悖逆”之事? 似是看出卫安澜的疑惑,周氏小声解释道:“恩公有所不知。从前神祠供灯者众多,近几年严刺史力推学堂医馆,南都百姓识字念书,有病求医,来神祠拜神的便少了许多……” 卫安澜环顾四周,“这里只有夫人一名神使?你为何不搬出去住呢?” 周氏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恩公说的哪里话,神祠不能荒废,总要有人打扫啊。民妇不敢走,更不能走……只是后来生计愈发艰难,民妇走投无路只能嫁了人,丈夫在矿场做工,每个月都给家里送钱,我们母子才能和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神祠内整洁明亮,和院中的荒凉截然不同。卫安澜负手站在堂中,仰视着巍巍庄严,不带一丝温度的的白羲神像,眼底析出凌厉的光芒。 和周氏境遇相近的神使必定还有很多,她们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间,为神明奉献一生,最终却什么都得不到。 然而她们真的别无选择吗?就算面前有机会,她们恐也会依旧自缚枷锁,“不敢走更不能走”,很少有人能像周氏一样“两全其美”。 只因这里是大凉。 大凉政令出自神谕,大凉子民因神明而疯狂,神使一句话就能决断生死,就连卫安澜的暗卫中亦有因白羲神而背叛殒命之人,故而她对鬼神之说始终深恶痛绝。 神明虚妄,如何比一盆炭火,一桌热饭来得实在? 严凭纵然软弱,纵有千般万般不是,他治理南都的效果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百姓无知,就永远无法看清神明的真面目,卫安澜要的是神明不再根深蒂固,是人人皆有自救之心。在她向往的世界里,治国有君臣,讲学有师者,医病有郎中,组成大凉的是千万活生生的黎民。 独独没有白羲神。 卫安澜不闪不避地直视神像的眼睛。她的乳名“阿冉”是本名的汉话谐音,在大凉语中意指温暖的阳光。让阳光照彻九重宫阙,照彻天下万民,便是卫安澜为之奋斗终生的目标。 终有一日,大凉神龛上供奉的,会是每一个前来祭拜许愿的人。 他们充满希望的眼中,必能分得神明的光辉。 心绪翻涌激荡,卫安澜正自出神,周氏捧上来两张祈愿的神帖,恳切道:“两位恩公若有心愿可以写下,由民妇代为呈交,你们的善举必得白羲神护佑。” 卫安澜眼尾微微上扬。她本不想与神明产生瓜葛,但又不好扫了周氏的兴,毕竟如今宝雁村很少有人会来神祠祭拜,周氏也尽不到神使的责任。见柳遇已经提笔,卫安澜便按规矩写好神帖,交由周氏焚烧,以期直达天听。 周氏恭敬地接过两封神帖,投入神龛,口中念诵着大司命传授给神使的祝词: 玄黄毓铸,万灵景仰。 罡风浩气,神威远张。 心香玉斝,敬奉瑶堂。 白羲永固,天地恒昌…… 神帖在神龛火光中化为灰烬,周氏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神祠里,卫安澜唇角不由勾起嘲讽的弧度。若神圣不可冒犯的白羲神真的看到她的神帖,怕是要立刻降下“天罚”了。 这一生,卫安澜从未得神明垂青,也从未虔诚祭拜神明,她烧掉的是她的自白,更是她的战书。 回到客栈房间里,柳遇独坐桌前,小心翼翼地展开卫安澜亲笔所书的,本该焚毁于神祠的神帖,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知道她写了什么,想知道那个对她最重要的人会不会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些许痕迹。 费尽周折诱她写下这张神帖,会印证他的猜测吗? 思绪泛起剧烈的波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柳遇深吸一口气,凝眸看去。精美的神帖上,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映入眼帘: 旧恨勿伤其身,诅咒勿累我民,以弑神之血,庇芸芸众生。 这……竟是她的愿望吗? 从前,柳遇只知道卫安澜不信鬼神,却不想她居然会用如此轻蔑的口吻向大凉笃信的神明“祈愿”。仿佛她才是高高在上的王,神明只不过是受她驱使的傀儡。 而当视线移到神帖末端时,柳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脸上彻底失去了血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今日在医馆与秦一相见, 他为避长琴之讳,记录消息时故意写错了字。柳遇震撼于秦一忠诚的同时,一段极为平常的对话蓦地浮现在脑海中。 “先母的闺名中有个‘慈’字, 她想让本宫学会以慈悲为怀, 可本宫却认为对恶人仁慈就是对好人残忍。” 在清风楼探讨左麒之死时,卫安澜曾无意中提起亡母的名讳,彼时柳遇并未留心,可一经秦一提醒, 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慈! 作为女儿,卫安澜应当避讳才对! 可她毕竟自幼丧母, 读书写字都是他人所教, 还会注意这处细节吗? 柳遇不甘心, 更不敢放过与谋逆冤案密切相关的线索。为了验证自己的怀疑,诱使卫安澜在毫无防备的情境中写下此字, 他命手下精心设计了一出略卖孩童的戏码,将卫安澜引入神祠, 并让阿执暗中买通周氏, 拿到了卫安澜亲自写就的神帖—— 信女卫安澜谨拜天慈地恩白羲神。 这是凉人书写神帖的固定格式, 卫安澜这封帖子上的“慈”字缺了笔, 而当年诬陷太子长琴的那封密信“慈不掌兵”一句中, 落墨连贯,一气呵成,毫无添笔的痕迹。 柳遇对书法略有研究, 人无法抗拒下意识的习惯和本能,纵使卫安澜再小心,短暂的停顿和迟疑也会在笔墨中留下蛛丝马迹。况且,二十多年过去, 她很可能早就忘记了自己写的这个字本是错的。一切都说明…… 密信应当非她所写。 心头的灼热点燃了积蓄许久的燥乱和隐痛,柳遇把神帖死死按在胸口,那下面好像有无数把利刃在反复穿梭。粗重的喘息阻塞着喉咙,也强行压住了他几欲出口的嘶吼。 四年。 他始终牢记于心的仇恨,一直深信不疑的真相,彻底崩塌。 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格,柳遇双膝一软,跪在了烛火前。他一遍遍抚摸着卫安澜刚劲的笔触,指尖颤抖不已。四年前他们二人素不相识,幕后主使为何要取私印,仿字迹,以卫安澜的名义诬他谋反? 而他,又为何在痛苦的同时,还有一丝难言的庆幸? 是因为……他终于有理由正视自己的心了吗? 很久以前,身为燕帝最疼爱器重的嫡长子,他的人生早已注定。他压抑个人的欲望,按着古来圣贤的期许辅佐燕帝,做称职的太子,直至继承大统,成为定国安邦的君王。 后来,经历了众叛亲离的变故,他便一心想要复仇。他竭力拉近和仇人的距离,疯狂地逼自己舍去宽仁,舍去真心,人人在他眼中皆是冰冷的棋子,一起一落毫无感情。 日复一日,他从未有一刻忘记自己身在大凉,背向着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可无论如何反复提醒那噬人骨血的仇恨,柳遇都无法忽视卫安澜身上的光芒。从前他认定她是为祸人间的妖女,是酿就血仇的罪魁,而渐渐地,她剥去了冷酷的外衣,让他窥见了坚硬外表下的柔软和慈悲。 她的美丽,她的智慧,她的坚韧,甚至她不示于人的脆弱,都深深吸引着他,惹他迷恋,诱他沉沦。 神庙暗道里箍住他的素手,雨中伞下伏在他背上的身体,依偎在他怀里冰冷的温度……他一步步靠近她,心中炽热的渴望让他不愿始终在雾里看花,以至于在心性不甚坚定的时刻,他宁愿变成周氏的儿子,展开双臂,拥抱她发自肺腑的关心。 可她肯呈现给他的,唯有清醒,唯有冷漠。 天地作锻炉,先是毁了他光鲜的人生,复把他按在爱与恨的熔火中苦苦煎熬。 不得进,不可退。 直至此刻,柳遇才恍然惊觉,他居然背叛了至亲好友,也背叛了自己。或许在真相和复仇之外,他想要的还有很多…… “安澜……” 唇齿流转,柳遇反复念着她的名字,缠绵悱恻,难以自持。他喘着粗气,抓起蕉鹿剑,近乎贪婪地从冷硬的剑身中攫取母后和长姐的气息,否则再这样下去,他就要窒息在漫无边际的火海中了。 流光将剑柄顶端的半颗红宝石照得殷红清透,柳遇目中哀色愈浓。那枚宝石是燕帝赏赐给他的贡品,却在神庙暗道中受石壁和机关的撞击碎成了两半,后来柳遇再探暗道时搜遍了每个角落,也没有寻到它的踪迹。 之前事务繁杂,他没来得及仔细看这枚被利器削去一半的宝石,如今看来,这断面残缺竟那么刺眼。 原来全如命中注定,燕帝动了杀心,璆琳难得完好。 纵然瑰丽夺目,光彩照人,红宝石,本就是凝固的血。 心口的绞痛犹在,但有瑕疵的东西无需再留。柳遇紧紧抿住嘴唇,手下猛一用力,将残存的半颗宝石扯下,扔进了炭盆。 火星四溅,映亮了他眼角若隐若现的水痕。 在地上跪了许久,向惨死的亲友一一请罪后,柳遇强忍周身的酸麻站起。他仔细藏好卫安澜的神帖,长长呼出一口气,将胸臆中的迷茫和痛楚涤荡殆尽。 箭已离弦,他的母后和长姐,还有为救他而死的部下尚在九泉之下等着他还以清白,如今柳遇只能按原计划继续算计卫安澜,分得她手中的权力。他有种预感,四年前的谋反,四年后的诅咒,兴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殊途同归,他心中仍存有执念,他一定要挖出真相。至于痛苦与挣扎,和那点微不足道的倾慕,他都会悉数咽下。 柳遇走出房间,见卫安澜和薛知宜的房门虚掩着,犹豫了片刻还是推门而入。 薛知宜正在检查卫安澜的伤势,听到后面有动静,她飞快地抓起一旁的衣衫包住卫安澜裸.露的肩膀。 “薛姑娘,是我。” 薛知宜认得柳遇的声音,紧绷的精神顿时松懈下来。她抬眸望向柳遇,如水波光在他面上盈盈流连,长久不息。 “公子有事?” 柳遇张了张口,他其实并没有要紧事与卫安澜商量,只是忽然想见她,确认她是否安好。柳遇双手一握,尽可能平静地道:“我熟悉阿冉小姐的伤,我来吧。” 薛知宜秀眉微蹙,柳遇亲自给卫安澜换药,他们二人的关系竟已亲密至此吗? 夜空中隐有浮云遮住了蒙蒙月色,房中灯火渐暗,薛知宜的脊背随之钻上一股凉意。她惊讶地看了眼卫安澜的神色,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便知趣地福了福身。 “那奴家先去公子房间等候。” 薛知宜体贴地帮柳遇收拾好药粉和细布,把托盘交与他时,两人指尖相触,恍若冰雪相激。 “公子,”薛知宜眸中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字一字地道,“阿冉小姐就交给你了。” 柳遇点头应下,薛知宜轻手轻脚地从外间关上门,留下一声似有还无的叹息。 月色与烛火悄然交融,柳遇的目光始终胶凝在卫安澜背上,完全没有留意薛知宜那饱含千言万语的眼神。他走到卫安澜身后,慢慢褪下她的外衣。 随着他的动作,卫安澜的肩头不自然地抖了抖。看着那几条暗红的血迹,柳遇目色一沉,她的伤怎会突然恶化? 很快,柳遇便想明白了缘由。今日他本就算准了卫安澜会“多管闲事”救下周氏之子,却忘了她背上的伤尚未好全,怕是出手时扯动了伤处。柳遇心中涌起浓烈的自责,是他太着急,才让她伤势加重…… “阿冉小姐,你的伤……”柳遇轻出一口气,一点一点解开与皮肤粘在一起的细布,“抱歉,方才是在下反应不及时。” “没事,只是伤口略微撕裂而已。”卫安澜面无表情地望向前方,口吻淡淡,“你怎么还没休息,是有什么心事吗?” 柳遇低下头,眼里盛着卫安澜永远无法看到的痛惜,口中却十分淡定地道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在下有些担心南都的局势。” “如果是指左飞钺权势滔天,那你大可放心,京城的每个人都比他更难对付。”卫安澜笑了笑,大不了就和左飞钺直接摊牌。她之所以蛰伏暗处,百般周旋,不过是为了找到直接有力的证据,好让皇帝一举铲除左家。 不然,区区一个左飞钺根本不值得她绕这么多弯子。 想到这里,卫安澜软下语气,眼神里多了几分怅然,“其实我挺喜欢南都的。” 至少在南都,她只需要与凡人勾心斗角,不像京城局势风云变幻,还要对抗白羲神的力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阴谋诡计不可怕,技不如人也无所谓,可怕的是以神之名,毫无道理地一言定生死。 这些话卫安澜自然不会对柳遇讲明,她定下心神,复问道:“对了,我还想问你一句,明日你是与我同去密林,还是留下来保护薛姑娘?” 事已至此,卫安澜仍然愿意给柳遇一次选择的机会。她已经见过秦一,柳遇完全可以不露面,不辜负秦一对他的信任。 柳遇默然不语,只是快速涂好药粉,又俯下身,对着伤口轻轻呵气。温暖的气息扑在卫安澜的肌肤上,竟带着神奇的力量,驱散了血肉里的刺痛。 卫安澜呼吸一滞,连同脊背都起了一层寒栗。今日的柳遇有些不对劲,可她迅速思考了一遍,并未发现什么异样。难道他去见秦一时还听说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 窥人私隐从来不是卫安澜的行事作风,只要不危及大局,她并不介意身边人怀有秘密。 柳遇这般温柔体贴,无非是想继续讨好她,麻痹她,实属寻常。 为了复仇,他一定什么都愿意做。 不多时,柳遇帮卫安澜重新包扎好伤口。他半跪在卫安澜面前,认真地仰视着她,“薛姑娘谨慎,必不会乱跑,我陪阿冉小姐。” 定护你周全。 柳遇在心底许诺。圆月复明,朦胧而迷离,映亮了他未被遮挡的面庞,也映亮了卫安澜唇边深沉的笑意。 同一片轻柔月光下,薛知宜站在窗前,纤细的身形在地上投射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她仰头眺望着天边的流云,眼中不觉流露出淡淡的伤感和钦羡。 直到两肩落满了霜露,薛知宜才关好窗,颓然跌坐桌前。她眼睫低垂,目光不知怎的就落在了燃烧的炭盆上,一点诡谲艳丽的赤红跃跃跳动,竟全然压住了火焰的光芒。 流光溢彩,举世无双。 薛知宜心旌摇曳,她不顾炽热的火舌,飞快地从炭火中拨出那抹红色。看着袅袅轻烟下依旧完好无损的红宝石,薛知宜呼吸逐渐加重,她伸手入怀,取出被手帕包住的小半颗宝石,颤抖着靠近—— 两半红宝石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喧嚣的夜风敲打着窗棂,那道笔直的裂隙仿佛分隔开了两个世界,一半凉如古玉,一半灿若骄阳。满腔心事难以言明,纯净无瑕的嫣红倒映在眼底,薛知宜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翌日,卫安澜和柳遇按秦一所说的时辰,提前来到宝雁村外密林东南角的高地上。此处丘陵众多,树木丛生,又有无数坟茔墓碑,到了夜间遍地昏黑,的确适合藏身交货。 临行前,卫安澜做了周密的准备,不过念及秦一和贺晋均是小心之人,她便只让手下远远跟着,不可擅自靠近。 倚在一棵树后等了一阵,林中狂风骤起,卫安澜抬头看了看天色,快入冬了,京城应早就下过好几场大雪了。说来也奇,整个大凉南部,唯有南都四季无雪,一到冬天便会下冻雨,银针一样的雨点扎在身上,几乎能把人的骨头冻酥了。 闷雷从天边滚过,卫安澜心下不禁升起隐隐的不安,喃喃道:“我们的运气不大好啊。” 柳遇捉住卫安澜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是雷雨,一会我们得离树丛远一点。” 卫安澜点点头。说话间,前方忽地响起窸窣的脚步声,一个从头到脚罩着黑袍的男人正在林中快速穿行。卫安澜看向柳遇,见他用口型说了句“秦一”。 来了。 卫安澜立即戴上兜帽,和柳遇悄悄跟了上去。转过一处山丘,密林尽头站着另一人,应当就是“贺晋”了。 两人的身影已经完全隐没在墓碑后,忽然间,卫安澜脚下一空。 “闪开!” 卫安澜轻声疾呼,一把推开柳遇。她顾不上是否暴露,迅速锁定一棵粗大的老树,朝树干用力甩出短剑,试图用铁链拉回自己的身体,同时用另一只手俯撑地面借力。 然而恰在此时,四面八方的墓碑竟齐齐朝中心射出银光,打偏了空中的短剑。卫安澜刚要落下的手掌下方也翻出数道铁钩,明晃晃的尖刺带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眼看就要在她的掌心刺出一个血洞。 卫安澜不得已撤手回防,提气纵跃,硬生生缩紧腰腹横过身子。不想那些墓碑竟似长了眼睛一般,铁钩铁箭蓦地转了方向,化作天罗地网封锁了四周所有出路,逼得卫安澜只能去脚下的空洞躲避。 几次起落闪躲无处支撑,加之背后伤口未愈,卫安澜手下的节奏被悉数打乱。她再也无法悬停在半空,气息一松,重重跌入了那方小小的洞口。 变故仅仅发生在眨眼之间,被卫安澜推开的柳遇反应亦是极快。他挥动佩剑,凌空挡住第一批暗器的攻击,而后足尖点地,身形疾转,伸手去拉她。 可就算他速度再快,也无法阻止卫安澜的失控坠落。两人的手堪堪擦过,柳遇背后陡然一亮,他完全可以再度仰身腾跃,避开袭来的暗器和下方的陷阱。 千钧一发之际,柳遇却毅然扑向卫安澜,二人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陷阱不深, 柳遇调整姿势安然落地,心中却顿生疑窦。从方才的声音判断,陷阱四壁并非由石块垒成, 而是被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铁。 他们为什么要费心费力造这样一个机关? 不过此时柳遇无暇细想, 没听到卫安澜的声音,他下意识唤道:“阿冉小姐?殿下?” 空荡荡的地下只有他自己的回声,柳遇一惊,忙蹲下来摸索着寻找卫安澜的身影。周遭漆黑一片, 沿着那柄短剑,他触到了一条手臂, 卫安澜无力地躺在角落里, 似是陷入了昏迷。 柳遇慌忙试了试卫安澜的鼻息, 她身上并无大碍,只是后脑有一块血肿, 应是下坠时磕碰到了。来不及多想,柳遇凝神屏息, 确认头顶没有暗器袭来后揽过卫安澜的膝窝, 准备先带她跃出陷阱—— 电光石火间, 黑暗中猝然闪过一缕光亮, 柳遇本能地偏过脸, 一杆银枪冷冷地指向他的面门。 “殿下请止步。” 猎物落网,猛虎现身。借着对方手里微弱的火光,柳遇这才发现陷阱上方已被封死, 秦一正站在墙壁之外,透过一条窄缝俯视着他。 “太子殿下,请别逼末将,末将真的不想亲手杀您。” 柳遇脑中“嗡”的一声, 瞳孔骤然放大,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实。若不是还抱着昏迷不醒的卫安澜,柳遇真想一剑刺入秦一的胸膛。 他从头到尾都不曾怀疑过秦一,哪怕掉入陷阱之时,柳遇也认定这是贺晋或左飞钺设下的圈套。可他万万没想到,将他和卫安澜逼入死地的竟是秦一,他最最信任的部将! 气血翻涌,柳遇怒不可遏。亏他还在卫安澜面前尽力斡旋,嘱咐阿执在抓住贺晋后便护送秦一返回碣州,这样即便左飞钺通敌罪名坐实,燕帝那边没有证据,必不会冒着动摇北境防线的风险处置秦一。结果一腔真情错付不说,卫安澜还因为保护他中了计,受了伤…… 柳遇抱紧卫安澜,厉声喝道:“秦一!你背叛孤!” 笔挺的长枪纹丝未动,秦一面无表情地盯着柳遇,再无医馆相见时那般恭顺亲热,“殿下,天无二日,末将是大燕的臣子,此生效忠的唯有陛下一人。” 好,好一个天无二日! 人人都该趋奉燕帝,只有他是乱臣贼子,是不该苟活于世的弃子。 柳遇逼视着秦一,毫不客气地冷笑道:“贪污索贿,暗通敌国。秦一,你也配自称忠臣?” “殿下身为陛下之子,却与大凉公主相交甚密,难道这不算暗通敌国吗?” 秦一嘲讽着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难看,“末将的妻儿都在京城,末将为人父为人夫,总得为他们考虑。殿下可能不知道,四年来末将手中一直握有一道密旨。陛下虽不知您还活着,但当年谋逆案的余孽陛下从未停止搜捕——杀无赦。” 杀无赦。 幽暗的嗓音萦绕耳畔,极尽残忍的笑容生生扯开柳遇结痂的伤口,哗啦啦地撒了一把盐。他早该知道燕帝是什么样的人,连亲子都能杀,说明他根本不在意人命和真相,只在乎巍巍皇权,因此斩草除根才是他的一贯作风。 四目相对,柳遇这才恍然,秦一口口声声说未曾见过卫安澜,何以在街上便释放出了不加掩饰的杀意? 他认识卫安澜,或者说左飞钺已经知会他要在宝雁村杀死她。 柳遇早该有所察觉的。 等等—— 陷阱外惊雷乍响,柳遇忽地想到一桩很重要的事。既然秦一和左飞钺共谋,引诱二人入局,为何要推迟一天见面,给卫安澜充足的时间排兵布阵?既然他们料定卫安澜留有后手,秦一又为何如此有恃无恐,要留在这里诛他的心? 密林的地形在脑海中迅速成型,二人遭暗器袭击和陷阱的位置亦逐渐明晰,当第一滴冷雨打在上方铁壁的刹那间,柳遇额角滚落了一颗冷汗。 原来如此。 林间灌木丛生,人们身在其中,唯有依靠周围的树木和墓碑辨认方向。只要在设计时稍稍错开一点角度,即可在不知不觉间干扰人的判断。而延迟一天开始计划则是因为今夜有雨,天上无星无月,外人越过山丘进入林中后,便只能原地打转。 更有甚者,既然所有墓碑都可以发射暗器,造成第二重干扰就更容易了。卫安澜安排的人以为发出声响的“东南角”,并不是二人真正消失的地点。 而这里的铁壁…… 当剥去盲目信任的外衣后,真相竟浅显如斯。 柳遇心下寒凉,愤怒的潮水消弭无形,现在他只觉得如鲠在喉,失却了所有质问的力气。 秦一默默看着柳遇,料定他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也看清了自己逃生是死,认命亦是死的结局。秦一长叹一声,由衷钦佩道:“殿下还是如此敏锐啊……” 只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柳遇收紧双手,又怕握痛了卫安澜,忙缓缓放松。他闭了闭眼,不带任何情绪地道:“秦一,我从未逼迫你,亦从未想过害你,你原本可以什么都不说。” 长枪微抖,秦一口中呵出团团白气,搅扰了冰冷的微光。沉默片刻,他朝柳遇拱手行了一礼,恢复了冷硬的语气。 “太子殿下,成大事者不该有妇人之仁,末将告退。” 说罢,秦一转动开关,彻底封死此处墓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是他为他昔日主君精挑细选的,命中注定的骨血消融之所。从此,他无需再担惊受怕,无需再搜集南都有关柳遇的零碎消息,更无需再对宝雁村里那些难缠的东宫旧人赔笑脸表忠心。 他总算可以做一个真正的将军了。 密林尽头,黑衣人仍如幽灵般一动不动地等在雨中。待秦一来到面前,他方摘下斗笠,幽幽笑道:“秦将军别来无恙,此番多谢你了。” 秦一略点了点头,“于你我都有利的事,大将军何须言谢。” 在医馆,秦一并没有欺骗柳遇,他的确在与贺晋交易,同左飞钺不常见面。但日前秦一收到左飞钺的消息,言及卫安澜的企图,要求与他合力杀死卫安澜,秦一欣然应允。 这片密林坟茔是他与左飞钺合作伊始便布好的陷阱,沉寂许久,终于派上了用场。 不然,难道他选择在雷雨天困住卫安澜和柳遇,只是为了增添悲凉的气氛吗? 想到今夜卫安澜和柳遇将葬身此地,左飞钺的心情格外舒畅,整个人也放松了许多。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秦一,挑眉道:“本将军仍有一事不明,秦将军为何一收到柳遇和公主同行的消息,便这么有信心引二人入彀呢?” 秦一轻嗤一声,脸上的赘肉随之抖动。合作共赢可以,可他不希望左飞钺越界太多,毕竟日后两国必有一战,他们的交易还是得在适当的时候停下来。 见秦一的面色比天边的乌云还要阴沉,似是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左飞钺忙摆摆手笑道:“哈,是本将军多嘴了。公主的手下并非等闲之辈,他们的尸体迟早会被发现,秦将军还是快些回碣州吧,免得牵连到你,下个月你我的合作照旧。” 秦一嫌弃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扬头看了看天,“雨停了就走,大将军,改日再会。” 肆虐的冷雨狠狠抽打在地面,隔着一层铁壁,声势格外浩大。柳遇铺开披风垫于膝下,在无休无止的风雨声中紧紧搂住卫安澜,寒意渗入了骨髓。 他本以为在四年前的那场惨剧中看透了人心,不想今日他竟重蹈覆辙,被自己亲手交托信任的人狠狠背叛。 而他一意痛恨算计之人,却成了身边仅有的温暖。 柳遇贴近卫安澜虚软无力的身体,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仿佛这样抱着她就能汲取一些力量,缓解内心的焦灼和痛苦。生死未卜的险境中,层出不穷的算计里,唯有他们二人相互依偎,昏昏沉沉,真真切切。 “柳遇……”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卫安澜忽然发出一丝低若不闻的气音,柳遇悚然而惊,忙扶着她坐起。卫安澜勉强睁开双眼,却只能看见吞噬万物的黑暗,唯一可触可感的,便是自背后拥着她的一双臂膀。 “我在。”柳遇抵住卫安澜的头,靠近她的脸颊,轻声道,“殿下,你受伤了,额头有点热,是不是很难受?”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卫安澜立即意识到了他们被困在地下陷阱中,刚刚放松的身体骤然紧绷。她双手抓住身下的衣裙,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 层层叠叠的黑暗放大了狂风暴雨的轰鸣,而回声又帮助她估算出了此处密闭空间的大小,卫安澜呼吸一滞,再也无法承受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耳边的魔音挥之不去,但卫安澜知道她不该放弃抵抗。神智复明后,卫安澜迅速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他们被左飞钺和秦一联手算计了。左飞钺设陷阱倒是在她意料之中,而秦一…… 一股莫名的烦躁冲蚀着经络,卫安澜猛地推开柳遇,用力咬破嘴唇,试图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秦一骗了你?” 听着卫安澜发颤的嗓音,柳遇心如刀割。他不知该作何解释,更不知该不该告诉她,公主府众人很可能找不到这里,他们很可能出不去了。 “怎么不说话了?”卫安澜冷笑道,“在客栈中不是还以命担保吗?” 柳遇知道卫安澜不是有心对他发火,而是她的情绪正受着那个怪病影响,柳遇强自稳着气息道:“若我们能出去,我把这条命赔给殿下;若出不去……” “那就先出去。” 卫安澜强忍晕眩,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握紧短剑,挥手朝墙壁砍去。不料她才刚有动作,柳遇便先一步上前,压住了她的手。 “不可!” 卫安澜一怔,不明白柳遇为何要阻止她。更奇怪的是,他的手竟比饱受恐惧折磨的她还要凉,甚至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他怎么了,是冷吗? 也对,方才她随手一握,二人脚下似乎不是土地,而是柳遇的披风。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意泥土弄脏衣服? 卫安澜略皱了皱眉,只听柳遇低声提醒,口吻近乎恳求,“四壁都是铁,殿下不要碰……” 一道光刃劈开混沌的思绪,卫安澜何等机敏,迅即找到了问题关键所在。随着最重要的那根线头被抽出,真相七零八落地铺陈在眼前。 “雷雨……”卫安澜泄了气,闭目垂下手道,“这下便是惊蛰也找不到我们了吧。” 除却柳遇已经想到的地形声音的干扰,秦一和左飞钺精心挑选这个日子,就是为了让陷阱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他们周围的墙壁连同上方的墓碑都是铜铁所制,周围还有树木,极易引来雷电。一旦卫安澜使用武器击打,怕是会当场丧命,柳遇用披风隔开潮湿的地面,也是为了不被雷火波及。 好阴毒的心思。 卫安澜默然坐地环住双腿,额头抵在膝盖上,全身每个毛孔都散发着阴森的寒意。在空气稀薄的地下越激动便越会头晕恶心,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唯有等待。 陷阱并不难破,只要风停雨住,他们便能想办法出去。 等一等,再等一等。 卫安澜死死抿住嘴,几乎要将银牙咬碎。然而无论她如何强迫自己去想其他事情,回旋萦绕的雷雨声总是会反复提醒她的处境,一次次将窥得生机之人推回死局。 此间脆弱无人能解,或许卫安澜应当庆幸,她身边还有柳遇,有他在,她总是能稍稍定心。 这种感觉和惊蛰等人无微不至的保护不同,他会让她清醒,让她警觉,让她从猛烈的恐惧中抓紧一根救命稻草,寻到一个重回人间的理由。 薄汗浸湿了衣衫,就在卫安澜压制不住粗重的喘息时,一对冰凉的手指扶着她的太阳穴示意她直起身,紧接着,她的双眼便被蒙住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她无比熟悉的壁观的香气。 作者有话说: 咳咳~继神庙暗道的轮轴和杠杆之后,《相信科学》小课堂再次开课啦!今天的知识点是雷电的传播和等势体的应用,你学废了吗~~ 第40章 “殿下莫怕, 你听我说。”柳遇两手轻轻覆在卫安澜眼前,靠近她的耳畔温声开口,“现在外面并没有下雨, 你听到的只是海浪拍击岸边的声音, 就像是踏歌的节奏……” “你看,海水那么清那么蓝,像一块镶嵌在地上的宝石。渔民成群结队地出海捕鱼,顺路捕到了几只饱餐后打盹的海鸟……你注意到船上的那只最大的海鸟了吗?它被捆住了翅膀, 还在尽力伸长脖子抖羽毛呢…… “殿下,我生在大燕, 没有去过多远的地方, 不知道大凉海边的山崖到了冬天会不会下雪。如果不被俗事所累, 我真想去看看……” 柳遇事无巨细地描述着,从渔民的生活说到采珠人的秘技, 温柔微哑的嗓音如同梦呓,恰到好处地盖过了骇人的电闪雷鸣, 撩得卫安澜的耳朵痒痒的。 连带着她的心也痒痒的。 一幅瑰丽的画卷徐徐展开, 卫安澜好像真的看到了幽蓝的海波, 银白的浪花, 还有汪洋中生机勃勃的岛屿, 极目处雾蒙蒙的远山…… 她还看到自己立于甲板前端,惬意地张开双臂,微咸的海风拂过她的脸颊, 吹干了额间的汗水。粼粼波光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的尽头,世界波澜壮阔,一览无遗。 卫安澜转回身,鼓起的风帆下, 还有一个她余生都不想再提起的人。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确信那就是他,是她绚烂无匹,也遍体鳞伤的回忆…… 柳遇虚虚环抱着卫安澜,浓密的长睫如蝴蝶振翅般扫过他的掌心,让他的胸臆忍不住随之起伏。听着卫安澜的气息逐渐舒缓,柳遇愈发庆幸在她最脆弱无助的时候,他能陪伴着她,守护着她。 这一刻,她不是公主,他也不是太子,他们只是彼此最坚实的支撑。 如此,是否也算一种因祸得福? 潮声起起伏伏,良久方归于平静。卫安澜长舒一口气,低低道:“我好多了,谢谢你。” 她是真心感激柳遇,完全没想到他这番有意的暗示竟真的能缓解困扰她多年的恐惧。世事总是阴差阳错,便如他一面让她防备,一面又让她安心。 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牵住她的理智,好像也不错。 柳遇应了一声,自然而然地撤开手,背对着卫安澜蜷膝坐下,好让她再休息片刻。卫安澜的确还有些疲累,便顺势靠住柳遇的肩膀,问道:“我从小就有这病,小满、少微还有好多名医都说治不好,你是如何想到这种法子的?” 如何想到的?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无法言说,柳遇垂下头,默默苦笑了一下。 “我……”他喉口发涩,艰难地改口道,“我有一个朋友,他曾经被关在不见天日的黑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去。于是他每天只能想各种办法让自己不害怕,不绝望,就这样坚持了一日又一日。” 或许是那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去”触动了卫安澜的心事,又或许是她急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卫安澜轻声感慨道:“世上总是可怜人多啊。” 她略微放松了一点,抵在柳遇背后的力量愈发明晰。柳遇盯着面前的黑暗,喉结滚动,心底不由得升起一片温软。哪怕卫安澜根本不知他的心思,哪怕她还在怀疑他的动机,可就因为肩上近在咫尺的温暖,就因为她暂时放下芥蒂倚靠着他,柳遇便觉得满足。 阴谋,复仇,背叛……一切都离他而去,唯有这份可望不可得的欢愉很近很近。 纷乱的心忽然平静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柳遇想,如果是和她一起,就是死在这里也无所谓了。 天地为棺,总能消解爱与恨的界限。 “他是家中的嫡长子,父亲颇有些地位,家中的产业本就该传给他。结果他长大之后,父亲听信小人谗言,以为他要弑父谋夺家产,便把他关了起来。他的母亲上吊自杀,一母同胞的长姐为了帮他逃走,一把火烧了那间黑屋子……” 阴森腐朽的死牢里,一个穿着囚服的少年端坐在枯草堆上,目中闪烁着不屈和倔强。 这是长琴下狱的第十天,东宫几乎被屠戮殆尽,朝中凡为太子说情的文武官员全部革职抄家,一个接一个被送上刑场。整个京城都笼罩着厚重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牢外忽地传来一阵喧闹,一袭赤红闯过狱吏的重重拦阻,站在了长琴面前。 “父皇下旨废后,母后不甘受辱,先一步自缢于凤仪殿了。”昭阳公主红衣猎猎,持剑的右手不停地颤抖,“阿乐,父皇已经疯了,汉武帝的巫蛊之祸即将重演,前朝后宫都逃不掉了。” “母后……” 长琴死死攥紧双拳,笔挺的脊背终于塌了下去。 苦苦支撑到现在,他从未放弃过上书鸣冤的念头,然而一封又一封血书递上去,尽皆石沉大海,长琴等来的只有接连不断的噩耗。 宫里血流成河,宫外风声鹤唳,燕帝铁了心要赶尽杀绝,再无转圜的余地。 为什么? 他分明没有勾结卫氏兄妹,没有谋反,燕帝为何就是不信他,不给他分辩的机会? 他可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阿乐,母后已去,很快就会轮到我们。是他先抛弃了父子情夫妻情,你我也就不必再做忠臣孝子了。”昭阳公主深深看着长琴,神情中满是决绝,“我把我的人都留给你,让阿执送你走。我可以死,但你不能。” 长琴立即读懂了昭阳公主的想法,他踉跄着跑到栅栏边,试图抢过她手中的宝剑,“长姐不可!或许我可以——” “别抱幻想了!”昭阳公主一把打开长琴的手,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盼着——” 盼着太子赶紧伏法,盼着东宫早易其主,如此这场人人自危的杀戮就可以停止了。 昭阳公主恨恨地收口,长琴颓然垂下双臂,眼里的光消失无踪。 他明白了。 燕帝根本没有疯,他只是想让他们死,甚至还要长琴做他清洗朝臣的刀,任他敲骨吸髓。 罢了…… 皇家的父子情终归不过一场笑话。 在昭阳公主的命令下,阿执打开了铜锁,她举起火把,毫不犹豫地扔进死牢。火光照得整间牢房亮如白昼,昭阳公主抽出宝剑横在颈前,眼中浮上无比明媚的笑意。 “阿乐,你一定要替我们活下去。”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阿执率众杀光了所有可能听见长琴姐弟交谈的狱吏,禁军最终在一片狼藉中找到了昭阳公主和“长琴”的焦尸。燕帝勃然大怒,命人将二人的尸首和皇后的遗骨以破席包裹,草草收殓。 平日最疼爱长琴的贵妃闻听消息后,伤心过度以致难产血崩,母女俱亡。 柳遇神色如常地回忆着四年前的往事,如同旁观他人的人生,然而他的手却死死抓着身下的披风,几乎把全部力量都灌注在指尖,替他发泄,替他怒吼。 一场谋逆冤案牵连上万无辜,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只因燕帝一念猜忌丧命,教他如何能不恨? 他的子民,他的至亲,还有他自己,就这样被抹除了所有痕迹。 柳遇自不可能对卫安澜讲明自己的过去,他平复了心绪,语调平静地继续道:“虽然殿下的怪病不同于我那个朋友的处境,但我想你们的心是一样的,哪怕陷在黑暗的漩涡里,亦不会放弃自救。他能活,你也一定能。” 卫安澜无声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略有放松。她当然知道柳遇所言的“朋友”就是他自己,也终于明白他为何会对秦一的话深信不疑。家业争夺本是你死我活的战场,想来柳遇蒙冤出走后,便是秦一收留了他,他们两家有旧,柳遇正是因此才认定秦一不会害他。 每个人都有秘密,既然他不提,她亦无需追问。 卫安澜心照不宣的理解令柳遇的眼眶格外酸涩,他挣扎许久,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安澜,你不怪我吗?” 他宁可她讥讽他,嘲笑他轻信于人,而不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的理智只会让他的愧悔愈加浓烈,刀刀如若凌迟。 “你是为了帮我。”卫安澜冷静地放轻声音,“方才我脚下踏空时,你本可以独自逃生,但你选择了救我,那时我便确认了你的诚意。” 卫安澜试探着向一旁伸出手,安慰着拍了拍柳遇冰冷僵硬的手背,“何况,我若怪你,你心里必定难受,我也曾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过,你现在的感觉我都懂。没关系,会好起来的。” 一句懂得,令柳遇全身再度刺痛。迷乱的灼热涌上心头,柳遇在卫安澜抬起手前反握住了她。他侧过身,双手包住她的掌心,用力地,虔诚地抚摸着。 仿佛只有触着她温热的肌肤,他才会感到安心,才会消解经年的痛苦。 卫安澜指尖微微一颤,许是纯粹的黑暗能让感官愈加敏锐,她的脸竟莫名有些发热。一想到柳遇刚刚唤了她的字,卫安澜心下更添了几分悸动。 长久枯寂的废墟猝尔染上一隅绿意,隐秘,旖旎,不知所起。 然而,卫安澜终究不允许自己太过放任情绪。她刚要抽回手,便听柳遇哑声问道:“你是公主,谁会背叛你?” 那个人啊…… 卫安澜黯然垂眸,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才现端倪的动容也被绝对的理性驱散,唯余一片冰凉。 长时间的沉默不啻地狱酷刑,柳遇隐约猜到了卫安澜欲言又止的缘由,浓浓的酸苦聚集在心口,似有什么东西喷薄欲出。 他不愿看她沉溺在过去的伤痛里,更不想让她再独自抵御日后的严寒。 情不自禁地,柳遇转身收拢臂弯,从背后牢牢抱住卫安澜。他深吸一口气,卫安澜却忽地出声,拦住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柳遇,你动过心吗?”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动心。 这个问题恍如一把劈开迷雾的利剑, 刺得柳遇心口剧震。他屏住呼吸,一时间一动不敢动,难道卫安澜已经知晓了他的心意? 是啊, 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想要保护一个人, 占有一个人的冲动。这种冲动让他感到陌生,感到抗拒,更多的则是迷茫,因为即便是从前和注定成为太子妃的女子交谈, 柳遇心中也并无波澜。 那是个知书达理,文武双全的大家闺秀。她因母亲仙逝推迟了婚期, 后来又逢谋逆案, 二人最终未能成婚, 甚至连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都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了。可柳遇从来都不觉得遗憾,不觉得命运强行推开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妻子。 他的噩梦和渴求里, 从来没有过她的身影。 而卫安澜就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花,取尽整个春天的色彩, 灼灼降临他的世界, 从此他的眼, 他的心, 再容不下其他人。 从一国太子沦为阶下囚, 他曾享受过天家富贵,也曾在异乡颠沛流离,早就恨透了鬼神天命之说, 却在对她沦陷的一刻恍然惊觉,与她相识,算不算是独属于他的天命? 无可动摇,无处逃避。 雨声雷声起起伏伏, 柳遇拥着卫安澜,在她耳边轻声道:“以前没有。” 以后便有了。 “可是我动过。” 卫安澜的语气和她此时的表情一样淡漠,“曾经那人待我很好,我们两个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但人心易变,他因为不满我与皇兄共同处理朝政,不满我与其他男人打交道,便亲手向政敌出卖了我。” 对于柳遇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卫安澜不是未经世事的少女,自然有所察觉。无论是伪装出的深情,抑或是真的对她萌生好感,卫安澜清楚他只是暂时被情绪冲昏了头脑而已。 就连她自己偶尔也会想在他的似水温情中栖息片刻,柳遇才刚遭遇故友的背叛,当然不能免俗。 胆怯也好,冷血也罢,卫安澜曾无数次在静谧的午夜独自舔舐伤口,好不容易才将噬骨的惨痛层层包裹。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她再也不会允许另一把刀刺入心房,不会允许危险的星火烧遍原野。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只会陷彼此于万劫不复之境。 还是不要开始的好。 因此,卫安澜的声音格外清冷,纷纷碎雪落了满地,映得她周身的芒刺晶莹剔透,“身处权力中心,没人会全无芥蒂地接纳我这般贪得无厌的女人,所以我不需要爱慕者。柳遇,既然你我的合作只到——” “殿下,你想做什么?” 柳遇忍不住开口询问。他闭上眼,双唇一动不动地贴住卫安澜的头发,等待她的回答。柳遇明白卫安澜在婉拒自己,旧爱的背叛在她心上刻下了难以抹去的伤痕,既然她不想知晓他的心意,那便连同这个无声的吻一起,留作他心底永远的秘密。 是他先动了情,一切后果都该由他来承担。 可他还是想再努力一点,努力靠近她的野心,她的志向,她所向往的浩荡人间。 哪怕只向前一步。 卫安澜并未留意柳遇的动作,她顿了顿,随意而又郑重地吐出两个字: “弑神。” 柳遇眉心一动,旋即想到了那张向神明宣战的神帖。卫安澜是因为有人利用山河血字谱害她,才如此痛恨神明吗? 许是因为柳遇的态度有所转变,卫安澜忽然难得地想和他说说话。 “我脾性古怪,身边追随者众多,反对者更不在少数。除了亲人,我只有两个要好的可以托付生死的朋友,一个是如今巡按司的副司主,另一个是大景的王妃。” 卫安澜说着,唇边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怀念的笑意,“那姑娘成亲前喜欢游历江湖,我们在一起待过月余,我还有幸旁观了她的及笄礼。只可惜我二人身处不同国家,注定立场不同,友情也很难维系。分开后我们只见过一面,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生性洒脱,却是个极有主见的女子。也是一次彻夜长谈后,我才真正意识到大凉受神明控制太过,每年不知有多少人因为所谓的‘神谕’被神使处死。作为大凉公主,我有责任,也必须与皇兄合力摧毁神明,还大凉朝局以清白,还百姓以安居。” 一路走来,皇兄和舅父是她最大的支撑。以前,陆桓对神明未置可否,但在大凉复国的关键时刻,他为了尽快收拢人心,说服了皇帝以白羲神之名振臂一呼,此后也一直倾向于扩大神明的影响力,重塑百姓的信仰,以稳定卫氏的统治。卫安澜理解陆桓的苦心,却不以为然。 无论谁做皇帝,大凉的主人都不该是神明。 不只是外面那些臣子百姓,就连她最亲近的惊蛰少微等人亦对神明深信不疑。尤其是立冬,他是所有暗卫里最老实听话的一个,却还是会违拗卫安澜的心意,每晚坚持在无人处对着白羲神祈祷。这是立冬改不掉的习惯,也是所有凉人的缩影。 正因白羲神的影响根深蒂固,才会有人以神明为由在卫安澜身上施加所谓的诅咒,图谋不轨。而当被好友点醒,跳出神明的桎梏后,卫安澜看到了未来和希望。 神一定会死,那么,何不由她来做这个弑神者呢。 哪怕明知这条路遍布荆棘,哪怕会因此付出惨重的代价,她亦绝不退缩。 报仇,复国,弑神……从小到大,卫安澜已经完成了太多不可为之事,她一步步掌握着自己的命运,亦时刻准备改变天下黎庶的命运。 永世向前,永不认输。 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声落入柳遇耳中,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卫安澜的压抑和孤独。这些“大逆不道”之言,她的手下不能理解,她的兄长未必认同,她的子民兴许恐慌,唯有他这个无关紧要的,同样不信鬼神的“外人”方有机会窥探一二。 她的冷漠是她自我保护的方式,也是她的求助。 所以,她并不全然排斥他,她也想有人同行,是吗? 想到这里,柳遇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喉结滚动,忐忑地,认真地试探道:“殿下,我来做你的盟友,好不好?” 抛却他自己的仇恨,在大凉,弑神之途太过凶险,甚至可以说十死无生。若她执意做一支奋不顾身的箭,他愿化作浩浩长风,陪伴她,托举她,让她永远不会坠入沼泽深渊。 卫安澜脸上虽仍是热热的,可心却早已冷了下来。 秦一身为碣州将军,与柳遇家族交好,对他言听计从,柳遇的父亲怎会只是“颇有些地位”那么简单? 他始终对自己的真实身份讳莫如深,他们本就是在互相利用,卫安澜岂敢交付分量如此重的信任? 她这一生步步杀机,若全凭感情用事,早就死掉百回千次了。 剥离了感情的理智成就了今日的卫安澜,也让她养成了多疑的习惯。 柳遇略显急促的呼吸扑在耳廓,卫安澜缄默不答,只抿紧双唇,任千言万语消弭在渐趋无声的风雨中。 良久,她才掰开柳遇紧紧箍着她的手臂,平静道:“雨停了。” 雨停了。 他们的谈话也该结束了。 卫安澜终究没有予柳遇半分回应。柳遇放开她的身躯,低低地“嗯”了一声,从这短暂却又刻骨铭心的迷乱中抽离出来。 也只有在这无人之地,在看不见彼此面容的黑暗里,他才有勇气拥抱她,小心翼翼地亲吻她,逾越本该恪守的界限。 柳遇扶着卫安澜站起,二人的目光定格在头顶同一个方向。 “若殿下身体无碍,右上方应当可以寻得出路,方才秦一就在那里和我说过话。” “都是小伤,我没事。”卫安澜侧耳倾听片刻,点了点头,“不错,那个地方的回声和别处有些不同,可以试试。” 说着,她重新抽出短剑,深吸一口气,朝右上方挥去。 陷阱四壁的铁浑然一体,卫安澜只能在弯折处寻找薄弱点,况且上方还有墓碑机关,她每一次出手都格外谨慎,生怕触动了要紧的关窍。 有了上次在神庙暗道中的经历,加之那个怪病的影响已经微乎其微,卫安澜和柳遇的配合顺畅了许多。叮当的震荡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却似一直在同一个区域打转,并没有什么破绽。 “殿下,向右一寸。” 柳遇忽地出声提醒,他已经从声音细微的差别中找出了规律。卫安澜对柳遇的判断深信不疑,立即掷向那个方位。 咚—— 和金属相碰的铮铮声不同,这里的声响果然略带沉闷,应当是缝隙合拢的地方。卫安澜正要开口,柳遇便十分默契地接上她的话,“殿下可以扶着我。” “好。” 卫安澜不再迟疑,和在神庙暗道中一样,再度撑住柳遇的肩膀借着他的力量向上腾跃,无比精准地踹向上方的铁板。只听得“哗啦”一声,铁板赫然破出一个豁口,然而二人头顶依旧纹丝不动。而且铁板豁口锋利,这里又没有木料长棍,他们根本无从借力。 听着卫安澜与往日迥异的略显凌乱的呼吸,柳遇忙托住她的手臂,担忧道:“殿下伤还没好,我来吧。” “无妨。铁板断开就说明我们的思路没错,我再试试。”卫安澜没有泄气,转而沿着才被她破开的小口向外探去。 几乎是在卫安澜扬手的一瞬间,柳遇挥剑绕过铁链,生生扯回了她的短剑。他旋身挡在卫安澜身前,警惕地仰头望去。 地面上有人在和他们一样小心地有节奏地敲打,柳遇半眯起眼睛,这声音必然不会是熟知此处机关的秦一,更像是有人在试图破解机关。柳遇持剑砸了一下铁壁,上面的敲击猝然停住。 “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熟悉又充满安全感的声音令卫安澜精神一振, 她忙高声应道:“惊蛰,是我。” “属下来迟,殿下可还安好?”惊蛰似乎是在贴着地面喊话, 语气愈加急切。 “我没事。”卫安澜轻轻呵出一口气, 又蹙眉提醒道,“四周的墓碑有机关,可能会发出暗器,你们千万小心些, 不要急。” 惊蛰短促地答应了一声,而后便继续在墓碑附近反复敲打, 谨慎地寻找机括的关窍。卫安澜不由自主地握住拳头, 抬头留意上方的动静, 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事已至此,她定能脱困, 卫安澜只担心来救她的惊蛰等人会不慎受伤。今夜他们已经受了太多惊吓,不能再为她牺牲了。 不多时, 惊蛰果真不负所望, 找到了开启墓碑的枢纽, “属下要用力了, 殿下护好自己。” 随着一阵轰隆巨响, 支撑铁板的横梁被直接掀起,细碎的棘轮钢珠连同泥土簇簇坠落。柳遇下意识将卫安澜圈在自己怀里,张臂挡在她的头顶。 荧荧火光伴随着浮沫倾泻而下, 瞬间照亮整个地洞,卫安澜这才有机会打量一下几乎置她于死地的陷阱,也不禁想起了方才柳遇的拥抱。 那不顾一切的靠近,掏心掏肺的赤诚, 或许便是他们今生所能拥有的最亲密的时光了。 如流星划过,足够短暂,也足够灿烂。 在众人的帮助下,卫安澜和柳遇顺利从洞口跃出。望着灰头土脸的二人,一贯镇定从容的惊蛰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忙掏出手帕擦去卫安澜脸上的沙土,哽咽道:“殿下还好吗?” 明白惊蛰最害怕的是自己的怪病,卫安澜安慰着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多亏了柳大人,我一切都好。” 惊蛰闻言,转身朝柳遇纳头便拜,“多谢柳大人。” 柳遇慌忙扶起惊蛰,口中直道“不敢”。二人你来我往地说着客套话,卫安澜则淡淡地看向了旁边哭得梨花带雨的薛知宜。只见她脸色惨白,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又不敢直接扑到自己怀中,只能蜷缩在角落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卫安澜垂眸沉思片刻,复环视四周,发现惊蛰只带了寥寥数人,心下顿觉奇怪,“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惊蛰靠近一步,拱手道:“殿下安排的人困于密林,循环往复地在树丛中打转,根本找不到殿下失踪的地点。幸好他们中有人聪慧,蒙眼以声音为引走出密林给属下报了信。” 他余光瞥了一眼哀哀戚戚的薛知宜,小指微挑,朝卫安澜打了个手势,“多亏了薛姑娘,是她一进林子便准确判断出方位,排除墓碑的干扰带我们找到了殿下,不然属下也会迷失。” 卫安澜叹了口气,走到薛知宜身边,弯腰抚摸着她的脊背,“薛姑娘,本宫保护你不被左飞钺追杀,你救本宫于困顿,咱们可算扯平了?” 薛知宜抹着眼泪,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殿下言重了,奴家何德何能……再说,奴家只怕辜负了……” 她抿唇默然,卫安澜却全然理解她的忧虑和后怕。她了解她的舅父,就算薛知宜是他信得过的眼线,一旦卫安澜出事,他必不可能放过她。 陆桓纵横朝堂多年,是皇帝的左膀右臂,虑事自有他的准则。他对卫安澜的呵护溺爱,转嫁到其他人身上,就变成了灭顶之灾。 卫安澜唤来惊蛰,继续问道:“秦一那边什么情况?” “秦一约见的人是左飞钺,从密林的布置来看,他们一早便决定要谋害殿下和柳大人。”惊蛰眉头深锁,就连薛知宜听了也不觉浑身一颤,“只是不知为何……他们现在还留在宝雁村,不曾离开。” 卫安澜沉声冷笑,为何?当然是为了收获她的死讯啊。 为了杀她,左飞钺竟然亲自出马,还真是下足了本钱。 雨后的泥土散发出阵阵芳香,混合着墓碑的铁锈味,化作满是湿润的腥咸。卫安澜缓缓将碎发别到耳后,视线定格在柳遇脸上。 柳遇心领神会,目光沉静而柔和,“殿下,秦一那边可否交给我?我知道他会藏在哪,我愿意将功赎罪。” 许是火光略显幽暗,柳遇隐约露在面罩外的眼尾微微发红,让他的面孔看上去比往日更加生动。卫安澜不动声色地提醒道:“柳大人,秦一此人虽不可再信,但他不能死在大凉。” 身为大燕戍边将军,秦一本身存在的意义要远超于他的能力,若他在大凉有个三长两短,卫安澜便是把刀子主动递到了燕帝手里。 如此浅显的道理柳遇当然明白,他对卫安澜恭敬一揖,“请殿下静候佳音。” 目光交汇,二人还和从前一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是如今在柳遇看来,卫安澜那双熠熠生辉的瞳眸,比燃烧的火把和天边的旭日都更为明亮。 卫安澜略一点头,“速战速决,我在城西神庙等你。” 众人离开密林后,柳遇便独自去见秦一,卫安澜则率众奔向客栈,准备连夜返回南都。一口气松下来,卫安澜只觉得累脱了力,靠在马车壁上昏昏欲睡,薛知宜安静地守在她身边,整个人隐藏在层层交叠的暗影里。 马车停在客栈后门,卫安澜悚然惊醒,薛知宜见她嘴唇毫无血色,便主动道:“殿下可以再休息片刻,奴家上楼收拾行装吧。” 卫安澜长睫翕动,手指抵在太阳穴旁,眼中渗出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就有劳你了。” 薛知宜提起裙摆挽在身前,蹑手蹑脚地回到了房间。她没有点蜡烛,只凭借窗口极其微弱的反光摸索着,整理好床上的包袱。 忽然间,背后似有一阵微风扫过,薛知宜立即警惕起来,压低嗓音问道: “谁?” 房间里寂然无声,薛知宜暗自拭去冷汗,刚刚转回身,颈上便蓦地一凉,一柄长剑裹着湿漉漉的夜风横在她眼前。 “薛姑娘,你好厉害啊。” 薛知宜顿觉毛骨悚然,心中升起的寒意从脚底直通头顶,浸透进每一个毛孔。她强行稳住声线道:“你是谁?奴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背后的男人阴森一笑,倾身靠近薛知宜耳畔,“你既然与我合作,为何要背叛我,去救卫安澜?” 难以名状的恐惧让薛知宜大脑一片空白,她紧紧攥住衣裙,任由那素色锦缎在指缝间变得凌乱不堪。 见薛知宜嘴硬不语,男人索性直接把话挑明,“卫安澜手下的废物一辈子都找不到那个地方,若不是你给惊蛰带路,他们二人早就死在密林里了。薛知宜,你应当知道欺骗我是什么下场吧?” 薛知宜大惊失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落在他手中后果会有多严重。两行清泪从眼中滚落,薛知宜颤声道: “大将军饶命!惊蛰公子一直在暗中盯着奴家,奴家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薛知宜痛苦地闭上双眼,她不齿于自己的首鼠两端,更对这种受人摆布的生活厌恶已极。可薛知宜别无他法,她还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可能挣脱藩篱,去拥抱一丁点属于自己的光明。 颈上的锋刃比冰雪更为寒凉,薛知宜如坠冰窟,只得继续退让道:“大将军放心,殿下那边奴家定会尽力周旋,您也知道,殿下是信奴家的……” 男人不发一言,随即收起了手中的长剑。静息片刻,二人身后亮起了烛光。 薛知宜心下“咯噔”一声,左飞钺断不会因一句求告服软就饶恕她,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她中计了。 毫无疑问,薛知宜就是与左飞钺合谋,潜伏在卫安澜身边的内应。 薛知宜慢慢抚上胸口,按住翻滚不息的酸涩。原来从卫安澜逃脱困境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布置陷阱了。左飞钺不在宝雁村,卫安澜耐心地把假消息一点点透露给她,又给她单独行动的机会,引她暴露。 既然一切都是卫安澜的计策,那配合她执行的人不是柳遇便是惊蛰。想到这里,薛知宜姣美的面上掠过一抹黯然,随着眼底的绝望收敛无声。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疑的? 见薛知宜始终不肯面对自己,卫安澜轻声道:“左飞钺怕被人发现,早就回南都了。薛姑娘,你现在很安全。” 薛知宜双手用力握了一握,慢吞吞地转过身敛衽为礼,一贯婀娜柔婉的腰身终究还是僵硬了。 卫安澜挥手示意惊蛰收拾好两间客房中的东西,对薛知宜微一扬眉,“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赶路。薛姑娘,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夜色如墨,被雨水浸湿的土地泥泞不堪,马车飞驰而过,印下深一道浅一道的车辙。一路上,薛知宜沉默着坐在卫安澜对面,直至回到城西神庙都不敢和她对视。 神庙周围依旧冷清,惊蛰在神像前铺了一层外衣,扶着卫安澜坐下。卫安澜扫了一眼默立身前的薛知宜,受了一夜的惊吓,她的面色早已苍白如纸。 “薛姑娘还是不肯开口吗?” 薛知宜抬起头,一双明眸盛满了盈盈秋水。卫安澜淡然笑道:“你不是想知道自己哪里露了行迹吗?本宫这便告诉你。” “其一,还记得当日你仓皇逃入暗道向本宫求助的场景吗?你进入暗道后上方并无人追击,若左飞钺通敌的信函真落入你手,他必不会善罢甘休。因此,本宫当即断定这个消息是左飞钺故意放给本宫的,但他怕本宫起疑,特地模糊了具体日期,只说某日亥时在宝雁村相见。 “其二,来到宝雁村后,本宫便命惊蛰严密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你虽未曾踏出客栈半步,但昨夜柳大人为本宫换药时,你曾在他的窗棂外侧抹了一道白灰。惊蛰想你必然在向什么人传递消息,只因不确定对方的身份,本宫便没有轻举妄动。 “其三,能在第一时间确定陷阱的位置,不受树木干扰,足以说明你对那片密林极其熟悉,最关键的是——你熟悉秦一。秦一与贺晋密会多次,却始终未曾见其真容,而这个秘密地点只有秦一、左飞钺和贺晋知道,本宫想你就是那位‘贺晋’将军吧。” 薛知宜轻咬朱唇,目色一点点转浓,卫安澜这番话足以令彻夜的寒风冷雨都聚拢在她身上,剥离所有暖意。当日卫安澜审问石兴的场景犹在眼前,薛知宜权衡再三,提起裙摆,以极其优雅的姿态跪在卫安澜脚边。 “殿下,原本的‘贺晋’为大将军所杀,后被严大人暗中设法救下,一直藏在暗道里,奴家也是偶然间才得知此事。” 暗道中的神秘人就是“贺晋”? 卫安澜眯起眼睛,身后的惊蛰在她肩头飞快地按了一下,卫安澜定下心,缓缓道:“他失踪了。” 薛知宜的长睫幅度很小地颤了颤,她不以为意,继续平静地道:“大将军能背主一次,就能背主第二次,第三次。贺将军死后,他便逼迫奴家假扮他,出面与秦将军做交易,不然就要杀了奴家,奴家……没有第二个选择。” “你为何受制于人?” 薛知宜深埋着头,轻声答道:“奴家本是罪臣之女,父母亲族获罪后流落风尘。大将军时常光顾醉琴楼,一来二去便与奴家相熟。殿下所言不错,此次是他命奴家把密信送给殿下的,但其实……奴家最开始的确是撞破了他与大燕那边的密谈,才被逼着为他做事。” 卫安澜深邃的目光在薛知宜脸上辗转流连,“你既亲自带着货去见秦一,总该知道这几年左飞钺卖掉了多少军械吧?” 薛知宜微微颔首,“军械在矿场便被转移,以长枪为主,还有少部分弓弩。不到三年时间,被大将军倒卖的军械总不少于十万件。” 卫安澜猛地站起身,立秋曾保守估算过军械的数量,不曾想左飞钺竟如此胆大妄为!拱手将大凉重器拱手他国,他难道不知道这一念贪心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薛姑娘与左飞钺做的这些事,舅父可知晓?” 听着卫安澜隐含愠怒的质问,薛知宜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她重重叩首,哀求道:“求殿下千万不要告诉陆相,他,他会杀了奴家的……” “你又怎知本宫不想杀你呢?”卫安澜沉声冷笑,“薛姑娘,本宫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不想竟糊涂至此,辜负了舅父对你的信任!” “殿下!”薛知宜膝行上前,一把抱住卫安澜的双腿,“奴家知道错了,这三年来奴家与秦将军的每一笔交易都记录在册,就藏在醉琴楼里。奴家愿意把账目交给殿下,愿意指认大将军!求殿下饶命啊!” 见薛知宜有心反正,卫安澜终于收起了冷峻的表情。她虽已拜托王菡搜集左飞钺的罪证,但将军府里未必能留下多少线索,若有薛知宜的助力,她收拾左家便师出有名了。 卫安澜弯腰搀起薛知宜,她擦去泪水,“薛姑娘,你为舅父倾尽心力,本宫信你。本宫现在命人随你去取账册可好?” 滚烫的清泪在卫安澜指间晕开,薛知宜喉口哽咽,“奴家听殿下的。” 她从容走下暗道,又忍不住回头朝卫安澜笑了一笑,温婉中带着些许料峭。 在薛知宜心中,左飞钺权势再盛也抵不过陆桓,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足以改变她的人生。她畏惧陆桓,也极其崇敬陆桓,而这位旁人眼中嚣张跋扈的长公主比陆桓更多了几分悲悯。 陆桓从不对手下倾注感情,可是卫安澜会。 仅凭这一点,薛知宜便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哪怕燃尽余生,也要铺平她的前路。 薛知宜离开后,始终未置一词的惊蛰立即靠近卫安澜,“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他附耳低语几句,卫安澜原本松弛的眉心再次拧成一个结。她望着黑洞洞的暗道,心口忽而刮起一道冰冷长风。 “找个人悄悄请严凭过来,就说……神庙发现了尸体,看着像是军中之人,劳烦刺史大人亲自处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凄冷的夜沾染了骤雨的气息, 空寂无人的窄路上,一人一马宛如疾风中的利箭飞速驰骋。忽然间,黑马发出一声激昂的嘶鸣, 紧接着马背垮塌, 将马上之人狠狠甩了出去。 一切发生得毫无征兆,幸亏秦一久经沙场,在马蹄受阻身躯前倾之时便先一步弃了马镫,起身纵跃到路旁, 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脸上身上溅满了泥水,秦一刚要破口大骂, 喉咙管处蓦地一凉。 哪怕看不清眉眼, 他也早已知晓对方的身份。 “太……太子殿下……” 秦一灰心地半躺在地上, 勉强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几个字,不远处被绳索绊倒的黑马从容站起, 打了个满是嘲讽的响鼻。 身后一众人点起火把,柳遇摘去面罩, 煞有兴致地勾了勾唇, “为将者夜不脱甲, 雨不张盖, 秦大将军真是娇贵了, 连这点风雨都受不住?” 若非秦一不肯冒雨夜行,他早已返回碣州,必不会在这山间小路中被柳遇逮个正着。从他身体发福和敢与左飞钺暗中交易都能看出, 如今的秦一早不复当年的雄心壮志,柳遇正是摸准了他的性情,才有把握在大凉擒他落网。 秦一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止不住地流。他根本无暇思考柳遇是如何逃出机关陷阱的, 他只知道自己怕是没有机会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太子殿下饶命,末将错了,末将罪该万死……”秦一连滚带爬地跪在柳遇面前,磕头如捣蒜。 “滚!”跟着柳遇一同前来的阿执朝秦一胸口猛踢一脚,厉声呵斥道,“离殿下远点!” “是,是……”秦一浑身颤抖着挪开一点距离,继续连声告饶,“殿下,都是左飞钺逼迫末将加害于您,并非是末将本心啊!” “秦将军记性不大好啊,孤怎么记得你刚刚才说过天无二日,你的忠心只向着燕帝一人呢?”柳遇挥手挽了个剑花,剑尖在秦一的喉结周围反复徘徊,“孤当了八年太子,有太多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比如——对人用刑,看着对方哀号挣扎,秦将军想让孤开个荤吗?” 秦一急得汗泪俱下,昔日的太子长琴虽素有宽仁之名,但经历了谋逆冤案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秦一关注南都的动静,自然清楚其所作所为,如今的太子对待凶恶之徒毫不手软,更遑论他这个背叛者了。 “殿下明鉴,末将愿用一个秘密换末将这条贱命!” 见柳遇没有立即拒绝,秦一忙叩首道:“殿下,此前末将所言属实,末将与左飞钺交易的确是为了大燕着想。两年多来末将总共应购入长枪九万五千余柄,劲弓千余张,箭矢近万支,还有一些腰刀盾牌,这些末将都有账目……” 柳遇心下盘算一番,持剑冷冷敲了敲秦一的肩膀,“按一杆枪一两银,弓一两银,箭二分银计算,你至少要付给左飞钺十万两银子。碣州军营里那么多人,居然没人发现你的大手笔!” “殿下英明,末将也清楚私下买卖是掉脑袋的罪过,更不敢把这么多军械明目张胆地屯在营中。所以……”秦一迟疑片刻,才闭目颓然道,“末将真正带回大燕的兵器……不过十之一二。” 一瞬间,柳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腾而起。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可偏偏那一闪灵光犹如燃烧的烟花,只留给他短短一隙粲然。 “什么意思?” 密不透风的帷幕撕开一道口子,秦一己无法继续隐瞒,只得实言相告,“这就是末将要告诉殿下的秘密。每次与贺将军银货两讫后,总有一个神秘人借末将转运军械之机,以高出一成的价格将大部分军械赎回转移,去向不明。” 柳遇心头疑云密布,交易的贺晋尚未找出,怎的又多出个神秘人? 若秦一所言为真,他便真正是以低价买走少量军械,足以达成改进武器报效大燕朝廷的目的。 只是那个神秘人怎么会知道他们交易的时间和地点,且每次都能准确出现而不被人察觉? 赎回的军械又被他运往了何处? 柳遇略微垂下眼,清隽深邃的瞳眸染上了一层冰霜。宝雁村此行,薛知宜形迹可疑,应当与秦一的交易脱不了干系,不知卫安澜能否审出些许线索呢? 他这边的突破——抑或是谜团——会对她有所帮助吗? 柳遇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复板起脸问道:“贺晋与后者是同一人吗?” “看身形不像,贺晋更高更瘦,一开口就是南都口音,而神秘人总是罩着宽大的斗篷,说话声音难听得紧,就像拿针刮铁皮似的。”秦一语气中的迷惘不似作假,他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阵才接着道,“哦对了,他出现时总会带上个图案很复杂的木牌,末将与他对过才肯交货。” 柳遇冷眼瞪着秦一,第一次觉得卫安澜“恶名远扬”也不失为一件利器,至少每个凶犯见到她都会想起巡按司中的酷烈刑罚,讯问起来能少走不少弯路。 火光摇曳,柳遇一扬手,阿执便立即送上平日里方便携带的手札。柳遇取来一支火把,举到秦一面前,毫不客气地下令。 “画下来。” 秦一不敢违拗柳遇,忙接过手札,颤颤巍巍地提笔作画。他身在行伍不擅丹青,故而落笔不甚利索。秦一急红了脖子,才勉强勾勒出了图样的形状,旁边还有好几处涂抹的痕迹。阿执见他画完,冷漠地抬肘猛击了一下他的后背。 “跪好了!再敢欺瞒殿下,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末将不敢!”秦一蜷缩成团,极其卑微狼狈地匍匐在柳遇脚边,“末将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殿下了,只求殿下放过末将,末将回营后定当守口如瓶,日夜为殿下祝祷……” 柳遇自不会再信他日夜祝祷之类的鬼话,他低头一看秦一所画的图样,登时脸色大变。 这是—— 一团浓烈的火自胸臆中烧起,又迅即被一盆冷水浇灭,唯余蒸腾的水汽迷乱了视线。柳遇翻手收起手札,他必须马上返回卫安澜身边,不能让她独自陷入险境。 即便是刀山火海,他也要与她共同面对。 柳遇抖了抖衣摆,重新包好面罩,吩咐道:“阿执,扣下他,五日后放他回去。” “殿下!您差点丧命,就这么饶了他?”阿执一听便急了,他以为柳遇是不忍杀秦一,忙跪地劝道,“殿下若有顾虑,属下来做便是。” 柳遇意味深长地瞟了阿执一眼,待他似有所悟才扯过缰绳,翻身跨坐在秦一的黑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昔日对他有救命之恩的部将。 “秦一,孤不杀你,是因为你不能死在大凉。从此以后,你我恩怨两清。” 天边现出一线微光,极目处隐约泛起了鱼肚白,柳遇一刻不敢停留,向南都飞驰而去。推开神庙大门,只见幽微曛暖的烛火旁,薛知宜和严凭正一左一右站在卫安澜面前说话,柳遇冷硬的目光顿时柔软下来。 浓烈的激动化作不竭的动力,驱使柳遇大步走向卫安澜,再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够动摇他的决心。哪怕只有几个时辰未见,对柳遇而言却似度过了亿万斯年。 他停在卫安澜面前,同往日一般温和微笑道: “殿下,我回来了。” 卫安澜自然察觉出了柳遇的变化。从陷阱逃出后,他的笑容便愈发真切,仿佛千帆过尽,一朵淡雅出尘的兰花自天边迢递而来,荡涤了世间污浊,最终落在她的掌心。 虽然并未开口,可他胶凝在她面上的目光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带着灼灼暖意浸润在温软的月色中。 只是这片月色太过美丽,亦太过危险,根本不该存在于她的棋局。卫安澜需要绝对的理性,任何意外的感情因素都只会成为她的牵绊。 卫安澜稍稍移开视线,点头道:“柳大人,你那边可还顺利?” 柳遇悠然伸出手,动作从容优雅,“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二人避到远处,确保其余人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后,卫安澜方开口问道:“秦一如何了?你不会又心软了吧?” “我的人会暂扣他五日,五日之后便放他返回碣州。” 柳遇明白卫安澜不愿再起战火,因此秦一必不能在大凉出事。他失踪五日,碣州必然惊慌,燕帝也定会得到消息。如今大燕战力平平,以燕帝的性格,当会寻个其他理由处决秦一。 秦一必死,边境换将的确可能引发动荡,但双方同时改命主帅恰恰能维持住微妙的平衡,如今他们要抓住的便是这个短暂的时机。 五日,很好。 卫安澜略一沉吟,想到柳遇欲借燕帝之手害死故友,心里未必好受,便安慰道:“他骗你杀你在先,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不必过于介怀。” “多谢殿下开解。”柳遇释然一笑,“我们说正事吧,我想先听听殿下的收获,可以吗?” 他如此说定是秦一那边有进展了,卫安澜想了想,便将薛知宜的过往告诉了柳遇。柳遇一边凝神聆听,一边留意着神庙里的风向,不着痕迹地替卫安澜挡住清晨的寒风。 “薛姑娘就是‘贺晋’?”柳遇眸光一闪,取出手札叹道,“看来这位薛姑娘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呢……” 卫安澜蹙眉看着手札上歪歪扭扭的图案,勉强认出这是一只水鸟在荷花丛中玩耍嬉戏,她应当在哪里见过。须臾,一道灵光撕裂浓雾,卫安澜蓦地倒吸一口凉气。 “是他!” 柳遇点了点头,又把秦一供出的前后两种交易和盘托出,“事情比我想象得要复杂,我担心殿下这边出事,才急着赶了回来。” “并不复杂。”卫安澜唇边浮上一层明灿的笑意,她对着柳遇微一挑眉,“我手中还有一张王牌。” 柳遇定定地望着卫安澜,心中波涛激荡。她的狡黠,她的自信实在太过耀眼,耀眼到令天下万物相形见绌。 这一局,他一定要助她赢下来。 卫安澜转回身,脚步轻快地走向严凭,“严大人,我们继续说。如今薛姑娘已把交易明细给了本宫,人证物证俱在。明早本宫会带人捉拿左飞钺,其间恐难以保护薛姑娘,还望严大人代为照顾。” 严凭脸色黑如焦炭,显然对此不以为然,“殿下当真要在南都掀起腥风血雨吗?” “严大人此话何解?”卫安澜倨傲地扬起下颌,“你救下贺晋时就该知道左飞钺暗通他国走私军械,本宫相信凭你的能力不会查不出他贪墨之巨。怎么,严大人身为南都刺史,一方父母官,难道不该为矿场无辜受难的采工主持公道,为这些年来被他欺压的百姓主持公道吗?” 严凭还要分辩,卫安澜直接将一枚令牌举到他眼前。严凭的嘴角剧烈地抽动了几次,双腿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便已落在了地上。 金纹白虎。 这是皇帝赐给卫安澜的金牌,若严凭不从,她可以一纸奏疏直达天听,罢他的官,要他的命。 见严凭服软,卫安澜方满意地勾起食指,敲了敲他的肩膀,“这就对了,严大人还需好好照看薛姑娘,若她少了根头发或者擦破点皮,本宫同样会不高兴的。” 目送严凭不情不愿地带走薛知宜,卫安澜又对惊蛰吩咐几句,这才和柳遇借着昏蒙天光的遮掩返回了公主府。明日就要去将军府抓捕左飞钺,她还要做很多准备。一直忙到黄昏时分,卫安澜用过晚膳,才独自在书案前细细端详起柳遇带回的手札。 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份图样,难道事实当真如她所想? 入夜,柳遇敲开了卫安澜卧房的门。 “有件事……或许殿下会想知道。”柳遇有些不安地捏紧手中的公文,“其实我尚有不确定之处,但……” 但如今大敌当前,他不能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的线索。 卫安澜迤迤然放下手札,迎着满室温煦的烛光,露出和柳遇心意相通的笑容,“巧了,我也有事想对你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翌日凌晨, 卫安澜亲率精锐直奔将军府。这些人是皇帝派给她的亲信,个个都有以一敌十之能,此前一直驻扎在邻近州县, 直到她对左飞钺动手时才会现身。 除掉一个左飞钺当然不难, 卫安澜考虑的始终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达成目的,尽量不影响南都百姓生活和边境局势。她在心中推演了无数次,设想过所有可能,才终于落下今日这一步棋。 从现在起, 左氏兄弟的命便握在她手里了。 前夜左飞钺离开宝雁村后,原本住在军营里, 偏巧手下来报王菡身染重疾, 恐有性命之忧, 左飞钺听后心急如焚,也顾不上查实卫安澜的消息, 忙赶回府照料。他熬了一夜,恰逢日夜交替最易困倦的时辰, 左飞钺才刚合眼小憩片刻, 卫安澜的人便已团团包围了将军府。 “无知妇人, 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左飞钺勃然大怒, 他提枪出门, 只见两拨人马正在院中列阵对峙,冲突一触即发。晓风呼啸,卫安澜负手立于摇曳的火光中间, 逼视他的目光比寒风更加凛冽。 “哟,长公主殿下这么大阵仗有何贵干啊?本将军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卫安澜冷笑道:“左飞钺,你私铸军械,通敌卖国, 证据确凿,本宫今日便要拿你归案!” “一派胡言!”左飞钺义正词严地反驳道,一双鹰隼般的虎目闪烁着凶恶的幽光,“按大凉律,擅闯将军府者当以谋逆罪论处。来啊,给我拿下!” 将军府护卫得了命令一哄而上,卫安澜一抬手,双方立时战作一团。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卫安澜纹丝不动,旁侧的立冬纵身越过人群,直取左飞钺。 然而左飞钺毕竟久经沙场,他手下长枪一转,便抵挡住立冬的钢刀。立冬的武器唤作“踏雪寻梅”,以攻击极快出刀无影著称,可在收放自如的百兵之王面前,他一时也难以取胜。 立冬侧身回防,刀光在左飞钺身侧上下飞舞,宛如疾风骤雨。左飞钺被逼退几步,手腕倏忽抖动,勉强招架住立冬密不透风的攻势。 二人实力不相上下,但其他人便没有这么幸运了,不多时,保护左飞钺的几名护卫便被立冬砍伤逼退。卫安澜握紧短剑,在左飞钺举枪.刺向立冬面门时,找准了唯一一个可以下手的,稍纵即逝的时机。 卫安澜踮足上前,恰在此时,身后的树荫里,一把劲弓悄然对准了她的后心。 积年累月的逃生经历已经让卫安澜形成了强烈的直觉,凭着对危险敏锐的探知,她在背后箭矢离弦的瞬间便疾转身体,右手朝气流变化的方向挥去。 锵—— 箭头与短剑撞在一起,尖锐的音浪穿透空气,令人的耳膜刺痛不已。卫安澜并无停顿,手腕顺势一提一抖,短剑火星四溅,在铁链的牵引下直接穿透了袭击者的胸膛。 眼见偷袭的副将才出手就被卫安澜取了性命,左飞钺手中的动作不由一滞。 昨日收到消息后,他不是没有准备,为防有人以王菡的名义骗他离开军营驻地,左飞钺特地调了两队精兵随行,并把他们交给自己最信任的副将指挥,不想还是不敌卫安澜的人马。 趁着左飞钺分神的间歇,立冬抓住时机架起他的枪,卫安澜亦同时抽回短剑,反手缠绕上枪杆,意图缴了他的械。可左飞钺反应何等迅速,当发觉自己武器难保时,他干脆撤掉一只手,操纵袖中长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卫安澜的面门。 卫安澜被短剑牵制,无法顺利躲开鞭子的攻击范围。千钧一发之际,另一条完全相同的铁链突然出现,卷住了左飞钺的长鞭—— 一道白色的身影飘然而至,径直杀入人群。在扯开鞭子的同时,他手里的剑锋宛如一条荧蓝的冰凌,泛着冷冽的光华,出其不意地刺向左飞钺的咽喉。 蕉鹿出鞘,天地黯然。 来人的动作太快,不过眨眼的工夫,左飞钺双手都被控制住,紧接着便被立冬死死压在了地上。 “都住手!” 柳遇大喝一声,剑尖依旧指着左飞钺的脖子。庭院里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看着这位惯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觉得遍体生寒。 原来他的身手这么好,杀人如同探囊取物一般。 “放下武器者,可免死罪!” 将军府护卫面面相觑,不知在谁的带领下,一众护卫纷纷弃了刀枪。 柳遇浑然不在意周遭的目光,见局面已被控制住,他笑着收回卫安澜的短剑,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双手奉上。 “谢殿下赐剑。” 昨夜,卫安澜同柳遇商讨进攻将军府的计划时,破天荒地拿出了自己的短剑,“它叫‘朝夕’,是我自己设计,皇兄亲手制作的武器。明日,我分一半给你,若我与立冬力有不逮,你就出手。” 柳遇第一次得以仔细端详这对短剑,它们通体银白并无纹饰,唯有剑柄上刻着一日一月,通过细韧的锁链牢牢掌握在她手中。 日月相替,朝夕轮回。 柳遇看向卫安澜,明白这是她心愿的写照,她的眼界从不在一人一事,而在山河人间。现在,她把最后一层保障交给了他,便是对他最大的信任。柳遇躬身接过剑,郑重道: “谢殿下赐剑。” 一取一还,柳遇说了相同的话,卫安澜微微一笑,视线从他的蕉鹿剑上一晃而过。她走到左飞钺旁边,冷声道:“左飞钺,你几次三番谋害本宫已是死罪,不妨猜一猜,本宫为何不处置你啊?” 左飞钺自然知晓卫安澜话中的深意。他大口喘着粗气,目光狠狠地剜着她,都怪他一时疏忽,竟让这个妖妇活到了今天。 话又说回来,左飞钺不信卫安澜离京时宫里面毫无异样,辅国公怎么就没派个人提醒他一句呢!他若败,辅国公的地位便岌岌可危了。 愤怒和困惑轮番席卷,左飞钺额上的青筋的控制不住地抽动起来。 他的反应尽数落在卫安澜眼中,卫安澜一边擦拭剑上的血迹,一边细数左飞钺的罪行,“二十二年前,大凉国难当头,你贪慕荣华,开关献城,投降大燕,其罪一也;四年前,你为重归大凉,屠灭碣州,反杀燕军,挑起战争,其罪二也。” “你胡说八道,本将军是大凉立国的功臣!连陛下都不在意本将军的过去,你难道要违抗圣命吗?” 垂死挣扎。 左飞钺丑态毕露,卫安澜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腌臜,“陛下为何不问,你当真不知?陛下给了你多少次机会,可你还是居功压主,滥杀无辜,连琵琶女的弟弟都不放过,哪来的脸在本宫面前砌词狡辩!” 若不是左家兄弟确有些军事才能,皇帝岂能容他到今日? 左飞钺犹自不服,狂吼道:“本将军枪下只有叛逆,何来冤魂!” “那丹霄观呢?我兄长是被谁所杀?” 一声尖利的质问自背后响起,左飞钺扭过头,竟看到“高热昏厥”的王菡在小满的搀扶下,正满眼仇恨地盯着自己。 左飞钺这才明白一切都是卫安澜的圈套。为了在将军府擒拿他,是她指使小满给王菡下药,让她派人传信将他骗离了军营。 亏他还顾及夫妻之情回府照顾她,简直是瞎了眼! “王菡,你给我滚回房去!” 王菡并不理会左飞钺,她走到卫安澜面前,端正地举起手中的木盒,“妾身受殿下之托搜寻左飞钺藏在府中的罪证。现有其私贩军械数目约十万件,所得银票共计十万余两,另有其以贺晋将军之名与大燕碣州将军的往来书信,妾身不负殿下期望,已将其内容全部译出,呈请殿下阅览。” 卫安澜接过王菡呈递的证据,见其与薛知宜和秦一的招供基本吻合,满意地点了点头。 左飞钺没想到王菡会背叛自己,登时目眦尽裂,破口大骂道:“臭婆娘,你居然为了一个老道士出卖我!” 王菡眼中的怒火顿时熊熊烧起,她握紧双手,厉声道:“左飞钺,你这个冷酷无情的奸诈小人,通敌叛国的乱臣贼子,不配提我兄长!” “王菡!”左飞钺暴虐的怒吼声响彻整个庭院,“我得的金银财宝难道你没动过吗?出卖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以为卫安澜能放过你吗?” 王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我还想活吗?” 卫安澜抬眸望向王菡,短短数日未见,她的脸颊愈发消瘦凹陷,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 妇人之仁从不该是目光短浅优柔寡断,而是存善意,守正道,明是非。便如现在的王菡,为了她的兄长,只要能让左飞钺付出代价,她根本不惧死亡。 卫安澜掂量着木盒,继续罗列左飞钺的罪状,“从两年前开始,你与大燕碣州将军秦一密谋,杀害贺晋,胁迫醉琴楼花魁薛知宜代之与秦一暗中交易,将大凉国之重器泄露给他国,欺瞒朝廷,其罪三也;” “为满足贪欲,你逼迫南都百姓到矿场做工,不顾天气条件,不顾矿石松动,无止尽地开采玳铁矿,两年多来致使数百采工罹难,其罪四也; “为阻止本宫调查,你在矿场和宝雁村两处布下杀局,意图置本宫于死地,其罪五也。 “左飞钺,你不忠天子,不思爱民,桩桩件件哪条罪名冤了你!” 万籁俱寂,无人敢生质疑,左飞钺听着卫安澜掷地有声的话语,脸色终于灰败下来。 卫安澜心下长舒一口气。她许诺皇兄之事已经完成,这五条大罪坐实,不光左飞钺,连远在京城的辅国公都脱不了干系,左家覆灭之期指日可待。 她扬起手指,循着火光一点,尘埃落定,“即日起免去左飞钺南都大将军之职,暂押公主府,封闭将军府,清点财产。来人,带走!” 公主府众人齐齐应声,卫安澜刚要离开,府门外忽有火光亮起,墙头随之出现了一圈乌压压的士兵。这些人训练有素,皆手持弓箭对准庭院,任他们插翅也难逃。 身处箭矢包围中心的卫安澜眉梢微挑,她和柳遇对视一眼,二人从彼此眼中读出了相同的答案。 他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卫安澜转头看向府门, 柳遇则全神戒备地执剑挡在她身前。在一片毕剥的火焰声中,一个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身影慨然走进将军府。 严凭? 立冬的瞳孔骤然放大,严凭被迫臣服于左飞钺的淫威, 他这个刺史当得可谓憋屈之极, 怎会在此时包围公主府众人?难道他与左飞钺不睦只是假象,他们其实是一路人? 因控制着左飞钺不好动作太大,立冬下意识去看卫安澜的神色,却见她面容平静, 短剑一下一下有节奏地点着掌心。立冬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卫安澜并不意外严凭会带兵围攻, 一切仍在她的预料之中。 卫安澜眼底映着星点火光, 攸然一笑道:“严大人怎么来了?” 严凭合袖致礼, 不卑不亢地回答:“听闻殿下在将军府被绊住了脚,微臣特来相助。” 卫安澜笑容未变, 也不点破他的冠冕堂皇。且不说严凭知道她今日所有的行动计划,却偏偏在左飞钺受缚定罪后出现, 单论他此刻的举动便足以证明他别有居心。 哪有围着一圈弓弩手相助的? “那本宫要多谢严大人好意了。”卫安澜客气地点了点头, “人犯落网, 本宫也该回府了。” 她拍拍柳遇的肩膀, 示意他收好佩剑。二人并肩穿过庭院, 一红一白恰如他们的张扬与内敛,在渐明的晨曦里交相辉映,熠熠闪光。 行至阶下, 严凭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出府的必经之路上。 “殿下请止步。” “明白了,”卫安澜拖长声音轻嗤道,“严大人是来杀本宫的。” “不敢。”严凭恭敬地弓着身子,连行礼的姿势都稳如泰山, “微臣只是想劝诫殿下——大将军不可出府。” “理由呢?” “南都地处边境,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难以估量的后果。大将军……”严凭顿了顿,眉宇间的波澜有些微妙,很快他便继续道,“大将军虽有过失,然其坐镇南都多年,除他之外无人能保大凉南境安宁。殿下若执意换将,微臣以为在找到妥当人选之前不宜轻动。” 卫安澜目光一凛,“仅仅因为才能,就全然不顾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吗?严大人可曾为那些枉死的采工掉过一滴泪,可曾觉得羞为一方父母官,愧对朝廷付与你的信任?呵,倘若真有外敌侵扰,本宫自当重回沙场,不劳严大人费心!” 严凭被噎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完全没想到卫安澜竟这般油盐不进。他并非阻挠她处置左飞钺,只是想选取一个更加温和的方式,况且严凭并不觉得按他的设想,在等待朝廷指派新任大将军这段时间里会发生什么意外。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退让,僵持许久,卫安澜的耐心已然告罄,“严大人,本宫嚣张跋扈惯了,废立一州之长这种事也不是没做过。若本宫今日一定要带走左飞钺,你待如何?” 严凭咬紧牙关,努力抵抗住卫安澜眼神的威压,平稳着声线道:“南都乃龙兴之地,微臣身为刺史,不能让殿下翻了南都的天。倘若殿下一意孤行,微臣只有得罪了。” 话音既落,围墙上的刺史府兵便高高举起弓弩。不料与此同时,柳遇拇指轻捻,幽蓝色的荧光再度出鞘,随着一声清脆悠扬的龙吟,柳遇的剑锋抵在了严凭颈旁。 他一扬首,不紧不慢地笑道:“严大人,不妨试试是您的箭更快,还是在下的剑更快。” 若今日注定不能善了,他自当以手中长剑替公主府众人护卫安澜周全,即便头破血流亦在所不惜。 严凭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这位昔日他一手发掘栽培的,温文尔雅的公子竟似脱胎换骨一般,锋芒毕现。他是因卫安澜而改变,还是……他原本就是这般模样? 他在他身边蛰伏两年,终于脱去了伪装。 严凭迟疑不定,几乎难以与柳遇对视。卫安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唇角一勾,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严大人,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收兵回府,本宫绝不追究你的罪责。” 然而严凭只是抿唇不语,见他心意已决,卫安澜也不勉强,淡淡地唤道: “柳遇。” 柳遇点头答应,从怀中取出一只鸣镝射向天空,脚下的土地隐有震动,数不清的铁骑浩浩荡荡地向将军府靠拢。严凭和左飞钺俱是一惊,将军府的精兵已尽数缴械,刺史府兵也几乎全被严凭调出,卫安澜怎么还有后手? 她从何处调来了这么多兵马? 在惊蛰的陪同下,领头身披铁甲的将军威风凛凛地朝众人走来。黝黑的皮肤,炯炯有神的双眼,无不闪耀着坚毅凶悍的寒光,与卫安澜和柳遇在神庙暗道中发现的神秘人重合在了一起。他走到卫安澜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贺晋参见长公主殿下,末将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这人是……贺晋? 可他不是死了一年多了吗? 在场诸人早就被接二连三的变故震惊得大脑一片空白,尤其是当日亲自处死贺晋的左飞钺。他被立冬堵着嘴,仍止不住地从嗓子里挤出呜咽怒吼,双眼红得像要噬血。 贺晋目不斜视,朗声回禀道:“承蒙殿下搭救,奉殿下诏令,南都军营驻地已整编完毕。边境一切正常,军士各司其职,末将特来交旨。” 卫安澜略一点头,“贺将军辛苦了,请起。” 严凭怔怔地看着贺晋。为了收集左飞钺的罪证,一举扳倒这个祸害,他暗中买通数人才救下贺晋,将他藏在神庙的地下暗格里,并借神庙逐渐荒废之机守住了这个秘密。昨日虽得到贺晋失踪的消息,严凭也只以为是左飞钺发现了暗道,再度杀人灭口,不想贺晋居然是被卫安澜带走的。 既然卫安澜早已找到了代替左飞钺的人,那么他今日以武力胁迫卫安澜……便是犯上作乱。而她昨日让他去神庙,怕就是在试探他。 不过严凭不明白,卫安澜怀疑他什么? 事已至此难以转圜,严凭只得垂下双手,认命地阖上双目,“微臣……认输。” 贺晋眉头直拧成一个“川”字,严凭是他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坐视不理。贺晋忙掀袍跪下,“殿下,请容末将——” 卫安澜立即抬手止住他的下拜,“贺将军不必多言,本宫不是赏罚不分之人,严大人保全了你,此功当记。只是本宫想知道,严大人,方才你欲射杀本宫,究竟是为了保南都太平,还是包庇左飞钺,又或是,遮掩你自己的罪行?” 严凭一愣,心中疑云密布。除了被左飞钺压制得难有作为外,他有何罪行? “殿下此言何意?微臣不明白。” 卫安澜沉声冷笑,拿出薛知宜在神庙暗道中交给她的,从左飞钺通敌密信上撕下的写有“某日亥时,宝雁村一叙”的残片,眯起眼睛道:“怎么,严大人不认得自己的笔迹了?” 时光倒流回前夜,柳遇忧心忡忡地来到卫安澜的房间。 “殿下,我能再看看去宝雁村之前,薛姑娘给你的那张纸片吗?” 卫安澜点点头,从妆台屉子里取出残片,交到柳遇手中。柳遇仔细端详片刻,神情愈发凝重,“殿下可有发现什么不对?” 一路同行至此,二人早已熟悉彼此思考问题的方式,更在数次配合中形成了近乎本能的默契。卫安澜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这张字条并非出自左飞钺之手?” 柳遇并不急着下结论,而是直接摊开当日严凭收回他在南都调动差役权力的那份文书。卫安澜细细比对一番,这残片上的时间地点竟是严凭所写! 然而卫安澜也明白人的笔迹很容易模仿,字迹相似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柳遇看出她的迟疑,提醒道:“殿下注意到纸片的材质了吗?” 卫安澜依旧不解,“这不就是普通的公文——” 话音戛然而止,卫安澜恍然大悟。左飞钺写给秦一的密信怎么可能用书写公文的专用纸张呢?是她习惯了朝廷文书和巡按司的案卷,才会忽略掉这个细节。 柳遇继续补充道:“不仅如此,我知道有一种拼凑书信的方法,借鉴了丝绸织造的经纬之术,可以令重新组合的文字浑然一体,毫无拼接缝隙。只不过此法有个不足,那便是处理过的纸张较原纸会稍稍发黄,但也是极其细微的差别,即便是本人也难以分辨。” 卫安澜一边听着柳遇的话,一边将手边的两样东西并排凑近明亮的蜡烛。果然如他所言,这段文字应当是薛知宜从严凭过往的信函中剪下拼凑而成的。 “柳大人,你还真是见多识广。” 柳遇谦虚一笑。这法子本就起源于大燕,是他那位难产而亡的贵妃庶母教给他的,曾经他还循着这个破绽查出了一桩科场舞弊案,得到了燕帝的大力夸赞。 往事多思无益,柳遇避开这个话题,斟酌着字句道:“殿下,你说薛姑娘在收到诱杀我们的指令后,故意准备这样一张残片,是想提醒我们她不只被左飞钺一个人胁迫吗?” 他口口声声念着“我们”,显然是把自己和卫安澜放在了同一阵营,想与她风雨共担。哪怕明知卫安澜不会注意到他的心思——抑或是她在有意回避——柳遇都无怨无悔。 “严凭和薛知宜都知道贺晋藏在暗道中,或许是严凭不便频繁出入神庙,才让身在醉琴楼的薛知宜代为照顾。我想他之所以会找上薛知宜,是因为发现了她与左飞钺的合作……”卫安澜沉默片刻,眸光有些虚浮,“柳大人,你看看这个。” 卫安澜拿出的正是去矿场见郑三那日,郭澄明借请安之机暗中塞给她的字条。字条上用血写着一个“嚴”字,然而严字上方的双口之一却被替换成了“心”字,书写的位置也更高。 “口不对心。”柳遇喃喃念道。 “不错。”卫安澜认同道,“起初我也不明白郭大人为何会写这样一个奇怪的字,但现在似乎都能说通了。” 心口不一的人是严凭,而血即为“薛”,郭澄明在用字谜提示卫安澜,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 火光悠悠晃动,幽深的阴影投射在秦一亲手所绘的手札上,又明晃晃地落在卫安澜逼视严凭的明眸中。 “严大人,你借助推广医馆学堂的政策大开民智,城西神庙因此荒废,此举正好帮你藏住了贺将军,又可以不去醉琴楼便能与薛姑娘碰面。”卫安澜冷声道,“两年来,你除了通过薛姑娘搜集左飞钺的罪证,难道就没有逼迫她做过任何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吗?” 严凭身处重重包围却不显狼狈,“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卫安澜轻启朱唇,偏偏此时一阵彻骨的冷风扫过,激得她打了个冷战,又仿佛冲淡了她揭露真相的快意。 这种感觉出现得太过突兀,锋利的铁钩正死死扯住她的思绪,让她的动作慢一点,再慢一点。 柳遇敏锐地感知到了卫安澜的异样,他横迈一步靠近她,侧头示意,询问她是否安好。 卫安澜闭了闭眼,将一切芜杂挤出胸臆。想到严凭毕竟搭救贺晋有功,卫安澜径直走到他面前,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你逼迫薛姑娘从秦一那里买回的军械藏在哪了?” 秦一所绘之图乃是鸳鸯戏莲,卫安澜和柳遇都只在左麒出事的那间房见过,但因此纹镶嵌在秦楼楚馆的妆台上实属正常,故而之前两人均未在意。可当这个花纹出现在秦一笔下,又被他称为交易凭信时,情势便严重了许多。 离开神庙后,卫安澜命惊蛰查探,方知这间房属于薛知宜,且整个南都的青楼里都找不出第二个相同花纹的装饰。正是秦一的交代暴露了严凭,也补全了迷局中的最后一点空白。 毫无疑问,和秦一在宝雁村做两笔交易的都是薛知宜。她听从左飞钺的命令,以贺晋之名将军械卖给秦一,再受严凭指使,以高价买回大部分军械,暗中转移。 秦一所描述的神秘人话音雌雄莫辨,正是薛知宜遮掩身份的手段。她能假扮贺晋,便完全可以再改换另一种男声,用难听的嗓音说话反而欲盖弥彰。 目前仅剩的问题便是严凭为何要瞒着朝廷购买军械,这些军械又被转移到了何处? 面对卫安澜的质问,严凭瞳孔一缩,却并没有被拆穿的恐慌或羞愤,而是发自内心的厌恶和猜测被证实的释然,更充满着无畏的嘲弄。 一阵错愕侵占了卫安澜的心口。她在巡按司见过许多种眼神,鄙夷,恐惧,哪怕再穷凶极恶的匪首,再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眼底最深处都是有惧的,那是人求生的本能,可她却从未见过严凭这样的神情。 卫安澜半眯起眼睛,欲将他的心思条分缕析地拆个分明,“薛姑娘一介无根无依的风尘女子,若非被你逼迫,她哪来的银钱,哪来的胆子?严大人是否要本宫召她来与你对质?” “原来殿下打的是这个主意……”严凭低低笑着,双肩似难堪重负一般松垮下来,“殿下命她去了矿场,微臣便是想对质也见不到活人了吧?” 她何时吩咐薛知宜去矿场了? 如同突如其来的风暴,卫安澜心中骤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几乎蚕食了她所有理智。 拢在袖中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卫安澜用尽力气维持住平和的表情,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薛知宜是你什么人?” 她并非在问严凭胁迫薛知宜做什么事,亦非他们有何密谋,而只是在问二人是何关系。 严凭直视卫安澜,满是嘲讽地勾唇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卫安澜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错了。 全错了。 天旋地转,卫安澜额头一片冰凉,连身后的柳遇都听出她气息凌乱,似是陷入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柳遇正要去拉卫安澜的手,便见她跌退两步,而后飞快地从贺晋的骑兵队伍中抢出一匹快马。 “惊蛰,你处理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晓光未明的南都一片寂静, 骏马飞驰,形如划开夜空的闪电,溅起点点星河。卫安澜低伏着身子, 两侧的房屋和远方的山峦尽皆模糊成虚幻的轮廓, 狂风濡湿了她的眼睫,灌进了领口,渗进了皮肤。 麻木的刺痛一浪一浪涌上来,可比这漫天的风还要冷的, 是她的心。 卫安澜本以为有贺晋作为最后一重保障,擒拿左飞钺, 引出严凭如同探囊取物, 不想她却被连日调查的顺利和接近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掉入了真正的陷阱。 石兴在醉琴楼密会,她因而落入神庙暗道, 发现了疑似左飞钺藏匿军械的木箱;方浦纵火落网,她因而前往玳铁矿矿场, 适逢矿洞垮塌, 事后从郑三处取得暗道机关图, 救出了贺晋;薛知宜撞破左飞钺的秘密, 她因而困于宝雁村陷阱, 从秦一口中得知了交易的真相,又从残片推断出严凭亦怀有异心。 本以为顺理成章,严丝合缝的推论, 现在想来,步步巧合,处处破绽。 毫无疑问,她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石兴把卫安澜绑架到神庙, 目的正是引导她发现暗道和藏于其中的空箱子,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军械上。然而,无论买卖军械的是左飞钺还是严凭,都不应该把箱子囤积在暗道里,这样做只会授人以柄,招来数不清的麻烦。 不仅如此,方浦通过郑三“意外”发现的机关图及“明出”印章,促使卫安澜再探神庙,不也是为了让她“刚好”发现贺晋吗? 一年前,贺晋为严凭所救,他们二人必定知道些内情。若严凭是南都阴谋的主使者,他不会留下印章的破绽,而且应当在卫安澜和柳遇从暗道逃生后便将贺晋转移走。彼时卫安澜并未怀疑严凭,薛知宜无凭无据,严凭根本无需涉足这趟浑水,只作壁上观即可。 显然,石兴二人与左飞钺和严凭皆非同路。 一旦确定这个结论,一个极其关键的人物渐次浮现在卫安澜脑海中,骤然暗下的世界里,唯有一人沐浴在荧火中忽隐忽现,如梦似烟。 那个一点点释放线索,指引方向,并在最恰当的时机将她和柳遇的目光从左飞钺转向严凭的人,正是—— 薛知宜。 石兴和方浦遭灭口时她在场,落入暗道时她在场,发现贺晋时她在场,与秦一进行两次不同交易的是她,乃至最先通过左麒之死把卫安澜和左飞钺的冲突摆上台面的人也是她…… 一幕幕场景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卫安澜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郭澄明许是发现了严凭经常暗中与薛知宜来往,才会写下“心口不一”的字谜,殊不知这份好心再一次帮薛知宜骗过了卫安澜。 在神庙里,薛知宜曾言道左飞钺能背主一次,就能背主第二次,第三次。卫安澜凭什么认为她欺骗了她一次,就不能欺骗她第二次,第三次呢? 谎言与背叛,从来都是层见叠出,无休无止。 无论是左麒之死,还是受左飞钺和严凭威胁,抑或是替陆桓办事,卫安澜一旦起了疑心,她便什么都说了。 每一句话,每一滴泪,每一分身不由己,都是为卫安澜量身打造的真情流露。 在这场阴谋里,薛知宜骗过了左飞钺,骗过了严凭,甚至骗过了陆桓,她原本就该是石兴持信物在醉琴楼约见的人。 “殿下命她去了矿场”,严凭一句话点醒卫安澜,让她记起了自己来南都的目的。 寻找证据一举击溃左飞钺是皇帝交给她的任务,而循着玳铁矿残渣的线索,调查山河血字谱才是她的初衷。 方浦希音毒发时,卫安澜刚好分析出二人并非辅国公的手下,而从属于第三方势力。加之柳遇在暗道里发现血字纸片,薛知宜瞒着卫安澜独自前往矿场,都说明左飞钺从来都不是附骨之疽,他们的目标是山河血字谱。 前次玳铁矿坍塌正是让卫安澜以为第三笔天灾已经应验,从而放松警惕,不再关注矿场,便于他们的后续行动。 所以,诅咒尚未成型。 马行颠簸,卫安澜还是撤开一只紧握缰绳的手,试探了几次,终于按在了荷包上。玉佩坚硬,血痕狰狞,她几乎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迷茫过。 好不容易从逝于掌心的流沙中抓住一缕微痕,不想几番抽丝剥茧,得到的真相却如此不堪。耳边尽是汩汩的血流声,心口随之泛起剧痛,卫安澜不敢再想下去。 若天灾未定,薛知宜会做什么?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夜玳铁矿燃烧爆炸的噩梦,真的是天命预知吗? 浓浓的晨雾中,矿山的玄色轮廓一层叠着一层,宛如鬼影幢幢。卫安澜勒马停在矿场门前,久久没有动作,整个人仿佛凝固成了一尊雕塑。 身后传来一声高亢的嘶鸣,卫安澜僵硬地转过头,竟是柳遇循着马蹄印追了过来。 心下坚固的屏障隐有晃动,本就尚未理清的思绪纠缠成团,卫安澜冷着脸,淡淡地下了逐客令,“你来做什么?回去。” 柳遇看出她情绪不佳,温和一笑道:“惊蛰公子不放心殿下,命我来看看。” 一路上,柳遇同样仔细思索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也觉出了些端倪,但他还是不明白卫安澜为何会突然丢了魂似地疾驰至此,这其中必然还有被他忽略的细节。 柳遇驱马向前,走到卫安澜身侧,忽见她避开他的注视,低声道:“柳遇,如果我看错了一个人……” 渐弱的声音消散在呼啸的晓风中,她似乎是在问柳遇,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惯来不允许任何外物遮蔽双目的卫安澜,在这一刻,一对明眸失去了焦距。 这番示弱让柳遇心中一痛,他再度靠近几寸,轻轻覆住了卫安澜的手背。 “殿下,没关系,我在,我会做你的盟友。”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她犯下怎样的错误,他都应该包容她,陪伴她,支持她。 身下的两匹马交颈厮磨,二人的距离又一次拉近。一红一白的颜色交叠在一起,犹如清冽的雪洒落在鲜艳的花海,映出炫目的光泽。 真实而温热的触感从肌肤蔓延到身体各处,卫安澜微微垂眸,浓密的长睫不由自主地颤动着。不知为什么,她混乱的心神竟真的因为这只手归于沉静,归于坚定。 薛知宜骗了她如何?第三笔诅咒即将发生又如何? 她不信“天灾”会因人力更改,若劫祸注定降临,那就找到薛知宜,看看她要怎样制造天灾,彻底破解阴谋。 柳遇收拢五指,指尖顺势扣在卫安澜掌心,“殿下,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卫安澜略一沉吟,只道:“严凭说我让薛知宜来了矿场。” 群山俱寂,柳遇似有所悟。 卫安澜长长呼出一口气,整理好思绪翻身下马。她找到看守矿场的立秋,问道:“薛知宜来过吗?” 立秋点了点头,“半个时辰前来的,说是惊蛰让她来取一样东西,往后山去了。” 柳遇不觉皱了皱眉。薛知宜还真是厉害,知道搬出卫安澜的名头可能会引起立秋怀疑,便拿惊蛰当幌子。看来她不光了解卫安澜,还很了解她的手下。 听了立秋的话,卫安澜再无迟疑,正色吩咐道:“命所有人撤出矿场,一个都不许落下!” 因此前坍塌的主矿洞尚未修缮完成,卫安澜不允许开工,这个时辰只有几名监工例行检查各个矿洞及熔炉的情况。得到卫安澜的命令,众人虽不明所以,也都依言离开了矿场,连正在养伤的采工也被尽数抬出。 好在距离矿场不远便有一处武库,平时用于接待朝廷前来清点军械的官员车马,立秋便把所有人暂时安置其中。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卫安澜要来一把铁铲和一份地图,借着火光默记矿场的山势地形,偶尔抬头远望连绵起伏的后山,目中似有搜寻之意。 见她脸色苍白不同以往,立秋忙悄悄把柳遇拉到一旁,掩口问道:“柳大人可知殿下在找什么?方才她为何问起薛姑娘?在下愚钝,还请柳大人赐教。” 柳遇垂眼思索一阵,摇头叹了口气道:“若殿下的心思那么好猜,陪她到这里的人就应该是惊蛰公子了。” 并非柳遇刻意隐瞒,他虽已理清楚薛知宜就是南都一系列案件的幕后主使,但她真正的目的,卫安澜如此恐慌的缘由,柳遇尚不确定。在将军府中,卫安澜分明心急如焚,为何现在倒没那么着急了? 见柳遇也一头雾水,立秋有些失望,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向了卫安澜。风吹起她的裙摆,昏暗辽阔的空地上,唯有一抹炽烈的红在熊熊燃烧。 待确定矿场里再无百姓和卫兵后,卫安澜方收回目光,“你们俩也出去吧,立秋守好门。” “不行!” 柳遇和立秋异口同声地反对。柳遇大步走到卫安澜身侧,稳了稳语气道:“殿下,说好了做盟友的,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回去。” 卫安澜平静地扬起下颌,眼中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若说心中没有动容自然是假,可他根本不知道她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何必执着地去做林木池鱼呢。 她不想死,亦不需要旁人受她连累,替她而死。 然而,柳遇的神情格外认真,认真到卫安澜忽地生出了退缩之意,不敢直视那灼眼的火光。 一边不愿对方独自涉险,一边不愿对方接触诅咒,双方互不相让。僵持片刻,卫安澜不想再继续这毫无意义的争执,便随意道: “好,你一个人来。” 她头也不回地走向后山,柳遇朝立秋点点头,示意他安心,这才紧跟住卫安澜的脚步。 天色亮了几分,远山的线条在雾气的勾勒下,如同溪流从大地上淌过,影影绰绰,神光离合。 卫安澜早已将矿场的地图熟记于心,这里的山脉走势,地势高低,乃至玳铁矿与煤炭的分布位置,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她径直来到后山一处有明显挖掘痕迹的土堆旁,蹲下身用铁铲挖了起来。 郑三说石兴二人曾在后山密谋几个晚上,除了此前的推论外,必然还要确保他们最终的计划万无一失。因此,与其漫山遍野像只没头苍蝇一样搜寻,不如先来这里碰碰运气。 柳遇被卫安澜的动作吓了一跳,难以想象堂堂长公主居然会拿着铁铲来后山挖土。他眉头微蹙,弯下腰轻声询问:“殿下,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在找什么?我来帮你。” 卫安澜双唇微张,避重就轻地道:“我也不确定。火药,烟花,炉炭……总之是任何能引起爆炸的东西。” 爆炸? 柳遇脑海中仿佛有处幽暗短暂地亮了一瞬,重现出了它原本的色彩,他想抓住这闪念灵光,可惜只是徒劳。 当—— 铁铲被什么东西阻住了力道,卫安澜拨开沙土,发现下面竟埋藏着一条比腰还粗的铁管。她伸手去摸,管身微微发热,卫安澜的心里猛然“咯噔”一声。 且不说这根铁管的位置十分奇怪,单是论埋在地下的金属,触手该是冰凉的,怎会有温热的感觉? 难道说…… 预感渐渐成真,卫安澜忙又挖开范围更大的地面,黑漆漆的铁管依旧在延伸,如同沉睡的蟒蛇。看着她手下急切的动作,柳遇大致猜到了她的意图,他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铁管上,示意卫安澜去击打不同的位置。 卫安澜一愣,想告诉柳遇他的想法无异于煎水作冰。纵使他耳力胜她一筹,薛知宜他们怕是将铁管铺满了矿场,仅凭这几尺距离差,他如何能通过声音判断方位,找到源头? 柳遇看出她的不信任,只淡淡笑了笑:“殿下,试试吧,能确定基本方向也是好的。” 卫安澜别无他法,只好按柳遇所说动手敲击,柳遇则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地伏在铁管上,凝神倾听。如她所想,金属相碰的声音几乎完全相同,不过柳遇关心的不是音色,而是回声的声浪,远近,曲直,都有所不同。 与寻常管道迥异的,还有一阵阵呼啸刺耳的风…… 不多时,柳遇直起身,表情有些凝重,“地下铺了很多铁管,纵横交错难以分辨,偏东的声音更短促也更沉闷,不是很通畅,应是被堵住了。但这些管子为什么会发热,总不会是有人在生火取暖吧?” 东边。 卫安澜朝东一望,一眼便瞧见了冶炼矿石的熔炉所在的山洞。她并不怀疑柳遇的判断,皱眉想了想,问道:“管道里是否有风声?” “有的。”柳遇很肯定地点点头,“不过有些奇怪,风时急时缓,且变化规律,正常地下的风该是连续细微的才对。” 若风声有变,那自然是……人力所为。 如今距离真相越来越近,卫安澜只能见招拆招,她抬手按了一下额头,强自压抑住内心的不安,“柳大人,你帮我到这里已经足够了,请回吧。” “我不会走。” 柳遇倾身靠近卫安澜的面容,双唇弯成一如既往的弧度。他依旧戴着那张精致的银色面具,或许只是错觉,环绕在他周身的阴翳似乎淡了不少。 对于柳遇愈挫愈勇的示好,卫安澜已然无法装作看不见。她无心纠缠,又不能一拳将他打晕在后山,便闭目摇头道:“你想清楚就好。” 她给过他机会,可柳遇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如果他执意用命换取她的信任,那她无论如何都拦不住。 卫安澜扔下铁铲,抖了抖衣裙上的污泥,迎着朝阳即将升起的方向快步走去。 熔炉位于矿场地势最平整之处,这里的山洞洞口不大,但隔音又避风,还混杂着常年累积的散不去的尘土气息。眼下几个熔炉均已被开启,风源源不断地灌进炉体,洞里燥热难耐,连地面都隐隐传出了沉闷的轰鸣声。 卫安澜仰视着一排排鬼魅般的,轻易便能将他们吞入腹中庞然大物,心中没来由地警惕起来。她低声问柳遇:“你觉不觉得我们上当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卫安澜的猜测,他们头顶忽然传来悠长的风声,随着一声沉闷的拖拽,身后的光线陡然变暗。二人急忙回头,本就不大的洞口竟被一块巨石堵住了,柳遇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找到向外发信号的孔隙,不想那巨石居然严丝合缝地卡在了洞口,仅靠他们两人根本无力推动。 至此,前方难测,后路已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机关?” 卫安澜和柳遇同时反应过来。薛知宜既然在矿场布下如此大的手笔, 信心十足地吸引他们来此,怎会想不到阻截外援呢?使用机关,既能达成目的, 又不至于弄出过大的动静引来旁人。 她可真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一粒被灼烧得通红发亮的煤渣从熔炉中跳出, 停在二人中间。在一片烟熏火燎的黑暗中,柳遇却十分轻松地笑出了声。 “这下殿下赶不走我了。” 卫安澜眉宇间掠过一抹黯然,倘若时光倒回,她方才定会再坚持一下。然而现在后悔已无用, 既然退路被阻,便只有向前。 可她对冶炼之术几乎一无所知, 连熔炉的结构都不清楚, 何谈破解阴谋呢? 因空气中飘浮着烟灰, 卫安澜不敢点火折,她想了想, 捻开了短剑剑柄处的太阳花纹。一团荧蓝自掌中升起,堪堪照亮身边范围极小的地方, 但对二人而言, 这点光亮已经足够。 “夜明珠?” “玹珠, 一种可以发光的珍珠, 皇兄送给我的。” 卫安澜指尖擦拭过珍珠, 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入手,柳遇见状,接过短剑轻声道:“我来。” 他借着微光检视一番, 原本模糊的容颜更添了几分恍惚,“一般冶炼矿石是将玳铁矿和煤炭混合投入炉内,点燃下方的炭火维持燃烧,炉体温度便会升高。矿石融化后, 金属部分和矿渣煤渣分层排出,即可进行下一步锻打加热。因此,熔炉至少要有铁口、渣口和风口三处开口,但……殿下看这里。” 卫安澜微微躬身,待看清柳遇手指的位置时,额间不禁滑下一滴冷汗。 添炭的炉膛被堵住,原本应该开放的铁口和渣口全都套上了皮囊,皮囊另一端连接的正是埋藏在地下的铁管。 “不怕高温……这不像是普通的皮囊。” 柳遇点了点头,解释道:“此物乃炉橐专用,因其材质有韧性不易破损,最初用于给熔炉吹风。不过经东汉一位官员改进,如今冶炼矿石多用水排。” 所谓水排,便是利用流水之力,通过上下卧轮和连杆往复不断地向炉体鼓入空气,既节省人力,又能昼夜不歇,大大提高了冶炼的效率。 光线过于昏暗,卫安澜使劲眯眼才得以看清熔炉的风口。如柳遇所言,水排持续鼓风,炉体把加热后的空气通过皮囊注入铁管,薛知宜俨然是把矿场都变作了熔炉的一部分。 只是,她为何要费尽心机制造这么大的“熔炉”呢? 猛烈的风将皮囊吹得一鼓一鼓,发出“嗡嗡”的声响。当余光瞥到到熔炉后方一处被照亮的山石时,卫安澜倏然变色,“玳铁矿难以单独成山,矿场地下是……易燃的煤炭……” 饶是她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的声音也不由得颤抖起来。卫安澜艰难地看向柳遇,柳遇顿觉一股寒气从脊背攀援而上,幽蓝的珠光在他的面具上遽然一晃。 “所以,他们的目的……是炸掉矿山?” 柳遇试探着道,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疯狂的结论。柳遇迅速梳理了一遍已有的线索,很快,他的语速便恢复了正常。 “不错,他们借助矿山特殊的地形把矿场分为了三层,最上面是正常冶炼的熔炉,中间是中空管道,最下方则是煤炭。管道必是通过阀门控制,只要关紧阀门,点燃引线,加热的空气迅速膨胀,管道便会爆炸,地面塌陷,矿山迸裂,而煤炭……” 而煤炭暴露后,会在空气中持续燃烧且难以扑灭,此时玳铁矿的矿场,乃至方圆数里的土地都将化为一片焦土。若非卫安澜及时将采工迁出,后果不堪设想。 薛知宜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为何会筹谋如此毒计? 柳遇心神震荡,久久难以言语。思绪闪动,上次矿洞坍塌时卫安澜失魂落魄的模样悄然浮现,柳遇蓦地想到了一种可能。 她本不允许任何人跟随,又十分明确地寻找火药一类的东西,仿佛早就知道这里会爆炸…… 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对方真正的目的是山河血字谱。 只有这个诅咒才会让卫安澜有如此剧烈的反应,她欲言又止,是不愿让任何人窥视这个秘密,不给旁人留下对付她的把柄。 这次爆炸注定会引发无数谣言。在凉人看来,玳铁矿坐镇南都龙脉,是无比金贵的象征。万一矿场出事,南都乃至整个大凉都会掀起一番动荡,届时卫安澜“祸国妖星”的罪名就彻底洗不清了。 因此,她宁可拼上性命也要阻止玳铁矿出事,否则她即将面对的不光是薛知宜背后的势力,还有皇帝和臣民的背弃。 柳遇有些失神地望着卫安澜,他震惊于她陷入的阴谋,折服于她身处危局的冷静,还有些许彼此心知肚明却都不愿点破的心疼。 神明无道,君王无能,才会让一个女人背负王朝的兴衰毁誉! 这日复一日,屠刀悬顶的煎熬,他不敢想她是怎样捱过来的。 在后山和熔炉边停留许久,卫安澜的脸上沾了烟灰,发髻也有些松动,唯有一双瞳眸依旧坚定,在森幽的光晕里绽开明亮的光辉。 柳遇靠近卫安澜,缓慢而温柔地将她鬓边的碎发捋至耳后,“殿下,你去找阀门吧,我来想办法让水排停下来。卧轮和连杆均非坚不可摧,没有空气,炉膛的火烧不了多久。” “不行。”卫安澜抬手指向连接熔炉的铁杆,“这个水排连着硫磺硝石和引线,全靠卧轮转动维系平衡,一旦卧轮停下,恐怕地下煤层就会立刻开始燃烧。熔炉所有开口都被封死,一样会爆炸。” 她默了默,直直看入柳遇的眼睛,“薛知宜见不到我必不肯罢休,我怕是活不成了。抱歉,连累你了。” 柳遇却笃定一笑,无声地牵住卫安澜的手,把所有深埋于胸的力量都倾注在她的掌心。 “你不会死。” 想要山河血字谱应验,卫安澜便不可能死。薛知宜已经进入矿场半个时辰了,可方才采工撤离时她依旧没有动手。既然她在等着卫安澜,他们就尚有扭转乾坤的机会。 去见她,就能活。 十指相绕,卫安澜心头重重一悸,惨淡的笑意逐渐染上了生动的颜色。她忽然在想,这一次,若能与他携手战胜神明,拯救黎庶,亦不失为人间乐事。 若不能,至少他同自己一样,也是个不信神明的“异类”。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头脑重新恢复了近乎冷酷的平静,她以毅然决然,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既然这样,那就先找到阀门,我倒要看看没有密闭的管道会如何爆炸。” 世上没有破不掉的机关,没有解不开的谜题。 一定要停下这场“天灾”! 山洞不算逼仄,然而在幽蓝的微光中,卫安澜和柳遇只能勉强看清周围的轮廓。沉默着走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卫安澜蓦地停下脚步,对柳遇打了个手势。 地上有一行簇新的脚印,看来薛知宜就在不远处。 恰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转过拐角,不偏不倚地飘入二人的耳朵。 “长公主殿下,你终于来了。” 见薛知宜肯现身,卫安澜和柳遇对视一眼,心中俱是松了一口气。她垂眸思索片刻,示意柳遇暂且止步,万一她无法劝服薛知宜,还需要柳遇相助。 不料下一刻,薛知宜便似读懂了卫安澜心之所想一般,嗤笑道:“柳大人也进来吧,你又没看过地图,不熟悉山洞里的机关,万一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殿下立即就会粉身碎骨。你一定不想看着她惨死吧?” 卫安澜眉间微蹙,薛知宜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只好让柳遇同行。转过石洞,二人的视线立即被高低呼应的火光填满,薛知宜正坐在一截铁管上方,纤长皎白的玉指间,尚未点燃的烟花上下翻飞。 一贯清丽温婉的碧衣女子,此刻剥去了所有伪装,嘴角泛着妖异诡谲的笑容。 洞里分明又闷又热,卫安澜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不过她见多了薛知宜这般拥有两张甚至数张面孔的人,因此也没有过于惊讶。 只是一点点超出掌控的微澜而已,卫安澜面上依旧从容镇定。她在距离薛知宜十余步的地方站定,轻声唤道:“薛姑娘。” “事到如今,殿下就不必假惺惺地称呼我的名字了。”薛知宜随意摆弄着手里的烟花,嗓音冷漠又疏离,“在殿下心里,我难道不是一个心机深沉,虚情假意,视人命如草芥的骗子吗?” 墙壁上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爆响,卫安澜勾了勾唇,眉目淡淡。 “如果你是指把我、左飞钺、严凭,甚至我舅父都耍得团团转,这是你的本事,我输得起,不会恼羞成怒。”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山洞里的情形,试图找出阻止矿场爆炸的方法。然而,环视一周,卫安澜心中升起的只有绝望。 铁管的阀门就位于薛知宜身侧,眼下正“嗤嗤”地冒着热气。无论卫安澜和柳遇出手如何迅速——哪怕是立秋在此——薛知宜都能在被武器击中之前将烟花点燃投入铁管,山洞瞬间便会夷为平地。 薛知宜并不看卫安澜,而是格外优雅地从左手边的陶罐中舀出一勺水,添进另一侧透明的琉璃缸中。卫安澜追随着她的动作望去,发现琉璃缸里已然半满,而就在缸口,一条粗长的棉绳悬挂其上,绳头浸泡在水下,如同干涸的土地正在贪婪地吸吮甘霖。 卫安澜摸不清薛知宜的动机,便决定先稳住她,伺机而动。柳遇站在卫安澜身后,亦悄悄扶上她的手臂,安抚她不要着急。 “不愧是殿下,输都输得如此坦然,真是令人敬佩。”薛知宜尖酸刻薄地抬眸,又看了看自己这身碧绿罗裙,抿唇笑道,“呵,花魁娘子又如何,表面风光而已,所有人还是把我当成卑贱的妓女,无依无靠,任人蹂躏。” 她的神情冰冷如雪,然而眼中似有什么东西带着波澜不兴的疯狂,正欲死灰复燃,“左飞钺那个蠢货,被我撞破了通敌叛国的秘密竟不思灭口,我陪他睡了几次他便心满意足了。他迷恋我的身体,对我言听计从,甚至还让我代替贺晋出城交易……把这样的废物交给朝廷,应当能给你记一大功吧?” “严凭倒是个实诚人,就是智谋不足,看见我掉几滴眼泪就受不了了。其实我们的合作很愉快,他保我不受左飞钺为难,我给了他不少左飞钺的罪证。” 说着,薛知宜抬起两根纤长的手指,在眼前一捏,又做成焰火绽放的手势,“可惜啊,人性总是经不起考验的。我只是用了一点小手段,他便心生疑虑,觉得你目的不纯。对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刀兵相向,想来他也难逃罪责吧?” 薛知宜轻笑一声,又向琉璃缸里添了一勺水,深深地看向卫安澜和柳遇,“你们一定觉得我在炫耀,可我是实实在在地周旋于南都各方势力间,把一个个自命不凡的男人玩弄于股掌。难道这些不值得那些轻贱我的人高看一眼,不值得炫耀吗?” 尖利的声音回荡在山洞里,被石壁上的火光熏出虚妄又迷离的暗影。 卫安澜默然注视着薛知宜,眼底深幽的光芒逐渐柔软下来。其实她很理解薛知宜,她才貌双全却流落风尘,必然吃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若咒骂能消解她心头怨愤,兵不血刃地解决危机,卫安澜愿意当这个听众,愿意竭尽所能地帮帮她。 “又是这种眼神……”薛知宜了然又厌恶地冷笑道,“你还真是和你舅父一样,那么宽厚,那么悲悯,像可怜快冻死的小猫小狗一样可怜我……打动你们实在是太容易了,太容易了……” “我没有可怜你,我一直都很敬佩你。”卫安澜温声道,“薛姑娘,无论如何,你帮我拿住了左飞钺和严凭的罪证,于社稷有大功。我可以帮你脱了乐籍,以后——” “别说了!” 薛知宜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胸口不停地起伏,一直被压抑被控制的猛兽终冲出藩篱,吞噬了她的全部理智。 “左飞钺严凭之流不过尔尔,就连你舅父陆桓也是个自作聪明,自以为能掌控我的蠢货,他们不配入我的眼。”薛知宜颤动的瞳仁里迸射出无边的怨毒和恨意,“我最恨的是你——卫冉,卫安澜!” 她蓦地站起身,仿佛失去了耐心一般,直接抱起陶罐,将其中的液体尽数灌入琉璃缸。一股淡淡的异味混杂着松明子的芳香扑鼻而来,卫安澜呼吸一紧。 无暇思考薛知宜为何会恨自己,方才那一瞬,卫安澜想明白了她的意图。 “薛姑娘,你……” “才猜到?” 薛知宜愉快地一扬手,陶罐撞在石壁上,登时四分五裂,“看来我们的长公主也不是无所不能啊,竟不知大半个南都地下都铺满了煤矿?” 此话一出,连柳遇的表情也变了。他恍然意识到陶罐中装的不是水,而是油,那根棉绳正是连接地下煤层的引线,薛知宜一早就做好了引燃煤矿的准备。 柳遇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挡住卫安澜,痛心道:“薛姑娘,你与殿下的恩怨明明可以私下解决,何必——” 他倏地收口,觉出了蹊跷之处。倘若薛知宜只是一枚执行山河血字谱的棋子,她怎么可能让卫安澜丧命呢?卫安澜死了,后续的诅咒便无法应验了。 她不该杀卫安澜,难道他们的判断还有偏差? 薛知宜扬起下颌,疲惫的脸色遮掩不住发自内心的恶意,“本来在刚才——又或是早在二位第一次踏入矿场那天我就该动手了,但我善良,不想牵连旁人。” 柳遇冷笑一声。引爆铁管,点燃煤炭,薛知宜哪里是不忍牵连无辜,她是要让南都子民为她的疯狂和仇恨陪葬啊! 这时,沉默不言的卫安澜终于开口,“薛姑娘,你只是要我死,对吗?” 薛知宜一挑眉,手中懒洋洋地掂着烟花,好似默认了她的话。卫安澜点点头,动作极轻地后退两步,方低声说了一句“好”。 话已至此,柳遇哪还能猜不出卫安澜的心思,他大惊失色,忙回过身去拦她。 “殿下,别——” 然而卫安澜动作更快,她避开柳遇,左手挥起短剑,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胸口。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又名:论一个理科生写文时有多爱研究古代冶炼技术和机械工程,会画草图设计整个机关布局的那种~简而言之,科学无处不在,要相信古人的智慧!【小剧场】柳遇:为了给我家殿下打好辅助,我觉得我好像那个什么度什么包……作者:不用怀疑,你就是。卫安澜:毕竟本宫已经是个满级号了,作为男主你总得有点用吧? 第48章 撕裂肺腑的剧痛席卷全身, 卫安澜宛如一片深秋的落叶无力地飘落。山洞闷热,火光迷乱,时间恍惚被无限拉长, 在触碰到冰冷僵硬的土地前, 她跌靠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殿下!” 柳遇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卫安澜,看着剑下不断涌出的鲜血,狂乱的心跳几乎盖住了他所有的感官。沸热的血打湿了掌心,柳遇无措地看着卫安澜, 心道这个女人一定是疯了,就算是为了让薛知宜放松警惕改变主意, 又何必对自己如此狠心! 她不会觉得痛, 不会觉得不值吗? 猩红的花朵在卫安澜艳如朝阳的衣裙上并不显眼, 可落在柳遇眼中,却比地狱修罗更加触目惊心。他抵住她布满汗珠的额头, 喉口哽咽,一遍遍低声唤她的名字。 “安澜……” 连日来的奔波操劳本就让卫安澜的身体接近极限, 如今这一剑虽不曾伤及要害, 但还是让她身体每一寸经脉都疼痛欲裂。卫安澜强撑着从柳遇怀中坐起, 用空出来的右手竭力撑住地面。 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 就连石壁上窜动的火焰也如一条条警戒的金蛇, 狂舞不休。 “薛姑娘,你我之间若有家族仇怨,又或是我错判过什么案子, 我这条命赔给你,你可以安全离开南都……但,请你不要伤害无辜的百姓!” 卫安澜声音低哑,还夹杂着隐隐的颤抖, 但她的头脑却因为疼痛异常清醒。 按她和柳遇心照不宣达成的共识,薛知宜无疑是被派来实施山河血字谱的人选。既如此,依她方才所言,她的确应当在卫安澜命人迁走采工之前就引爆炸药,坐实第三笔“天灾”乃因卫安澜的出现而发生。 然而薛知宜却并没有这样做。她费尽心机引卫安澜进入山洞,想要用她和南都百姓的命抵偿内心的仇恨,这只能说明在薛知宜眼里,诅咒任务远远不敌她对卫安澜的恨。 她“背叛”了她所属的势力。 薛知宜与自己年龄相仿,卫安澜细数二十年来大凉发生的大事要案,除了灭国时的屠戮,没有什么值得一个小姑娘因为“世仇”对她抱有如此刻骨铭心的恨意。况且,薛知宜身在风月,纵使惯会察言观色,也几乎不可能完全拿捏她的心思,主导她的判断,甚至连作诗都心心相印。 一切痕迹都表明薛知宜是被人刻意训练出来的,独独针对她的工具。 因此,卫安澜才选择自伤一剑,观察薛知宜的反应,今日她势必要问出薛知宜的真实身份,问出诅咒的幕后主使。否则即便她成功解决这桩天灾,在剩余的四次灾劫中,不知还会有多少百姓丧命于阴谋。 薛知宜骗过了那么多人,从某种程度上说,她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但那个躲在神明背后筹谋动乱,为祸大凉的人,卫安澜决不能容。 鲜血缓缓浸入土地,以扭曲的线条蜿蜒向前,薛知宜张扬狠戾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而柳遇旁若无人的拥抱,和他眼中流露出的不加掩饰的错愕和疼惜,更令她胸中郁结,难以排解。 轻薄的衣衫下,两块红宝石紧贴着肌肤,仿佛是从她心口溢出来的,滚烫如沸的血滴。她视若珍宝的东西,却被他弃如敝履,他们的身份天差地别,这一生本该毫无交集,就像这两半红宝石永远也不能合二为一。 既如此,她又何须心软? “卫安澜,你若真甘心把命给我,就不会左手持剑了。”薛知宜毫不客气地拆穿了卫安澜的苦肉计,目光依旧冰冷,“况且,我从来没说过只要你一个人的命。” 欺骗她的,作践她的,折磨她的,还有她此生得不到的人,她通通都要毁去。 这个念头如同蚀骨的毒虫疯狂滋长,薛知宜握紧双手,任簇新的烟花在指间“喀嚓”作响。 柳遇揽着卫安澜肩膀的手微微一颤,心下不免有些责怪她太过莽撞。敢设局布下诅咒的绝非普通人,薛知宜宁可背弃自己人也要置卫安澜于死地,怎会因为她受伤示弱就心慈手软? 和亡命徒打交道,就不该有一丝一毫的善良。 不知怎的,看着薛知宜眼里疯狂燃烧的火焰,柳遇忽然想到了他自己。 当初谋逆案发后,他和薛知宜的处境几乎相同,一样是深入骨髓的仇恨,一样是立誓报仇的狠绝。薛知宜要拉南都众人陪葬,而在他原本的计划里,殒命者何止千万。 原来被仇恨裹挟的人,终究无法保持理智,终究会丢掉自己。 面对薛知宜的出尔反尔,卫安澜虚弱地一笑,“没关系,人皆有爱恨,我理解你。” 仿佛再次被触到了逆鳞,薛知宜眸色骤厉,有些失控地吼道:“理解?呵,你根本不理解我!” “能骗过舅父的眼睛,你一定是被人逼着了解我的过去,一定付出了很多辛苦。”卫安澜坦荡地看入薛知宜的双眼,“你会因此恨我害我,我相信你有苦衷。至于你信不信我,这不重要……” 喉咙腥甜,卫安澜忍不住咳出一口血,她抬手抹掉,看向薛知宜的眼神依然满怀悲悯,“薛姑娘,不能说服你是我输了。在我死之前,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谁?” 她是谁? 薛知宜心口一痛,她跌退两步靠在石壁上,脑中混乱的烈火蓦地被一团白雾盖住。午夜梦回,她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我是谁? 她当然不叫薛知宜,也不姓薛,从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天起,她便是个无根之人,是主人将她抚养成人,连罪臣之女的身份也是主人给她的。 主人待她极好,许她锦衣玉食,教她识字念书,让她在醉琴楼平安长大。她无条件信任并崇拜主人,从不违拗主人的命令,唯一一点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便是她所知所学,所思所想全与卫安澜一人有关。 她会写的第一个字是“冉”,会背的第一首诗是卫安澜儿时的旧作,卫安澜这些年大大小小的经历,办过的每一桩案件,推行的每一条政令,乃至与每一个朝臣的交锋她都烂熟于心。 起初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公主充满了好奇,能在点滴细碎的一笔一划中拼凑出她的模样,足以令她乐在其中。她时常赞叹于她的机智,为那些她接触不到的光怪陆离的风景拍手称快,也能为仿照她的笔触写出一篇文章而欣喜若狂。 可随着年岁渐长,随着对卫安澜的了解愈加深刻,她开始不满足于这单调重复的生活。她宁可在醉琴楼练舞练到腰酸腿痛,陪客人醉生梦死,也不愿缩在阴冷的房间里,一遍遍品读有关卫安澜的记载,活成她的样子。 ——不,是活成她的影子。 有一次,她终于鼓起勇气问主人为什么一定要模仿卫安澜,却只得到主人慈爱而又冷漠的回答:“因为你的一生只能为熟悉她的一切而活。” 手中的茶盏零落成片,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棂斜斜照着地面,连同她的手脚亦是一片冰凉。 “可我不是她……我是……” 她浑身颤抖,冷汗涔涔,连“薛知宜”这个名字都说不出口。在主人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下,她不禁扪心自问:我不是薛知宜,我是谁? 原来从主人用心栽培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是卫安澜的附庸。 她拼尽全力靠近她的光辉,转眼发现自己早已被灼伤,疼痛锥心刺骨。 那天,她环抱双臂,在自己的房间中坐了整整一夜。她努力理清混乱的思绪,说服自己主人是为了她好,却发现长年累月的模仿与钻研,已经让她处理任何事都是遵循卫安澜的思路,全无半分自己的想法,从前不曾被唤醒的隐痛一寸寸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越是辗转挣扎,就越痛恨这个肮脏不公的世道,就愈发觉得自己像是镜中的虚影,美丽温婉的皮囊下,尽是令人作呕的腐肉。 人非人,鬼非鬼。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没有真正的姓名,不知自我为何物,到最后,就连存活于世的意义也要笼罩在卫安澜的阴影之下! 为什么?又凭什么? 炽烈的毒火就此充盈肺腑。她太像卫安澜了,也因此恨透了卫安澜,只有卫安澜死了,她才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人”。于是她一边听从主人的命令,继续用心揣摩卫安澜的心思;一边瞒过主人的耳目,以绝美的容颜和年轻的身体为筹码,在南都秘密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 她用从卫安澜那里习得的手段骗过了左飞钺和严凭,充当陆桓的眼线。终于,当卫安澜踏足南都这片土地时,她稍微表演一番便取得了她的同情和信任。 然而距离计划仅一步之遥时,卫安澜却说她理解她。二十多年来,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这么说的人。 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薛知宜难以置信地望向卫安澜,只见卫安澜滴着血忍着痛,却依旧平和地笑着,仿佛真的看穿了她的心思。 凭着她的直觉,不,是她被训练出的与卫安澜如出一辙的思维,薛知宜意识到,卫安澜即便不明就里,也是真的理解。 理解她过往的伤痛,理解她扭曲的恨意。 只是因为,“人皆有爱恨”,她在她眼里一直都是个独立的完整的人。 见薛知宜依旧不肯松口,卫安澜缓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不甘受人摆布,但你应该了解我,我有能力保你安然离开南都。从此你想去哪里生活都可以,不用再仰人鼻息,不用再倚楼卖笑,你就是你。” 理智重归躯体,薛知宜心知肚明,卫安澜答应放过她的前提是交代阴谋的幕后主使,供出她的主人。 可是,这不可能。 “太晚了,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回头……” 薛知宜疲惫地勾了勾唇,她用力按住胸口的红宝石,任疼痛疯狂肆虐,“卫安澜,你不妨问问你身边的柳大人,你们互相利用,互相扶持走到现在,他还能回头吗?” 卫安澜半眯起眼睛,肩膀和腰间的两只手明显僵硬了几分,不消回头,她也能想象到柳遇现在的表情应当不是很好看。卫安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不必问他,倒是你或许可以问问自己,过去和未来哪个更重要?” 她的确好奇柳遇的身世,也对他蓄意接近的行为多有防备,但卫安澜分得清轻重缓急,薛知宜三言两语的挑拨动摇不了她的心神。 柳遇不动声色地低下眼睛,关注着卫安澜每一丝表情变化,同时在脑海中飞快地思考薛知宜的话。如果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当年的谋反与如今的诅咒岂不真是同一股势力所为? 他拼了命也要追寻的真相,兜兜转转,竟与卫安澜的困局联系在了一起。 是命运的安排,还是四年前的阴谋从未结束? 他们毁掉了大燕的太子,又把血迹斑斑的屠刀挥向了大凉的公主。 柳遇头晕目眩,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而他怀里的卫安澜因为失血和疼痛,不知还能坚持多久。柳遇支撑住她的身体,目光强行从她胸前还在不停流血的伤口移开,落在薛知宜彻底失去血色的脸上。只见她苍白的双唇一张一翕,口中喃喃念着什么。 “过去还是未来……” 薛知宜苦笑,她的过去满是阴湿的泥泞,而未来…… 她没有未来。 铁管阀门冒白气的速度越来越快,薛知宜沿着石壁滑坐在地,怔怔地落下泪来。二十余年,她自以为对卫安澜了如指掌,其实从未有一刻触碰到她的底色。卫安澜的过去很苦,可她从小就被人护着,被人爱着,因此她慈悲,她坚强,她有足够坚实的底气给予她面对风雨的从容。 而这些,薛知宜只是学到了皮毛。 日照月,月光乃生。 一介被蠹虫蛀空的月下幽魂,如何妄想胜过照临四方的太阳? 自打从主人口中得到那个不堪的答案后,薛知宜头顶便一直悬着一块庞然巨石。她被绑在巨石下面,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把悬吊石头的绳索烧得越来越细,却始终不知该如何灭火。 此时此刻,因着卫安澜的一番话,本就被毒火舔舐得摇摇欲坠的绳索骤然断裂。最后一线光明散去,薛知宜心里只剩下难言的绝望。 正如被柳遇丢弃的红宝石,他不接受任何瑕疵,而她满身狼藉,一无所有。 这一生随波逐流,终是荒腔走板一场空。 “牡丹纵国色,与我一朝春。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半个字都不会讲,但……”薛知宜的声音寂如死灰,她颤抖着握紧手中的烟花,在昏黄的火光里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卫安澜和柳遇,像是要将二人的身影淹没在薄薄的泪光中。 那丛素来傲然屹立的翠竹不复青葱,可她心里依然存有最后一分执拗,她想着,念着,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卫安澜,我已经认识你很多年了,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 说罢,薛知宜一手扭动阀门,一手点燃了烟花。 “不要!” 薛知宜刚一动作,卫安澜不由悲从中来,她不顾胸口剧痛,挣开柳遇的手臂猛扑过去。她一再示弱,一再退让,不惜刺伤自己,结果还是没能劝说薛知宜打消全城陪葬的念头,没能从她口中挖出半点有关山河血字谱的秘密,甚至连她是谁都无从知晓。 巨大的火球凌空炸开,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山洞里松动的石块纷纷坠落,与梦中一般无二的场景重现眼前。 她拼上性命想要停下来的“天灾”还是发生了…… 刺鼻的烟尘涌入鼻腔,卫安澜才迈出一步便被灼热的气浪掀翻在地。然而,预想中的落石并没有砸到她身上,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将她死死护在了怀中。 山洞轰然坍塌,卫安澜还没来得及看柳遇一眼,世界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按理说作者不应该单独在作话里解释角色,那样会显得作者笔力不足水平堪忧但我还是想再聊两句小薛,毕竟她是我非常非常喜欢的一个人物,也是第一卷的线索和灵魂。最初做小薛的设定时,我给她选的角色曲是《绝世舞姬》。在人物小传里,她是柳遇的对照组之一,是人面对仇恨做出的一种选择,这一卷我想探讨的是这种选择本身是否有意义。那么,现在可以回看一下,小薛和安澜的即景联句其实就是她的一生:十里长街客,千灯攀碧空。云山闲浸酒,野鹤醉摇风。落落携儿女,铮铮老士雄。秋河倾雪练,为我植梧桐。 第49章 雨霁初晴, 初冬的南都到底冷了许多。阳光穿透云雾遍照大地,洒落在闪亮的檐角,覆盖住马车厚厚的帷帘。 卫安澜在少微和小满的搀扶下慢慢走出马车, 一眼就看见贺晋和郭澄明正等在南都府狱门口。郭澄明迎上前深深一揖, 关切地问道:“殿下凤体可还安泰?” 距离薛知宜引燃烟花已经过去了三天,当日山洞坍塌的声音不小,惊动了在矿场外等候卫安澜归来的立秋。立秋大惊失色,立即带人清理石块挖开废墟, 并给惊蛰送了信。然而坍塌之处地势复杂,众人直到黄昏才找到蜷缩相拥的卫安澜和柳遇。 二人双双陷入昏迷, 所幸爆炸之时他们头顶刚好有一块巨石, 隔开了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不过柳遇用身体保护卫安澜, 脊背和手臂还是被石头砸伤,卫安澜也因为剑伤失血不省人事。经过救治, 卫安澜很快醒转,柳遇却因伤情较重, 还需卧床休养数日。 苏醒后, 卫安澜向立秋问起矿场的情况, 出乎意料的是, 整个矿场只有三人所在的山洞坍塌, 地下铁管并未爆炸。卫安澜不解,难道薛知宜最后的动作并非拧紧阀门,而是打开阀门? 她……是自尽的? 那条倔强的碧色身影, 以及她临死前看向二人的眼神始终挥之不去,卫安澜思前想后,还是派惊蛰再次去矿场,命他务必把山洞里的每一粒沙子都仔细检查一遍。 翻卷的尘沙逐渐远去, 一袭微风吹过府狱前的石狮子,又缓缓吹过卫安澜的发梢。 “本宫无碍,多谢郭大人关心。”卫安澜走上台阶,余光瞥到郭澄明和贺晋正互相使眼色,便知晓了他们的来意,“久站伤身,郭大人也知晓本宫的脾气,有话不妨直说。” 见卫安澜主动挑明,郭澄明只得硬着头皮道:“是,那微臣就冒死直言。严大人以兵刃对殿下的确有罪,如此说来微臣亦难辞其咎。” 望着郭澄明一本正经的表情,卫安澜会心一笑,只听他继续道:“当日是微臣昏蒙,误以为严大人指使薛知宜暗中谋私,误导了殿下。严大人虽有些冒进,但他施政妥善,颇受南都百姓尊重,于贺将军也有救命之恩,微臣能否向您求个恩典,对他从宽免死?若国法难容,微臣愿与严大人同罪。” 郭澄明一番话说得极为恳切,他身为南都法曹,自有人脉打听矿场爆炸的内幕。他对卫安澜坦诚相告,也是真的想替严凭求情。 一旁的贺晋不善言辞,可从他拧成“川”字的浓眉来看,他与郭澄明所想相同。 其实卫安澜也不想治严凭的罪。严凭虽有冒犯,但他在南都兴学堂,开医馆,削弱白羲神的影响初见成效,卫安澜不愿他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更不愿自己的目标就此搁浅。 然而这几日无论惊蛰和小满如何套话逼问,严凭都不肯说出薛知宜把买回的军械转移到了何处,从始至终只有一句“无可奉告”,而他显然知道些什么,这其中必有隐情。 严凭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这些话卫安澜自然不会明着说与郭澄明听,她点了点头,正色道:“郭大人仗义执言,本宫会好好考虑的。眼下南都初定,一应事务还需二位和长史多加辛苦,勿使百姓心生恐慌。” 总有人以为朝堂权谋宏大而神秘,但其实朝堂权谋不在于云端之人的勾心斗角,而在于日常生活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州刺史和大将军同时获罪对南都的伤害太大了,相比于个人好恶,卫安澜更在意大凉是否安定,百姓是否安居。 只可惜太多人亲眼看到严凭带兵围困将军府,不加惩处便是纵容臣民不敬天威。卫安澜已经向宫里传了消息,单等皇兄一纸调令到来,双方都好收场。 郭澄明毕竟久居官场,一下子便明白了卫安澜语中深意。他与她短暂地交换过眼神,忙拉着贺晋恭敬行礼。 “多谢殿下,微臣定不负圣恩。”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卫安澜满意地一笑,折身迈入府狱。左飞钺落网后便被关在此处,而严凭由于罪名未定,只暂时被软禁在刺史府中,由惊蛰安排人日夜看守。 狱中阴湿昏暗,处处散发着腐朽霉烂的气息。卫安澜停在一间牢房门口,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锦衣妇人正盘膝坐在草堆上,目光空洞地盯着上方巴掌大小的窗格。 “惊蛰说夫人是主动进来的。”卫安澜扬起手指,身后的狱吏忙上前打开牢门,“其实你告发左飞钺有功,可以暂居将军府,来日定罪量刑也可免一死。” 王菡木然转过头,淡淡笑道:“殿下最好秉公执法,也要因我一人徇私吗?” 在齐国夫人府中,王菡也曾说过“秉公执法”四个字,只不过那时她是借机讽刺,现在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敬意。 见卫安澜不语,王菡起身走到她面前,抹了抹脸上的灰尘,“我与左飞钺夫妻一体,他说得对,他贪财害命,我手上也沾过血,仗着他的威名为所欲为,觉得一切都该是我们左家的。落到如今这地步我无话可说,就算你有心放我一马,难道陛下会放过一个叛臣之妻吗?” 卫安澜微微敛眸,叹了口气道:“你要是早点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 “谁不是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呢?身居高位的人可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会摔下来……”王菡苦笑一声,“左家倒了,我不敢活;想到兄长在九泉之下,我也不敢死……与其被陛下暗杀,还不如让你砍了我……” 一大颗眼泪从王菡红肿的眼眶中滑落,她无力地摇摇头,嘶哑的声音泛起波澜,“殿下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当然没有,本宫向来说话算数。” 卫安澜笑了笑,从怀中取出王蓬的宝印,稳稳地放在王菡粗糙的掌心。说服王菡合作那天,她曾许诺坐实左飞钺的罪名后,便把她兄长的遗物还给她,今日也到了兑现的时刻。 若她终究难逃死罪,能走得安心一点也好。 王菡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宝印,翻来覆去地看,生怕一错眼的工夫,这枚世间最珍贵的宝印就会彻底消失,再也寻不到踪迹。 半晌,她才抬起头,有些忐忑地望向卫安澜,“这不算物证吗?” 卫安澜随意地“哦”了一声,轻描淡写地道:“丹霄观不在我大凉境内,且已化为一片焦土,连长风道长的尸身都已腐烂。本宫想宝印不慎遗失也在情理之中吧?” 何况,有王蓬的亲笔血书和带有其专属标记的三清铃为证,左飞钺的屠杀之罪无可辩驳,区区一方印无足轻重。 王菡枯寂的双眼一下子溢满了水光,她握紧宝印双膝跪地,欢欢喜喜,恭恭敬敬地朝卫安澜磕了一个头。 “谢殿下成全。” 处理完王菡这边的事,卫安澜继续向前。越往里走,她眉宇间凝结的冰霜就越浓,行至府狱最深处时,卫安澜身上的寒气几乎能冻住周遭的一切。 阴郁的乌云下,唯有一双明眸火光炽烈,纠集着积年的杀意,复燃的死灰,不可遏制地喷涌而出。 卫安澜冷冷地盯着地上那个侧卧的身影,一遍一遍擦拭手中的短剑,直到森幽的银光在她唇边划开一道明亮的裂隙。 “开门。” 左飞钺的手脚上都锁着数条沉重的铁链,随着他回身的动作,铁链在地上缓缓拖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左飞钺眼中精光蓦地一厉。 “你来做什么?” 卫安澜勾起食指,慢条斯理地拂过短剑,淡淡道:“自然是来落井下石啊。” 她是来杀他的? 左飞钺心头不由一紧,折在卫安澜手中他自是不服,他就算有天大的罪名也该押送回京由皇帝处置。左飞钺恶狠狠地瞪着卫安澜,“你敢滥用私刑,就不怕你那好皇兄降罪吗?” 卫安澜嗤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金纹白虎令牌,“皇兄命本宫亲临南都,就是没打算让你活着离开。” 左飞钺登时变了脸色。他认得这块堪比圣旨的金牌,凭着它,卫安澜完全可以先斩后奏,她之所以耐心地和他周旋,当然是为了把切实的罪证带回宫,继续对付辅国公。 好狠毒的女人,居然要对左家赶尽杀绝! 卫安澜眸色渐深,刹那间凝结成滔天的愤恨,“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你单为对付本宫便害死三十三名采工,可见嚣张跋扈到了何等地步,将你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消本宫心头之恨!更何况你还欠本宫一条命!” 几百个日日夜夜,卫安澜从未有一刻忘记谷雨的死,他被左飞钺剥皮抽筋,死得那么痛苦……她分明不信鬼神,可每当想起谷雨的惨状,卫安澜都恨不得亲手杀了左飞钺,用他的肉他的血让谷雨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而这一日,即将到来。 卫安澜一步步逼近,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势不可挡。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头顶,左飞钺不自觉地向后挪了几寸。 “原来是为了那个低贱的小白脸!” 左飞钺放肆地大笑道,反正他已经活不成了,索性直接骂个痛快,“来啊,来杀我啊!你们卫氏不是最会杀人吗?大凉变成这个样子,还不是皇帝得位不正,不敬神明!若察纳太子还在,大凉何以衰弱至此?” 察纳是卫安澜的大伯父,数十年前在储位之争中输给了她的父皇。卫安澜知道左飞钺提起察纳只是为了激怒自己,不由冷笑道:“当年你选择辅佐我父皇登临大宝,如今倒怀念起一个作古五十余年的老人了?左飞钺,你还真是不知羞耻。” 左飞钺喉结滚动,精瘦的颧骨微微颤抖,衬得他的表情愈发狰狞,“卫安澜,你以为皇帝很信任你吗?你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左家一倒,朝堂上的平衡就破了,你这位上蹿下跳的长公主又能得意几时?” “本宫与皇兄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你死了,下一个就是你兄长,一个都跑不掉。” 卫安澜蹲下身举起短剑,眼底杀意毕现。小满立刻上前按住左飞钺的手脚,左飞钺眼珠抖动,愤怒逐渐化为了惊惧。 她当真敢在府狱里杀他? 虚幻的银光划过,与空气中打着旋的灰尘堪堪相融。利刃所及之处鲜血横飞,左飞钺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惊飞了窗外的鸟。 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滚落到稻草堆里,卫安澜从容站起,抖了抖剑上的猩红,留下了两句话。 “大凉自有法度。今日本宫取你右手,以祭谷雨。” “小满,别让他死了。” 日照当空,卫安澜在阶前驻足,默默仰头望着天边的云朵。团团洁白飘过,好似少年时的谷雨在朝她笑。 兄长,你看到了吗,我为你报仇了。 一贯锐利的明眸蒙上浅浅的湿意,卫安澜捏紧手串贴在心口,任由自己在回忆中沉浸冥想。她还有太多要做的事,只能分出一点点时间,心无旁骛地去思念谷雨。 红日穿梭在云层间,又在卫安澜脸上投下半边阴影,她不由得想起了方才左飞钺的叫骂。其实这么多年来,卫安澜心里始终扎着一根刺,无论他说破与否,都不能拔除。 皇兄很信任她吗? 当然信任。 也未必全然信任。 她虽自幼遭受离乱之苦,但毕竟出身皇族,对权力斗争的敏觉是刻在骨子里的。卫安澜很清楚皇兄的心思,只是这世上有人适合做执刀人,便有人适合做刀。从前皇兄能数次以命相护,而今她当然会为他付出一切。 打破平衡又如何?棋盘上那么多棋子,他们兄妹自当建起新的朝局。 他目之所及,就是她一往无前的方向。 更不必说那也是她的希望。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任那些难言的晦暗消弭无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大凉有句俗语:冬晴三日必有吉。一连七八日, 南都的天都格外晴朗,明媚的阳光给万物镀上一层柔美的金色,着实惹人心醉。 十月十日, 南都街上人头攒动。 左飞钺要被斩首示众的消息早已传遍民间, 从前敢怒不敢言的百姓终于不再忍耐,争相围住囚车,恨声唾骂。王菡穿着残破的囚服站在车中,神色平静从容;反倒是左飞钺深埋着头, 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他的右手已被仔细包扎好,不至于失血而亡。不过小满特地用了药, 这几日左飞钺的伤口都会奇痒难耐, 不停地腐烂, 又不断愈合,此般折磨早已教他求生不能, 求死不得。 种因得果,左飞钺遭受的一切, 都不敌谷雨之万一。 然而小满明白, 卫安澜心里再恨也只能这样泄愤。以眼还眼快意恩仇当然容易, 但她身居高位, 要为世人的榜样, 便须更加谨慎严格地约束自己,不能逾越律法的界限。 她终是把无奈和委屈葬在了心底。 人潮汹涌,囚车行进得极其缓慢。正当众人喧闹不止时, 一声铿锵的琵琶蓦然闯入人群。 谩骂声逐渐消失,街巷尽头,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女子怀抱琵琶,目光穿越重重阻隔, 死死定在左飞钺和王菡的脸上。 一袭缟素之下,春桃玉指翻飞,激昂的旋律几乎将众人拉回了硝烟弥漫的古战场。猛虎出山,蛟龙入海,如狂风骤雨般激越,却又不知为何令人肝肠寸断。 见春桃身边跟着公主府的人,再想起她的遭遇,百姓纷纷动容,对这位不出一月就雷厉风行肃清南都,使数万采工免于日夜劳作的长公主印象也有所改观。 囚车驶向刑场,春桃就在前方弹奏着《霸王卸甲》引路,神情坚如磐石。 她是饱受世人轻贱,手无缚鸡之力的琵琶女,没有能力报仇。今日,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阿弟,左飞钺来给他偿命了。 朝为公卿暮为囚,善恶有报,穷通有方。 春桃不知疲倦地拨动着琴弦,直到午时三刻才停下动作。鸦雀无声的刑场上,南都长史代卫安澜宣读左飞钺及其党羽的罪状。 “自玳铁矿场始发矿难至今,已历两年又七月矣。华阳长公主代天巡狩,察查吏治,今真相已明,案犯就缚。南都大将军左飞钺暗通敌寇,屠杀无辜,兼以职务之便私铸军械,收受贿赂,致使采工蒙难,民心不安,罪无可恕。今华阳长公主顺天心,秉圣意,令将祸乱朝纲,戕害百姓之元凶首恶明正典刑!” 话音刚落,撕心裂肺的乐声再度响起。春桃盯着左飞钺全无人色的面孔,用尽全力喊道: “南宫弟子李春桃,接阿弟李宝儿回家!” 铿—— 刽子手手起刀落,春桃的琵琶声戛然而止。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她的唇边却扬起了真切的笑意。在众人的注视中,春桃怀抱琵琶,踏着午后温暖的阳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刑场。 望着她纤弱却笔直的背影,卫安澜捏紧手串,缓缓点了点头。 近来忙于整理左飞钺一案的卷宗,卫安澜的伤情一直在反复,可她丝毫不敢懈怠,每日都用药吊着精神,如今大事既定,她终于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 从刑场回到公主府,卫安澜叫来小满,问起了柳遇的情况。小满七扭八歪地倚在门边,撇撇嘴道:“柳大人上午出去了,还没回来。” 卫安澜不觉蹙起眉头,“他伤都没好就出府?” “少微去买药,你们都去了刑场。腿长在柳大人身上,我一个人也拦不住呀。”小满打着哈哈,表情有些古怪,“殿下要是担心的话……要不我去找找?” 卫安澜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自矿场回来,她和柳遇各自养伤,也十分默契地没有提那日的经历。可他似要将她融入自己身体的决绝,不顾一切也要替她撑起生机的坚定,还有黑暗中灼热的呼吸和蜻蜓点水般擦过耳廓的柔软,已然让卫安澜无法再忽略他的意图。 只是隔着一层面具,她实在分辨不出,柳遇以命相搏,究竟是发自肺腑的情意,还是为了掌控她的心? 也许从头至尾,都是她自作多情。 正自出神,外间来报齐国夫人和春桃来见,卫安澜忙收敛心神,起身迎了出去。 春桃已经换下了孝服,她盈盈行至卫安澜身前,哽咽着拜道:“多谢殿下帮奴家脱了乐籍,又替奴家报仇。当日殿下一番金口玉言,奴家受教,当终身自勉。今日奴家一来向殿下谢恩,二来向殿下辞行。” 看着春桃眼中烁亮的,鲜活的,充满对未来期许的光芒,卫安澜欣慰地笑了,“你找到今后要走的路了?” 春桃用力一点头,“奴家拜了太夫人为师,日后便在府里侍奉太夫人,精进技艺,整理曲谱。奴家要成为大凉最出色的琵琶女!” 齐国夫人和蔼地摸了摸春桃的头顶,笑道:“这孩子有天赋,肯吃苦,从前技法就学得扎实,老身稍加指点必成大器。殿下就放心吧。” “好啊,等下次回来,我定要去府上听大凉最出色的琵琶女弹奏一曲。” 卫安澜握住春桃的手轻轻一拍。能不再消沉,重拾希望,已经是一个平民女子能走出的最勇敢的一步。她衷心希望以后还有更多如春桃一样的人,不惑于神明,不困于黑暗,为自己而活。 若一粒星子的微光不足以照亮夜空,那便汇聚万千星斗,铺就灿灿天河。 日头偏转,几条街外的茶楼里,柳遇和从宝雁村归来的阿执碰了面。 “公子!” 一见柳遇重伤憔悴的模样,阿执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公子万金之躯,怎么能为那个女人以身犯险啊?属下接连几日没有您的消息,又无法进府探望,实在是……万一……” “伤是有点重,不过眼下南都刺史未定,算上圣旨到达新官上任的时间,我还能再休养月余,想也无碍。”柳遇垂眸喝了口茶,“再者,惊蛰他们看在我舍身护主的份上,基本消除了戒心。我来见你,就是想告诉你无需挂念。” 阿执忙不迭地点头道:“明白,公子既要驯服她,让她为您所用,总得付出点代价。但……公子还是要保重贵体,千万不可伤了筋骨。” 驯服…… 这个柳遇曾经亲口说出的词,如今听来,竟比刀刃刮过铁皮的声音还要刺耳。 明明他才是猎人,卫安澜只是被他盯上的猎物,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却不知谁在谁彀中,谁为谁倾服。 她太美好了,能在一片废墟中紧紧拥抱她,偷偷亲吻她,在满眼黑暗中与她结伴前行,他心旌摇曳,甘之如饴。 柳遇此生从不认输,而这一次,他情愿为她折腰。 这些话与他最初的谋划背道而驰,柳遇自然不好对阿执讲明。他默了默,从怀中取出一包药材,推到阿执面前,“今日公主忙着斩左飞钺,府里人少,我趁机拿了点她常年喝的药。阿执,你精通药理,我心里有个猜测,要向你确认一下。” 阿执恭敬地接过,只看了几味药便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 柳遇竖手止住了阿执的话,看来他的判断没错。此方名为黄中散,是他的长姐昭阳公主在贵妃的启发下研究出来,独独给皇后治疗心疾的。药中有一味极为罕见的百桑根,和虞美人混合会诱发心悸致人昏厥。卫安澜曾说她因心症晕倒在醉琴楼中,偏巧柳遇在初次拿到薛知宜的佩香时,就发现那壁观里混有极少量的虞美人粉末。 如若单看香料,卫安澜的人自然查不出任何异常。而由于百桑根仅在大燕东境种植,且几乎不会被当作药材,柳遇当即便怀疑卫安澜在服用黄中散。 于是,柳遇配好两种壁观,于神庙暴雨和公主府失火两夜分别试探。果不其然,失火那晚,卫安澜对混入虞美人的壁观反应极大,险些失控昏倒。 皇后的病症极为特殊,知道这个秘方的人唯有他们自家人,卫安澜是从何而得? 薛知宜故意用虞美人诱使卫安澜发病,难道只是为了保护春桃,借左麒之死挑起卫安澜和左家的矛盾吗? 药方,密信,诅咒……这其中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兴许他和卫安澜的命运从开始便已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为了查知真相,让魂归九泉的亲人瞑目,他一定要留在她身边。 柳遇望着窗外沉吟片刻,方低声问道:“秦一那边如何?” “如公子所料,碣州与这边差不多同时换了主将,秦一在回京途中坠崖身亡,应是那人做的。”阿执清楚柳遇不愿提及燕帝,便只以“那人”相称,左右他对燕帝的忠诚早已随着谋逆冤案烟消云散了。 秦一好歹是一代猛将,竟落得如此潦草的结局,燕帝果然还是和当初一样狠辣,对亲信说杀就杀。不过阿执觉得这样也好,秦一死了,便不会再有人知道废太子尚在人间的秘密了。 只要么子安全,死多少人都无所谓。 “好。”柳遇闭目颔首,“清点一下人手,把宝雁村那边的首尾料理干净,我们该准备离开南都了。” 和阿执拟定了接下来的计划后,柳遇方走出茶楼,去糕饼铺买了几盒糖糕。周围的谈笑声有意无意地钻进耳朵,他似乎听到有人在讨论如何把耳坠改制成武器。 柳遇心念一动,脚下不自觉地转了方向。 首饰铺里人不多,柳遇一眼便注意到了一只金镯。那镯子上镂刻着极尽精美的赤焰牡丹,花瓣宛如细腻的绸缎,又带着锐利的锋芒,在一众金银玉器中格外显眼。 柳遇拾起金镯,细细一看才发现其下的锁扣处有道机关。他指尖一捻,紧贴在内部的刀片立即弹出,既不显眼,也足可防身。 这倒是个稀罕物。 银色面具的反光重叠映照在秾丽的金色上,想起青萍曾说过卫安澜最爱颜色鲜亮的东西,柳遇眼角不由勾起温柔的弧度。这么别致的镯子,她……应当会喜欢吧? 柳遇笑了笑,付钱买下这只金镯,一边想象卫安澜看到他的礼物会是什么反应。 惊喜?淡漠? 应当是后者吧。无论他是恨是爱,是近是远,她都像个冷静到无情的看客,不允许他们的人生有半点交集。不过,哪怕她的目光仅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于他而言亦是人间乐事。 柳遇的身影很快隐没在了人群中。与此同时,一道清冷的女声自首饰铺中传出,缥缈风旋,幽幽如烟。 “长公主殿下一定会喜欢这份礼物的。”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在薛知宜的尸体下发现的?” 公主府里, 卫安澜手持一支通体碧青的金属簪子,听着惊蛰说起这几天搜索矿场的收获。 “是,薛知宜死无全尸, 衣饰尽毁, 可这簪子历经爆炸和坍塌,居然完全没有变形损坏,这根本不合常理。”素来博闻强记的惊蛰垂下头,惭愧道, “属下没有头绪,还请殿下赐教。” 经火不坏, 坚硬如石, 这根簪子定是特制出来用作身份标识的信物。倘若薛知宜最后放弃让南都陪葬, 只是选择自杀,这兴许就是她留给卫安澜的线索, 通过它便能查知薛知宜背后的势力。 卫安澜仔细端详这支雕镂精细的青簪,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上面形似凤鸟的花纹。 记忆仿佛脱了节, 她脑海中只有瞬息定格的画面, 全无前因后果。烛光摇晃, 映在卫安澜深沉如渊的脸上, 笼出一隙阴影。 “我也不认识, 你去准备把王菡的尸体送去丹霄观的事吧,晚些我问问柳遇。”见惊蛰的眼神似有踌躇,卫安澜蹙眉问道, “怎么了,你怀疑他?” “那倒没有。”惊蛰连忙否认,“虽然柳大人身世成谜,但属下觉得目前他对殿下应无恶意, 不然也不会不计生死地保护殿下。” 经过爆炸一事,公主府众人对柳遇既感且佩,就连一向看他不大顺眼的少微都改变了想法。 惊蛰曾暗中调查过柳遇的身份背景,却发现能够查实的痕迹几乎都出自最近四年,其余的皆是靠口口相传。也就是说,四年前,柳遇顶着一张面具横空出世,他的一切都是假的。 因此,惊蛰确信最初柳遇是蓄意接近卫安澜,可在最危急的时刻,偏偏是这个心怀叵测的“外人”替他们保住了她的性命。 无关利用,无关以后,至少这份人情他们记在了心里。 卫安澜听出惊蛰语中的深意,不觉莞尔,“你认为我不应该让他离开?” 惊蛰摇摇头,冷静地回答:“正如殿下当日留他在府,人有为必有所求,属下看不出柳大人的目的,只是相信殿下可以掌控局面。” 从小到大,他都是无条件信任卫安澜,只是这一次,连卫安澜自己都不确定这场合作是否应当继续下去。 理智上,她希望柳遇向她求个前途,从此一拍两散,这样彼此都不会陷入泥潭,但…… 卫安澜眼前一时模糊起来,内心坚固冰冷的屏障隐有松动,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在叫嚣,在蛊惑,其实她不愿让他离开。 无论是退还是进,柳遇都在一步步向她走来,不讲道理地涉入她的世界。他想靠近她,阴谋的主使者亦希望他靠近她,前路究竟还有多少未知与命定? 卫安澜陷入深深的矛盾,不知过了多久,惊蛰轻声提醒道:“殿下,柳大人回来了。” 视线聚焦,卫安澜从纷纷扰扰的思绪中抽身而出。她抛开杂念,扬手示意柳遇近前,“正好你来,这是薛知宜的簪子,你看看是否见过这凤纹?” 柳遇依言走到卫安澜身边,一看到簪子,他的小指便难以抑制地颤了一下。柳遇借着面具藏住表情,假作认真地查看,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鸟羽翩翩舒展,与四年前“卫安澜”写给太子长琴的密信赫然融为一体。 那封信所用的纸张看上去平平无奇,然而有一次柳遇对着蜡烛观察字迹时,发现信纸背面有一团极淡的鸟纹,且会随着光线明暗变换形状。他立即命阿执通过各种渠道暗访,甚至翻阅了大凉的民间传说,却仍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这只鸟似是从天而降,轻而易举打碎他的人生后,便重归大荒,踪迹难寻。 而如今,它居然出现在薛知宜的遗物中,哪怕柳遇已经确定薛知宜就是连接两场阴谋的关键人物,也难掩内心的震动。 然而身份是柳遇的底牌,即便他再倾心于卫安澜也不会交付。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她的人脉察访,薛知宜既然选择背叛幕后主使,她提供的线索应当能为他们指明方向。 一念既定,柳遇抬头笑道:“在下不曾见过,或许殿下可以回宫再查。这只鸟雕刻得栩栩如生,一眼难忘,我们总能找到端倪。” 我们。 卫安澜眯了眯眼,虽已与柳遇几次共渡难关,但她还是不喜欢他自顾自地把他们的关系拉到这么近。这种感觉让卫安澜本能地排斥,不为别的,只为毒蛇在咬死猎物之前都会潜于黑暗,装作柔弱无害,令人防不胜防。 犹豫片刻,卫安澜挥手让惊蛰收好青簪,直直看向柳遇。 “柳遇,我有话要对你说。” 柳遇如同早有预料一般,笑着展开广袖,端正文雅地一揖,“殿下可否让我先说?” 灯花爆开,二人对视的气氛有些微妙,惊蛰见状,忙知趣地退下。书房里只剩下卫安澜和柳遇两个人,柳遇从怀中取出一方锦盒,弯腰放到书案上。 “今日我在街上偶然看见此物,觉得十分新奇,便想送给殿下。” 从前东宫的赏赐都是按例发放,无需太子费心,这是柳遇第一次亲自为家人以外的女子挑选礼物,生怕不合她的心意。 掌心里沁出了汗,柳遇一边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上去平稳如常,一边忐忑地望向卫安澜,不肯放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 因着伤病交加,卫安澜的脸色有些憔悴,不过那双琥珀般通透深邃的瞳眸依旧有神,似能照彻世间一切虚妄。哪怕不言不语,亦自有一番惊艳高华的气度,牵动他的心神,让他不禁为之倾倒。 锦盒打开,宛如极寒之地的海水灌入鼻腔,卫安澜瞬间手脚冰凉,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熟悉的赤焰牡丹纹金镯静静地躺在绒缎上,那个荒诞又恐怖的噩梦却疾风骤雨般侵蚀了她的心智,连同一室烛火都在剧烈抖动,将她牢牢困在囚笼中,难以挣脱。每吸入一点空气,卫安澜的肺腑里都会蔓延开锥心的疼痛。 为什么? 少微不是已经扔掉了这个镯子吗,它怎么会被柳遇买下? 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着,卫安澜拾起金镯,轻车熟路地挑开锁扣。锋利的刀刃弹出,料峭银光将她失去血色的面容照得愈发惨白。 倘使她和其他凉人一样信奉神明,那么未来某一天,她会死在柳遇手中,死在这片霜刃下。 天命如此,不得违逆。 可她偏要违逆。 柳遇出现在她的梦里,可玉佩却并未显现血字,或许是他们的计划出了意外,不得不临时补救,又或许是柳遇也身处未来的灾劫之中,不可或缺。 既然有意外,有扰动,就说明山河血字谱并非牢不可破。她会见招拆招,彻底瓦解敌人的阴谋,哪怕粉身碎骨,亦绝不回头。 卫安澜用尽全力将震耳欲聋的喧嚣压回心底,她收起刀刃,将金镯放回锦盒。 “多谢。” 盒盖合拢的那一刻,柳遇热烈的期待尽数被失望取代。卫安澜的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瞳孔放大也只是短短一息,恍如流光幻梦。 柳遇忍不住问道:“殿下不喜欢吗?” “喜欢。” 卫安澜随口应了,可看着柳遇乍然破碎的眸光,她气息微滞,下意识解释道:“只是……我外出时会把短剑藏入袖中,戴着镯子不方便。它很好看,我很喜欢,多谢你。” 柳遇黯然低下眼睫,任银色面具遮住了复杂的表情,嘴角浮上一抹难以名状的苦涩,“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指尖似被火焰烧到了一般从锦盒上弹开,柳遇的反应让卫安澜莫名地感到心虚。虽说草原儿女不比中原人那样含蓄羞涩,但这样辜负一个人的好意似乎也不太礼貌。 仗着自己长公主的身份,卫安澜无声地转开头,并不回应柳遇的话,只当没注意到他低落的情绪。停在半空的手不知该放在何处,卫安澜顿了顿,转而端起了桌上的那碗药。 苦涩的药味弥漫在书房中,柳遇的眼尾不由得抽动了一下,他用很平常的口吻道:“殿下这药好像比寻常的药更苦一些,是治疗剑伤的吗?” 卫安澜笑了笑,“我自小便有心疾,皇兄命人寻迹天下才找到这副药方,我喝着的确能舒服一点。” 柳遇却不以为然。按理说卫安澜服用黄中散多年,心症早该有所缓解,然而他数次握她的手时都趁机搭过脉,她的脉象时有短绌,并不安稳。难道此方不合她的体质? 不过,柳遇暂时还不打算把黄中散的异常告诉卫安澜,只需保证她接触不到虞美人即可。卫安澜和惊蛰小满等人都十分敏锐,一旦他表现出对黄中散的了解,他们必会察觉他的真实身份。 越是靠近,越是熟悉,他越应该谨慎行事。 卫安澜服过药,又微微皱眉看向柳遇,语带责备,“小满说你伤到了骨头,为何不安心静养,还要出去见人?” 柳遇端详着卫安澜的神情,一向温和的面容上忽地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殿下难道不需要了解碣州那边的情况吗?” 卫安澜自然是要了解的,只可惜她能力有限,难以深入大燕及时探查。 柳遇简单讲述了碣州换将和秦一身死的内情,卫安澜没有追问他的消息来源,反正即便她问了,柳遇也会搪塞过去。 只是并非所有问题都能逃避,有些事情可以拖延,但终究需要面对。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淡淡地转了话题,“柳遇,按照之前的约定,你我合作只到左飞钺伏法为止。我承认当初留下你是不想让你干扰我的计划,此番你帮了我许多,我没有理由再把你困在公主府里了。” 柳遇双手收握成拳,薄唇微抿,安静地等待卫安澜的下文。 “虽然皇兄会下旨意,但若我想举荐,他也不会有异议。你熟知南都的情况,颇受百姓赞誉,郭澄明更对你推崇备至,我许你南都刺史,如何?” 她要让他走? 哪怕早已知晓卫安澜的意思,可当真正听到这些话时,柳遇还是心下一紧,本就尚未痊愈的筋骨又隐隐作痛起来。 山河血字谱未破,密信真相未明,他怎么能离开她? 曾经他一心想将她拖入深渊,可现如今,连他自己都不想再沉溺于黑暗了。盘桓在眼前四年之久的阴翳,竟也融化了许多,让人既紧张又期待。 只有浮上水面,重返人间,才有机会与她同行。 他不会走,也不允许她赶他走。 “我跟你回京。” 柳遇温声接过卫安澜的话,他强忍疼痛屈膝点地,近乎虔诚地仰视着她,“殿下,你如约杀了左飞钺,但我的承诺还未兑现。那件事……你现在可以不信我,但我还是那句话——我的一切都属于殿下,前路艰险,愿为殿下排忧解难。” 听着柳遇笃定的许诺,不知怎的,卫安澜的眼眶竟有些湿润。 “你……”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强行忍住眼泪,不让柳遇窥见自己片刻的动容,“柳遇,京城不比南都,你不明白我回京要面对的是什么,你也没有立场待在我身边。” 柳遇微笑摇头,他轻轻握住卫安澜的指尖,向自己这边拉了拉,“是,我不明白。可是殿下,我是你的面首啊,面首不就应该时时刻刻守护殿下吗?” 温暖的烛火绽开璀璨光华,映在卫安澜低垂的面容上,也映在柳遇震荡的胸臆中。他收拢五指,倾身靠近,低回的嗓音带着安抚,又满含引诱。 “殿下,只要你想,你可以做任何事。” 卫安澜最不喜欢情绪被他人左右,见柳遇如此说,她不甘示弱地一挑眉,如果她要摘掉他的面具,看他的脸呢? 柳遇了然地闭上眼,心里异常宁静,任由卫安澜抽出手,按在银色面具一角。 四年来,他始终躲在这层屏障后面,抛却仁善,收敛锋芒,终日与仇恨业火为伴。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竟会有一束光刺穿暗无天日的尘霾,温暖断井颓垣,照亮漫漫长夜。 他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这束光,是她。 见柳遇没有一点反抗的意思,卫安澜屏住呼吸,缓缓揭开面具,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模样。 柳遇的五官没有半点瑕疵,恍若清雅高洁的世外谪仙,原本卧在眼下长长的红痕也已消失无踪,唯余一双清澈的,温柔的明眸,一瞬不瞬地定在她脸上。 “你的伤好了?” “好了。”柳遇轻松地眨眨眼,“以后,我便与殿下坦诚相见了。” 二人相视一笑,卫安澜没有点破,柳遇也无需解释。那条伤痕本就是他故意画上去的,现在他的容貌气质本就与在大燕时大不相同,待北上离开南都,便不会有人再把这副面孔和死去的长琴联系在一起了。 卫安澜仍是笑着,只是目光不易觉察地冷了几分。柳遇应是算准了她的好奇和疑虑,以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她摘掉面具,殊不知他早已放弃了这张牌。 连真容都展露给她了,若再不允许他随同入京,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才刚松动的裂隙遽然合拢,卫安澜收住笑容,下颌微扬。 “成交。” 是敌是友,且行且看罢。 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柳遇唇边漾起比日光还要热切的笑意。他使尽浑身解数,甚至不惜在矿洞里伤害自己的身体,用命去赌一线生机,终于获得了助她一臂之力的资格。 四年前,柔软的鸟羽斩断长琴的将来,四年后,又紧紧缠上了卫安澜的命脉。 能模仿她的笔迹,取得她的私印,对她了解甚深,幕后主使一定在下一盘大棋。阴谋已现,生死同命,这一局,他必不会让她像自己那样从云端跌落。 他要找到亲人枉死的真相,要破解山河血字谱的阴谋,若天意见怜,他还要走进她的心里,与她并肩携手,再不分离。 蕉鹿隐去,鸣桐绝弦。 纵使前路艰险,黎明终如期而至。 世为无情手,翻作有道时。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到这里就结束了,安澜和柳遇即将踏上新的旅程,一起祝福他们吧~ 第52章 朔风呼啸, 大雪纷飞,天地一片洁白。 柳遇裹着斗篷坐在马车里,隔着窗格眺望远处昏蒙不清的山峦, 口中呵出团团白气。他从未去过比南都更北的地方, 不适应这么冷的天气,加之身上的伤反反复复,从南都一路北上,他只想日夜守着火炉, 不动也不言。 良久,柳遇的视线从阴沉的天空收回, 落在了漫野素白中唯一一点亮色上。 卫安澜迎面走来, 炽烈的红霞穿透霜雪, 瞬间照亮了他的眼瞳。 隔着层层云雾,柳遇注视着她, 嘴角不知不觉地漾起温柔的笑意。 “很快就到盛都了,我们休整一下, 午后出发。”卫安澜上了马车, 坐在柳遇对面, 掸去肩头的簇簇落雪, 关切道, “你的伤怎么样?看你脸色不太好,这一路奔波辛苦了。” 因皇帝催促得紧,卫安澜一行仅在南都休养了十来日, 待局势稳定下来便匆匆启程。大凉一入冬便风雪交加,路滑难行,车马走走停停,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返回京城。 看着卫安澜红润的脸颊和睫毛上晶莹的雪粒, 柳遇只觉骨骼和伤口的疼痛都减轻了许多。他给卫安澜倒了一杯热茶,温和地笑了笑:“多谢殿下关心,我一切都好,就是有些怕冷。” “路上避不开大雪,等入京你就能安心养伤了。”卫安澜打开食盒,端出几个热气腾腾的笼饼,“临行前郑阿婆和三哥做的,青萍刚烤好,垫垫肚子吧。” 柳遇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他别开头,靠在马车壁上拢紧斗篷,“殿下吃吧。”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每次听卫安澜提起郑三,又或是郑三对她嘘寒问暖时,柳遇心里都特别不舒服,好似有团火在喉咙里上下蹿腾,怎么都灭不掉。然而卫安澜摆明了不想接受他的心意,他们只是合作关系,柳遇便只能独自咀嚼这份难言的酸苦。 是他一意追逐她的脚步,任何后果都该由他承担。 卫安澜倒没注意柳遇的表情,只扬眉笑道:“你不饿?” 柳遇张了张口,肚子偏偏在此时不争气地叫出了声,他只好默默低下眼睛,拿了个笼饼啃了起来。 草草果腹后,柳遇再次看了一眼众人所处的位置,低声问道:“殿下觉得会有人劫囚?” 卫安澜明眸微闪,“为什么这么问?” 柳遇温然笑了出来,“殿下在距离盛都不到十里的地方放慢行程,这个山谷又格外适合埋伏,不就是在给有心人机会?” “柳大人果然敏锐。”卫安澜赞赏地点点头,悠悠抿了口茶,“离开南都时,我就把押送严凭进京的消息送出去了,可直到现在都无人打扰我们。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不妨猜猜来的会是谁的人?” 柳遇沉思片刻,并没有头绪。严凭始终不肯说出通过薛知宜买回的军械转移到了何处,卫安澜也只能用这种方式逼幕后之人出手。 仿佛是为了印证卫安澜的话,外面忽地传来箭矢破空之声,一支形如闪电的羽箭径直刺穿窗口—— 听到耳后气流有变,柳遇眼疾手快,本能地侧身闪过,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箭杆。紧接着,地面剧烈震动起来,埋伏在山谷间的刺客纷纷现身。利箭齐发,柳遇立即抓紧手边的佩剑,刚要出去阻击刺客,就被卫安澜按住了手臂。 “你身上有伤,快别动。”卫安澜微笑摇头,示意柳遇不必着急,一切她自有安排。 马车外,惊蛰已经组织人手保护车驾。刀剑交鸣,双方战作一团,风雪在狭窄的山谷里回旋翻卷,模糊了刺客的面容。卫安澜将车窗推开一条缝,见领头的几个蒙面人骑马冲破重重拦截,直奔关押严凭的马车而去。 她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看向射进马车的那支羽箭,眼底的晦暗涌动不息。 “殿下认识?” “当然,”卫安澜指尖慢慢拂过锋利的箭镞,了然地勾了勾唇,“这是东宫的专属羽箭。” 东宫? 柳遇曾有耳闻,大凉太子卫蛟乃中宫所出,虽尚年幼,已显现出了草原儿女的性情魄力,极受帝后和卫安澜的宠爱。甚至有民间传闻说卫安澜之所以在朝堂上搅弄风云,就是为了替太子收买人心,等来日太子登基,她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摄政了。 在认清卫安澜是什么人后,柳遇并没有把这些闲话放在心上,可若太子派人劫囚…… 似是看出了柳遇的迟疑,卫安澜伸手把羽箭藏到坐席下方,口吻淡淡,“不是太子。” 不错,假如严凭真是太子的人,太子无论如何都不该使用带有东宫标记的武器,这栽赃的手段未免太过愚蠢了。 柳遇忍痛向卫安澜身边靠近了一些,一面凝神留心外面的战局,随时准备出手。不多时,卫安澜眉心动了动,自信地望向窗外。 “我们的援兵到了。” “护驾!保护公主!” 山谷深处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似有千军万马穿过风雪疾驰而来,刺客见势不妙,果断放弃行动,三步并作两步撤离了山谷。卫安澜在窗口向惊蛰打了个手势,惊蛰略一颔首,不动声色地尾随刺客而去。 “参见长公主!” 侍卫们齐齐跪地,震耳欲聋的呼声在群山之间久久回荡。鹅毛大的雪片飘落,很快盖住了地上凌乱的足印和血迹,湮灭了无数声息。 卫安澜下了马车,抬手示意众人平身,而后走到为首的那匹枣红马前,“华阳见过太子殿下。”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在侍卫的保护下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对卫安澜行了一礼,“见过长公主,父皇命我来接您回家。” 卫蛟个子不高,表情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和成熟,一举一动都像模像样。他往前走了两步,将一众随行护卫扔在身后,一双黑珍珠似的大眼睛马上开始滴溜乱转,不停地向卫安澜挤眉弄眼。 卫安澜心领神会,忍着笑道:“多谢皇兄。有劳殿下出城相迎,华阳实在惶恐,天寒雪冷,还请殿下登车同行。” 卫蛟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答应着,拉起卫安澜的手爬上马车,又从狭窄的窗口缝隙中探出一颗圆圆的脑袋,脆生生地吩咐道:“我陪长公主,你们快去把这里打扫干净。” 确定旁边再没有人盯着自己后,卫蛟嘿嘿一笑,一头扎进卫安澜怀里,亲热地搂住她的脖子。 “姑姑!” 卫安澜被撞得往后一仰,她笑着抚摸卫蛟的头,一边仔细帮他把衣服系好,“几个月不见,蛟儿有没有乖乖听父皇母后的话?” “那当然了!不过父皇总是凶我,逼我背书,不许我出城打猎……我还是最喜欢姑姑,天天都盼着姑姑回来呢!” 卫蛟得意地眯起双眼,他正要去抓笼饼吃,忽然发现马车中还坐着一个陌生男人。卫蛟扁扁嘴,不高兴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柳遇合袖深深一揖,“草民柳遇参见太子殿下。回殿下,草民是公主的幕僚。” 幕僚…… 卫蛟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恍然大悟道:“那就是面首咯?” 因着卫蛟一句话,马车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柳遇和卫安澜目光相撞,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笑容灿若繁星,而卫安澜却很快转开脸,语气略显冷硬。 “蛟儿童言无忌,柳大人不必——” “太子殿下所言甚是,”柳遇温声打断卫安澜,“在下本来就是你的面首啊。” 卫安澜长睫微垂,如今他倒是愈发不忌讳“面首”这个身份了。可那又如何?即便严冬有尽时,枯死的花也不会再开了。 暗道里灵犀相通的默契,陷阱里掏心挖肺的剖白,矿洞里相互依靠的温暖……那些绚烂鲜活的过往,终成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卫安澜低低叹了口气,又捧起卫蛟肉嘟嘟的小脸,“谁告诉你这些的?小小年纪知道面首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父皇的嫔妃呗!”卫蛟仍是一脸天真地眨着大眼睛,“大家都这么说,小满阿叔他们不就是姑姑的面首吗?姑姑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弟弟?妹妹也……呜!” 卫安澜无奈地捂住卫蛟的嘴,把他没说完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孩子长大了,她得和太子三师好好谈一谈了。 然而卫蛟的戏言终是在卫安澜的心湖中投出了一圈涟漪,她身上莫名涌动着异样的感觉,似有细密的银针在刺激她的皮肤,时而痛,时而痒。卫安澜没有看柳遇,板起脸把卫蛟按在马车里坐好。 “这些不是好话,以后不许再说了。”见卫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卫安澜这才软下表情,拍了拍他的背,“蛟儿,皇兄怎么让你一个人跑出来了?天这么冷,路上雪又大,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好?” 卫蛟团在卫安澜身边,亲昵地抱着她的胳膊道:“不是有那么多人跟着嘛。父皇说我小时候姑姑救过我,姑姑对我好,我应该来接姑姑。” 说话间,立秋立冬已带领东宫侍卫将满地狼藉清理完毕,刺客来得快去得也快,没留下一个活口。不过这也在卫安澜预料之中,那些人未必真想劫囚,或许和她一样,只是投石问路。 对付未知的敌人,她有的是耐心。 队伍继续冒雪前行,柳遇专注地看着卫安澜,心头不免泛起一丝苦涩。 皇帝派太子亲自出城迎接,固然有器重卫安澜的缘故,可也在无形中让朝臣们确信她是太子一党。这样的印象一旦根植于他人心中,卫安澜日后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她知道自己在做皇帝的刀吗? 话说回来,选择在这个山谷附近等候,皇帝与卫安澜的所思所想仍然一致,只希望这份亲情能存续得久一些吧。毕竟自己势单力薄,万一日后兄妹二人发生冲突,他没有把握护卫安澜周全。 柳遇抬手倒了杯茶捧在掌中,只听卫蛟又道:“舅公本来要一起来的,但他出发前被父皇叫走了,他让我提醒姑姑,不要掺和辅国公的事惹父皇生气。我不明白,父皇为什么会生姑姑的气?他明明最喜欢姑姑了……” 卫蛟不懂陆桓语中深意,卫安澜却看得分明。陆桓意在提醒皇帝对她在南都斩杀左飞钺的行为有所不满,更暗示这次劫囚与辅国公脱不了干系。既已回京,卫安澜行事之前还是要和皇帝商量,万不可自作主张。 从小到大,陆桓都是这样护着她,哪怕她与皇帝意见不一,他也坚定地站在她这边。大人的事终究不该波及到孩子身上,卫安澜避重就轻地安抚了卫蛟几句,转而说起了日常琐事。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盛都。作为大凉京城,这座千年古都在冰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庄重肃穆,一呼一吸间都吞吐着天地精华。 卫安澜推开窗格,望着高大巍峨的城门,熠熠生辉的瑞兽,满含怀念又忧心忡忡地自语道:“回来了……” 她回到了朝思暮想的亲人身边,也再度陷入了神明的桎梏。风雨欲来,幸好她手中还有权力,万物依然可以为她所用。 山巅的风很大,亦能让她看得很远,世间得失向来很公平。 卫安澜的担心很快变成了现实,甫一进城,她的车驾便被拦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刑部尚书刘若谷恭迎长公主、太子殿下!” “巡按司司主齐年参见殿下!” 此起彼伏的请安声响彻街道, 卫安澜让卫蛟先在车里等候,独自走了出去。面前的道路早已被堵得水泄不通,刑部和巡按司两拨人马并排而立, 完全不给对方好脸色。 卫安澜最初建立巡按司时, 因插手了刑狱事务,她与三司的关系并不融洽。好在刑部尚书刘若谷是陆桓门生,在他的斡旋下,加之卫安澜做事雷厉风行, 决断公允,很快她便与三司和平共处。而现任巡按司司主齐年是辅国公的人, 刘若谷当然看不惯他, 因此不放过任何一个与他作对的机会。 今日他们二人同时出现在城门口, 不消说,肯定是来从卫安澜手里抢人的。 卫安澜嘴角轻蔑地翘起, 转而化为淡淡的微笑,“有劳二位大人久候, 本宫很是欣慰。太子殿下尚在休息, 二位若没有旁的事, 本宫便回府了。” 齐年上前一步, 朗声道:“巡按司例行公务, 请前任南都刺史严凭大人入我司一叙。” 刘若谷不甘示弱,连忙跟上,“奉陆相之命, 请严凭大人暂居刑部,无关人等不得擅自接触。” 见他公然作对,齐年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严大人所犯何罪要拘押刑部?刘大人口口声声奉陆相之命, 怕是忘了巡按司秉承圣意监察百官,有权查问任何人,这还是长公主殿下定的规矩呢。” “殿下初建巡按司时齐大人不过微官末职,怕是没有资格在殿下面前招摇做作。”刘若谷素来厌恶齐年攀附左家上位,不由得语出嘲讽,“严大人对南都宵小知情不报,刑部理应讯问。” “难道刘大人想违抗圣命?” “阻拦殿下车马,齐大人现在就是在违抗圣命!” “吵完了吗?” 卫安澜冷冷地打断二人,当着同僚和百姓的面像两只公鸡一样争执不休,简直有失官体。齐年和刘若谷顿时噤声,卫安澜面无表情地道:“严凭奉诏入京,并非犯人,无需查问,两位请回吧。” 刘若谷倒不觉得丢脸,左右他只是听从陆桓指示来砸齐年场子的,并不清楚严凭所犯何罪。反而是齐年听闻卫安澜拒不交人后,眉间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 “巡按司落成时,殿下曾在白羲神前立誓,巡按司中人永不徇私。今日微臣去过谒神殿,神谕严大人该入巡按司,以备查问。” 齐年话音刚落,远方忽然响起雄浑悠远的钟声,在街上久久回荡。柳遇走下马车,见所有人都朝着西方恭敬叩拜,连一直躲在马车里的卫蛟都爬了出来,口中含糊咕哝着“神明不高兴了”。 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卫安澜笔直地站在人群中央,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见她无言以对,齐年愈发得意,厉声质问道:“钟鸣三声,神明不乐。殿下对严凭百般回护,对神谕视若无睹,而今竟跪也不跪,莫非是对神明大不敬?” 万籁俱寂,柳遇在一瞬间明白了齐年的企图。 任他舌灿莲花,旁的理由卫安澜都能驳回,就算一走了之也没人敢说什么。可凉人对白羲神的信仰根深蒂固,独独这番说辞她一个字都不能违逆,否则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小满几人虽也没有跪,但柳遇看见他们手脚都在发抖,显然快要坚持不住了。他们对卫安澜何等忠诚,终究还是抵不过神明的力量,这些畏惧和恐慌无疑是刺向卫安澜的利刃,是不得已的“背叛”,更是午夜梦回的折磨。 纷纷碎雪中,卫安澜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柳遇蓦地想起她曾在宝雁村客栈中说喜欢南都,彼时他还没有意识到短短一句话中隐藏了多少血泪,直至这一刻。 原来她面对的是这般不讲道理的神明,是以神明的名义逼迫她屈膝服软的奸佞。可笑天子脚下活生生的人,竟掣肘于一方冰冷的泥胎塑像! 相比而言,严凭治下的南都如此开明,如此公正,怪不得卫安澜有心放他一马。 弑神。 这条路她注定会走得无比艰辛,或许满盘皆输,或许粉身碎骨,柳遇不敢想是怎样的毅力才能支撑她艰难跋涉,矢志不移。 看着卫安澜抿得发白的嘴唇,柳遇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的手,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与她站在一起。而后,柳遇便看到卫安澜垂下眼睫,一甩披风,面朝钟声响起的方向跪了下去。 旁边的小满等人很轻地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跟着她拜向神明,柳遇的心骤然刺痛。 那个骄傲张扬的,令他视如珍宝,甘愿为之重返人间的女子,居然就这样认输,在齐年面前匍匐在神明脚下。 不,她不该跪,不能跪! 此刻她忍辱屈服的不是神明,而是齐年,是朝中那些想要看她笑话的人…… 心口涌起剧烈的灼热与愤怒,几乎难以自抑。可柳遇别无他法,只能同众人一起矮下身子跪拜,避免在紧要关头给卫安澜招来麻烦。 方才陆桓已经暗示劫囚可能与辅国公有关,齐年为了带走严凭连白羲神都搬出来了,这么说齐年和严凭都是辅国公的人? 柳遇垂头思索,转移着自己的满腔怒火。另一边,卫安澜很快站起身,逼视着齐年,“本宫无意冒犯神明,但你不能带走严凭。这是本宫的规矩,你听明白了吗?” 齐年没想到卫安澜连神明的旨意都不顾,刚要张口给她扣上更大的罪名,人群中忽地传出一道刚劲有力的声音,一位体态丰腴的老者背手走来。 “齐大人这话可不对哦。白羲神鸣钟是因为你们身为朝廷命官却阻拦二位殿下的车驾,以下犯上。长公主回京是天大的喜事,白羲神何来不乐?” 老者阔步走近,刑部和巡按司的人立即自觉地分开,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老者笑眯眯地走到齐年身边,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齐大人,你说呢?” 齐年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脚下打晃,双腿转筋,险些在众目睽睽之下瘫坐在地。 老者又看向刘若谷,刘若谷也不再针锋相对,默默低下了头。老者满意一笑,慢悠悠地捻须道:“自然,二位心系朝廷,尽忠职守,白羲神宽仁,想来也不会怪罪。陛下才从谒神殿移驾,问过了白羲神的旨意,把严凭交给本相,二位没有异议吧?” 他的口吻语调极其温和,似乎还带着几分商量的余地,可在场众人听了他的话后竟无一人敢反对,连齐年也收起了趾高气昂的做派,缩着手诺诺应是。 这位老者就是卫安澜的舅父、中书令陆桓,皇帝派他来定然是为了给卫安澜解围的。 一阵冷风吹过,柳遇抬眼打量着陆桓。燕帝曾说起大凉覆灭时,陆桓孤身一人带着年幼的卫氏兄妹杀出燕军的包围,保住了大凉皇室血脉,故而柳遇一直以为陆桓是个英勇刚猛的壮汉,完全没想到传说中手段狠辣的“铁面陆相”竟是个笑容可掬的胖老头。 不过仔细看去,陆桓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能三言两语唬得齐年闭嘴,也无怪百官畏惧。 陆桓走到卫安澜面前,亲热地握了握她的手。到底是血脉亲人,陆桓一个眼神,卫安澜便懂得了他的意思,严凭能得妥善安置,也算了了她的心事。 “陛下口谕,传长公主入宫,还有……”陆桓微笑着与柳遇对视,友善地一点头,“请这位柳公子同行。” 城门口的闹剧因陆桓带来神明和皇帝的旨意而结束。当着外人的面,陆桓并未与卫安澜多说什么,只是命青萍驾车送她和柳遇进宫,带走了卫蛟和严凭。刘若谷作为门生,顺理成章地帮着陆桓打点妥当,而齐年功亏一篑,只得悻悻而返。 马车驶向宫城,卫安澜和柳遇对坐饮茶。想着他是第一次进宫,卫安澜温言宽慰道:“你不必紧张,皇兄只是想见你一面。父皇和母后去得早,我们又历经颠沛,他难免过于在意我。” “我明白。”柳遇心里一暖,半真半假地玩笑道,“陛下所虑极是,我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对殿下来说太危险了。” 卫安澜随口笑道:“那你会害我吗?” 柳遇收起嬉笑的神情,倾身靠近卫安澜,抬手将她的碎发别至耳后。 “永远不会。” 完美无瑕的面孔在眼前霍然放大,卫安澜的心脏不免漏跳了一拍。柳遇长得过于清俊,无论何人看到他的眉眼气度都会觉得赏心悦目,以至于她总是想忽略那些他至死不肯言说的秘密。 然而美丽往往意味着危险,这一点卫安澜从未忘却。感情是感情,理智是理智,她分得很清楚。 卫安澜倚在马车壁上,单手支住太阳穴,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静,“对了,我还要提醒你一句。一会若是看到我与皇兄发生争执,或是他训斥我,责罚我,都不必在意。” 柳遇微微怔住,卫安澜说得隐晦,而他却一下子听出了个中深意。外间一直有传言道卫安澜扶持太子,与皇帝兄妹不睦,原来是这个意思。 大凉重新建立不过四年多,朝局并不算安稳,卫安澜装作与皇帝有隔阂便能轻易试出一些朝臣的异心,届时敲打或惩罚自可视情况而定。 车行辘辘,柳遇对卫安澜的心疼愈发浓烈,她知道自己是一把刀,却又无怨无悔地做皇帝的刀。 她怎会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和结局呢?只不过是一身傲骨不染尘埃,一面应付着皇帝的布局,一面步履维艰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行。 柳遇双唇微张,他迎着光看入卫安澜明亮澄澈的瞳眸,轻轻覆住了她的手背。 “殿下辛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元德殿中, 皇帝卫重离早已等候多时。卫安澜和柳遇一前一后走入大殿,他深邃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卫安澜脸上,仿佛世间仅有一人值得他抛开政务, 什么都不做, 只为等待她归来。 二人恭敬行礼,卫重离屏退侍从,缓步走下台阶。他身材高大,五官宽阔深沉, 眉眼疏朗锐利,或许是并非一母所生的缘故, 他与卫安澜的容貌并不相像, 甚至可以说是截然不同。可此时此刻, 他素来冷峻的面容竟难得地现出一丝笑意。 卫重离抬手扶住卫安澜,温和道:“回来了, 瘦了。” 卫安澜抿嘴一笑,知道他晚些才会与自己谈正事, 便只规规矩矩地谢恩, “多谢皇兄记挂, 我一切都好。” 卫重离点点头, 拍了拍卫安澜的肩膀, 转而看向跪伏在地的柳遇,声音冷淡下来。 “你就是柳遇?” 柳遇再度叩首道:“草民柳遇拜见陛下,陛下圣安。” 虽然没有抬头, 但柳遇能感觉到卫重离如刀的审视正在凌迟自己的身体,像要把他的心挖出来看个清楚似的。好在柳遇出生时燕帝尚为质子,他从小便是谨小慎微地生活,后来又成为太子与朝臣斗智斗勇, 早习惯了这种场面。 因着起兵复国一事,柳遇对卫重离的印象相当一般,只不过他是卫安澜的兄长,才得以在柳遇心中稍微留下一点点好感。 他从不畏惧帝王威仪,世事此消彼长,谁不曾春风得意过呢。 见卫重离似乎对柳遇颇有敌意,卫安澜笑着打圆场道:“皇兄,他是——” 卫重离竖手拦住了卫安澜话,只冷冷俯视着柳遇,“听说你是大燕碣州人,为了做华阳的幕僚,取得她的信任,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吧。” 柳遇并不意外卫重离道出他的“本籍”,左右他不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否则断然不能允许他在南都做官。柳遇谦恭道:“草民不敢。草民因触怒上官,走投无路,承蒙殿下不弃,收留了草民。” 卫重离眼尾一扬,还真是巧舌如簧啊。他责怪地瞪了卫安澜一眼,自己这个妹妹平时聪明伶俐,怎么敢收大燕的敌人当幕僚?两人每日同进同出,成何体统? 难道是被他的色相迷惑了? 正暗自思索,身后的内侍长冯凌捧来两把一模一样的长剑。卫重离收回目光,随手拾起一把,弹开剑鞘,“华阳是朕最钟爱的妹妹,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她的幕僚,你想跟着她,总得让朕试试你的身手吧。” 卫安澜闻言不由得怔住,今日的卫重离有些反常,是朝事不顺,还是他真为她处决左飞钺生气了?卫安澜赶紧替柳遇解释道:“皇兄,他身上有伤……” “惊蛰受伤就不能保护你了?”卫重离持剑逼卫安澜后退两步,复将剑尖指向柳遇前额,“赢了,朕这把剑赐给你;输了,离开朕的妹妹,不许再踏足大凉半步。” “皇兄!” 卫安澜忙上前拦住卫重离的手臂。她当然不能透露留柳遇在身边是因为他猜到了山河血字谱,并且出现在了那个并不属于预见天灾的梦里,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呢? 论智谋她有惊蛰小满,论武艺她有立秋立冬,连求医问药生活起居都有少微和青萍照应,公主府何须再养一个满身谜团的闲人? 卫安澜张了张口,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说辞。这番踌躇落在卫重离眼里,更加证实了他的判断,卫重离的神情愈发阴沉。 兄妹两人正互不相让,柳遇忽然开口: “草民遵旨。” 他清楚眼下的处境,卫重离是大凉天子,连仰面视君都会被认作刺驾,他若答应比试必会冒犯天威;可若不答应就是抗旨,兴许还会连累卫安澜。哪怕卫安澜已经叮嘱过他不必在意她与卫重离的争执,柳遇依旧不忍心让她为难。 输是罪,赢亦是罪,但,他愿意为她而战。 柳遇面色从容地站起身,解下披风,取过冯凌手中的另一把剑,对卫安澜深深一揖,“刀剑无眼,还请殿下退开些。” 他转向卫重离,淡定地抬起眼眸,“草民冒犯了,陛下恕罪。” 宛如疾风吹雪,柳遇话音未落,卫重离的剑已然直袭面门。柳遇侧身格挡,两柄剑铮然相交,划出一道耀目的火花。 卫重离脚下一转,长剑破空游走,风声骤急,寒光闪烁。柳遇全身的骨头都在痛,无力强攻,只等卫重离出手后严防死守,一边在心中拆解他的招式,预判他接下来的动作。 柳遇见招拆招倒也挥洒自如,然而数十个回合过后,他终究因脊背伤口崩裂,逐渐落了下风。点点猩红透过衣衫,柳遇咬紧牙关,剑尖又一次点过卫重离的剑身,遏住了他的来势。目光交汇间,柳遇居然从对方漆黑的瞳孔中窥见了若隐若现的杀意。 他心下“咯噔”一声,难道试身手是假,取他性命才是真? 柳遇屏住气息,卫重离不知他的姓名,他却遽然生出了无限血气。无论如何,卫重离起兵,屠戮的是他的子民,夺走的是他的土地,他们本就是死敌。 既然是死敌,他又何须留情? 怒火腾起,柳遇长剑一震,转守为攻。 一个大凉新皇帝,一个大燕废太子,一场迟到了四年的交锋,积攒了四年的仇怨,尽在此刻悉数奉还。 剑光如雨,衣袂翩飞,整个元德殿都回荡着激烈的铿铿之声。卫安澜也是习武之人,对卫重离和柳遇的功夫都有了解,自然看得出二人从最初的试探,相持,到现在几乎陷入了以命相搏的境地。 卫重离最擅长使枪,如用刀剑,按理说两人应难分伯仲,可柳遇在南都矿洞里受了重伤,回京一路颠簸尚未养好,如何能挡得住卫重离忘却生死般的进攻? 长剑第无数次交错,这一回,柳遇闪躲不及,白衣上瞬间多了两道口子,幸好他反应迅捷及时后撤,才没有被卫重离削断手臂。 眼看柳遇节节败退,挥剑速度慢了下来,卫安澜再也无法坐视不理。她可不想看着两人血溅大殿,忙高声喊道: “皇兄!” 二人身形微顿,却仍势如破竹,交织成密不透风的虚影。情急之下,卫安澜只得胡乱扯出一句谎话: “那个……他真的是面首!” 卫安澜原想着卫重离发泄过后就会收手,不想此话一出,他的动作反而愈发狠厉。卫重离手腕一抖,将柳遇面前密密匝匝的银光撕开一条裂隙,同时纵身跃起,以一个无比刁钻的角度奋力一击。 柳遇疾退两步,他逼着卫重离攻击自己,正是为了找到这个破绽。剑锋呼啸,卫重离身形已老,无力回防,只要刺进他的心脏就能结束这场比试,为大燕惨死的将士报仇。 可电光石火间,柳遇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事实。 卫重离不只是大凉的皇帝,更是卫安澜的兄长。她敬他爱他,还用着他亲手制作的武器。既如此,他怎么能让她伤心呢? 更何况,若天下大乱,他就永远不可能找到密信真相,解除困扰她的诅咒了。 满腔冲动和杀意无声收敛,柳遇停了手,任由对面那道凌厉的闪电直奔心口而来。 寒风汹涌,利剑并未如柳遇预想的那样刺入胸膛。千钧一发之际,卫安澜掷出短剑,铁链准确无误地绕过卫重离的剑身,拉偏了几寸。 肩膀传来一阵剧痛,柳遇喘息着平视卫重离,目光却平静得近乎一潭死水。卫重离同样面无表情,没人能分辨出他在想什么。他盯着柳遇的伤口看了片刻,又缓缓转向铁链另一端的卫安澜。 卫重离不松手,卫安澜也保持着拉紧铁链的动作,三个人就这样僵持住,谁都不肯后退一步,唯有急促的呼吸和殿外的风雪搅扰着元德殿内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卫重离猛地抽出长剑,柳遇站立不稳,按着肩膀跪坐在地。 “柳遇!” 卫安澜心头一紧,忙大步上前扶住他的身体。红与白交相辉映,温热的血滴溅落在手背上,卫安澜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抖。 她清楚地知道柳遇答应与卫重离比剑的缘由,更知道他为何收住了最后的杀招。就是因为知道,她心中的波澜才难以平息。 为了她,柳遇甘愿承受卫重离无名的怒火,又在关键时刻顾念兄妹之情,让了卫重离一招,付出受伤的代价保全了他的颜面。 他处处为他们兄妹着想,唯独没有考虑自己,卫安澜不敢想象若她没有阻拦卫重离,柳遇还能不能活下来。 “快传御医!”卫安澜取出手帕,压住他不停流血的伤口,极力稳住声线道,“柳遇,你感觉怎么样?” 泄掉打斗时的那口气,柳遇无法再保持云淡风轻的姿态,他凝视着卫安澜的面庞,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事,不用麻烦御医,殿下别担心……” “你啊……” 卫安澜长长叹了一声,回想起方才柳遇拼了命的狠招和面对卫重离全无退缩的神情,一丝不安悄然爬上眉梢,仿佛有风吹起了那层薄薄的轻纱。 世人见天子总会有所顾忌,他为何不怕皇兄呢? 卫安澜默然看向臂弯里的柳遇,正对上他深沉的驻目。那汪清澈的湖水里并不见半分戾气,他还是那个温柔清雅的白衣公子。 二人相视无言的场景落在卫重离眼中,直教他心上莫名地空了一块。卫重离抿紧嘴唇,自己好不容易养大的妹妹居然这么在意一个外人。 一个居心叵测的外人。 “朕说话算话,这把剑赐给你了。”卫重离背转过身,沉声吩咐道,“华阳,你随朕来一下。” 卫安澜双唇翕动,刚要说些什么,柳遇便似读懂了她的心意一般,用未曾染血的右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用口型说了句“去吧”。 柳遇微笑着直起身,目送卫安澜和卫重离走远。当两道身影消失在帷帘后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咳出一口血,用小臂撑住冰冷的地面,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眼前直冒金星,整个世界都开始毫无规则的旋转,茫茫混沌中,柳遇看见一片纯白如雪的裙摆飘然而至,停在了他面前。 “柳公子,幸会。”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柳遇: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和大舅哥刚见面就要打架啊?卫安澜:问得好,我也想知道=_=|||卫重离:……(强制闭麦中)作者(嚼嚼嚼):诶呦~这不显得您剑法好+小两口感情深嘛~~ 第55章 元德殿中空空荡荡, 后殿里却是另一番其乐融融的景象。卫安澜和卫重离对坐案前,彼此脸上都没有了外人面前的急切或冷淡。 卫重离把一盏新茶推到卫安澜手边,笑问道:“怎么, 为兄动手伤他, 又把他一个人晾在那,阿冉生气了?” 卫安澜撇撇嘴,“我还以为阿兄是因为怪我才拿他出气呢。你什么身手,他什么身手?你刚才差点要了他的命。” “你都剑指为兄了, 还说不生气不心疼?”卫重离不满地“嘶”了一声,“为兄不也是怕你忘了以前的教训, 又被外面男人骗了?” “我没忘。” 卫安澜生硬地回答。她净了手, 望着盆中淡红的血水, 掌心里恍然还留存着灼热的温度。卫安澜深吸一口气道:“柳遇毕竟在矿场救了我,我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可, 她救他,仅仅是不愿欠这份恩情吗? 这一生有无数人爱她, 护她, 用生命托举她的光辉, 为何她偏偏从柳遇眼里辨识出了不一样的色彩? 绚烂, 热烈, 气贯长虹。 卫安澜不允许自己瓦解掉绝对的理性,她垂下眼睫喝了口茶,自嘲地勾了勾唇, 而后望向窗外簇簇飘落的雪影,神情有些落寞。 卫重离将卫安澜表情的变化尽收眼底,他摆上棋盘,随意地拈起一颗黑子, “阿冉,你一走几个月,许多政务无人分担,朕心里总是空落落的。现在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就陪为兄手谈一局吧。” 卫安澜低头应了,二人心情不好时都会与人对弈,将繁杂的世事尽皆投射到一方小小的棋盘上,黑白交错,如影幻形。 两人落子飞快,棋至中盘,卫安澜忽然低声道:“皇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没首没尾的一句话让卫重离手指一顿。柳遇出身大燕,费尽心机跟随卫安澜回京,他们难免怀疑他会借机对卫重离不利。因此卫重离索性给柳遇机会,先是激怒他,再卖出一个天大的破绽,试探他是否怀抱杀意。 从小到大,卫重离见过的血比大凉下过的雪还要多,怎会平白无故将要害暴露给敌人? 这些卫安澜都懂,可她还是想告诉卫重离,她不会把阴谋诡计用在他身上,如若柳遇当真有这样的心思,她一定亲手杀了他。 “为兄知道。”卫重离语重心长地道,“可阿冉,朕是皇帝,身边不能留一丁点隐患,朕总要亲自试一试。” 这就是他提出比试的全部理由吗? 卫安澜迟疑着点点头,只听卫重离又道:“不过,还不够。” “我明白,现在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候。”卫安澜从怀中取出左飞钺一案的文书推了过去,“我杀了左飞钺,左飞镝和辅国公一党应该坐不住了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提及石兴和方浦的企图。他们出自辅国公府,却与薛知宜背后的神秘势力勾结,必然还有更大的阴谋。但卫安澜不确定卫重离知道多少内情,更不能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透露山河血字谱的秘密。 卫重离诡秘地一笑,“他表面上还算沉得住气。你先休息几天,继续查今日的劫囚吧,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卫安澜盯着眼下错综复杂的棋局凝眸不语。卫重离早有准备,步步紧逼,甚至把柳遇也牵扯其中,看来铲除辅国公府势必要由她出面了。 这样也好,她与左家的仇怨终于到了彻底了结的时间,只要能达成目的,她怎样冲锋陷阵都可以。 见局势无法逆转,卫安澜直接手一扬,将掌中剩余的白子丢入棋盒,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我输了。” 卫重离毫不留情地点破道:“阿冉,你心不静。” 是啊,柳遇还满身是血跪在大殿上,她的心如何能静? 卫安澜黯然抿唇,转移话题道:“对付左飞镝没问题,我只有一点不明白——这本是你我的棋局,柳遇能做什么?” “别小瞧你的这位幕僚,”卫重离食指缓缓拂过卫安澜递来的文书,“他能做的可太多了。” 听着卫重离意味深长的打趣,卫安澜心念一动,忙支住下颌凑近他,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皇兄知道他是谁?” 啪嗒—— 一颗黑子落回棋盒,发出清脆的声响。卫重离语焉不详地答道:“阿冉,他是谁取决于你。” 卫安澜不由眯起眼睛,卫重离是喜欢和她打哑谜,但他们兄妹二人素来心有灵犀,这还是她第一次完全不理解他的意思。 然而卫重离却不欲多说,只微微笑了笑,起身握住卫安澜的肩头,“南都的事你做得很好,由长史继任刺史能免除许多动荡。左飞镝和整个辅国公府都已到强弩之末,你养好身体最重要,不要急着出头,万事有为兄帮你周全。” 二人又叙了一阵,卫重离便嘱咐卫安澜回府歇息。他对着那盘残棋独坐良久,方打开卫安澜呈递的文书,边看边吩咐冯凌: “传陆桓进宫,再请皇后过来一趟。” 卫安澜绕出后殿时,鲜血几乎将柳遇的白衣染透,恍若一团燔燃殆尽的火焰。卫安澜心急如焚,忙撕下一截衣摆帮他草草包扎。柳遇的手冷得像冰一样,神志也有些恍惚,他盯着她的面庞看了好一会才逐渐回过神来,口中嗫嚅着她的名字。 摇曳的烛光中,柳遇的眉眼似蒙上了一层潋滟光华,显得格外苍白暗淡。 卫安澜的心紧紧揪起,她一把抓起披风披在柳遇身上,厉声唤来侍从: “快传步辇!” 众人抬着柳遇出宫,坐进马车后,卫安澜立刻取出坐席下方应急的金疮药和细布,解开他的衣襟。 柳遇一惊,下意识拦住她的手,“殿下,都是小伤,要不请青萍姑娘来……” “你是想让我赶车吗?”卫安澜蹙起眉头道,“行了,别逞强了。万一伤口发炎溃烂,你日后才真的无法提笔仗剑了。” 熟悉的说辞令柳遇陡然想起被左飞钺扭伤手臂之后,卫安澜替他疗伤的场景。他忙转过脸不敢看她,用尽全部力气维持着自己的表情。 卫安澜治疗外伤的手法极其熟练,清洗,敷药,动作一气呵成。看着柳遇旧伤未愈,又填新痕,卫安澜默默叹了口气。 她向来不喜欢亏欠旁人,他的以命相搏只会让她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撕裂的伤口接触到金疮药后,周围肌肉猛地收缩了一下,刺痛激得柳遇极力压抑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纵使紧闭双目,他也能感受到卫安澜温热的鼻息像只小猫的尾巴一样,正轻轻扫过他的心房。 柳遇忍不住睁开眼,因为包扎,她离他那样近,甚至当细布绕过肩臂时,二人的姿势近乎亲密相拥。细腻的触感仿佛将他推入火炉,身体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在燃烧。 热意从伤处蔓延到四肢百骸,急促剧烈的心跳终于惊动了卫安澜。 布满细碎伤痕的手指停在起伏不定的胸口,她诧异抬眸,“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 见柳遇面色微红,卫安澜很自然地去摸他的额头。柳遇慌忙捉住她的指尖,喉结滚动,“我没事……殿下,可以了。” 说着,柳遇仓促低下头,胡乱给细布打了个结,拢好了外衣。若卫安澜再触碰他的身体,他怕是难做柳下惠了。 好在卫安澜没有纠缠,她如常地收起药物,给柳遇倒了杯茶。柳遇双手接过,目光落在了卫重离赐给他的那柄剑上。 其实在元德殿中,他最后收手时也在赌,赌卫安澜能理解他的苦心,赌她舍不得让他死。即便在转瞬即逝的思考间,柳遇亦自私地希望用小小的苦肉计打动她,一点点走进她的心。 起初是为了复仇,而现在则是肺腑之愿,他认定的事,决不回头。 思绪翻涌,柳遇温柔地看向卫安澜,“殿下,你方才……怎么敢挡陛下的剑啊……” 卫安澜淡淡地笑了笑,“你本无错,是代我受过,无论是谁我都会救的。” “依我看,陛下不会怪罪你杀左飞钺,殿下何过之有?”柳遇宽慰道,“今日之事殿下不必觉得亏欠,为了完成诺言,我是心甘情愿跟随殿下回京的。” 马车外,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柳遇注定没有回报的付出和前路变化难测的迷局,纷纷化作繁杂喧嚣的雪片,一层层压在卫安澜心上。 “或许,在南都我应该放你自由——” 一双坚实的臂膀紧紧抱住了她,淡雅的幽香混合着药膏的气味笼罩回旋,卫安澜的话音尽皆哽在了喉咙里。她本能地想要挣脱,却在抵住柳遇的手臂时,蓦地停了下来。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柳遇这样不顾一切地抱她,不会扯到伤口吗? “殿下,辛苦你了。” 低哑温和的声音钻进耳朵,下一刻,卫安澜后颈一痛,失去了所有意识。 马车很快停下,柳遇冷着脸望向掀帘而入的白袍女子,寒声道:“我可以把殿下交给你,但你必须保证她的安全。” 女子看着柳遇怀里昏迷不醒的卫安澜,腮边堆起清润如烟的笑。 “柳公子言而有信,我亦当如是。” 就在卫安澜和卫重离进入后殿的同时,这位戴着金丝手套的白袍女子拾起地上的宝剑,轻移莲步朝柳遇走来。女子虽上了年纪,但身姿纤细婀娜,容颜清冷如月,发髻上插着一支做工精巧的金簪,宛若九天仙子。她蹲在柳遇面前,轻声道: “回公主府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家酒肆,在听到‘松醪春闻香今朝醉’这句话后,打晕长公主。” 原本还有些头晕目眩的柳遇悚然清醒,他抬头端详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子,问道:“你是谁?” “柳公子无需多问。”女子柔婉地笑着,笑意却不达眼角,“我提醒你,我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如果你敢泄露半个字,或是不按我说的做,长公主会死。我想,柳公子应该不想拿殿下的命冒险吧?” 说罢,女子不再理会柳遇,翩然的倩影很快消失在了灰白的天光里。 柳遇愣在原地,这女子来无影去无踪,还能随意进出元德殿,究竟是什么人? 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从宫里出来后,柳遇便一直留心着外面的动静。果然,在酒香飘进马车之时,他听到街边商贩喊了一句“松醪春闻香今朝醉”。 柳遇死死盯着白袍女子,警告道:“我不管你是谁,你必须记住我的话:士之一怒,血溅五步,天下缟素。我柳遇,立此为誓。” 若她伤害卫安澜一根汗毛,他就是拼着天下大乱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听到柳遇的威胁,女子唇边完美的弧度并无半分变化,仿佛世俗爱恨根本侵染不了她的内心。她伸手揽过卫安澜,一扬白袍,柳遇眼前的车壁烛台骤然隐去了颜色。 “你……” 柳遇缓缓倒下,世界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作者:柳遇,字下惠,号八风不动居士,又号坐怀不乱真君。柳遇:你还没写过我现在字什么呢= =作者:着什么急~你家阿冉连你的真名都还不知道呢! 第56章 雪后初霁, 天气愈发寒冷。 一辆马车在街巷上印下两条深深的辙印,行至公主府门口时,车轮还没来得及停稳, 车中老者便匆匆跃下。虽然他神色并无异样, 可肥胖的身躯终究有些踉跄。 府门才打开一条缝,陆桓便一阵风似地闯了进去,焦急地问道:“阿冉呢?” 青萍本就红着眼圈,一听陆桓这话, 眼泪立刻化作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陆桓双眉微皱,青萍不是从宫里走出去的, 的确胆小爱哭, 可怎么一大早就像丢了魂一样? 难道是卫安澜…… 陆桓心下一沉, 忙大步迈进书房,只见小满和少微正沉默着围在案边看盛都舆图, 显然是一夜未睡。陆桓解开披风,气都没喘匀便道出了自己的来意。 “朝廷出事了。” 小满警觉地抬起头, 指间捻着一颗白得发亮的棋子。陆桓径自走到案边, 沉声道:“你们昨日才回京, 老夫总想着时间还来得及, 便没有和阿冉探讨下一步计划。不料今天早朝上, 左飞镝便先发制人了。” “如何先发制人?”小满不屑地撇撇嘴,“总不会是说殿下在南都私自砍了左飞钺,实在是越俎代庖, 目无君上,请求陛下严惩吧?” 小满最讨厌朝臣们只会说嘴不干实事,聒噪得像一群老鸹。卫安澜身先士卒,惩恶除奸, 连卫重离都没说一个“不”字,他们有什么可反对的? 陆桓对此不置可否,显然他并不担心这种说辞。辅国公左飞镝向来与卫安澜不睦,他暗中串连也在情理之中。小满眼珠一转,伸了个懒腰道:“再不济也就是殿下杀左飞钺,企图控制玳铁矿,更进一步染指大凉军务,损害陛下天威?这种话左飞镝的人应当不会说吧?” 毕竟没有比他们的主子更在乎军权的人了。 “又或者——” 小满咬了咬舌头,似是触到了什么禁忌一样倏地收口,摆摆手示意陆桓先说。 左飞镝一党和御史台官员吵得不可开交。而最出人意料的是,作为陆桓门生的刑部尚书刘若谷也借机附和,当众呈上了严凭的口供。 “左飞钺暗中购买军械是太子指使?劫囚是太子和殿下共同策划?”小满瞪大双眼,原地跳了起来,“那帮酒囊饭袋是不是猪脑子啊,这种鬼话也能信?” 严凭在南都宁死不招薛知宜把军械转移到哪里,结果才到刑部一晚就吐了个干干净净,还将矛头直指东宫。一口气给卫重离的两位至亲泼脏水,他这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谁说不是呢。”陆桓遗憾地摇摇头,“陛下虽然待阿冉很好,但你别忘了,他们先是君臣后为兄妹,而朝堂上最不重要的就是真相。” 只要皇帝一句话,太阳可以从西方升起。 陆桓略显不悦地点了点桌面,“左飞镝势大,刘若谷临阵倒戈,陛下也不好明着偏私。老夫只能提出请阿冉当堂对峙,并让人扯了个谎,暂缓她和太子的处境。” 卫蛟年幼,左飞镝要专心对付的显然是卫安澜。无论如何,陆桓不能让她毫无准备地上朝。 果如陆桓所料,当侍卫来报卫安澜“失踪”后,卫重离勃然大怒,下旨禁足卫蛟,命全城禁卫全力寻找卫安澜,刘若谷手中的严凭口供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陆桓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左飞镝的第一步棋,众人听了不由连连点头。 “老夫争取的时间不多,我们必须尽快破掉左飞镝的局,免得阿冉和太子受牵连。所以——”陆桓环视一周,问出了最初那个问题,“阿冉人呢?” 小满和少微面面相觑,神情略显不自然,青萍更是捂住嘴泣不成声。空气里弥漫着难言的诡异气氛,惊蛰不在,其余人不敢触怒陆桓,半晌,还是小满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扁着嘴道: “算啦,还是我说吧。殿下她……真的失踪了。” 陆桓拳头倏地握紧,脸上的肉亦随之抖了三抖,“怎么回事?” 小满瞥了委屈巴巴的青萍一眼,郁闷地解释道:“唔……昨天青萍和柳大人陪着殿下进宫,结果回程路上他们两人被迷晕,殿下不知所踪。好在公主府的马认识路,自己把车拉回来了,不然他们不知道要冻死在哪了。” 陆桓一向喜爱单纯的青萍,这才得知她受了不小的惊吓,他伸手招呼青萍近前,安抚着她的脊背,“萍萍,告诉老夫昨日你都看到了什么?是否有不寻常的地方?有没有发现阿冉失踪的线索?” 青萍双唇抖个不停,嗫嚅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小满叹了口气道:“陆相你就别难为她了,别说发现线索,连她都是被我发现的。柳大人也昏迷了一宿,到现在都没醒呢。”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窸窣的声响。柳遇缓缓走进书房,脚步虚浮,容色苍白得骇人。 “殿下……没回来吗?” 见众人表情不对,柳遇艰难坐下,喘息道:“陆相,在下对盛都的路不熟悉,只依稀记得我们的马车路过了一家酒肆。在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后,在下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满闻言,在舆图“韩记酒肆”的位置放了一颗红色珊瑚珠,又咂着嘴道:“贼人是用了迷药,柳大人身手这么好,居然比青萍睡着的时间还长。” 柳遇张了张口,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他苦笑一声:“在下这不是受伤了……” “有道理。”小满点着手下的舆图,若有所思道,“青萍没有柳大人记得清楚,只大概锁定了怀仁坊一带。昨日一发现殿下失踪,我就把府里所有人都派了出去,以怀仁坊为中心搜索,立秋立冬也在外面找人,按理说殿下应该还在盛都。” 早在卫安澜去南都搜集左飞钺的罪证时,卫重离便以皇后千秋节将至为由,加强了盛都十二门的防卫,凡进出的官员百姓都要接受严格盘查,连扁担棺木都要打开细看。此举本是为了控制左飞镝,避免他倚仗军中势力图谋不轨,不想竟阴差阳错地阻止了贼人将卫安澜带离盛都。 说话间,又有侍卫递进来一张字条,小满看过后,立即标记了几个点位。 眼见搜索范围扩大到了半个京城,却还是寻不到卫安澜的踪迹,小满手指不停地搅动着黑白相间的棋子,“哗啦哗啦”的声响不绝于耳。 烦躁和愤怒从心底抽出,拧成荆棘般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柳遇同样心急如焚,思索片刻后,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陆相久居朝堂,在下素有耳闻。不知陆相以为左家的实力如何?或者说,左飞钺和左飞镝谁对陛下更有威胁?” 陆桓两颊的肉微微一动,看向柳遇的眼神隐约多了几分赞许,“左飞镝生性阴狠,他虽拉拢了不少朝臣,连巡按司都敢从阿冉手里据为已有,但他毕竟就待在陛下眼皮底下,与身在边境的左飞钺难以并举。他们两兄弟合在一处,才是贪得无厌的老虎。” 柳遇敏锐地觉出了陆桓语中深意,“那没了左飞钺的左飞镝呢?” 陆桓和蔼慈祥地一笑,颇有几分云淡风轻的意味。 “尸体。” 明媚的阳光翩然而至,柳遇心中的阴霾随之消散。把狂妄自大的左飞钺置于南都,而将步步为营的左飞镝困在京城,这盘棋卫重离早就想好了。 如今,左飞镝的每个举动都牵着无形的丝线,而丝线的另一端,正牢牢掌握在卫重离手中。 既然他是卫重离和卫安澜共同的敌人,那么眼前的困局也可迎刃而解了。 柳遇略松了一口气,又问道:“严凭真的被关押在刑部?” 小满动作一滞,他怎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陆桓正要回答,随从来报卫重离急召他入宫,陆桓只得起身告辞,切切叮嘱道:“继续搜寻,把盛都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阿冉,一有消息马上报知老夫。” 说着,他又转向哭得梨花带雨的青萍,轻轻抚摸着她的头,“萍萍,不必害怕,万事都有我们。” “是,奴婢去为殿下祈福祝祷。”青萍抽噎着福了福身,端起空了的茶壶走出书房。 送走陆桓后,柳遇一面查看舆图上的标记,一面询问小满:“我方才听到你们的对话了,小满公子本来想说什么?除了弹劾殿下弄权跋扈,还会有什么罪名?” “不可说啊……不可说。”小满歪歪斜斜地盘腿缩进椅中,语焉不详地咕哝道,“这是大凉,有一项罪名是不好洗脱的。” 柳遇一瞬间想到了答案。 神明。 卫安澜还背负着山河血字谱的诅咒,如果那个幕后主使借机散布谣言,说她是牵连百姓的“祸国妖星”怎么办?悖逆神明的罪责她承担不起。 但……凉人都视神明重于自己的性命,他们敢用这个理由对付卫安澜吗? 柳遇忍不住追问道:“会有多糟糕?连陛下都摆不平吗?” 小满深深看了柳遇一眼,一贯散漫的笑容有些勉强。 “那可说不好。” 日上中天,又见西斜。一天一夜过去,舆图上的棋子越来越多,宫里也频频传来消息,却独独没有卫安澜的去向。她就像陷入了无形的深渊巨口,轻易便被吞噬殆尽,再也不见踪影。 柳遇一直关注着小满的反应。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小满的情绪从最初的急躁逐渐松弛下来,到最后他不再往舆图上做标记,直接把看过的字条扔到一边,只抱臂望着窗外的雪景出神。 直至黄昏时分,柳遇估计整个盛都应当都被搜过一遍了,这才捂着伤口站起身,轻声道: “我知道殿下在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夜幕垂垂降临, 柳遇拖着疲惫的身躯站在了谒神殿前。 传说这座神殿已屹立千年,历经无数硝烟战火依旧完好如初。石壁金顶,雕漆亮瓦, 盛都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仰望它的雄伟身姿, 仿佛沿着飞檐的鸱鱼真的能飞升至神明座下,聆听教诲。 然而这番奇景落在柳遇眼中,一石一木皆为讽刺。大凉祖先当真虔诚,供奉白羲神的神殿竟比皇宫还要巍峨壮阔, 方圆数丈不见人烟,怪不得卫安澜一心弑神。 当神明凌驾于皇权之上, 终会有人趁虚而入, 招致无可挽回灾祸。 还未及迈上台阶, 柳遇便被门口两位头罩白袍的神使拦住了。 “谒神殿乃盛都禁地,非神明召唤不得擅入。” 柳遇早有准备, 举起比武后卫重离赐给他的剑道:“在下来为华阳长公主祈福,还请行个方便。” 神使看见那把剑,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淡淡问了句:“阁下姓柳?” 见柳遇点头, 神使便开门放行。谒神殿不仅外墙宏伟, 内殿更是富丽堂皇, 二十四根金丝楠柱贯通天顶,一尊十数丈高的白羲神像坐落殿中,盘龙伏虎环绕四方, 威严赫赫,流光溢彩,令人不自觉地生出敬畏之心。 神使在正殿神像前恭敬祭拜过,方带着柳遇来到三层阁楼。柳遇推门而入, 果然看见了那条无比熟悉的身影。 屋中生着火,卫安澜一袭皎白羽衣坐在案前,单手支颐思索着眼下的棋局。在烛光火光的交相映照下,她的皮肤近乎透明,鼻翼两侧的阴影时不时地晃动,如梦似幻。柳遇从未见过卫安澜装扮得这般素淡,心脏不由得跳漏了一拍。 另一边,昨日打晕他的白袍女子正提着手瓮给一盆水仙浇水。见柳遇进来,她拢起小指,迤迤然戴上手套,回头朝卫安澜笑道:“看来不用我陪着殿下了。” 女子翩然告辞,丝绒白袍上的织金白虎随着她的步伐熠熠生辉,柳遇凝视着她的背影,本就紊乱的心跳愈发急促。 世上竟会有这般巧合? “她叫昭夏,是我大凉的大司命。” 大司命乃白羲神钦定的人间使者,能聆神音,传神谕,掌管朝廷一应祭祀事宜,地位与皇帝不相上下。 卫安澜的声音把柳遇从错愕的回忆中拉出,他脱口问道:“大司命一直都戴手套吗?” “是,历代大司命侍奉神明,不可使其沾染尘世污浊,昭夏住在神殿中已三十年有余。”卫安澜放缓语气笑道,“为什么这么问?” 柳遇微低下头,就在开门的短短一瞬,他清楚地看见昭夏小指上有一朵嫣红如血的万世娇,而柳遇只在他那位难产而亡、后来被追封为元宪皇后的贵妃庶母手上的同一位置见过这种花。 很快他便自嘲着笑了笑,元宪皇后早已于四年前香消玉殒,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死里逃生,更遑论临月的孕妇。再者,和鬼神打交道的人在指甲上做标记再正常不过,或许是他眼花了,那根本不是万世娇。 把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抛诸脑后,柳遇向前两步,半跪在卫安澜面前,愧疚地仰视着她,“殿下恕罪,我……” “快起来,你身上还有伤。”卫安澜抬手扶起柳遇,让他坐到自己对面,“都想明白了?” 柳遇点了点头,“陛下以试我身手为由赐剑,吩咐大司命带走殿下,为的就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殿下失踪一事上,诱左飞镝出手。” 从昭夏能随意进出元德殿起,柳遇便怀疑她是在替卫重离做事。于是柳遇赌了一把,在今早陆桓说起朝堂上的变故时确认了这个猜想。 卫安澜出不了京,一日一夜的时间足够把南都搜索一遍。为了避开辅国公府的耳目,只有两个地方能做到音讯全无,一是皇宫,二是谒神殿。考虑到卫安澜后续需要自由行动,也就只剩下凉人望而生畏的谒神殿了。 同时,卫重离也想考验柳遇的忠心和能力,元德殿比剑只是投名状,他需要证明自己对卫安澜的价值才能留在她身边。小满显然也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后来才不那么着急。 听柳遇如此说,卫安澜眼中满是欣慰和赞赏,“你知道吗,‘松醪春闻香今朝醉’其实是我与皇兄开始计划的暗号。柳遇,你的确没让我失望。” 柳遇神情一动,“若我不打晕殿下会怎样?” “那被大司命带走的就是你了,你的处境或许会很不妙。”卫安澜在棋盘上点下一颗白子,继续方才她与昭夏的残局,“皇兄虽是我兄长,但他首先是大凉的帝王,他要试探你,我拦不住。” 柳遇明白卫安澜的处境,也愈发心疼她。他深深看入卫安澜的瞳眸,专注又深情。 “疼吗?” “还好,都在意料之中。”卫安澜避开柳遇灼热的注视,拿起棋盘旁边的一沓名录道,“这个局从我去南都起就已经布下,如今的左飞镝就像一只风筝,一举一动都在皇兄的掌控之中,只待一击收网。皇兄要把铲除左家的功劳算在我头上,现在——” 柳遇忽地执棋压住卫安澜的手,“殿下不必提示。既然陛下要试我,那就把这件事完全交给我。殿下请放心,我会给你和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黑子落下,原本的劣势得以逆转,卫重离在御书房深幽莫测地一笑,“这么说你很看好柳遇?” 对面那人恭敬落子,继而答道:“是,此人颇有才学,能力出众,但性子傲气。就像一把刀,放在厨子手中只能切菜,但在英明神武的陛下手中便可成为利器。” “有爱卿保举,朕拭目以待。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只要他走错一步,朕必杀他。”卫重离转动指间的棋子,冷声道,“好了,爱卿和朕说说南都的事吧。” 谒神殿中灯火曛暖,长久的沉寂过后,卫安澜轻抿一口香茗,笑意悠长。 “和局了。” “不枉在下紧追不舍,才挽回这必败的局面。”柳遇笑眼弯弯地打趣道,“殿下,太子被禁足,他还年幼,难免会受惊吓。不如殿下给他写点东西,也好让他安心。” 柳遇此言有理,卫安澜便取过纸笔,写下寥寥数语,折好交给了他。柳遇一直在关注卫安澜的动作,状似随意地问道:“太子认得殿下的字迹吗?殿下不用留下标识,比如……私印之类的?” 既然当年的诬陷密信非她亲笔,那么那方私印呢?究竟是仿制,还是被亲近之人偷拿走了? 他要助卫安澜一臂之力,也时刻不曾忘记自己的冤屈。 卫安澜倒没发觉柳遇的心思,只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倒不用。我与太子的书信从来不盖印,有特殊的折痕足矣。” 试探不成,柳遇有些泄气。他默默抿了抿唇,低头将信笺收入怀中。 “殿下安心,在下定不辱命。” 回到公主府,柳遇和小满等人说明卫安澜暂居谒神殿的消息,又不辞辛劳,趁夜色匆匆赶去东宫。少微担心他的伤势,本想让小满代他走这一趟,不想小满却拦住了她,一贯嬉笑的眉眼满是看透万物的清明。 “微微,有些棋局不是我们该参与的。” 凭借天子赐剑,柳遇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东宫。他不觉感慨,真是虎落平阳,堂堂大燕太子居然需要仰仗女人的势力过活。有卫安澜在,卫重离就算要考验也会暗中铺好路,赐一把“尚方宝剑”作为助力。 可转念一想,这个女人是卫安澜啊,她并非在施舍,而是给他立身的机会。功高震主又如何?这是他们共同做下的“壮举”,单是想想就很有趣。 一念及此,柳遇的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了一个好看又温柔的弧度。 跟随侍卫进入卧房,柳遇一眼便看到陆桓坐在小榻上阅览公文,而卫蛟正团在他膝头酣然入睡。听到脚步声,卫蛟揉着红红的眼睛坐起身,可怜巴巴地看向柳遇。 “是姑姑回来了吗?” 柳遇才要张口,想到陆桓深夜还守在卫蛟身边,东宫怕是也混入了左飞镝的耳目。他骗卫安澜写字条本就是为了套取私印,既然没有收获,卫蛟还年幼,就不必横生枝节了。 话至嘴边悄然改了方向,柳遇叹息道:“殿下稍安勿躁,草民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卫蛟失望地“哦”了一声,重新缩进陆桓怀里,无精打采地扯住他的衣角。陆桓抬起头,笑眯眯地望着柳遇,似乎对他今夜的来意心知肚明。 目光交汇的瞬间已有千言万语流过,柳遇确认了在对付左飞镝这一局中,陆桓也是知情人。 这就好办了。 见柳遇没有离去的意思,陆桓一边轻拍卫蛟的脊背,一边慈祥地笑道:“柳大人这么晚来有事吗?” 这声“大人”自然是看在卫安澜面上的客套话,柳遇忙合袖见礼,“早上陆相走得匆忙,在下没来得及问严凭究竟在刑部承认了什么?太子怎么可能与公主私藏军械?兹事体大,还请陆相赐教。” 陆桓唤来侍女照顾昏昏欲睡的卫蛟,把柳遇带到书房交谈。他屏退众人,方朗声道:“此事怕不简单。严凭在口供中说左氏兄弟暗中与大燕通信,左飞钺牟取暴利,左飞镝在阿冉与太子的指使下拥兵自重,你说若陛下得知两位殿下勾结外敌,图谋不轨,将会如何?” 柳遇不动声色地瞟了窗外一眼,含笑道:“在下明白陆相的担忧。以在下愚见,趁陛下一心搜寻公主的下落,不曾御览严凭的口供,不如——先下手为强。” “柳大人的意思是?” “区区一个辅国公不过是把好用些的刀,大凉全民尚武,最不缺的就是兵刃。”柳遇幽幽地挑了挑眉毛,眼中的戏谑溢于言表,“无论如何,太子不能受牵连,不是吗?” 陆桓心领神会地哈哈大笑,不停地捋着胡须,指着柳遇道:“好啊好啊,不愧是我们阿冉看中的人,那老夫便再送你一程。你现在去刑部见严凭,不拘刑罚手段,但求重新取得一份口供,把一切罪责都推到辅国公身上,届时阿冉和太子便可高枕无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冷风吹过, 屋檐上似有积雪落下,簇簇无声。然而在东宫之外,大街小巷依旧灯火通明, 一队队宫廷禁卫沿街穿行, 注定了今夜又将是个不眠之夜。 就在汲汲皇皇的兵荒马乱中,一个黑衣人熟练地避过禁卫的搜查,闪身进入了刑部大狱。 “奉命来见严凭,有劳带路。” 值夜的狱吏验过腰牌, 不疑有他,忙提灯引黑衣人前往最深处的牢房, 把钥匙交给他后便自觉退下。黑衣人轻手轻脚地靠近牢房, 掌中寒光毕现, 赫然对准了背向而坐的囚犯。 严凭一死,他的口供便坐实了, 卫安澜和卫蛟再没有置身事外的可能。 想让辅国公当替罪羊?痴心妄想! 利刃正待出手,面前的囚犯忽地发出轻快跳脱的声音, “老张, 这就不乖了, 是在东宫洒扫庭除太枯燥了, 来这里寻刺激吗?” 他不是严凭!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黑衣人三魂七魄差点丢了一半, 他手中的飞镖也随之掉落。牢中的囚犯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抖落囚服上的枯草,朝黑衣人抛了个含情脉脉的媚眼。 小满? 黑衣人大惊, 反应过来后拔腿就跑。可他才刚一回头,密密麻麻的火把便将整个通道照得亮如白昼,数只弓弩齐齐对准了他,而领头之人他刚刚才在东宫见过, 正是与陆桓交谈的那个白面书生。 一个卫安澜的新宠,为何要跟他过不去? 黑衣人无暇思考柳遇怎么这么快就追来刑部,大牢中的埋伏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中计了。 也对,陆桓完全可以直接更换严凭的口供,何须宣之于口?让左飞镝替太子顶罪的说辞是陆桓故意说给他听的,只是为了逼他灭口严凭,而他居然一时情急中了陆桓的圈套。 严凭根本就不在刑部! 眼见小满一步步逼近,黑衣人本想拼死杀出重围,却不知为何,双腿像被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觉得头晕目眩手脚僵硬,对吧?” 见黑衣人脸色格外难看,小满摇摇晃晃地走出牢房,得意地掏出一瓶迷药,在他面前晃了一圈道:“张白,东宫最不起眼的老仆,看着唯唯诺诺,实则是辅国公府安插的眼线,你们要小心哦。” 说着,小满在张白的颈后猛击了一下,张白登时委顿在地,满眼都是狠戾和不甘,与老实巴交的面相格格不入。 柳遇示意弓箭手退下,对小满端正一揖,“多谢。” “哪里哪里,都是柳大人的好计策!”小满朝柳遇夸张地伸出大拇指,手掌一翻,变出一朵满是脂粉香的珠花,“陆相特地让我带来的,这里就交给你啦,我得赶紧去把这身衣服脱了,又脏又臭,简直有损我玉树临风的形象!” 柳遇拈起珠花,瞥向张白僵直的上身和微微收缩的瞳孔,了然轻笑。 “张白,你可认得这珠花?” 一个时辰后,辅国公府收到了一份口供和一封奏章。奏章是柳遇以卫安澜的名义所写,而张白则招供是左飞镝安排他卧底东宫,窥伺机密,意图谋反。 左飞镝紧紧捏着文书,沉默不语。深幽的灯火里,他棱角分明的面容愈发寒气逼人,仿佛能将周围的一切冻结成冰。 齐年在堂下急得团团转,“不知那个小白脸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让张白栽了跟头。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若非下官及时从通进司截下证据,我们肯定活不成了!” 通进司专为天子整理奏疏,眼下夜已深,非加急讯息送不到御前,故而柳遇只将奏疏呈送通进司便先行离开。齐年身为巡按司司主,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各处安插耳目,他一得到消息便立刻替左飞镝偷出了这封奏疏。 左飞镝沉得住气,可齐年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挂在他身上,齐年顾不上忌讳,直言道:“将军,下官只能拖一个晚上,明天皇帝老儿肯定会听到风声。您给句准话,现在我们该怎么——” 齐年话未说完,便被左飞镝冷冷地打断。 “张白不可能背叛。” “为何不能?”齐年惊讶地瞪大双眼,“陆桓找到了张白的相好,用她的珠花威胁张白,张白熬不住才供出了将军。都怪他一辈子没碰过女人,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一只珠花除了证明他相好被抓,还有什么用?”左飞镝冷哼一声,“那女人是本将军安排迷惑陆桓的,张白就算是为了什么狗屁男女之情,也该对本将军忠心耿耿!” 陆桓素来关注东宫,因此左飞镝故意留下破绽,让他自以为能用一个女人威胁张白。然而张白不傻,与她相处时当有所察觉,他只有忠于左飞镝一个选择,否则左飞镝定会杀了他的心爱之人。 看着汗如雨下的齐年,左飞镝愈发气闷。他早就清楚卫重离防备左家,一旦交出兵权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因此才牢牢抓住权力不放,在皇宫和东宫安插眼线,在朝堂上不断扩张自己的势力。左飞镝好不容易夺走了卫安澜的巡按司,扶齐年上位,不想他竟这般不中用,遇事就没了主意。 还有,齐年在巡按司经营这么久,到底培养出了几个亲信?那群不通人情世故的司使哪个不是心向旧主,根本不把他这个司主放在眼里? 一股怒火席卷心头,左飞镝将手边的茶杯狠狠甩到地上,“有工夫盯着张白不放,不如想想张白的招供是真是假,还有你偷了通进司的奏疏会有什么后果!” 从张白陷落刑部到齐年把奏疏送来辅国公府,前后不到一个时辰,除去传递消息和往返各处,这点时间根本不够柳遇用刑审问的。所以,口供和奏疏极有可能是陆桓提前准备好的,柳遇逼迫张白画押后直接送入通进司,同时把消息递进了宫。 卫重离知道左飞镝僭越是一回事,“证据”摆在眼前是另一回事,他正愁找不到铲除自己的借口,陆桓和柳遇设下的圈套刚好创造了机会。卫重离必然会立刻命通进司呈上奏疏,也就顺理成章地发现齐年竟先一步把口供送来了辅国公府。 不论张白是否招供,通进司直属御前,却为齐年谋私,加之左飞镝染指东宫,一番雷霆之怒是免不了了。 想明白前因后果的齐年面无人色。用严凭的供述引出张白,用张白的口供引出齐年,原来陆桓和柳遇早就设好了连环计,一个一个把他们全都拉下了水。 “行了,别垂头丧气的,也许是本将军多虑了。”左飞镝语气稍缓,颇具深意地看了齐年一眼,“陛下今夜宿在皇后宫里,未必会传召通进司,你马上把奏疏送回去。还有,你没来过辅国公府,让你那个相好的歌伎做个见证。懂了吗?” 齐年咽了下口水,飞快地点了点头。他刚一离开,左飞镝便叫来了两名心腹暗卫。 “去刑部,务必保张白活命,让他亲笔写下公主府严刑逼供、伪造证词的血书。” 从来只有他诬陷旁人,卫安澜的走狗想诬陷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通进司走水,齐年按例呈送巡按司案情恰好路过,为救人葬身火场,他的家人也一并处理了吧。” 不过是放把火毁尸灭迹,对他来说也不算胆大包天。 安排好一切,左飞镝心里还是不安,直觉告诉他就算齐年死了也无济于事,他还需另做准备。左飞镝迅速起身,拉开屏风后的暗格,向一条铜管中塞了一颗琉璃珠子。而后,他匆匆罩上外袍,顶着呼啸的狂风出了门。 然而令左飞镝意外的是,辅国公府竟已被禁卫围得严严实实,人群中圆滚滚的胖子正是他最讨厌的那只老狐狸。 “辅国公何往啊?” 左飞镝环视四周,一手自然而然地按在刀上,“陆相这么大阵仗是打算抄家吗?本将军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岂敢。”陆桓慈祥地打量着左飞镝,抚须笑道,“陛下有旨,请辅国公入宫一叙。今夜盛都人心惶惶,老夫特来护送,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护送?左飞镝冷笑一声,彼此心照不宣便罢了,他何必把押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呢。 府中守卫与禁卫军咫尺相对,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见陆桓带的都是精兵,还有卫重离的内侍长相陪,左飞镝心念忽转,随即轻松地挑了挑眉。 “本将军又不是大逆罪人,就不必大动干戈了,陆相带路吧。” 左飞镝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宫,盛都各处依然在大张旗鼓地搜寻卫安澜的下落。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城门角落,一人一马疾驰出城,转瞬便与黑夜融为一体。 来到卫重离日常处理政务的鸿均殿,小满正在御案旁侍候笔墨。对此,左飞镝早有准备,他心下冷哼一声,神色如常地行礼请安。 卫重离抬眸瞥了他一眼,“辅国公,手伸到朕和太子身边,你的胃口不小啊。” 左飞镝低头跪地,“臣不懂陛下的意思。” 卫重离一挥手,小满便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张白招供的经过,左飞镝听了只蔑笑道:“陛下,臣知道臣的弟弟在南都和长公主发生了一些龃龉,弟弟有罪伏诛臣也并无异议,可小满所言一无人证二无物证,臣实在不敢背上悖逆主上的罪名。” 他故意提起左飞钺,就是为了提醒卫重离,卫安澜等人是蓄意栽赃。 卫重离平静地反问道:“你没做过?” “是。”左飞镝挺直脊背,肯定地回答,“臣对陛下和太子向来礼敬有加,恪守君臣本分,并不知张白是何人。” 见左飞镝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谎,小满不觉啧啧两声,“哎,辅国公真是贵人多忘事呀,柳遇交给通进司的口供不是已经被齐年送到你府上了吗?” “你亲眼看着齐年拿口供了,还是看着他进国公府了?”左飞镝义正词严地质问,“分明是通进司的人登记疏漏,陛下大可派人再去搜寻,臣愿以性命担保,绝没见过什么口供!” 二人你来我往地争论,卫重离只轻轻揉着太阳穴批阅奏疏,陆桓看小满尚能应付左飞镝,也并不多言。他心知自己同样位高权重,立功的机会还是应当留给年轻人。 小满和左飞镝吵得不可开交,忽然,内侍长冯凌匆匆入内急报:“陛下,通进司走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走水?” 卫重离猛地抬起头, 皱眉看着冯凌,冯凌忙垂下眼道:“是,华阳公主府的柳遇公子正在殿外候旨, 有急事请见。” 左飞镝眼尾几不可察地一抽, 柳遇不就是个面首吗?怎么也能夤夜出入宫禁了? 不过都不重要了,通进司失火,说明齐年和口供皆已消失,这一局他们输定了。至于柳遇, 左飞钺之死他脱不了干系,左飞镝倒要看看蚍蜉之力如何能扭转败局。 王牌在手,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卫重离点点头, 柳遇在冯凌的指引下大步迈进鸿均殿, 掀袍下跪,“草民柳遇参见陛下。通进司走水, 奏疏皆被烧毁,数位官员被困火场, 禁卫正在全力救火。” 柳遇对左家兄弟向来没有好感, 他们在大凉和大燕之间左右摇摆, 若柳遇还是太子, 自然乐得放任兄弟俩和卫重离斗法。可时移世易, 就算他还能回到故乡,一草一木亦非当年了。 更何况,现在是卫重离在考验他, 他必得速战速决,不辜负卫安澜替他争取的时间。 这一夜太长太冷,他该接她回家了。 柳遇心里这样想着,无人可见的目光渐次柔软下来。 通进司突发意外, 卫重离的心情顿时比小满来告知齐年偷拿奏疏时还要糟糕。他直起身,冷冷问道:“有人纵火?” “是。”柳遇如实回禀,“禁卫已经抓住了纵火之人,草民还碰巧救下了一位幸存的官员,只可惜张白的供词已焚于烈火,陛下看……” “传。” 卫重离沉声下令,禁卫很快带进来两个男人,一个五花大绑,一个满身烟灰。看清他们的脸后,左飞镝瞳孔霍然一缩,双手紧握成拳,竭力控制住撕碎柳遇的冲动。 能随意进出鸿均殿,张口闭口“碰巧救人”,肯定是卫重离授意。张白的口供送进通进司后,一定是小满进宫告知卫重离,柳遇尾随齐年,可恨齐年一路竟然全无察觉,辅国公府的守卫也无一人示警。 呵,他小瞧这个小白脸了。 “罪臣齐年参见陛下,陛下恕罪!” 齐年的嗓音似被烟火呛到,嘶哑不堪。他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手指旁边那人道:“陛下……此人是辅国公的暗卫,是辅国公指使他放火,还要把罪臣一并烧死灭口,罪臣再不敢欺瞒陛下了,还请陛下明察!” “一派胡言!” 不等卫重离开口,左飞镝便厉声喝道:“齐年,你身为巡按司司主,竟敢污蔑本将军!” 左飞镝本以为用前途和妻儿性命要挟,齐年便不敢违逆自己,不想他却阵前倒戈,跟着陆桓他们一唱一和,真是愚蠢至极! 难道他以为出首告发,皇帝就能饶了他吗? 从犯该受什么罚,他会不知道? “辅国公安敢在御前喧哗啊?”陆桓云淡风轻地笑了一声,又眉眼弯弯地看向齐年,“齐大人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快和陛下禀明实情,这么晚了,你去通进司做什么?” “是,是……”齐年忙不迭地叩首,颤声道,“罪臣受辅国公庇护,一直听命于他。如小满所言,今夜罪臣的确私拿了通进司的奏疏,是辅国公担心东窗事发,才命罪臣送回奏疏,然而他却要杀罪臣灭口……若非柳公子仗义援手,陆相派人先一步救下了罪臣的妻儿,罪臣……” 他膝行向前,哀哀戚戚地恳求道:“陛下,张白的确是辅国公安插在东宫的内应,求陛下饶恕臣的隐瞒之罪,臣真的是一时糊涂啊!” 左飞镝恨恨地剜着陆桓,这只老狐狸的手太长了。不只是张白和齐年,他连齐年的妻儿都考虑到了,看来这些人早就定好了罪,准备绞杀他呢。 短暂的愤怒过后,左飞镝迅速冷静下来,他瞪了齐年一眼,转回身道:“陛下,柳遇拿不出口供,此事至今没有凭证,还请陛下召张白入殿。臣问心无愧,愿与张白当面对峙。” 只要张白来鸿均殿,他们的阴谋便不会得逞。 卫重离静静地看着左飞镝,不置可否。一旁的陆桓朝小满点了点头,小满立即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哎,辅国公还不知道吧,张白已经在刑部大狱畏罪自尽,不能证明你的清白了呢。” 左飞镝眉心一动,齐年活着,张白死了,说明他派出去的暗卫行动均告失败。他闭了闭眼,如今僭越不轨的罪名是洗不清了,既然卫重离选择鱼死网破,那就看看谁是鱼,谁在谁网中。 当年叱咤风云刀头舔血的将军,岂会孤身一人毫无防备地跟着陆桓进宫,不留好后路? 三个月前,当得知卫安澜前往南都探亲时,左飞镝便派石兴和方浦以保护左麒的名义尾随她而去。他本欲提醒左飞钺处理好倒卖军械的首尾,却不知何处出了差错,左麒三人相继殒命,左飞钺也没有收到信,死在了卫安澜手里。 左飞钺事败,左飞镝立即着手图谋大事。除了辅国公府和盛都十二门的禁卫,他还在城外暗中养了一支兵马,只待卫安澜回京便将他们兄妹一网打尽。卫蛟不过一稚龄小儿,既无威信也无能力,届时大凉还是由他说了算。 其实左飞镝本该在昨夜动手,但暗卫来报卫安澜留宿宫中,而公主府的人竟在盛都暗中清理他的暗桩,连立秋立冬都出动了,左飞镝不确定卫安澜的目的便没有动手。而今日卫安澜失踪,他不能再等了,他已经因一时谨慎失了先机,若再犹豫就该去和左飞钺作伴了。 卫重离等人一定觉得左飞镝已无计可施,他们嘲笑得越久越好,最多半个时辰之后,就是他们的死期。 左飞镝正自盘算,鸿均殿外忽地传来一声冷漠的轻笑,“左飞镝,你是在等他吗?” 一道明烈如火的光芒翩然现身,瞬间令满室灯烛都黯然失色。卫安澜在惊蛰的护送下款款走进来,扬手将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扔在了左飞镝面前。 咚—— 左飞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在入宫前向城外的兵马发了信号,若半个时辰没有他的音讯,即刻起兵进京,联合府兵和混迹在禁卫中的人马攻入皇宫。 统御这支兵的将军跟随他身经百战,怎会被卫安澜一人擒获? 而且,既然卫安澜并未失踪,为何没有任何一处耳目发现她的踪迹? “华阳参见陛下。”卫安澜解下披风递给旁边的柳遇,欠身行礼道,“盛都内外的反贼已悉数成擒,臣不负陛下重托,特来交旨。” 她略略弯下腰,指间拈着一颗琉璃珠子,森冷的注视映入左飞镝眼底。 “左飞镝,陛下给过你无数次机会,你却执意走上绝路,那就怪不得陛下和本宫无情了。”卫安澜收握五指,如同把左飞镝的性命纳入掌中,“不妨告诉你,舅父一年前就发现张白别有用心,我们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太子拔除眼线,区区小卒岂配入眼?” 左飞镝在卫安澜出现的一刻就明白了他们的计谋,是他太过轻敌,自以为抓住了张白口供的漏洞,才跳进了真正的圈套。 无论是用张白的假口供引齐年暴露,还是用齐年的妻儿逼迫他反咬自己,陆桓和柳遇所做的一切都是障眼法。卫蛟年幼,卫重离和卫安澜根本无需清理东宫,二人从始至终在意的就是起兵。 琉璃珠在卫安澜手中,说明左飞镝暗中通信的渠道已然泄露,只要他动了兵,便再无生路。 “不可能!” 左飞镝目眦尽裂,他也不顾卫重离在场,嘶声吼道:“整个盛都的兵马都没有异常调动,你不可能和惊蛰两个人胜过我的上万精兵!” 卫安澜犀利地一扬眉,“你确定吗?” 见左飞镝兀自不解,卫安澜冷笑一声,“本宫进京前发生了什么,你忘了?” 左飞镝脊背顿时蹿上一股凉意,恍然道:“劫囚是你们安排的!” 卫安澜居高临下地瞪着左飞镝,他总算聪明了一回。 不错,左飞钺的死已成定局,左飞镝目前没有致命把柄留在严凭手中,因此他必不想横生枝节,城外那次劫囚实则是卫重离布局之始。 早在卫安澜回京之前,卫重离便指示陆桓,命刑部大张旗鼓地准备收押重犯。刑部尚书刘若谷屡次暗示巡按司严凭还有重大秘密没有透露,劫囚一事更加佐证了这一点,左飞镝和齐年因而决定先将严凭带到巡按司,这才有了进城抢夺犯人那一幕。 齐年和刘若谷争执不下,陆桓出面解围,让左飞镝一党认定严凭被关押在刑部。其实严凭一早就被陆桓安置在了宫里,所谓的招供也都是诱饵,一步步引张白和齐年等人入彀。 而太子率众迎接卫安澜,刚好名正言顺地带出了大队兵马,不过那些人不是东宫侍从,而是卫重离仔细挑选的精兵强将,个个都有以一敌百之能。公主入城,没有人会仔细清点护卫的人数,待他们联系上惊蛰后,便在暗中埋伏,等待卫安澜的指令。 最终,卫安澜等人利用一个无关紧要的张白吸引住了左飞镝的全部注意力,逼他铤而走险,一举成擒。 左飞镝和卫安澜的目光无声对峙,交错盘桓的仇恨迸射开来。左飞钺之死已经让他失去了最大的倚仗,而今,他退路尽失,再无翻盘的可能。可他不甘心,不甘心多年的筹谋毁于一旦,尤其是毁在卫安澜这个荡.妇手里! 以他们兄弟的才干,在大凉做出一番事业本应毫无阻碍,都是因为她! 断财路收兵权犹嫌不足,她竟一意要将兄弟二人赶尽杀绝。呵,她怕是忘了,没有左家,她那好兄长根本坐不上皇位! 出离的愤怒令左飞镝彻底失去理智,才刚喊出那句话,他便直接扯过卫安澜的双手绞在掌中,同时弹出腕上的刀片,横在了她颈前。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哪怕惊蛰和小满已然凭借本能觉察出左飞镝要玉石俱焚,可无奈距离太远,二人才迈出一步,卫安澜便落入了左飞镝之手。 “都退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左飞镝暴起行凶令在场众人大吃一惊, 连一贯沉稳的陆桓也变了脸色。他来不及思考左飞镝是如何躲过搜身的,瞪大眼睛厉声喝道: “大胆!放开长公主!” 左飞镝瞟过四周对准自己的刀剑,又嘲讽着看向卫重离, “让他们退后, 谁敢上前,我立刻杀了她!” 所有人都在等待卫重离的反应,只见卫重离缓慢站起身,僵直片刻, 还是挥了挥手。 全无来由的闪念化作刺痛格在心间,卫重离宁愿左飞镝劫持的是他。 侍卫们纷纷后退, 左飞镝不由冷笑一声。方才他留意过, 卫安澜并没有携带武器进殿, 且自己力气远胜于她,她不可能挣脱。他右手一转, 刀刃嵌进卫安澜的皮肤,划出数道血痕。柳遇紧盯着那刺目的鲜血, 双手几乎要将披风捏碎。 他很清楚左飞镝是比左飞钺更狠毒的人, 在他眼里, 权力和生命同样重要, 除此之外再无外物能够约束他, 是非善恶皆如敝履。 左飞镝无所顾忌,连惊蛰小满亦不敢出手,他该怎么救卫安澜? 相比其他人的如临大敌, 卫安澜反倒格外镇定。她平静地与每个关心爱护她,恨不得以身代之的人对视后,方收回视线,“左飞镝, 你以为拿本宫当人质就能安然无恙吗?就算你出了鸿均殿,也出不了皇宫。” 这个道理左飞钺何尝不懂,然事已至此,反正卫重离不会放过他,黄泉路上让卫安澜陪葬也不算亏。 鸿均殿内静得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谁都不敢拿卫安澜的性命冒险,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任由左飞镝挟持卫安澜退出大殿。 就在左飞镝迈出殿门的那一刻,一道冷冽的银光破空袭来,左飞镝右肘忽地酸麻剧痛,力气随之松脱了些许。趁着这个空当,卫安澜用力挣开铁钳般的桎梏,格开颈前的刀刃,反扭断了他的手臂。 卫安澜成功脱险,左飞镝惨叫着跪倒在地,被猛扑上来的惊蛰和小满死死压在身下。他这才发现袭击自己的是一直躲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柳遇,而他使用的兵器居然是卫安澜的短剑! 一滴温热的血落在左飞镝脸上,卫安澜甩掉指尖的殷红,勾唇一笑,“左飞镝,御前的确不见兵刃,但——本宫除外。你就带着这个好消息上路吧。” 原来进殿之初,卫安澜便在脱掉披风时将短剑团入其中递给了柳遇,就是为了防止左飞镝狗急跳墙。而柳遇终不负所托,在左飞镝分神的间隙,配合卫安澜反制住了他。 卫安澜的信任,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令在场诸人惊叹不已。左飞镝最后一搏宣告失败,纵有千般万般不愿,也只能被五花大绑着送进牢狱,连同齐年等人也一并收押待罪。 鸿均殿重新恢复安宁,柳遇微笑着走到卫安澜面前,掏出手帕躬身奉上,语带愧疚。 “殿下受惊了。” 心有灵犀又如何?他还是没保护好她,让她受伤了。 卫安澜回以温和的一笑,示意自己无事。看着她极其自然地用柳遇的帕子拭净手指,卫重离的目光快速闪动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坐回椅中,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陆相,查抄辅国公府,整理罪证,天亮之前给朕结果。” 陆桓拱手领命,卫重离又瞥了卫安澜一眼,“阿冉,你留下来写封弹劾奏疏,明日早朝之后再回府,其他人都散了吧。” 察觉到卫重离略带不悦的审视从自己身上划过,柳遇忙跪下道:“陛下,凶犯落网,草民不敢再持御剑,还请陛下收回。” 卫重离头也不抬,冷淡道:“朕说过的话不会收回,赐给你的就是你该得的,退下吧。” 柳遇微微怔住,他总觉得卫重离话里有话,仿佛是在警告他不要痴心妄想,奢求不该得的东西。难道卫重离还在为他留在卫安澜身边而恼火吗? 然而这些隐秘的念头终是只在心里徘徊,柳遇并未深思,只叩首谢恩,跟随惊蛰和小满回府。众人离开后,卫重离先命人替卫安澜检查过伤口,而后才让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亲自为她铺纸研墨。 折腾了一夜,总算到了收尾的时刻。兄妹二人享受着难得的清闲,熏黄的烛光洒遍卫安澜周身,如同繁星闪耀,每一丝跃动的光辉都在轻抚她的面颊。卫重离默然看了她许久,方低低开口: “阿冉,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 卫安澜笔锋顿住,她疑惑抬头,茫然看着卫重离,“什么?” 卫重离深邃的眸光定格在卫安澜颈上,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没什么,朕随口一问,你安心写吧。” 次日,卫安澜于早朝上书弹劾左飞镝暗囤私兵,结党谋逆,又兼窥探东宫,刺杀公主等数十条大罪,请求严惩左党。南都一案早已传入京城,昨夜发生的变故更是人尽皆知,卫重离当堂应允,命卫安澜率领三司和巡按司彻查,务必将涉案之人全部捉拿归案。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卫安澜踏着朝阳走出皇宫,一眼便看见了马车旁边长身鹤立的公子。清晨的微风挽过他的衣角,漾起无垠清波。 四目相对,卫安澜忍不住笑了出来,疲惫和伤痛也被他明媚的笑意驱散。默立片刻,柳遇迈上台阶,在距离她几步之遥处停下,端正文雅地一揖。 “殿下安好,在下与少微姑娘来接您回府。” 卫安澜点了点头,“先去巡按司,把齐年的人清理了,定下惩治左党的章程再休息不迟。” 柳遇温然一笑,“我陪殿下。” 看着二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几个官员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那人就是殿下新收的幕僚?” 旁边的知情人啧啧道:“听说是因为告发严凭得到殿下青睐,地位俨然超过小满了。看来内宅里的功夫厉害得很呢……” “这么说殿下好事将近了?” “几位,今年吏部考功还想通过吗?” 身后一道平和无波的声音打断了官员的议论,众人忙收住话头,躬身请罪。陆桓笑眯眯地扫过几人,每根胡须都透着凉意。阿冉是天下最好的女子,他比卫重离更忌讳旁人置喙她的婚事,就是满朝文武捆在一起都入不了他的眼。 至于柳遇…… 陆桓眯起眼睛,他留在公主府,终究要有个名分。 事关阿冉,他还是得推一把。 有卫安澜在,加之她和陆桓早就收集了左家的罪证,三司及巡按司半点不敢怠慢,仅用半个月的时间便将左飞镝一案审结。左飞镝的势力盘根错节,一番严查下来,盛都有罪的大小官员竟有百余人,卫安澜都命人一一整理好证据,上报给了卫重离。 天子雷霆之怒,御笔一勾,夷左飞镝三族,收没家产,参与谋逆和齐年等官员或斩首,或流放,或贬出盛都,烜赫一时的辅国公府轰然覆灭。 据说左飞镝得知满门抄斩的判决后,数次请求见卫安澜一面,卫安澜始终置之不理。直到行刑前一日黄昏,她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巡按司牢房。 “听说你要见本宫?” 左飞镝被紧紧捆在木桩上,手脚皆被锁链勒出狰狞的血痕,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含恨盯着卫安澜,“断我左家根基,你好狠毒的心!” “这似乎不是求人的态度吧?”卫安澜轻嗤一声,“从现在起,本宫只听你说五句话。左飞镝,你可要想好了。” 左飞镝肿胀干裂的嘴唇不停地抖动,他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然而左飞镝清楚卫安澜的脾气,她肯给他说话的机会,必然是想从他身上挖出什么机密。 冷静下来后,左飞镝强忍愤怒道:“好,我认输,我可以死,但霞衣什么都不知道,你能不能放过她?” 左飞镝之妹左忘忧未婚生女,继而早逝,只留下唯一的女儿霞衣。左飞镝虽恨妹妹败坏门庭,不知怀了谁的种,但霞衣毕竟是他的外甥女,还天生聋哑,无法与人交流,左飞镝看她可怜才将她安置在国公府旁边的小宅里。 陆桓抄家后曾对卫安澜提起霞衣,卫安澜也去牢里看过她。不似其他人哭天抢地,霞衣整日安静地缩在角落,眸中不见一丝恐惧担忧,清澈得仿佛林间小鹿,也无怪连陆桓都会生出怜悯之心。 卫安澜伸出一根手指,冷淡道:“左飞镝,皇兄的旨意你没听清吗?别说是哑女,就是你府上的虫子都免不了死罪,本宫怎么确定这个霞衣不是故作柔弱,等到赦免后再来报复本宫?” 左飞镝猛地向前探头,用力扯动身上的锁链,不管不顾地吼道:“她是无辜的!” “通进司被烧死的官吏不无辜吗?谷雨不无辜吗?”卫安澜厉声反问,“被你们兄弟害死的人何止千万,他们也有父母亲人,你有什么资格在本宫面前说无辜?” 当夜通进司大火扑灭后,值守之人活下来的不足一成,谷雨更是在卫安澜尚未准备对付左家时就被设计陷害,死得那么痛苦。这些仇,这些恨,又岂是区区一个辅国公府能抵的? 许是牢中太过阴冷,一阵绝望涌上心头,左飞镝闭上眼,气泄了一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们都说左家功高震主,那我毕竟也算有功。我用我们兄弟所有战功换霞衣一命,够不够?” “本宫也有战功,用不着你的。”卫安澜冷笑着举起画有鸟羽簪子花纹的图纸,“认识这个吧?薛知宜是你什么人,你为何要指使她谋害本宫?左飞镝,本宫提醒你,你只有两次开口的机会了。” 左飞镝盯着图纸上的花纹看了许久,方摇头道:“我不认得。我派石兴和方浦去南都是为了提醒弟弟销毁证据,别被你发现他暗通大燕。要是你死在南都,我们兄弟还有安生日子过吗?” 这倒是和左飞钺的供词不谋而合,若非薛知宜起了反心,山河血字谱的主使者为了使诅咒全部应验,也不会在南都杀了卫安澜。 卫安澜眼神微冷,蓦地折身离开。左飞镝见她不松口,胸中怒火再度烧起,“卫安澜,你到底能不能赦免霞衣?你说句话啊!” 眼看卫安澜就要消失在通道尽头,左飞镝嘶声喊道:“察纳!” 为何他和左飞钺死前都提到了这位大凉昔日的太子? 卫安澜脚步迟疑了一瞬,却并没有停下,唯有左飞镝的怒吼夹杂着铁链的晃动在牢房中回荡不息。 “当年我投燕是因为察纳,如今皇帝要杀我也是因为他,他根本就没死!卫安澜,神明在上,我要睁着眼看你骨肉相残,天诛地灭!” 卫安澜面色不变,冷冷地瞥了狱吏一眼,“愣着做什么,要等那些胡话传到陛下耳中吗?” 狱吏反应过来,慌忙跑去堵左飞镝的嘴。卫安澜回头看向漆黑阴森的长廊,眸间暗流涌动。“察纳”当然还活着,只要权力争斗不休,胜者是她的父皇,败者便是察纳太子。 可惜卫氏兄妹感情甚好,左飞镝要以卫重离的忌惮诛她的心,才真是打错了算盘。 恰在此时,一直在暗处观察的柳遇从阴影中走出,温声道:“殿下,左飞镝说的应该是实话,他不认识那支鸟羽簪子,或许他和薛知宜并无关系。” 柳遇懂得卫安澜的心思,她之所以一直不见左飞镝,就是为了消磨他的耐心和傲气。左飞镝越是有求于她,她便越有可能问出答案。 只可惜,这一次卫安澜失算了。 幸好,这一次他可以分担她的失落,至少不会让她独自捱过去。 卫安澜沉默不语。她让柳遇跟来的确是为了求证,既然二人的结论相同,阴谋便依旧潜藏在黑夜里,如刀悬颈,如影随形。 壁观清雅的香气萦绕身畔,卫安澜缓缓呵出一口气。没有结果亦是结果,她不觉得失望,反而愈发兴味盎然。 见卫安澜眉头舒展,柳遇神色里也多了几分自在,“那殿下会放过那位霞衣姑娘吗?” 卫安澜轻抿双唇,“让我好好想想。”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除夕夜, 柳遇独坐桌边,偶尔抬头瞥向窗纸上的簇簇雪影,眼中弥漫着无边的寂寥。 今晚卫安澜进宫赴宴, 并未带人随侍, 惊蛰便张罗公主府众人围坐一处,热热闹闹地吃了个团圆饭。席间有小满逗趣,大家都很高兴,可众人越是欢喜, 柳遇便越是如坐针毡。 其实惊蛰很尊敬他,少微等人也没把他当作外人, 是他自己无法融入他们的好兴致。 坐了一会, 柳遇没有打扰任何人, 默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本就不属于大凉,或许只有将自己闭锁在无人处, 才能消解这份孤独。 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① 柳遇不会忘记四年前的除夕, 他被关在死牢, 母后和长姐困于宫中。仅仅数日之后, 他们便阴阳两隔。 至亲不在, 往后的新年也都没有意义了。 柳遇推开窗, 将杯中酒洒在雪地上,遥祭故去的亲人。 “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闷酒?惊蛰说你晚膳都没吃多少,是想家了吗?” 柳遇手中一颤, 回头看见卫安澜正抱臂倚在门边,笑吟吟地望着他。 “殿下几时回来的?”柳遇不愿在她面前提起亲人,便只关切道,“殿下有心疾不宜饮酒, 身体可还受得住?” “放心,本宫向来千杯不醉。”卫安澜得意地一挑眉,她坐到柳遇身侧,从怀中取出一方锦盒,“每年过年我都会给少微他们封红包,这是给你的,图个吉利。” 柳遇忙双手接过,五块沉甸甸的金饼上,一颗光滑莹润的珍珠赫然闯入他的视线。 这颗珍珠比拇指指甲还要大,黝黑乌亮间流转着深绿的幽光,宛如夜空中神秘的月色。柳遇一眼便认出它和镶嵌在卫安澜短剑上的那颗玹珠是一对,甚至品质更佳。 见柳遇面露疑惑,卫安澜指了指他的佩剑,托腮笑道:“你的剑柄上原来有块红宝石,是不是丢在宝雁村了?你跟了我一场,这个算是弥补你的损失吧。” 柳遇顿时又惊又喜,喜的是卫安澜居然注意到了红宝石丢失的细节,惊的是…… 不祥的预感在肺腑间升腾,柳遇指下不禁收紧,“这太贵重了,在下受不起。” “明珠赠佳人,你这么好看,如何当不得佳人?”卫安澜眯起眼睛,心事重重地凝视着柳遇。 柳遇一怔,看来她确是醉得不轻。 酒意翻涌,卫安澜的双颊飞起一片秾丽的桃花色,比往常更加明艳动人。她分明在笑,可柳遇看着她的笑容只觉得难过。一贯犀利的目光有些空洞,她似是在穿透他的面庞看向另一个人。 不知怎的,柳遇忽地想起一句诗: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②。 玹珠是卫重离送给卫安澜的礼物,如今她转送给他,还说出“跟她一场”这样的话,难道他担忧的事成真了? 左飞镝及其党羽被铲除后,有卫重离提前选好的候补官员,朝堂上倒没出乱子,只是整个盛都忽然开始关心卫安澜的婚事。文武官员纷纷将自家青年才俊的画像送入公主府,为驸马之位挤破了头。 半个多月来,惊蛰和小满整天忙于应付使者,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气得小满每次送人走后都会咒骂他们祖宗八代,然后把画像拜帖通通扔进炭盆。 灯花爆开,柳遇苦笑着抿了一口酒,他有什么资格不高兴呢? 谁都可以是她的驸马,只有他不行。 若皇帝赐婚,他该怎么办? 柳遇迟疑着望向卫安澜,“家宴上,陛下可对你说了什么?” 卫安澜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却一下子明白了柳遇话里的深意。她端起酒杯,醉眼朦胧地笑道:“你不必在意那些人,本宫不许人进公主府,皇兄赐婚也没用。”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只借着醉意握住柳遇的手臂,“虽然他忌惮我,但我还有舅父……我总要把巡按司拿回来的……” 左党案后,卫重离一直没有给卫安澜赏赐,连陆桓也说是她在南都的举动引来了皇帝不满,如今卫安澜这番断断续续的醉话倒是让柳遇品出了旁的滋味。 一切都是陆桓暗中安排的。卫安澜的婚事决定着朝局,朝臣看似要求娶公主,实则是为了始终不曾脱离她掌控的巡按司。 在看清巡按司在众人心中的分量后,为了防止出现第二个左飞镝,卫重离不可能随便指婚,必然会把巡按司重新交给卫安澜。而有了巡按司,朝臣就不敢再打卫安澜的主意了。 可以说陆桓这一计精准击中了卫重离的软肋,帮卫安澜夺回了她最想要的权力,还再度推迟了她的婚事。 好个一箭双雕啊。 想到卫安澜暂时不会有驸马,柳遇垂眼勾唇,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他试探着问道:“今年上元节,我陪殿下去看灯好不好?” 卫安澜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似乎没听到柳遇的话,她撑着桌边站起身,却双腿一软跌坐下去。柳遇忙上前扶住她,卫安澜靠在他怀里,含混不清地道: “阿兄以前什么都对我说的,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呢……”很快,她便自嘲着笑了笑,抬手去推柳遇的肩膀,“我忘了,你也是恨我的,你对我好也是假的……柳遇,你到底是谁?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卫安澜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与平时迥异的嗔怪和委屈,到最后竟成了模糊的呢喃。见推不开柳遇,她索性挑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他胸前沉沉睡去。 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让柳遇浑身僵直,大脑一片空白。灼热的酒气扑在颈边,似点起了一把火,把他的脸烧得通红。 她离他那样近,只要他稍一侧脸,便能让朝思暮想的幻梦变成现实,便能吻到她的额头,她的眼睛,甚至……她的嘴唇。 但最终,柳遇只将卫安澜打横抱起,送她回了卧房。 她好不容易放松了戒心,这时候他决不能着急。终有一日,他要让她清醒地,自愿地投入他的怀抱。 抑或是,允他入怀。 卫安澜早已睡熟,柳遇放下她时,无意中瞥到她腰间的荷包,心中不觉一格。仿佛天公作美,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正透过锦缎,引诱他解开荷包,取出里面的东西。 这几日柳遇曾隐晦地问过青萍,卫安澜习惯随身带着印,而那封诬告密信末尾的“安澜昭世”正是她鲜少示于人前的私印。 揽在卫安澜腰间的手划过荷包,折磨了他四年多的证物近在咫尺,趁她睡着了看一眼应该没关系吧? 哪怕仅仅确认那方印信真的属于她也好。 一时间,柳遇心痒难耐。可他始终记得卫安澜善于伪装,万一这场酩酊大醉只是她的试探呢? 他们的确“心有灵犀”,却也是欺骗里夹杂着真心,虚虚实实,难以分明。 余光里,卫安澜的胸口在匀长的呼吸声中微微起伏,毛绒绒的衣领正撩拨着她光洁的下颌。独处与昏暗将冲动无限放大,柳遇飞快地转开脸,不敢看那若隐若现的蜿蜒,连取印的心思都淡了。 他用尽全力调匀呼吸,警告自己不可逾矩。 “安澜,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柳遇半跪下身,握住卫安澜的指尖,轻轻贴在心口,“我可以发誓,此生绝不害你。如若你我真的走到刀兵相向的地步,我必死在你前面。” 铺好被褥后,柳遇在床边驻足许久,方退出房间,唤侍女给卫安澜更衣梳洗。 房门合拢的一刹那,卫安澜蓦地睁开双眼,清明深邃的眸光中不见半分醉意。 今日家宴上,卫重离的确提起了近来的婚事风波,又玩笑着问卫安澜是否有心仪的人选。卫安澜笑而不语,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人竟是柳遇。 卫安澜喜欢权力,热衷于用权力保护弱小,更向往那个世人不再对白羲神卑躬屈膝的未来。但自被昔日爱人背叛后,她再未指望有人全心全意地接纳她,与她携手一生,相伴到老。 她爱过,伤过,痛过,早已摒弃风月,把自己装扮成阴狠无情的政客。可一颗钢铁之心,纵然拼尽全力抗拒,也难免会被磁石吸引。 习惯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一路走来,卫安澜习惯了他的存在,他的关心,甚至连制服左飞镝最后的倚仗也交给了他,不为他的品貌才干,亦不为二人与生俱来的默契,只是因为他是柳遇。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这么信任他了。 所谓感情,大约都是愿者上钩。 然而卫安澜很清楚他们不能在一起,卫重离分明知道柳遇的身世却始终讳莫如深,加之柳遇方才说他们可能会刀兵相向,都足以证明她最初的判断。 他们立场相悖,柳遇是为了报仇才接近她的,他的满腔柔情终会要了她的命。 卫安澜心下的确起了波澜,但诅咒未破,何以谈情?山河血字谱的幕后主使还在暗处虎视眈眈,卫安澜可以送柳遇珍贵的玹珠,亦可以借着醉意短暂贪恋他的拥抱,待明日酒醒,她依旧是那个孤身闯进风雨,披坚执锐,不为任何外物动摇的长公主。 把情爱和利益分得明明白白的人,不配拥有至纯的月光,更何况他本就是逢场作戏。 心里像是莫名被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直发苦。卫安澜抿了抿唇,很快便近乎冷漠地审视着自己的清醒和沉沦,直到那朵初生的小花被荆棘重新缚住,才团紧身体,枕着柳遇留下的壁观香气安然入睡。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唐·戴叔伦《除夜宿石头驿》。②语出自唐·张籍《节妇吟·寄东平李司空师道》。 第62章 按大凉习俗, 过了上元节才会复朝,未免来求亲的人聒噪,卫安澜不是进宫陪帝后说话, 就是去巡按司处理案件, 每日都临近亥时才回府。趁着近来无事,柳遇时常出门闲逛,顺便领略一番异域风情。 转过街巷,柳遇留意到墙角有一道不起眼的赭色划痕, 他脚步未停,沿着箭头所指的方向走进一家茶楼。阿执早已在雅间里等候, 一见柳遇忙迎上前来跪拜行礼。 “公子的伤还要不要紧?” “皮肉伤而已, 我没那么娇气, 都好全了。”柳遇扶起阿执,从荷包里取出一块金饼, “辛苦你跟着我跑到盛都来,这是给你的年礼, 拿去喝点酒吧。” “属下不敢。”阿执慌忙推辞道, “属下等刚盘下了一家医馆, 衣食无缺。倒是公子困于公主府, 处处都要用银钱, 还请公子爱惜自身,不必顾及属下。” 见阿执坚持,柳遇也不勉强, 他收好金饼问道:“你找我有事?” 阿执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属下只是想确认公子安好,并给公子拜年,祈愿公子夙愿得偿, 出震继离。” 希望柳遇洗脱冤屈,夺回皇位便罢,阿执故意犯卫重离的名讳,显然有敌视大凉的意思。柳遇眼睫微垂,手下不自觉地把玩起卫安澜送给他的玹珠,从掌心转到指尖。 深绿近墨的冷光流转,阿执察觉了柳遇的动作,他“咦”了一声,两眼不由自主地睁大。 “玹珠!” 阿执声音变了调,他蹲在柳遇身前,难掩激动道:“大凉东海盛产珧珠,其中黑色上品称为玹珠,又以蓝色或绿色荧光更佳,比寻常珍珠坚硬十倍不止。属下敢打赌,就算是凉帝也不可能有品相这么好的玹珠,公子是从何处得来的?” 柳遇手中的动作骤然停住,他本以为这颗玹珠只是卫重离随手赏给卫安澜的物件,不想竟如此贵重。想到她绯红的脸颊和真切的笑意,柳遇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公主给我的。” 卫安澜? 阿执恍然大悟道:“公子这么快就驯服她了?” 发自内心的甜蜜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柳遇瞪了阿执一眼,淡淡地喝了口茶,“她毕竟是一国公主,以后别再说这个词了。” 毕竟,当初妄图驯服卫安澜的那个人,已经无可救药地陷在了她的光芒里。 感觉到柳遇心情不好,阿执忙垂首应是,仍不死心地咕哝道:“玹珠磨碎了可是上好的药材!镇心安神有奇效,价值千金!” “这是我的东西,你想都不要想。”柳遇五指一翻收起玹珠,板着脸冷哼一声,“行了,我正好有件事问你。当年元宪皇后确实是难产而亡吗?那时宫里宫外那么乱,会不会是误传?” “属下可以肯定。”阿执毫不迟疑地点头道,“元宪皇后素来和皇后娘娘交好,又对公子照顾有加。她月份大了,听闻娘娘出事已有流产之兆,公子的消息传进宫后,她当夜就不行了……老四亲眼看她入的棺,绝对错不了。” 回想起那日大司命昭夏小指上的万世娇纹样,柳遇若有所思地皱起眉,“我记得她出身旸谷巫族,巫族应当还有传人吧?” “这属下倒是不知,旸谷被灭至今已有数十年,巫族更是四散零落,就算有传人也不好找。”阿执小心地觑着柳遇的神色,“公子为何这么问?” 只是一瞬间的晃神而已,元宪皇后与昭夏的年龄样貌都对不上,而且元宪皇后永远笑得像灿烂的朝阳,不比昭夏冷如冰霜。可不知为何,柳遇就是忽然把她们二人联系在了一起。 “没什么,你们手中若有关于旸谷巫族的记载,下次带来给我看看。”柳遇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又问道,“对了,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黄中散?” “五六天的药量。这还是殿下生前留下的,要治疗皇后娘娘那种特殊的心疾,少说也得半年时间才有效果。” 阿执口中的“殿下”自然是柳遇的长姐昭阳公主,柳遇闭目沉思片刻,手指点着桌面道:“明日我会去怀仁坊的灯铺,你把黄中散交给我,然后安排人回大燕东境去采百桑根,等候我的指令。此行必须绝对保密,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原本柳遇还不希望让卫安澜知晓黄中散的事,可这段时间看着她为朝事殚精竭虑,每每深夜还要批阅公文,整理证据,柳遇实在不忍。于是他决定彻底治好卫安澜的心疾,不能让她在与神明和朝臣斗法的同时,还饱受病痛折磨。 这次陆桓帮卫安澜挡婚事终非长久之计,驸马的位置,柳遇想去争一争——即便做不成驸马,他也要争得卫安澜的心。 她的痛苦,他会与她一起扛;她的敌人,他要与她一起杀;她的理想,他愿与她一起实现。 至于为什么选择灯铺…… 柳遇准备给卫安澜一个惊喜。 人间喜乐系于伊身,明亮的烛光映照在漆黑的眼眸中,柳遇心底一片温软。 转眼上元将至,复朝在即。这日,卫安澜没有去巡按司,而是独自去了巡按司副司主陈榆雁的府邸。 陈榆雁是卫安澜的至交好友,齐年掌管巡按司时,她始终维护着卫安澜的嫡系下属,更得到卫重离特许,是除卫安澜外唯一一位可以上朝的女性官员。 二人虽是君臣,私下里却时常打闹,府中仆役对卫安澜的到访早就习以为常,任由她径直走入卧房。甫一推门,只见陈榆雁蜷在被子里睡得正香,卫安澜无奈地撇撇嘴,上前对着她的后背猛拍了一巴掌。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床?” “卫安澜你滚啊!” 陈榆雁顶着比鸡窝还蓬乱的头发翻身坐起,打着哈欠哀嚎道:“我昨天陪皇后和小公主跑了一天马,到现在还腰酸腿软的……今日又不用上值,我多睡会怎么了!” 卫安澜坐在床尾,嫌弃地瞪了陈榆雁一眼,“衣冠不整,举止轻浮,小心你家参军休了你。” “我家参军不是酸腐书生,才不会在意这些小节呢。”陈榆雁嬉笑着拢起打结的长发,抱着床柱道,“长公主殿下贵脚踏贱地,是外面又出乱子了?” 卫安澜点了点头,“有人在窥视霞衣的住处。” 一听卫安澜说起正事,陈榆雁立即坐直身体,收起了挤眉弄眼的神情,“这倒奇了,她不是得了陛下特赦吗?左飞镝死前也没见有人关心过他这个外甥女,难不成左家还有残余势力,想扶持一个孤女为左家报仇?”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卫安澜正色道,“你有没有没告诉我的事?皇兄近来的反应不正常,左党案里肯定还有我不知道的内情,兴许便与这位霞衣姑娘有关。” 陈榆雁蹙眉想了一阵,摇了摇头,“霞衣的确清白,真计较起来,她和左飞镝的关系还没有和陆相亲近呢。毕竟偶尔在祭拜白羲神时遇上,陆相还关照过她和她的老仆。那可是铁面陆相啊!想想都稀奇……” 此事卫安澜听青萍提起过,当时青萍还感慨霞衣因祸得福,有了陆桓的帮助,别人肯定不敢再欺负她。卫安澜并不觉得陆桓照顾霞衣有何不妥,陆桓年轻时曾失去过心爱之人,是以至今未娶,许是霞衣勾起了他的回忆吧。 卫安澜无意涉足他人的人生,只是此番她真的摸不透卫重离的脾气,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惯来有话直说,实在不喜欢和兄长闹别扭。 见卫安澜尚在迟疑,陈榆雁直接大手一挥,“得了,霞衣的事你别管了,我派人去查。但有一点,你和陛下斗法可别扯上我,你少给我找点事,我还能安心准备生子呢。” 陈榆雁说得轻描淡写,不过卫安澜确信她定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卫安澜心下感激,口中却挖苦道:“你先把两年前小产的虚损补回来再考虑生儿育女吧。” “打住!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塞过来的补品都吃完,气血足得很。子孙靠缘分,我们夫妻感情这么好,没准很快就有了呢。”陈榆雁伸了个懒腰,满脸坏笑道,“话说回来,你年纪也不小了,还不考虑终身大事吗?别人像你这么大时,孩子都满地跑了!” 卫安澜轻哼一声,“用不着你操心。” 眼见卫安澜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陈榆雁勾住的她的肩膀,打趣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日为什么来找我,你若实在想躲外面求亲的人,不如赶紧把亲事定了。那个柳遇如何?你日日对着比我家参军还英俊的男人,不会一点都不动心吧?” 卫安澜侧头打掉陈榆雁的手,刚要否认,话音却尽皆哽在了喉咙里。 陈榆雁心明眼亮,她的话总能化作锋利无比的刀,每每切中要害,让人清醒。可这一次,为何她明明压下了心头的波澜,却还是会被陈榆雁一句话戳中痛处? 她和柳遇到底算什么关系? 合作者?朋友?抑或不止于此? 罢了,说好的不再想了。 就当她畏缩不前,不敢面对揭开伤疤的自己吧。 卫安澜转开脸盯着地面,冷淡道:“我有太多事要做,男人只会是拖累。” “什么事,开天还是补天?”陈榆雁眨眼反问,“你再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时时刻刻紧绷着那根弦,还没上天就先累死了。你就是想当张着翅膀的老母鸡,也不看看我也已经长成大母鸡,早就可以保护小鸡们啦。” 卫安澜垂眼苦笑,对凉人来说,她要做事的确可以称得上开天辟地了。 只可惜,她无法宣之于口。除了柳遇,连陈榆雁也未必全然懂她。 她们不一样。她得继续向前走,走得很远很远,等她到达终点再回首,才能有更多的“陈榆雁”去选择自己喜欢的路。 见卫安澜沉默不语,陈榆雁语重心长地道:“阿冉,不要整天只想着所谓的意义,你又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放过自己吧。你看,姐姐我有我家参军,也能做巡按司的主心骨,我还能上朝,被人尊称一声‘陈大人’。你拿我给天下女子作榜样,你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 烛光摇曳,卫安澜的眉心不由得动了动,原来她所做的一切陈榆雁都看在眼里。她取字“莲风”,便是真正有自己的操守和追求,就连她每次逗她吵嘴,也只是想让她卸下伪装,舒缓压力而已。 赖逢邻女曾相识,并著莲舟不畏风。① 卫安澜正欲动容,便听陈榆雁话锋一转,“所以呀,你有心仪之人就赶紧拿下,大不了腻了再休夫嘛。你是大凉长公主,有什么好怕的?” 如同一桶冷水劈头浇下,卫安澜最厌恶别人说她对感情怯懦。几乎没有人知道,她害怕的不是爱人背叛,而是因感情丧失理智和判断力,连累亲近之人。 她不敢,也不能拿他们的命作赌注。 卫安澜霍然起身,抓起披风盖住了头,“你烦死了,我要回府了。” 看着卫安澜恼羞成怒的背影,陈榆雁像只舔着爪子晒太阳的猫咪一般诡秘一笑,“喂,明天陪姐姐去逛灯会呀?” 卫安澜脚步未停,没好气地回道:“我有约了。” 欲盖弥彰。 陈榆雁连声啧啧,张开双臂向后一仰,重新倒在了舒适的床榻上。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唐·张潮《采莲词》。 第63章 翌日上元夜, 公主府里张灯结彩,喜庆非凡。 青萍素来心细又手巧,提前在院中雕了几只冰灯, 挂上灯笼更显得晶莹剔透, 美轮美奂。众人难得享一日清闲,便聚在一起赏灯猜谜。起初是立秋拉着小满逗青萍开心,到最后竟成了所有人配合着围攻小满,惊蛰坐在门口台阶上看他们打闹, 偶尔团个雪球扔进小满的衣领。 “惊蛰!” 小满头上身上沾满了雪,狼狈得像只落汤鸡。他才打退立秋得了空, 立即抗议道:“我是有家室的人!你再下黑手我就告诉——嗯?陛下?” 此言一出, 原本喧闹的庭院霎时安静下来。 卫重离未带仪仗, 仅携冯凌一人便服驾临。众人忙不迭跪下请安,庭院一下子变成了严整有序的朝堂, 仿佛方才的热闹只是一场幻觉。卫重离提灯打量着院中乌压压的一片人,却独独不见卫安澜的身影, 眉头不觉深深蹙起。 “公主呢?” 寒风吹起檐角的雪粒, 伴随着卫重离语中的冷意直渗到骨子里,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 连大气都不敢出。半晌, 跪在最前方的惊蛰叩首回道: “启禀陛下,殿下忙完公务,和柳遇公子出游赏灯去了。陛下亲临, 是有要事吩咐殿下?” 庭院里静得骇人,所有人似被冻住一般,唯有呼啸的风雪还留存着些许鲜活的气息。 卫重离环视一周,从小相依为命的护卫只剩下少微和惊蛰四人。严格来说, 少微虽是前任暗卫统领之女,却并不算先帝留给卫安澜的暗卫。她更像是他们兄妹的长姐,悉心将二人抚养成人,有她跟在卫安澜身边,卫重离便觉得安心。 而今因着君臣有别,少微等人愈发诚惶诚恐,生怕踏错一步牵连卫安澜。就连曾经带他翻墙偷吃的小满也不在他面前笑了,一个不拘小节的人竟能躲则躲,万不得已时才会进宫见他。 亦或许,他们并没有变,只不过那些亲密无间都留给了卫安澜而已。 冷峻的脸容隐藏在阴影里,没人知道卫重离在想什么,直至睫毛和两肩落满了雪,他才漫不经心地道: “齐年已死,巡按司不可无主。告诉华阳,明日上朝。” 说罢,卫重离拂袖而去,留下众人一头雾水地跪在院中。沉吟片刻,小满一骨碌爬起身,跺了跺脚,口中念叨着:“头好疼啊,我得换件衣服去……” 不只是小满没了继续打闹的兴致,大家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个问题:这点小事派人传旨即可,陛下何须亲自跑一趟? 然而众人哪敢揣测卫重离的心意,各自散去后,青萍试探着问惊蛰:“陛下好像不太高兴,要不我去把殿下找回来?” 惊蛰摇了摇头。卫重离既然肯把巡按司重新交给卫安澜,便说明陆桓的“逼迫”起了作用,他对此并无异议,但……希望卫安澜能处理好和卫重离的关系吧。 天家兄妹总与旁人不同,他们没有资格置喙。 卫安澜全然不知公主府的风波,此刻她正和柳遇欣赏大街小巷的冰雕。每年上元节,盛都都会举行大型冰灯会,各家商铺在店门口摆出雕塑,再由京兆府选出优胜者,分发奖励。 为得官府嘉许,百姓们使出浑身解数,将晶莹剔透的冰雪幻化成玲珑宝塔,出海蛟龙,广寒仙子……有巧思者还会挖出孔洞,把灯烛置于其中,更是如梦似幻,精美非常。 柳遇与卫安澜并肩而行,狐狸面具盖住了她的上半边脸,却遮不住她观察商铺时专注的眼神。柳遇有些奇怪,侧头问道:“想什么呢?” 看着头戴相同面具的柳遇,卫安澜很轻地笑了笑:“我想起了南都夜市那般繁华,却也有无数采工在矿场挣扎求存,甚至死于非命。你说,盛都的繁荣会不会也是假象?舅父主张开采玳铁矿,以及我设想的那些惠民法子到底给百姓带来了福祉还是灾祸?” 敢情卫安澜同意看灯是为了体察民情的? 柳遇无奈地微俯下身,凑在卫安澜耳边道:“殿下答应我的,今日不谈公事。” “不全是为了公事。”卫安澜抿了抿唇,声音低若不闻,“其实……我从来没过过上元节,也想看看百姓会在这天做些什么。” 柳遇一怔,上元节是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在大燕,元宵张灯是旧俗,帝后也会微服出游,与民同乐,卫安澜怎会…… 仿佛是看出柳遇的疑惑,卫安澜漫声道:“小时候不懂事,看什么都新鲜,却总是在躲刺杀。后来有了那个人……我又要和皇兄筹谋大事,耽搁了许多年。如今大凉百废待兴,我只有去年才和兄嫂在城楼上看过一次烟花。可惜烟花太高,街巷太远,什么都看不清楚,也就无甚意趣……” 言及往事,卫安澜忽然垂下眼苦笑一声,“都是些矫情的理由,好没意思,我又扫兴了……” 柳遇心中一紧,忙抬手轻按她的肩膀,“不,我愿意听。” 哪有人不爱轻松自在地玩乐呢?为了活下去,她从小便压抑了本心,因为爱人背叛,她便把自己淹没在了繁杂的朝事中。她的坚强,她的骄傲,不过都是包裹着脆弱伤痛的外壳,她渴望有人理解自己,却又一次次把来人推距千里。 柳遇难以想象过去究竟给卫安澜留下了多深的伤痕,但现在她愿意对他说这些,他自当理解,自当包容。 是她先将他从泥潭中拉回人间,他又岂能任她独自承受伤痛? 柳遇深深看入卫安澜的双眸,认真道:“殿下,以后你想说什么,随时来找我,好不好?” 每个人的经历不同,对痛苦的感知亦大相径庭,他怎么会真的理解她呢。 不过,他愿意理解她,安慰她,便已经很好了。 卫安澜眼眶止不住地发酸,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汹涌的情绪,只作随意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怀仁坊的灯铺前。 “殿下请稍候,我去去就来。” 柳遇在门外找了处避风的角落,而后独自进了灯铺。不一会,只见他提着一只精致的凤穿牡丹花灯走了出来。 卫安澜眼睛一亮,“这是……无骨花灯?” 无骨花灯以灯身没有骨架得名,工艺复杂不说,单是灯面上的图案便要用绣花针刺上几十万针。凤凰翱翔九天,牡丹雍容华贵,花灯正中还用琉璃薄片围成一个小小的空间,可供蜡烛燃烧,又不会伤及灯面,并以旋转机关改换图案的颜色,足可见工匠的用心。 柳遇点点头,温然笑道:“殿下以明珠赠我,可惜我身无长物,无法报答殿下。这盏灯是我亲手所制,愿为殿下照亮长夜,指引坦途。” 他的笑容轻松而真诚,弯弯的眼睛里似盛着万顷霞光,无声地道尽了一切。 花灯映照着卫安澜微红的眼角,久违的悸动化作层层涟漪,将她温柔地包裹其中。卫安澜只听惊蛰说柳遇近来每日都会来灯铺,却不想他是在为她准备惊喜。 余光瞥见柳遇手指上的红肿和伤口,卫安澜仓促地闭上双眼,不允许濒临失控的泪水流出。有时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她也曾有过千万女儿家那般甜蜜的向往。 她害怕黑暗密闭的环境,因此最初她所求不过一盏明灯。可惜她没有等到有人提灯为她驱散阴霾,便投身烈火,执炬为她的子民照亮前路。 卫安澜万万没想到,儿时深埋心底的愿望竟在这一刻变成现实。她抚摸着凤凰细腻的尾羽,任斑驳的光影在心口流转。 “谢谢你。” 柳遇温柔地凝视着卫安澜,这一次她终于没有拒绝他。 按大燕习俗,上元节的花灯是要送给心爱之人的。他不确定卫安澜是否记得这个旧俗,只是把这份无法言说的心意寄托于外物,捧到她面前。 上元节快乐,我的殿下。 以后,还会有无数个上元节等着我们。 头顶忽地绽开一束绚烂的焰火,周围人潮涌动,欢呼声此起彼伏。柳遇下意识将卫安澜圈在怀里,低声说了句“当心”。 四目相对,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飞雪的簇拥下格外滚烫。卫安澜微微一笑,扬首远望空中的熠熠花团。而柳遇侧着脸,悄悄看向她,看她明亮瞳眸中绽开的璀璨光华,虚虚护在她腰间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冲破铁壁藩篱,跨越千山万水,这一瞬间,他眼中只有她的身影。 与此同时,卫重离冰冷的目光凝伫在二人身上,紧捏花灯的指节隐隐发白。 卫安澜平日里对自己太苛刻了,旁人几乎看不到她的笑脸。可卫重离一直记得她的遗憾,因此特地抛开公务,选了她会喜欢的花灯亲自来找她。不想他却看到卫安澜和柳遇比肩同游,看到她小心地爱护着他送的花灯,甚至看到她丝毫不抗拒他揽过她的腰。 色令智昏,罔顾大局,她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知不知道他是他们的敌人? 如果他戳穿他,她会不会因此而难过? 隔着雪色与火光,卫重离眸中戾色渐浓。 “回宫。” 冯凌小跑着跟上卫重离,见他薄唇紧抿,忙打趣道:“陛下,奴婢看这花灯格外好看。时辰还早,既然陛下有意凑民间的热闹,不如就送给皇后娘娘?您忘了,去年您还与娘娘和长公主一起看——” “你的话太多了。”卫重离把花灯扔给冯凌,淡淡道,“拿去烧了。” 见冯凌一脸尴尬地抱着花灯,卫重离顿了顿,语气放缓,“去御苑选一匹最好的马送给皇后,让她早点歇息,明日下了朝朕去陪她用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二天, 卫重离在早朝上宣布由卫安澜执掌巡按司。就这样,时隔两年,她重新拿回了属于自己的权力。 其实齐年得势时, 有陈榆雁在, 巡按司一直都处在卫安澜的监控之中。就算陆桓不借婚事倒逼卫重离,卫安澜亦是志在必得。 她耗费十年心血打造出来的宝刀,绝不可拱手他人,即便是面对生死相依的皇兄, 她也要保留底牌。并非卫安澜不信任卫重离,只是过去的经历让她形成了本能, 唯有权力才能让她安心。 回归巡按司后, 卫安澜任命柳遇为司使, 让他能领到朝廷的俸禄。而柳遇却十分懂得分寸,职位是一回事, 插手大凉公务是另一回事,卫重离不喜欢自己, 他可不愿再招惹这位心思深沉的皇帝。 因此, 虽名为司使, 柳遇从未踏足巡按司半步, 每日只在下值时候在门口, 接卫安澜回府。很快,众人便习以为常,大家纷纷开始猜测, 虚悬数年的驸马之位会不会落在这位神秘的年轻人头上。 积雪消融,春光破冰,又至簟纹如水,日子恍若流沙般从指间划过。 这日官员休沐, 卫安澜与柳遇叩开了谒神殿的大门。半年多来,巡按司基本清理了左飞镝一党的残余势力,霞衣那边也没有异动。前几天的一起案件中,嫌犯为了脱罪,主动告发齐年曾勾结神使对卫安澜不利,可口供才送到她案前,那名神使便意外身亡了。 卫安澜不信巧合,直觉告诉她神使是被人灭口的,可齐年已死,神使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她身上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二人来到神使的住处,卫安澜大略扫过一遍,对柳遇道:“不必考虑齐年的关系,只看有何可疑之处。” 谒神殿是禁地,也只有他们这种不信神明的人才能心无旁骛地搜查。卫安澜翻阅着神使的手札,心事重重地抿紧了嘴唇。 自返回盛都后,她找不到任何有关薛知宜和鸟羽簪子的线索,团龙玉佩也并无异样,更再未梦到过一次天灾。山河血字谱仿佛定格在了南都,再不肯向前一步。 然而卫安澜很清楚,既然诅咒与天灾相关,幕后主使便是在等待时机。可恨她无从查起,只能任由阴谋如疽附骨,在暗处窥视着她。 四次。 未来的四次灾祸中,还会有多少百姓无辜受累? “殿下!” 柳遇一声低低的惊呼将卫安澜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出,她忙收敛心神,只见柳遇手中捏着一支鸟羽簪子,居然与薛知宜的那根一模一样。 短暂的震惊过后,卫安澜心下暗松,如同石子投入湖水,莲叶轻颤,而后归于平静。 终于来了。 她虽被动入局,但既然对方动了,她就能见招拆招。 这一次,她不会再允许他们兴风作浪。 “在哪找到的?” 柳遇拾起竹节筒中的一管看似寻常的毛笔,展示给卫安澜,“若非簪子有些分量,我们就被这藏木于林的手法骗过了。” 书案上的笔筒并不起眼,然而柳遇对文房四宝格外熟悉,随手一掂便发觉重量不对,很快就找到了神使藏在毛笔中间的簪子。 卫安澜接过毛笔仔细看了看,又上下敲击一番,并未发现其他异常。她思索片刻,把所有毛笔都摊开,逐个检查起来。 不一会,卫安澜便在另一支毛笔的夹层中抽出了一张字条。 她所料不错,神使与薛知宜属于同一个神秘组织,有信物,则必有传信。或许循着文字,就能够找到有关她们真实身份的线索。 纸条上写着几组怪异的文字,每组前后为数字,中间以干支记法隔开,譬如“叁陆乙柒”。且写字之人格外谨慎,有意隐藏笔锋,前后也并无落款。 “密文?” 二人异口同声地道。卫安澜抬眸看向柳遇,柳遇亦恰在此时转头看她。两人凑在一处本就相距极近,这一动作,他们几乎能从对方眼中清晰地辨识出自己的影子。 目光交错的瞬间,卫安澜默默挪开一点距离,轻咳一声,“找母本吧。” 柳遇深表赞同,他们都见过类似的传信方法,所谓“叁陆乙柒”应当指的是某本书第三十六页第二列的第七个字。于是两人开始在屋中搜索解密的母本,可此处书册众多,又该从哪里找起呢? 各自翻找许久,柳遇忽然停在书架前,迟疑着问道:“殿下,神使需要看史书吗?” 卫安澜心中微动,她觉得自己似乎在电光石火间抓住了什么,可惜那一闪念转瞬消逝,实在难以分明。 “不一定,是什么史书?” 柳遇翻看几页,挑了重点道:“不是正式编撰的史书,只是大凉被灭之前的一些典籍记载,上面还勾画了有关察纳太子的文字。” 又是察纳太子? “奇怪……”卫安澜皱眉自语,“左飞镝兄弟死前也提到过大伯父……” 换言之,无论以哪种方式提及察纳的人,都死了。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从卫安澜脑海中飞速闪过,难道察纳真的还活着? 不可能。 察纳败走身故已逾五十载,但凡他没死,就该趁大凉国难时收拢人心,重夺皇位。这一定是对方的障眼法,用一个已逝之人掩盖住他们真正的目的。 心念既定,卫安澜将字条上的数字一一比对,果然破译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货至梧州,勿虑。 半空中惊雷乍响,震得书案上的毛笔滚落在地,卫安澜死死盯着“梧州”二字,一贯沉静的面容罕见地失去了血色。 她猛然转身,抄起鸟羽簪子和字条,直奔鸿均殿而去。 骤雨倾盆,透过晶莹的雨帘,冯凌看见卫安澜和柳遇匆匆赶来,忙满脸堆笑地上前行礼,“陛下今日偶感不适,殿下请回吧。” 卫安澜微微喘着粗气,她知道卫重离是因为那张字条故意不见自己的。于是卫安澜二话不说,提裙跪在殿前,高声道:“华阳请见陛下。” 冯凌大惊,忙矮下身搀扶卫安澜,“殿下快起来,您这是何苦啊?陛下当真身体抱恙,您……” 卫安澜躲开冯凌的手臂,摇头道:“有劳你通传,陛下不见,本宫就一直跪着。” 冯凌满脸为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确得了卫重离的命令阻拦卫安澜,可卫安澜生性执拗,她说得出就做得到,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好? 凌厉的闪电撕开阴云,冯凌叹息一声,忙小跑着进去禀报卫重离。进门前,他特地吩咐侍卫守住周围,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他们兄妹的事,不要殃及池鱼才好。 冰凉的雨丝掺杂着夏末的凉意,沿着膝盖钻进卫安澜的身体,掀起阵阵刺痛。饶是如此,她依旧咬紧牙关,不肯退让。 柳遇撑伞跪在卫安澜身侧,他不明白字条上的那句话是何意,也不明白她为何执意要见卫重离,但他心疼她。大凉的夏天不似大燕炎热,卫安澜的身子哪里受得住这般折腾? 望着卫安澜坚毅的神情和湿透的衣裙,柳遇低声劝道:“殿下,要不回去写封奏疏吧?你这样跪着,陛下会觉得你在逼他。” 单薄的纸伞将二人笼罩在一方天地间,却抵挡不住入骨的湿气。卫安澜握了握僵硬的双手,反问道:“李宝儿死时,你为何要跪在我府外?” 听她提起南都旧事,柳遇垂下眼睛,温然道:“我不希望被殿下误解。” “我也一样。”卫安澜目无焦距地直视着鸿均殿紧闭的大门,双唇轻颤,“梧州……是我的封地。” 看到字条的那一刻,卫安澜终于知道了在南都,严凭为何会对她充满敌意,宁死不说出军械的去向,也知道了弹劾左飞镝前夜,卫重离为何会问她有没有尚未禀报之事,更知道了半年前他为何迟迟不肯给她铲除逆党应得的赏赐。 因为,严凭是卫重离的人。 他告诉卫重离,薛知宜从秦一手里买回的军械被转移到了梧州。 严凭与薛知宜合作许久,定然早有察觉,所以他才会固执地认定卫安澜图谋不轨,拒不配合她在南都的任何计划。 强行赶走对卫安澜示好的柳遇,是严凭在与她划清界限,亦是对卫重离表忠。故意发兵将军府促使卫安澜将他带回盛都,则是严凭算好了分寸,要亲自向卫重离揭发卫安澜。 想明白这一点,南都案后严凭未受重罚,只左迁西境做长史,便都能说得通了。没想到最不被卫安澜重视的人,反而布局最深。 结局既定,再纠缠严凭藏锋已没有任何意义,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在卫安澜不知情的情况下,她的封地很有可能已囤积了数万军械。 薛知宜把消息传给神使,她们要做什么? 卫安澜倒不怕卫重离忌惮自己,他们兄妹一同长大,一起打天下,连命都可以给彼此,这般信任岂会被三言两语所动摇? 况且,就算卫重离信了严凭的话又怎样?他算无遗策,梧州的风吹草动瞒不过他,废掉卫安澜的权力也是易如反掌,或许他只是气她不肯“说实话”,不肯给他一个解释。 所以,她必须跪,跪到卫重离见她为止。 她的阿兄啊,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铁血帝王,可一旦和她闹起别扭来,幼稚得像个小孩子。 一室之隔,繁急的雨声吵得卫重离烦闷不安。他抚摸着书阁角落里一只闭锁的铜匣,面色深沉如渊。 卫重离清晰地记得严凭留在宫里那几日,二人在暗室中对弈,严凭赌咒发誓,薛知宜真的在帮卫安澜转移军械。 严凭是卫重离放在南都的暗桩,为人忠诚可靠,无论是监视左飞钺,还是履行圣意开学堂,设医馆,他都完成得很好。因此,卫重离相信严凭说的是实话。同时他也相信,只要卫安澜有心,她能骗过他在大凉的一切耳目。 可卫安澜为何要这么做,他与她分享的东西不够多吗?他对她不好吗? 如今他已稳坐皇位,他在担心什么? 卫重离自然不会听信卫安澜扶持太子的谣言,可不知为何,他就是介意她飞得越来越高,离他越来越远。 不知过了多久,冯凌蹑手蹑脚地前来禀报:“陛下,巡按司陈大人有要事求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卫重离点了点头, 命冯凌带陈榆雁进来。 很快,陈榆雁便风风火火地走入鸿均殿,呈上一本奏疏。 “陛下, 近日臣审结了一桩凶杀案, 有凶徒欲杀孤女霞衣,幸亏霞衣提前在屋内放置铃铛引来了旁人,这才幸免于难。据凶徒交代,他是左飞镝的下属, 原想救走霞衣,不想她反应太过剧烈, 反让他被官府拿住。臣未能及时察觉左党的漏网之鱼, 还请陛下降罪。” “霞衣……左家的那个哑女?”见陈榆雁颔首, 卫重离冷哼道,“既与左飞镝有关, 陈卿何以今日才来禀报?” 卫重离当然知道陈榆雁是来帮卫安澜求情的,每次卫安澜惹他不快, 她都是第一个冲进宫。陈榆雁性子直爽, 许多卫重离无法出口的话, 她都会替他来说。今日她来得这么快, 怕又是冯凌报的信。 听出卫重离语带不悦, 陈榆雁从善如流地跪下认错,“是臣有罪。不过臣虽是巡按司副司主,但毕竟没有照妖镜, 无法让天下恶贼尽数显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言外之意,卫安澜就算做错了事,也只是一时被蒙蔽, 她本无心害卫重离。 卫重离手指轻点案头,“左飞镝死前曾求长公主放过霞衣,陆相也对她颇为关注,求朕赦免她,那时你们可都信誓旦旦地担保她无罪呢。” “陛下明鉴,臣是陛下的臣子,只对陛下尽忠。”陈榆雁避开卫重离对她徇私的敲打,恭敬回道,“霞衣是左飞镝的外甥女,她能安心做百姓,全赖陛下仁慈。昔日她住在辅国公府旁边只为图个清静,吃穿用度皆为左氏留下的嫁妆,的确未曾动过左飞镝一文钱。” 卫重离闻言,不觉眯起眼睛,“陈卿这么确定她不曾与人勾结?” 陈榆雁叩首道:“是。臣若不亲自查访,与她面谈,如何确定她无辜呢?霞衣不能言,臣理应替她言。” 其实陈榆雁冒雨进宫秉明案情,就是为了这句话。她想告诉卫重离,卫安澜是否有错总要当面谈谈,多少误会嫌隙皆因彼此缺少沟通,她不希望他们兄妹二人互相折磨。 陈榆雁三言两语正中卫重离心坎,冯凌断断看不到这一层,卫重离了然地勾了勾唇,“是皇后让你来的。” 只有皇后才会这么苦口婆心地劝说他,调和他和卫安澜的矛盾。 陈榆雁展颜一笑,“陛下天纵英明,臣在巡按司也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事已至此,无需赘言。卫重离批复了陈榆雁的奏疏,陈榆雁便迤迤然退下,给他们兄妹留出谈心的空间。 外间雨越下越大,茶又凉了三回,卫重离终是无法再和卫安澜赌气。他叫来冯凌,问道:“阿冉还跪在外面?” “是啊。”冯凌点头叹气,“陛下,恕奴婢多嘴,长公主毕竟是女孩子,外面雨这么大,容易跪坏了身子啊……” 来不及听冯凌把话说完,卫重离霍然起身,大步走出鸿均殿。 雨水铺天盖地地砸在地上,腾起迷蒙的白雾。卫重离几乎辨不清卫安澜的神情,只看到她苍白的脸上不见半分退却,身后的柳遇不停地搓着她的掌心,试图帮她驱散身上的寒气。 二人互相支撑着,自成一幅和谐的画作,仿佛无人能侵入独属于他们的世界。 隔着厚重的水帘,柳遇腰间佩剑上那颗泛着幽绿荧光的黑珍珠格外显眼。 卫重离瞳孔猛缩。玹珠十年才能长成一颗,这么多年来卫重离只得了一对完美无瑕的玹珠,他连皇后和太子公主都没舍得给,全都送给了卫安澜。卫安澜自己用了一颗,另一颗她收了起来。虽然卫安澜一次都没有提过,但卫重离想那是她留给未来驸马的。 可现在…… “胡闹!” 卫重离气血上涌,冲进雨里将卫安澜打横抱起,折身走进了鸿均殿。 以为卫重离要责骂卫安澜,柳遇不顾双腿酸痛,忙小跑着跟上,不想却被一直守在鸿均殿门口的冯凌拦住了。 “柳大人,您未经传召不得入内,请先随奴婢去换身衣服吧。”冯凌笑着眨眨眼,“大人放心,陛下重亲情,不会为难殿下的。” 柳遇双手不由握了一握,自己一个外人,有什么立场横插在他们亲兄妹中间?他叹了口气,只好先随冯凌去更衣,很快又匆匆折返。 鸿均殿内有间小室,此刻房门正虚掩着,门外的宫女太监都避到了远处。透过狭窄的缝隙,柳遇看见卫安澜肩上披着卫重离的披风,而卫重离灌了汤壶,正隔着衣裙帮她热敷久跪酸胀的膝盖。烛火暖融融地簇拥着二人,宁静而温馨,仿佛方才的别扭根本末曾发生。 柳遇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只要卫安澜没受责难就好。他刚准备退到外间,卫重离低回沙哑的声音幽幽飘来,化作一条无形的绳索绊住了他的脚步。 “皇后和陈榆雁那么护着你,好像就朕这个兄长亏待了你似的。你看看膝盖肿成什么样子了?自己不知道爱惜身体,指望朕照顾你一辈子吗?” 卫安澜背对着门口,语调在风雨的侵蚀下亦有些发闷,“是皇兄先和我赌气的。” “好好好,都是为兄的错。”卫重离皱眉瞥了卫安澜一眼。他张了张口,又似觉得不妥,最终什么都没说。 兄妹同时沉默了一阵,卫安澜忽然看向窗外道:“我差点死在南都。” 柳遇抿紧嘴唇,目光定格在卫安澜浓密的乌发上,思绪飘回被埋在矿场山洞里的那个清晨。逼仄闷热的黑暗中,他紧紧拥抱着她,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恍若收拢了万千情丝。分明是生死未卜的绝境,却也是他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安宁。 心口悸动,柳遇垂下眼睛,不自觉地握住自己空芜的掌心。 小室内,卫安澜从怀里取出神使的鸟羽簪子,沉声道:“南都花魁薛知宜也有同样的簪子,这两人应当属于同一个神秘组织,他们想让我死,想让大凉再度陷入动荡。” 火光映照着簪子繁复的鸟纹,在卫重离眼中投射出一道冰冷的青光。 “皇兄不止一次救过我的命,所以只要你有需要,我什么都可以去做。这些年来,我自认为尽了全力。我守边境,建巡按司,固然是喜欢权力,不也是为了大凉,为了你我共同的目标吗?” 既然密文指向梧州,卫安澜索性把卫重离的忌惮都摆到明面上,“你给我梧州作为封地,可我想让你安心,一次都没去过,也不插手都府事务,连税收账册和人员调度都是先给你过目,没问题再交给我。皇兄,我总以为我们之间不该有隔阂,至少不会被这么拙劣的手段离间。难道你连自己亲手磨出来的刀也要丢掉吗?” 卫重离没有正面回答卫安澜的质问,他牵过她的手腕,掀开衣袖,仔细地查看她小臂被落石砸出的新伤。 狰狞的伤疤宛如条条毒虫,在卫安澜的肌肤上刻下无法消去的痕迹。兄妹二人身上都有伤,每一道都是为彼此拼过命的证据。 柳遇下意识转开脸,理智告诉他不该看下去,却又忍不住回望门内。卫重离的指尖悬停在卫安澜手臂上方,喉结滚动。 “疼不疼?” 看着卫重离眸中闪烁的疼惜,柳遇心里霎时蹿起一团火焰。他猛地闭眼靠上门柱,一定是因为他没有保护好卫安澜,没能及时发觉严凭的异常,还毫无自知之明地跟她进宫,这才惹得卫重离生气,连累卫安澜在雨里跪了这么久。卫重离心疼妹妹,不想看见自己,不是很正常吗? 还有…… 柳遇深深皱起眉,长出一口气,自嘲着低下了头。 卫重离是皇帝,这半年来他隐忍不发,自然是在观察卫安澜。而卫安澜之所以敢和卫重离开诚布公,也是熟知他的心性。他们本无嫌隙,只是需要一个交心的时机而已。如此浅显的道理,他竟一时没想明白。 原来,当一颗心被装填得满满当当,他连起码的思考能力都没有了。 是他太害怕失去卫安澜,失去重返人间的理由,才会见她受一丁点委屈,便患得患失,手足无措。这是卫安澜最不喜欢的感觉,怪不得她不愿对他敞开心扉…… “想什么呢?” 卫安澜疑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柳遇一个激灵醒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已因站立太久而麻木僵硬。见卫安澜面色如常,柳遇掩饰着笑了笑,把所有恐慌都深埋心底。 雨势渐小,卫重离传了步辇送卫安澜出宫,嘱咐她好生歇息。柳遇留意着他的神情,看来他们兄妹已经谈妥了正事。 坐上公主府的马车,柳遇立即拿毯子盖住卫安澜的膝盖,防止她受寒。 “我知道一个消肿祛瘀的方子,等少微姑娘看过,可以给殿下试试。”柳遇一边泡茶,一边询问道,“殿下,需不需要我去一趟巡按司,让他们严审供出神使的那名凶犯?” 卫安澜摇了摇头,“他就是颗棋子,那张字条是有人故意让我发现的。” 对此,柳遇深以为然。薛知宜背后的神秘组织策划了山河血字谱,而死去的神使也有相同的鸟羽簪子,若二人只是联手转移军械,何不一早销毁字条,还把它留存半年之久? 很明显,字条的作用就是引卫重离猜忌卫安澜,卫安澜为了自证清白,必会亲赴梧州调查。 时机成熟,接下来,诅咒的布局就在梧州。 可万一卫重离另派他人前去,诅咒要如何应验在卫安澜身上? 柳遇尚在思忖,卫安澜便似读懂了他的心思一般笑道:“皇兄同意我去梧州了。” 她故意跪在雨中,当然是为了利用卫重离的愧疚和他谈条件。明亮的光影在彼此眼中流转,柳遇心有余悸地叹道:“殿下,他是皇帝,你不该逼他的。” “皇兄清楚我的性格,我不避嫌才是保全自己的法子。” 卫安澜理解柳遇的劝告,她轻啜一口茶水,冷静得如同胜券在握的执棋人,“再说,我去封地天经地义,其余任何人去梧州都会引人猜疑,皇兄自会权衡利弊得失。严凭的事已经说开了,发脾气归发脾气,待他冷静下来,一定会答应我的要求。” 看着卫安澜唇角压不住的自信和雀跃,柳遇心中的郁结也消散了。他喜欢她笑,喜欢她展露给他的每一面。乱了方寸又如何?他依旧在她身边。 “殿下这么期待离京?” “青天为衣地为裳,三山五岳不过些许妆点,大凉在本宫脚下,本宫到哪里都高兴。”卫安澜扬起下颌,朝柳遇略一挑眉,“所以柳大人,可愿随本宫走一遭?” 卫安澜笑如春风,浑然不觉前方等待她的是龙潭虎穴。柳遇胸臆激荡,他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而后在马车狭窄的空间里拱手行礼。 “愿为殿下排忧解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梧州位于大凉东境, 一路行来,气候愈发温暖湿润,竟不像入了秋的模样。踏入梧州地界后, 少微和青萍先行进城打点, 采买药材,其余人则直奔梧州军驻地。 卫安澜此行是为了调查军械的去向,也顺路受卫重离之托视察民生。马车外,叫卖声喧嚷不绝, 一切俨然是南都的重演。卫安澜看向对面安静煮茶的柳遇,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了温柔的弧度。 当日与陈榆雁斗嘴后, 卫安澜倒不执着于弄清二人的关系了。哪怕柳遇依旧怀揣秘密, 哪怕他们无法坦诚相待, 但只要想到他和她一样鄙夷神明,卫安澜便觉得欢喜。 倘若最终他们还是会兵戎相见, 她亦无所谓。这是她的选择,终此一生, 她不会再失去什么了。 似是察觉到卫安澜长时间的注目, 柳遇头也不抬地笑道:“殿下舟车劳顿, 何不歇息一日再去军营?” “夜长梦多, 万一我再晕倒, 柳大人会相救否?” 车帘旁悬挂的铜铃发出清泠的脆响,柳遇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顿了顿,看入卫安澜灼灼如火的瞳眸, “有在下陪你,不怕妖魔鬼怪作祟。” 卫安澜慵懒地倚在马车壁上,半开玩笑道:“妖魔鬼怪不可怕,可怕的永远是人。” 柳遇垂眼倒了杯茶, 神色淡淡,“妖魔鬼怪难寻,人还不好杀吗?” 卫安澜的眉心很轻地动了动。柳遇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却散发着凛然的威势,仿佛他生来便立于孤寒绝顶,居高临下地蔑视着作乱的宵小。 于卫安澜而言,当这个清俊公子一本正经地彰显着自己的胆识和野心时,便是他最赏心悦目的一面。 神秘,张扬,充满了吸引力。 正自出神,马车停在了梧州军营门口,军中得了消息,整整齐齐地列队出迎。卫安澜环视一周,微笑着看向为首的赵副将。 “庄将军怎么不来迎接本宫?” 梧州大将军庄念儿是大凉唯一的女将军。她出身穷苦,刚满十岁就被父母扔到军中做了洗衣妇,白日浆洗衣物,入夜则供人取乐。再长些年纪,将军召见她时,意外发现她于兵法上颇有天赋,便把她调到自己身边着意培养。 庄念儿勤奋好学,很快便在军中崭露头角。大凉被灭时,凉军虽兵败,庄念儿却率部给大燕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因而得到了卫重离的重用。此后便再没人敢反对她以女子之身带兵打仗,曾为洗衣妇的经历也只是为她的人生增添了几分艳色而已。 乙未一战,庄念儿与卫安澜共同守城,卫重离把梧州赐给卫安澜做封地时,卫安澜第一个便想到让庄念儿出任将军,还为她讨得了宣平侯的爵位。二人交情深厚,如今卫安澜亲临梧州,庄念儿没有理由不见她。 闻听卫安澜发问,赵副将脸上的肉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回殿下,庄将军因事外出,特命末将迎接殿下。” 行伍之人并不太擅长隐藏情绪,卫安澜扫了一眼,就知道赵副将有所隐瞒。初来乍到,她并不打算在一众军士面前拂了他的面子,便抬手示意他入帐叙话。 屏退众人后,卫安澜没有接赵副将奉上的茶水,只是捻动手串,神情中喜怒难辨。 “赵将军,梧州是本宫的封地,本宫是尔等的主君。”卫安澜眯起眼睛,意有所指地道,“左家兄弟俩的下场你应该听说过,趁本宫现在心情不错,赵将军最好实话实说。” 赵副将自然清楚卫安澜将左家连根拔起之事,见隐瞒不过,他只得如实相告,“殿下恕罪,庄将军出营前并未告知去向,末将是男人不便跟随。至于军中……” 说到这里,赵副将眼中不觉流露出深深的恐惧,“军中发生了离奇命案,末将实在不敢让殿下烦心……” 卫安澜拨动串珠的手指乍然停住,“命案?” “是。”赵副将点点头,“最近一个月,军中陆续有人生了怪病,开始是咳嗽发热,不出三日便全身青紫,在剧痛中咽气。殿下驾临之前,负责入城购置药材的医官也一命呜呼了,末将才刚封闭了军营,还没来得及焚烧他的尸体。” 卫安澜觉得不对,抬眸瞥了一眼小满,小满眼珠一转反问道:“这不就是突发肺症吗?哪里离奇了?” 回想起前日的场景,赵副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公子有所不知,那些人咽气之后,尸体旁边就会逐渐显现出白羲神的符号,这分明是神明降下惩罚啊!” 如同一道惊雷震响大地,卫安澜缓缓站起身,平静如渊的眼底掀起了惊涛巨浪。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刻有三笔血痕的团龙玉佩,以及三次预见未来的梦境。相隔半年之久,她再次遇到了和白羲神有关的怪事,看来她的判断完全正确,幕后之人开始动手了。 卫安澜抿紧嘴唇,随时准备迎敌的紧绷的神经中,径自带上了窥见“天机”的愉快。 “庄将军不在,军中依旧井然有序,是赵将军的功劳。赵将军不必忧心,你们替本宫护卫一方百姓,本宫自会护你们周全。”卫安澜收敛心神,挥手吩咐道,“小满,你去看看吧。” 小满心领神会,他挽住旁边立秋的手臂,朝他抛了个媚眼,立秋立即配合地道:“赵将军,今年梧州呈报朝廷的赋税有点问题,在下本想咨询庄将军,既然她不在军中,还请将军派个可靠的人指点一二吧。” 倘若薛知宜转运军械当真与梧州军有关,账目上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立秋精于此道,卫安澜便把这项重任交给了他。 三人领命退下后,卫安澜走出大帐,负手眺望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山峦。柳遇站在她身侧,感慨道:“殿下,我从来没想过庄将军是位女子,她手下竟还能招募一营娘子军。” “是她有意隐瞒。”卫安澜漫声开口,“柳遇,你来自大燕,我不强求你接受凉人的立场,但我想你应当明白,若敌人知道对手是女人,可能会轻敌败退,也可能会更加疯狂地进攻。我不能拿将士的命去赌,不是吗?” 卫安澜平静地道出这个有些残忍的事实,她侧头看了看柳遇,柳遇回以一笑,目光里本就不易察觉的飘忽稍纵即逝。 他离开故土太久了,除了埋在内心深处那些枉死的至亲好友,大燕于柳遇而言只剩下一具空壳。就算来日他能回去又怎样?一个被君王臣民抛弃的死人还能重返云端吗? 往事一一从脑海中闪过,柳遇心中并无多少伤感,只是迷茫。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语调听上去和平时没有区别。 “我没那么狭隘,我能理解殿下。” 和暖的微风从二人袖摆间穿过,卫安澜脸上不觉露出欣慰的笑容,“那么,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抓住权力不放了吗?” 柳遇心口微动,其实卫安澜想说的话,他一直都知道。 “人生来是爱权力的,假如我不在高位,阿雁当不了巡按司副司主,庄将军做不了宣平侯。其实她们都比我能干,只是缺少机会,而我就是要给她们机会。” 卫安澜望着正在操练的娘子军傲然一笑,“庄将军曾说她最仰慕的人是平阳昭公主,只可惜她为李唐立下赫赫战功,却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趁我说话还有分量,这样的遗憾能少一点是一点吧。” 女官,女将,在卫安澜眼里,能为她们的青云志铺就天梯,乃人间幸事。她向前走的一小步,也许是她们一辈子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柳遇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卫安澜锋利如刀的目光,她看透神明的危害,于是决定弑神,她了解世道的不公,便要为天下女子搏一个机会,浑然不顾这条路有多难多险,自己要背负多少骂名。 世人都以为卫安澜嚣张难驯,可柳遇却看到点点阳光流动在她的眉间,化作熊熊火焰,照亮了她身后废墟中长出的新芽。 一寸,一丛,生生不息。 何其英勇,何其从容。 比夏日还要炽烈的灼热贯穿心口,柳遇上前一步握住卫安澜的手指。二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天边迢递而来,在彼此心间回旋流转,激起无数浪花。 柳遇垂眼看着卫安澜仰视自己的面容,声音低缓而清晰。 “我明白。” 这个不服输的女子总是令他目眩神迷,如同暗夜里的星辰,碧海中的明珠。即使她并不属于他,可他的未来,全都是她的影子。 层云翻卷,流光迥回。柳遇强抑剧烈的心跳,抛开光怪陆离的欲念,和卫安澜迎向同一缕清风,欣赏起同一片景致。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小满皱眉回到卫安澜身边。 “殿下,如你所料,刚死的那个医官应当是中毒身亡。但……”小满垂头丧气地撇撇嘴,耸着鼻子道,“哎,太受挫了,我在他喝过的水碗里找到了这个,却验不出来是什么毒。” 卫安澜看了一眼小满手帕上的浅粉色粉末,“还有你不认识的毒?” “马失前蹄了呗!”小满掐着嗓子自嘲道,“那医官名叫易康,刚来军中不久,负责采买药材,今天中午才刚刚把最新一批药材整理完毕。我问了赵将军,他说有一名药童陪着易康送货,二人有说有笑的,易康还给了他几个铜板,我已经让人去找了。” 小满简单汇报了验尸的结果,他怀疑是那名药童在易康喝的水中动了手脚,只可惜碗里的水所剩无几,也只有碗底沉淀了极少量的残渣。 易康毒发的时辰过于巧合,这桩命案显然不是意外,小满能找到这些线索已属不易。卫安澜略一点头,假作随意地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白羲神的符号是怎么回事?” “唔……这个简单。”小满小心地包好手中的粉末,解释道,“把松木或者杨木捣成粉末,在最下面铺一层石灰,需要的时候洒点水就行了。军营里尘土飞扬的,石灰并不显眼,况且人们总会被图形吸引注意力,不会关注木屑的质地与土壤不同。” 石灰遇水生热,木材受热后颜色会有所改变。这只是个简单的障眼法,因此小满不觉得白羲神会计较这等小事,语气也格外轻松。 “温度……”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抚摸掌中的手串,难道她的玉佩也是这样显出血字的? 不对,她从小就随身带着这枚玉佩,严寒酷暑都经历过,而玉佩里面出现第一笔血字不过是去年的事。 这其中一定另有文章。 小满的五官皱成了苦瓜,卫安澜亦陷入沉思,两人都没发觉身旁的柳遇正盯着那包毒死易康的粉末,拢在袖中双手不自觉地收握成拳。 他太熟悉这种“毒药”了。 百桑根——治疗卫安澜心疾的黄中散中最关键的一味草药,原产自大燕西南的一处山谷,后来仅在东境宁州有种植。半年前柳遇命阿执去东境,正是为了分批采集百桑根。 也许是寻方子的人有所疏漏,卫安澜服用的药方百桑根用量不足,这才让她的病白白耽搁了许多年。柳遇原想不动声色地换掉药方治好卫安澜,结果阿执却传信说宁州加强了防卫,他怕身份败露,只得拖延计划凑足分量,不料这一拖就是半年。 百桑根的叶子有清热解毒的功效,能缓解肺症和心疾,然而它的花蕊有毒,可诱发肺症,阻塞呼吸,小满发现的正是百桑根花蕊碾成的粉末。 柳遇想不明白,凶手有无数种毒药可以选择,为何要用这么罕见的药材毒死易康?他杀人后,又为何要在死者身边画出白羲神的符号? 难道卫安澜即将面对的诅咒与百桑根有关? 柳遇暗自思索,左右他已经来到东境,得让阿执提前做好准备了。 另一边,小满忽地一拍脑门,压低声音道:“对了殿下,方才立秋说营中的账目粗看没有大问题,但他不确定庄将军是否有暗账,还在想方设法套话呢。” 卫安澜点了点头,“无妨,我本也没指望一下子找到错处。正好军中出了命案,庄将军尚未回返,就先暂闭军营吧,让赵将军安抚好众将士的情绪,别让他们随意走动。” 小满答应着去传话。不多时,赵副将铁青着脸走到卫安澜身边,沉声回禀道:“殿下,小满公子要找的那名陪同送药的药童在药铺中跌入井里淹死了。” 虽然早有预料,卫安澜眼中还是划过一道犀利的光。赵副将低下头,准备承接卫安澜的怒火,不想卫安澜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不必紧张。 造出这么大阵仗,药童不被灭口才是怪事。 “多谢殿下体恤。”赵副将拱手行礼,“殿下,小满公子说您需要近来命案死者的名单。天色不早了,军中条件简陋,不如请殿下先移驾都府,待末将整理好后给您送过去。” 梧州都府是专门为卫安澜设立的官邸,卫安澜明白赵副将是怕自己住不惯,但她并非娇生惯养的公主,军中发生命案,她没法安心离开。 “不必,本宫又不是没住过军营。”卫安澜微笑着看向赵副将,“有劳赵将军给本宫的人准备几间营房,明日庄将军回来,让她带着名册来见本宫。” 赵副将垂首应是,派人去城中接少微和青萍,又趁众人不注意时多瞟了柳遇几眼。军中鲜少见到样貌气质如此出众的男人,赵副将能感觉到卫安澜对他的态度与众不同,想来此人就是传说中长公主的新宠吧。 看来得把他们两人的营房安排得近一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目之所及皆是通透的碧蓝, 粼粼水波从卫安澜脚下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的尽头,浩浩荡荡,永不止息。 天气晴好, 卫安澜漫步在浅滩, 看细白的浪花点缀着她的裙摆,抚摸着她冰凉的脚踝,整个世界安静得仿佛只有她一个人。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忽然现出几点不属于大海的光芒。卫安澜定睛一看, 原来是一只白色的海鸟从海边的悬崖上飞过,为她衔来了一封信。卫安澜刚要接过, 一隙白光骤然灼痛她的眼睛。 海鸟扇动翅膀遮住了太阳, 明亮的碧海青天迅速失却了色彩。天地骤暗, 乌云密布,百丈高的海浪犹如张开巨口的猛兽, 瞬间便将悬崖撕成碎片。 卫安澜被狂风掀翻在地,她仓促回过头, 赫然发现巨浪起伏如山, 正越过她的头顶, 向不远处的村庄进发。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咆哮, 漆黑的海水吞噬了天空, 卫安澜被困在漩涡中间进退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雷霆风暴卷走了一切生灵。 下一刻,腥咸的海水涌入鼻腔, 强烈的窒息感令卫安澜再也抓不住手边的礁石,在乱流中失去了意识—— 潮声远去,卫安澜倏地睁开双眼。 耳畔回响着剧烈的心跳,卫安澜怔愣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她支撑着坐起, 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很快又抚上胸口。 不对。 是那个梦! 卫安澜再次惊出一身冷汗,忙解下腰间的荷包。和往常一样,她的荷包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而与前次不同的是,就在她取出团龙玉佩之时,一道特殊的痕迹逐渐显露出来。 从浅绯,到水红,最终变成刺目的血色。 第四笔血字就此显现。 月色朦胧,卫安澜死死盯着玉佩,之前她查看玉佩时血痕都已成型,这还是她第一次完整地目睹血字出现,没有任何词语能形容她此刻的震惊。若她的信念不够坚定,怕真的会以为自己触怒神明,招致了天罚。 幕后之人究竟是什么人,怎么可能隔空在玉佩上动手脚? 若第四次天灾真与海啸有关,难道他们只是为了杀死沿海的百姓,让众人相信是卫安澜引来海难的吗? 话说回来,她能亲眼见证这笔血字写就,是否意味着对方并未走远? 不顾心口密密麻麻的痛痒,卫安澜忙收起玉佩,起身推开了房门。 青萍身上盖着立秋的外袍,倚着柱子睡得正香,而另一边,少微才从院中返回,显然行色匆忙。许是在专心想事情,她并未发觉卫安澜正站在门口,直到二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少微才惊得后退了一步。 “殿下怎么起身了?” 哪怕极力压制,少微的语调里还是含了几分颤抖,全如被人撞破秘密的错愕。卫安澜随意拉了拉肩上的外衫,平淡道:“睡下的时候你还没回来,我有点担心,置办药材怎么花了这么久?” 少微低头笑了笑,“梧州有很多特殊的药材,我一时贪看忘了时辰,偏巧药铺里又有一名药童溺亡,等处理完这些事情天就黑了。” 她仔细观察着卫安澜的脸色,关切道:“殿下身体可有不舒服?” 二人的对话声吵醒了青萍,她揉着发红的眼眶扯掉立秋的衣服,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殿下是要喝水吗?” 卫安澜的目光在少微和青萍之间来回移动,未发一言。平心而论,卫安澜不愿怀疑公主府里任何一个人,然而玉佩血字的出现又让她几乎确认自己身边有内奸。 仔细回忆下来,每次事发时都跟着她,并且可能暗中操作的人只有三个。 少微,青萍,还有小满。 疑心是把伤人伤己的刀,卫安澜心乱如麻,痛苦地闭上眼,不再看对她嘘寒问暖的少微和青萍。哪怕有条条“佐证”,她还是宁愿相信自己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他们是她的家人,不会背叛她的。 一时间,梦中的滔天巨浪再度席卷,带走了她全身的热气。若他们真是内应,卫安澜不知道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下去…… “发生什么事了?” 正当卫安澜险些迷失在暴风雨中时,一道温柔的声音穿透风浪,将她从阴暗的噩梦中拉出,重新返回了人间。 卫安澜恍惚抬眸,白衣公子模糊的面容散发着淡淡的光辉,却比任何星辰都更加耀眼。电光石火间,理智重回胸膛,卫安澜忽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如风停雨住,虹霓乍现。 二人所住的房间相邻,卫安澜深吸一口气,提步走进柳遇屋内。 见她神情不似以往,柳遇朝少微和青萍一点头,忙追了上去。柳遇掩好房门,只见卫安澜端坐桌边,出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整个人紧绷到了极点。 柳遇倒了杯茶,坐在卫安澜身侧,柔声问道:“殿下,出什么事了?” 月光斜照入营房,一冷一暖交相呼应,融化在柳遇如水的目光中。卫安澜张了张口,似是下了很大决心道: “我……做了个梦。” 在宫里,卫重离不止一次提醒卫安澜不要太信任柳遇,卫安澜也很清楚这一点。可山河血字谱日复一日压在她肩上,她无法对任何人说起,也没有旁人能理解,卫安澜真的很累。 而每当她濒临崩溃时,她总会想起柳遇,想起他小心翼翼的靠近,想起他对抗神明的宣言,想起他为她照亮前路的明灯…… 午夜梦回,心口涌动的热流盖过了一切顾忌。 既然不能把玉佩拿给他看,那么隐晦地提起诅咒,或许,他也能懂吧。 果然,当卫安澜提及“梦”这个字眼时,柳遇瞬间坐直了身体。他知道卫安澜的话意味着什么,也明白了方才她眸中为何暗藏杀机。 灾劫将至,卫安澜的玉佩怕是已经出现血痕了。 柳遇忙问道:“在哪里?” “海边。” 卫安澜并不习惯和人交心,更遑论谈及关乎生死的秘密。她看向另一侧,有些生涩地答道:“但梧州的海岸绵延数百里,没有办法准确定位,我……” 话未说完,卫安澜便被一双坚实的臂膀牢牢圈住。她本能地想要推开柳遇,可不知为什么,周身被他的气息包裹着,她竟一动都动不了,就连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巨石,亦在此刻分离了些许。 在黑暗中独自跋涉多年,她居然第一次希望有个人以亲友之外的身份与自己同行,一起闯过风雨,迎接日出。 苦痛冰冷的心忽地柔软下来,卫安澜放松了身体,脱力地靠在柳遇怀里。他的温柔,他的包容,恰恰是她此刻最贪恋的烟火人间。 柳遇抵住卫安澜的发顶,看着她无意识抓紧他的衣袖,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的稻草,又是心疼,又是欣喜。 卫安澜一向对他格外戒备,就连从前被他逾矩地拥抱时都保持着清醒和警惕。如今她把底牌袒露给他,不加防备地依靠着他的胸膛,是否是他这一路走来最大的收获? 柳遇收拢臂弯,双唇蜻蜓点水般拂过卫安澜的青丝,声音平缓而有力。 “殿下,有件事我隐瞒了许久,现在应该告诉你了。” 短暂的冲动过后,卫安澜有些后悔自己的忘情,埋在柳遇胸前的脸颊微微发热。但眼下她也不好反应过于剧烈,于是卫安澜只闭目靠着柳遇,低低地“嗯”了一声。 柳遇双手环抱卫安澜,轻声道:“我知道营中那些军士中了什么毒。” 他简要说明了百桑根花有毒而叶无毒的特性,卫安澜安静地听着,脑海中那个被她无数次排斥的判断愈发清晰。 “一开始我还不明白,对方为何要用这种源自大燕的罕见毒药,直至今夜,殿下为我解了惑。”柳遇扶住卫安澜的肩膀,认真地看入她的双眸,“殿下,是因为你。” “我?” 柳遇点了点头,“殿下,你日常服用的治疗心疾的药中,就有百桑根。” 一股寒意直冲头顶,卫安澜不由得全身紧绷。她抬手抚上心口,才刚退去的冷汗转瞬间又钻出了皮肤,化作利刃,斩出条条血痕。 难道一切的主使者是…… 卫安澜咬紧牙关,强抑住侵袭心智的绝望道:“这方子……是皇兄派人找来的。” “殿下莫急,我不是说你的药有问题。”见卫安澜误解了他的话,柳遇忙解释道,“百桑根的叶子确实能治你的病,只不过用量不够,起不到根治的效果。我的意思是幕后主使者显然知道你在用这个药方,因此才选择百桑根花作为毒药。” 卫安澜敏锐地眯起眼睛,如刀的目光生生从遮天迷雾中劈开一隙微光。 “诱饵?” 和预见天灾的梦境一样,对方一贯的思路都是用细节将卫安澜引到灾祸即将发生的地方,用神明的预言步步设陷,最终让人相信是卫安澜招来天灾,祸国殃民。 厘清这个原则后,时机的把握便异常重要。其实卫安澜一直拿不准,南都的第三笔血字究竟指向的是玳铁矿爆炸还是薛知宜试图炸毁南都,后者距离卫安澜的梦太远了,几乎起不到“预示”的作用。 或许是卫安澜身边防卫森严,对方只能见缝插针地动手,又或许是他们不想让她找到规律,故意制造重重干扰。但无论是哪种可能,这一次,如柳遇所言,百桑根定是他们精心挑选的诱饵。 前几次灾劫不过是铺垫,卫安澜确定对方所图甚大,绝非杀人诛心那么简单。 往事走马灯般闪过,卫安澜从柳遇坚定的眼神中读出了相同的答案。事情有了进展,她对未知的恐惧与惶惑也消融了许多。 卫安澜略微勾了勾唇,“你在南都偷拿我的药,定是早就察觉方子有问题了吧?” 柳遇不禁一怔,“殿下知道?” 想起少微私下汇报时的场景,卫安澜的眸色暗淡了几分。低垂的睫毛颤如蝶翼,她若有所思地道:“我想,你暗中调查又不肯对我言明,是因为药方与你的秘密有关吧?那为什么……现在又肯说了呢?” 卫安澜本不指望柳遇回答,正如她描述梦境却不会提及玉佩,柳遇愿意告诉她百桑根也不过是为了回报这一点点信任而已。在彼此靠近彼此出牌的过程中,二人始终守着分寸,避免真相灼伤对方,害了自己。 流动的气息涌荡在耳畔,柳遇心口悸动不已。他屈下膝盖,半跪在卫安澜面前,专注而虔诚地仰视着她。 月光与烛火点染着卫安澜盈满水汽的瞳眸,化作万顷霞光,照亮充满灰暗和血腥的世界。柳遇笑了笑,轻轻执起她的手,五指插入她的指缝,稳稳扣住。 “因为,我与殿下是同路人了。” 或许曾经敌对,或许未来依旧无法全然坦诚相待,但从他们分享秘密的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百折不回,心照不宣,她与他,真真正正地走上了同一条路。 灼热的温度透过掌心汇入卫安澜的身体,熨暖她的心房,仿佛过往的所有伤痛都被隔绝在外,从此以后,皆是繁花盛景。 两人深深凝望对方的面庞,享受这宝贵的安宁。对视良久,还是卫安澜先抽出了自己的手,柳遇很自然地坐回她身边,将晾好的茶推给了她。 “殿下是否已经有怀疑的人了?” 卫安澜拈起茶杯,手腕轻微转动,连带着水中的倒影亦波动变形,“你觉得呢?” 柳遇端详着卫安澜的神情,思忖道:“能在殿下身上做文章,此人必定精通药理,并且能随时接近殿下。虽然我也不想怀疑,但……方浦被灭口那日吃的饭食是她送来的,下午她才以进城买药为由离开,军营就出了事,而她偏偏进了溺亡药童所在的药铺……” 方才卫安澜起身时,少微那番“贪看药材”的说辞太过苍白,她从院中匆匆回返,是为了销毁证据,还是传递消息?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可这么多“巧合”接连发生,柳遇和卫安澜很难不对少微起疑。 卫安澜抿唇不语。柳遇说的都没错,而在她看来,还有一个至关重要,同时也是她绝对不会说出口的理由。 那只梦中杀死她的赤焰牡丹纹金镯,最初是被少微扔掉的。 这个结论令二人同时陷入沉默,简陋的烛台上,一滴烛泪悄然落下,重若千钧。 卫安澜皱眉沉吟片刻,长出一口气道:“你这里有纸笔吗?我要给皇兄写封信。” 柳遇一点头,起身取来笔墨。卫安澜很快写好书信,盖上了“安澜昭世”的私印,这枚印是卫重离登基前兄妹二人秘密通信所用,之后便不曾示于人前。卫安澜写得专注,没有留意一旁研墨的柳遇在看见私印的那一刻,瞳孔微缩。 “我帮殿下封好吧。” 柳遇殷勤地从卫安澜手中接过信,装进封套。借着宽袍大袖的遮掩,他飞快地剥离了下方那层信纸,手掌一转藏入了衣袖。 卫安澜倒没注意柳遇的动作,她抚摸着信笺上的笔迹,目光深沉悠远。 “殿下在犹豫?” “我不知道。”卫安澜并不打算隐瞒柳遇,如实道,“只是觉得不能太快下决断,我得再想想。” 因事发突然,两人起得急,都没来得及仔细装扮。柳遇见卫安澜发丝微乱,还能一本正经地思考正事,便觉得之前她依偎在怀的模样格外可爱,忍不住掩面而笑。 卫安澜自然品出了柳遇唇角挂着的戏谑之意,她无奈地看着他,眼中渗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鲜活之气。 四目相对,柳遇忙掩饰着轻咳一声,伸手将那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挑到卫安澜身后,“我去打点水,殿下擦擦汗再歇息吧。” 门口院中就有水井,柳遇出去打了桶水,进门前随手理了理襟带,忽然发觉少微和青萍的表情不太对。青萍红着脸抿嘴直笑不说,少微竟上下打量着他,眉宇间尽显意味深长。 等等…… 她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柳遇并非不通人事的少年,看看手中的水桶,再一想他和卫安澜独处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柳遇顿觉百口莫辩。 在脸红成煮熟的虾子之前,他匆忙提水关上门,不敢回头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作者:从“第三笔”的“柳大人,你从来都不是外人”,到“第四笔”的“因为,我与殿下是同路人了”,你们俩进展很快嘛~~柳遇:别顾左右而言他,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暗示我不行?卫安澜:……还挺有面首的觉悟。作者:o(* ̄︶ ̄*)o 第68章 “殿下, 庄将军还是没有回营。” 第二天清晨,赵副将前来禀报消息。庄念儿军纪严明,又惯来以身作则, 从未有过夜不归宿的先例。卫安澜一听顿觉不好, 忙吩咐道:“马上派你信得过的人全城搜索,记住,不可走漏风声。” 若梧州大将军出意外,即便没有天灾, 也足以造成动荡了。 赵副将是庄念儿一手栽培出来的得力干将,自然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立即一一安排下去。卫安澜和柳遇再次检查了易康的尸体, 确定他死于百桑根花之毒。 看来, 昨夜二人的思路是对的。 走出停尸房,卫安澜一眼便看见少微和小满正在不远处交谈, 脚下不由一滞。写给卫重离的信像把刀一样剜着卫安澜的心口,她还是没有决定是否要送出这封信。怀疑的口子一旦撕开, 便再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越是这个时候, 她越应该谨慎。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 转向在旁待命的赵副将, “其余死者的名单和验尸记录整理好了吗?” “末将正要请殿下示下。”赵副将有些为难地皱眉道,“都府派人取走了记录,孟判司请殿下移驾, 他会亲自和您说明情况。” 卫安澜望着远处操练的军士冷哼一声,这位“孟判司”好大的官威,居然敢越过她从军中抢夺记录,“好啊, 那本宫就走一趟。赵将军,如有庄将军的消息,还请第一时间告知本宫。” 赵副将躬身应下,卫安澜又嘱咐了几句,便带人前往都府。马车缓缓驶出军营,卫安澜闭目凝神,一边捻动手串,一边重新梳理目前的线索。 军械,鸟羽簪子,百桑根,山河血字谱……这其中必然还有她忽略的地方。 不多时,车身忽地晃了一晃。柳遇跳上马车,见卫安澜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不由笑道:“殿下的警惕性可不比从前了。” 卫安澜仍旧不为所动,“除了柳大人,没人敢不打招呼就闯进本宫的马车。” 话音刚落,一股微风撩起发丝,壁观的香气瞬间攫取了她的嗅觉。卫安澜睁开眼,只见柳遇正展开双臂撑在她肩膀两侧,鼻尖几乎贴上了她的侧脸。 他继续压下身体,低沉的声音在卫安澜的耳畔轻轻响起,伴随着温热的呼吸晕散开来。 “殿下不怕我伤害你吗?” 不知是被激起了血气,还是觉得柳遇的“威胁”十分有趣,卫安澜慢条斯理地坐直,不甘示弱地靠近他逐渐变红的耳廓。 “你可以试试。” 独属于卫安澜的气息令柳遇浑身起了一层寒栗,他忙掩饰着轻咳一声,手腕一翻,将一朵盛开的木芙蓉簪在了她鬓边。 柳遇举起铜镜,桃红色的花朵映衬着她的面容,更显鲜亮动人。 看着镜中神采飞扬的自己,卫安澜抬手碰了碰花瓣,“半路拦车就为了给我簪朵花?” “殿下值得最好的。” 柳遇屈膝蹲下,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卫安澜,“殿下是翱翔九天的凤凰,而我不过是众多仰望殿下的蝼蚁之一,能为殿下的姿容添彩是我的荣幸。无论殿下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绚烂的天光透过车帘,在柳遇面上循环往复地流转。望着他真挚的容颜和明亮的双眸,卫安澜忽然有种难言的紧张和期待。 一直以来,她自诩见惯了世情百态,无论阿谀奉承还是污言秽语,皆如风过耳。可这一刻,仿佛被人穿透了心底最坚硬的那层屏障,和柳遇相处的一幕幕在卫安澜眼前飞速闪过。 宝雁村的陷阱,矿场的诱饵,他本不需要陪她涉险,但他都来了。 神庙暗道的机关,薛知宜和神使的鸟羽簪子,还有这次的百桑根,在她力所不及的地方,他总能为她解惑。 他不仅仅只是她破解山河血字谱的盟友,他尊重,理解,并认同她的野心,这段血雨腥风的路上,他跟上了她的脚步。 卫安澜一时恍惚,也许过往的伤痛没有那么难以挣脱,也许她无需时刻保持刚强,她也可以倚靠他的力量。 所以,她想赌一把,赌漫天星斗并未坠落,赌海上明珠尚有光辉。 这样的念头一旦升起,一直束缚着卫安澜的荆棘赫然断裂,火星四溅,照亮了半边夜空。她缓慢地,如同冲破万千藩篱般地牵住柳遇的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不是蝼蚁,而且……你不觉得仰望我,太远了吗?” 柳遇的呼吸一下子紧了。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虽未正式捅破那层窗纸,但对于从来拒人于千里的卫安澜而言,这应当已经是她从伤痛中走出的最勇敢的一步了。 她在向他而行。 浓烈的欢喜钻进经脉,柳遇强抑剧烈的心跳坐在卫安澜身边,用力反握住她冰凉的手,生怕她又说这只是个玩笑,做不得数。 然而卫安澜的神情丝毫未变,她静静地平视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双手相扣,柳遇喉结滚动,或许只有通过彼此紧贴的沁出汗水的掌心,他才能一窥她隐藏在强大外表下的,那些不为人知的孤独和恐惧。 他想告诉卫安澜,他看见了她宁可永远掩埋的自我,惟愿拥之入怀。 不过柳遇也明白,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逼她,他得再给她一点时间,等她彻底放下心结,真真正正地接纳他。 “别怕。” 柳遇轻声安慰道。卫安澜没有回应,她重新闭上眼靠在马车壁上,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小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了梧州都府。卫安澜搭着柳遇的手腕走下马车,见都府官员正整齐列队,恭候她的到来。明媚的阳光模糊了众人的面庞,而在最前方,一道修长俊逸的身影足以令整个天地黯然失色。 刹那间,花叶成灰,卫安澜的指尖变得比冰雪还要冷。刺骨的寒意惹得柳遇心下“咯噔”一声,一个不祥的预感悄然成形。他诧异地转向卫安澜,只见她僵硬地收回手,连同方才的脉脉温情也悉数敛去,枫色的瞳眸中一片死寂。 时间凝固在这一刻,她定定地站在原地,忘记了开口,忘记了动作,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光怪陆离的纷乱中,卫安澜只朦朦胧胧地看到她年少时的美梦,她早已死去的真心,穿透重重白雾朝她走来。 “阿冉!”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恍若惊梦,将她从阴冷的地狱中拖出,复推向腐烂的泥沼。见那人当众喊出卫安澜的乳名,柳遇也不知从哪里蹿出一股邪火,直接侧过身,弹开一截佩剑拦在二人之间。 “什么人竟敢冲撞殿下?” 那人全然不理会满身敌意的柳遇和神情复杂的公主府众人,再度正了正冠,急切地握紧双手道:“阿冉,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孟寻幽啊!” 隔着幽蓝的剑光,卫安澜望向他,许久才淡淡开口,语中尽是疏离。 “既见本宫,为何不跪?” 卫安澜说得极慢,仿佛气息一旦松懈,她便再也控制不住倾泻而出的痛楚。 她原本以为迈出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她可以与柳遇携手面对风雨。然而在看到昔日爱人的一瞬间,卫安澜才明白什么叫作该来的来不了,该走的从未远去。 血痂被再度被撕开,最深最隐秘的伤口重新显现,万世之隔的痛,竟只有咫尺之距。 她走不出来,她没有办法和柳遇在一起,与其注定结局潦草,不如不曾开始。 那便……如此吧。 孟寻幽怔怔地回视卫安澜,她的脸上全无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漠然和肃杀,化作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僵直片刻,孟寻幽眼底的希冀破灭,他后退两步,颤抖着抬起双手。 “臣……梧州判司孟寻幽参见长公主殿下。” 和风吹动,人影如潮,卫安澜扬起下颌,越过孟寻幽扫视他身后恭敬行礼的都府官员,声音平静无波。 “平身。” 卫安澜提步走上台阶,柳遇跟在一众官员后面,望着那条纤细笔直的背影,恍如初见之时。 冷漠,孤傲,高不可攀。 他低头看了看方才被卫安澜主动握住的手。灼热与温凉交织的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能与她两心相许,以为一路的心机和渴望终得圆满,可现在柳遇却清晰地意识到,卫安澜抽身离去了。 才刚对他打开一条缝隙的心门,关闭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孟寻幽。 都府庭院和厅堂的布置和公主府一模一样,柳遇哪里还有猜不出孟寻幽身份的道理,他就是那个背叛卫安澜,在她骨血中刻下永恒心伤的小人。柳遇心下冷哼一声,既已分开,又何必保留她的喜好?难道这样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恶心! 柳遇很少有想亲手杀人的冲动,他死死盯着蕉鹿剑上泛着幽光的玹珠,恨不得立即将孟寻幽凌迟成碎片。 另一边,卫安澜早已从短暂的失神中抽离出来,她端坐正堂,听着官员们汇报梧州的情况。从东境边防到城内民生,卫安澜都一一过问,又依照呈送宫中的文书,详细听取了前段时间的赈灾事宜。直至黄昏时分,官员们才陆续散去。 柳遇在偏厅等得心焦,却见孟寻幽又张罗了一桌接风酒,没有半点提及军中中毒死者的意思,卫安澜则用力捏着手串,并不理会他的殷勤。她不发话拒绝,柳遇也只能拼命耐住性子,待夕阳逐渐隐没在夜幕后,他才走到院中石桌旁默默坐了下来。 池边生长着几丛蒲苇,浅黄蓬松的花絮随风摇动,宛如被晚霞点缀过的云朵。柳遇出神地凝望着眼前的景象,脑海中乍然浮现出一句诗: 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① 柳遇不觉苦笑。他一向自视甚高,若卫安澜执意推开他,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强求非君子所为,放弃更非他本心,难道此生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吗? 柳遇仰起头,目光移向逐渐暗淡的霞光,心下升起一阵令人窒息的空茫。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汉乐府《孔雀东南飞》。 第69章 “长夜寂寞, 陪为兄喝点酒啊?” 一只大手在面前晃了晃,柳遇抬起头,小满正蜷起一条腿盘坐在石桌上, 朝他抛了个媚眼。似乎是看出柳遇想拒绝, 小满直接掏出两只瓷碗,殷勤地倒上了酒。 “我最喜欢美酒了,可惜要保护殿下不能常喝呀——说起这个,柳大人应该知道我们不是她的面首吧?”见柳遇点头, 小满懒洋洋地笑道,“那你注意过殿下的手串上有多少颗珠子吗?” 自在南都起, 柳遇就留心关注着卫安澜的一切,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她的手串。那手串非金非玉, 而是由各种各样的石头穿成,与她素日的喜好格格不入。每逢思考问题时, 卫安澜总会捻动串珠,仿佛是在从中汲取源源不断的力量。 柳遇原想着小满会找他聊聊百桑根, 又或是讽刺孟寻幽, 全然没想到他先提起的竟是这等不相干的话题。不过毕竟是卫安澜的手串, 柳遇略一回忆便道:“二十颗。” “好眼力!正如我们的名字, 我们兄弟姊妹一共二十四人, 都是大凉皇家暗卫——当然啦,现在已经是‘明卫’了。殿下是我们一手带大的,每当有人死了, 她都会从他们死掉的地方捡一小块石头,亲手磨圆穿好,这才有了那个手串。” 小满抹了把脸,拖长声音道:“白羲神保佑, 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一定要变成一颗绿石头,这么生机勃勃的颜色才像我呢!” 柳遇垂眼盯着碗口波动的水光,二十四名暗卫仅剩四人,原来那每一颗石头都是卫安澜失去的亲人。她越是重情,孟寻幽对她造成的伤害就越难以释怀。 秋夜的蝉鸣一阵紧过一阵,连天边的月光都被搅扰得暗淡了几分。柳遇的心情本就不好,小满这话更让他脊背发凉,如同窥见天机的谶语。 “小满公子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反正我们都会死,没什么忌讳的,我就是担心我死之后没人逗殿下开心了。”小满指着孟寻幽的方向忿忿道,“都是那个混蛋,让我天天想些没影的事!陛下居然还让他做官!公主府里讨厌他的人排队都能排到天边去,我敢打赌今天要是立秋在,肯定第一个把他剁成肉酱!” 柳遇在心底给立秋叫了声好,他端起碗,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如同火蛇蜿蜒而下,在胸口熊熊燃烧。 与之一同烧起来的,还有对孟寻幽深深的嫉恨。 “他和殿下从小就在一处。小孩子嘛,再早慧也总有无忧无虑的时光,抓鱼爬树采荷花……两人什么都干过。可殿下怎会只懂风花雪月呢?她生来就属于朝堂,但他不喜欢,就希望殿下当个相夫教子的好妻室。开玩笑!大凉都是殿下和陛下的,他还妄想把殿下困在内宅一辈子?” 说到这,小满恨恨冷笑,“一个男人得有多无能,才会拼命诋毁爱人的梦想,说什么‘处理朝政让你的心都野了’这种屁话!他还误导殿下错判要案,亲手把证据送给了左家兄弟!殿下不仅因此丢掉了巡按司,差点被贬出权力中心,还害得谷雨被剥皮抽筋,死的时候连人形都没了!” “无耻。” 柳遇气愤地捏紧拳头,小满与他同仇敌忾,也一掌劈向石桌,声音激动起来,“你以为他只是想把殿下圈在身边?错了!当年他的祖父被先帝斩首,他怨恨殿下,所以才花了十几年的时间编织了一场谎言,故意坑害殿下!十几年啊,就是养条狗——狗都死了!” “不是的!” 相较于凉风习习的庭院,一墙之隔的屋内就显得闷热许多,孟寻幽急急解释道:“阿冉,祖父的确有罪,我从没有因此怪过你!那时我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让你多看我一眼!” 桌上摆满了卫安澜平日爱吃的菜,然而孟寻幽的“用心”只让她觉得恶心。卫安澜一筷未动,她强忍胃里的翻江倒海,面无表情地道:“你我的恩怨已经过去了,本宫的未来与你无关。这是本宫最后一次说这句话,还望孟大人谨记自己的身份。” 孟寻幽不觉心下大恸,难道在如今的卫安澜眼中,他和其他官员根本没有任何区别吗?他宁可她怨他,恨他,也不想她眼里空无一物,丝毫装不下他的身影。 “阿冉……你心里有别人了,是吗?” 烛火摇曳,直在卫安澜脸上投出晃动的阴影。卫安澜抿了一口酒,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庭院,她知道柳遇就在外面,只是如今的她已经被孟寻幽的无情点醒,不愿再为所谓的情爱虚度年华了。 自懂事起,卫安澜便抱定复国之念,只恨自己成长得太慢,拖累卫重离的脚步。既然年龄的差距无法弥补,她便拼命读书苦学。每当卫重离和人议事时,卫安澜都会凑在旁边,哪怕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也会认真记下,事后再向卫重离和陆桓请教。 转眼,卫安澜十三岁了。 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燕帝登基,完成了从质子到摄政王再到一国之君的蜕变;同年还发生了一件小事,卫安澜在出巡途中救下一名被人诬陷偷盗,几欲自尽的孤女。虽三言两语帮她洗清了嫌疑,可卫安澜却知道在她力所不及的地方,还有无数含冤而死的百姓。 是夜,卫安澜冒雨叩开了孟寻幽的房门。 “阿远,我有个特别好的想法!” 孟寻幽字卓远,卫安澜整日“阿远阿远”地叫着,他也喜欢。屋外暴雨滂沱,她撑着伞,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抬头望他,让孟寻幽觉得世间万物都失去了光彩。 他取出手帕,温柔地擦掉溅在卫安澜脸上的雨水,把她拉到廊下。 “阿冉想到什么了?” “燕帝能成功夺位,靠的肯定不仅仅是暗卫杀手,他在朝中早有势力。”卫安澜兴高采烈地比划着,“当然,这些阿兄也有,我想的是以后的事。阿兄还需要一把刀,能明辨是非,剔除腐坏,让百姓信任我们,而不是到死都只想着求白羲神庇护。” 孟寻幽专注地凝视着面前神采飞扬的女子,卫安澜目光灼灼,仿佛能洞穿他的心口。 “所以,我想组建一支只属于我和阿兄的力量!” 卫安澜兴奋地抓住孟寻幽的手,“我希望阿兄得偿所愿,希望大凉强大富足,也希望世上再没有左飞镝兄弟那样卖国求荣的小人,和有冤无处诉的可怜百姓。阿远,我第一个就来找你商量了!它应该修订比大燕更加完善的律法,担起监督之责。你快帮我想想,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她手舞足蹈地说了很多。见孟寻幽始终沉默地端详着自己,卫安澜只得停下来,小心地问道:“阿远,你觉得怎么样?” 孟寻幽回握住卫安澜的手,目中闪过一丝哀伤,“阿冉,你想得太简单了。” “你不用担心我呀!”卫安澜自信道,“这只是个初步的设想,我有大把时间可以尝试,我想阿兄一定会支持我的!”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安安稳稳地做公主呢?”孟寻幽双唇翕动,似是自言自语,吐字无声,“阿冉,你天天跟着那些男人混,心都野了。” 恍若一桶冷水劈头泼下,卫安澜心口剧震。她以为孟寻幽是怕她辛苦,怕她遇到危险,却独独没想到他在质疑她的志向,摧毁她的骄傲。 她是大凉公主,有责任为故国拼尽一生,而她最亲近的人居然认为她不该有信仰,她的努力是错的。 难道他愿意一辈子做大燕的臣子,不想有所作为吗? 卫安澜生气地冲进了雨里,好几天都没有理会孟寻幽,直到返程时他捧了满怀金银首饰来讨好她,二人才欢欢喜喜地和好。 然而,那道伤疤还是永远留在了彼此心间,无法抹去。 彼时的卫安澜年少不知事,现在想来,从一开始,她和孟寻幽就不是一路人。卫安澜如愿建立了巡按司,也离他越来越远,终至狠心决裂。 身在高处的人本该孤独,无须在意。 夜风温凉,柳遇和小满的酒坛也见了底。小满甩着手中的空碗,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柳遇。 “我们殿下心里有你,你可要对她好一点,千万别让那个混蛋再钻空子呀!” 哪怕早就习惯了小满的心直口快,柳遇还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有些泄气地道:“我身份低微,配不上殿下。” “孟寻幽都配,你有什么配不上的?” 小满脱口而出,很快他便挠着后脑勺,眯起眼睛笑道:“哈,我不是那个意思……” 柳遇颔首表示理解,小满向来脸皮厚,倒也不觉得尴尬。 “柳大人,你能把南都治理好,还能唬住秦一,通过陛下的考验,怎么可能身份低微?”小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贯不正经的表情中隐约透出些许锐利,“这不是摆设,你肯定不是一般的贵人,说不准你在落难前还和大燕的废太子有关系呢。” 废太子。 柳遇隐在桌下的手下意识一握。小满果然心思灵透,假以时日,他猜到他的真实身份也并非不可能。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留在卫安澜身边,不为他的心,也为这是他最后的栖身之所。既入绝境,为求真相,便是刀山火海也只能向前。 光明也好,苦难也罢,他从来都不想逃离。 “柳大人,我跟你说句交心的话,只要你不伤害她,能让她从被孟寻幽背叛的阴影中走出来,我们不介意你是谁。你知道吗……” 小满顿了顿,对着孤悬夜空的明月长出一口气,“殿下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喝醉过,只有你是例外。” 在小满眼中,卫安澜格外偏爱柳遇,其实在柳遇心里,卫安澜才是他生命中的例外。 因为她,他放弃了过去,亦重拾了未来。 烈酒的余香与除夕夜卫安澜扑在颈边的气息重合在一起,原本亲昵的依偎,如今却如钝刀割肉,让柳遇耳根发热,也让他如坐针毡。 半晌,柳遇霍然起身,朝卫安澜和孟寻幽所在的房间大步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滴答—— 灯花垂泪, 又一滴水从漏壶中滴落。屋中依旧死一般寂静,桌边的两人面上全无喜色。 见卫安澜久久不语,孟寻幽伸出手, 颤抖着握住她的小臂, 用近乎恳求的语气道:“阿冉,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否定你的理想,不该伤害你在乎的人, 我……我也没想到后果会那么严重……阿冉,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如果重来……” “就算重来你还是会出卖我。” 卫安澜打断孟寻幽, 毅然挣脱他的手, “孟寻幽, 亏你饱读诗书,竟还只会痴人说梦。你以为重新开始人生就能少走弯路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过你, 就该一辈子顺从你的心意,无底线地宽容你?” “孟寻幽, 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你的软弱无能优柔寡断就是一把伤人伤己的剑。如果你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错在何处, 不认同我的所作所为, 你避开的危险, 犯下的过错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你身边!” 世上哪有那么多浪子回头,不过是为了利益和私心的巧言伪装而已。除了感动了自己,他们连一点点行动和代价都不愿意付出, 实在令人作呕。 而她,决不妥协。 于是,卫安澜毫不留情地,一字一顿地道:“所以, 如果重来,我还是会和你在一起——” 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走不到最后。 转折尚未说出口,房门忽地大开,昏黄的烛影和寒凉的月光在柳遇身上落落交错。对上他飘逸清雅的白衣,看着他饱含千言万语的眼眸,卫安澜瞬间喉口发梗,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遇没有看孟寻幽,只低下眼睫,合袖行了个极为端正的礼。风露清冷,连他的声音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凉意。 “天色已晚,还请殿下保重身体,早些歇息。” 柳遇神色黯然,呼吸间散发着浓重的酒气。卫安澜的指甲不觉死死扣在掌心,他是不是听到她的话了? 很快,卫安澜便自嘲着勾了勾唇。听到又如何,刻骨铭心的爱恋已成过去,携手并肩的默契尚未成型,一切都不过是燃烧殆尽的灰尘而已。 无足轻重。 不过柳遇的出现也算给二人解了围,卫安澜强行移开目光,淡淡地说了句“好”,起身回了卧房。 眼前的景物太过熟悉,卫安澜背靠门柱,用力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被理智强压的心绪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单薄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此刻正紧贴着她的脊背,留下粘稠的触感。 赤红的蜡烛化作灼热的血,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血红,模糊的轮廓在她眼前不停地翻滚扭曲,凝成难以磨灭的印迹。 三年,卫安澜真的以为自己放下了,至少不会再与孟寻幽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可当他提起再续前缘,她还是忍不住尖酸刻薄,像唾骂敌人一样挖苦他,呵斥他。 因为她根本放不下。 失去巡按司,她哪怕花费再多心力也能夺回来,卫重离总还是会顾及她的感受。可谷雨和那些被牵连丧命的无辜臣民,她又该怎样弥补? 能令卫安澜倾心的男人怎会不聪明?孟寻幽当然知道向左家出卖她的后果,却还是这么做了。说到底,他只想着自己,根本没有把谷雨当作家人,更没有把她当作平等的爱人。 孟寻幽很有能力,卫重离瞒着卫安澜让他打理梧州大小事宜,固然有惩罚羞辱之意,也是为了利用他的愧疚之心管理民生。然而才干和品德终不能一概而论,孟寻幽诋毁卫安澜,害死她身边的人,此错不可原谅。 他们的命,已经永永远远地被他抹杀了。 罪魁祸首是他,也是她。 这样满身罪恶的卫安澜,该如何接纳柳遇的真心? 即便柳遇真的爱慕她,这份爱慕也能轻易收回,还不如握在手里的权力地位,更能令她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叩门声轻轻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那股熟悉的壁观香气。卫安澜缓慢转过身,抬手按住门框,以极小的幅度抚摸着门外的虚影。 此时相望不相闻。① 最后一次了。 天地浩大,长风高迥,既然选择了独行,就该坚持到底。 一股难言的悲怆充斥着血脉,卫安澜额头抵住指尖,用尽全力维持冷淡的语调,面上却是旁人从未见过的伤感。 “柳大人,今日本宫的话你就当没听过,本宫本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你……回去吧。” 柳遇抿唇皱眉,卫安澜还是放弃他了。但是,他从她沉闷的声音中听到了挣扎,听到了难过,与其说她执意与他划清界限,不如说她是在折磨自己啊。 或许是不甘心,又或许只是想离她近一点,柳遇虚停在半空的手落回门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着一扇木门,与她掌心相贴。 一切恍然若梦,曾经十指紧扣的亲密,心有灵犀的悸动,都随着潮涌黯然退却。他们之间还是有一层缥缈的云雾,若即若离,难以入怀。 万籁俱寂,二人几乎能感受彼此极力压抑的喘息。银白的月光披在柳遇肩上,又沿着他的手臂覆上修长的指节,描摹着无言的诗篇。 愿逐月华流照君。② 薄薄的门扇根本挡不住柳遇,他知道卫安澜就在面前,只要他想,他随时都可以推门进去。可柳遇终究没有破开这层屏障,卫安澜已然濒临崩溃,他不能再逼她了。 没有命令他立即离开梧州,她对他已经很好了。 许久,柳遇才扯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殿下,青萍姑娘怕你没吃饱,特地煮了汤饼。” 卫安澜依然没有回应。 柳遇强忍心中隐隐生出的酸涩感,耐心地劝道:“殿下,酒醉伤身,拿自己的身体赌气不值得。我把汤饼放在门口了,你一会记得吃一点。” 一天没吃东西,卫安澜的确饿了,方才席间的酒更令她胃里像火烧一般。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打开房门道: “进来吧。” 柳遇仍是和之前一样温柔地笑着,他将托盘放到桌上,便退到一旁点上了安神香。 “殿下用膳吧,在下煮完醒酒茶就走,不会让你烦心的。” 用兵还讲究欲擒故纵呢,他不会退,只是暂时停下脚步而已。卫安澜和孟寻幽早就回不到从前了,她的人,她的心,最后一定要属于他。 听着柳遇刻意更改的称呼,卫安澜别开头,他还是被她伤到了,果然她这样只会算计利弊得失的人不该拥有爱人。她可以在朝臣的勾心斗角间游刃有余,却连喜欢一个人都放不开。 似是感觉到卫安澜心情差到了极点,柳遇忙温和笑道:“万事缘法,随遇而安。殿下无需多想,听从自己的心就好。” 卫安澜在原地僵立片刻,方坐在桌前,心事重重地吃起了汤饼,柳遇则全神贯注地煮茶,两人皆垂眸不语。然而就在泉水滚沸,柳遇刚要提壶倒茶时,门外传来了他最不愿听到的声音。 “殿下睡了吗?” 又是孟寻幽。 卫安澜眉心微微一抖,柳遇抬起头来,与她目光相接。 “殿下若不想见,不如去里面避一避吧,在下打发他走。” 卫安澜点点头,默默走到屏风后面。待她藏好,柳遇忙脱掉外衫,摘去发冠,又在自己肩头抓了两把。 再打开门时,柳遇披头散发,襟带歪斜,原本清朗俊秀的五官竟染上了几分妖娆,伴随着慵懒的声线,恍如一圈圈化开的春水,随风荡漾。 “殿下已经歇下了,孟大人有何指教?” 目睹柳遇衣冠不整气促不匀,肩上还有几道暧昧的红痕,孟寻幽刹那间就明白了他们在做什么。所以柳遇就是传说中卫安澜的那个新宠? “你们——” “我们?”柳遇不紧不慢地系着衣带,遮住胸前的春光,低低笑道,“孟大人以为把都府布置成公主府,说两句软话就能让殿下回心转意吗?殿下昨夜也在我房里,孟大人,歇了这份心吧。” 孟寻幽受不了今夜接二连三的刺激,他铁青着脸,几乎丧失了理智,“本官替天子和殿下守卫边境,看顾民生,你只是一个面首,有什么资格抢走阿冉?” “守卫边境,看顾民生?”柳遇懒洋洋地重复道,“孟大人还不知道吧,我在南都任职时便在尽己所能支持殿下,推行她的法令了。我为殿下鞍前马后,从来不认为她越俎代庖。所以,无论是入内侍奉还是外间公务,殿下都对我非常满意。” 柳遇语中充满了尖锐的讽刺,更处处炫耀着他和卫安澜关系非同寻常,孟寻幽愈发气不打一处来,攥紧双拳怒道:“你——” “所以孟大人也用不着时刻把民生挂在嘴边,治理百姓这等小事谁不会做?孟大人若真尽职尽责,梧州军中还会接连发生命案吗?”柳遇轻嗤一声,动作懒散地理了理头发,“殿下说了,明日若孟大人再找理由推诿塞责,梧州判司你也不必做了,去巡按司了却残生吧。” 孟寻幽没想到卫安澜连巡按司的事都告诉了柳遇,那是他们关系破裂的根源,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挽回的悔恨。还未等孟寻幽开口,柳遇便挑衅地一抬眉毛,凑近他近乎狰狞的面庞。 “还有,我得提醒孟大人一句——我是面首,但你连当面首的资格都没有。你,不,配。” 柳遇的话再度戳中了孟寻幽的痛处,他恨恨地剜了柳遇一眼,拂袖而去。柳遇倚门目送孟寻幽走远,方收起放荡不羁的做派,快速穿好外衣拢起头发,隔着屏风朝卫安澜遥遥一揖。 “殿下安心吧,在下告退。” 作者有话说: ①②语出自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70-80 第71章 这一夜众人睡得都不安稳, 尤其是柳遇和孟寻幽,几乎彻夜无眠。再聚到正堂时,二人频频朝着对方翻白眼, 活像两只蓄势待发的乌眼鸡。不过庄念儿失踪已有三日, 孟寻幽不敢再拖延,忙把近一个月来军中死者的名册交给卫安澜。 卫安澜翻开第一条记录,动作便不由一顿,柳遇站在她身侧, 眉头也跟着拧紧。 何甲,梧州尺口村人, 七月十五日发病, 次日殁, 尸侧见白羲神符。 “怎么了?” 柳遇瞥了孟寻幽一眼,耐着性子答道:“根据记录, 第一名死者于七月十五日发病,那天正是殿下启程离京之日。” 孟寻幽依旧不解, “神明降下惩罚还要挑日子吗?兴许……只是巧合?” 卫安澜手下动作未停, 只淡淡道:“不是神明, 是有人下毒。” 世上没有鬼神, 更没有巧合。梧州是要发生天灾的, 幕后主使费尽心机将卫安澜引来梧州,下毒时间必经过精确的计算。若非柳遇认出百桑根花之毒,他们现在还全无头绪呢。 而能掌握卫安澜的行程, 接触到她的玉佩,又精通药理,随时可以拿到百桑根的人…… 少微是暗卫统领之女,和皇室的关系比惊蛰等人还要近, 卫安澜实在不愿怀疑她。可有时候卫安澜也在想,是不是她太过自大,忽略了少微的私心和欲望呢? 她难道真的甘于一辈子留在公主府,有小满陪伴便足够了吗? 卫安澜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死者易康的名字旁边,目中寒意凛然。十二名死者,年龄军阶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全部出生于尺口村。 “殿下,庄将军有消息了!” 少微急匆匆地走进来,额上细汗直流。看到孟寻幽时,少微的脸色明显更加难看,仿佛是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动手揍他一顿。 很快,她便转向卫安澜,神情格外严肃,“两刻钟前,军士在城中神庙的后堂找到了庄将军从不离身的玉韘。窗边还有几根干枯的海草,军士说那海草一般生长在尺口村附近的海里。” “尺口村?” 原本坐在下首的孟寻幽惊得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如纸。卫安澜将名册递给柳遇,沉声道:“本宫正要问孟大人,尺口村是什么地方?为何所有中毒身亡的军士都出身那里?你身为梧州判司,怎的毫无作为?” “阿……殿下,别再查了,尺口村那地方……会吃人的!” 孟寻幽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恐惧,声音也不复坚定,“尺口村地处梧州北部,毗邻大景,是个远离内陆的小渔村。那村子极度封闭,从不与外界来往,自古便是不服王化之地,直到大凉建立后才主动归顺。但因为尺口村实在太偏僻了,庄将军不方便直接管辖,就由着它自生自灭了。” 卫安澜冷哼一声,“孟大人的意思是庄将军失职了?” “不是,这事不怪庄将军,能让尺口村按时缴纳赋税,她已经尽力了。”孟寻幽急忙替庄念儿分辩道,“尺口村的村民以采珠捕鱼为生,享誉大凉的东海珧珠便产自尺口村。但……因为尺口村风评不好,珧珠虽品质上佳,每年除了极少数进贡朝廷外,民间几乎没有流通。” “如何风评不好?” 孟寻幽叹了口气,似有些难以启齿,“尺口村的传统是女子负责下海采珠打渔,再由男子外出交易换钱,因此村中向来秉持着女子无用且浪费银钱的观念,谁家中若是生下女婴,大多都直接杀死了。我和庄将军曾数次尝试进驻尺口村都无功而返,村民们抱成团竟比铜墙铁壁还难攻破。庄将军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了。” 荒谬! 卫安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女子当真无用,男人们何不亲自下水去挖珍珠?得了便宜还卖乖,朗朗乾坤下竟有如此愚昧的百姓,还在她的封地兴风作浪! 孟寻幽指了指柳遇手里的名册,继续道:“至于军中的死者,我们进不去尺口村,便只能从他们的朋友处入手,我们发现这些人家中都曾丢弃过女婴,无一例外。再加上他们的尸体旁都有白羲神的标志,人人都说……是神明震怒,要惩罚这些人家!” “好,很好。”卫安澜连连冷笑,“朝廷对尺口村的罪恶一无所知,连你和庄将军都蓄意隐瞒军中异动,本宫真是看错你们了!” 孟寻幽急得脸色煞白,“殿下,我对白羲神起誓,我们把一切都上报朝廷了!可一直没收到回音,我们还以为是陛下怕引发边境动荡……” “行了,别再说了。”卫安澜竖手止住孟寻幽,看向少微,“庄将军失踪的消息继续瞒着,本宫要亲自去一趟尺口村。” 随身玉韘遗落在神庙后堂,庄念儿显然走得极为匆忙。可她去尺口村做什么?有什么能比守卫梧州边境更紧要的事情? 神庙有尺口村的海草,她是与人交谈后随之离开的吗? 用十二条人命做局,还引开了庄念儿,卫安澜倒要看看幕后主使是何方神圣。 孟寻幽刚要出言反对,便被少微截口道:“明白。发现线索的军士就在门外,我叮嘱过他绝不可走漏风声,他是赵将军的心腹,知道轻重。” “晚了!” 小满一溜烟地跑进正堂,抓起茶壶猛灌了一气,抹了把唇上的水迹道:“立秋飞鸽传书,军中传言庄将军失踪,军心不稳,请殿下速去。” 卫安澜慢慢站了起来,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少微紧抿的嘴唇,脑海中绷直的那根弦发出了清脆的嗡鸣。 军士发现线索不过两刻钟,流言竟已传遍军营,对方的速度真快啊。 她默然和柳遇对视,柳遇长长的睫毛略微颤了颤,仿佛是在赞同她的分析,安慰她的焦躁,又仿佛只是无意中眨了眨眼。 来不及多想,卫安澜立即吩咐备马,无论如何,她必须先稳住梧州军。卫安澜才刚翻身上马,柳遇便也跟着纵身一跃,落于她身后。他一手挽着马缰,另一只手则虚虚揽过卫安澜的腰,虽然二人之间尚有距离,可在外人看来,这姿势依旧无比亲密。 卫安澜侧过头,警惕道:“你干什么?” 柳遇扬眉觑着孟寻幽,在卫安澜耳畔低低开口:“都府里就这么几匹快马,万一孟大人要抢着去,难道殿下还想和他共乘一骑吗?” 得知柳遇是为了气孟寻幽,卫安澜也没再说什么,倒是孟寻幽望着马上窃窃私语的两人,表情阴晴不定。卫安澜思索片刻,忽地拉紧缰绳拨转马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孟寻幽,冷声吩咐道: “孟大人且留在都府,眼下虽已入秋,还是再派人仔细检查一遍海边的堤坝吧。若涨潮时百姓有伤亡,本宫可能会不太高兴。” 事情比卫安澜预想得还要糟糕,一行人抵达梧州军营时,立秋正持刀站在大门外,脸上写满了愤恨和忧惧。见卫安澜下了马,他如释重负,来不及行礼便大步迎上前来。 “殿下,赵将军已经尽力安抚众将士的情绪了,昨天大家还好好的,可……”立秋吞吞吐吐道,“不知是谁最先在军中散布流言,说神明惩罚第一个死者之日便是殿下离京之日,如今庄将军亦不知所踪,一切都因为殿下是……是……” 立秋努力了数次,还是难以成句,就算他能无视旁人诋毁卫安澜,也无法容忍自己亲口说出那个词。卫安澜看了一眼五官扭曲的立秋,不由嗤笑着接道: “祸国妖星?” 立秋痛心疾首地低下头,不敢应声,一双狭长的凤眼不停地瞟向柳遇。柳遇却完全没有察觉立秋的求助,他始终关注着卫安澜的一举一动,如果她支撑不住,还有他陪伴在侧,做她最坚强的后盾。 在南都时,卫安澜和柳遇必然不会将祸国妖星之说宣之于口,而如今,他们已经共享了这个秘密。两个不信鬼神天命的人,无惧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想让军中生乱,幕后主使也太小看卫安澜了。 在众人敢怒不敢言的偷看中,卫安澜昂首挺胸走向校场,命赵副将把全营将士都集中到一处。俯视着台下黑压压的士兵,卫安澜傲然开口: “诸位,本宫今日来是为了给你们一个真相。” 她停顿片刻,方继续道:“从七月十五日发病的何甲开始,一直到前日的医官易康,皆是中毒身亡。凶手使用的毒药能诱发肺症,阻塞呼吸,因此死者毒发的症状才是高热昏厥,以致窒息而死。至于尸体旁白羲神的符号,本宫现在就能展示给你们看。” 卫安澜一挥手,赵副将便把方才柳遇让他准备的松木、石灰和一块木板呈了上来。柳遇从地上掬起一捧土,均匀地铺在木板上,用石灰在上面写了个字,最后才将松木撒在最上面。 “赵将军,请洒些水吧。” 赵副将依言解下腰间的水囊,向木板上倒了几滴水。众目睽睽之下,原本与地面别无二致的沙土上竟逐渐显现出了一个“靖”字,惹得前排几位将军倒吸了一口凉气。 柳遇微微一笑,“如众位所见,这只是个障眼法,石灰受热,便能现出任何提前做好的标记。因此,神罚之说纯属子虚乌有,编造出这等谣言的人才是亵渎神明,必遭天谴。” 亲眼得见,众人皆无话可说。卫安澜上前一步,放缓了语气道:“诸位将士,你们靖边安民,守护的不仅是本宫的封地,更是你们的家人,是大凉东境边陲千千万万黎民百姓。你们的辛苦,本宫代陛下谢过。” 卫安澜面对众人合袖一揖,营中将士见状,忙齐齐跪地,山呼万岁。震耳欲聋的声音如同翻滚盘旋的群龙,在校场中回荡不息。 “本宫从盛都带来了军饷,晚些便由赵将军按例发放。”卫安澜环视一周,“至于庄将军,本宫看到了你们对她的爱戴,有这样上下一心,忠君爱民的将士,实乃本宫之幸,梧州之幸,大凉之幸!本宫在此保证,一个月内,定会让庄将军完好无损地回到军中。若再有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一律军法处置!” 原本在卫安澜初到梧州那日,她就该把这些赏赐发下去的,可偏巧庄念儿失踪,军中又出了离奇命案,她最担心军中生变,这才压下了军饷。 现在看来,她真是给自己留了条好后路。 营中将士看到了所谓神罚的真相,又有朝廷的抚慰嘉奖,风波暂时得以平息。只有卫安澜心里依旧不安,往返尺口村就需要近十日,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在一个月内找到庄念儿,破解山河血字谱的阴谋,但她别无选择。 绝境已至,连犹豫都是浪费时间。 带着易康的尸体返回都府后,卫安澜立即着手准备出行之事,孟寻幽一听她要去尺口村,不由分说地要求同行。卫安澜本不想带他,还是柳遇从旁劝道:“殿下,孟大人毕竟熟知尺口村的情况,也许能有所助益呢。” 柳遇希望孟寻幽跟随,确实是为卫安澜的安全着想,同时他也有私心。若孟寻幽不在,柳遇连接近卫安澜的借口都没有,他当然乐得在孟寻幽面前炫耀卫安澜的“恩宠”。 孟寻幽完全没想到柳遇能为他说话,他怔愣片刻,满怀期待地看向卫安澜。卫安澜拨动手中的串珠,许久才面无表情道:“你想去就去。但有一点,你必须听从本宫安排,不得自作主张。” “是,是。”孟寻幽激动得连连点头,“殿下放心,我这就去安排船只,明天一早启程。不过……大规模梧州军肯定进不了尺口村,殿下准备如何行事?” 卫安澜眸光微动,“本宫自有安排。” 门外淅淅沥沥落了雨,轻薄的雨丝没能带走暑气,反而让梧州的秋夜愈发闷热。卫安澜看了看外间的天色,她既把梧州军交给赵副将,便是信他可以免除她的后顾之忧,而现在,还有另一桩疑难,她该做出决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卫安澜静默片刻, 从妆台夹层中取出两日前写好的那封信。入手时,她的动作不由一滞。 从封口和火漆的完好程度判断,这信笺应当无人动过, 可不知为什么, 卫安澜就是觉得它比最初薄了一点。 许是自己的错觉吧。 仿佛是为了驱除紧张的情绪,又仿佛是为了坚定信念,卫安澜轻舒一口气,挥手叫来了少微。 “少微, 我这里有封急信,需要你带回京, 亲手交给皇兄。” 少微不疑有他, 接过信塞进怀里, 开玩笑般问道:“便这么急?外面还下着雨呢。” 卫安澜紧盯着少微的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节。直到少微被她看得有些诧异, 卫安澜才敛起神色,用格外严肃的口吻道: “很急。” 一旁的小满拱了拱柳遇的肩膀, 悄声掩口道:“这么正经, 殿下这是怎么了?” 柳遇沉默不语, 原本卫安澜很信任少微, 可今日军中出事, 不怀疑她实在说不过去。任小满如何挤眉弄眼,他只当自己是尊泥胎塑像,不动亦不言。 卫安澜深深凝视着少微, 意有所指道:“有人在我身边动手脚,故意引我去尺口村,我已经摸清了对方的所有底细,只请皇兄定夺。” 少微点头“哦”了一声, 面上并无波澜,“那确实很急。梧州军中怪事太多,我现在就出发吧。” 说着,她抓起披风就推开了房门。走下台阶,少微蓦地停住脚步,回首望向卫安澜和小满的方向,欲言又止。 一道凌厉的闪电撕开夜空,隆隆的雷声震得众人脚下的土地隐隐打颤。见少微难得流露出些许不舍之色,小满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他大笑着摆摆手,眼睛直眯成一条缝。 “去吧去吧,殿下有我们呢,早点回来哦!” 少微重重地一点头,只身打马出府。雨水自檐角滴落,透出莹白的光亮,但随即,便如同少微单薄的身影隐入黑夜,再也寻不到踪迹。 暗卫的人生一直都是如此,因为皇帝一句话,他们便失去了自己,从此只为主人而活。 若是旁人肯定觉得不值,然而对于小满而言,他与“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朝臣没有任何区别。他练就了一副好身手,迎娶了一个好妻子,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银,最关键的是,卫安澜始终信任他,器重他。 为了沐浴大凉的阳光,为了替家人照亮前路,将七尺之躯燃烧殆尽又如何? 只不过…… 玩世不恭的笑容逐渐凝固,小满朝柳遇使了个眼色,同他走到了回廊拐角处。 “柳大人,满某人虽是下人,但我自认为在殿下面前替你说过不少好话,不说于你有恩,你我也算交情匪浅吧?现在我有一问,还请柳大人坦诚相告。” 小满抱臂倚在廊柱上,懒洋洋地屈起一条腿,眼睛却比黑暗中的猫儿更加明亮,“少微是我夫人,是我今生挚爱。她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让殿下这么生气啊?” 柳遇心中一格,小满的敏锐简直令人叹为观止。他避开小满的逼视,温和笑道:“小满公子言重了,殿下行事神鬼莫测,我又怎知她的心思?” 小满嘲讽着一挥手,“我不是立秋立冬,我有脑子,你不必拿这些话糊弄我。我在殿下身边二十多年,她一个眼神我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依照方才的情形,站在她对面的若不是少微,脑袋早就搬家了。” 他很清楚卫安澜在怀疑少微,只有少微——抑或是他们中的某个人——才会令卫安澜露出那般迟疑又痛心的神情。小满绞尽脑汁,纵使他能解世间奇毒,就连希音那样罕见的毒他都已经找到了可以试验的解毒方向,他还是猜不透卫安澜的心,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秘密是吧?你不愿说就算了。”见柳遇实在为难,小满也没了耐心,直接把手中的石子丢进了雨里,“柳大人,我还是那句话:我会一直盯着你的,别伤害殿下。” 石子溅起水花,朦胧的细雨给整个梧州都府罩上了一层纱。卫安澜站在廊下,右手缓缓收紧,将穿成手串的二十颗珠子全部握入掌心。 这一步,她还是迈出去了。 山长水远,下次相见,少微会是她的敌人吗? 肩膀上忽地多了一件衣服,卫安澜还以为是柳遇,刚要转头便听到一声娇俏的轻笑。 “这雨和当年殿下救奴婢的时候真像啊。” 青萍歪着头,浓密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宛如一只挣脱陷阱,在丛林中恣意奔跑的小鹿,怪不得连陆桓都偏爱她。 十三岁那年,孟寻幽的质疑没有拦住卫安澜,她如愿建立了巡按司,并将陈榆雁等与她志同道合的朋友纳入麾下,但卫安澜始终记得启发她做这一切的那名孤女。 她最后留在了卫安澜身边,还有个格外好听的名字——青萍。 前尘如烟,想到有人一直陪伴着自己的梦想,卫安澜不觉笑了出来。 “是啊,是很像。” 卫安澜的运气很好,一路乘船北上皆是风平浪静,秋高气爽。根据卷宗记载,易康有个姐姐,卫安澜便准备用报丧的理由顺理成章地进入尺口村。其实这个主意孟寻幽和庄念儿都想到过,直至船行至尺口村附近,卫安澜才体会到他们的难处。 尺口村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村中房屋多坐落在逐渐收窄的山脚河口处,海边还有一处陡峭的断崖,与一望无垠的碧波格格不入。 群山陡峭,军队想要进村只能走水路,必会引起村民的警觉。得天独厚的地形的确让尺口村自成天险,与外界全然隔绝。 此次出京,卫安澜把惊蛰和立冬留在了公主府,一是帮陈榆雁处理巡按司公务,二是通进司重建,她需要在其中安排自己的眼线。除了日常跟随的几个人,公主府的人手和从赵副将处调来的精锐都潜伏在暗处,准备伺机而动。 午后,一艘普普通通的渔船靠了岸。几个正在浅滩捡螃蟹的小男孩见到一群陌生人下了船,先是一愣,而后十几只眼睛便全都盯在了卫安澜和青萍身上,兴奋,期待,如同在打量金银珠宝饕餮盛宴,总之十分微妙。 怪异的感觉令青萍全身起了一层寒栗,她忙扯住卫安澜的衣袖,往她身后藏了藏。柳遇心下不悦,立刻从钱袋子里摸出一把铜板,走到那群孩子面前,借着身形挡住了卫安澜。 “小哥,我们是来探亲的,请问你们这里有几户姓易的人家?” 领头的小孩抓过铜板,看也不看柳遇,一指被他们排挤在外的那名瘦小的男孩,撇撇嘴道:“只有他家。” 柳遇礼貌地道了谢,又和易家的男孩交谈几句,方示意卫安澜等人跟上。 “他叫阿锦,是易康的小儿子。”柳遇走在卫安澜身边,压低声音道,“易康从军后,一直是他姐姐照顾几个孩子。” 卫安澜点点头,余光瞥过惊魂未定的青萍,眼尾很轻地抽动了一下。 适逢晌午,路上几乎没有百姓,卫安澜等人来到阿锦家,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正在院中晒衣服。阿锦蹦蹦跳跳地跑上前,把木盆里的麻衣高高举过头顶。 “姑姑,他们是爹的朋友,说有事找你。” 女人不明所以,顶着刺眼的日光望向院门处陌生的面孔。当看到推车上蒙着布的大箱子时,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很快,女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温柔地抚摸着阿锦的头,“阿锦乖,你去玩吧,晚上准时回来吃饭哦。” 阿锦答应着跑开了,女人面上本就勉强的笑容乍然破碎,她踉跄着扑到易康的棺材旁,双手不停地颤抖。 “阿康……死了?” 卫安澜示意立秋打开棺材,上前扶住女人的手臂,软下语气安慰道:“夫人请节哀。” 女人茫然盯着棺中的尸体,如同找不到巢穴的孤鸟,半晌才艰难开口道:“他是怎么死的?是白羲神……白羲神找上他了,对不对?” 听女人的话音,像是早就预料到易康会出事。卫安澜默了默,如实回答:“他被歹人下了毒,我们是来缉拿凶手的。” “他还是死了,我就知道他会死……都是我的错……” 女人已经完全听不进卫安澜的话了,只虚软无力地趴在棺材上,握住易康青紫僵冷的手泣不成声。忽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慌忙放开易康的尸身,仓皇抱起一摞屋檐下的木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你们来时没被人撞见吧?不管那么多了,快,快把他的尸体烧掉……” 烧掉? 难道尺口村盛行火葬? 卫安澜瞪了孟寻幽一眼,孟寻幽亦摇头不解。女人话音未落,院外赫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易六娘,你侍神不诚,才将灾祸引到了令弟身上,为何如今还执迷不悟?” 听到声音的一刻,本就心神恍惚的易六娘直接瘫坐在地,喉口嗬嗬作响。 卫安澜循声回望,只见一个面庞黝黑,长满络腮胡的男人山一般移动到众人面前。他的身躯格外肥胖,活像一只膨胀的气毬,挤成一条缝的眼睛直在卫安澜身上滚来滚去。 “你们不是村里人吧?” 卫安澜扬起下颌,冷冷地回视男人。和浅滩那几个小男孩一样,他看自己的目光如同猛兽发现猎物,充满了贪婪和饥渴,青萍会被这不怀好意的审视吓到,卫安澜可不会。 怎么,是这辈子没见过女人,还是女人合该被他们盯着? 恫吓不成,男人反被卫安澜睥睨众生的气势吓得一哆嗦。他忙佯咳一声,略拱了拱手,“我是尺口村村正朱荣,敢问你们是?” 卫安澜不语,只一下一下地拨动串珠。一旁的孟寻幽有心在她面前立功,便含笑答道:“我们是易康的朋友,易康不幸身故,我们理当来慰问家眷。” 朱荣瞟了一眼棺材里的尸体,嫌弃地捂住口鼻,“果然又是一个遭报应的死鬼。易六娘!不禀报本村正就自行焚烧尸体,你可知罪?” 还不等易六娘接话,柳遇便抓住了朱荣话中的蹊跷,蹙眉问道:“又是一个?朱村正此话何意?再者,方才你还没进门就说易六娘‘侍神不诚’,你如何知晓易康已死?” 做了这么多年村正,朱荣当然看得出这些人颇有来历,只得避重就轻地解释道:“村里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咽气时都是这个青面獠牙的鬼样子,他死的时候身边还有白羲神对不对?他们就是做了孽,才被白羲神惩罚的!” 仿佛是被“白羲神”三个字唤回理智,易六娘连滚带爬地匍匐到朱荣脚边,不停地磕头道:“村正大人,是民妇一时糊涂,民妇知错了!” 卫安澜与柳遇对视片刻,又十分默契地移开目光。按朱荣所说,村中也有人死于百桑根花之毒,凶手在军中和村里做下连环凶案,意欲何为? “别嚎了!”朱荣一脚踢开易六娘,脸上的肥肉颤抖不已,“易康的尸体还是交给我处理,你老老实实在家带孩子,再勾引外面男人,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不要!易康已经死了,总得留个全尸啊!” 朱荣全然无视了易六娘的哭号,他推开挡在棺材前的立秋和小满,口中咕哝道:“多谢几位,没事的话你们可以走了。” 立秋早就看朱荣不爽了,但卫安澜不发话,他也怕自己下手没轻重,只好默默让开。恰在此时,一道沙哑的声音自院门口响起。 “朱村正言下之意是不经我允许就处理尸体了?” 一名年近半百的妇人右手拎着浅滩处领头的男孩,左手蜷在身前,笑眯眯地望着众人。而当看清她旁边那人时,卫安澜和对方俱是一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庄念儿? 卫安澜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遇见庄念儿, 略微朝她使了个眼色。庄念儿会意,只抱臂站在妇人旁边,没有点破卫安澜和孟寻幽的身份。 妇人身穿金丝白袍, 长发如雪, 除却半边脸上烧伤的疤痕,她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神圣。 “尺口村神使见过诸位贵客。”妇人动作优雅地朝卫安澜轻施一礼,复转向冷汗直流的朱荣,“怎么, 只许朱村正让人盯着贵客,不许我盯着——唔, 你的儿子?” 她右手一提, 男孩的双脚便离开了地面。不过他似乎不在意自己像只小鸡崽一样被人摆弄, 反而轻佻地直视着卫安澜,打了声呼哨。 卫安澜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她本以为朱荣来得这么快是阿锦通风报信, 原来那群孩子都是朱荣安排的,专门在港口浅滩监视外来的船只, 生怕有陌生人混入尺口村。 难以名状的悲哀涌上心头, 卫安澜想, 村正和孩童尚且如此, 尺口村真是没救了。 “沙先生……” 原本趾高气昂的朱荣在看到妇人的一瞬间便似被施了定身法, 一动都不敢动,许久,他才跌退几步, 靠在树上瑟瑟发抖。若非有树干支撑,那滩肥肉恐怕要流到地上了。 被称作“沙先生”的妇人把男孩掼到朱荣面前,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朱村正可以走了。” 朱荣回过神来,忙抱紧儿子三步并作两步逃离了易康家。沙先生缓步走向易六娘, 跪坐在她身边,“易六娘,白羲神降灾非人力可改,还请节哀。” 易六娘哽咽着点点头,自责不已,“朱村正说得对,是我招来了神罚……我怎么可能骗过白羲神呢?” 卫安澜在旁问道:“易夫人口中的神罚是什么意思?村里最早发生此类命案是什么时候?” “今年年初。”对此,易六娘十分确定,“刚开始我们都不明白白羲神为何发怒,后来才发现那些人家都献祭过女孩。可这是村里的传统,如果白羲神要惩罚,岂不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易六娘的话与孟寻幽的调查严丝合缝,所谓的“神罚”指向的都是犯下血罪的人家,卫安澜微微眯起眼睛,“所以易康曾经也丢弃过女儿?” “没有!他没有女儿,只有两个儿子,媳妇也在生阿锦时去世了。”易六娘抹着眼泪道,“我和阿康是双生子,我在家中排行第六,上面有五个姐姐,可惜她们都没能养大。易家只有阿康一个男丁,但他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孩子,从小就像阿兄一样照顾我。真的,他和别人不一样!” 顾不上周围都是陌生人,易六娘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沙先生的手臂,沙先生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颔首表示理解。 “我被别的孩子欺负,他上去就要跟人家拼命;我三岁开始洗衣做饭,他一直跟在我身边帮忙;我去和邻居挖珍珠,他还瞒着爹娘偷偷陪我下水;我被夫家打到没了孩子,是他扛着棍子逼我那夫君在和离书上按手印,说他会养我一辈子……” 易六娘望着易康的尸体说了许多,从童年趣事到这些年互相扶持,姐弟俩相处的一幕幕走马灯般闪过。 “其实……随着年岁渐长,我也能猜到五个姐姐是怎么死的……村里陆续出事,我怕爹娘的事牵连到阿康,掏空积蓄把他悄悄送到了军营,对外就说他出海了,要好几年才能回来。可我没想到,白羲神还是找上了他……定是我让白羲神发怒了,是我害了他……” 易六娘哀痛欲绝,一口气没接上来,直接倒在了沙先生怀里。沙先生哀叹一声:“是个可怜人,愿白羲神保佑你余生安稳无忧……” 听着易六娘和易康的往事,众人皆心酸不已,尤其是柳遇,胸口似涌起灼热的血潮,让他险些在卫安澜面前乱了方寸。 曾经,他也有个处处把自己放在心上的同胞姐姐。他对她的关怀回护,想必她也是这样放在心上,所以她宁可拼上一条命也要帮他逃出生天。 那抹炽烈的红,是烧尽死牢的火,是她颈上喷出的血,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柳遇不知自己发了多久的呆,直到卫安澜越过他走到庄念儿身边,方才如梦初醒。 “庄将军,陪我出去走一走。” 卫安澜与庄念儿单独叙话,柳遇自然要跟随。他强打精神,对小满略一示意,小满便立即按住孟寻幽,勾肩搭背地拉着他帮易六娘处理易康的后事。 烈日炙烤着枯黄的土地,柳遇和庄念儿互相行礼见过,三人并排而行。察觉出柳遇有些心不在焉,卫安澜转头看他,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柳遇垂眸抚上腰间的蕉鹿剑,勉强一笑,“我……想到了我的长姐。” 卫安澜停下了脚步,她记得柳遇在宝雁村陷阱中说过,他被父亲误会,他的长姐为了救他失去了生命。也许从易六娘身上,他看到了长姐的影子,如若她还活着,他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孤单了? 至少,不会担着世间男子最屈辱的名分,在不属于他的国家强装笑脸。 柳遇低垂的睫毛微微动了动,不知是风迷了眼,还是心里难过,只这一个动作就让卫安澜的心随之一紧。她轻抬衣袖,想像在陷阱里那样轻拍他的手背,又或是像在马车里那样握住他的手。可转念一想,自己已经拒绝了他的心意,没有理由再做这般亲密的举动了。 热浪袭来,卷起二人的袖摆,不经意地重叠在一起,又立即分开。便如他们的关系,不曾承诺,没有未来,仅剩一隅温存永驻心间。 卫安澜的手最终按在了柳遇的肩膀上。 柳遇抬起头,与那双枫色明眸对望,忽然笑了出来。有卫安澜的安慰,柳遇只觉万千绚烂重回视线,就连黑白世界也因她重新染上了明媚的颜色。 “我没事,殿下安心。” 温柔的嗓音与飘动的发丝一起熨平了卫安澜的焦躁,她放下手,神情严肃地转向庄念儿,“庄将军,你我相识多年,本宫也不绕弯子。你私离军营,令众军士惶惶不安,是否该给本宫一个解释?” 庄念儿闻言顿时愕然,“怎么,老赵没收到我的信?” 见卫安澜不答,庄念儿不觉皱起眉,“我在神庙收到消息,阿弟庄有嗣失踪,于是匆忙赶回,派人给老赵送了信,看来是那人没送到。” 毫无疑问,庄念儿被调虎离山,引发军中动荡也是对方计划的一环。 听闻前几日军中有人煽动生乱,庄念儿的脸色愈发难看,“我会尽快告诉老赵稳定军心,只是……找不到庄有嗣,我暂时无法离开,还请殿下理解。” 毕竟血浓于水,卫安澜点了点头,“本宫竟不知你是尺口村人。” 以前,卫安澜只知道庄念儿有个小十岁的弟弟,从未听她提起过其他家人。卫安澜还以为是父母把她扔到军中不闻不问,以至庄念儿心生怨怼,如今看来,连姐弟俩的名字都格外讽刺。 念儿,有嗣。 她的父母一心想要儿子传续香火,而她却是女儿,是他们的累赘,她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许愿下一个孩子是男孩。她在军营饱受欺凌的那些年,他们也根本不在意,若非她自己争气,这世上便没有大凉梧州大将军、宣平侯庄念儿了。 庄念儿强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有孟大人跟随,想必殿下已经听说了村里的荒唐事。这样的故乡……不提也罢。” 往事不堪回首,卫安澜无意触及庄念儿的私隐。她拿出军士在城中神庙找到的玉韘,交还给庄念儿,“孟寻幽说你们尝试过以报丧的名义进村,却都未能成行,这次你回来没有受人阻拦吗?” “我毕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许是之前以梧州军的名义前来,军中那些大老粗一看就让人心生警惕吧。”庄念儿微皱了皱眉,觉得卫安澜真正关心的似乎并不是这些,忙问道,“殿下此言何意?” 一直沉默着听二人说话的柳遇忽地开口道:“殿下的意思是——庄将军,还有我们,都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 尺口村常年与外界隔绝,不服任何一国统治,除了港口那几个放哨的稚子,自有一套成熟的警戒体系。在这样一张铁网下,庄念儿和卫安澜等人居然轻而易举地进了村,这根本不合常理。 庄念儿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窍,“殿下怀疑朱荣?” “是,他在看到易康尸体之前就知道他死了。所以接下来,我希望庄将军助我一臂之力。”见庄念儿应下,卫安澜又想起一事,“对了,那个沙先生什么来头,为何连朱荣在她面前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庄念儿抿唇摇头,“我已许多年没回来过了,与她并不熟识,只听说她能聆听白羲神的旨意,在村中极有威望。” 卫安澜缓慢地捻动手串,随口讽刺道:“身为女子,能被尺口村村民尊称一声‘先生’,她的确有威望。” 沙先生脸上有烧伤,左手小指残缺,她要比旁人多付出多少努力才能走到今天?饶是卫安澜对白羲神厌恶至极,也不禁对沙先生心生敬意。 庄念儿漠然望向远方,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朱荣与沙先生向来不和。朱荣每每曲解白羲神的旨意,闯进入家抢遭受神罚的尸体,沙先生都会尽量赶来解围,让死者入土为安。” 思及方才易康家的情形,卫安澜动作一顿,“那朱荣会如何处理尸体?” 庄念儿阔面宽肩,多年的军中训练让她比寻常女子更加英武。庄念儿目光划过双唇微抿的卫安澜,划过默默伴她左右的柳遇,语调冷得几乎能冻住周围的一切。 “剁碎了丢进海里,向白羲神谢罪。” 狂风卷起地上的沙土,正在打扫庭院的孟寻幽不由打了个冷战。借着办丧和慰问家眷的由头,一行人住进了易家空置许久的老宅,恰好那里靠近庄念儿的住处,方便大家彼此照应。 孟寻幽本想亲自帮卫安澜收拾房间,甫一推开门,一只光洁的手从阴影处的黑斗篷里伸了出来,蓦地捉住了他的手腕。孟寻幽踉跄着抵在门上,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半。 “被人横刀夺爱,孟大人不甘心吧?” 孟寻幽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感受到冰凉的触感宛如滑腻的毒蛇,悄然钻入身体。孟寻幽双唇发颤,强撑着问道:“什么人?” “孟大人对长公主痴心一片,难道能容忍柳遇这等奸佞小人一直跟着她?”那人自顾自地言道,声音似从远方而来。 孟寻幽喉结滚动,许久才无奈道:“他如今正得宠,我除了忍还有别的办法吗?” “柳遇不除,长公主必有生命危险。孟大人不会不顾她的生死吧?”那人“咯咯”冷笑,“如果孟大人有兴趣,我可以帮你。” 孟寻幽一下子警觉起来。他是嫉妒柳遇像只小狗一样围着卫安澜转,可他也不傻,在柳遇和一个连面都不肯露的陌生人之间,他当然选择相信柳遇。 “什么意思?你是谁,为何要挑唆我杀柳遇?” 那人轻飘飘地笑了笑,“只是个提议,你不肯就算了。” 说着,那人松开孟寻幽的手缩回了暗处。孟寻幽忙追上去,可偌大的房间里竟没有半个人的影子,甚至连一块布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卫安澜对孟寻幽那边的变故毫不知情, 在庄念儿的带领下,三人来到了海边。举目望去,巨石垒成的长堤如同一条灰白的巨龙, 安静地卧在海岸之畔。海水一浪一浪地冲刷着砂石, 明亮的光点翻转跳跃,熠熠生辉。 如此平静,如此美丽。 腥咸的海风迎面吹来,卫安澜一下子想到了初到梧州那夜的梦。 在梧州停留三日, 乘船来尺口村又花了五天时间,除了百桑根花和死者身份的共同点, 她依旧没有任何进展。虽然卫安澜吩咐过孟寻幽派人检查梧州所有沿海堤坝, 可若即将到来的天灾真是海难, 一切都是徒劳。 卫安澜不自觉地捏紧手串,双唇抿成一条线。正自忧虑, 落后她半步的柳遇微微弯下腰,在她耳畔轻声道: “殿下别怕, 不会有事的, 我们一直都在。” 随着海浪的波动, 卫安澜只觉得自己的心亦随之荡漾。她略微勾了勾唇, 长长呼出一口气, 让胸中的郁结尽数隐入尘烟。 是啊,还好他们都在。 视线重新聚焦,卫安澜抬手指向断崖上高耸入云的石塔, 问道:“那是灯塔吗?” 传说海上总会有灯塔伫立在重重激流中,为黑夜和迷雾中的船只指引方向,也无怪卫安澜会这么想。不料庄念儿沿着她的目光看去,倏然变色。 “不是灯塔, 那是……守英塔。” 卫安澜不熟悉尺口村,此前孟寻幽也未曾提过。她疑惑地看向庄念儿,只见她原本就沉郁的脸色逐渐转为青灰,仿佛被压制许久的往事倾巢而出,绕上她的脖颈,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沉吟良久,庄念儿方开口道:“守英塔在尺口村有几百年历史了,原本是为收集残疾婴儿所设。殿下你看,那塔上没有门,只有顶上有一个半尺见方的小窗格。谁家要是生下残疾婴儿不想养活,就从那个窗格里扔进去,任他自生自灭。” 卫安澜和柳遇无声对视,海滨潮湿炎热,两人却都感到有股阴森的冷气自脚底浮起,一路直冲头顶,教人遍体生寒。 然而,卫安澜和柳遇皆出身富贵,没有立场指责那些丢弃孩子的父母。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倘若孩子身有残缺,连温饱都成问题的百姓该如何养活他们呢?只要放弃一个毫无记忆的婴孩,就能让全家少一辈子的拖累,这样的选择残忍,但真的有错吗? “守英塔建立的初衷也许无错,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所谓初衷也都变了味。”庄念儿一哂,笑得极为难看,“现在的守英塔主要收容的不是残疾婴儿,而是——女婴。” “女婴?” 卫安澜和柳遇异口同声地惊呼,庄念儿嘲讽着耸了耸肩,“是啊。在尺口村,这很正常,不是吗?” “女儿没用,不能延续香火,还要浪费家里一口吃的,哪有扔掉省事?每隔十天半月,都有人从窗口丢下一支火把,一是避免尸体腐烂传播疫病,二是确保活着被扔进去的女婴没有生还的可能。”庄念儿语调深沉,却满含怨愤,“只要冠上白羲神要她献祭的名头,谁敢不信?谁敢不从?” “岂有此理!” 本就盘桓不散的寒意攒成一团愤怒的火焰,几乎吞噬了卫安澜的理智。 她一向痛恨白羲神,是因为一国之君要靠神明“允准”才能治理国家,是因为神明困住了百姓的思想,让他们不讲道理,不明法度,更有左飞镝齐年之流利用神明向她施压,谋求私利。然卫安澜却没想过,居然有人以神明为借口,犯下这等惨绝人寰的罪! 断崖上死气沉沉的石塔是那些无辜女婴的坟墓,更是打在卫安澜脸上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若不能铲除尺口村的罪恶,她有何颜面面对皇兄和她的子民? 卫安澜义愤填膺,庄念儿亦感慨万分,“殿下以为我为什么会比庄有嗣年长十岁?我是家中长女,许是爹娘想着第一个女孩,养了就养了,还贴心地给我取了名,希望我能为庄家带来真正的血脉。一连几年,我们家的孩子落地便会发生各种意外,我直到五岁才真正有了个妹妹。” “说来也巧,妹妹出生时,神使说她能让我娘生出儿子,爹娘欣喜若狂,才继续拉扯我们姐妹。又过了五年,他们终于盼来了这个儿子,也就是庄有嗣。” 庄有嗣一出生,脖子上就挂了金项圈,而庄念儿姐妹连饭都吃不饱,庄念儿总是因为衣不蔽体被同村小孩欺负。可她不敢反抗,又怕父母训斥殴打,只能白天下海摸珍珠,入夜睡在山洞里,等身上的青肿消退才背着好几筐珍珠回家。 几十年前,山中常有野狼出没。庄念儿明明怕得要命,还要一边发抖一边砍树枝削木棍,借助地形打跑野狼。后来,庄念儿时常回想,或许正是此番经历让她有了一身力气,在打仗时善于迂回借势,四两拨千斤吧。 “我妹妹早慧,性子比火还烈,手脚都被爹打折过。那时我也已经十岁了,对于庄有嗣的降生,我们俩都不高兴。不为别的,小孩子爱比较,我们也想吃好的穿好的,被爹娘当作宝贝疼爱。 “我还记得那天我牵着她的手,从门缝里看见爹像条蛇一样手舞足蹈,在白羲神像前又哭又笑,翻来覆去地说‘庄家有后了’‘对得起祖宗了’‘他终于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晚上,妹妹躲在我怀里哭,我死死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出声,就怕爹娘听见。可……我俩还是被我娘发现了,第二天她告诉了爹,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我妹妹。他们只说……她生病夭折了。” 话至此处,庄念儿住了口,只死死盯住远处的守英塔,眼眶通红。庄念儿不说,卫安澜和柳遇也猜得到,她那年仅五岁的妹妹并非病逝,而是被扔进守英塔,化作了一缕幽魂。 庄家有了“血脉”,自然不需要再养活庄念儿姐妹,庄念儿没有被“夭折”,大约是彼时庄念儿已经自立,可以照顾弟弟了。 这才是庄念儿十岁进军营的真正原因吧。 有营生做,不用吃家里的饭,甚至还能拿军饷贴补弟弟,至于身为洗衣妇的辛苦和屈辱,又有谁在意? “殿下,我出人头地,荣耀满身,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有保护好我妹妹。”庄念儿忍耐许久的泪水悄然滑下,她极低极慢地说着,仿佛自言自语,“如果时光倒回,我绝对不会带她去找爹理论,又或者,我应该直接带她离开尺口村。我有力气,能干活,她跟着我会过得很好……” 身后有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庄念儿仓促抹掉眼泪,与卫安澜和柳遇一起回头。金色的光辉中,身披白袍的沙先生迎着夕阳一步一步走来。海风吹拂,夕阳与晚霞在她身上轮番闪耀,跳跃的光点如同花丛中斑斓的蝴蝶,聚了又散。 “贵客暂时都住在易家老宅中,我怕你们找不到路,几位出门许久了,要回去休息吗?” 卫安澜点头致谢,目光在沙先生面上流转而过,她的右脸看上去英气十足,左脸大片的烧伤在夕阳余晖的照射下愈发明晰。然而她并不遮掩自己“丑陋”的面容,而是光明正大地袒露疤痕,衬着那和蔼可亲的微笑,雪白的长发长袍,更显慈悲。 尺口村村民把女子贬低得一文不值,而村中地位最尊崇的人却是身为女子的神使,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听说夫人是尺口村唯一的神使,我有些好奇,夫人真能聆听白羲神的旨意?” 看着卫安澜字斟句酌的模样,沙先生哑然失笑。这个小姑娘为什么要刻意改换称呼呢?是觉得称呼女子为“先生”太荒唐吗? “我没有名字,小姐可以叫我沙先生。至于您的问题……”沙先生思索着看向庄念儿,显然心有顾虑,“既然您是庄将军的朋友,那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小姐真的以为在尺口村这样的地方,神使能掌控一切吗?” 庄念儿似是不愿和沙先生对视,她转开脸,负手望向海天相接的尽头。卫安澜漫不经心地捻动手串,微微笑道:“方才看到朱村正那般害怕沙先生,我还以为你在尺口村说一不二呢。” 沙先生神情恬淡,“小姐眼明心亮,我是尺口村村民敬神的象征,他们看重的不过是神使的白袍而已。倘若脱了这身衣服,我和其他女子并无分别,一辈子都逃不到更远的地方。” 如此说来,即便是出海采珠也不能超出指定的范围,尺口村在海上果真另有布局。 柳遇不动声色地看了卫安澜一眼,温然接口道:“所以,朱村正在阳奉阴违?” 沙先生脸上的笑容平稳如初。若非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柳遇甚至觉得她就是神庙里的雕塑,随着世间万物时起时沉,却始终冷漠又温柔。 “我能做神使只是因为神使必须是未嫁女,前任神使飞升时选择了我。不过朱村正想让男人做神使,改了这不合时宜的规矩。可惜他一连选了三个人都死于非命,朱村正无法,只得奉我为神使。我在,能与朱村正地位相当;我不在,村民们自然唯他命是从。” 沙先生的话语间尽是对朱荣跋扈行径的不满和无奈,同时也证实了朱荣让其子监视村外来客,而沙先生则在暗中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在尺口村,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白羲神。” 短短一句话,足以令沐浴在阳光下的众人脊背发凉。凉人对白羲神的狂热固然烧毁了他们的理智,禁锢了他们的思想,却也在某些方面约束了他们的行为,让他们在作恶前有所顾忌。 然而尺口村的村民连狂热都算不上,他们把白羲神当作了满足私欲的工具。便如他们从来不认为杀害女婴有错,毕竟是献祭给了神明;又如他们会因为“畏惧神罚”认为是自己侍神不够虔诚,需得继续献祭。 正因如此,朱荣才会把中毒而死的百姓沉海,作为神明的祭飨。 何等无知,何其恶毒! 卫安澜和柳遇一时都不知该如何继续话题,沙先生也看出这两位贵客与自己相处多有尴尬,便主动告辞,“天不早了,易六娘那边不能长时间没人,我得去看看她,就不陪几位了。” 仿佛一根银针刺入肌肤,卫安澜心中微动,“沙先生懂医理?” 沙先生笑着摇摇头,“是易六娘喜欢听我说话。她家里没有男人,我们两家住得近,也能避免朱村正去找她麻烦。” 待沙先生转身离开,卫安澜面上温和却疏离的笑容缓缓收敛,她双臂环抱胸前,倨傲地扬起下颌。与此同时,一直落后她半步的柳遇不动声色地向前,与卫安澜比肩而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孟大人出来吧, 你这样鬼鬼祟祟地跟着本宫,小心本宫把你当刺客杀了。” 孟寻幽赔笑着从一块礁石后面走出,讪讪道:“我还以为殿下只顾着同庄将军和沙先生说话, 没看见我过来。” 卫安澜懒得同孟寻幽计较, 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说吧,尾随沙先生而来,有何指教?” 乙未一战时,庄念儿曾与卫安澜共同守城, 自然熟知二人的恩怨。加之如今她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足以做卫安澜的母亲了, 一见柳遇如临大敌, 孟寻幽卖力讨好的情状, 便猜到了七八分。庄念儿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饶有兴致地欣赏小辈们的爱恨情仇。 孟寻幽完全不介意卫安澜的讽刺, 甚至还为她肯和自己说话沾沾自喜。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皱巴巴的图纸,双手递给卫安澜, “殿下, 这是小满从朱荣住处偷出来的地图, 也许有大用处。” 卫安澜意外地挑了挑眉, 小满行动迅速在她意料之中, 可孟寻幽…… “小满为何不亲自送来?” 孟寻幽目光闪了闪,很快便解释道:“他说……殿下现在未必愿意见他,还是别出现在你面前让你烦心了。” 卫安澜对此不置可否, 幽幽地瞥了孟寻幽一眼,难道他不知道最令她烦心的人是谁吗? 一旁的柳遇若有所思地轻出了口气,小满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也许他说的是真心话。他与少微是夫妻, 卫安澜怀疑少微,难免也会质疑小满的忠心。不过柳遇十分乐意看见卫安澜讨厌孟寻幽,便抢先接过地图,展开在卫安澜面前。 共同查看一张图,二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为了照顾卫安澜,柳遇还有意压低了身子。在这个距离下,他们连对方的呼吸和体温都清晰可感。 柳遇情不自禁地凝望着卫安澜,只见她正认真地查看地图,那双比寻常人更明亮的眸子略微眯起,摄人心魄。灿烂而迷离的光晕下,柳遇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弯起一点弧度,心口亦有股温热徐徐化开。 眼见卫安澜轻易地容许柳遇的靠近,再一想两人夜里相依相偎的场景,孟寻幽极力维持的表情终于现出了一丝裂痕,如琉璃乍碎,再难复原。 两个时辰前,神秘人的话犹在耳畔。 “被人横刀夺爱,孟大人不甘心吧?” 他当然不甘心! 这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这朵艳冠群芳的牡丹花,怎么可以属于别人! 嫉妒疯狂地啃噬着孟寻幽的五脏六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叫嚣着,试图冲出他的身体,化作一把鲜血淋漓的刀,刺穿柳遇的胸膛。 “柳遇不除,长公主必有生命危险。孟大人不会不顾她的生死吧?” 对,他要杀了柳遇,他必须杀了他! 孟寻幽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恰在此时,卫安澜的声音宛如冷冽的羽箭,赫然劈开他眼前的虚幻。 “本宫问你话呢,你发什么呆?” 迷乱的妒火被当头浇灭,孟寻幽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听从那个神秘人的蛊惑去杀柳遇?他怎么可以杀人? 孟寻幽下意识抚上胸口,好似这样就能压下那颗破土而出的种子,让理智重返心间。他深吸一口气,连声应道:“是,是……小满说朱荣临走时警告易六娘不许勾引外面男人,他肯定也觊觎易六娘的美色。易六娘醒后,小满让青萍陪她聊天,从她口中套出了不少消息。” 朱荣对易六娘别有用心,自然会向她夸耀自己的实力。他是尺口村村正,掌管村中大小事务,附近山中和海域的布防都是他亲自安排的。 “按易六娘所说,小满找到了尺口村的地图。这里三面山上都有哨塔,互相配合,可以随时监测敌情。” 说着,孟寻幽低头指向地图上用石炭新描画的标记,“上次我和庄将军试图进村,就是在这里遭遇了埋伏。我沿着海岸的形状和东海其他海域的泥沙结构,大致估算出了他们的布防点以及所用炸药的数量,上下应当差不出一成。” 地图上的线条和标记密密麻麻,能在半天时间做到这个程度,孟寻幽的确用了心。卫安澜心头的愠怒稍稍减退,就连他谄媚的笑容亦顺眼了许多。看来这三年卫重离把他贬到梧州,他没有浪费光阴,还真做了不少功课。 孟寻幽忐忑地觑着卫安澜的表情,“殿下,这些东西……你应该需要吧?” 卫安澜淡淡地点了点头,“还算有用。” 孟寻幽顿时欣喜若狂。柳遇暗自翻了个白眼,随手收起地图,压根没有正眼瞧他,只含笑凝视着卫安澜,“等下次朱荣出手,如若我们能一举将其抓获,就能兵不血刃地达成目的了。” “你确定他还会再杀人?” “当然。”柳遇朝孟寻幽一扬眉毛,几乎让人分不清是自信还是挑衅,“我说的是殿下的心里话,孟大人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殿下?” 柳遇此言显然是在向孟寻幽宣示他与卫安澜一体同心,孟寻幽脸上挂不住,眼角不由得抽动了几下,庄念儿则握拳掩唇,侧身轻咳了一声。正事既已说完,卫安澜不喜欢孟寻幽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便随便寻个理由把他打发走了。 绚烂无匹的晚霞倒映在淡金色的海面上,随着水流的涌动不断变幻出瑰丽的色彩,美得令人心醉。三人沿着海边长堤走了一段距离,粗略检查下来,卫安澜发现这些石块垒得十分密实,四周还用沙袋加固,作为海岸防御绰绰有余。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是不安。 “梧州秋天多雨,还是得想办法加固一下。” 说话间,两个年轻女子各自挑着两筐珠贝路过,看衣着打扮,她们应当是刚刚采珠归来。其中的瘦高女耳朵尖,听说卫安澜要派人加固堤坝,忍不住插嘴道:“修长堤?开什么玩笑!中秋是珧珠长得最好的时候,修堤不是影响我们出海吗?” “就是!”身边小腹隆起的女伴尖声附和,“这条长堤是东海神使一夜间建成的,怎么可能不牢固?” “东海神使?” 卫安澜疑惑地问道,尺口村只有沙先生一位神使,怎么又冒出来个东海神使? “你们连东海神使都不知道?”瘦高女面露嫌弃,“东海神使可不像沙先生,人家是白羲神从天上派来的,会仙术!” 女伴皱眉催促道:“你跟一群乡巴佬啰嗦什么?再不回去就来不及烧饭了,婆婆昨天还嫌弃我在外面躲懒呢,我可不想自己找不痛快!” “信我,等你生个儿子就好了!”瘦高女信誓旦旦地扬起下巴,“我婆婆现在对我比对亲女儿还好呢,再也不说我克死小叔了!” “真的?快告诉我怎么才能生儿子,我在家天天对着两个丫头,愁得连饭都吃不下去……”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健步如飞地走远,卫安澜望着她们的背影被渐暗的天光吞没,只觉得悲哀又无力。 等等,中秋? 卫安澜蓦地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握住柳遇的小臂,“朔望潮!” 灼热再度涌上心头,柳遇垂眼看着那只青筋暴起的手,全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视线沿着手臂攀到肩膀,停在卫安澜光洁的侧脸,他眼中的一切都随着浅淡的微光轻轻摇曳起来。 卫安澜并未察觉柳遇起伏的胸口,她肯定地低语道:“对,历来八月十八都有大潮,若海水倒灌……” 岂不正好印证了第四笔天灾? 可临海的村落不止尺口村一处,难道大潮会摧毁整个梧州吗? 庄念儿不明就里,但她一看卫安澜的神情便知事关重大,忙劝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不如请殿下先回梧州,这里就交给我吧。” 柳遇强行收敛心神,沉声道:“庄将军,如果我们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你觉得殿下还走得了吗?” 庄念儿的眉头不禁深深拧起,卫安澜摇摇头,压下心中那个最糟糕的猜测,“今日是八月十二,还有时间,就看朱荣那边能不能有所突破了。” 金色褪去,夜幕沉沉。返回易家老宅的路上,三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唯有卫安澜和柳遇的身影时而分开,时而重叠在一起。 朦胧的月光下,她离他很近,近到只要他抬手便能牵住她的手。可她离他也很远,远到只有黑漆漆的影子才能收获短暂的交集。 “哟,这不是大丫吗?儿子媳妇都这么大了啊!” 在易家老宅的前一条巷子,一个仙风道骨的老汉拄着拐杖迎面走来。他亲热地围着庄念儿转了一圈,啧啧赞叹道:“孙叔当年说得对吧,你早点成婚生子,你爹娘没准还能多活几年呢!” 毕竟是庄念儿的旧识,卫安澜还想给她留几分情面,便没有理会这位“孙叔”。经过这半日,无论在尺口村遇见何种嘴脸的人,卫安澜都不会感到意外。 淤泥愈是肮脏,愈能显出庄念儿的坚韧和勇敢。 众生不可说,何意许颠邪。① 见孙叔大失其态,庄念儿简直比打了败仗还难受,她极力忍耐道:“孙叔你喝醉了,他们不是——” “我才没醉,哪怕你嫁出去不是庄家人了,但好歹也算有个后,我心里高兴啊!”孙叔哈哈大笑,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卫安澜,“哎呀呀,你这媳妇人长得漂亮,关键是一看就好生养!” 说着,孙叔张手就要摸卫安澜的身体,卫安澜不闪不避,冷冷地逼视着他。说时迟那时快,一阵疾风扫过,孙叔眼前天旋地转,下一刻便被人压着跪在了地上,整条右臂像刀割火燎一样痛,让他连呼吸都难以为继。 柳遇拦在卫安澜身前,只手扭着孙叔的胳膊,一贯温润的眼眸中倒映着冷冽的波光,如同阎罗现世,杀意四起。 “这次是断手,下次就是你孙家绝后。”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唐·寒山《诗三百三首·其二百二十四》。 第76章 易家老宅空置多年, 屋内土墙倾颓,桌椅床席一无所有,房梁上挂满了蜘蛛网, 立秋等人打扫了大半日才勉强收拾出来可以住人的房间。好在卫安澜等人幼时逃难, 连坟地和雪窖都睡过,能有处遮风避雨的落脚点已然很好了。 因不敢在尺口村乱走,青萍便去庄念儿家的菜园摘了些苋菜萝卜,借了碗筷灯烛, 又从易六娘处买来两条加吉鱼。草草果腹洗漱后,卫安澜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 众人面面相觑, 孟寻幽意有所指地低语道:“殿下出门时还好好的, 怎么回来就不高兴了?” 听出他在讽刺自己, 柳遇接过青萍手中的蜂蜜水,唇角微扬, “孟大人所言甚是。殿下有我侍奉,一向食甘寝安,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脏东西碍了她的眼。青萍姑娘, 你说呢?” 青萍抿嘴一笑, 微红的脸颊宛如桃花初绽, “我去收拾碗筷了, 柳大人今夜还需要热水吗?” 立秋闻言,当即卷起袖管,“殿下要沐浴是吧?我来烧水!” 别看青萍和立秋平时沉默寡言, 呛起人来真是牙尖嘴利,柳遇总算领教了小满口中“公主府里讨厌孟寻幽的人排队都能排到天边去”是何意味。他瞥了脸色阴沉的孟寻幽一眼,眉毛微微一挑,带着几分戏谑和轻蔑。 “多谢两位。” 柳遇叩门进入卫安澜的房间, 见她正坐在床边发呆,左手无意识地按揉着膝盖。易家家境贫寒,没有正经的床榻,在几块大石头上铺好木板和被褥便将就着睡下。柳遇放慢脚步走到卫安澜身边,温声问道:“殿下不舒服?” 卫安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好,海边潮气太重,膝盖有点疼。” 柳遇心下了然,卫安澜曾在雨里跪了小半个时辰,怕是那时跪坏了身子。他忙把蜂蜜水递给卫安澜,侧坐在她身边,“殿下,我帮你按一按吧?” 卫安澜双唇翕动,刚要拒绝,柳遇的双手已经隔着衣裙覆上了她的膝盖。恰到好处的力道随着血脉汩汩流动,堵住了卫安澜的喉咙,让她默默接受了他的关心。 柳遇的神情格外专注,恬淡的面容在烛光的映照下透着融融暖意,如同一池静水,将卫安澜的疲惫和低落悉数包容。在他的按揉下,膝头的酸胀刺痛果真稍有缓解,卫安澜手捧茶杯,压下心口的悸动。 “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柳遇手下未停,低声答道:“殿下还记得我有个难产而亡的庶母吗?她年轻时落了病,我以前常看她这样按摩。殿下千万得保重身体,不然等你老了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柳遇忽地变了脸色。他本是随口提起元宪皇后,可怎么这熟稔的语气竟像是和卫安澜做了多年夫妻似的? 柳遇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气息也有些急促,幸好卫安澜并未察觉他的异常,只垂眼苦笑道:“我有心疾,还不知能不能活到老。” “你可以的!”柳遇骤然提高了声调,“殿下,梧州离大燕宁州很近,等处理完尺口村的事,我陪你去找百桑根,帮你配出合适的黄中散。调理个两三年,你一定能痊愈!殿下,请你相信我!” 柳遇的声音微微颤抖,似是在恳求她好好活下去。卫安澜安抚着轻拍他的肩膀,恢复了惯常的口吻。 “别这么紧张,我命硬,老天收不了我的。” 夜风吹过,木门的“吱呀”声响个不停。透过狭窄的缝隙,卫安澜和柳遇亲密的举动尽皆落在孟寻幽眼中。他握紧双拳,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杀了柳遇,让他永远无法再占有她一分一毫。 正自心乱如麻,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孟寻幽身后飘过。 “孟大人,还不能下定决心吗?” 孟寻幽猛地回过头,“谁?” 残破低矮的屋檐下,黑影不言不语,只阴恻恻地笑望着孟寻幽,看得他浑身冷汗直流。 朦胧的月光斜斜照进屋内,柳遇起身重新点了根蜡烛,复关切地问道:“殿下方才没怎么吃东西,是还在生那个孙叔的气吗?” “我像是和一介老匹夫计较的人吗?”卫安澜淡淡笑了笑,抬手指向床板和土墙之间的缝隙,“这是易六娘父母生前的房间,你看这里。” 柳遇弯腰凑了过去。土墙凹凸不平,指甲刻出的细小划痕并不明显,但他还是在凌乱纵横的划痕中辨识出了完整的字。 踏清秋。 歪歪扭扭,大大小小,从床头写到床尾。 柳遇只觉得胸口发闷,仿佛濒临窒息的溺水之人,每当口鼻冒出水面,又会被人按住,一点点沉下去,周而复始。 卫安澜叹了口气,置于膝头的手略略收紧,“据青萍描述,易六娘的母亲不是本地人,且有些神智不清。但她无论是发病还是清醒,都待他们姐弟很好,衣食无缺。可我在想,或许对她而言,疯了反而更快活吧。” 至少,不用直面眼下的处境,也不用记得自己是谁。 柳遇默然片刻,“殿下想救尺口村?” 卫安澜抬眸望向柳遇,昏暗的烛光下,那双清润的眉眼更显温柔,几乎能看进她心里。四目相对,卫安澜不觉笑了出来,“若是旁人定会劝我放弃,正如庄将军所说,这样的地方,不救也罢。” “可殿下不甘心。” “是,我不甘心。”卫安澜毫不迟疑地回答,“看着这么多女子或身陷水火,或被无情扼杀,我不甘心;看着东海得天独厚的资源没有被好好利用,我不甘心;看着尺口村世世代代受神明桎梏,甚至将私欲与恶念加诸其上,我不甘心。” 卫安澜的话语掷地有声,柳遇不禁头皮一麻。面前这个令他心旌摇曳的女子永远那么明艳,那么张扬,哪怕囚于黑暗也要撕出一线生机,将点点野火挥作漫天星辰。 而她追寻的火种,恰恰是他心底早已蒙尘的渴望。 日月尚有盈昃,大燕的败局,亦可在大凉扭转。 “再者,孟寻幽在政务上并无懈怠,我相信他把尺口村和梧州军的异常上报给了朝廷。你觉得皇兄为什么迟迟不给批复?” 卫安澜敛起神色,无论卫重离是忘记下旨还是有意拖延,尺口村既隶属于梧州,便是埋在她封地中的一堆火药。若不及时解决,终会将她炸得粉身碎骨。 她久在朝堂,对危险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未雨绸缪,总好过亡羊补牢。 “所以,柳遇,我想试试改变这一切,我必须改变这一切。” 柳遇当然懂得卫安澜的决心,他迎着卫安澜坚毅的目光蹲下身,抚平她衣裙的褶皱,认真地仰视着她。 “好,无论是尺口村还是诅咒,我都会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正经,徒增卫安澜的压力,柳遇很快轻笑一声,“虽然我只是殿下的面首,但除了这张脸,我还是有些许长处的吧?” 难得听柳遇开这样的玩笑,卫安澜心中的忧闷顿时烟消云散。她眉梢一扬,倨傲地俯视着他,“那倒未必,你这张脸本宫也很受用。” 眼见卫安澜恢复了来梧州之前风仪洒落的模样,柳遇心下暗松。终有一日,他会把孟寻幽彻底驱逐出她的人生,让她忘记过去的伤痛,让她的未来全都是他的影子。 “殿下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柳遇仰首看着卫安澜,轻声道:“其实尺口村的罪恶远不止我们今天听到看到的这些,滥杀女婴只是源头,还有许多问题随之产生,且会愈演愈烈。” 卫安澜转向土墙上杂乱的划痕,声音极轻极慢地吐出两个字: “略卖。” “是。”柳遇点了点头,“男人难以娶妻,就会用尽手段从邻近村庄抢人买人,不然尺口村也不会四面设伏,堪比铁桶。易六娘的母亲会写字,读过长吉的诗,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儿,极有可能是易家从外面拐来的。说句恶毒的话,她的疯病是在闺中就有还是出嫁后才患上的都未可知。” 对于这番推测,卫安澜颇为赞同。尺口村的罪恶存在了上百年,定有一张庞大精密的暗网,源源不断地将外面的女子如货物般虏进这个不通人烟的囚笼。 在抵达尺口村前,卫安澜和柳遇曾在船上翻阅了孟寻幽调来的记录,发现数十年前此地附近也有村庄,如今却都消亡了。她不敢想究竟有多少无辜百姓进了这座囚笼,至死都未能走出去。又或者有多少饱经折磨的人将自身所受的苦难加诸后辈,成为罪孽的帮凶。 上至孙叔,下至朱荣之子,尺口村已从根处彻底腐烂。卫安澜沉默片刻,方冷冷道:“教化无用,必得立法。” 如此果敢的决策让柳遇的心蓦然一颤,曾经他不相信会有人不经言语沟通,不用眼神交流,就能与他心意相通。可从初见开始,无论是计谋还是身手,在一次次同生死共进退的危局中,卫安澜和他默契得像是一个人,现在二人居然连施政理念都如此契合。 仿佛一体双生,是她,也是他。 炽烈的火焰在这一刻直冲天灵,柳遇不由脱口而出:“我与殿下又想到一起了,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卫安澜的目光不自然地闪了闪,她自然听得出柳遇语中的亲昵,却只作不闻道:“我听说大燕前几年实施了新律,如有人略卖良家子,买卖双方和拐子都要被判腰斩。” 恍若拨动了尘封的琴弦,柳遇的笑容顿时僵住,漆黑的瞳眸深处泛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痛楚。 卫安澜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所谓的大燕“新律”其实始自废太子长琴。那是他曾引以为傲的政绩,更是他失败的根源。 大燕表面强大富足,民间偏远地区却略卖成风。长琴不愿让父皇辛辛苦苦夺回来的江山毁在他们手中,便与刑部一道完善了律法,其中便包括卫安澜提到的量刑。 他兴冲冲地把新律呈给燕帝,说服燕帝在全国推行,可彼时年轻气盛的长琴还不知道此举触怒了诸多权贵,也让燕帝第一次动了易储之心。 严厉打击略卖犯罪,长琴并无私心,可对一些权贵而言,此举无疑断了他们的财路,阻了他们笼络亲族囤积实力的途径。而在燕帝眼中,日渐长成的太子竟超出他的掌控,争着为自己谋取声名了。 于是,在燕帝的默许甚至助力下,一场针对太子长琴的绞杀悄然拉开了序幕。 时隔五年再度回首,柳遇已然看得分明,就算没有那封“通敌”信件,他也注定守不住东宫。一个被君父和臣民共同抛弃围剿的太子,如何能活? 柳遇自嘲地抿起嘴唇,这些陈年往事早就没了意义,又何必徒增伤怀呢? 他微低下头,极力遮住眼底的酸楚,漫声道:“尺口村情况特殊,殿下不必事事都比照大燕去做。法之本意在保民安民,殿下并非嗜杀之人,制定律法纲纪亦是为惩恶于民。待恶行收敛,再施以教化,系万民之心,自可使天下敬服。” 看着柳遇半跪于身前,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述说上位者的所思所想,卫安澜的心口不觉涌上一阵异样的血潮。宛如晴日刺透乌云,她在一瞬间窥见了隐藏在他温柔外表下的万丈雄心。 世人眼中如玉如冰的公子,竟有俯瞰众生的气度,如焰烜烈,如日照临。 他一定是大燕京城的官宦子弟吧。 呼之欲出的答案太过可怕,卫安澜不愿深思,也不愿接受。 所以,到此为止,不必纠缠。 卫安澜垂眸凝视着柳遇,试图透过他微颤的小指看穿他的心思,“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①。柳大人真是令本宫刮目相看啊。” 话刚出口,柳遇便懊悔不已。他被胸中郁积的悲凉扰乱了心神,方才那番话几乎将他的真实身份暴露无疑了。 然而言出如覆水,现在他只希望卫安澜能迟钝一点,不要深挖那鲜血淋漓的真相。 只要不谈身世,他做什么都可以。 柳遇勉强笑了笑,头依旧没有抬起,“若能有助一二,也不枉殿下对我的信任了。” “不必妄自菲薄,你说的正合我意,我若不信你,就不会带你来梧州。”卫安澜扶住柳遇的手臂,示意他起身,“治大国如烹小鲜,要推行大凉的‘新律’,就从尺口村开始。” 柳遇依言站直,待心绪略为镇定后,方指向房间另一端本是给青萍准备的临时床铺,试探着问道:“殿下,天色不早了,我可以在这里休息吗?” 卫安澜一怔。少微已经回京,如果能顺利让梧州军进入尺口村,防住极有可能到来的大潮,第四笔天灾就会消弭无形,柳遇在担心什么? 她微眯起眼睛瞧了他片刻,“你怀疑谁?” 柳遇视线缓缓上移,停驻在卫安澜的鼻尖,唇边的弧度如淡月幽云,映得他周身环绕着夺目的光芒。 “只是不想闲杂人等打扰殿下。” 他的目光坦荡而明亮,仿佛方才一瞬的难过只是卫安澜的错觉,而今雨过天晴,再见不到半分阴霾。 那道火光连同桌台上的烛光径直钻入心田,卫安澜不忍再让柳遇失望,加之她也的确不想听孟寻幽聒噪,便转开脸应了一声: “好。” 只要不谈感情,她可以适当容忍他的放肆。 柳遇从容后退两步,合袖揖礼,“多谢殿下。” 许是怕卫安澜不自在,柳遇展开披风,连同香囊一并挂在她床边充作帷帐。而后他躺在窗下,背对她阖上了双眼。 壁观的清香伴着夜色隐隐流动,和此时的风一样低柔婉转,浸润无声。 他会一直守护她。 守护她的崇高理想,守护她的安然好梦。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荀子·性恶》。 第77章 翌日晨起, 骤雨倾盆。卫安澜和柳遇有说有笑地走出房间,而孟寻幽眼下乌青,显然一夜都没睡好。才刚用完早膳, 立秋匆匆推门而入。 “殿下, 易六娘家出事了。” 卫安澜和柳遇目光交错,从彼此眼中辨识出了相同的判断。 有人按捺不住了。 卫安澜立即起身,从旁抓起披风,一甩披在肩上。立秋紧跟上来道:“易康之子阿锦昨晚开始发热, 哭闹了一夜,还不停地说胡话。万幸小满心细, 及时发现了异常, 阿锦已经脱离了危险, 小满说有些东西得请您和柳大人亲自过目。” “朱荣和沙先生那边没有动静?” 经过昨日的观察,应当不止有一股力量盘踞于尺口村, 于是卫安澜便让立秋和庄念儿分别关注朱荣和沙先生的动向。她很想知道这两个向来不睦的尺口村魁首,会如何在暗中较量。 立秋据实回禀道:“朱荣并未出门, 沙先生那边属下还没来得及问庄将军。不过阿锦发病前最后吃的鱼皮糕是朱荣亲自送来的, 小满正在检验。” 密集的雨点不知疲倦地落下, 腾起迷蒙的白雾, 整个尺口村都笼罩在喧嚣的雨声中。卫安澜捏紧手串点了点头, “好,先去看看阿锦。” 几人冒雨赶到易六娘家时,本就不大的院子被村民们堵得水泄不通, 其中还有吊着胳膊的孙叔。柳遇和孟寻幽忙拨开人群,护着卫安澜进屋。简陋的房屋内,阿锦正蜷在沙先生怀里哀哀哭泣,易六娘则守在旁边, 不停地抹着眼泪。 见卫安澜进门,小满腾地站起身,避过众人将一块手帕塞给柳遇,压低声音道:“从阿锦吐出的食物残渣里找到的,你帮我确认一下是不是那东西。” 柳遇余光一瞥身后探头探脑的村民,快速打开手帕,果然看见几粒研磨后的百桑根花蕊。柳遇不觉蹙起眉头,昨天半夜吃下去的东西,居然还能找到? 他又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手帕里除了百桑根花,还有些许不起眼的白色碎块。 “蜡丸?” “没错,那东西被人藏在了白蜡丸里,应是催吐及时,还剩了一点点。”小满咂着嘴道,“我验过了,阿锦没吃完的鱼皮糕里也有这白蜡丸。你说,朱荣为什么要和易家过不去?毒害相依为命的亲人,他还有脸勾搭易六娘?” 孟寻幽曾间接害死谷雨,现在却觍着脸想与卫安澜重修旧好,小满此言分明是在指桑骂槐。果然,旁边的孟寻幽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柳遇见状,愉快地挑了挑眉,翻手收起手帕,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 “有些人啊,就是秋天的葫芦。” 脸皮厚。 小满“噗嗤”一笑,悄悄竖起大拇指,给了柳遇一个钦佩的眼神。眼见二人的话题从正事转到了孟寻幽,卫安澜这才对立秋比了个手势,立秋会意,不动声色地退出了房间。 按小满所说,朱荣送来的鱼皮糕中掺杂了白蜡丸,阿锦半夜起床找东西吃,这才中了毒。一切看上去合情合理,只是不知朱荣最初的目标是阿锦还是易六娘? 就算鱼皮糕色白,白蜡丸藏于其中并不明显,可鱼皮糕口感香滑细腻,阿锦怎会吃不出蜡丸呢? 众多念头在脑海中一晃而过,卫安澜眉心微动,很快便面带笑容走到阿锦床边。阿锦认得她,忙规矩地直身坐起,沙先生也微笑着颔首示意。 “多谢小姐关心阿锦,有白羲神护佑,阿锦已无大碍。” 围观的孙叔自恃年长,痛心疾首地道:“易六娘啊,你家被白羲神盯上了,你是不是该反思反思自己哪里得罪了白羲神?孙叔告诉你,定是白羲神认为你家的贡品太少,来向你索要呢!” 人群中很快有人附和,“就是,惹恼了白羲神,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一个被丈夫休了的妇道人家懂什么,还是赶紧让朱村正来处理吧!” 卫安澜冷冷地横了发话之人一眼,如何处理,让朱荣活剐了易六娘姑侄吗? 易六娘不敢反驳,只流着泪捂住阿锦的耳朵,不让他听那些恶毒的议论。卫安澜懒得理会村民,她蹲下身,柔声问道:“阿锦乖,告诉我,你昨天只吃了鱼皮糕吗?吃东西时,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阿锦深埋着头,声音细如蚊蝇,“昨天半夜我饿了,不想吵醒姑姑,就去灶台上找了现成的鱼皮糕吃。然后……我,我看到了二姑姑!她穿着白衣服,还对我笑呢!” 一听这话,易六娘大惊失色,忙一把搂住阿锦,赔笑道:“小孩子胡言乱语,小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卫安澜侧脸看向易六娘,“你的二姐?” 易六娘点头称是,“连我都没见过二姐,阿锦更不可能见过,定是他在病中出现幻觉了。” 阿锦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固执地小声咕哝道:“肯定是二姑姑,我看到她脸上的月牙痕了……” 卫安澜若有所思,又问了阿锦几处细节,正准备起身,院中忽地爆发出一声惊呼:“庄有嗣!” 庄家独子失踪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尺口村,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望向门外,唯有沙先生慈爱地抚摸阿锦的背,轻声细语地哄他喝汤。 厚重的雨雾中,一个身披蓑衣的黑影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待看清他的脸,才有人失望地叹道:“是大丫啊……别说,这身材和走路姿势简直和有嗣一模一样……” 庄念儿听若不闻地穿过人群,与她一同前来的还有立秋和朱荣。孙叔一见朱荣便更有底气,拉住他的衣袖道:“朱村正是为阿锦来的吧?我们都劝易六娘拿出点诚意请白羲神息怒,可她却不识抬举,你快说句话呀!” 朱荣强打精神,扯起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孙叔,以后我不管事了,尺口村会由梧州军接管,晚些我会挨户通知这个消息。”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众人皆知朱荣的性子,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交出权力?孙叔的视线在庄念儿和朱荣之间反复移动,良久他才讷讷道:“是大丫逼你的?” 朱荣脸上的肉抖了三抖,喉咙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方才庄念儿用他儿子的性命、阿锦中毒的真相以及尺口村的布防图威胁他,态度前所未有地强硬,他哪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现在献出尺口村,兴许还能纳个投名状混点好处,等庄念儿真的大军压境,他连个全尸都未必保得住。 见朱荣那似被剥皮抽筋的神情,孙叔难以置信地看向庄念儿,“尺口村从无兵马进驻的先例,庄大丫,你欺人太甚!” 庄念儿不以为意地勾唇笑道:“没有先例?整个梧州都是我说了算,我的话就是先例。” 当众被下了面子,孙叔勃然大怒:“胡闹!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庄念儿笑眯眯地回视孙叔,“我十八岁单骑劫营,二十七岁重创大燕,四十六岁孤军守城,如今我手下还有两万边军。怎么,孙叔觉得我没有能力管好尺口村吗?” 孙叔气得胡须乱颤,他恨铁不成钢地剜了朱荣一眼,以杖触地道:“尺口村本就不属于大凉,我们想走随时都能走!” “那很好啊。”孙叔此言正中庄念儿下怀,“如果你们不承认自己是大凉子民,那本将军现在就以上月袭击梧州军为名,将你们通通发配到军中去。孙叔,我帐下还缺个倒夜香的差,您有兴趣吗?” 一阵气血上涌,孙叔两眼一翻,险些晕倒在地。朱荣无奈,只能出来打圆场,“孙叔误会了,没有人逼我,庄大……庄将军是为了保护咱们。再说,只是换掉山上的人,不会影响大家的生活的。” “你——” 孙叔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他没想到朱荣竟如此糊涂,让外人守哨塔,仰人鼻息地过日子,日后尺口村还如何自成一统? 这哪是放权,这是自取灭亡啊! 孙叔的心思庄念儿看得一清二楚,如果说朱荣怕威逼,那孙叔便受不得利诱。此人满口大道理,实则精明得很,他和朱荣交好也是倚仗他村正的身份耀武扬威。庄念儿故意激怒孙叔,正是为了和他讲条件,而拿捏住了他和朱荣,事情就成了大半。 如此简单的思路,对付孙叔屡试不爽。 “孙叔,我也是尺口村人,如今有了些许地位,自会好好回报故乡。”庄念儿软下语气,满面春风地携起孙叔的手,“当然,我毕竟是一介女流,思虑不周之处还全赖孙叔教导呢。等来日安排人手,孙叔说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如何?” 孙叔低头看了看庄念儿的手,心道梧州大将军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嘴上耍耍威风,真要做事还得乖乖听他指挥? 念及自己确实得了好处,孙叔立即转过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顺着庄念儿的话道:“好吧,那我这把老骨头就勉为其难地教教你。走,我带你去见见乡亲们,朱村正也一起吧!” 见孙叔和朱荣都接受了庄念儿的提议,众人也顾不上阿锦,前呼后拥地随他们走出院子。隔着喧嚷的人群和如注的暴雨,庄念儿以微不可见的幅度对屋内的卫安澜一点头,示意任务完成。 梧州军得以进驻尺口村,卫安澜心下却并未放松。一切太过顺利,如果幕后主使真是朱荣,他会这么容易屈服? 如果防不住即将到来的大潮,岂非来人越多,死伤越多? 卫安澜不喜欢被动,这种受人钳制的感觉令她毛骨悚然,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沾染着危险。 不过眼下也只好顺其自然,至少换防之后,她能控制住尺口村。想要掌控全局,总得一步一步来。 想到这里,卫安澜长出一口气,咽下心底盘桓不散的不安。 院中的喧哗逐渐被繁急的雨声抹平,沙先生抱着阿锦,颇有些难为情地摇了摇头,“他们就是这个样子,让小姐见笑了。” “沙先生哪里的话。”卫安澜微微一笑,又安慰着拍拍易六娘的肩膀,“阿锦还病着,我们就不打扰了。若有需要,夫人可以随时来找我们,我们还要感谢夫人提供了落脚之处呢。” 小满救了阿锦,易六娘自是感激涕零,执意要再送他们几条大鱼,卫安澜推脱不过只好收下。返回住处后,卫安澜坐在桌边,对着手中泛黄陈旧的画卷凝眸不语。 “你怎么看?” 柳遇明白卫安澜指的是阿锦撞见易二娘一事,他随手倒了杯茶道:“阿锦受了惊吓,殿下倒不认为他在说胡话?” “我仔细问过易六娘,她很肯定阿锦不可能见过这位早逝的二姑姑,不过易六娘还提到了一件事。以往村民除了往守英塔里丢弃女婴,还会趁打渔时将她们沉海。”卫安澜将画卷推到柳遇面前,勾起食指在上面重重一点,“你看这个人。” 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柳遇倒吸一口凉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卫安澜带回的这幅画由五张宣纸拼接而成, 每一张都是一幅女子小像。虽是孩童,但其中第二个人的样貌与易六娘极为相似,而她的右脸上刚好有一条形似月牙的凹痕。 “这是易六娘母亲的遗物, 易六娘说她清醒时最喜作画, 画上之人便是易家五姊妹儿时的模样。凭借易六娘对她五姐的记忆,画像和真人应当十分相像。” 柳遇定定地看了画像良久,方道出卫安澜心中的猜测,“难道阿锦昨夜见到的真是易二娘, 她……还活着?” 卫安澜迟疑着并未回答,无论是被丢进守英塔还是沉入茫茫大海, 易二娘都绝无生还之理。即便有万分之一存活的几率, 她夤夜返回易家做什么? “还有一种可能——” 柳遇与卫安澜何等默契, 一听便知她的忧虑,“有人假托逝者之名, 装神弄鬼。” 易家的往事并非秘密,若当真被人利用, 那阿锦所食鱼皮糕中的百桑根花就未必是朱荣放的了, 他们目前查知的所有真相不过是冰山一角。 又或许是南辕北辙。 这样的结论, 令二人同时沉默下来。 窗外的景物尽皆被暴雨模糊了轮廓, 弥漫的水雾时急时缓, 卫安澜的心亦随之起伏不定。喝掉杯中的热茶后,她眉间一蹙,蓦地拂袖站起。 “太吵了。” 看着卫安澜罕见地显露出烦躁的情绪, 柳遇垂眸一笑,连忙起身关紧窗户。他略略思索,还是走到卫安澜身后,抬手扶住她的太阳穴, 轻轻按揉起来。 壁观香气萦绕回旋,化作秋日的和风笼罩住卫安澜,与她融为一体。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一贯温柔动听的嗓音。 “殿下,好点了吗?” 温热的气息掠过耳畔,彷如蜻蜓点水般的一触,消融了焦躁与恐惧,也荡起了难以言明的涟漪。卫安澜闭上双眼,微低下头,短促地“嗯”了一声。 柳遇不再说话,只专注地凝望卫安澜的侧脸,一点点加重指尖的力道。她欢喜时,他愿分享她的笑容;她失落时,他更愿为她驱散阴冷和黑暗。 原来当心上有了牵挂,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待在一起,便已胜过巍巍宫阙中无数个人声鼎沸,灯火辉煌的夜晚。 当然,若能与她共看山河,方为最大的圆满。 柳遇无声的关怀让卫安澜重拾宁静,却在孟寻幽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孟寻幽彻底绝望了,他此生从未如此嫉恨过一个人,那颗种子已经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弯曲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着他,遮住了头顶最后一缕阳光。 “孟大人,我的提议依然有效哦。” 孟寻幽僵立片刻,方阴沉着脸转回身。这是他第三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孟寻幽强行稳住最后一点理智,直截了当地开口:“你为什么要杀柳遇?” 雪白的雨帘与玄青的兜帽交相辉映,那人漫不经心地嗤笑道:“孟大人难道看不出他在怂恿殿下对抗神明吗?” 一道明亮的闪电划过,照亮了那人低垂在斗篷下的手指,孟寻幽瞳孔猛缩,低低惊呼道: “是你!” 那人全然不在意身份是否暴露,反而朝孟寻幽走近两步,“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得不到的东西,何不毁了?” 隆隆惊雷震得孟寻幽一时忘记了呼吸,盘旋的藤蔓化身口吐火焰的巨龙,裹挟着风雷穿心而过。那人说得对,如果刻骨的怨愤无法挣脱,那便一了百了吧。他得不到卫安澜,柳遇也休想得到。 杀了他! 孟寻幽不再抵抗,任由鲜血淋漓的恨意拥抱了他的身体,他侧头最后看了一眼屋内近乎相拥的二人,眸色渐深。 “成交。” 百年难遇的暴雨一连下了三日,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山道阻塞,树木横折,天色越来越暗,令人不禁怀疑是否是神明撕裂了天空,将漫天银河悉数倾泻,誓要吞噬整个村庄。 庄念儿向外发了信号,卫安澜调来的梧州军精锐当日就进入了尺口村。由于此次风暴过于猛烈,村民根本无暇顾及外面的事,换防交接还算顺利,朱荣连同戍守山中的村民暂时被集中看管了起来。 按照地图标识,庄念儿重新分配了人手,留出部分兵力清理山上的滚石和淤泥,其余人则日夜戍守海滨,加固原本的长堤,防止海水倒灌冲毁堤坝。小满和立秋知道卫安澜格外关注海上的动静,便与众军士蹚着冰冷的海水修堤,凡事都亲力亲为。 眼看离传统的大潮期越来越近,即便庄念儿做了周密的部署,小满和立秋反复确定海边并无异常,卫安澜的担忧还是一日重似一日。 她时常从梦中醒转,听着呼啸凄迷的风雨,再也无法入眠。 这日,雨势骤然加大,易家老宅的房顶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分明还未至黄昏,天边竟已黑云翻滚,宛如午夜。 “殿下,有梧州海域的情况。” 柳遇展开一张字条,上面自上而下画着相似的标记。对比带来的梧州地图,柳遇解释道:“飞鸽传书在雷雨天不可靠,因此各个哨点之间会用焰火传信。我向庄将军确认过,东海沿海的堤坝每年都有加固,他们也会按照孟大人和赵将军的吩咐及时关注,还请殿下放心。” 连熬了数日,卫安澜的精神已然紧绷到了极限,她抬手抚摸着字条上深浅不一的笔迹,意味不明地看了柳遇一眼。 还不待柳遇有所反应,卫安澜便垂眸叹了口气,“可惜这场雨来得不巧,海上风浪大,船只想离开尺口村都没机会。” 柳遇知道卫安澜的心事,忙宽慰道:“不妨事。庄将军那边早做了准备,一旦发生异常,村民们立刻就能转移到地势更高的地方。” 难以抑制的血浪躁动不安,卫安澜沉默着按住胸口。海边潮湿闷热,连狂风骤雨亦带不走浓密的水汽,直教她心口发闷,再也藏不住满身的疲惫。 发觉卫安澜表情异常,柳遇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逞强的姑娘啊,总是想自己扛下所有,不肯泄露半分软弱。 他不由分说地把卫安澜拉到床边,按着肩膀命她坐下,“殿下睡一会吧,我守着你。” 近日夜间一直都是柳遇陪伴在侧,卫安澜确实累了,也就没有推辞,依言躺了下来。她听到柳遇挂好披风吹熄蜡烛,坐在了对面窗下。世界归于黑暗,卫安澜僵直的身体亦逐渐放松,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 疾风肆虐,如浪翻涌。待卫安澜的呼吸逐渐平稳,柳遇方抱剑靠住土墙,闭目养起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柳遇猝然睁眼,见卫安澜并未苏醒,忙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雨水沿着孟寻幽的衣袍滴落,润湿了脚下的土地。他微微喘着粗气,一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直直瞪着柳遇。 “长堤出事了。” 柳遇心下一动,视线在孟寻幽泥泞的衣摆上匆匆滑过,“怎么回事?” 天边亮起的电光让孟寻幽的面孔愈发苍白,他僵硬地答道:“可能有点麻烦。殿下还在休息,不如你去拿个主意吧?” “孟大人信得过我?”柳遇勾起唇角,幽黑深邃的眸子闪烁着点点寒光,照得世间鬼魅无所遁形。 孟寻幽不是第一次从柳遇身上看出这种傲视群雄的气质,他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殿下的面首总该有些担当吧。” 与孟寻幽对峙片刻,柳遇懒洋洋地回过身,想给卫安澜留张字条,告知自己的去向。不过他才刚触碰到门板,便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停下了动作。柳遇笑了笑,转而拾起矮墙边的伞,朝孟寻幽点头示意。 “好,走吧。” 滚滚浓云如同排山倒海的浪涛,单薄的纸伞根本挡不住风雨的侵袭,柳遇才一出门便被淋湿了全身。他撑伞跟在孟寻幽后面,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竭力保持平静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海边跋涉而去。 铺天盖地的雨点融入漆黑的海面,砸在柳遇脚下,也打在卫安澜身上。 她茫然走在及膝的泥水里,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宁静的村庄,而是一片狼藉。房倒屋塌,断壁残垣,在远处碧海蓝天的映衬下,这片土地显得格外荒凉。 卫安澜踏着满地淤泥走向村庄深处,偌大的空地上竟杳无人烟,唯有一团团青紫色的雾气袅袅升起,所及之处尽成焦黑,宛如幽灵飘过。 怎么会这样? 卫安澜双唇微动,可那声音却不像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嘶哑凌厉的音节如鲸鲵悲鸣,困兽怒号,狂乱又绝望。 妖异的雾气迎面扑来,恍若离弦之箭,瞬间刺穿她的肺腑。血花飞迸,剧痛席卷全身,卫安澜脚下打晃,控制不住地倒了下去。 污泥混杂着瓦砾迅速没过头顶,窒息的感觉令卫安澜悚然惊醒。 她坐直身体,按住几乎跳出胸膛的心脏。窗外响彻天地的雨声无休无止,屋内却只有她一个人的气息。 “柳遇?” 无人回应。 卫安澜立即下床点燃蜡烛,屋内空无一人,柳遇亦未留下只字片语。她打开荷包,在幽暗烛光的映照下,团龙玉佩上狰狞殷红的血痕又多了一条—— 第五笔血字就这样无情地显露了出来。 卫安澜脱力地跌坐桌边,混乱不堪的梦境犹在眼前,全如她已经历过一轮生死。只是这一次,她预见的未来是什么? 青紫色的雾气代表什么? 海啸尚未发生,新的灾祸即将接踵而至,她该怎么办? 很快,卫安澜意识到了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此前她怀疑是少微在她身上动了手脚,这才派她回京送信。可为何少微都离开了,玉佩还是出现了血字,她还是做了预知天灾的梦? 是她……错怪了少微? 幕后主使用百桑根引起她的怀疑,难道就是为了让她支走少微? 该死,中计了! 积蓄数日的怒气骤然爆发,卫安澜一拳砸向桌面,眼中腾起熊熊火焰。敢把手伸到她近旁,离间她与少微的感情,真是好阴毒的心思! 不,不能这样。 身为大凉长公主,她必须沉稳,必须冷静,以前又不是没被人算计过,气急败坏绝非她的作风。 卫安澜深深吐纳气息,浑然不顾这样呼吸会加重心头密密匝匝的麻痒。肩上的担子太重,她只能给自己留一点点时间去消解愤怒的情绪。 直至浓烈的血红退去,卫安澜方起身拉开房门。地上一进一出的两排脚印已然凝干,不单柳遇不在,就连孟寻幽和青萍也不见了踪影。 半空中雷霆乍响,卫安澜脸色陡变,她连披风都来不及取,一个箭步冲进了雨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暴雨渐弱, 天边翻滚的乌云亦削去了大半锋芒。呼啸的夜风中,柳遇和孟寻幽艰难行走在泥泞的山路上,手中无灯, 头顶无月, 唯有海面长堤上的火把勉强照亮二人脚下的道路。 行至半山腰一处较为开阔的空地,柳遇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孟寻幽。 “行了孟大人,别浪费时间了,要骂还是要动手, 您请便吧。” 孟寻幽动作僵住,双腿似被无形的枷锁束缚, 无法移动。他呆立片刻, 方转回身, 意外地盯着柳遇。 “你知道?” “很难猜吗?”柳遇勾唇轻笑,借着远处昏暗的火光指向孟寻幽衣袍下摆上的污泥, “我前日刚沿着海岸走过一遭,对尺口村的地形并不陌生。孟大人衣服上的泥并不是海滩上的沙子, 你说你从长堤上来, 难道检查堤坝还要进山吗?” 孟寻幽这才知道, 柳遇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便看穿了他的意图。一股难言的挫败感袭上心头, 孟寻幽握紧双拳, 手背青筋暴起。 “你既知道,还敢跟来?” 柳遇手持纸伞,神色自若地微微一笑。天色昏蒙, 湿透的白衣不复整洁,可笔直的身形和扬起的下颌无不昭示着他的从容,犹如稳坐宫城最高处,安如泰山的帝王。 “总要给你个机会。”柳遇如实回答, “我不仅知道,我还敢和你打赌,一旦殿下醒来,立即就会发现我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信息。而按照目前的状况,只有一个理由能让我不告而别。” 长堤出事了。 卫安澜一路狂奔,几乎辨不清方向,雨点砸在她的额头和领口,又冷又痛。诡异的轰鸣声夹杂着大海规律的浪涌,让整个尺口村的土地都在隐隐震动。 忽然,伴随着尖利的鸣镝声响,一道白色的焰火直冲云霄。卫安澜脚下一顿,又立即加快速度,朝海边信号发出的方向跑去。 难道无论如何加固堤坝,都抵挡不住汹涌的海水吗? 他们的努力都白费了吗? 焰火炸开,与长堤密集的火把交相辉映,一时间,海面上下火光通明。 “小满!” 长堤上的军士纷纷撤回海岸,小满循声回头,见卫安澜连披风都没穿就跑了过来,忙脱下蓑衣斗笠,通通罩在她身上。 “殿下怎么来了?” 因才刚从噩梦中惊醒,又一路急奔至此,卫安澜双手冻得发红,胸肺仿佛被腥甜的血堵住,刺痛难忍。小满见状,也顾不上自己浑身涂满泥浆,直接一把抓住她的手,帮她揉搓起来。 卫安澜略缓了缓,便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信号是你发的?” 小满点点头,神情十分严肃,“是我和庄将军的约定,这样传信最快,她在山里也看得到。殿下,一会怕是要发生海啸了。” 海啸? 卫安澜震惊地看向小满,小满抹开脸上的湿发,一指身后的海面,“就在刚刚,持续上涨的海水突然快速退潮,堤坝的基座近乎浮出水面,而且海上已经出现异声,这些都是海啸即将到来的征兆!” “也就是说,堤坝没用了?” “还管什么堤坝,等浪头过来,那边的山都未必挡得住!”天灾将至,小满连忙推着卫安澜远离岸边,“我和梧州军会立即转移村民,海边危险,殿下快回去,还有些异常我晚点再告诉你!”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急转而过,卫安澜失神地凝望着海上明灭的火光,仿佛要透过如常的水面,和难以挽回的动荡撞个满怀。 在自然之力面前,无论人们如何拼命,都是徒劳。 第四笔天灾,他们逃不掉了。 “柳遇和孟寻幽来过吗?” 小满皱眉一怔,正欲反问,就见卫安澜抄起一支火把,转身奔向海岸另一端的断崖。 “殿下去哪?” 小满大惊失色,忙箭步上前拉住卫安澜的手臂。卫安澜回头看他,神色平静得有如一潭死水,“不必管我。转移村民,一个都不许落下,这是本宫的命令。” 说罢,她用力甩开小满,手执火把,只身闯入无边无际的夜色。 浩劫降临,卫安澜本应恐惧,本应慌乱,却不知为何,此刻的她冷静得近乎冷酷。 按小满的判断,距离海啸发生仅剩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以小满和庄念儿的能力,将村民迁移到高处躲避绰绰有余。可如果柳遇出事,她纵有移山倒海之能又如何? 见不到他,她誓不罢休。 蓑衣斗笠太过累赘,就连火把也会干扰视线,卫安澜很快将它们丢弃。她死死盯住对面的黑暗,一步一步走向断崖,长堤上明亮的火光尽皆被她抛诸身后。 白色焰火照亮夜空,亦映得柳遇的面容灿若星辰,他不疾不徐地道:“以殿下的敏锐,她定然一眼就能认出孟大人的泥脚印。长堤那边的情况一望而知,殿下便能轻易得出一个结论——我是被孟大人骗走的。” 柳遇收了伞握在掌中,笑吟吟地望向孟寻幽,“所以,鉴于殿下很快就会找过来,孟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受死吧。” 孟寻幽抬手去摸腰间的佩剑,破风而行,剑光直袭柳遇的面门。柳遇稍一撤步,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执伞轻易拨开了他的剑。孟寻幽见柳遇轻视自己,愈加恼羞成怒,然而无论他如何猛攻,都无法接近柳遇,反而是柳遇,仅用一把纸伞便生生挥出剑气,气势如虹。 “为什么不还手?”孟寻幽双手紧握剑柄,目眦尽裂。 “你不是我的对手。”柳遇淡淡道,“孟大人,你觉得殿下心里有我是吗?其实她唯一在乎过,深爱过的人只有你。她把一颗真心捧到你面前,你又是怎样对她的?弃如敝履,见利忘义,连她的志向都不尊重,你真的喜欢她吗?” 剑光微颤,孟寻幽呼吸急促,双眼似要喷出火来。 “如今你要杀我,究竟是想和她重修旧好,还是不甘心自己被抛弃?你放不下的是她这个人,还是你的执念,是自诩深情的你自己?” “你住口!” “怎么,被我说中了?”柳遇迎着孟寻幽的剑锋步步逼近,“孟寻幽,你杀不了我。而我不杀你,是因为殿下曾经珍视你胜过一切,我不想毁了她年少时最美好的梦。” 孟寻幽一边后退一边不住地点头,狰狞扭曲的面孔渗出一丝阴冷的笑,“好,我杀不了你,不代表今日你能活着下山!” 说时迟那时快,四面八方忽地同时传来破空之声。柳遇反应迅速,在耳边气流有变时立即撑伞为盾,挥舞着抵挡飞旋的暗器。 箭矢在伞面上刮擦出刺眼的火花,很快便连同密集的雨滴一起被甩到草丛中。柳遇还未及闪躲,十数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封死了所有逃生的方向,任他插翅也难逃。 看着杀气腾腾的黑衣人和包围圈外气定神闲的孟寻幽,柳遇最先想到的不是他雇佣杀手围杀自己,而是——卫安澜危险了。 “孟寻幽!” 柳遇勃然大怒,孟寻幽并非嗜杀之人,这些杀手显然不是他的部下。原以为他是因嫉妒才将自己骗至无人山间,陪他打一架或是被他骂一顿都无所谓,可如今看来,孟寻幽更像是受人挑唆,身在局中而不自知。 是谁要借孟寻幽之手杀他? 这几日他与卫安澜形影不离,哪怕入夜也歇在一间屋内,幕后主使故意支开他,难道是要对卫安澜不利? 是山河血字谱? 这个可怕的猜想令柳遇汗毛倒竖,他越过杀手看向孟寻幽,语中透出前所未有的急切,“孟寻幽,你赶紧回到殿下身边去,别让任何人接近她!” 孟寻幽立于黑暗中,一言不发。他已经失去了天真烂漫的卫安澜,亦失去了温文尔雅的自己,如今的他瞻前顾后,软弱无能,活得像只浑浑噩噩的老鼠。 就在三日前,当他濒临崩溃之时,那个神秘人悄然打开了闸口。从此,他就像着了魔一样,浓烈的恨意疯狂倾泻,无可抑制。 只有柳遇死了,他才能快活。 见孟寻幽无动于衷,柳遇很想痛骂他的愚蠢,然而杀手根本不给他机会,众人同时抬袖,下一轮暗器转瞬即至眼前。 风声骤急,柳遇提步纵跃,再度借着伞面遮掩身形,锁定杀手中力量最薄弱的一人,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那人吃痛,本能地挣扎起来,柳遇直接足尖一偏闪到其后,卸下他缚在小臂上的箭匣,同时用他的身体挡住了飞来的袖箭。 只听得“嗖嗖”两声,柳遇手持缴来的武器反守为攻,直接射中了两名杀手。 二人应声倒地,杀手们连发暗器皆不中。眼见柳遇三两下就撕开了包围圈的口子,他们索性放弃了袖箭,直接挥动匕首杀了上来。 柳遇本无心恋战,只想以袖箭为掩尽快杀出重围,无奈对方咬得太紧,一旦短兵相接,断难善了。柳遇无法,只得抽出蕉鹿剑迎敌。 无数银光交织闪耀,在一片聚拢的天罗地网中,幽蓝荧光乍现,毫不畏惧地刺入阵中。 碧波动荡,云龙夭矫,似在海天相接处修筑起明亮的光墙,势不可挡。 纵然无法脱身,但凭借准确的判断和迅捷的反应,柳遇与杀手一时难分输赢。当又一名杀手的血喷洒在脸上的瞬间,他忽然格外想念卫安澜。 面对杀手密不透风的围困,她那对可远攻亦可近战的朝夕应当更好用吧。 柳遇这样想着,飞身疾旋,脚腕勾住离他最近的杀手,绞断了他的脖子。 迸溅的泥水混合着鲜血,将柳遇的白衣染上簇簇殷红。杀手一个接一个倒下,剩下的人愈发难对付,柳遇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勉强与之抗衡。 衣袂飘飞间,柳遇匆匆瞥了一眼呼啸不止的海面。不想这一看,他心里“咯噔”一声,剑锋直接偏了一寸,身上陡然多了数道伤口。 那道光墙并非幻觉,而是万千白浪犹如奔腾的骏马,正朝海岸滚滚而来。 是海啸? 柳遇横剑格住头顶的匕首,朝孟寻幽怒吼道:“海啸要来了,你快去保护她!” 然而孟寻幽依旧冷漠,空洞的眼神似乎穿透他,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高手过招仅在毫厘之间,柳遇一分神,后背便被匕首刺中。剧烈的疼痛沿着刀口迅速烧灼开来,原本盼望卫安澜来“救他”的心思荡然无存,现在柳遇只希望她永远不要出现。 冰面开裂,再坚固的冰山也会坍塌,柳遇凛然无敌的攻势难以为继。他被逼退到山崖边,不得不用双手握住剑柄,咬紧牙关稳住脚下。 幽蓝与银白交错,身后就是无底深渊和即将到来的巨浪,柳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而伤口的剧痛和耗尽的体力已然让他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杀手目露凶光,匕首抵住蕉鹿剑,黑洞洞的箭匣对准了他的面门—— 袖箭射出的时间很短,却在柳遇的脑海中停顿得很长,长到他足以回忆起自己的一生。 他想起自己如履薄冰的童年,想起母后永远恬静端庄的笑容,想起长姐昭阳公主对剑术和医术的痴迷,还有元宪皇后对他超出血缘的关爱。 然后,燕帝登基,他入主东宫,成了大燕毫无争议的太子。可仅仅八年之后,他的人生再度逆转。 他想起阴冷潮湿的死牢,想起长姐亲手放的那把火,想起拼命护送他北上的阿执,想起帮他顺利潜入大凉的恩人。 最后定格在柳遇眼前的,是那个比牡丹还要雍容华贵的女子。他想起脱险后背她回府的雨夜,想起被她揭开的银色面具,想起上元夜照亮彼此眼眸的花灯。 她是他活着复仇的动力,更是他每一拍心跳的归处。 现在,一切都将终结,他力战十数名高手,也不算死得憋屈。 只可惜,他再也见不到她,再也无法寻找谋逆案和山河血字谱的真相了…… 柳遇不闪不避地直视杀手的袖箭,平静地等待死亡降临。不料下一刻,耳边风声迭起,蕉鹿剑上的力量消失无踪,袖箭亦偏离了他的心口,深深没入肩膀。 旋即,尖锐的白光破空袭来,两个杀手喉咙被利刃刺穿。二人仰面倒地,再无半点声息。 是朝夕? 如止水般的心境再次剧烈波动起来,柳遇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袭红衣的卫安澜收回短剑,向他狂奔而来。 “柳遇!” 是他临死前的幻觉,还是被鲜血的颜色迷了眼,为何他竟能在如此昏暗的夜色中看见她赤红的双目和腮边的水痕? 无论如何,他还能再见她一面。 一面,就够了。 浪涛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山崖赫然断裂,柳遇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大海坠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伸向卫安澜,不为抓住她的手臂,只是想拂去她眼中的水汽。 山河广阔,人来人往,他的殿下总会找到另一个不信鬼神的人,相伴偕行,永不分离。 但愿他这副浑身是血的样子不会吓到她吧。 “柳遇!” 撕心裂肺的呼喊穿透风雨,卫安澜眼睁睁看着柳遇被石块泥土裹挟着坠落,消失在漆黑的海浪里。直到被吞没的前一瞬,他的目光都没有片刻挪移,像是要把她的面容烙印在心里。 不,他不会死,他不能死! 他已经坚持到她来救他,又怎会离她而去? 卫安澜心下大恸,一把抓起杀手的匕首插入山石,这样她就能以最快的速度下山,找寻柳遇的踪迹。可她的手才刚触碰到崖壁,排山倒海的巨浪便似逃出藩篱的猛兽,从头顶直扑下来。 雷霆炸响,卫安澜感觉自己的身躯被海水卷起,又被狠狠抛了出去。水浪相激,天地倒悬,世界转瞬陷入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初到梧州的梦在这一刻变成了现实。 冰冷腥咸的海水灌入口鼻, 卫安澜强迫自己憋住气息,拼命抓住手边一切可能的东西,想要浮出水面。可她却被浪头死死按住, 身旁尽是断裂的浮木和石块, 她根本无法维持平衡,更难以借力。 翻卷的水龙咆哮着撕扯她的身体,乱流的巨响鼓噪着她的耳膜。卫安澜头晕目眩地想,这次, 或许她真的要葬身茫茫大海,连全尸都留不下了。 柳遇也回不来了。 纵能与他同命, 可她还是不甘心啊! 她是大凉最幸运最有权势的女子, 日月星辰尽在她指尖挥洒, 她怎甘心美好的人生戛然而止,怎甘心山河血字谱不明不白地降临, 又怎甘心弑神的努力因她的死亡宣告失败? 无论如何,她不能死, 她一定要活下去。 为了她自己, 为了所有爱她的人。 从海边狂奔上山的疲惫, 未能救下柳遇的心慌, 以及被数十丈巨浪激起的绝望, 因这一瞬生念化为乌有。 卫安澜尽可能地放松身体,在前后相接的水势中间寻找最易使力的空隙,竭尽全力在激湍中冒出头来。 淹没, 上浮,再淹没,再上浮…… 也许是天不绝人,在第无数次被海浪甩到空中时, 卫安澜腰间忽地传来剧痛,好似撞上了一棵大树。她顾不得许多,忙反身抱住树干,冰冷的海水伴随着凄厉的啸声疯狂拍打着她的脸,卫安澜几乎丧失了意识,手指一点点松脱。可她不能放弃,这已经是她最后的生机了。 就在卫安澜手脚僵冷,即将坚持不住之际,巨大的水浪轰然退却,归于沧海。 绝处逢生的喜悦涌上心头,卫安澜虚脱地瘫倒在地。她近乎贪婪地呼吸充满咸味的空气,任由细密的雨滴打在眼角眉梢,久久都不曾眨眼。 待胸口的刺痛逐渐退却,卫安澜方支撑着坐直身体,回头看向那棵救下自己性命的大树。只一眼,她便不由得心头一颤。 守英塔? 她被湍流卷到断崖上了? 卫安澜定定地注视着血迹斑驳的石塔和塔下供人攀爬的铁梯,一时感慨万千。这座埋葬了无数女婴的坟墓,居然成了她逃脱死劫的依凭。 这是否算是善有善报? 她想为那些冤魂枯骨讨回公道,想让尺口村的罪恶不再重演,想彻底扭转世人的偏见。于是冥冥之中,素不相识的她们用尸骨托举着她,助她重返人间。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卫安澜胡乱抹掉面颊上的泥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压住腰腹间的伤口准备下山。 不知是否是被巨浪震得耳朵发痛,她总觉得风雨小了许多,就连天边的黑云亦是朵朵分明,让人不由生出安宁之感。 走到半山腰处,卫安澜忽然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她朝声音的来处走去,在一座偏僻的山洞里,一个女人正蜷缩着身体靠在石壁上。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而那双一动不动的手臂则表明她怕是凶多吉少了。 “夫人……” 卫安澜扶着山石蹲下身,碰了碰女人的肩膀。女人应声倒下,两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在她的臂弯里,一个小小的婴儿像只虚弱的小猫一样哀哀叫着。他像是摔疼了,挣扎着想从女人怀中爬出来,却在摸到冰凉的泥土时,又缩回了女人胸前。 婴儿的哭泣越来越弱,身上冷得像块冰,便是神仙也救不活了。卫安澜不知道母子二人为何会冒雨上山,只看到海啸发生时,这位母亲应是竭尽全力才带着儿子躲进了山洞,用身体为他筑起了最后的屏障。 然而,一切终究无济于事。 海水冰冻了她的体温,也即将带走她的儿子。 山洞外传来悠远的鸟鸣,在规律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厉。随着海鸟振翅飞远,婴儿的小手松开了母亲的衣领,最后一声啼哭轻得如同一缕轻烟,消失在了腥咸的夜风里。 卫安澜皱眉低下头,扯过母亲的衣角盖住婴儿的手脚。脚下满目疮痍,眼前母子离世,她的心几乎被撕成了两半。 一次,两次……自第一笔血字显现,所谓的天灾出现以来,在被海啸蹂躏过的尺口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知还有多少家庭正在承受相同的痛苦。 灾难夺走的生命呈报到她的案头只是一个数字,可数字背后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本该有独属于自己的人生,凭什么要献祭于他人的阴谋? 未能及时察觉异常是孟寻幽之过,不能护百姓安然便是她和卫重离无能! 卫安澜登时怒气上涌,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可她现在实在没有力气把这对母子背下山,便记下了二人所在的位置,一步一步向山下挪去。 好不容易沿着海岸走到柳遇坠落之处,卫安澜环顾四周,原本坚固的长堤全部垮塌,海水倒灌,加之海啸的冲击,尺口村一片狼藉。尤其是近海处,树木被连根拔起,成排的房屋不见了踪迹。 卫安澜此前的判断有误,第四笔血字指向的并非朔望潮,而是海啸,长堤失守连火上浇油的那点油都算不上。 可海啸不比玳铁矿引雷或是矿洞坍塌,是实实在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天灾,幕后主使怎会如此精确地预测它发生的时间和地点呢? 天下真有这般能人异士吗? 另外,小满说的“异常”是什么? 她有幸死里逃生,那其他人呢?小满,立秋,青萍,庄念儿,他们都还好吗? 还有……柳遇。 他受了重伤,又被海浪卷走,是不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卫安澜摊开左手,掌心的脉络渗进了刺目的殷红,她早已分不清那是杀手的血,还是柳遇的血。 心上如同被人狠狠剜去了一块,甚至盖过了筋骨断裂的疼痛。卫安澜抿唇捏紧衣裙,若非刻入骨血的冷静和骄傲牵住她的理智,她真想冲进海里痛哭一场。 但她不能。 她肩上担着大凉百姓的生死荣辱,她还要主持大局,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显露分毫脆弱。 “阿冉!” 颤抖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卫安澜冷然侧目,只见浑身湿透的孟寻幽踉跄着向她跑来。他面色苍白如纸,深黑的瞳孔似蒙上了一层雾气。见卫安澜安然无恙地站在海边,孟寻幽内心的狂喜溢于言表。 “太好了!阿冉,你没事……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跪下。” 卫安澜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孟寻幽脚下一顿,“阿冉……” “本宫命你跪下。” 孟寻幽眸中的光彻底熄灭,斜风细雨打在他身上,仿佛带走了全部生气。怔愣许久,孟寻幽双膝落地,哀伤的目光依旧停驻在卫安澜脸上,一瞬不瞬。 “本宫许你同来尺口村,是为了让你替本宫分忧的。”卫安澜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孟寻幽,本宫给过你弥补的机会了,你为何还要让谷雨的悲剧重演?本宫早就告诉过你,别动我的人!” 刺杀柳遇的杀手被撞破,孟寻幽无可抵赖。卫安澜连活口都不留,一出手便刺穿他们的喉咙,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孟寻幽低下头,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柳遇,输给了天意。 她不会再原谅他了。 当年他的软弱和自私推开了她,而今他再一次违背圣贤教导,不顾一切地想要挽回,却最终将她越推越远。 他们的回忆,终究死于他手。 见孟寻幽不语,卫安澜闭目深吸一口气,复寒声开口: “是谁让你杀他?” 微弱的水光自斜后方照来,卫安澜整个人都笼罩在晦暗的阴影中,一如依旧翻滚不息的深海。孟寻幽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盯着他的眼神格外森冷。 一丝钝痛灼烧着空洞的心口,孟寻幽缓缓道:“是我的主意——” 啪—— 疾风扫过,孟寻幽话未说完,便被卫安澜一掌扇倒在地。他伏在冰冷的海滩上,耳边“嗡嗡”响个不停,左脸已然失去了知觉。 卫安澜双手微微发颤,她厉声喝道:“本宫再问一遍,是谁,唆使你杀柳遇?” 孟寻幽虽然古板懦弱,但他心地纯善,是个好人。即便现在看来,他也是路过街巷就会引来无数少女倾慕的才俊,卫安澜相信纵使他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也不会雇佣那么多杀手围杀柳遇。 除非,有人借刀杀人。 方才情急之下的匆匆一瞥,卫安澜已经看出那些杀手不是普通人,他们的招式路数更像是在宫中受过训练的。如此说来,指使孟寻幽行凶的人…… 卫安澜不敢再想下去。 她握住朝夕,玹珠荧蓝色的光芒倒映在眼底,深幽难辨。 沉默良久,孟寻幽忽地说起一件不相干的事,“阿冉,当年向左家出卖你一事……是陛下的筹谋。” “当年的事本宫心里有数!”卫安澜没想到他居然会把罪责推到卫重离身上,不禁勃然大怒,“为了稳住左家,皇兄必然要暂时分掉本宫的权力,但你敢说你没有半点私心吗?任何人背叛本宫,本宫都不会在意,可本宫防住了所有人,唯独没有防备过你!” 嘶哑却有力的质问割开最后一缕游丝,孟寻幽怔怔地落下泪来,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原来他辜负的是这样好的阿冉。 灰雾消散,眼前的世界暗了下来,孟寻幽抬手蒙住双眼,低低道: “阿冉,他回不来了。” 是柳遇,也是他自己。 “我等他。” 模糊的呢喃很快被海浪吞噬,卫安澜背转过身,扬起下颌眺望着漆黑的海面,绝望又坚定。 “我等他,如果他死了,本宫让你陪葬。”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海风猎猎, 卷起卫安澜艳若朝阳的衣裙,亦吹来一声熟悉的冷嘲热讽。 “别呀,我们可不敢高攀。孟大人乃忠良之后, 身份尊贵, 学富五车,哪能给殿下的人当陪葬?” 小满斜睨着孟寻幽,一步三摇地晃了过来。虽然面上的笑容依旧懒散,可孟寻幽太了解小满了, 此刻的小满必定既愤怒又后怕,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简直能化作两刃弯刀, 将他剁成肉泥。 陪伴卫安澜长大的这些暗卫里, 孟寻幽最不想招惹的就是小满。惊蛰等人好歹还会顾及规矩体统, 小满简直是只上蹿下跳的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在他脸上抓出道道血痕。 此番刺杀事败, 孟寻幽自知犯下大错,已然身心俱疲, 根本无意理会小满用祖父被杀的往事讽刺他。他坐起身, 握紧颤抖的双手, 茫然望向不远处的卫安澜。 红衣如火, 灼灼于世, 她始终是大凉最耀眼的明珠,无论何人见了都会为之一震。他看着她从纯真无瑕的孩童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少女,这颗明珠在他身边肆意散发着光芒, 于是他便天真地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他,可她一旦抽身,便决绝如斯。 如今,他的眼中是她, 而她一心遥望的,却是埋葬了柳遇的大海。 或许从一开始便已注定,他们只适合同走一小段路,而这段路,也是彼此命中的劫。即使再不甘心,他终究得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明珠的光辉依旧璀璨,只是再也不会照在他的头顶。 孟寻幽仓皇阖上双目,不敢再看那朵沾满泥水却翩然欲仙的红云。心头沉甸甸的枷锁似在这一瞬间折断纷飞,孟寻幽一直紧握的拳头也终于放开,任流沙随风消逝。 小满见孟寻幽的表情在痛苦和颓丧之间变幻不定,愈发懒得理他,这种优柔寡断的废物,也配和柳遇相提并论? 仔细想想,柳遇虽然身份成谜,还怀揣着许多秘密,但他总能为卫安澜排忧解难,实在是个妙人。这次卫安澜能为他豁出性命,下次呢? 如果柳遇死了呢? 他们这些暗卫注定无法保护她一辈子,以后谁来规劝她,承担她的喜怒哀乐,陪她在腥风血雨中杀出生天? 罢了,少微和惊蛰不在,他又开始杞人忧天了。 望天翻了个白眼后,小满走到卫安澜旁边,拉起她的手切起脉来。待确定卫安澜只受了皮肉伤,小满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眉开眼笑地道:“还行,殿下底子好,没有内伤。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后半辈子还怎么在惊蛰面前抬头做人?” 卫安澜凝神注视着海面,唇角微微一勾。她明白小满第一时间折回海边是担心她的安危,故意打趣则是为了舒缓她的精神。一直以来,他都待她如兄如父,包容她的任性,绞尽脑汁地令她开怀。 只是这一次,她实在没有力气回应他了。 沉默片刻,卫安澜问道:“尺口村怎么样?伤亡大不大?” 看来她还是最挂念正事,小满“唔”了一声,笑道:“殿下放心,庄将军那边动作很快,能转移走的百姓都暂时安置在之前挖的山洞里了,食物和水足够坚持到明天。不过海啸不像暴雨,难免还是有人失踪,立秋正帮着庄将军清点人数呢。” 说着,他瞥了一眼化作废墟的长堤,夸张地捶胸顿足道:“可惜我和立秋辛苦好几天加固的堤坝,就这么毁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卫安澜总觉得小满是在向她证明他一直和立秋待在一起,不曾有过单独行动。 难道他察觉她怀疑少微了? 小满随口一句抱怨,竟让卫安澜没来由地心虚起来。她眸中闪过一抹复杂,长出一口气道:“青萍呢?” “不用殿下操心她,某些人早就眼巴巴地凑上去了,比亲娘没了都上心,也不看看自己的年纪,再努努力都能当她爹了!” 小满平日里最喜欢挖苦立秋,好不容易抓住个告状的机会,他不禁鄙夷地撇撇嘴道:“说正经的。青萍说她去给易六娘送药,回来时不巧赶上了海啸,幸好她机灵,躲在地窖里逃过一劫。等立秋找到她时,她吓得嗓子都哭哑了,万幸人没事,立秋已经送她去和咱们的人汇合了。” 卫安澜点了点头,人都无恙就好,只要村民们能挺过此次天灾,她便没有白来。 “今夜没准还会有海啸,殿下随我去避一避,好不好?”小满眼珠一转,近乎撒娇地扯着卫安澜的袖摆,“殿下,你是没受内伤,但伤口也得尽快处理呀,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我又要挨打了……还有惊蛰,那家伙总看我不顺眼,动不动就污蔑我偷他的腰牌,这回他肯定又要借题发挥……” “柳遇还没回来,”卫安澜摇头低声道,“我得在这里等他。” 轻扬的水风扑在卫安澜脸上,凝成一层薄雾,宛如斑驳的泪痕。她拂开小满的手,拾起附近的几支火把,点燃后固定在面前长堤的基座上。 汹涌的波涛轻轻拍打着堤岸,又纷纷退却,簇拥着烨烨火光照亮了更远处的海水。 卫安澜站在火把旁,默默擦干脸颊的水汽,语调平静得一如往昔。 “天太黑了,我怕他找不到回来的路。” 散乱的碎发遮住了视线,小满张了张口,话至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在卫安澜看不到的角度,他皱眉重重地握了一下拳,很快恢复了万事不在话下的散漫模样。 小满不再劝说卫安澜,转身大步离开。路过孟寻幽身侧时,他乜斜着眼睛笑道:“你最好期盼柳遇能回来,否则我会用那些火把烧了你的灵堂。” 走了几步,小满又忍不住回首望去。此时风停雨住,一轮满月拨开云层,皎洁的月光与明彻的火光遥相呼应,美得令人目眩。如果不是坍塌的堤坝和断裂的山崖,方才毁天灭地的海啸简直就像一场噩梦。 在这片灿烂交织的光芒中,卫安澜身形笔直,飞扬的红裙比海与天的波光更加夺目。 可小满知道,虽然沉入海底的是柳遇,但站在独木枯枝上摇摇欲坠的,是卫安澜。在那永远淡定从容的外表下,她整个人正在一点点崩溃。 他不敢劝她,因为此刻,哪怕再小的风,都有可能将她吹入万劫不复之境。 小满无声地叹了口气,疾步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明月高悬,今日是中秋呢。千里之外的盛都,宫里宫外应都在登楼赏月,热热闹闹地过团圆节吧。 卫安澜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海边,任由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冷无比。 柳遇,柳遇…… 她不停地默念他的名字,无论如何逃避,如何自欺欺人,当看到他身受重伤跌落山崖时,卫安澜心上都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恐惧。她能控制所有言谈举止,甚至能控制自己不去想他,却控制不住生死之际本能的反应。 都是她不好,她来得太晚了。 如果可以,她愿用一切换他安然,即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他神秘,他危险,他居心叵测,可那又如何? 柳遇,就是她心底最特殊的那个人啊。 点点流光倒映在卫安澜眼中,刺得她几欲落泪。上元夜,他送给她一盏花灯,圆了她儿时的梦想。那今日,她为他点起火把,能否指引他的归途? 夜风渐弱,卫安澜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小满去而复返,给她带了披风和汤壶,直到双腿僵硬麻木,伤口的血都已凝干,回应她的,依旧只是规律的潮水,涌荡的波光,以及无情攀升的圆月。 煎熬一分一分堆积,直至汇聚成魏巍山石,压得人难以喘息。卫安澜抿住双唇,也许柳遇真的回不来了。 她还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呢。 今后,纵使千山万壑,荆棘塞途,她都必须和从前一样,独自面对诅咒了。 爱恨生死,都是寻常。 就在希望即将破灭之际,流动的海面上忽地现出迥异于月与火的微光,那是—— 玹珠? 深绿的微芒与月光火光相映,犹如苍穹中最不起眼的星子,在翻覆的浪涛和昏黑的夜色中显得微不足道,随时都会被吞噬。然而,就是那一点在海上浮浮沉沉的幽光,牢牢攫住了卫安澜的呼吸。 “柳遇!” 卫安澜神色顿变,她涉过及膝的海水,不管不顾地向那抹荧光拔足狂奔。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太久,加之湿衣紧贴皮肤的不适,她脚下不听使唤,一下子跪在了水中。 双腿又麻又胀,仿佛有无数只虫蚁在啃啮血脉,卫安澜咬牙爬起,跌跌撞撞地奔向黑暗。待越过火把和长堤,她终于看到了那条熟悉的身影。 柳遇半截身子伏在一截船板上,正艰难地朝岸边游动,而引起卫安澜注意的镶嵌着玹珠的蕉鹿剑则安静地卧于颈边,隐约映亮他苍白的面容和被血染透的衣衫。 “柳遇!” 卫安澜踉跄着扑到柳遇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和小满一起将他搀扶到海滩上。再度触碰到他冰冷的身躯,不知怎的,她一向不肯示于人前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当日南都矿洞崩塌时,他拼尽全力为她撑起一线生机。而今,他因为她遭受无妄之灾,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卫安澜喉口发梗,大脑一片空白,只紧紧抱住柳遇,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增添一点暖意。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今后,她一定会好好保护他,绝不会让他再身陷险境了。 柳遇在海上漂泊数个时辰,体力早已耗尽。他战栗着靠在卫安澜怀中,还没来得及看她一眼,便被汹涌而来的黑暗吞没了所有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怀里的柳遇一动不动, 脸色难看之极,卫安澜不禁方寸大乱。她探了探柳遇的鼻息,见他气息尚存, 急道:“小满!” “殿下别怕, 有我在呢,我先送他回去。” 说着,小满忙背起柳遇,又搀起全身不停颤抖的卫安澜, 快步朝易家老宅走去。自始至终,孟寻幽望着卫安澜虚浮的脚步和停留在柳遇身上的目光, 什么都没说。 回到住处后, 卫安澜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柳遇和小满。因青萍仍在山中躲避, 她便自行打水洗去泥沙,清理伤口。好在这么多年来, 她经历过无数次刺杀,早已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 即使疲惫到了极点, 卫安澜仍咬牙坚持着, 一刻都不敢松懈。她简单包扎了伤口, 又换了身干净衣服, 随意拢起头发, 便急急叩响了房门。 “小满,他怎么样?” 小满从狭窄门缝中探出头来,他知道卫安澜担心柳遇, 便请她进屋歇息。望着小满手中鲜血淋漓的小刀,卫安澜眉间不觉一跳。 “柳大人命大,红肿啊溃烂啊都是小事,万幸对方没在匕首上涂毒药, 没伤到要害。就是肩膀有点麻烦,袖箭断在肌骨里了,我得把它挑出来。” 见卫安澜眉头越锁越紧,小满一拍胸脯,语调轻松地安慰道:“殿下放心啦。虽然我治病比不上用毒,但处理这点小伤还不是手到擒来?只要有我在,明天保证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小面首!” 卫安澜点点头,默默坐在窗下,看着小满忙前忙后,换了一盆又一盆血水。床上的柳遇手臂、双腿及腹间布满了伤痕,且都被海水泡得发白,随着小满的动作时不时地抽搐。他每喘一次粗气,卫安澜的心都会被利刃狠刺一下。 痛入骨髓,难以消除。 即便小满不说,单看柳遇的伤势,卫安澜便能想象出他与那群杀手打斗的情景。连她都是靠运气才得以在海啸中生还,卫安澜不敢想是怎样的意志力,才能让柳遇在一望无际的夜海上坚持游回岸边。 也许,这个男人无论做什么,无论面临何种境地,都是这般坚定,披坚执锐,一往无前。 正如他想方设法地接近她,正如他执意留在她身边。 亦正如,她从小到大的行事作风。 近半个时辰后,小满终于收起了药箱。他扫了一眼卫安澜手腕上缠绕的细布,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显然对她的手艺颇为赞赏。 小满给卫安澜倒了一杯茶,贴心地笑道:“柳大人休息几日就好,我会按时给他换药的。趁着我还不累,殿下如果不需要我给你治伤,我就去帮庄将军清点失踪村民和损失啦。” “这点伤不算什么,我扛得住。”卫安澜稍加思索,吩咐道,“半山腰的山洞里有一对死了的母子,你派人去处理一下。另外,去排查东海沿海,看是否还有受灾的村落。通知赵副将,一旦发现灾情,不必禀报,按例处置即可。” 察觉到卫安澜语中隐有深意,好似有大事即将发生,小满若有所思地打了个哈欠,“殿下怀疑什么?” 怀疑…… 卫安澜的睫毛略略一颤,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怀疑什么。既然山河血字谱是冲她来的,那么幕后主使费尽心机把她引到尺口村,灾难也该只发生在此地。但尺口村处处都透着诡异之感,她不能不额外提防。 堤坝被毁、谒神殿雷击和矿洞爆炸都可以是人为,卫安澜不相信有人能操纵海啸。倘若对方真有颠覆自然的能耐,直接杀进皇宫岂不更方便? 还有第五笔那意味不明的青紫色雾气,究竟指的是什么? 谜团尚未破解,但今夜卫安澜疲惫已极,实在无力继续思考。她按揉着手背上的穴位,长出一口气道:“等汇总消息后再说吧。对了,我上山之前你提到的‘异常’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小满挥挥手,大大咧咧地笑道,“和殿下一样,等汇总消息之后再说吧。” 说罢,他抱起药箱,关好房门退了出去。卫安澜犹豫片刻,还是坐到柳遇身边,仔细端详起他清俊却毫无血色的面容。 其实在南都,当柳遇第一次站在她面前时,卫安澜就觉得时空模糊了界限。那股莫名的熟悉并非来自梦境,亦非醉琴楼外的匆匆一瞥,而是她似乎真的曾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对墨玉。 明润,平和,寂如古井。 恍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卫安澜伸了数次手,终于试探着覆上柳遇的额头。 掌下滚烫如火,相识以来,卫安澜从未见过柳遇如此虚弱的样子。也只有在他昏迷不醒,看不见她的表情时,卫安澜才允许自己短暂地放下公务,抛开过往,好好看看他。 出了这间屋子,她还要去对抗诡谲莫测的神明,而此时此刻,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柳遇平安脱险更重要。 只可惜……仅此而已。 海边的失控情绪不复存在,她的冷漠和退拒,早已阻拦住了彼此向前的脚步。 鼻腔里随之涌上难言的酸涩,卫安澜眼眶一热,逃避似地撤开手。然而下一刻,她的手腕便被拉住了。 “殿下……” 柳遇目光涣散,声音也格外沙哑,但他还是虚弱地,执拗地牵着卫安澜的手腕,生怕她会离他而去,生怕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他身上的中衣与初见时的白衣极为相似,一如今夜至清至洁的明月,温柔如许。而当视线逐渐聚焦,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着卫安澜的身影。 柳遇艰难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略显黯淡的的笑容。 “抱歉,让殿下担心了……” 见柳遇这么快苏醒,卫安澜心下大喜过望。她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叹息道:“该说抱歉的是我,是我连累了你。” “殿下也是受害者,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柳遇轻轻摇了摇头,“殿下,你别怪孟大人。他只是受人蒙蔽,一时冲动想给我个教训,并非存心杀我……” 卫安澜没想到柳遇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为孟寻幽开脱,看来他一早就看穿了孟寻幽的心思,这才毫无防备地跟着他上山。 至于为何有人要借刀杀人…… 卫安澜神色微暗,端过手边的茶杯,让柳遇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点水,“我知道。他的事我自会处理,你不要再想了。” 柳遇托住卫安澜的手背,拢住她的指尖,“殿下,你的手在抖,身上还涂了伤药……你是不是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卫安澜低声安慰道。她并非夸大其词,而是真切地感觉到只要柳遇安好,再重的伤也好像都痊愈了。 柳遇靠墙缓了一阵,方喘息着问道:“殿下,什么时辰了?” 卫安澜慢慢起身绞了帕子,忍痛帮柳遇擦拭他的额头和掌心,口中应道:“亥末。你伤得有些重,今夜就先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天塌下来都有我顶着。” “亥末……” 柳遇喃喃重复,全身的伤口如刀割般疼痛,让他几乎难以思考。 忽然,柳遇似想到了什么一般,他颤颤巍巍地抓起外袍披在身上,挣扎着下床,“殿下,我想去院子里,我……有话对你说……” 柳遇一动,才刚包扎好的伤口立即崩裂渗血,卫安澜忙蹙眉扶住他的肩膀,试图把他按在床上。 “什么话能比你的身体更重要?小满已经进山了,你再乱动,谁帮你疗伤?” 可是,柳遇却固执地穿上衣袍,束紧腰带,又摸索着戴好发冠,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平时别无二致。见他明明痛得浑身发抖还执意出门,卫安澜无法,只得搀扶他来到院中。 夜空如洗,无星无云,洁白的月光倾泻而下,自高山碧海拂过断壁残垣,如同母亲抚慰着受伤的孩童。饶是卫安澜已经疲累不堪,也不由得被这肆意的清晖吸引住了目光。 这一夜巨变迭起,她和柳遇皆是遍体鳞伤,二人互相支撑着虚弱的身体,默契地放轻呼吸,只恐惊扰了月宫仙娥。 透过单薄的衣衫,柳遇能清晰地感知到卫安澜手掌传来的温度。他悄然侧头,卫安澜素来喜爱红衣,偶尔穿一次白,便宛若姑射神人,引得万丈光华落入凡间。 青丝垂落,银白在她眼角晕染开来,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光洁的下颌。然而再璀璨明亮的月色,也不抵她眼中的光芒。 此时此刻,她遥望着明月,他凝望着她。 明月远在天边,而她却近在咫尺。 这朵牡丹,他不会再放开了。 良久,柳遇方抬起手,拨去卫安澜肩上那一缕突兀的发丝。 “还好赶上了。”他轻声开口,“今夜月色这么美,若未能与殿下共赏,岂不辜负?” 一想到柳遇拖着病体出门只是为了赏月,卫安澜心头顿时漫上一层愠怒。她差点脱口而出,如果柳遇想和她一起看月亮,他们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可随之而来的理智令卫安澜迅速冷静下来,她不能放任自己的情绪,不能偏离她一意追逐的方向。 卫安澜下意识地侧过头,“我并非贪图享乐之人,错过一次满月又怎样?柳遇,你的伤养不好,会折磨你一辈子的!” “可今日是中秋啊。”柳遇温然道,“殿下,人生苦短,莫负今朝。我希望你能和你挂念的亲人朋友欣赏同一轮明月,不要再像上元节那样,徒留遗憾。” 卫安澜心口微动,她怔怔地看着柳遇,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卷土重来的温柔。 柳遇苦笑着叹了口气。他反复数次,最终还是收回了想要触碰卫安澜脸颊的手,“殿下,你知道吗……被杀手逼下山崖时,我真的以为自己活不成,也坚持不下去了。但……我看到你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悬崖断裂, 巨浪涌入口鼻,柳遇瞬间失去了知觉,任由摧枯拉朽的力量将他拖入海底。就在一片黑暗混沌中, 他隐约看见了卫安澜的影子。 她状若疯狂的嘶吼, 交织着雨水的泪滴,不顾一切的狂奔,生生唤回了柳遇的神志。 他本就是个死人,就算这样葬身大海也无足轻重, 可他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尚未昭雪的谋逆案,放不下毫无线索的诅咒阴谋, 更放不下……卫安澜。 他怕她伤心难过, 怕她迁怒孟寻幽, 令真凶逍遥法外,怕她难以独自应对山河血字谱…… 万千思绪闪过不过短短一息, 最终柳遇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活着。 活着回去见她。 就是死,也必须死在她身边。 凭借着求生的本能, 柳遇拼命在惊涛骇浪中找寻缝隙, 保持呼吸的节奏, 避免被海水彻底吞噬。幸运的是, 他在仓促间抓住了一截船板。靠着这块船板, 柳遇一次次被淹没,又一次次挣扎出水,成功捱到了海啸退却, 海面归于平静。 越过支离破碎的船只和尸骨,柳遇漂浮在漆黑的大海上,如同一只失去航向的孤舟。他极力张望远处,但除了苍茫的黑暗和看不见摸不着的海风, 眼前一无所有,连海浪的涌荡声也似来自地狱的蛊惑,不停地啃噬他的意志。 彼时柳遇失血过多,体温也低得骇人,已经无力划水。但他也知道,一旦在这种境地中停下,等待他的便只有死亡。 他决不能放弃。 柳遇勉强通过潮水的起落判断方向,断断续续地游着,甚至要亲手搅动肩上的伤口,用剧痛保持清醒。可他的动作还是越来越慢,紧贴在颈边的玹珠也出现了团团虚影。 就在柳遇马上要陷入昏迷时,隔着暗夜与迷雾,一望无际的海上忽然亮起了点点光斑,似真似幻。 月光冰冷,火光炽热,柳遇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是卫安澜吗? 本已模糊的意识顿时生出难以言喻的激动,柳遇似乎真的看到了那条他朝思暮想的身影伫立海边,衣袂飘扬,笑靥如花。 柳遇用尽全力摆动双腿,加快打水的速度,哪怕这只是临死前的幻觉,他也要奔向她。 奔向他倾心爱慕的女子,奔向他余生唯一的光亮。 九天外最耀眼灿烂的朝阳,海上激流中屹立不倒的灯塔,终于照亮了他的归途。 喧嚣远去,分明刚刚才历尽艰辛,回想起来竟恍如隔世。 在静谧清幽的夜色里,柳遇深深看入卫安澜的双眼,“殿下,你说过你时刻都在面对生死危局,其实我也一样。此番我死里逃生,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有些话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仿佛是预料到柳遇即将出口的话,卫安澜有些慌乱地阻止道:“你等等……” 柳遇却没有停顿,他注视着她,被月光点染得熠熠生辉的瞳眸中,清楚地映着她的面容。 “人心贪婪,这世上固然充满了算计,我也承认当初为接近殿下使了手段,殿下防备我,厌恶我理所应当。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人是会变的。现在,有个人愿意抛下一切走到你身边,与你风雨共担,生死不弃。” 柳遇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身体显然已经到了极限,然而他真挚的神情,温柔的声音,都沉稳得一如往常。 卫安澜喉间哽咽,眼底不禁泛起温热的湿意。柳遇的话语化作海浪没过胸口,让她的心悸动万分。 以前,一直是他白衣胜雪,或是安静地仰望着她的张扬夺目,或是如同影子般跟在她身后。今日卫安澜却发现,柳遇一身鲜亮红衣,凛然超卓,不知不觉间胜过了旭日光辉。 一刹那,清冷的月光中迸射出无尽的火花,热烈灼目,照彻人间。 他们依旧是一红一白,只不过颠倒了顺序,一如造化弄人,爱恨无根。 袖摆交叠,柳遇执起卫安澜的手,轻轻合拢在掌心。 “安澜,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与你相遇,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不止中秋,今后的日日夜夜,我都会竭尽所能,许你夙愿得偿,岁岁长乐。” 从海上归来,柳遇手上全是血口,略微动作便麻痒刺痛,但他还是坚定地握着卫安澜的手,如同捧着世间珍宝。 燥热的触感沿着肌肤渗入手背,又沿着汩汩流淌的血脉攀援而上,熨帖着卫安澜的心口。她仰首望向柳遇,只觉风声远去,月色抽离,一切繁芜皆失去了踪迹,天地间就只有他灿若星辰的面容。 他对她表明心迹,是要逼她做决定吗? 是啊,世上怎会有人仅凭一时倾慕,便不求回报地为另一个人豁出性命呢。 哪怕再不舍,终究还是要做个了断。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强自稳住气息道:“柳遇,我……” “殿下,”柳遇抬手虚按住卫安澜的双唇,笑着摇了摇头,“我说这些不是想逼你回应,我对你动心是我的事,殿下遵从自己的心即可,不要勉强……” 话音未落,柳遇双手猛地一抽搐,身体不自觉地向后仰倒。卫安澜下意识去挽他的手臂,不料柳遇站立不住,二人直接跌坐在地上,柳遇按住胸口,咳出一口血来。 他的脸色异常苍白,颤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隙阴影,亦在卫安澜心上划开一条血痕。 她忙抱住柳遇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柳遇,你怎么样?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高烧和疼痛令柳遇冷汗淋漓,手脚虚软,他枕着卫安澜的肩窝,难为情地笑了笑,“真是没用,总是让殿下看到我这么弱不禁风的样子……” “别胡说。” 卫安澜眼眶酸涩,轻轻擦去柳遇唇边的血迹,柳遇颤抖着捉住她的手,收在胸前。 “殿下,今日的我无权无势,只有对大燕一些微末的了解和一颗不值钱的真心,实在没资格奢求什么。若殿下觉得我这番话让你有哪怕一丁点不舒服,你不想看见我,我明日就走……” 二人靠得太近,柳遇急促的呼吸不知不觉间拥住了卫安澜,不留半点空隙。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一切便和从前不同了。 浓烈的渴望和不安在他眼底凝成簇簇火光,仿佛要将她一起燃烧。卫安澜闷声问道:“如果我不许你离开,也不给你承诺,你会觉得我在利用你的感情为我做事吗?” “怎会?”柳遇用力弯起嘴角,语气里带了几分酸楚和无奈,“我并非凉人,陛下一早就容不下我。除了你,没人收留我,更没人重用我……我的人生本就黯淡无光,是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泪水几欲夺眶而出,卫安澜艰难哽咽道:“柳遇,你很好,我不喜欢你在我面前这么卑微。” “是,我知道。殿下从不缺奉你为主的仆从,你需要的是与你并肩的战友。”柳遇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卫安澜,“我只是……不愿让你为难。” 卫安澜情不自禁地收紧十指,即便到了这个地步,柳遇还在为她着想。她何德何能,值得他一次次豁命冒险,倾注如此热烈纯粹的感情? 四目相对,卫安澜挣扎数次,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我们相识不过一载,你每次受伤都是因为我,值得吗?” 柳遇双唇翕动,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唯有那对蒙着水雾的宝石依旧摄取着他的魂魄。她的美丽,她的坚强,还有她隐藏在冷漠外表下的柔情,永远在他的世界里粲然生辉。 他不怕受伤,只怕不能为她分忧,找不出埋葬的真相,解不开未知的谜团,浑浑噩噩,虚度此生。 “殿下……”柳遇无力再握住卫安澜的手,他双手垂落,声音极轻,亦极坚定,“辅佐世上另一个自己,托付未竟的理想,与她共同杀出一条血路,你说,值不值得?” 卫安澜仓促抬袖蒙住双眼。柳遇在恳求她,他放下自尊,步步退让,只是为了留在她身边。 月光明亮,前途缥缈,本已腐烂成泥的心难以抑制地因他而悸动。事到如今,卫安澜再也无法狠心推开柳遇,他愿意等她,可她却不知战胜心魔是对是错。 她的情怯,又何尝不是因为情切。 良久,卫安澜方调匀气息,重新垂首看向怀中濒临昏迷的柳遇,“在解决诅咒之前,我不会赶你走。你安心养伤,好吗?” 得了这句回答,柳遇心头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他释然一笑,疲惫地合上了双目。 卫安澜起身把柳遇背回房间,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确定他只是因体力不支而失去意识,卫安澜这才放下心来。 她坐在柳遇床边,目光不知怎的就落在了一旁的蕉鹿剑上。 原本缠住剑柄的黑布因海啸的冲击变得破破烂烂,卫安澜想了想,从旁撕下一截新的布条,想要帮柳遇把剑包好,这样等他醒来便能直接使用了。 卫安澜解下黑布,崭新的金色鹿纹映入眼帘,她微微一怔,停下了所有动作。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 一时间,无数片段争相涌入脑海,卫安澜几乎立刻想明白了一切,以及……柳遇的真实身份。 原来……是你啊。 他不惧天子威仪,熟知边境各个哨点的传信方式,对政务信手拈来,随口便是法度民生,还能令秦一这等高级将领毕恭毕敬……所有蹊跷之处其实都有迹可循,只不过她始终未曾深究。 抑或是,她不愿深究。 这把举世闻名的宝剑,那身睥睨众生的锋芒,原本是属于他的。 他被诬陷谋夺的不是普通的家产,而是——大燕的玉玺。 长琴。 卫安澜偏头看向他惨白的面孔,无声地唤出他真正的名字,这才恍然为何从初见时起,她便觉得他十分眼熟。因为就在两年前,卫安澜受邀前往大景,在宫宴上见到了大燕的新太子。 他的弟弟。 卫重离一直都知道他的身份,因此才对他抱有那么大的敌意,第一次见面就想以比武为由杀了他。此后无论他做什么,卫重离都心怀戒备,甚至会迁怒于她。 卫安澜命少微带回京的那封信变薄也不是她的错觉。他曾不止一次提起她的私印,也许那夜他格外殷勤,正是为了拿走她的笔迹和私印图样,确认她就是与他“勾结谋反”的罪魁吧。 在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轨迹的阴谋里,她被迫与卫重离提前开始起兵复国,而他失去了太子之位,还连累皇后和昭阳公主自裁明志,元宪皇后难产而亡,大燕血流成河。 所以,他宁可承担面首的恶名也要接近她,讨好她,是为了复仇。 他每每无意识泄露的恨意,皆为真情。 无论当年真相如何,她与他之间,都隔着千万条人命,隔着血海深仇。 若如此,他们一路走来那些灵犀相通的配合,午夜梦回的心动,生死与共的许诺,简直就是一场赤.裸裸的讽刺。 卫安澜默默用原来的黑布缠好剑柄,将它放回了原处。地上的月光碎如银砾,卫安澜指尖缓缓划过柳遇微皱的眉头,不知该绝望还是悲哀。 “喜欢上仇人,你一定很痛苦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这一夜熬到现在, 卫安澜已经心力交瘁。她安静地看了柳遇一会,直到明月西斜,屋内的光线越来越暗, 才靠在床头沉沉睡去。 许是伤口隐隐作痛的缘故, 卫安澜睡得并不踏实。她时而梦见孟寻幽带着杀手卷土重来,袖箭射穿柳遇的胸膛;时而梦见卫重离怒斥她轻信敌国太子,于是收回她手中的所有权力,把她打入牢狱;时而梦见八月十八大潮来临时, 整个梧州失陷,彻底沦为一片汪洋…… 混乱无序的画面纷至沓来, 纠缠不休, 而她却被锁链缚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坠入深渊,无法挣脱。 朦胧间, 卫安澜似乎感觉到身上多了什么东西,她猛地睁开眼, 一抹天光正穿透窗格屋瓦, 打在柳遇的侧脸。他支起上身, 沐浴在灿烂的金色中, 瞳仁比黑曜石还要明亮。 卫安澜一时恍惚, 分不清是太阳照着他,还是他带来了日光。当柳遇不掩藏自己的情绪和才华时,总是令天地万物黯然失色。 既俊逸, 又孤独。 许久,卫安澜才回过神来。她目光下移,原来是柳遇怕她受冻,给她盖上了外衣。 “抱歉, 是我吵醒殿下了。”柳遇很轻地笑了笑,“秋日晨起天凉,殿下怎么不盖被子呢?” 虽表明了心迹,他的言谈举动和从前并无分别,谨守着关心却不亲昵的分寸,仿佛他真的在给卫安澜时间看清自己的心,不强迫她有所回应。不过卫安澜还是有些别扭,她以活动手脚为由站起身,自然而然地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你感觉怎么样了?” 柳遇明白卫安澜此时不想太过接近自己。没关系,他有足够多的耐心等她从过往的伤痛里走出来,他的余生只为她一人魂牵梦绕,万死不辞。 “殿下放心,我好多了,倒是你……”柳遇披衣坐起,小心翼翼地问道,“昨夜我离开的那段时间,殿下可有做梦?” 事已至此,二人都清楚孟寻幽是被人利用才会去杀柳遇,对方苦心孤诣地调开他,必有用意。卫安澜垂眸凝视着柳遇犹带病色的面容,沉默不语。 作为大凉长公主,卫安澜手握权力,亦享受权力。她纳贤才,兴夜市,开医馆,推学堂,甚至在盛都创办了第一所专供女子读书的学庭,任命女史官修撰国史,一步步冲破藩篱。这期间阻碍重重,她身边亦不乏诋毁与辱骂,但卫安澜乐在其中。 能让更多人——尤其是女子——实现自己的理想,哪怕只是给他们选择的机会,便是她最大的成就。 许是过去的人生太过顺遂,老天总要拿走一些东西。尤其是在孟寻幽背叛之后,卫安澜笃定自己与情爱无缘,于是便心无旁骛地向前走。 原本她已经习惯了,向阳而生,她并不觉得孤单,直到遇见了柳遇。 他愈是神秘,愈是危险,就愈能吸引她的目光。 曾经,她视他为猎物,抱着轻慢之心试探,戏弄,逼迫。而如今,她会给予他超出原则的信任,会心疼他受伤难过,会允许他涉足自己的人生,与她并肩前行。 他的光芒太过耀眼,明知会被灼伤,他还是在她心上落下了无可磨灭的印迹。 高墙桎梏,世俗规训困不住她,阻止她摆脱噩梦的从来都是她自己。这个道理卫安澜懂得,可那又如何呢? 到梧州之后,她好不容易勇敢迈出一步,却被突然出现的孟寻幽点醒。为了身边的至亲挚友,她不能这么自私,不能把软肋暴露给敌人。 昨夜,她几乎就要说服自己拥抱他的爱意,却意外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 若在发现柳遇就是长琴之前,卫安澜或许会把那段意味不明的梦告诉他,和第四笔血字出现时一样,同他商讨对策。但现在…… 他不是别人,他是大燕废太子,是一无所有的亡命客。 朝堂之上,算计和阴谋如虎狼环伺,卫安澜见过太多背叛。一个本应接受万民朝拜的天之骄子,却臣服在她脚边,低声下气甘做“面首”,他对她是爱是恨,是做戏是真情,终究难以求证。 她若沉沦,必被包裹着柔情蜜意的利刃凌迟成碎片。 卫安澜长长呼出一口气。乾坤浩大,前途未卜,过于执着一个与男人有关的答案,有什么意义? 她的目光本不该停留在眼前啊。 连日来的挣扎迟疑烟消云散,卫安澜豁然一笑,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 柳遇眼睫微垂,也许卫安澜是因为他的告白才再度生了戒心,既然她不愿说,他也没有理由追根究底。柳遇忍住心头的酸苦,顺着卫安澜的话道:“是我多心了,我只怕他们会对殿下不利。”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殿下和柳大人起得这么早呀!”小满提着食盒走进屋内,笑眯眯地看向卫安澜和柳遇,“新鲜热乎的清粥小菜,先用膳吧?” 小满的出现刚好打破了二人略带尴尬的相处,卫安澜示意小满先去查看柳遇的伤势,自己则坐在一旁喝起了热气腾腾的米粥。 甫一入口,卫安澜便皱起了眉,“孟寻幽煮的?” “哎呀,我就说瞒不过殿下嘛,青萍还非让我扯谎,说是她做的!”小满嘻嘻哈哈地挠着头,“青萍要给受伤的妇人小姐包扎,实在分身乏术,孟寻幽昨夜进山去帮庄将军,天还没亮就起来生火烧饭了。你别说,他的厨艺还真不错,我刚才喝了整整一大碗呢!” 听了小满的话,卫安澜没有再多问。其实孟寻幽本性不坏,若肯把眼光放长远些,真正用心为百姓做事,他的路能走得很远很好。 但愿他不再执迷不悟。 小满似是早就料到卫安澜不会拒绝吃孟寻幽做的东西,他一边帮柳遇换药,一边连声啧啧。 “哎,柳大人身体底子太好,我这一身起死回生的医术根本无从施展啊!”小满眼珠一转,凑近些道,“要不我打你一拳,或者给你下点毒,你吐个血让我高兴高兴?” 柳遇略一挑眉,不以为意地答道:“那小满公子昨天一定很高兴。” “那是当然。”小满咂着嘴,用慈爱的眼神看着他。 卫安澜见两人有说有笑,眼前忽地浮现出了昨夜柳遇呕血昏倒的景象。她嘴角轻扬,勾出一抹自嘲的笑。 她明知柳遇从头到尾都在使苦肉计,海啸前,他希望她从孟寻幽手里救下他;而从海上归来后,他故意自伤吐血,希望她看清他的退让和包容,看清他为她捧出的一颗真心。 原来无论如何用理智压抑感情,起了波澜的心终究再难平静。 罢了,一切都回到起点也好,顺其自然吧。 见卫安澜的表情似伤感又似释然,柳遇不觉失笑,“殿下怎么这么看着我?” 卫安澜的眸光陡然波动,她别开脸,不去看柳遇真诚的凝视,“没什么,想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柳遇并未追问,默然点头。待二人用过早膳,卫安澜处理完自己的伤口,小满方托腮问道:“殿下,你说的那对母子我已经让人带回来了。另外我还在海边找到了十来具杀手的尸体,你和柳大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卫安澜一瞥外间的天色,取过披风,嘱咐柳遇道:“我去趟海边。你什么都不必想,安心休息,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柳遇张了张口,他的伤情还算稳定,原是可以随同卫安澜去查看那些杀手的,但…… 他看着卫安澜紧抿的双唇写满了无声的抗拒,心下微酸,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殿下去吧。海边风大,殿下注意身体,别太过劳累了。” 目送卫安澜和小满走出房间,柳遇面上温和的笑容沉了下来,他取过一旁的蕉鹿剑,冷冷抬眸望向屋顶。 “我知道阁下不会放弃杀我,但请细想,长公主殿下久在朝堂,怎会看不出孟大人被阁下利用,又岂会真的留我一人在此?我并不认为自己阻了阁下的路,倘若阁下执意动手——”柳遇拇指轻弹,幽蓝荧光转瞬点亮了眸中的寒意,“我尚有一战之力。” 清晨的凉风吹得枝叶沙沙作响,柳遇目光如箭,穿透屋瓦直直射向天空。他不再说话,反而耐心地等待对方出现,或是离开。 二人遥相对峙,无形的利器在空气里暗暗交锋。不知过了多久,树枝的摆动停止,头顶的气息亦收敛无踪。 柳遇提着的一口气骤然松下,他左手按住狂跳不止的心口,闭目靠在了土墙上。孟寻幽受人利用是真,但卫安澜的人手都在村中忙碌,根本没空保护他,柳遇用话诈对方,只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 昨夜的杀手受过极其严格的训练,且招式路数极为特殊,若是大燕暗探发现了他的踪迹,必不会因他三两句话就放弃行动,赶尽杀绝才是燕帝的作风。 因此,那些人还是与山河血字谱有关,即便卫安澜坚决否认,她的迟疑也早已说明了答案。 他们要杀他,或许是为了调虎离山,又或许是因为发现他知晓诅咒之事,欲提早消除隐患。无论哪种可能,他们都害怕正面对上卫安澜,从而功亏一篑。 幕后主使始终不曾暴露身份,而其中最坏的可能,便是卫重离。 可他没有理由这么做啊! 他们兄妹从小相依为命,感情肯定超过了寻常的血脉亲人。就算卫重离认为卫安澜功高震主,他也有无数种方法收回她的权力,何必一定要借助山河血字谱呢? 至亲的背叛本就令人痛苦,更何况此举几乎剥夺了卫安澜存活于世的根基。 她从未仰赖神明,却要因神明而死。 柳遇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圆润饱满的玹珠。卫安澜何等敏锐,若她想到这一层,应当会很难过吧。 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尘封的往事浮光掠影般划过心际,柳遇叹了口气,默默握紧了蕉鹿剑。剑身触手生凉,如同昨夜吞噬万物的海水,不知怎的,柳遇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不甚重要的疑问。 他分明记得那条黑布已经在海里散开了,怎么还整整齐齐地缠在剑柄上呢? 是他记错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海难后的尺口村比往日更加安静, 仿佛被潮水带走了全部生机,仅剩下干枯的骨架。卫安澜走在泥泞的小路上,苍白的面上悲喜莫辨。 尺口村村民固然愚蠢可恨,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做旁人阴谋的垫脚石, 待她找出幕后主使,必要他为他的恶行偿命。 话说回来,幕后主使不惜派出杀手也要支开柳遇,已然暴露了所谓的山河血字谱并非神明诅咒, 而是人为—— 玉佩,梦境, 天灾, 皆属人为。 旭日升起, 万丈金光穿透云层,拨开了卫安澜眼前的阴霾。在黑暗里独自跋涉许久, 她终于有了确切的实证,诅咒并非不可破解, 死局并非不可逆转。 哪怕依旧毫无头绪, 卫安澜心中亦充满了力量。 对方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引她怀疑少微, 第五场天灾就必然与少微有关, 他们不能容许她搅局。 那么, 这场迫在眉睫的灾祸究竟是什么呢? 察觉到卫安澜心绪不佳,小满殷勤地凑过来,调笑道:“殿下怎么不带上柳大人?他伤得是有点重, 但见见阳光陪陪你也有助于恢复呀。” 卫安澜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小满。一直以来,小满和惊蛰的聪慧都令她叹为观止,而与惊蛰不同的是, 小满不喜欢把话憋在心里,他什么都敢对她讲明,百无禁忌。卫安澜无奈地摇摇头,捏着手串在小满脸上轻点了两下。 “你的话有点多了。” 小满微微一笑,眯起的双眼遮住了认真思考的神情。他觉得自己似乎从卫安澜的反应里抓住了什么,可线索恰似水滴落入池塘,转眼就消散了。 冷风吹得小满背后起了一层寒栗,他心下不觉犯起了嘀咕,柳遇不会真的与大燕废太子有关系吧? 那可就不好办了。 两人来到海边断崖下时,立秋正蹲在众多尸体中间仔细查看,小满一个箭步冲上前,在他背后猛击一掌。 “立秋,你可知罪呀?” 见立秋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小满立即跳脚告状,“殿下,他昨天只想着照顾青萍,都不跟我来看殿下。要是师父还在,肯定把他活剐了!” 立秋表情顿变,他知道小满抢先开口是为自己好,否则若卫安澜发话,他连求情的余地都没有。何况昨夜他的确昏了头,居然把青萍的安危置于卫安澜之上,实在是辜负师父的教导,更违背了对白羲神的誓言。 只是…… 海浪冲上岸的那一刻,立秋大脑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便径直冲向了青萍。 额上渗出涔涔冷汗,立秋慌忙跪地叩首,“属下有罪,请殿下赐罪!” 卫安澜并未出言怪罪,也没有伸手扶他,只平静地问道:“我不管你的私事,我只问你一句,青萍可愿意接受你的心意?” 立秋的脸色由红转白,嗓音也不由得颤抖起来,“不敢劳殿下挂心,是属下一时糊涂,属下该死!请殿下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跟随您二十余年,誓为您肝脑涂地!” 卫安澜垂头看了他片刻,方淡淡开口:“你若真有心,我可以帮你去问青萍的意思。不过有一点,你不许强迫她做不愿做的事。” 立秋羞愧万分,伏在地上连道“不敢”,直把额头都磕出了血。 暗卫的人生本就辛苦,只要不犯大错,卫安澜也不愿过多干涉他们的生活。她弯腰按住立秋的肩头,止住他请罪的动作,目光转向他身后的尸体。 “起来吧,说说你的发现。” 立秋匆匆应声,手忙脚乱地站起,双腿犹自发软。他自小擅长暗器,动作一向又快又准,却不知为何,此刻他连手指的战栗都控制不住,还是小满侧身拱了拱他的肩膀,立秋才勉强定下心神。 “殿下,这些杀手用的是最普通的匕首,所有身份标识被抹除,后槽牙里藏的也都是普通毒药。不过依属下愚见……”立秋暗中觑着小满,见他确定地眨了眨眼才道出自己的猜测,“他们应当来自宫里。” 宫里。 卫安澜目色一凛,五指倏地握紧。立秋头皮发麻,仔细斟酌着字句道:“殿下知道,属下在制作暗器方面小有心得,曾向陛下进言,得到过陛下御准。方才属下在其中一人身上找到了发射袖箭的箭匣,其弹簧机括正是当年属下改制后,在暗卫中广泛应用的结构。” 说着,立秋躬身双手捧上箭匣。卫安澜看了战战兢兢的立秋一眼,心道他实在是谦虚了,倘若他只是“小有心得”,这世间便没人能完成暗杀的任务了。 卫安澜拍了拍立秋的手背,示意他不必妄自菲薄。 明媚的阳光照在残破的箭匣上,上面还沾染着锈迹斑斑的血。卫安澜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柳遇的真实身份,但如果她能找到些许端倪,难保旁人不会发现这个秘密。 尤其是……卫重离。 这恐怕就是孟寻幽宁可被她误会,被她扇耳光,也要自揽罪责的原因吧。 卫重离要杀柳遇,他除了配合,隐瞒,还能怎么办? 比之更可怕的事实摆在眼前,如果山河血字谱乃卫重离一手策划,卫安澜该怎么办? 二十余年,兄妹二人相互扶持,浴血而行的过往,竟皆模糊起来。 萧瑟的秋风自心口呼啸而过,卫安澜紧紧抿住双唇,极力压抑渐快的气息,说服自己不要怀疑卫重离,不要像上次一样,被看似严丝合缝的证据诱骗,去怀疑身边最亲近的人。 但其实,卫重离对她的忌惮和不满,她很早就知道。 卫安澜不是被精心养在园圃里的娇花,她见过最残忍的权力斗争,经历过最刻骨铭心的背叛。连她都不能原谅孟寻幽,卫重离身为帝王,又岂会容忍一个弄权跋扈的长公主? 她时时刻刻站在他这边,殚精竭虑为他谋划一切,却也抵不过一句“君臣有别”。 这个道理,她懂得。 他从来不为她正名,任由那些污言秽语围绕在她身边,她理解。 然而,懂得与理解不代表她甘愿承受。 眼底漫上浓浓的酸涩,卫安澜长长呼出一口气,将胸臆中的郁结悉数吐出,再不允许它们啃噬自己的心。 说好永远朝前看,怎么又暗自伤感起来了? 卫安澜抬手覆上腰间的荷包,在心里郑重发誓,她一定可以妥善解决他们之间的矛盾。在冲突彻底爆发之前,她不会轻易下结论,不会怀抱任何成见,更不会因此止住披荆斩棘的脚步。 若终难善了,也不过就是反抗。卫氏血脉可以死,可以败,独独不可以认输。 这还是卫重离教给她的呢。 纷乱的心念重归平静,卫安澜吩咐道:“立秋,把这些尸体处理了吧,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柳遇问起,让他直接来找我。” 立秋拱手答应,卫安澜坐下休息了一会,又与小满沿着海岸检视长堤的情况。 昨夜的海啸过于凶猛,海水的力量将堤坝冲出了数十个豁口,堤坝彻底失去了防御的功能,海边泥浆浑浊,满目疮痍。在庄念儿的指挥下,梧州军正在有条不紊地搬运沙袋和石头,重修堤坝。 就在一众忙碌的军士中,一个卫安澜最不愿意看见的人赫然闯入眼帘。 孟寻幽满身都是泥水,鬓发散乱,嘴唇干裂,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神采。他独自蹲在沙滩开阔处,手持一根树枝在地上聚精会神地写写画画,似在计算什么,连卫安澜等人靠近都未曾发觉。 演算了一阵,孟寻幽的眉头越拧越紧,他随手去摸腰间的水囊,却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孟寻幽苦笑着摇摇头,用力吞咽了几次口水,便继续计算起来。 沙滩上的图形数字极其复杂,孟寻幽没有算筹,扳着手指也难以应对这庞大的计算量。偏偏此时,一道黑影挡住了他手边的图形,孟寻幽抹了把脸,急切道: “庄将军,还请让一让,下官正算到要紧处呢。” 面前的黑影恍若未闻,仍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孟寻幽有些恼火地抬起头,只见卫安澜立于面前,手里还拿着一只水囊。 日光自她背后四散开来,一半落在她缠绕着细布的手腕,另一半隐住了她姣好的面容。孟寻幽看不清她的五官,却依旧能分辨出她眼底的关切。 哪怕他们之间隔着厚厚的屏障,那道明丽的晖光亦能照彻黑暗。 一如当年。 见孟寻幽愣住,卫安澜把手向前送了送,“快喝吧,你以前最怕热了。” 孟寻幽醒过神来,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接过水囊猛灌了一气。待终于缓解了口渴,孟寻幽方小心地看向卫安澜。 “殿下怎么来了?” “来看看堤坝受损的程度。”卫安澜侧开脸,淡淡地回答,“看你思考得认真,本宫就没打扰。听说你昨夜一宿没睡?” 孟寻幽双手蜷握成拳,若是放在从前,他定会为卫安澜这句话欢喜雀跃,甚至觉得自己还有与她重修旧好的可能。而当亲眼看见卫安澜抱住柳遇后,孟寻幽便彻底放下了,一意遥望她的目光也可以移开了。 他帮助庄念儿照看百姓,固然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不去想念卫安澜,更重要的是孟寻幽意识到他身为梧州判司,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困于过去,虚耗光阴。 孟寻幽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只是稍微辛苦一点,那些百姓才最可怜。” “你能这么想,本宫很欣慰。”卫安澜垂眸看着沙滩上的图形,眉心略微蹙起,“在算什么?” 一提到正事,原本还有些恹恹的孟寻幽立刻来了精神,“是这样。小满觉得这场海啸很奇怪,不像自然形成的。他昨夜与我简单探讨了一番,我们猜测问题很可能就出在堤坝上,不过……我还没有算出答案。” 卫安澜看了小满一眼,见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孟寻幽的图画,便继续道:“详细说说。” 孟寻幽蹲下身,指着自己最先画下的一处圆弧道:“一般来说,潮水肯定会随着深入陆地而减弱,但尺口村山脚河口逐渐收窄,架高的长堤又挡住了冲上来的海水,这样一来,海岸本身的形状就被改变了。如果能准确计算风暴的力量和角度,这条长堤反而会加剧海水倒灌。” 因怕自己没说明白,孟寻幽从海边掬了一捧海水,返回卫安澜身边,左右摇晃起来。他的动作幅度很小,海水始终在两手之间晃动,而当他反复数次之后,极小的浪头却意外地升高,直至越过掌根,洒在了地上。 海水涌出的势头和昨夜冲上岸的巨浪重合在一起,卫安澜不觉眯起双眼。难道孟寻幽的意思是有人精心“设计”了这场海啸,又借助堤坝增大了海水冲击的力量,这才使得大半个村子受灾被淹? 念及孟寻幽难以解开沙滩上列出的复杂算式,卫安澜当机立断地吩咐小满:“叫立秋过来帮忙计算。” 相识多年,孟寻幽自然清楚立秋的本事。他掌管公主府账目,寻常人用算筹和算盘都比不上他心算的速度。孟寻幽怔怔地看着卫安澜,心口微乱。 “殿下……信我?” 作者有话说: 作为一个将唯物主义贯彻到底的故事,《相信科学》小课堂好像好久没开课了。上次石灰+水的原理比较简单,这章就放点硬核知识点吧~~简单来说,常规修建堤坝是为了防范洪水和风暴潮,但堤坝和漏斗状河口会改变波浪的反射和波动频率,通常情况下影响不大。不过在地形、波浪周期合适的情况下,这些新产生的反射波会叠加原有的波动,增大波浪振幅。同时,堤坝对阻拦长周期风暴潮比较有效,对短时高强度的极端风暴潮反而会起到放大作用,最终增加洪灾风险。这段情节参考了这个原理,就像小孟同学给女主做的演示实验。但实际上,海啸的成因和影响因素很复杂,就不要太深究啦~参考文献:Reflection of Storm Surge and Tides in Convergent Estuaries with Dams, the case of Charleston, USA. Journal of Geophysical Research: Oceans. 第86章 微风从众人之间徐徐穿过, 拂起碧海清波。望着卫安澜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目光,孟寻幽自觉失言,忙低头避开, 重新捏紧树枝去画图计算。 即使早就知道卫安澜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信任, 孟寻幽也必须尽力说服自己不要去想,否则他连那最后一口气都提不住了。 见孟寻幽手足无措,卫安澜心里莫名涌上轻微又异样的刺痛。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缓和语气安抚道:“你有你的长处, 本宫自然信你。” 从整理梧州历年来的记录,到迅速绘制出尺口村的布防图, 再到今日这番推论, 卫安澜从不怀疑孟寻幽的判断。他们不适合做夫妻, 但她一直都欣赏他的能力,希望他造福百姓, 加官进爵。 孟寻幽双唇抖动,目中现出掩饰不住的震惊, 似是不相信卫安澜会这样心平气和地同自己说话。僵直许久, 孟寻幽方郑重地一点头。 “殿下放心,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小满很快叫来了立秋。听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后, 立秋也难得地放下了对孟寻幽的成见, 两人一起蹲在复杂的图形前,孟寻幽负责讲解,立秋则替他核对计算方式, 并快速在心中演算结果。 日头逐渐升起,炙烤着这片被巨浪屠戮过的土地。一个时辰后,二人挽起袖管瘫坐在沙滩上,汗水湿透了衣衫。许是长堤的形状过于复杂, 立秋算到头晕恶心才完成了一小半,他用力揉着太阳穴,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为数字这般头疼过。 看着方圆数丈密密麻麻的字迹,卫安澜弯下身,轻轻拍了拍立秋的肩膀,“别着急,我又不是马上就要答案,要不你们回去休息一会再继续算?” “不行啊……”立秋苦着脸道,“按孟寻……孟大人所言,堤岸细微的角度和长度改变都有可能影响海水的冲蚀。地图偏差太大,很多数据得重新丈量,这样才有可能得到准确的结果。” 闻听这话,卫安澜不再打扰立秋和孟寻幽,又唤了几个人过来,要他们听从二人差遣。卫安澜走到远处,负手眺望着一望无垠的海面,像是要从这温柔的碧蓝中挖出鲜血淋漓的罪孽。 明媚的日光洒在海上,粼粼波光晃过卫安澜的双眸,刹那间将她的视线笼罩在一片亮白中。卫安澜忽地记起一事,第一次来海边时,有两个采珠女曾说起这条长堤是东海神使在一夜之间修成的。 世上本无鬼神,怎么可能有人用这么短的时间修筑这样一座堤坝呢? 卫安澜当时就有疑问,只不过她更关心可能冲毁堤坝招致灾祸的朔望潮,反而忽略了东海神使本身。 堤坝,东海神使,海啸,这三者之间一定有着某种隐秘的,她尚未勘破的关联。 “小满,去请易六娘过来。”卫安澜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柳遇能下床走动,让他也来吧。” 小满答应着去请人,卫安澜负手捻动串珠,眉宇间不觉覆上一层阴霾。这次她没能阻止天灾发生,实在有负卫重离的嘱托和百姓将士的信任。 更有甚者,目前为止她掌握的所有线索,都在将她拖入更大的谜团。 农田被暴雨冲毁,谒神殿遭遇雷击,玳铁矿矿洞爆炸,再算上此番海啸,天灾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广,夺走的人命越来越多,卫安澜难以想象接下来的情势会严重到何等境地。 她分明知道灾祸就在眼前,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折磨不啻地狱煎熬。 便如每个人都在走向死亡,而当死亡真的迫在眉睫时,再坚定无畏的人也会心生恐惧。 卫安澜闭目深深呼吸着海风,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转身去帮自己的手下打水,分发给海边修堤的梧州军将士。阳光晒得皮肤隐约发痒,卫安澜浑不在意,只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暂时将一切杂念抛诸脑后。 不多时,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按在了卫安澜的手腕上。熟悉的温度沁入皮肤,分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接触,卫安澜却恍惚觉得有片羽毛正自天际坠落,轻挠自己的心。 无需抬头,她就知道是柳遇来了。 “有那么多人在,你怎么还亲自干活呢?” 温柔低哑的嗓音里带着些许无奈,卫安澜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她将水瓢递给身后的手下,笑吟吟地直起身。 “实在抱歉,让你们辛苦一趟。” 柳遇面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虽然身上的伤口一动就疼,但只要卫安澜需要他,还允许他随行左右,他根本不在乎伤痛。 他发过誓,要为她排忧解难。 另一边,易六娘突然被小满传唤,心下始终惴惴不安。能令庄念儿言听计从,卫安澜一定不是普通人,这一点易六娘早就看得分明。她紧紧牵着阿锦的手,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牵连到他。 见易六娘如此惶恐,卫安澜宽慰道:“夫人不必惊慌,是我有些疑问要请夫人解惑。” 易六娘连连应是,把阿锦又往怀中带了带,只听卫安澜笑问道:“青萍昨天傍晚去过夫人家?” 柳遇眉间一跳,不着痕迹地看了卫安澜一眼。她为何会关心青萍的去向? 难道她在怀疑青萍? 易六娘确定地点点头,“是,阿锦病着,不爱吃东西。青萍姑娘来给阿锦送药,顺便还带了几块糖,阿锦喜欢得紧呢。” 阿锦抱着易六娘的手臂,低声道:“青萍姐姐对我特别好,就像姑姑一样……” 如此说来,海啸发生前青萍的确在易六娘家。卫安澜不置可否,直接转入正题,细细问起了东海神使的事。 “小姐也听说过东海神使?”易六娘震惊地瞪大双眼,“东海神使是白羲神派来保护我们村子的使者,海边的堤坝是他们四年前修建的。有了堤坝,我们这些不常出海的人也安心多了呢。” 四年前是尹盛二年,彼时乙未之战尚未结束,卫安澜此前从未关注过尺口村,也想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夫人这般确定,难道有人亲眼见过东海神使一夜建成了堤坝吗?”卫安澜一指身后的海面,“海岸线绵延数里,他们有多少人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搬来这么多石头而不被人发觉?夫人不觉得奇怪吗?” “这……”易六娘面露难色,“其实……我们最早都是听朱村正说的,白羲神为保佑村民建起了堤坝。我与沙先生私下谈论起来,或许是朱村正不喜欢沙先生,才虚构出了东海神使。这些年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相信东海神使比沙先生更接近白羲神,能更准确地聆听神谕。” 这个解释倒有几分合理。朱荣掌握着尺口村的布防,且与沙先生不睦,的确有可能促成此事,削弱沙先生的权威。 不论朱荣是善是恶,能想到用神明打压神明的方法,他也算是个聪明人。 卫安澜刚要张口,忽听阿锦怯怯地自言自语道:“有东海神使,阿兄见过的……” 易康有两个儿子,长子只比阿锦年长四岁,小小年纪就出海打渔养家,回来的次数并不多。卫安澜走上前,弯腰抚摸阿锦的头,温和地笑道:“阿锦,你阿兄真的见过东海神使?” 阿锦小心地偷看了易六娘的脸色,迟疑片刻才回答:“是阿兄晚上偷偷跑出去看到的。他说他不认识那些人,但他们都穿着白衣服,互相不说话,只像仙人一样在海上飞来飞去的……” 白衣。 这是阿锦第二次提到穿白衣的人,卫安澜心念微动,握在掌中的手串也随之一抖,“是不是很像你那天见到的二姑姑?” 阿锦眼中似有兴奋的亮光闪过,很快又暗淡下去,“姑姑说二姑姑早就不在了,她不让我胡说……” 因怕阿锦说错话,易六娘忙干笑着解释道:“小姐,堤坝建成的时候阿锦才两岁多,还不记事呢。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把小孩子的话放在心上。” 小孩子的话不可信吗。 卫安澜心下有数,她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只宽慰易六娘道:“阿锦是个好孩子,日后定成大器。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夫人不必介怀。” 正说着,庄念儿从村口方向大步赶了过来。许是忙碌了一天一夜,她的脸色不大好看,时不时地掩口咳嗽几声。与众人互相见礼后,庄念儿方转向卫安澜。 “小姐,港口那边已经清理出来了,这两日应当都没有大风雨,不如你先回都府养伤吧?” 卫安澜知道庄念儿是担心自己,更怕卫重离下旨怪罪,便抬手握了握她的小臂,“我的伤无碍。有我的人帮衬,庄将军也能得空喘口气啊。” 庄念儿不由深深蹙起眉头,她下意识看了看一旁的柳遇,仍试图劝说道:“可是……” “好了,不必多言。”卫安澜止住庄念儿的话,正色道,“我还有话要问你,小满说有村民在海啸中失踪,可清点出人数了?” “是,都一一核查过了,共有四十二人失踪。”念及卫安澜不会无缘无故地发问,庄念儿快速思索一番,斟酌着字句道,“这其中有三十五人是此前在山中和海上戍守的村民,我本是将他们集中看管的,但小满公子发出信号后,他们便趁我们转移村民看守薄弱之际逃脱了。” 四十二人。 难道是这些村民不服庄念儿管束,重获自由后想要出海逃离,碰巧被海啸卷走了? 按昨夜的情势,他们怕是凶多吉少了。 卫安澜闭目长长叹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还有其他异常吗?” 庄念儿双唇轻抿,面色凝重地道:“朱荣和沙先生也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你说谁?朱荣和沙先生?” 原本沉默不语的柳遇倒吸一口凉气, 他转头看向卫安澜,正对上她同样惊讶的目光。二人不约而同地察觉出了异常,卫安澜分明派人紧盯着朱荣和沙先生的动向, 可他们居然在严密的看守下同时失踪了? 卫安澜一寸寸捏紧手串。世界上从来不存在巧合, 凭着对危险极其敏锐的探知,卫安澜心道这盘棋她终究是慢了一步。 也许,村民失踪并不是意外。 那团青紫色的雾气,是否也与之有关? 一听庄念儿提起沙先生, 易六娘忍不住哽咽道:“都是我多嘴,昨天青萍姑娘来时, 沙先生就在我家。外面雨下得正大, 是我随口说起神祠里的白羲神像恐怕无人照料, 沙先生才冒雨过去的。不然她和我们在一起,肯定不会遇难……” 阿锦也跟着红了眼眶, “沙先生离开之前特地给我做了糕点,我还给她留了两块呢……” 见他们姑侄伤心, 柳遇忙蹲下来, 拉起阿锦的手一下一下轻拍着, 温和地笑道:“阿锦, 沙先生经常给你做糕点吃吗?” 阿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声音亦有些发闷,“沙先生手不方便,已经很久没做过糕点了。但她对我特别好, 会给我讲好多好多有趣的故事……” 柳遇叹了口气,轻声细语地安慰起阿锦,不一会就让阿锦止住了眼泪。卫安澜垂眸旁观他耐心哄孩子的神情,脑海中忽地冒出一个与眼下困局格格不入的疑问。 若柳遇稳坐东宫, 顺利即位,还会露出如此温柔的笑容吗? 那双如诗如画的眉眼,那身世间丹青圣手都无法描绘的气度,越过尸山血海,家仇国恨,映入她眼底的那一刻,令卫安澜的心口难以抑制地颤悸起来。 她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块碎裂又拼合的美玉,一场偷来的似近还远的梦,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庆幸。 良久,卫安澜方强行转开脸,嘱咐小满先送易六娘和阿锦回去。左右孟寻幽和立秋一时半刻也算不出结果,卫安澜便请庄念儿带她去看看朱荣和沙先生的家。 二人的住处都远离村口,并未被海啸波及。庄念儿引卫安澜和柳遇来到沙先生家时,院子里处处充满了日常生活的痕迹。陈旧的木门虚虚掩着,水桶里的水尚未用完,仿佛沙先生只是短暂离开,随时都会回来。 卫安澜指尖拂过烛台上凝固的蜡油,疑惑道:“民间多用黄蜡,怎么,沙先生不爱用吗?” 庄念儿显然也注意到了还剩一半的白蜡烛,她呆立在原地,身形有几分僵硬,“大凉尚白,许是沙先生真心敬畏白羲神,习惯了用白色吧。” “有道理,她平日里也穿着白袍。” 卫安澜不以为意地一笑。趁庄念儿和柳遇转身时,她手指迅速捻动,刮下了一块未烧完的蜡烛,反手握入掌中。 众人仔细查看一番,并无其他所获,便动身去了朱荣家。宽敞的院中空无一人,连他儿子也不知所踪,庄念儿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孩子被朱荣教得惫懒之极,现下不知又去哪撒野了。” 卫安澜隔着窗户向内一望,见屋内和庭院一样整洁,无不嘲讽地勾唇笑道:“朱荣还自己收拾屋子呢,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殿下莫开玩笑了,相信朱荣父子会自己生火,还不如相信太阳从西边升起呢。”庄念儿冷哼一声,毫不掩饰自己对朱荣的厌恶,“村里人说他有过好几个女人,都因为生不出儿子被他打死,弃尸大海了,依我看朱荣死于海啸就是他的报应。” 一个从不洒扫庭除的人,竟在“意外”被海浪卷走前把住处打扫得干干净净,卫安澜侧头看了看柳遇,“有些反常,不是吗?” 柳遇略一挑眉,径直走到窗边,拈起一些细碎的粉末递到卫安澜面前。在日光不同角度的照射下,粉末在他指尖闪耀着五彩斑斓的光泽,莹润如珍珠。 “这是珧珠贝,通常生长在深海。”庄念儿简略地介绍道,“珧珠十年长成一颗,而一枚珧珠贝的寿命最多不超过十二年。珧珠贝死亡后,采珠人便把贝壳磨成粉末,涂抹在门窗外,用以驱鬼辟邪,祈求新福。两三日之后,珠光就会消失,表明冤魂再也无法近身。” 珧珠贝的珠光维持不了太久,如此说来,这些贝壳应当是朱荣近几日收集的。只是从庄念儿接管尺口村开始,谁有本事逃脱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呢? 卫安澜心下已然有了猜测,柳遇则取出手帕,仔细包好指尖上绚丽如虹的贝壳粉末,随口问道:“朱荣也会怕冤魂吗?” 他在外一向性情温和,甚少言语刻薄他人。不过朱荣的为人和所作所为实在令人不齿,怕是穷尽东海所有珧珠贝,都无法抵消他的罪恶。 只不过以朱荣嚣张跋扈的作风,岂会真把女子当人看待?恐怕他是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珧珠贝的传说中,求白羲神多赐他几个儿子,光耀朱家门楣吧。 “连孙叔那种老匹夫都能平安活到老,朱荣怎么会怕冤魂呢。”庄念儿嗽了几声,抱臂冷笑道,“我记得在我投军之前,孙叔最喜欢帮别人家处置不想养活的女婴,或丢进守英塔,或带其出海……中熹九年八月六日,我妹妹消失那天,他也来过我们家,和我爹私下谈了许久才离开。” 说起往事,庄念儿眼中不禁迸发出难以遏制的愤恨与自责。虽然父母愚蠢自私又狠毒,她依旧有理由怀疑是孙叔帮她近乎疯狂的父亲下定了决心,让她妹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五岁那年。 她没有坟墓,没有遗物,风一吹就散了,只剩下一个无人记得的干瘪的名字,被庄念儿刻在了随身玉韘的内侧。 庄念儿不自觉地捏紧玉韘,试图抓住姐妹间最后一点残存的记忆。她每次在战场浴血杀敌,每次接受朝廷的恩赏,都会带着妹妹一起,让她共享她的荣光和骄傲。 偶尔,庄念儿也会庆幸,幸好妹妹已经不在人世了。否则以她的烈火脾气和尺口村的“传统”,她未来的路只会更加坎坷。 尺口村遍地都是孙叔和朱荣,仿佛凌虐女人就是他们人生中最大的成就。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卫安澜和柳遇皆格外认同庄念儿的话,若那些被扼杀的女婴在天有灵,就该屠灭整个尺口村。 这群不配为人的畜生,不救也罢。 卫安澜默然叹息,握住庄念儿的手,郑重道:“等处理完灾情,我一定帮尺口村所有枉死之人出了这口恶气。不止为令妹,更为尺口村今后再无令妹的悲剧,每一个女孩都理应得到父母的疼爱,都配得上光辉灿烂的未来。” 庄念儿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哽咽着点点头,“多谢殿下。我庄念儿在此立誓,一生为殿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好了,你我之间不必这么生分。”卫安澜温声宽慰道,“你今天一直在咳嗽,千万要注意休息,不许过于劳累。你若是病倒了,我可管不住你手下的兵。” 这是卫安澜的好意,庄念儿忙躬身应道:“殿下折煞我了。” 见朱荣家中再无其他有用的线索,庄念儿便先行告辞。院中空阔无人,望着柳遇低眉思索的神情,卫安澜抚摸着手串道:“你怀疑什么?” 柳遇却反问:“殿下怀疑什么?” 两人相视而笑,同时想起在南都谈论形迹可疑的薛知宜时,卫安澜说过的话。 看出来了就好,不要说,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连神明都不要告诉。 彼时的他们尚未交心,但灵犀相通的暖意还是在卫安澜的血脉里汩汩流淌,直教她胸口温热,绽开不败的花朵。 从小到大,与她无需磨合就已足够默契的人,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热风自脸颊擦过,卫安澜的目光从柳遇灿如星月的眉眼移开,定格在视线不及的海天相接处。 山海之外更有山海,就像她脚下遍布荆棘的长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柳遇,你觉得神明是什么?” 柳遇定定地注视着卫安澜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瞳眸,这个坚强无畏的女子,总是令他魂牵梦萦,给他冰冷的心口注入充满希冀的热潮。 虽不曾言明,柳遇依然清晰地读懂了卫安澜的忧虑。她肩上的担子本来就重,还要把那么多不属于她的责任包揽上身,时时紧绷着那根弦,唯独不知道心疼自己。 纵使她钢浇铁铸,也总有累的时候吧,怎么可能什么事都做到最好呢。 柳遇放低声音,贴近卫安澜答道:“迷信传说,世俗规训,贪婪恶念……凡此种种邪魔,皆为神明。” “是啊。”卫安澜疲惫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痛惜,“我曾以为我要打败的只有谒神殿的泥胎塑像,现在看来,法度不兴,积弊不除,就算百姓不再信奉白羲神,也会把罪恶借由其他神明大肆宣扬。大凉动荡终究是我卫家的过失,尺口村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 柳遇轻展衣袖,想要牵住卫安澜的手,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下。他认真地许诺道:“殿下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支持你的决定。” 若她为日,他便为月,永远托举她的光明。 那句未出口的话卫安澜听得分明,她的眼底不由自主地浮起一阵湿意。炫目的光彩弥天塞空,随风迷乱了视线。 这个人啊…… 他的话语,他的神情,总是坚定地昭示着他要同她一道面对风雨,如此强硬,如此温柔。 卫安澜心绪起伏,伤口亦开始疼痛。她沉默许久,最终只收回目光道:“走吧。折腾了大半日,我也累了。” 回程路上,卫安澜一言不发,似有心事,柳遇则默默随行,没有打扰她思考。两片衣袖连同地上狭长的影子,时而交叠一处,时而各自飞扬,只不过它们始终不曾偏离固定的轨道,始终徘徊在他抬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孟寻幽和立秋计算出结果时已近黄昏, 二人便捎来口信,次日才来向卫安澜禀报。 “按我和小满的猜测,海岸形状的改变可能会加剧海水的冲击, 不过根据计算得出的结果, 事实与我们最初的设想有些偏差。” 孟寻幽取出一沓图纸,最上面那张只标注了几个重要的点,并简化了计算过程。孟寻幽指着纸上的圆弧,解释道:“堤坝的确收窄了河口的弧度, 形成了一道人为筑成的墙,但东海广阔, 这点改变实则影响甚微。” 卫安澜并不怀疑孟寻幽和立秋的能力, 她不解道:“可按你昨日的演示, 长堤的阻挡的确会反推海水,增大下一次浪潮的力量?” 柳遇暗暗瞟了孟寻幽一眼, 他虽不知卫安澜为何对孟寻幽转变了态度,但大事当前, 自己不该计较小节。更何况, 若卫安澜当真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孟寻幽, 他还少了一块心病呢。 她能走出来, 不再受过往的伤痛折磨, 所有人都会为她高兴。 听孟寻幽简单复述了思路后,柳遇颔首赞同道:“原理不会错,或许是造成坍塌的因素太过复杂, 人力难以计算?” “立秋也这么认为。”孟寻幽的表情有些凝重,他想了想,还是如实道,“不过据易六娘所述, 尺口村这条堤坝修筑于四年前。而从我记忆中的都府卷宗来看,过去三年的大潮期均无异常记录,应是都平安度过了。” 听孟寻幽语带迟疑,卫安澜立即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建造堤坝的材料有问题?” 卫安澜的发问无疑增加了孟寻幽的信心,他点头称是,“每逢朔望后几日,潮水都会上涨,而一年中规模最大的大潮则集中发生在八月十六至二十日之间。若是修筑堤坝导致海岸形状改变,这三年间总会影响到尺口村,不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心口收紧,卫安澜扶着桌沿豁然起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吸干她的血液,令她手脚冰凉。 卫安澜掌握的内情远比孟寻幽要多。既然阴谋的幕后主使处心积虑地让她经历海啸,会不会也提前算好了堆砌堤坝的石块沙土分量?堤坝常年受海水冲蚀,终会如他们所愿而坍塌。 长堤,海啸,阿锦兄弟先后两次目睹的白衣人……繁杂细碎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卫安澜和柳遇灵光一现,异口同声地轻呼: “东海神使!” 从四年前修好堤坝的那夜开始,他们就在谋划这一日了。 无论最终目的是什么,堤坝一定有问题。 卫安澜和柳遇匆匆对视,同时朝门外走去,孟寻幽见他们的反应同步得如同一人,眸色微暗。他抿住双唇,什么都没说,连忙跟了上去。 三人抵达海边时,小满和立秋刚好也在。卫安澜伸手招呼他们过来,开门见山地道:“我怀疑堤坝底部基座有问题,很可能用了石头以外的材料。你们两个谁下去看一眼?” “这么巧,立秋方才还在和我讨论此事呢。”小满笑眯眯地勾住立秋的肩膀,略一挑眉,“反正你下去了也得我捞你,不如我直接去吧?” 纵使他们都知道小满深谙水性,卫安澜还是正色提醒道:“这不是开玩笑。水火无情,你谨慎些,别太毛躁,别随便碰看不清的东西,有异常及时发信号。” “没问题!”小满信心满满地拍着胸脯,“近岸能出什么意外,殿下安心啦。” 说着,小满活动过手脚,束紧头发和腰带,跳过长堤潜入了水中。 尺口村海岸线绵延数里,堤坝地基又深,小满全部查看一遍颇费一番工夫。卫安澜并不着急,便沿着岸边慢慢走着。前日被海水冲开的豁口暂时都用沙袋堵上了,但若大潮来临,怕还有溃堤的风险。 行至港口附近,卫安澜隐约瞧见众多村民正聚集一处,似与戍守的梧州军发生了冲突。她眉头微皱,快步上前。 领头的是手臂还没康复又瘸了一条腿的孙叔,只见他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厉声质问道:“海啸不是都过去了吗,为什么还不让人出海?耽误了娘儿们捞珍珠,让我们都喝西北风吗?” 卫安澜在人群最后止住脚步,心道孙叔还真是个热心肠,不但愿意帮别人家处理掉“累赘”女婴,还愿意支持女人辛勤劳作呢。 孙叔毕竟年事已高,对面的兵士怕伤到他,不禁面露为难道:“我等奉庄将军军令在此守卫,大潮期海上不安全,暂停渔船出海,还请老先生稍安勿躁。” “胡说八道!”孙叔勃然大怒,不停地上手推搡兵士,“庄大丫呢?叫她滚出来!说好事事听我教导,她还真在我面前摆起架子了?反了天了!” 旁边身怀六甲的年轻女子见兵士不敢与孙叔正面对抗,忙不迭地帮腔道:“中秋采珠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有白羲神和东海神使护佑,我们什么时候出过事?庄大丫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还对我们指手画脚起来了?” 兵士握紧手中的枪杆,强忍怒气,咬牙恨道:“不许你污蔑庄将军!” 女子越发得意,直接双手叉腰,爽朗地笑出声来,“哟,这么护着她呀!哪天她要是有男人要,定是怀上你的种了?” 卫安澜认出那女子就是提起东海神使的两个采珠女之一,不觉冷哼一声。 在尺口村这种环境里浸淫长大的女人,很容易成为男人的帮凶。她们甚至会主动约束自己,放弃本应属于自己的权利,以求得旁人的认可,真是可恨又可悲。 见几个兵士气得脸色发白,又不好说重话,卫安澜直接拨开人群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扫视众人,“庄将军是为了大家好,海啸刚刚过去,想必诸位家中老小也需要人照顾。再者你们的船只受损,此刻出海也不安全。待检查修补完毕,庄将军定不会误了你们采珠的时机。” 女子张了张口,却发现卫安澜的话她半个字都驳不动。她手不自觉地抚摸着小腹,想到朋友说她这一胎像是个男孩,可千万不能磕着碰着。毕竟全家都指望她肚子里这位光宗耀祖呢,区区珧珠算什么? 想到这,女子眼珠骨碌一转,假借胎动不适离开,再不提出海之事。 “果然是女人,就知道偷懒耍滑,真没用!” 孙叔朝女子的背影啐了一口,又不服气地看向卫安澜,“整天把庄将军挂在嘴边,谁知道她为了向上爬勾引过多少人!再说了,将军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如有嗣有用,能延续香火,以后庄家子孙千秋万代拜的都是有嗣的牌位!” 卫安澜冷笑,毫不留情地顶了回去,“庄有嗣有没有子孙供奉不好说,不过若无意外,梧州大将军、宣平侯庄念儿身后配享太庙,可与历代大凉皇帝共享祭祀。” “你!” 孙叔胡须乱颤,气急败坏地拎起拐杖指着卫安澜,全然忘了自己的手臂就是因动手动脚被柳遇扭折的,“我们看在你是庄大丫的客人的份上,才对你礼敬有加,不然就凭你对有嗣出言不逊,就该被活活打死!” 卫安澜微微笑着,盯着孙叔的目光透着居高临下的嘲讽,丝毫不为他的污言秽语所动。 他每说一句话,都会在日后的刑罚上添一笔,这笔账且慢慢算吧。 卫安澜倒是淡定从容,随行的孟寻幽和立秋哪里见过她受这等委屈,攥紧拳头就要教训孙叔,却被柳遇一手一个按在原地。柳遇摇了摇头,示意二人不必和老匹夫计较。 与此同时,一旁的村民也拉住孙叔,一边乜斜着眼睛打量卫安澜的胸口,“算了孙叔,您是村里德高望重的前辈,和无知美人儿动什么气呀!” “你别拦我!”孙叔气焰嚣张,挣扎着喝骂道,“我活了七十年,尺口村一直都太太平平的,庄大丫刚放人进村就发生了天灾,不就是因为她牝鸡司晨,当上什么狗屁将军才惹怒了神明吗?还有这个女人,也是个祸国妖星!” 原本冷眼看着孙叔撒泼的柳遇心中陡然一震,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孟寻幽和立秋等人不知原委,可柳遇却十分清楚“天灾”和“祸国妖星”这两个词意味着什么。他倒不认为孙叔有本事参与谋划诅咒,但这老匹夫一定是对方精心挑选的棋子,誓要把事情闹大。 柳遇上前一步,想要让孙叔彻底闭嘴,然而卫安澜却似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竖起左手止住了他的脚步。柳遇无奈,只得硬生生忍了下来。卫安澜缓缓走到孙叔面前,声音里带着无边的寒意。 “你再说一遍。” 卫安澜眼中的森寒令孙叔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他顶着满头大汗暗自腹诽,难道是这女人姿色太过出众了? 怎么总是让人气血上涌,连站都站不稳啊! 孙叔借着身后两个村民的力量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梗着脖子道:“我说错了吗?女人天生就是惹祸的!你和庄大丫前后脚进村,踩在我们头上逼走朱村正,害得我们这么多人房倒屋塌无家可归,坏了尺口村千百年的规矩,神明岂能不震怒?” “孙叔见识广博啊。”卫安澜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你这辈子都混不上神使,还能知晓神明是否发怒?是谁让你在这里颠倒是非,妖言惑众?” “没人教我!”孙叔恶狠狠地咆哮道,“朱村正和沙先生不在,尺口村就是我说了算,你和庄大丫两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许是孙叔的话说到了村民心坎里,很快,便有人发自肺腑地附和道:“孙叔说得对!女人是什么好东西吗?当年就不该让庄大丫活着,把她也扔进守英塔就好了!” “不如把这两个妖女献给白羲神,让神明见识见识我们的诚意!” “别啊!庄大丫是指望不上了,看你这模样还算说得过去,要不留下来陪老子吧?老子肯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眼见孙叔和村民们丑态毕露, 卫安澜冷冷一扬眉,如同在看山林里穿行蠕动的蛇虫蝼蚁,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孟寻幽实在忍不下去, 掩关对柳遇道:“你不动手?” “还不是时候。” 柳遇极力压住胸臆中灼热的愤怒, 拳头捏得“喀嚓”作响。他恨不得现在就活剐了这群刁民,但他明白卫安澜的心意,问不出传言的出处,她便暂时不会取孙叔的性命。 等到算总账那日, 柳遇会把孙叔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变成砍在他身上的刀,让他求生不能, 求死不得。 凌迟这种酷刑最适合他了。 “可……”孟寻幽瞟了一眼快气炸的立秋, 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不了解柳遇,但他了解卫安澜。她从来不是好脾气的人, 或许是另有安排吧。 在众人不怀好意的哄笑中,庄念儿率领一众军士浩浩荡荡地直奔海边。一听到这些不堪入耳的污蔑辱骂, 庄念儿登时脸色大变。 手下来报信时, 她还不觉得怎样, 以为只是村民不服管束才去闹事, 可她实在没想到这群蠢货居然敢对卫安澜不敬。庄念儿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跨步迈至卫安澜身前,掀袍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梧州大将军庄念儿参见华阳长公主, 殿下万安!” 在场军士和柳遇等人也一同跪下,关中高呼“千岁”。 一时间,村民们似突然被风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众人面面相觑, 庄念儿叫卫安澜什么? 长公主? 她是长公主?当朝天子的妹妹? 女人是女人,公主是公主,这个道理众人还是懂的。村民们慌得跪了一地,人人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孙叔更是抖若筛糠,冷汗直流,他再也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庄将军和诸位将士平身吧。” 卫安澜抬手扶起庄念儿,又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孙叔,“孙叔,为何不跪本宫?” 孙叔一动都动不了,依然坚持着嘴硬道:“自古男尊女卑,公主有什么了不起的!公主就能以权压人吗?” 卫安澜嗤笑一声,不疾不徐地开关:“公主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能一句话让你们这个村子消失罢了。” 万籁俱寂,孙叔无法控制喉关发出的嗬嗬声,他知道卫安澜不会放过自己,索性两眼一翻,假装晕了过去。 卫安澜懒得拆穿孙叔的把戏,她环视一周,语调平静无波,“庄将军是本宫麾下的得力干将,你们不敬她就是不敬本宫,不敬本宫就是不敬陛下。方才你们说的话本宫都记下了,诸位,珍惜最后的日子吧。” “殿下饶命啊!”当日卫安澜见过的瘦高采珠女最先反应过来,高声哭喊道,“我们都是被孙叔强拉过来的,那些话也都是孙叔教的!我们可不敢惹怒他啊!” 有瘦高女的带动,村民们纷纷磕头跟上,把所有矛头都指向了孙叔。孙叔本死死闭着双眼,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抽搐着,到最后他似乎被众人的倒打一耙气到,真的不省人事了。 村民们在卫安澜和柳遇等人面前丢人现眼,庄念儿羞愧万分,她实在不想承认自己也是尺关村人,忙请罪道:“连累殿下受辱,末将罪该万死!” “庄将军言重了。”卫安澜微微一笑,“本宫难得欣赏这么有趣的场面,若是皇兄在此,怕也会兴味盎然。” 庄念儿知道卫安澜不会因此迁怒自己,可她还是无法将此事轻轻揭过。正欲张关,众人身后忽地泼剌一声,紧接着,一个圆圆的脑袋钻出了水面。 卫安澜猛然回头,只见小满纵身一跃,三步两步跑到她身边。他抹了把脸,目光飞快地掠过跪伏在地的数十名村民,立刻反应过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便顺理成章地更改了称呼。 “殿下,堤坝埋在沙子里的地基有白骨。” “白骨?” 惊呼脱关而出,卫安澜下意识看向柳遇,从他眼中读出了同样的震惊。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是修筑堤坝的石头被人偷工减料,或是地基混入了泥沙海草,被海水冲蚀松动。但无论如何,卫安澜和柳遇都想不到堤坝下面居然会有白骨。 骨头不比石头坚硬,如何能承载整条堤坝的重量,又如何能熬过漫长岁月的侵袭? “不错,有人的白骨,还有一些尚未腐烂干净的尸体。”小满的面色罕见地有些苍白,他没有接旁边兵士递来的手帕,忧心忡忡地问道,“殿下,要把那些东西都搬上来吗?一旦搬动,堤坝肯定就毁了。” 卫安澜抿紧嘴唇,事到如今,堤坝的防御功能已不再重要。东海神使在一夜之间修建长堤,无论是加剧海水冲击还是蓄意藏尸,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她理当帮这些已逝之人讨回公道。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算十年,二十年,乃至上百年前的真相,她也要亲手挖出。 卫安澜长长呼出一口气,轻声吩咐道:“搬。” 她一声令下,小满立即招呼在场的梧州军,大致说明了水下的情况。众人带上工具,沿着长堤分段搜索。卫安澜想了想,又命庄念儿带走村民,仅留下了两个方才跟在最后面,且基本没有听孙叔号令发疯的中年男人。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梧州军源源不断地从海底运上尸骨,堤坝亦随之彻底垮塌。扭曲的骷髅白骨堆叠一处,滴答的水珠在阳光映照下闪耀着诡异的光斑,令人触目惊心。 “殿下,这有具尸体,应当没死多久!” 卫安澜循声走过去,见那尸体已经被海水浸泡得肿胀变形,但身上的衣衫基本完好。纵使卫安澜见过许多尸体,也不禁泛起恶心,孟寻幽更是捂住关鼻干呕起来。 庄念儿和两名村民很快赶来,脚下还没停稳,几人便同时怔住。 “庄有嗣?” 庄念儿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额上青筋暴露,久久都没有向前移动半分。 “真的是有嗣啊……”中年男人颤声道,“他这是失足落水了?” “你胡说什么?”个头稍矮的男人慌忙打断他,“咱们尺关村长大的人谁不会水啊?肯定真是白羲神发怒,要惩罚他!就庄有嗣那张嘴,简直得了孙叔真传……” 因庄念儿就在旁边,两人谈论的声音迅速低若不闻,不过卫安澜还是看出他们对庄有嗣往日的作为颇有微词。她自然不信神罚之说,那庄有嗣究竟因何而死? 是仇杀吗? 卫安澜刚要询问庄有嗣是否有仇家,庄念儿便蓦地转身离开,再不看尸体一眼。望着她决绝又略带不安的脚步,卫安澜的双眼不由得微微眯起。 柳遇走到卫安澜身侧,压低嗓音道:“殿下,庄将军的反应不太正常。” 卫安澜叹了关气,“异位而处,我或许也处理不好这笔糊涂账。” 庄家姐弟没在一起生活过,庄念儿心心念念的妹妹就是庄有嗣出生后被父母投入了守英塔,她对这个弟弟的感情不可谓不复杂。就算庄有嗣什么都没做错,她也实在难以释怀。 分明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境遇却天差地别,苍天何曾公平? 柳遇全然明白卫安澜的心思。他们终究是外人,可以为死者讨公道,却没有立场劝慰活人。 目光下移,柳遇发现卫安澜手腕处的伤关崩裂,鲜血渗透了衣袖。他眉间一蹙,忙要来干净的细布,轻轻抬起卫安澜的手臂,替她擦去血迹。 原本已经愈合的血关再度挣开,显然是用力握拳所致。念及方才卫安澜连气息都不曾乱过,柳遇心里愈发堵塞发酸。 她越是平静,越是隐忍,他就越是难过。闯入她人生的渴望便如蚀骨之虫一般,煎熬着他的心神。 他希望她强大,希望她走上山巅,但他更希望能与她共同分担,共览脚下浮云。 柳遇一时心旌摇曳,他情不自禁地收拢十指,将卫安澜的手掌合在掌心,“殿下受委屈了。” 卫安澜不以为意地一笑,“他们不值得我生气。” “殿下,刁民说了那样污人清听的话,你可以生气,也应该生气。”柳遇认真地看入卫安澜的双眸,“你不是时时刻刻都必须冷静自持,允许悲伤和愤怒存在,你才能成为你啊。” 卫安澜心关涌起轻微的悸动,好似有一束模糊的亮光照进阴暗的角落,待她想要抬手抓住时,却又消弭无形。 她想,柳遇出生时燕帝尚为质子,但他儿时一定格外顺心如意,不然不会拥有如此豁达的胸怀。谋逆案发生之前,他不曾像她一样流亡逃难,不曾经历刺杀与背叛,不曾在雪窝里吃着发臭的食物,不曾担忧能否见到明天的太阳…… 因此,他的仁爱通透在充满爱和欢乐的土地上茁壮成长,早已深深刻入了骨血。 卫安澜忍住泪意,垂眼凝视着那双握住自己的手,有些羡慕,又有些嫉妒,“好,我知道了。” “殿下,水下还有尸体!” “这边也有!” 兵士的呼喊拉回了卫安澜的思绪,她抬手示意留下的两个男人上前辨认,不想本就震惊于庄有嗣死亡的二人直接倒退数步,浑身瑟瑟发抖。 “这……易家老大?”矮个男人吞咽着关水,“他不是出海了吗?怎么会……” 另一个男人更是面无人色,“这不是老董媳妇吗?上个月刚带着小丫头出去,说是实在养不起了,让小丫头少受些罪……我还以为她跟别人跑了……” “还有这绿衣服……是不是去年老马新做的那件?” “没错!他女人手脚笨,就几朵花还是我媳妇帮他绣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兵士捞上来还能看出人形的尸体认了个七七八八。死者都是尺关村的村民,不过还有更多腐坏的尸身残肢,其身份怕是永远都无法确定了。 近年来,尺关村隔三差五便有村民失踪,大家早就习以为常。可一想到他们的尸体就藏在堤坝下,众人出行散心都会从上面经过,两个男人顿觉恶心,弯腰吐了出来。 海滩上的大片尸骸超出了卫安澜最坏的预想,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一桩桩血案,更是深埋许久,几乎被岁月遗忘的真相。 答案呼之欲出,卫安澜深深吸气,强迫自己保持理智,“柳遇,这里的事你来处理吧,让相村民过来认尸,小满尽快查清死因。还有,让孟寻幽以梧州判司的身份统计尺关村历年所有失踪村民的名录,亲族背景都要尽可能详细。” 柳遇一一应下,担忧地问道:“殿下去找庄将军?” 卫安澜点了点头,又看了身后阴森森的尸山一眼,方提步走向庄念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远离众人后, 庄念儿坐在山脚下的一截断木上,手肘置于膝头,空洞的眼神定格在碧波荡漾的海面, 不知在想什么。卫安澜凝神片刻, 才走到她身边,紧挨着她坐下。 “我会查清楚庄有嗣的死因,庄将军放心。” “不必了。” 庄念儿快速回答,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 她顿了顿,忙又解释道:“殿下若细查, 岂非也要治我的罪?” 卫安澜定定地注视着庄念儿的侧脸, “庄将军何出此言?” “殿下以为我在为他的死难过吗?”庄念儿艰难地撇撇嘴, 努力控制嘴角的抽搐,“我一点都不难过啊, 我甚至还有点高兴!他死了,我最先想到的不是庄家唯一的男丁死了, 而是冤孽两清, 他给我妹妹偿命了!殿下你说, 天下有我这样的姐姐吗?” 庄念儿闭目笑了起来, 从最初压抑着笑到放声大笑, 诡异刺耳的笑声仿佛宣告着一个悲剧的终结,又仿佛预示着另一个悲剧的开始。 看着叱咤风云的铁血将军几近崩溃,卫安澜喉口哽住, 心底划过悲哀的凉意。她想不出安慰的词句,只能等庄念儿慢慢平复胸中的激荡。 良久,庄念儿方收住笑容,唯有眼角细碎的皱纹边闪烁着几点晶莹。 她垂下头, 颓然摊开布满伤疤和老茧的双手,“我以我的出身为耻。几十年了,我一直讨厌庄有嗣,讨厌我爹娘,讨厌尺口村里的每一个人。” 卫安澜默默握住庄念儿的手,颔首表示理解。 “可讨厌又如何?我终归无法背弃自己的根。”庄念儿喃喃低语道,“一开始我的军饷都给了家里,日常用度就靠卖力讨好喜欢我的将军换些赏钱。再后来,爹娘没了,庄有嗣只能伸手管我要吃要穿。我养他到行了冠礼,便再也不给他一文钱,连书信也不通了。总之,他落魄潦倒还是大富大贵,都与我无关。” 离家以后,庄念儿的内心定然饱受挣扎。她认定庄有嗣间接害死了妹妹,口中说着他生死由天,可当听说他失踪的消息时,她还是赶回来了。 “将军当久了,血就冷了。”庄念儿感慨着抬起头,望向永不停息的滔滔浪潮,“庄有嗣这些年的行径我偶有耳闻,他作恶也与我放任自流有关。反正他并非善类,死了……便死了吧。” 多年戎马生涯让庄念儿养成了处变不惊的习惯,就连失态也会被肩上的责任强压回去。卫安澜看着快要被她捏碎的玉韘,轻叹一口气道:“你还是放不下妹妹。” 怎么可能放得下呢? 庄念儿无声苦笑。她脱下玉韘,粗粝的指尖用力抚摸着深深嵌入内圈的“栩”字。 庄栩。 这是庄念儿为妹妹取的名字,世人是否知晓都不重要,她只要妹妹陪在自己身边。 哪怕只是以这种方式。 咳嗽几声后,庄念儿重新谈起了正事,“殿下,老赵传信过来,梧州沿岸只有尺口村受到了海啸影响,其他村落一切正常。眼下堤坝的问题已经找到了,不如殿下早日返回都府休养吧?” 这是庄念儿第三次尝试说服她离开尺口村,卫安澜眼中蓦地闪过一隙精光,“庄将军,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赶我走呢?海中白骨成堆,不该有个结果吗?” 庄念儿愣了愣,收起玉韘随口一笑:“殿下多心了。我只是怕你积劳成疾,届时整个梧州军都要被陛下训斥。” “陛下那边好说,倒是咱们好歹一起守过城,我没这么娇气吧?”卫安澜伸臂绕过庄念儿的肩膀,假作没看到她眸子里那层薄薄的阴霾。 说话间,一艘小舟朝二人的方向快速驶来。见船头操桨的是个满脸稚气的小姑娘,正兴奋地对着卫安澜招手,庄念儿忙识趣地退避到远处。 不等小舟靠岸停稳,小姑娘足尖一点,落至卫安澜面前,“殿下,好久不见!我来给你送消息啦!” 卫安澜本想扶她一把,不想她力量控制得极好,起落纵跃如履平地。卫安澜收回手,亲切地笑道:“海上风浪大,你爹怎么让你亲自来送信啊?” 当年为了囤积实力复国,卫安澜在外有一些连卫重离和惊蛰等人都不知道的私产,多年来都由商人江五叔和她直接进行交易。面前这个身材高挑,皮肤微黑,笑起来还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小姑娘是江五叔的女儿,乳名阿佩,与卫安澜有过数面之缘。 阿佩调皮地眨眨眼,“江湖就是用来闯荡的嘛!这是我爹交给我的第一个独立任务,我当然要好好表现。再说在殿下的地界上,你肯定会护我周全的!” 卫安澜接过阿佩递来的书信,见她好奇地向人群聚集那边张望着,似是在寻找什么人。卫安澜漫声问道:“你看什么呢?” 阿佩若有所思地鼓起两腮,“柳遇公子是哪位啊?” 卫安澜眉梢一扬,“怎么问起他来了,你爹想让你做柳夫人吗?” “我对那种大七八岁的老男人才没兴趣呢!”阿佩毕竟年轻面皮薄,被卫安澜打趣一番便红了脸,她羞涩地挽住卫安澜的胳膊,咕哝道,“就是想看看能让我爹破例接进大凉的人长什么样子嘛……” 卫安澜心弦猛地一颤,后背径直冒出了冷汗,“你说是你爹帮他进入大凉的?” 自从知晓柳遇就是长琴后,卫安澜一直很奇怪他怎么能逃脱燕帝的抓捕潜入大凉,没想到这一切居然与江家有关。 江五叔为何会帮助他? 卫重离是通过江五叔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吗? 见卫安澜表情巨变,阿佩张了张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她忙嘻嘻哈哈地松开卫安澜,跳上自己的小舟,宛如离弦的箭离开了岸边。 “天不早了,我爹还等着我回去呢。殿下,后会有期啦!” 阿佩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没等卫安澜叫住她,一人一舟便不见了踪影。卫安澜晃了晃头,强行将那些无厘头的猜测驱逐出脑海,拆开了阿佩送来的信函。 信是江五叔所写,当初卫安澜派少微回京时,曾暗中嘱托江五叔沿途紧盯她的一举一动。江五叔拿钱办事,言出必行,圆满地完成了卫安澜交给他的任务。在信中,江五叔说少微并无任何异常,她日夜兼程赶赴盛都,从始至终都没有打开卫安澜给她的信。 那封信以暗语写就,只有卫重离能看懂。卫安澜对少微说的有人故意引她前往尺口村,摸清对方底细的话语皆为试探。如果少微就是幕后主使,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看信,至少也要向外发出信号。 然而,少微什么都没做。 虽然已有预感少微是被冤枉的,可当白纸黑字的证据摆在面前时,卫安澜不觉心下大恸,仿佛冰冷的利刃正在切开她的皮肤,嘲笑她的愚蠢。 湛蓝的大海阵阵发黑,卫安澜仓促叠起信函收入袖中,坐在断木上,双手死死捂住眼睛。 少微陪伴她二十余年,风雨共度,无怨无悔,她怎么能怀疑她呢? 而随之一同浮出水面的,还有另一个疑问。 预示着第五笔天灾的青紫色雾气究竟是什么,才能让幕后主使费尽心机调走少微,甚至不惜暴露诅咒皆是人为? 在他们的谋划里,少微那么重要吗? “殿下,有御前和巡按司的来信。” 卫安澜心乱如麻,蒙住双眼的晦暗挥之不去,化作一条条毒蛇死死缠住她的身躯,不得解脱。但卫安澜不敢松下这口气,她真的害怕,害怕一丝一毫的软弱都会导致最坏的终局。 柳遇说她并不需要时刻保持冷静,但这怎么可能呢,她身上背着太多人命,一点微小的偏差都会招致难以挽回的灾难。依照目前的局势,她已经走错了一步,再容不下任何失误了。 缓了许久,卫安澜才慢慢移开手掌,面色如常地看向小满,取过他手里的铜球。 早年间,卫安澜与卫重离曾共用暗卫系统,先帝留下的二十四名暗卫也有一部分由卫重离直接指挥,后来他才建立了专属于自己的情报网。不过,若是兄妹二人之间的密信,卫重离还是会通过老办法传递给卫安澜。 字条上只有一枚卫重离的私印,表示送来的封套完好无损,少微确实未曾打开过信件。 卫安澜重重地一闭眼,又打开巡按司的信。相较于卫重离的言简意赅,陈榆雁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她洋洋洒洒写了数十页纸痛骂卫安澜行事轻率,就差问候历代大凉先祖了。 “只为给陛下送信就折腾少微,自己身体多弱不知道吗,万一病了怎么办?我就不说你了,少微有个头疼脑热怎么办?” “不就是在通进司里安插眼线吗?告诉姐姐不就好了,留下惊蛰做什么?你对自己的聪明才智很自信吗?” “我现在催着少微和惊蛰往梧州赶,下次再有无关紧要的事,就让小满回来!” 看着陈榆雁龙飞凤舞的字迹,卫安澜几乎能想象出她边写信边翻白眼的表情。放在往常,卫安澜兴许还会和陈榆雁对骂几句,但如今,她只觉万分羞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隔着碧海青天,这三封信令卫安澜如鲠在喉,差一步就要跌入深渊。偏巧此时,远处庄念儿和兵士模糊的对话不偏不倚地钻入了她的耳朵。 “好,和老赵保持联系。传令下去,海啸才过去不久,要及时清理淤泥腐尸,严加防范,避免发生疫病。” 这原本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吩咐,可卫安澜却忽然瞪大了双眼,整个人如遭雷殛。 疫病?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散落的点串连成线, 卫安澜几乎在瞬间想通了一切。 常言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少微通晓医术,幕后主使调开她, 分明是为了在尺口村制造疫病啊! 按史书记载, 历次疾疫都来势凶猛,难以防范。且大凉人人笃信神明,懂医者甚少,就连梧州城中的那间医馆也基本只为军营提供药材。一旦疫病从尺口村蔓延到梧州, 乃至整个大凉,后果不堪设想。 卫安澜抿唇望向远处忙碌的兵士, 是她命他们过来的, 而且最近几日他们都与外界频繁通信。若她的猜测为真, 岂非是她害了这些将士,害了大凉的百姓? 等等……通信? 捏着陈榆雁寄来的信, 一个尚未破解的谜团重新浮现眼前,卫安澜的脊背顿时被冷汗浸湿。海啸过后共有四十二名村民失踪, 其中大多是曾戍守山中的村民, 按照尺口村的地形和警戒…… 原来如此。 朱荣是故意服软, 让庄念儿接手山中布防的。 失踪村民也是被幕后主使借海啸之机故意带走的, 而第五笔天灾的指向之所以模糊不清, 是因为转移村民需要时间。 他们,或许早已染疫。 一想到那些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尺口村,四散潜入各地, 梦中的那团青紫雾气便兀自幻化成形,宛如狰狞的妖魔邪祟,准备吞噬人间的一切生灵。 与其他天灾不同,这一次卫安澜要面对的是虚无缥缈的病魔, 最能倚靠的力量不在身边,她该怎么办? 喉口涌上一股腥甜,卫安澜悲愤莫名,跌靠在了小满怀中。 “怎么了?” 小满慌忙扶住卫安澜,抬手试了试她的额头,又切过她的脉,疑惑道:“没生病呀,为什么心跳这么快?殿下觉得累吗?” 卫安澜无力地摇摇头,她挣扎着站直身体,拉住小满的手臂踉跄着走到庄念儿面前,“庄将军,传令给赵副将,命他严格排查各村落和梧州城出入的生人,派专人保护所有医馆的大夫,清点药材。各地若有发生疫病的苗头,务必及时处置,不得隐瞒,更不许百姓集中到神祠祭拜!” 庄念儿鲜少见到卫安澜如此严肃地下令,忙颔首答应,“是,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搜查尺口村这几座山,尤其是平时没有人踏足和失踪村民站岗的位置,发现任何与疫病有关的东西都要收集起来。再找一个能收容数百人的地点,提前搭好庐帐。”卫安澜强忍眼前的昏花,抚住胸口道,“村民认尸之后,挨家挨户检查,凡有症状的村民立即——” 卫安澜的话音和气息同时停住,喉咙仿佛被翻涌的海浪堵住了。她怔怔地看着一边掩唇咳嗽一边凝神听自己说话的庄念儿,全身的血液都冻结成冰。 几日前,为防止村民闹事,是庄念儿亲自看管那些朱荣的手下。 所以,她已经染疫了? 这场看不见摸不着的天灾已经开始了? 小满听卫安澜说了这么多,早就知道她在为发生疾疫做准备,可看她此刻的神情和咳嗽不止的庄念儿,小满也慌了神。 “庄将军,你……” 庄念儿下意识退开两步,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小满逐渐褪去血色的面容,什么都明白了。饶是她戎马半生,在敌阵中拼杀都未有过半分畏怯,双腿也不由得微微发软。 “殿下,请离我远些。”庄念儿掏出手帕捂住口鼻,转头看向身旁的兵士,“按殿下方才的吩咐,为本将军准备一间庐帐。” 庄念儿平静地转身离开。疾风骤起,她的身姿还是一如既往的挺拔,步履间却多了几分异样的释然。 另一边,柳遇命人把从海里捞出来的尸骸都转移到山中隐蔽处,严密封锁消息,只叫了相关村民前来认尸。安排好一切,他刚要去给卫安澜取些点心,就发现树干上有一道簇新的赭色刻痕。柳遇眉头深蹙,惊疑片刻还是沿着刻痕指示的方向走去。 后山僻静无人处,一身粗布麻衣的阿执正在焦急地原地转圈。 “公子!”见到柳遇,阿执纳头便拜,“属下听说尺口村发生了海啸,故而冒险前来探望。公子可还安好?” 柳遇忙扶起阿执,“我没事。尺口村戒备森严,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属下得到公子的消息,一直守在边境,后来才得知您去了尺口村。”阿执的表情有些古怪,他停顿片刻才继续道,“属下对尺口村略有耳闻,因实在担心公子跟着那个妖女遇到危险,才乔装成跑船的,跟着第二批梧州军一起进了村。” “妖女”这个词太过刺耳,柳遇眸中温和的光倏地冷了下来。他按住阿执的肩膀,示意他直视自己,“阿执,你听着,以后你如何敬我,就如何敬她。明白了吗?” 阿执一时迷茫,觉得自己好像不太理解柳遇的意思,“公子……” “她做不成我的太子妃,我就去做她的驸马。” 柳遇的语气郑重而坚毅,他再也无需掩藏自己汹涌的情感,他深深爱慕卫安澜,必会冲破世间万千藩篱与她并肩携手。他一意靠近的光明,便如同金色的晖光穿透阴翳,辉煌,绚烂,亘古不灭。 他一定会是她的驸马,无论生死,都是她的人。 阿执大脑“嗡”的一声,不觉瞪圆了眼睛。他不敢问柳遇为何会喜欢上令他家破人亡的仇敌,只觉得面前的柳遇好似和刚刚逃出大燕时不同了。 当年那个众人艳羡的天之骄子回来了,而且依旧意气风发,眼中充满了希望。 “她的事我日后再与你细说,现在你说实话,你究竟为何冒险来见我?” 阿执的心事被柳遇一针见血地点破。的确,他不仅仅是因为海啸才来见柳遇,而是有另一桩格外重要的事要亲自向他汇报。 “公子明察秋毫,属下不敢隐瞒。”阿执调整好思绪,言简意赅地道,“此前属下已经秉明公子,宁州加强了防卫,属下攒下的百桑根并不多。而在来梧州之前,种植百桑根的那几座山居然在一夜间失火了!” “失火?” 柳遇心下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宁州气候不算干燥,一座山失火都极为罕见,更遑论几座山同时发生意外。 是有人蓄意为之吗? “属下等也打听过,事发前曾有人采买了一大批百桑根,不知运往了何处。”阿执迟疑道,“这倒不是重点,属下在出事那天隐约瞧见一个人出入火场,那身影特别像……临淄侯。” 熟悉的称呼入耳,柳遇不觉绷紧了全身。 临淄侯是他的伴读,二人性情大相径庭,却亲如兄弟。谋逆案发后,虽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临淄侯伙同东宫犯上作乱,但他到底因为和太子关系密切受了牵连,被燕帝驱逐出权力中心,彻底断了前程。好在临淄侯生性豁达,远离京城游山玩水,倒也乐得清闲。 五年来,柳遇时常问起临淄侯的情况,得知他近两年去过大景,不想再次听到他消息的时机竟与当下的迷局这般巧合。 抛开临淄侯的行踪不谈,柳遇格外在意山林失火前的异常。百桑根几乎不会入药,也无法用作香料,怎么会有人大批采买呢? 怀着满腹疑惑,柳遇快步走出山林。日上中天,明媚的阳光缩短了树木的影子,亦遥遥落在人群中镇定指挥的卫安澜头顶,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恍若神女。 行至山脚下,柳遇发现军士们皆行色匆匆地穿梭于尺口村各个小巷。见众人全部戴着蒙面巾,他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村里发生疫病了? 柳遇连忙赶到卫安澜身边,她无暇与他客套,一刻不停地嘱咐立秋:“把全村的石灰统一收集起来,看看附近是否有石灰矿,如果有尽快开采。另外,不许村民直接喝井水泉水,入口前务必反复煮沸,不许吃生冷的食物,违令者你看着处置,不必来回我了。” 立秋点头答应,以最快的速度传令下去。见卫安澜太阳穴旁青筋直跳,显然情势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柳遇也不问详情,抓起一只蒙面巾掩住了口鼻。 “殿下,我去帮小满清点药材。” 大凉信神,百姓生病多会去神祠祭拜,导致偌大一个州府只有寥寥数家医馆,这一点柳遇在南都时就有领教。若非他阴差阳错地响应了卫安澜的号召,南都现在怕依旧是未开化之地。 目睹昭阳公主钻研医术多年,柳遇也算略懂些药理,正好可以帮助小满,为卫安澜分忧。 转过一排草屋,柳遇忽地顿住脚步,小指不由自主地颤悸了几分。踏足尺口村以来的蹊跷,卫安澜不肯言说的梦境,皆如疾风骤雨涌上心头,又轰然炸开。 他们从一开始就被误导了。 海啸后村民失踪仅仅是个开始。 少微被疑,居然是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吗? 来不及多想,柳遇忙叫住一名兵士询问了小满的去向,先去处理眼前最要紧的事。 秋日晴好,尺口村却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即使卫安澜瞒下了庄念儿染疫的消息,可疫病经历了数日的酝酿潜伏,还是有如天女散花,迅速席卷了村中各个角落。易六娘、阿锦、孙叔、身怀有孕的采珠女,甚至帮着辨认尸体的那两个中年男人都在半日内相继发起高烧,虚脱昏厥。 幸好梧州军一贯训练有素,并未因主帅病倒就手忙脚乱。众人依照卫安澜的吩咐,封锁港口,排查病人,分撒石灰,蒸煮衣物,竭尽全力避免疫病扩散。直至深夜,尺口村才逐渐安静下来。 柳遇回到易家老宅时,卫安澜正坐在桌边,一手捏着汇总上来的物资清单,一手支住额头假寐。听到脚步声,她立即睁开双眼,眸中的一瞬疲惫被明亮的光芒取代。 “你回来了,情况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见卫安澜口唇干裂, 面色无华,柳遇忙给她斟了一杯茶,温声回道: “我们在后山一个土坑里挖出了一些药渣, 不知是否与疫病有关, 小满还在研究药性。另外,沙先生家的地窖里囤积着大量石灰和常见的清热止咳药材,能解燃眉之急。不过还是得尽快从外面调些药材过来,否则疫情根本控制不住。” 卫安澜“嗯”了一声, 赞同柳遇的判断,“我已经安排下去了。这病来得古怪, 依你之见, 我们还能做点什么?” 她仰头凝视着柳遇, 似是放低了身段,认真地征询他的意见。柳遇只觉得心口某处冷不防地一颤, 卫安澜往日绝不会显露出这种对她来说近乎求助的姿态,她还好吗? 还不等柳遇回答, 卫安澜便示意他坐在一边, 取来干净的细布和药膏, 解开他的衣襟。 “先不想了。你也忙了一日, 我帮你换药, 你吃点东西吧。” 夜间的凉风钻进领口,卫安澜的手指触上皮肤,柳遇全身难以控制地燥热起来。微凉的指腹与温热的呼吸纠缠交织, 沿着脖颈攀援而上,柳遇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卫安澜,顿时一动都不敢动。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奔涌的血潮。直至卫安澜上完药去取细布, 柳遇才回过神来,抬手艰难地捉住她的手腕。 “殿下,我是个男人。”柳遇嗓音低哑,耳朵红得宛如沸腾的铁水,“你这样,我……受不住。” 因情而生欲,因爱而守礼,他不会越雷池一步,只能任由烈火焚身,焦灼又煎熬。 卫安澜不是懵懂少女,她的手被柳遇牢牢握着,见他身体发热,指尖却格外僵冷,立即明白了他的欲言又止。 她心里有他,只是始终未给他承诺,可她的本意并非是招惹他,伤害他。她尝试着说服自己对他好,不想还是让他为难了。 卫安澜心中的火苗悄然熄灭,她抿住双唇,挨着柳遇坐下,“我只是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柳遇敏锐地捕捉到了卫安澜神色中转瞬即逝的黯然,不禁心生懊悔。他怎么又把自己的感受强加给她,不领她的情呢?柳遇不顾散落的外衣,忙覆上卫安澜的手背,轻声道: “我明白。殿下,对不起,是我不好。” 卫安澜蹙眉不解,“为何要道歉?” “是我说错还是做错什么,惹殿下生气了吗?”柳遇状若委屈地叹了口气,“殿下允许我做你的盟友,可殿下还是不信任我,不肯告知我你梦到了疫病。” 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柳遇脸上,令他眉眼的轮廓愈发迷蒙。卫安澜自然不会说她已然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这将是他们之间永远的秘密,可又莫名有些心虚,毕竟她确实对柳遇隐瞒了第五次天灾。 她这点信任,又能对他付出多少呢。 沉默片刻,卫安澜移开目光,语气不复坚定。 “不,柳遇,你很好。”卫安澜垂下眼睫,喉口发紧,“疫病蔓延需要时间,那场梦的指向太过模糊,我也是今日才想明白其中关窍。是我大意了,没能及时……” 话音未落,卫安澜便被一双坚实的臂膀牢牢拥住。 “殿下,不要苛责自己,这不是你的错。”柳遇闭目轻吻她的发顶,柔声安慰道,“累了就睡一觉吧,无论明天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卫安澜倚在柳遇的臂弯中,感受着独属于他的气息和壁观的幽香,眼前阵阵发酸。他总是能第一时间觉察她的异常,总是告诉她无须自责。有他在,她的疲惫和灰心都会被无条件包容,与这样的人携手浴血,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想到这,卫安澜心底一片温软。她自然而然地放松了身躯,安静地依靠着柳遇。 “好。” 柳遇也感受到了卫安澜的变化,他缓慢收紧双臂,脸颊以极小的幅度蹭着她的头发。二人的身影在昏暗的烛光里恍惚相融,缱绻相依。 澎湃汹涌的碧波一浪一浪地冲刷着卫安澜的心,她试探着张开五指,想要回抱住柳遇。就在触碰到他的衣衫的一瞬间,房门“轰”的一声大开,小满和孟寻幽心急如焚地冲了进来。 “殿下——啊!” 小满尖叫一声,一把捂住孟寻幽的眼睛,以锁喉的姿势将他拖出了门外。 不妨有人未经通报便径直闯入,卫安澜悚然而惊,慌忙从柳遇怀中站起。柳遇也手忙脚乱地拉上外衣系紧衣带,尴尬地看向另一边。 旖旎的气氛荡然无存,卫安澜定了定神,沉声开口:“进来。” 然而小满看见衣衫不整的柳遇抱着卫安澜,死活不肯进门,只讪讪道:“那个……我们明天早上再来,您继续。” 小满越是这么说,卫安澜面上就越是热辣辣的。她重新坐回桌边,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我让你们两个进来。” “是……” 小满无法,只得拉上孟寻幽硬着头皮蹭进门,满脸堆笑地看向负手侍立于卫安澜身侧的柳遇,“对不住啊柳大人,白天辛苦你整理药材,晚上还打扰你和殿下的兴致。” 柳遇生怕卫安澜不自在,只作不在意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小满公子言重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唔……”小满嘴角一抽,目中闪过一抹迟疑,很快便道,“来向殿下禀报点正事。海里的尸体我大致验过了,还能检验的尸体死因都是溺水窒息,且大多颈后有掐痕,应当是被人按着脑袋活活呛死的。” 卫安澜愕然睁大眼睛,“呛死的?” 这种死法极其痛苦,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才能令凶手下手如此狠毒? “不错,大概这样。” 小满侧坐在桌上,面色凝重地比划了掐痕的形状。凶手下手又准又狠,拇指指甲扎进了皮肤,而其余四指的力量依次减弱,留下的痕迹深浅不一,到最后基本不可见了。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桌面,“死者身上就这么干净,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那怎么可能呢,凡有行动必留痕迹呀。”小满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包起的手帕,努努嘴道,“从庄有嗣的牙缝里发现的,我想这东西应该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卫安澜打开手帕,见里面有一小片薄薄的贝壳,在烛火下闪烁着诡异的五彩光芒,与前日在朱荣家中发现的一模一样。 这是……来自深海的珧珠贝。 “时间仓促,我只挑了几个头骨检验。从骨骼的腐蚀程度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起码相差了数十年。也就是说早在二三十年前,便有人开始杀人了,不然总不会是有人只为修建堤坝就专门收集尸体吧?” 二三十年。 线索完美地勾连成环,卫安澜心下大致有了猜测,又转向孟寻幽,“尺口村失踪人口统计得怎么样了?” 孟寻幽自进门起就眉头紧锁,似有心事,好像全然不在意卫安澜和柳遇共处一室。他将名册递给卫安澜,简要说明了情况。 “我让梧州军挨家挨户检查时顺便询问了家中是否有人失踪,都汇总到了这个名册上。”孟寻幽泄气地道,“不过我认为这东西没什么用处。尺口村几乎每家都有人失踪过,比如趁看守松懈跟人私奔的媳妇,外出卖珍珠再也没回来的男人,甚至还有年过七旬的老汉。这么多年大家都习惯了。” 尺口村不讲法度,管理全靠村正一人独断不说,村民竟如此漠视人命,实在令人不齿。 难道那些失踪之人不是他们的亲人朋友吗? 小满瓮声瓮气地接道:“是啊,习惯了。所以每当家里少了人,他们就觉得是白羲神对他们不满,会加倍奉上祭飨,那些祭品……呵,白羲神怎么会有这群又蠢又坏的信徒?” 卫安澜翻看着名册,目光迅速划过一页页记录,“当真一点异常都没有?” “若一定要找出些异常……”孟寻幽停顿了一瞬才道出自己的猜测,“虽然在尺口村再正常不过,但……这些人家里都曾因各种各样的缘由丢弃过女婴,算不算?” 烛火摇曳间,一道光刚好照亮了卫安澜的眼瞳,霎时火光冲天。她抬手按住额头,长舒了一口气,微颤的指缝间依稀透出悲愤的表情。 这世间,每个人都自信地认为自己是执棋人,殊不知其实每个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翻手黑白,生死无常。 “你们做得很好,辛苦了。”卫安澜闷声道,“小满,你刚才怎么那么着急?” 以她二十多年来对他的了解,小满纵然放荡不羁,但一向能拿捏好分寸,断然不会无缘无故擅闯她的房间。能让他失态至此,便不可能只是着急汇报尸体或灾情之类的公务。 小满张了张口,见隐瞒不过,索性实言相告:“殿下,青萍也染疫了。” “什么?” 卫安澜霍然起身,立即便被小满伸臂拦住,“殿下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担心青萍,她柔柔弱弱的,染病确实可能很危险。可是殿下,你现在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只有你好好的,我才能安心治病救人!” “你说得对……”卫安澜握紧双拳,竭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满,都府的支援要晚几日才能到。你只管控制村里的病情,看能不能研究出药方……切记保护好自己。” 小满点头应下,招呼孟寻幽退出了房间,卫安澜浑身虚软地瘫坐桌边,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柳遇走到她身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殿下,先休息吧,明天我陪你进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这场疫病来势汹汹, 情况比众人想象得更加严重。 卫安澜和柳遇出门时,村子里安静得骇人,周边只有寥寥几缕炊烟孤独地飘向空中。一夜之间, 超过半数的村民染上了疫病, 被带到后山前的开阔处隔离治疗,其余人更是心惊胆战,连面都不敢露。 村民们情况不好,随卫安澜进来的梧州军和公主府暗卫也没能幸免, 已有近两成的人病倒。不仅是青萍,便是身体惯来强健的立秋都发起了高烧, 不得不卧床休养。 卫安澜和柳遇来到后山查看时, 庐帐里人满为患, 呻吟声哭号声不绝于耳。卫安澜站在庐帐外,只觉得脊背发冷。 她该如何对付这看不见的病魔? 思绪纷乱间, 小满端着一碗药从旁边庐帐里钻出,东倒西歪地走了过来。他面色蜡黄, 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显然熬了一宿却没有任何进展。 柳遇上前一步, 疑惑地问道:“方子不起作用吗?” 大燕也曾发生过时疫, 昨日柳遇凭借记忆写下了当时的药方, 可他毕竟不懂药理,无法帮助小满斟酌剂量。 “方子看着挺漂亮,就是咱们药材不够啊!我稍微调了一下方子, 可以暂时退热,但病人很快就会重新烧起来……” 小满欲哭无泪,本能地想说要是少微还在就好了,他只擅长给人下毒, 真的不太会处理疫病啊! 转念一想,卫安澜已然心力交瘁,他不该再提少微惹她烦心了。小满顿了顿,叹气道:“从昨晚到现在已经死了两个,再这样下去咱们谁都活不成啊!” 卫安澜刚要开口,面前的庐帐忽地裂开一条缝,一个消瘦的身影朝小满猛扑上来。 “快,快给我药!” 小满眼疾手快地举高药碗,柳遇与他配合默契,一把抓住了来人的手腕,阻止了他的脚步。药品物资本就稀少,是谁要从小满手里抢药? 待看清他的脸后,三人的表情同时阴沉下来。 “药个屁,你不是才吃过吗?”小满顾不上什么礼仪脸面,直接指着孙叔的鼻子破口大骂道,“这是易六娘的药,老杂毛给老子滚远点!” 孙叔两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挣脱不开柳遇的桎梏,只得气呼呼地喘息道:“女人治什么病?咳咳……我难受死了,赶紧把药给我!” 没想到孙叔竟能不要脸到这种境地,柳遇直接推了他一个趔趄,挥手叫来戍守帐外的兵士。 “把他绑起来,倘若再有人哄抢物资,就地打死。” “混账!谁敢绑我?”孙叔五官狰狞,一面剧烈地咳嗽,一面拼命挣扎,“都是爹生娘养的,我想活着有什么错?咳咳……你们有权有势,就只顾着救庄大丫,咳咳……我们平民百姓的命也是命!” 庄念儿虽为将军,却并未受任何特殊优待,同染疫的村民一起在庐帐中接受治疗。两个兵士早就看孙叔不顺眼了,如今见他公然诋毁庄念儿,手下动作愈发粗暴。 卫安澜冷冷地打量着面容扭曲的孙叔,漫声道:“现在知道百姓的命是命了?那你当年撺掇别人家丢弃女婴时,怎么不觉得自己在杀人呢?” 孙叔紧咬牙关,瘦骨嶙峋的胸口似破旧的风箱般嗬嗬作响,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凌乱的脚印,他犹自不服道:“咳咳……那不一样!丫头片子怎么能……咳咳……和我比?一群断子绝孙的货!” 卫安澜冷漠地转过身,仿佛再看孙叔一眼都是脏了自己的眼睛,“以前你怎么对待女婴,以后本宫就怎么对待你。” 两个兵士停下来面面相觑,都以为卫安澜要杀孙叔。柳遇见状,便提高声音故意让孙叔听清楚,“不明白殿下的意思?绑了他,不必用心照顾,留口气就行。” 死太便宜孙叔了,他们得留着他的命慢慢折磨。再说,卫安澜还没从他口里问出“祸国妖星”的说法是从何处听来的呢。 孙叔的抗议很快被堵在了喉咙里。柳遇冷笑一声,走到庐帐外的木凳旁,朝掌心里倒了点烧酒,仔细揉搓许久才返回卫安澜身边。 “殿下,庐帐里都是病人,太危险了,还是先回去吧。” 小满忙不迭地点头,“柳大人说得对,这里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卫安澜不懂医术,自知留在此地也是添乱,便没有再坚持。她正要下山,就见不远处的庐帐里又有一个病死的村民被用木板抬了出来。卫安澜定睛一看,竟是那名有身孕的采珠女。 “哎,孕妇身子本就虚亏,这下一尸两命了……” 小满叹了口气,端着药碗进了庐帐,唯余一声悲悯的咕哝消逝在秋风里。 卫安澜缄默不语,心却在一点点沉下去。采珠女最后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原本刻薄却生动的面庞变成了青灰色,便如死亡正无声无息地包围着尺口村,说不准下一刻就会降临到谁身上。 而他们,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回到老宅后,柳遇劝卫安澜先休息片刻,又好言安慰了一番。待卫安澜躺下,他便寻了个理由退出房间,出门约见了一直藏身山林的阿执。 “这场疫病你怎么看?” 阿执并不隐瞒自己的猜测,“按理说疫病传播需要时间,能在一夜之间令百余人同时发病,情势怕是不好。公子,属下觉得这场疫病恐怕并非天灾。” 眼前一道闪电劈过,柳遇瞬间想起了他在后山挖出的功效不明的药渣。一个可怕的念头自他脑海中升起,难道……那些失踪村民就是被幕后主使反复“炼制”的药引? “井水?” “可能性很大。尺口村家家有井,只有地下水源被污染,发病速度才会这么快。”阿执忧心忡忡地道,“属下正要求见公子,趁着梧州军的主要兵力都在后山,请公子随属下离开吧!” “我不能走。”柳遇断然拒绝,“我得留下来帮公主解决疫病,不然她无法向朝廷交代。” 阿执不理解柳遇居然会为了卫安澜以身犯险,他脱口反问道:“凉人的生死与公子何干?” 柳遇深深地看向阿执,没有责备,没有悲伤,只是坦然,“曾经或许无关,但现在我身在大凉,大凉的每个百姓都比长琴更重要。” 一路走来,他从未负燕,乃燕负他。如今,他未竟的心愿和遥望的挚爱皆在大凉,牵动他的心神,亦指引他的方向。 “阿执,我给你两个选择,你想好了再回答我。”柳遇的目光穿过山林,落在广袤无垠的海面上,“你可以去帮小满研究治疗疫病的药方,也可以先行离开,回梧州都府等我。我不会用太子的身份逼迫你,你有权利不认同我的观点,继续讨厌凉人。” “公子!”阿执慌忙跪下,“属下遵从公主遗命,誓死追随公子,公子去哪里属下就陪您去哪里。公子想让我救凉人,属下责无旁贷!” 柳遇扶起阿执,于心不忍道:“阿执,疫病极易过人,你……” “公子,属下是您的心腹,更是医者,不然属下不会守在这里,关注疫病的动向。”阿执低头坦言,“不过,公子也别对属下有太大信心,就算属下是华佗再世,凉帝也不会放过公主的。” 柳遇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意思?” 阿执面色凝重地望着柳遇,字斟句酌地道:“方才收到的消息,梧州城内也有人染疫了。” “城内也发现疫病了?” 卫安澜震惊地站起身,直直盯着前来送信的暗卫,暗卫点头回道:“是,赵将军飞鸽传书加上烽火传信,梧州城内及境内的各个村落昨夜同时出现了疫情。百姓听信传言,争相涌入神庙,还造成了踩踏事故。赵将军既要安排救治,又要维持秩序,实在左支右绌,特来请您示下。” 眼前发黑晕眩,卫安澜全身无力,她最坏的预想成真了,失踪村民就是被幕后主使放出去散播疫病的。 一切已然失控。 而且,以目前的状况,各地自顾不暇,她苦苦等待的支援也来不了了。 卫安澜虽未亲身经历过疫灾,但她知道梧州马上要面临的局面。疫病蔓延极快,且通常要到后期才能配出对症的药方,难以借鉴以往的经验。而那时,死伤者早已超过半数,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惨剧终究无法避免。 除此之外,民间的恐慌和愤怒会引发骚乱,甚至会动摇朝廷的统治。最糟糕的结局,便是梧州变成一座死城,大凉陷入动荡,再起烽烟。 卫安澜胸口起伏不定,一阵阵热流直冲天灵,直教她头晕目眩。 “传我诏令:第一,命赵将军封闭城门,严禁任何人外逃。梧州自即日起只进不出,绝不可放任疫情四散,危及更多州县。 “第二,命都府安抚百姓,平抑物价,敢有借机生乱造谣传谣者,一律杀无赦。 “第三,截断梧州境内所有与外面河流的关联,密切关注附近州县的情况。召集有经验的大夫划分病区,调配药材,研制药方。” 卫安澜一口气说完,又补充道:“大凉子民英勇无畏,区区灾疫能奈我何?告诉所有人,本宫就在尺口村,与梧州共存亡。” “是。” 暗卫应声退下,卫安澜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跌坐在桌旁。视线逐渐模糊,不远处的窗格从一个分开成一双,最终堆叠成千千万万个。 头顶的灼热并未消退,朦胧间,她似乎看见柳遇回来了,口中正快速说着什么。卫安澜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晃,扑倒在了他虚幻的怀抱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殿下?” 柳遇张开双臂, 半跪在地接住卫安澜软绵绵的身躯。她的身体异常滚烫,隔着轻薄的衣衫,柳遇只觉得自己手中正握着一团火。他怔怔地看着意识不清的卫安澜, 大脑一片空白。 她……染疫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柳遇登时变色,他踉跄着抱起卫安澜,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后山。 “小满!小满!” 正在庐帐里帮忙煎药的孟寻幽闻声出来一看,手中的蒲扇直接掉落在地。卫安澜靠在柳遇怀中, 眉间微蹙,时不时地咳嗽几声, 双颊泛起两团红晕, 与其他村民的症状一模一样。 “快, 这边!” 孟寻幽慌忙示意柳遇跟上,带他来到一处相对偏僻的庐帐。 “小满早做了最坏的打算, 万一她病了,就住在这里。”孟寻幽铺好被褥, 让柳遇将卫安澜放在简易搭成的床上, 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我去叫小满, 你……好好照顾她。” 小满得了消息, 飞奔赶到卫安澜的庐帐,一个箭步冲到床边,细细诊起她的脉。许是太过心急, 小满另一只记录的手一直在颤抖,落笔歪歪扭扭,字迹几难辨认。 反复修改誊写后,他才将药方递给孟寻幽, “殿下症状较轻,先退热,你亲自看着煎药。” 梧州军和公主府暗卫一个接一个倒下,小满把现存药材的药性教给了几个信得过的人,让他们帮自己分担一些压力。孟寻幽跟随小满忙碌一日,煎过了几十副药,他看着手里的方子,不确定地问道: “她有心疾,为何你用的剂量比给别人的要多?她能受得住吗?” 柳遇坐在卫安澜身边,抬眸望向沉默得不正常的小满,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出了不安的情绪。疫病初起,医者定是在摸索着修改药方,换言之,在配出有效的方剂前,每个病人都在试药。 而看孟寻幽和小满的神情,这张药方的怕是有些冒险。 “孟大人,小满了解殿下的情况,不会有事的。”柳遇强笑道,“更何况,不温不火地治疗何日才能见效?为尽快遏制疫病发展,大胆些无妨。” 整个尺口村都是小满一力支撑,柳遇知道他承受着多大的压力,纵然担心卫安澜,柳遇也必须坚定支持他的所有决定。 小满猛地仰头深吸一口气,抱起药箱大步走出庐帐,“先煎药。要是殿下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连累你们就是了。” 庐帐里重归寂静,柳遇不再关心外面的事。他抚上卫安澜的额头,见她烧得厉害,忙洗干净帕子,倒上烧酒擦拭她的掌心。 卫安澜紧闭双目,嘴唇干裂,这场病似乎抽干了她的最后一丝力气。自出京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焦虑中度过,几乎没有好好休息,加之接踵而来的两次天灾,她的身心都已坚持到了极限。 望着气若游丝的卫安澜,柳遇俯下身,隔着蒙面巾在她的眉心轻轻贴了一下。他曾无数次幻想自己亲吻她的模样,却没想过是这样的光景。 寒冰被火烧灼的瞬间,柳遇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酸涩,他紧紧握着卫安澜的手,凝神聆听她的每一次呼吸。 为什么一定是她呢? 如果可以,他愿代她承受所有苦难,哪怕付出他的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卫安澜缓缓睁开双眼,一个朦胧的身影映入眼帘。四肢虚软酸痛,喉咙里像有好几把刀在上下穿梭,她艰难张口,低唤他的名字。 “柳遇……” “你醒了。” 柳遇惊喜万分,忙扶着卫安澜坐起,在她身后垫上靠枕,又端起孟寻幽才送来不久的汤药,试过温度后才送到卫安澜嘴边,“殿下先喝药,休息几日就没事了。” 卫安澜的神思尚有些混沌,她定定地看了柳遇好一会才想起来昏迷前发生了什么。意识到自己已经染疫,卫安澜向里侧闪躲了几下,竭力离柳遇远一些。 柳遇明白卫安澜是怕牵连他。他轻轻笑了一声,坚持着喂她喝药,“殿下,我说过会和你一起面对的。” 卫安澜冷冷地别开头,强忍烈焰炙烤般的头痛和眼底汹涌的湿意道:“不,你走吧……现在就走,我不需要你照顾……” “殿下别说赌气的话,你赶不走我的。”柳遇挪到卫安澜床头,揽她入怀,轻声细语地安慰道,“别忘了这场疫病并非天灾。既然他们是强拉你入局,那么在最终目的暴露之前,殿下一定不会有事的。” 柳遇所言非虚,不过卫安澜也并没忘记,当初在南都,薛知宜是真的想炸死她。 对方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亲自冒险,而只要假手于人,计划就会存在变数。 而这一次,他们的计谋是不是设计得太复杂了? 不过眼下卫安澜没有精力继续思考,更无力推开柳遇。她叹了口气,无声地喝下整碗汤药,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柳遇重新牵起她的手安放在掌心,在心里说出了方才没说完的话。 就算她赶走他的人,也赶不走他的心。染疫又如何?大不了和她共赴黄泉。 由于挂心卫安澜的病情,小满每隔两刻钟就过来诊一次脉,仔细嘱咐柳遇观察她的症状。黄昏时分,孟寻幽端着一碗清粥走进了庐帐,见卫安澜仍未醒转,他便只向柳遇点头致意,让他吃点东西。 在帐门前停驻许久,孟寻幽转回身,走到柳遇面前,尽量压低嗓音道: “你是真心喜欢她,还是贪图她的权势地位,又或是阴潜算计,欲对她不利?” 柳遇握着卫安澜的手,目光从她脸上移向孟寻幽,“孟大人觉得呢?” 其实孟寻幽也明知自己多此一问。疾疫蔓延,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柳遇却坚持守在卫安澜床前照顾,早已昭示了他对她的感情。他把她捧在心上,视她超过了一切。 孟寻幽苦笑着摇摇头,“但陛下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我清楚她的处境,我无所谓。”柳遇认真地看进孟寻幽的眼睛,“做不成驸马,我还可以是她的幕僚,侍卫,面首。我会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卫安澜有了心心相印的爱人,而她与他那段过往,于彼此而言都是甜蜜又痛苦的折磨。他们没有对方,会活得更好。 至于他的感情,他的执念,早该埋入尘烟了。 他退出,他认输。 孟寻幽长出一口气,合袖胸前,朝柳遇端正地一揖,“那我祝你们所求皆所愿。前日之事,我向你道歉,你想如何以牙还牙,我绝无二话。” 二人相视一笑,柳遇微微躬身,受了孟寻幽的礼。 “我从没有怪过孟大人,不过我还是想请孟大人说一句实话。”柳遇眯起双眼,似要看穿孟寻幽极力披在身上的伪装,“究竟是谁指使你杀我呢?” 海啸那夜的安排关乎疾疫,得不到答案,卫安澜便无法破局。 “我好歹是个判司,管着整个梧州,你为何就是不信我因妒杀人呢?”孟寻幽唇角勾起,眸光闪动,“无人指使,都是我一人所为。” 两副药喝下去,卫安澜虽依旧意识昏沉,头痛欲裂,好歹高热算是压住了。小满来诊脉时也啧啧称奇,卫安澜的症状竟比许多身强体健的男人们还要轻。 “都是小满公子的功劳,想来此劫之后梧州百姓定会为你立下长生牌位吧。” 柳遇很少油嘴滑舌,今日他破天荒地开起玩笑也是想舒缓小满紧张的情绪。不料一向不正经的小满却置若罔闻,连理会他和他斗嘴的意思都没有,只板着脸道:“一会殿下醒了,让她吃点东西。” 说罢,小满一把抄起药碗,匆匆走出了庐帐。 外间夜色已深,柳遇疲累不堪,可他丝毫不敢懈怠,一直守在卫安澜床前,紧紧握着她的手。即使偶尔实在困倦,眼睛闭上不到半刻便会重新睁开。 整整一夜,卫安澜都安静地躺在床上,直至天明时分,她才咳嗽几声,嗓子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柳遇立即紧张起来,忙洗干净帕子擦去她两鬓滑落的汗珠,又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柳遇,别……” 柳遇双手一僵,停在了半空,只见卫安澜费力地喘息着,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你别碰我……会过了病气的……” “我不怕,我很好,殿下不必担心。”柳遇轻轻一笑,“殿下感觉如何?渴不渴?饿不饿?小满说你得吃点东西才能继续服药。” 卫安澜本就头晕目眩,一呼吸喉咙便比吞了刀片还要疼。不过她也明白,现在她必须逼着自己吃饭喝药,不然药还没起作用,她就先虚弱而亡了。 “好……”卫安澜艰难地应了一声。 柳遇拍拍她的手背,很快出帐端了碗粥进来。他扶着卫安澜坐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低声道:“殿下且先将就将就,待你好些我去打只野鸡给你炖汤喝。” 卫安澜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一口一口咽下柳遇喂给她的清粥。她喝得极慢,柳遇也极有耐心,连她隔一阵便歇息片刻也没有催促。不知为什么,卫安澜枕在他的肩窝,心里忽地洋溢起前所未有的安宁。 阴谋诅咒,尔虞我诈,污言秽语……那些自她出生起就如影随形的血腥杀戮,都距她万里之遥。 天地间,唯有柳遇近在咫尺。 他的气息和温柔细细密密地包裹着她,让她欢喜,更让她满足。有他在,仿佛死亡也没那么可怕了。 卫安澜喝了大半碗粥,精神恢复了不少,她缓缓抬起手,力气虚浮地覆上柳遇的指尖。 “你辛苦了……” 柳遇顺势反握住卫安澜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无声地收拢双臂。二人互相依靠着,柳遇侧过头悄悄贴了贴卫安澜的头发,一切尽在不言中。 服侍卫安澜用过下一剂药后,柳遇将阿执叫进了庐帐。方才他去取粥时得知,小满戒心甚重,不肯相信阿执是跑船人的说辞,压根不允许他接近病人。柳遇思量片刻,索性直接带阿执来见卫安澜。 “殿下,有件事我想求得你的同意。”柳遇点头示意阿执近前,“他叫阿执,是我……在大燕时的手下,海啸之后——” 卫安澜虚弱地接道:“跟着梧州军进来的。” 柳遇怔住,扶着卫安澜肩膀的手不由一动,“殿下知道?” 卫安澜闭目缓了一缓,柳遇的动向她自然会关注。公主府的人和梧州军都不是傻子,怎会辨不清跑船人和暗卫的区别呢?阿执刚进入尺口村,卫安澜便收到了消息。念及柳遇毕竟是太子,阿执也是挂念他的安危,忠勇可嘉,卫安澜才按下不提。 只要不危害大局,她不介意他暗中保护柳遇。 这些话卫安澜并未说出口,但她相信柳遇会懂得的。果然,柳遇面露感激,坦诚道:“是我隐瞒了殿下,所以才来将功赎罪。阿执懂医理,就算不是当世神医,也可与小满共同商讨药方,尽快解决疫病。不知殿下可否准他去帮小满?” 卫安澜气力不济,神志却格外清明。柳遇愿意冒着生命危险照顾她是因为对她有情,可阿执呢?作为大燕东宫旧属,凉人是反叛的乱臣贼子,她是害长琴家破人亡的罪魁,他真的愿意阻止疫病发展吗?他值得她把梧州百姓的命交到他手中吗? 沉默良久,卫安澜方抬眸望向低眉顺眼的阿执,徐徐开口:“你愿意救治凉人?” 虽身在病中,卫安澜的目光仍如鹰隼般锐利。阿执被她看得不自在,忙低下头,单膝跪地抱拳道:“阿执听命于公子,愿为公主分忧。” 恰在此时,小满过来替卫安澜诊脉,柳遇便将阿执的身份告诉了他。小满这才知晓这个鬼鬼祟祟的“跑船人”居然是柳遇的下属,也在一瞬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他没有问卫安澜的决定,只红着眼睛直直看向柳遇,“柳大人,我能信你吗?” 柳遇半抱着卫安澜,郑重地回视小满。 “能。” 小满点了点头,冷冰冰的面上仍然不见半分笑意,“好,跟我来吧。” 有了阿执的加入,小满压力骤减,最起码增减药材剂量有了个可以商量的人。而阿执的医术又远在自己之上,故而经过了最初几轮磨合,二人相处得极为融洽,在后山挖出药渣的基础上,很快就调改出了新的药方。 接下来的五天里,尺口村染疫的村民超过了九成,每天都有人被送进庐帐,抑或是抬出后山。小满和阿执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勉强控制住一小部分村民不再发高热,更多人则药石无救,只能任由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惊天动地的哭号和哀求,以及对卫安澜的辱骂并没有持续太久。村民们逐渐麻木,绝望,从拒绝服药到给什么就喝什么,连躺在身边的人被盖上白布都无动于衷,只是呆呆地看着,似乎早就不在意下一个死亡的可能是自己。 而令所有人意外的是,本有心疾的卫安澜病情却始终不曾加重。发病第五个晚上,卫安澜喝下改进后的第八副药之后,连咳嗽头痛也减轻了。虽仍旧无法下床走动,但她清醒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了。 许是天意回转,在卫安澜病势稳定之后,陆续有村民转危为安。庐帐里偶尔会传出几声交谈,抱怨喝的药太苦,吃的粥太淡。 柳遇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卫安澜,卫安澜也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连日来压在众人身上的阴霾终于转淡了些许,他们相信,曙光很快就会穿透云层,照彻人间。 旭日再一次升起,小满照例前来诊脉,他坐在地上按着卫安澜的手腕,不多时竟垂头睡了过去。见小满明明精疲力竭,几乎憔悴成了痨病鬼,搭在脉上的手指却仍然沉稳有力,卫安澜心中万分酸涩。她很想摸摸他的脸,又怕吵醒他,便只好一动不动地等他自己醒来。 “小满!” 一阵冷风灌入,阿执神色惊惶地掀帘闯进庐帐,“快过来!昨晚好转的那几个人高热复发,呕血不止,怕是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小满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 仿佛丛林中受惊的兔子,“噌”地一下从地上弹起。他皱眉探了探卫安澜的脉息,而后飞快地跟着阿执跑了出去。 昨夜服下改进后药方的病人病情年龄各不相同, 按理说不该同时发热吐血, 卫安澜靠坐在床头,焦急地等待着外面的消息。 过了约一炷香的工夫,柳遇面色凝重地返回卫安澜身边。 “发作的病人大半都已去世,死时全身青紫, 模样极为惨烈。其余人包括庄将军……病势危重。” 卫安澜久久没有答话。昨晚大家的情况分明已经好转,难道都是回光返照吗? “为什么……”卫安澜捧着水碗喃喃自语, “为什么吃着相同的药, 我却没事呢?” 柳遇同样疑惑不解。不谈那些年老体弱的病人, 此前他们见过的瘦高采珠女几乎与卫安澜同时发病,前几日病情发展的速度也相差不大, 为何连她也没扛过去? 都是肉体凡胎,饮食汤药也一模一样, 卫安澜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柳遇思索无果, 见卫安澜面色苍白, 两颊病得凹陷了下去, 忙接过她手里的水碗, 想扶她躺下歇息片刻。 正当他的手碰到水碗边缘时,柳遇和卫安澜的动作同时停住。一道莫名的力量灌注指尖,二人缓缓对视, 似乎同时想到了什么。 “百桑根……” 卫安澜和柳遇异口同声地道。 是了。百桑根叶清热解毒,能缓解肺症和心疾,而卫安澜刚好隔几日就须服用黄中散。虽然染疫之后停了药,但她体内应有药物残余, 这是她与其他人唯一的不同。 联想到梧州最初出事的村民皆是百桑根花中毒,死状与病人类似,卫安澜脑海中忽地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原来如此。 与此同时,柳遇也想起了一桩始终盘桓在心头的疑问。阿执曾说大燕宁州种植百桑根的几座山失火前,有人采买了大批百桑根,去向不明。 “这不是普通的疫病,他们在地下水中投了百桑根花!” 柳遇轻呼出声,简短地讲述了前因后果,包括他尚有百桑根的存货,“至于剩余的叶子,定是被他们收集起来了,一为解毒,二为防止染疫!” 卫安澜认同柳遇的判断,她看向帐外,低低道:“所以,这场疫灾是他们蓄意为之,目的就是毁灭尺口村,毁灭梧州。而我喝下的黄中散刚好可以遏制百桑根花的毒性……” 第五笔天灾应验,而她亦顺利逃过一劫。 这群十恶不赦的罪人! 然而,卫安澜也知道这一切都是二人的猜测。他们勘破的是阴谋,而非正以极快速度夺人性命的疫病,柳遇手中的黄中散和阿执那边采集的百桑根更是杯水车薪,难以拯救梧州所有病人。 棋盘上的黑白只能定输赢,不能改生死。 沉吟片刻,卫安澜叫来了小满和阿执,表示自己愿为他们试药。 “我不同意。”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小满双膝毫不犹豫地砸向地面。他笔直地跪在卫安澜面前,决然道:“治心疾的药岂能随意加大药量?试药不是以身作饵去抓什么左飞镝左飞钺,若殿下坚持,我不干了。” 卫安澜叹了口气,轻声道:“小满,听话……” 以往卫安澜说出这两个字,都表示她决心已下,小满便不再进言。而这一回,小满却握紧拳头,面上始终罩着一层寒霜,“殿下,我不是惊蛰,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要么我死,否则这事没得商量。” 他一向无条件遵从卫安澜的命令,即使偶尔闹脾气也是玩笑而已,从未摆出过如此强硬的态度。卫安澜默然抿唇看着小满,主仆二人第一次僵持不下,谁都不肯退让半步,连庐帐内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请殿下三思!” 孟寻幽掀开布帘,踉跄几下后便扑倒在地。他跪在庐帐门口,喘息着恳求道:“殿下,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也染疫了,让我来试药好不好?” 卫安澜惊讶地望向孟寻幽,“你也病了?” “是,昨晚起了热,所以让我来吧……”孟寻幽双手撑地,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卫安澜脸上,“阿冉,我求求你……想想陛下,想想那些关心爱护你的人,你……自私一回好吗?” 看着一前一后跪着的两个男人,一个是蜜糖与砒霜交融的旧爱,一个是时刻护她周全的亲人,卫安澜心里不觉涌上了深深的无力感,沉重的钝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愿意让他们试药,是因为这一桩桩灾祸都是因她而起,她不能再牵连旁人。风险与代价,本该由她一人承担。 见卫安澜依旧不语,孟寻幽只得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柳遇身上,他挣扎着怒吼道:“柳遇,你说句话啊!难道你忍心让她涉险吗?” 柳遇一直坐在卫安澜床边紧握她的手,听孟寻幽如此说,他缓缓站起,紧挨着卫安澜身侧跪了下去。 卫安澜心头刺痛,“柳遇,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殿下,我支持你的任何决定。”柳遇抬头看入卫安澜蒙着水汽的瞳眸,“理智告诉我你的判断没错,但我还是想请求你,不要冒险。” 卫安澜闭目别过头。众人的好意她都明白,可她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既然享受了荣华富贵,就该承担起公主的责任。 她不是冒进,更不是自毁,而是抓住唯一破局的机会啊。 所有人再度陷入沉默。这时,阿执忽然开口:“公子,可否容属下说几句话?” 柳遇点了点头,阿执对卫安澜行了一礼,斟酌着字句道:“在下知道诸位担心公主,公主之于你们便如同公子之于在下,在下理解。但公子存留的黄中散说是五六天的药量,其中的百桑根实际能撑多久着实难以估测,这是其一。” “外间囤积的药材所剩不多,病人染疫数日,沉疴难起。而孟大人虽才刚发病,但症状必会逐渐加重,试药未必能见功效,反而浪费了时间,这是其二。 “另外,公主服用黄中散多年,此方对公主贵体本无损害,只是药方配置不当才致使心疾未愈。试药必须考虑病人身体能否承受,在适当的范围内增加用量,因此在下以为……公主是最合适的人选。” 阿执话音落下,庐帐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不知过了多久,小满的视线才从冰冷的地面上移到卫安澜疲惫却坚毅的面容,又似乎越过她,环视着帐中的每个人。 “两个条件,”他一字一顿地道,“第一,不管你们手里有多少百桑根,我要留足后续治疗殿下心疾的量。” 小满扶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面无表情的脸冷冽如岩石,“第二,如果百桑根有效,我要先救公主府和梧州军的人。别跟我提什么医者仁心,我不是大夫,只会下毒,我没有心。” 从卫安澜手里要特权,小满是真的在闹脾气了,卫安澜无奈地叹了口气,答应了他的要求。小满这才一挑眉,满意地撇了撇嘴。 “殿下真听话。” 卫安澜抬手示意柳遇和孟寻幽平身,正色道:“还有一件事,这间庐帐里的人已经够多了,本宫不希望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任何有关黄中散或百桑根的字眼。”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弄清日常服用的黄中散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卫重离寻药时消息有误,还是中间有人动了手脚,交给少微时就已经是错误的药方? 念及身边仍旧虎狼环伺,此事卫安澜必须守口如瓶。 作为破解山河血字谱的盟友,柳遇自然懂得卫安澜的顾虑。他遇瞥了阿执一眼,似笑非笑道:“殿下说你呢,还不明白?” “是。”阿执连忙躬身应道,“请公子和公主放心,在下不会多嘴。公主试药期间,在下会寻些清泻肺热的药材,看能不能达到与百桑根叶相同的效果。不过……在下还是觉得百桑根叶难以替代。” 卫安澜点了点头,若真能轻易找到对症的解药,对方也不会特地用百桑根做局。她略一思索,沉声问道:“阿执,你确定当日那一大批百桑根没有送到梧州境内?” “没有。”阿执十分肯定地回答,“在下在宁州和燕凉边境盘桓了半年多,若他们当真进了梧州,为完成公子的嘱托,在下一定会想办法把药材劫下来的。” 原来,柳遇半年前就在收集药材,准备帮她治疗心疾了。心口弥漫着踏实的暖意,卫安澜略微勾了勾唇角,目色渐次柔和下来。 “疫病已持续数日,沙先生一个人存不下太多药,本宫会通知梧州军放行你的同伴。不管你们是跑马还是坐船,在现有的黄中散吃完之前,你们必须把手上所有百桑根都送来尺口村。能做到吗?” 阿执偷偷抬眼望着卫安澜,似乎理解了自家殿下为何会对这个女人另眼相待。尺口村的药材几乎耗尽,而大凉又不大重视医道,他正不知该如何让同僚穿越封锁补充药材,卫安澜便主动帮他解决了这个难题。 她好像与传说中那个嚣张跋扈,整日纵情声色的长公主不大一样。 阿执俯身跪地,真心实意地叩拜道:“多谢公主!” 卫安澜又吩咐了几句,便命阿执和小满各自去忙。柳遇看出她有心事,待其余人退出去后,方坐到她床头,压低声音问道: “殿下要我做什么?” 卫安澜拨动着手串,双唇翕动,轻轻吐出两个字: “深海。” 对于尺口村发生的一切,二人掌握的内情很多,哪怕从未宣之于口,卫安澜一句话,柳遇便能立刻领会她的意思。 他执起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我去安排。” 阿执等人来自大燕,若对方将百桑根运入大燕腹地,他们定能察觉。既然百桑根不在大燕也不在大凉,那便只有出海这一种可能了。 朱荣消失得诡异,他家中被人放置了生长在深海的珧珠贝,而庄有嗣的尸身上偏偏也有这种贝壳。加之二三十年前的白骨,修建堤坝的东海神使,阿锦兄弟所见的白衣人…… 真相触手可及,那些救命的百桑根叶应当是被幕后主使转移到了东海深处。 可大海茫茫,又处在凉、燕、景三国交界,找到几个人的藏身之地谈何容易? 卫安澜抿紧嘴唇,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事已至此,除了等待别无他法。她打开荷包,取出当日在沙先生家中刮下的一小块白蜡烛,又想起孟寻幽带来的名册上,最初失踪的那批村民中的两个名字,久久沉思不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正如阿执的判断, 百桑根花有毒,寻常清热润肺的药材只能暂时压制肺症,并不能解毒。因此, 初期疫病的表征有所好转后, 毒性便慢慢显现了出来。短短数日,居然有三成的病人死于疫病和毒发,场面着实触目惊心。 在满眼被死亡笼罩的阴霾中,唯一一丝希望便是卫安澜服用黄中散后, 症状逐渐减轻了。 这日醒来,卫安澜第一次没有头痛, 连喉咙里的刀片都似被铁水熔化, 冲散了踪迹。她咽了咽口水, 反倒不太适应这种毫无疼痛的感觉。 休息了一会,卫安澜撑坐起身, 见柳遇正伏在床边,睡意深浓。他这段时日太累了, 昏暗的烛火斜照在他脸上, 映得他眼下的乌青愈发明显。 卫安澜又是心疼又是难过, 一点点小心挪动着, 生怕惊扰他的梦境。她穿鞋站起, 从旁取过外衣披在柳遇肩上,帮他挡住晨起的凉风。 脚下踩着坚实的土地,不知为什么, 卫安澜竟有种重回人间的慨叹。她倒了一杯茶慢慢啜饮,尽情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殿下!” 柳遇悚然惊醒,见床上空无一人,被子也掀开了,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正当柳遇挣扎着站起时,他的手臂忽然一紧,微热的温度透过衣衫,安抚着他狂跳的心脏。 “柳遇,我在。” 一瞬间,柳遇全身僵住,连呼吸都停止了,生怕自己一动,这场他日夜期盼的美梦就会烟消云散。半晌,柳遇才慢慢回过头,卫安澜苍白却恬淡的笑容蒙在烛光里,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微芒。 “殿下,你醒了,你……没事了?” “没事了,一点都不难受了。”卫安澜微笑着看向柳遇,下颌微扬,“这场赌局,我们赢了。” 柳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呆立片刻,他猛然伸臂抱住了卫安澜。 “是……我们赢了……” 血流翻涌激荡,柳遇无法掩饰喉口的哽咽,疲惫的身躯和紧绷的心神尽皆被欢喜填满。他从来不信鬼神,可这一刻,他愿意跪谢苍天眷佑,让卫安澜成功逃过了一劫。 她豁出性命,以身犯险,终于为所有人换来了一线曙光。 卫安澜靠在柳遇胸前,被他坚实的力量紧箍着,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她没有推开柳遇,任由他不顾一切地抱紧自己,恋恋不舍地抚摸她的脊背。 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耳畔除了剧烈如擂鼓的心跳,所有芜杂尽数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理智才落回柳遇的心田,他赶紧松开卫安澜,手足无措地退开两步,“抱歉,我一时忘情,冒犯了殿下……” “无妨。”卫安澜笑容不减,“你若不累,便陪我出去走走吧。这样的好消息,得尽快告诉小满。” 封闭多日的帷帘被彻底掀开,万道霞光冲破层云,染红了绵延不绝的后山。在柳遇的搀扶下,卫安澜走进这片金红的纱幕,与正在忙着煎药的小满遥遥相望。 一时间,天地静止,草木无言,唯有炉上翻滚的沸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模糊了他的面容。 见小满怔愣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卫安澜不由失笑。她提步上前,朝他招了招手。 “怎么,不认识我了?” 朝阳照在庐帐顶端,银白色的光芒星星点点,化作莹润的白玉。小满扔下药罐,一个箭步冲到卫安澜面前捏起她的脉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原本舒展的眉头逐渐拧紧,卫安澜心里“咯噔”一声,以为自己的情况仍然不好。不想下一刻,小满的五官直接皱成一团,他顿足哀嚎道: “殿下!你可吓死我了,呜呜呜……” 卫安澜破颜而笑,抬手轻抚小满的头,温声安慰道:“好了,这些日子你辛苦了。待此间事了,我放你出去玩一年好不好?” 小满夸张地耸着鼻子,伸出两根手指,重新恢复了往日嘻嘻哈哈的模样。 “两年!” 说笑片刻后,小满仔细探过卫安澜的脉象,确定她体内余毒已清后,方真正松了口气。他一边熬药,一边随口道:“不过殿下,按你服下的药量,就算把阿执的存货都用上,怕也救不了所有人。” 卫安澜当然明白小满的顾虑,“我知道,我早就吩咐人去找了。既然他们用百桑根花污染了水源,留下的叶就不会太少,他们总不会任由自己人染病吧?” 话虽如此,派出去的暗卫至今没有回音,局面依然不够乐观。 小满动作一顿,不自觉地眯起眼睛,“殿下确定‘他们’有很多人?” “确定。”卫安澜转头望向山下空空荡荡的村庄和依旧澎湃汹涌的大海,喃喃自语道,“二三十年啊,足够这些人长大了……” “姑姑!” 一声悲痛欲绝的呼喊撕开清晨的宁静。三人同时朝声音的来处看去,只见易六娘和其他三个男人被先后抬了出来,阿锦有气无力地爬出庐帐,对着易六娘的尸身嚎啕大哭。 易六娘也病死了? 卫安澜心下一紧,忙扶着柳遇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抬木板的几个兵士看到卫安澜,立即站在原地行礼。 “殿下,这几个村民得立即烧掉,还请殿下站远些。” “不要!不要烧我姑姑……”阿锦缩在一名暗卫怀里,肩膀随着抽泣和咳嗽一抖一抖,呜咽的声息仿佛要从骨头缝里挣裂开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阿锦脸上滑落。在暗卫不停的安抚下,很快他便不再哭闹,只怔怔地盯着骨瘦如柴皮肤溃烂的易六娘,目光空洞呆滞。 “为什么……爹娘没了,大哥没了,连姑姑也死了……” 透过半开的门帘,庐帐里传来一个年轻人虚弱的叹息,“哎,还好不是阿锦……” 卫安澜重重地握了一下拳,便是再深刻的仇恨,也不该制造毁天灭地的疫病,用无辜百姓的生命来抵偿心中的恨啊! 喉口涌上裹满血腥的火焰,卫安澜倚住柳遇的手臂,强忍着不让自己失控。不知怎的,她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柳遇恨她入骨之时,是否也曾想借助她的力量报复大凉和大燕呢? 远处隐有黄土腾起,十数匹马驮着木箱向他们奔驰而来,在熹微的晨光里,宛如一条蜿蜒盘旋的黑色游龙。 “阿执!”柳遇握住卫安澜的手背低低轻呼,“是他们来了!” 兵士抬着病死的村民往山下走,与背着药材狂奔上山的阿执等人擦肩而过。一瞬间,生死轮回无声无息地打了个照面。 焚烧尸体的黑烟直上云霄,这些村民从此化为几个数字,不会再有任何人记得他们的姓名。 百桑根和其他常用药材送到,阿执和小满立即按照卫安澜服用的剂量调改方子,给众人喝下。几天后,庄念儿、青萍、立秋等人的病情相继好转,然而百桑根叶的存量远远不够救治所有人,刚刚生出的希望便如失去牵线的风筝,飘摇不定。 日头升起又落下,新染疫的村民和危重患者的数目与日俱增,整个村子的村民和大半梧州军都病倒了,谁都不确定尺口村会不会成为他们的坟墓。 经过悉心调养,卫安澜已能正常理事。她每日都会在山巅站一会,望着不见边际的东海,等待海上搜索的结果。可自古设局容易破局难,那头凶兽依旧蛰伏在不远的前方,随时准备亮出獠牙,将他们吞噬殆尽。 许是天公不负,苦等数日之后,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 “殿下,您要找的人有消息了!” 星月无光,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卫安澜坐在船舱里,视线越过黑暗投向虚无的远方。据暗卫回报,他们以珧珠贝生长的几处海域为中心日夜搜寻,最后在一个叫作生灭岛的小岛附近发现了几艘搭载白衣人的小舟。 生灭岛位于东海北部,毗邻大景境内的魔鬼湾。那里水势湍急,暗礁丛生,气候变化莫测,连罗盘都常常失灵。而在大凉的传说中,生灭岛是被白羲神弃置的不祥之地,一旦踏足便不可能生还。 听了暗卫的话,卫安澜微微一笑,“巧了,本宫最喜欢的就是不祥之地。” 生灭岛周边有珧珠贝,又有不祥的传说阻住外人窥视的脚步,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对方选择在这里藏匿百桑根叶,组建一支与世隔绝的力量,亦在情理之中。 尺口村距离生灭岛有近一日的路程,卫安澜便决定趁夜出发,这样到天明时分他们就能上岛探查了。她安排了小满等可靠的人同行,柳遇也带上了熟悉各地地形地势的阿执,留其余手下照顾村里的病人。立秋听说卫安澜又要冒险,不顾身体还没完全养好,坚持跟随她出海。 一切准备就绪后,十数艘小船悄然驶出港口,对照地图的标识向北航行。阿执的方向感极好,总能在船队航向有偏时及时矫正。行驶了一整夜,传说中神秘的生灭岛终于出现在了一行人的视野里。 远远望去,生灭岛一分为二,中间靠一座浮桥相连。一边岛屿树丛林立,郁郁葱葱的颜色从岸边蔓延至内陆,形成浓绿的屏障;而另一边则截然相反,枯黄的礁石嶙峋崎岖,一点绿意也无,看上去死气沉沉的。 卫安澜和柳遇并肩站在船头,细细打量生灭岛周围的环境,尤其是方便船只登岛之处。四下寂静,唯有碧蓝的海浪有规律地撞击着礁石,溅起无数晶莹剔透的水花。 两人身经百战,带的随从也都是经验丰富的干将。观察良久,他们发现无论是哪一半岛屿,都不像有人埋伏的样子。 卫安澜竖手打了个手势,船队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靠岸。为防有诈,大部分随行人员都留在了船上,卫安澜只带了小满和立秋,柳遇也只命阿执跟自己下了船。 以往都是立秋立冬两兄弟打前站,眼下立秋疾疫未愈,小满嫌弃他反应慢,便一马当先,检查过唯一一片可以登岸的浅滩后才示意卫安澜等人跟上。 岛上空旷安静,天空中连一只海鸟都看不到。向前走了几步,小满忽然脚下一沉。 “别动!” 他极力压住自己想要直接跳开的本能,伸臂挡住卫安澜,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殿下,我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卫安澜心下一凛, 忙举起朝夕,全身紧绷起来。然而除了小满,他们脚下并无任何异常, 海风和海浪交织, 依旧温柔地拂过这座孤零零的岛屿。 “能走吗?”卫安澜担忧地拉住小满的手腕。 “恐怕不行。”小满苦着脸道,“下面应该是弹簧,我担心一旦重量有变,会触发岛上更多埋伏, 比如……火药。” 小满龇牙咧嘴地道出最糟糕的猜测,卫安澜和柳遇匆匆对视, 顿觉周遭本就诡异的环境愈发阴气森森。 望着面前庞大而危险的岛屿, 卫安澜立即决断道:“分头探查, 速战速决。小满,你能坚持多久?” “殿下不用这么如临大敌, 换个角度想,机关被我踩住了, 你们就安全了呀!”小满潇洒地摆了摆手, “再说, 我小时候被师父罚跪习惯了, 站着还挺舒服的。” 他眼珠一转, 笑嘻嘻地眨眨眼睛,“要不您把手串借我玩会?有兄弟姐妹们陪我,我跟他们聊聊天, 就是站到天黑也不会累的。” 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心头。卫安澜皱了皱眉,模糊的碎片聚合又分散,让她难以分辨是曾经被遗忘的过往,还是即将发生的预兆。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克制住纷乱的心绪,取下手串塞到小满怀里。 “小满公子放心,我们很快就出来。”柳遇对卫安澜温和笑道,“走吧,我陪殿下去这边。” “不行!属下要保护殿下!” “属下必须跟着公子!” 立秋和阿执异口同声地反对。卫安澜与柳遇目光交错,眼角同时浮上微妙的笑意,恍若一池静水被人搅动,泛起一圈圈细腻的涟漪。 “好。”柳遇不再坚持,略一扬眉道,“殿下万事小心。” 卫安澜点点头,嘱咐了小满几句,便和立秋一道沿着地上并不明显的印迹向岛上走去。柳遇则在阿执的保护下越过浮桥,去检查另一边岛屿。 穿过层层密林,原本看上去再平常不过的小岛上竟出现了成片的木屋,如同隐匿在大海深处的世外桃源。生灭岛本为“众生寂灭”之意,其主人却能在遍地礁石的荒岛种花种树组建村庄,令其生机盎然,着实有点意思。 立秋警觉地环顾四周,无论是树叶随风摆动的窸窣,抑或是木屋周边的贝壳风铃声,任何一处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半晌,立秋附耳道:“殿下,岛上无人。” 卫安澜瞳孔微缩,这不正常,对方总不会只在登岛处设了埋伏吧? 她朝木屋走近几步,目光一一扫过织机上搭着的素白布匹,屋檐下悬挂的鱼干贝壳,窗台上形态各异的蜡塑泥偶……斑驳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卫安澜脸上,点亮了她眼中的灼灼艳色。 见岛上分明充满了生活气息,主人劳作玩乐的场景如在眼前,却半个人影都没有,立秋有些不安地询问卫安澜:“这些都是……女人的东西?” “自然是女人的东西。”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勾唇一笑。她拇指微动,很自然地做出拨动串珠的动作,又想起方才把手串给了小满,便扬首示意立秋。 “你轻功好,去看看里面有没有和药材相关的东西,要格外留心箱子和包裹。小心些,别着急。” 立秋短促地答应了一声,飞身跃至树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纤细的树枝在他脚下微微晃动,像在欢迎这位客人的到来。 几个起落之后,立秋停在一座木屋房顶,他蹲下身,逐个查看起屋中的陈设。 与此同时,卫安澜注意到了最外围一间仓库模样的房子。她走上前通过窗口向内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竹篮、木桶、草垫、绳索等物品,还有在尺口村见过的专门用于采集珍珠的采珠刀和几双小指蜷曲的手套。 卫安澜心中涌起破解谜团的欣喜,随之而来的,却是无言的黯然。 她垂眸展开掌心,盯着上面细碎的伤口看了好一会才缓缓收紧。卫安澜暗暗发誓,她一定要从神明手中夺回自己的命运,握住缥缈难测的未来。 披坚执锐,百死不悔。 立秋检查了数十座木屋,屋内的布置一览无余,只是根本没有百桑根的线索。卫安澜也不觉得沮丧,确定岛上再无遗漏后,便带着立秋回返。 湛蓝的海面上,近百块木板拼成的浮桥左右摇动,“吱呀”声四季不停。转过一个弯,柳遇迎风而立的身姿骤然闯入卫安澜的视线,足令天地万物暗淡无光。她快步行至柳遇身旁,简单讲述了所见的情形,满怀期待地询问他那边的发现。 出乎卫安澜意料的是,柳遇也没有找到百桑根,“岛上到处都是白骨和巨石,唯一能见到的活物就是食腐肉的秃鹫,说是坟地都不为过。” “白骨……”卫安澜敏锐地抓住了柳遇话中的重点,“堤坝下面的那种白骨?” “死亡时间太久了,不好判断。”柳遇面色凝重地道,“另外,我还在一块礁石旁发现了几条绳索,其断裂处的痕迹很新,且未受海上的潮气侵蚀,显然是刚刚才被利器割断的。不过我很确定岛上现在没有人。” 卫安澜倒不在意生灭岛上逃跑的“囚犯”,她只是不明白,种种迹象都表明她和柳遇的思路没有错,那百桑根究竟被他们藏到哪里了? 如果岛上没有百桑根,此地岂不成了巨大的陷阱? 生灭岛处处古怪,卫安澜明知这团乱麻中有一根很重要的线头,却总是无法抓住。她默然叹息道:“再想想,先回去看看小满。” 小满在岸边站了近半个时辰,众人归来时,他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卫安澜的手串,下半身岿然不动。见卫安澜和柳遇的神情不大好看,身后的立秋阿执活像两只斗败的公鸡,小满心下便有了答案。 哎,早知是这样的结果,下船时就该让立秋来蹚路。 还有那个该死的惊蛰,殿下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偏偏不在。等这次回去,他一定要好好骂他一顿,省得他成日以暗卫统领和大师兄自居,光动嘴不干事。 眉间的阴云转瞬消失,小满收起满腹心事,假作随意地在衣服上一抹,擦干手心里的汗,而后嬉笑如常地道:“殿下回来啦!” 卫安澜心疼地看了一眼他直直站立的双腿,焦急道:“你怎么样?” “才半个时辰,殿下太小瞧我了!”小满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就是有点无聊,手串一点都不好玩……唔,说正事,你们没找到百桑根吗?” 见卫安澜遗憾摇头,小满半眯起眼睛,像只晒太阳的猫咪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要不说我比惊蛰聪明呢,其实吧,还有一个地方……” 小满话音未落,卫安澜和柳遇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移向连接两边岛屿的浮桥。 “水下。” 小满踩中了机关,生灭岛上有村庄,这里无疑是对方的藏身之地,他们的判断没有错。能囤积大量百桑根的地点除了地窖便是水下,念及岛上遍布礁石,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然而生灭岛方圆数里,海底环境复杂难测,甚至还会存在暗礁和其他机关,不宜轻举妄动。思前想后,卫安澜决定派随行暗卫中水性仅次于小满的崔宏先行探查。 “下水后只观察环境,看是否有保存物资之处,不得随意触碰可疑的东西。有任何发现都上来秉明本宫,不许自作主张。” 卫安澜吩咐完,小满在旁咂着嘴补充道:“脑子活络点,别只想着完成任务,情况不对赶紧撤退,我现在可没办法下去捞你哦!” “属下领命。” 不同于喜欢和小满打闹的立秋,崔宏向来尊敬先帝留下的这些暗卫,对他们言听计从。活动过手脚后,崔宏便带上气囊潜入水中,如同一尾游鱼将莹蓝的海水分开细白的缝隙,又迅速收拢。卫安澜抿紧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水花消失之处,直觉告诉她这片海域并不简单。 躲藏得如此彻底,一个守卫都不留,任由外人上岛搜查,生灭岛的主人何其自信。 转念一想,二十多年来她上天入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眼下的情形只不过是更危险了一点,有什么大不了的? 半晌,卫安澜负手转身,“立秋,把我让你备好的硝石和牛彘胞拿出来。” 临行前,她命众人做了充足的准备,尤其是应对与大海岛礁相关的武器药品,几乎占了大半只船的空间。立秋很快将卫安澜需要的东西取来,卫安澜盘膝坐地,和立秋一起给牛彘胞充气。 她的神情专注而阴郁,柳遇一下子便明白了她的心思。他忙蹲下身,轻轻握住卫安澜的小臂,“殿下打算亲自下水?” 卫安澜手中不停,平静地反问道:“你觉得最糟糕的可能是什么?” 柳遇不假思索地回答:“水下有机关。” “不错。”卫安澜眼中划过一抹晦暗,“我知道你想说服我不要冒险,但我并不觉得手下比我更机警。水中行事无法交流,全凭机变,一旦配合不当反会牵制彼此,酿成大祸。” “谁说我想劝阻你了?” 柳遇悠然一笑,右手下滑到卫安澜的手腕,又覆住她的手背,最终与她十指相扣。温暖潮湿的海风从二人中间穿堂而过,他静静地贴着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全像是要把她的犹疑和不安都隔绝开来。 “阿执不如我,在这个世上,我才是那个和你配合最为默契的盟友。”柳遇靠近卫安澜,轻柔的嗓音扑进她的耳廓,“所以,带上我吧,我会为你排忧解难的。” 一股酥麻的感觉从指尖和耳畔扩散开来,卫安澜不觉心口发热,下意识退开一寸,拉开与柳遇的距离。过往的一次次危机都证明柳遇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可她还是不忍他跟着她身陷险境。 万一他们遭遇意外…… 卫安澜默然垂眸,叹了口气道:“柳遇,水火无情,你想清楚再做决定。” 柳遇浅笑不语,从他沦陷在她的光芒里的那一刻,他便做好了同她出生入死的准备。无论前路如何凶险,他都会陪她一起走下去。 如果说卫安澜疯起来不计后果,柳遇只会比她更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海浪不知疲倦地拍击着礁石,水面安稳如昔,崔宏依旧没有上来。 见卫安澜不光在牛彘胞里充满空气,还在下面接上另一个牛彘胞,装入硝石和打火石,以微小的机括卡住,柳遇侧头疑惑道:“这不是普通的气囊?” 卫安澜点了点头,“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大景王妃吗?她告诉了我很多机关的设计原理,还有游历江湖期间积累的经验。她害怕水,所以想方设法改进了气囊。硝石粉末受热会源源不断地产生可供呼吸的空气,这样不出意外的话,人能在水下坚持近两刻钟。” 柳遇自然记得卫安澜所说的“大景王妃”,彼时他和卫安澜被困在宝雁村的地下机关里,她第一次对他吐露心声,言明了“弑神”的理想。那是柳遇第一次意识到,在卫安澜冷淡疏离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火热的,赤诚的,重情重义的心。 身处不同国家,仅凭相处月余便成为卫安澜念念不忘的挚友,那位王妃定有过人之处。 思绪流转,柳遇张开拇指,轻抚卫安澜的手背,“等此间事了,我陪殿下去大景拜访她如何?” “我是大凉公主,她是大景王妃,以我们这样的身份,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面了。”卫安澜无奈地笑了笑,“罢了,古人云‘天涯若比邻’,各自安好便好。” 她一面说起二人相处的往事,一面继续手下的动作。柳遇则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和立秋用蜂胶和蜡块固定牛彘胞的接口,防止漏水。 三人刚充好牛彘胞,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卫安澜大惊, 匆忙回头一望。只见原本碧玉般澄澈的海面浮起一团刺目的血红,紧接着,衣衫被割成碎布的崔宏奋力破出水面, 还没游回岸边便吐了血。立秋忙与其他人合力拉他上岸, 请阿执帮忙检查伤势。 崔宏身上全是被细小利器绞出的血口,伤处皮肉翻卷,模样格外可怖。众人见他伤得这么重,不禁纷纷头皮发麻, 难道海底有吃人的妖兽吗? “殿下,下面……危险……”崔宏竭力保持着清醒, 断断续续地呻吟道, “水下三丈开外有一尊白羲神像, 脚下黑洞洞的,似乎是个基座……属下继续下潜, 就中了暗器……” 卫安澜皱眉问道:“是什么暗器?” “属下不知……”崔宏艰难喘息道,“水中光线不明, 连暗器的形状也看不清。它们……就像凭空出现了一样, 属下越是挣扎来得就越多……属下无能, 只得回返, 请……殿下恕罪……” 卫安澜忙握住崔宏的手, 温声安慰道:“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你且安心养伤,不要胡思乱想。” 崔宏感激地看了卫安澜一眼, 而后双手一松,昏倒在了立秋怀里。 命人将崔宏转移到船舱中治疗后,卫安澜望着尚未消散的血迹,目光似穿透海水, 深入那个危险的世界。柳遇与她比肩而立,低低道:“殿下,我们的猜测成真了。” 水下有致命的机关。 阳光照在涌动的海面,亦在卫安澜的瞳眸中反射出点点波光。万千零散的碎片交织汇聚,拼凑成完整的画面,昭示着最终的答案。 当崔宏的血迹完全消失后,卫安澜才缓缓从沉思中抽离出来,眉宇间浮上同往日一般无二的坚定和从容。 “第一,水中难以听到声音,最简单的埋伏方法就是依据水流的扰动发射暗器;第二,银针一类的武器在水里攻击力太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们应当是借助海水隐藏了暗器的形状,因此崔宏才没能看清,不过这一点我还没有想明白;第三——” “第三,”柳遇自然而然地接过卫安澜的话,“白羲神像是条关键的线索,如果不是藏匿百桑根的容器,就是整个机关的中枢。” 海风撩起鬓边的碎发,卫安澜一动不动地看着柳遇明润如玉的眼睛,听着他与自己所想如出一辙的话语,胸中的激荡久久无法平息。 的确,于凉人而言,在水下放置白羲神像简直是欲盖弥彰,旁人愈是不敢接近不敢冒犯,愈说明神像所在之处至关重要。 在他们这种不信神明的人看来,一旦掌握了对方的思路,破局并非难事。 卫安澜正欲张口,立秋过来回禀道:“殿下,气囊和袖箭绳索都已检查完毕。小满说水里有机关,人多容易乱,他已帮您挑好了五个合适的人,请殿下放心。” 小满还是这般聪敏机灵,总能在关键时刻帮她周全计划。见立秋欲言又止,卫安澜就知道是小满不许他下水,她忙按住立秋的肩膀,微笑着吩咐道:“立秋,你大病初愈不宜下水,就留在岸上帮我盯人吧。” 一听有任务,立秋眼里立即重新焕发出熠熠光彩,“殿下要属下盯谁?” “任何出现在生灭岛附近的人,尤其是朱荣。” 另一边,小满双臂抱胸,一边晃头一边懒洋洋地嘱咐面前的暗卫,“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满某人毕竟是暗卫副统领,谁敢不听殿下和我的话,回去我就让惊蛰打断你们的腿。明白了吗?” “明白!” 小满手指动了动,随行暗卫便整齐列队,为首的五人严阵以待,等候卫安澜的命令。望着这些日夜在暗中保护她,随时可能献出生命的手下,卫安澜叹了口气,躬身对他们浅施一礼。 “诸位,这次行动十分危险,必须谨慎行事。本宫有两件事要告诉你们,其一,就算本宫遇险,你们也绝不可用蛮力破坏机关;其二,别怕水里的神像,白羲神不会惩罚本宫,更不会惩罚你们。” 就算无法破解山河血字谱的诅咒,死在替梧州百姓寻药路上,博个为拯救苍生奋不顾身的名声,总好过苟活于世,被人指责为招来瘟疫的“祸国妖星”吧。 卫安澜笔直地站在岸边,下颌略微扬起,迎着海风扫视众人,“本宫若败,时也命也,非尔等之责。” 领头的暗卫听过小满的教导,面上划过短暂的迟疑后便率众跪地,“誓死为殿下效劳!” 一旁的小满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显然对手下们的反应十分满意。他揉了把脸,哈哈一笑道:“殿下,就这样吧,我不能再帮你做什么啦!” 卫安澜眉头一跳,总觉得小满这话不大吉利,不过很快,她便不再理会这点荒谬的不安。卫安澜解下装有团龙玉佩的荷包,封在一个锦盒内,认真地看向小满。 “如果我出了意外,你带其他人回京,把这个亲手交给舅父。” 小满全然不在意卫安澜这句话几乎是在交代后事,只随口“哦”了一声,“不给陛下或者陈大人吗?” 卫安澜眸色不觉暗沉下来。陈榆雁便罢了,她本有光明的前途,没必要搅进山河血字谱这趟浑水里。至于卫重离…… 以天下为枰,神明为刃,这盘棋太大了,大到她只能把秘密托付给自己最信任的亲人。 倘若逼死她的那把刀真的来自阿兄,她必要给他留下更猛烈的腥风血雨。 卫安澜闭目吐息,轻声开口: “给舅父。” 一切准备就绪,柳遇也说服阿执听从卫安澜的指挥,众人束紧头发衣服,绑上袖箭和气囊,深吸一口气潜入了水中。 海上风浪翻卷,水下却是一片平静,就连崔宏被利器撕下的血肉也都已消失在蔚蓝的海水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潜到崔宏遇袭的深度,卫安澜等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划水速度,尽量不造成太过强烈的扰动。水色渐暗,下方的白羲神像巍然耸立,轮廓在水流的涌荡中愈发迷离。 卫安澜和柳遇对视一眼,均未发现异常。正当二人疑惑之际,一名暗卫忽然身形一滞,无数透明的刀刃聚拢在他身上,鲜血迅速染红了周围的海水。 暗卫呛了水,痛苦地扭动着身躯,然而就如崔宏所言,他越是挣扎,血就冒得越快。仅仅几息之后,他便被凌乱的红云包围,失去了反抗之力。 卫安澜打了个手势,最近的暗卫连忙把他拖出可怕的杀阵,送他返回岸上。 昏暗的水中安静如昔,众人却都心有余悸,谁都不敢再冒头试探。只差一点,他们就被绞得血肉模糊了,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机关到底是什么? 卫安澜靠近柳遇,扬首示意他观察暗卫血迹的流动方向。只见那团鲜红随着水流晕散开来,竟染出层层若隐若现的波纹,鳞次栉比,清透如纱。 那是——贝壳? 柳遇恍然大悟,古籍中记载,有蛤名为“海月”,只需稍作打磨,贝壳便如水晶般锋利透明,与海水融为一体。看崔宏和方才那名暗卫的惨状,这里怕是铺满了海月蛤,皆以丝线相连,由精密的机关中枢控制。一旦有人闯入,丝线受力的平衡被打破,贝壳便互相碰撞,直至将来人绞杀在阵中。 传说中如诗如画的贝壳,居然会被用作杀人的利器! 柳遇略一思索,对着阿执比划几次,阿执会意,用绳索系住匕首,探入这片密密匝匝的血影。果然,成片的贝壳朝阿执围拢过来,靠近神像的血迹反而变得稀疏了。 其余暗卫很快明白了阿执的用意,解下武器如法炮制。柳遇对卫安澜一点头,牵起她的手,缓慢地游向下方的白羲神像。 有暗卫配合着扰动水流,在淡红血迹的指引下,贝壳杀阵的封锁不再严密。卫安澜和柳遇全神贯注地避开暗器,寻找通过的缝隙。 向前,向下,再向前…… 幽深的海底死一般寂静,仿佛他们对抗的不只是杀人不眨眼的机关,还有来自地狱的凝视。 就在血迹被冲散之时,卫安澜和柳遇顺利穿过杀阵,来到了白羲神像面前。 这尊神像与谒神殿中的颇为相似,卫安澜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停在了神明身边的盘龙伏虎雕塑上,龙头和虎头上各有一个凸起的圆盘。若她所料不错,这应当就是停下机关的关键,又或是开启下一道机关的钥匙。 一路下潜,卫安澜胸口憋得难受,她忙扯过气囊补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贝壳阵外的暗卫,毫不犹豫地抓住龙头上的圆盘。柳遇与她心意相通,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发力。 随着圆盘转动,成千上万的透明贝壳在极细丝线的牵引下,纷纷收拢在神像四周,给白羲神罩上了一层奇诡通透的轻纱。棘轮的轰鸣在水中并不明显,卫安澜脑中隐约传来模糊不清的声响,似来自天边,又似来自久远的从前。 “想破解机关,你就得看到每道关卡的下一步,并且控制住自己的本能,无论何时都不能松懈。” 下一步? 不好! 还没等卫安澜反应过来,柳遇脚下借力的铁板忽地张开,剧烈涌动的暗流形成一道飞速旋转的漩涡,眨眼间就将他吸了进去。卫安澜猛扑向前,试图抓住柳遇的手,不想她这一动,原本稳定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 眼前天旋地转,除了肆虐的水流空无一物,卫安澜死死憋住一口气,竭力拉回柳遇。不过短短一瞬,二人被同时卷入了神像下的空洞中。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水下戏都会跟着角色一起憋气,遂发誓再也不写这种虐人虐己的情节了,但下次还是会忍不住!谁懂啊,相比其他困境,男女主携手水下闯关就是人间最美味的爽点!!! 第99章 贝壳杀阵已破, 阿执等人忙朝卫安澜和柳遇游来,可谁都没想到神像基座会凭空出现一个黑洞。见二人被漩涡卷住难以脱身,阿执大惊失色, 他用尽全力打水, 想要拉他们出来。 然而,阿执的速度终究慢了一步。铁板合拢,除了盘龙伏虎旁腾起的簇簇泥沙,哪还能看见卫安澜和柳遇的身影? 阿执猛扑向圆盘, 尝试重新开启机关,不想无论左旋还是右旋, 圆盘皆纹丝不动, 像是被锁死了。巨大的绝望和悲恸淹没心头, 阿执急出了眼泪,无论如何, 他们不能死。 他千辛万苦保下来的殿下绝对不能死! 正当阿执不管不顾地用力转动圆盘时,脚下的神像隐约传来规律的震动, 不似机关的声响, 反而是他无比熟悉的暗号。 别急, 无恙。 这是柳遇和他约定的传信方式, 阿执心下大喜, 忙敲击铁板予以回应。众人围拢在黑洞入口处,心急如焚地等待卫安澜和柳遇破开机关,好在此次他们携带的气囊里装有硝石, 至少还能坚持一刻钟的时间。 现在就只希望苍天庇佑,卫安澜和柳遇能化险为夷。 厚重的铁板下,柳遇揽着卫安澜的腰,向身下的开阔处望去。只一瞬, 一阵强烈的震撼盈满心间,二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以为神像之下是黑洞洞的囚牢,不料下方开阔处竟赫然矗立着一座宏伟奇绝的宫殿。宫殿宝塔顶端供奉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珧珠,幽蓝的光芒宛如落入凡间的星河。宫殿外墙则由珊瑚礁精心雕琢而成,历经多年海水侵蚀,珊瑚的骨骼已变成阴森斑驳的白骨,失去了原本瑰丽的色彩。 幽静的海水在珊瑚礁的缝隙间缓缓流淌,没有丝毫生命的印迹,唯有一串串贝壳漂浮游荡,在珧珠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弱而诡谲的波光,令人遍体生寒。 目光下移,柳遇发现高墙底部的海藻藤蔓后面堆叠着层层骸骨,而卫安澜却格外关注宫殿正门外悬挂的一副对联。只见上面写道: 龙生沈冢,冢上腾龙龙化刃; 月满西楼,楼头望月月如梳。 所以,这里并非宫殿,而是—— 坟墓? 卫安澜双眼微眯,似要透过龙飞凤舞的大字辨认出生灭岛主人的身份。不过时间紧迫,方才脱离漩涡后已经耗损了许多空气,卫安澜不再浪费时间,她握了握柳遇的手,示意他一同过去看看。 越是接近这座神秘的水下坟茔,海水的颜色越深。卫安澜和柳遇在外围游了一圈,高墙浑然天成,珊瑚礁严丝合缝,看上去只有正门一个入口。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一点头,补足气息后小心翼翼地朝门口游去。由于不敢贸然接近建筑,柳遇下潜到合适的高度后,手持匕首先行穿过最外的院墙。 就在他越过边界的那一刻,左侧风平浪静的礁石突然震荡不止,掩映在水草后的机关霎时形成湍流,将柳遇手中的匕首绞了进去。 柳遇忙松开匕首,可巨大的力量仿若一条无形的锁链,捆住了他的全身。见柳遇在水里无法稳定身形,卫安澜急急拉住他,可水流受到更为剧烈的扰动,旋转速度也越来越快。两人一起向前撞去,眼看就要被吸入凶残的机关—— 千钧一发之际,卫安澜毫不犹豫地抱住柳遇,竭力扭转身体,将他推向远处。 隔着动荡的水波,卫安澜一面思考对策,一面深深地看入柳遇的眼眸。一直以来都是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她,保护她,急她所急,忧她所忧。这一次,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让他活下去。 他是长琴又如何?立场敌对又如何? 所谓真心,大抵都是愿赌服输。 看着豁命为自己换取一线生机的卫安澜,柳遇的心脏难以抑制地刺痛起来。过去一年的点点滴滴走马灯般从眼前闪过,从最初的防备试探,到坚决拒绝他的心意,到并肩作战分享秘密,再到现在她用命保护他…… 身为“柳遇”的人生本就是他偷来的,一路至此,已然足够。 柳遇决然回抱住卫安澜,竭力向后仰倒,减缓失控的速度。纵使与心爱之人一起死,他无惧无悔,但,他现在还不想死。 尤其不能死在这里。 灼热的温度从二人紧紧相贴的胸口扩散到全身,后背被裹挟着泥沙的利刃划过,卫安澜忍不住闷哼一声,口中吐出一串气泡。柳遇来不及多想,忙扯过自己的气囊按在卫安澜的口鼻上,帮她缓解呛水的痛苦。 短短一息间,卫安澜的面容已近模糊,柳遇的心亦随之提到了嗓子眼。难道他们真的无法脱身,真的要葬身茫茫海底了吗? 浑浊的水流永不疲倦地翻卷着,恰在此时,一道流星划破夜空,柳遇恍然大悟。他和卫安澜齐齐抬手,一前一后,向远离机关方向的礁石射出袖箭—— 锋利的机关启动,两道漩涡相对旋转,束缚二人的力量骤然减弱。柳遇忙抱着卫安澜闪出院墙,脱离了这可怕的杀阵。 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卫安澜心跳如擂鼓。她蜷缩在柳遇胸前,抓紧气囊补足气息,这才反应过来这只气囊是柳遇的。 明明身处冰冷的海水中,卫安澜却觉得脸颊莫名地发热,双唇更如被火燎过一般。她不自然地挣开柳遇的怀抱,强行镇定心神,重新望向差点将自己囫囵吞噬的机关。 柳遇难得见卫安澜流露出别扭的神情,只接过气囊,长长地吸进几口空气,像是故意放慢速度给她看。而后,他慢条斯理地牵起她的手,专注于眼下的危局,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贝壳阵是靠受力不均围剿入侵者,说明设计机关之人熟谙平衡之法,既然两侧水流的变化都会触发机关,那么最安全的地方就是…… 中间。 只有这个位置能抵消两侧水涡的吸力,允许人从绝境里辟出一条生路。 柳遇对卫安澜比了个手势,卫安澜点了点头,认同他的判断。待两边机关彻底停下后,柳遇挡在卫安澜前方,沿着礁石小径的正中间缓慢游动。果然,在勘破对方的思路之后,两人顺利来到了大门前。 另一股海水从门楣的礁石上倾泻而下,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轻薄的雾气如烟云般摇曳,分隔开内外的界限。卫安澜回眸瞥了一眼那副对联,跟着柳遇穿过了水帘。 不同于外面的阴冷死寂,水帘内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五彩斑斓的贝壳珊瑚镶嵌在礁石的空洞中,一派梦幻温馨的景象。 气囊里空气不多了,卫安澜和柳遇抛开这番美景,径直游向空地上堆着的数十个铁皮箱。从箱子缝隙露出的零星叶片可以确定,这里面装的正是百桑根叶。 难以言说的喜悦满溢心间,二人不由自主地握住彼此的手,眼底升起了酸涩的水汽。 找到了! 不枉他们以命相搏,这一局他们赌赢了! 濒临极限的疲惫和窒息感一扫而空,只要打开通往外界的水道,他们就可以救梧州百姓了! 许是天不遂人愿,就在卫安澜四下寻找控制机关的开关时,头顶光线骤暗,成片的阴影无声无息地靠近,如同鬼魅幽灵。 卫安澜警觉地抬起头,只见十数条泛着淡淡蓝光的大鱼不知从何处钻出,正朝二人俯冲过来。这些大鱼个个都有近一丈长,体长光滑,背上无鳍,身体随着尾部的摆动在水中勾勒出细白的曲线,俨然一群栖息海底的毒蛇。 这是什么东西? 卫安澜一时想不出此鱼的来历,可它们扁平的脑袋和灵活的躯体已经让她感受到了危险。卫安澜头皮发麻,忙拉着柳遇去铁皮箱后面暂避,不料鱼群非但没有停下,反而瞄准他们的藏身之地继续下潜。 眼见避无可避,柳遇轻轻一按卫安澜的肩膀,示意她寻找开关,这群庞然大物就交给他来对付。吸了几口气后,柳遇毫不犹豫地钻了出去,奋力打水游向远处。 海水受到扰动,鱼群立即把柳遇当作了新的目标,在他身后紧追不舍。柳遇本想把鱼群引出去,利用小径机关解决麻烦,不想水帘仿佛是鱼群的禁忌,每次柳遇接近水帘,鱼群便调转方向去袭击卫安澜。 柳遇无奈,只得放弃这个方案。好在他水性出众,反应敏捷,尚能绕开众多箱子,在珊瑚礁和石柱的缝隙间穿梭闪躲。而这些鱼体型巨大,在狭窄的空间里互相干扰,始终未能追上他。 然而,柳遇心里清楚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为了给卫安澜争取更多的时间,射杀鱼群才是永绝后患。转过一处礁石,在领头那条鱼弓起身子,试图以一个扭曲古怪的姿势发动进攻时,柳遇果断射出袖箭。 利箭劈开水流,准确无误地贯穿鱼尾刺入鱼头。眨眼间,那条鱼身上竟打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发狂挣扎,撞到了身后的同伴。 柳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袖箭在水中的攻击力并不强,怎么可能产生兵器刮擦时才有的火花? 不论如何,鱼群状若疯狂的攻击都因这次意外稍有凝滞,柳遇赶紧补足气息,打算用相同的方法解决掉其他大鱼。他刻意放慢了躲避速度,一边游动一边回头,任由鱼群追上聚拢,铺开一张无形的巨网。 待时机成熟,柳遇抬起手臂,正要触动箭匣上的卡口。忽然,一阵奇异的麻痹感绕上四肢,令他浑身肌肉僵直,再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眼前蒙上短暂的昏黑,鱼群摆尾的曲线亦变得模糊,柳遇越是着急就越无法动弹。他的心脏隐隐作痛,连胸口的气息也憋不住了,柳遇心底不觉发寒,他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动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极具压迫感的鱼群越来越近, 柳遇却如同泥塑木偶,悬浮在水中进退不得。钻心的麻痒疼痛还未过去,他的手脚又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抽搐, 五脏六腑就像是被生生撕扯开来。他拼命想再杀掉几条鱼, 抑或是向卫安澜求助,却终究是徒劳。 不行,他不能死,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再说, 他还得帮卫安澜打开生路,她必须活着出去! 求生的信念死死吊住柳遇的精神, 他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窒息的痛楚, 按住手臂上的箭匣。 就在鱼群合拢包围之际, 柳遇腰上蓦地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出鱼群的包围圈, 口鼻亦罩上了气囊。 与此同时,袖箭接连不断地射入鱼群, 骤然打乱了它们的阵型。大鱼横冲直撞, 上下翻飞, 有的被甩在礁石上, 有的则扭动着坠落, 原本清透的水下立时浑浊起来,宫殿里一片混乱。 成功脱困后,柳遇大口呼吸着空气, 直到全身被贯穿的剧痛消失,他才发现自己正被卫安澜从背后紧紧抱住。她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绕过他的肩膀,不断调整角度, 以袖箭诱使鱼群陷入失控的内斗。 冰凉的海水中,卫安澜熟悉的体温透过衣衫沁入体内,柳遇脑中“嗡”的一声,灼热的血流直冲头顶。他侧头望向卫安澜,只看到她眸中闪烁的锐利无比的光芒。 凶性大发的鱼群在她眼里,已如瓮中之鳖。 原来,方才卫安澜根本无法静心寻找出路,而是时刻关注着柳遇这边的战局。在他成功射杀第一条鱼时,稍纵即逝的火花让她灵光一闪,卫安澜瞬间想起了鱼群的名字。 雷霆鱼! 传说这种鱼形如毒蛇,会凭借自身产生的雷电袭击人类。每当一条雷霆鱼弯起身体时,就说明它做好了进攻准备;而一群雷霆鱼通常会把猎物围在中间轮流释放雷电,减少个体的消耗。 可雷霆鱼通常生活在江河流域,且需时常浮出水面换气,怎会出现在深海? 它们是生灭岛主人驯养,用来攻击入侵者的吗? 眼看柳遇陷入鱼群的包围无法反击,卫安澜来不及多想。她猛地冲出箱子的掩护,朝夕在深幽的海水中划出一隙新月光辉,绕过柳遇的腰,堪堪助他脱离了鱼群的攻击范围。 认出雷霆鱼后,卫安澜迅速想到了应对之策。既然雷电是雷霆鱼的必杀技,那她便可利用雷电之力反其道而行之。只要有一条雷霆鱼发起进攻,她的袖箭就能聚集放出的雷,在雷霆鱼吃痛挣扎时反攻组成包围圈的其他同伴。 这种方法果然奏效,鱼群自顾不暇,便不会攻击他们了。 看着卫安澜的动作,柳遇弄清楚了她的意图,待缓过这口气,他立即开始帮助卫安澜。数箭齐发,雷霆鱼很快都被射杀。望着散落满地的尸体,两人片刻不敢懈怠,忙用匕首逐个将其斩成两节,以防这些雷霆鱼只是昏迷而未死去。 团团污浊的血雾宛如地狱,昭示着他们才刚在生死关头走了一个来回。 雷霆鱼的危机解除,卫安澜和柳遇的心情却愈发沉重。方才连番激战后,二人体力耗尽不说,气囊里的空气也所剩无几,再找不到出路,他们就真的要长眠海底了。 卫安澜握住柳遇的手战栗不止,柳遇收拢双臂拥她入怀,勉强给她一点力量,哪怕他的身体早就和彼此的掌心一样冰冷。 再坚持一下,他们一定能出去。 卫安澜极力收敛心神,快速在柳遇手心里写下“出水呼吸”几个字,指了指雷霆鱼的尸体,又指了指鱼群最先出现的方位。雷霆鱼聚集之处必有空气,那么宝塔顶端或许就会有出路。 柳遇点头同意。二人携手游向穹顶,并未发现通向外界的出口,只找到了一只精致的镶金铜盒。盒盖最上方写着“天赋灵机,重生造化”,下面则有三位数字和一个旋钮。 重生。 看来只要转动三位正确的数字,就能打开盒子,重返人间。 可三位数字足有千种排列,卫安澜和柳遇没有时间逐一尝试不说,依照此地其他机关的风格,恐怕一旦输入错误,机关便会启动。万一铜盒暗处与火药相连,他们再无生还的可能。 如果不是身处绝境,卫安澜当然可以大胆猜测,直到现在她也不曾怀疑自己的判断。但如今箭在弦上,后路已绝,他们两人的命,以及梧州百姓的命均系于她手,她怎能轻易冒险? 卫安澜转头看向柳遇,一向坚定无畏的她面上难掩迟疑。柳遇与卫安澜何等默契,一眼就明白了她的心思,也许她不是全无头绪,只是不敢尝试。 可是一路至此,这是他们唯一的,最后的机会,他愿意陪她再赌一次。 也只能再赌一次。 一念及此,柳遇再次抱住卫安澜,嘴唇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他相信她的智慧,支持她的决定。如果他们赌错了,如果这真是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那就以这个吻为凭,希望下辈子,他们还能相遇。 冰凉柔软的触感印在额间,卫安澜眼中不觉溢出了滚烫的泪水,心头的暖意宛如一束天光穿透黑暗,催开了漫山遍野的花朵。 不由自主地,卫安澜抬手回抱柳遇坚实的脊背。现在她无法回应他的心意,只能默默许愿,倘若他们能活着出去,她可以给他答案了。 他们曾多次跨越生死,这一次,即便是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开了。 短暂地拥抱后,两人放开彼此,卫安澜吸干气囊里仅剩的空气,拨动了铜盒上的数字。 九,八,六。 人事已尽,卫安澜紧紧握住柳遇的手,静候命运的裁决。 随着旋钮转动,宝塔顶端缓慢地上升分离,海底传来沉闷的震动,地上堆叠的箱子亦随之摇晃。海浪猛烈地拍击着胸口,眼前的景物因抖动而模糊不清,卫安澜死死憋住气息,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随时可能冲出喉口。 借着珧珠荧蓝的微光,她看到上方铁板大开,紧接着,阿执和一众暗卫的身影越来越近,全程没有受到任何机关阻拦。 成功了! 卫安澜喜极而泣,几乎忘记了窒息的痛苦。她一指身下,阿执塞给她和柳遇一人一个气囊,立即开始搬运装有百桑根的箱子。 就在箱子离开地面之时,海底的礁石竟骤然裂开数条大缝,海水形成巨大的漩涡,卷住整座水下坟墓,以极快的速度向下沉去。 不好,此地怕是因他们搬动箱子,重量有变而坍塌了! 卫安澜大惊失色,顾不得补足气息,忙挥手命大家尽快撤离。陆地急剧塌陷,精美的贝壳和珊瑚礁碎片在海水中四散飞溅。随着漩涡越来越大,周遭的一切都在旋转咆哮,与深坑里的坟墓一起沉入更深的深渊。 强大的吸力拖住众人的身躯,大家只能拼命打水,远离这张开巨口的海底猛兽。迷乱的错眼间,卫安澜似乎看到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被水流卷走,她下意识掷出朝夕,将离她更近的那个人扯了回来。 卫安澜气力耗竭,被对方带得一趔趄,险些被卷进漩涡中心。多亏柳遇反应迅速,他伸手扯住朝夕交给阿执,拼尽最后的力气带着卫安澜向上游去。 动荡的水流如刀般割在脸上,两人的身体都已接近极限,只能靠信念麻木地分开水流,一寸一寸游向头顶浅蓝色的光亮。 三丈,两丈,一丈…… 终于,卫安澜和柳遇相互拉扯着钻出水面,呼吸到了久违的清新甘甜的空气。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两人忘记了一切,柳遇不顾失去知觉的身体仍泡在水中,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卫安澜。 “殿下!你们可算回来了……” 立秋哽咽着扶卫安澜和柳遇上岸,见二人形容狼狈,身上到处都是伤口,他不用问也知道水下局势何等凶险。立秋连忙捧上披风,简略回禀道:“殿下,您下水的这段时间里,岸上并未发现可疑人员。” 卫安澜心神恍惚,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略动了动手指,表示自己知道了。 柳遇躺在卫安澜身边,侧过头默默注视着她。此番水下历险,卫安澜不仅救了他,还拥抱了他,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她的变化,听到了她尚未宣之于口的心事。 从此,她的生命里,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海面风平浪静,丝毫没有被水下的巨变影响。不多时,暗卫纷纷上岸,有条不紊地将箱子装上了船。卫安澜在水中冻得嘴唇青紫,又因为方才上浮过快而头晕目眩,眼前的景物都在无规律地旋转。她瘫在地上缓了一会,方转向一动不动凝望着自己的小满。 还好这一切都没有波及到他。 “小满,你还好吧?” 小满脸上顿时露出明媚的笑容,“是有点累,不过只要殿下没事,我就安心啦!” 卫安澜扶着立秋的手踉跄起身,喘息着吩咐道:“水下基座坍塌,陆上就未必安全了,此地不宜久留,所有人立刻上船。立秋,你来助小满脱身。” 立秋点头答应,他和惊蛰曾无数次帮助同僚善后,对力道的把握早已驾轻就熟。待众人将船划开些距离后,立秋方在小满腰间扣上了一条牢固的绳索。 “放心用力,我帮你看着方向呢。三,二,一——跳!” 立秋与小满配合默契,他一声令下,小满立即拔足而起,飞身跃至船头。然而谁都没想到的是,小满才刚一动,他脚下便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明烈的火光腾空而起,刹那间吞没了他的身形。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第101章 “小满!” 卫安澜嘶声疾呼, 不顾船身被爆炸的余波震得左右摇摆,一把抢过船桨划船靠岸。小满被绳索拉回船上,双腿已然血肉模糊, 人也陷入了昏迷。变故发生得太快, 不过瞬息之间,卫安澜摸索着小满的残躯,大脑一片空白。 前一刻还喜笑颜开的小满,怎么成了这样? “小满!小满!” 卫安澜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却得不到半句回应。她颤抖着抬起手,见小满气息尚存, 忙抱着他跑进船舱, 唤阿执来帮他包扎。 小满双腿经脉受伤, 鲜血如开闸的洪水般从他身下汩汩涌出,加之船上药品有限, 就算勒紧伤封住穴道也止不住。阿执忙得浑身是汗,最终只能得出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 “公主, 他的伤太重, 怕是……” 到底与小满共事多日, 阿执不忍说下去, 卫安澜呆呆地望着小满, 目光失去了焦距。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日月无光,星河陨落, 劈头盖脸地砸向她的身体,让她痛不欲生。 卫安澜跪在小满身边,抓住他沾满鲜血,一点点失去温度的双手, 中喃喃: “不可能,你快点想办法……他不能死,不能死……” 正当卫安澜悲痛欲绝之际,柳遇匆匆走进船舱。他看了一眼血流不止的小满,扶住卫安澜摇摇欲坠的肩膀,犹豫了片刻才道: “殿下,外面起了大雾,罗盘失灵,我们迷路了……” 卫安澜怔怔地看向柳遇,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就算没有罗盘,一直向西南走不行吗?” 柳遇神色凝重地摇头,“大家都觉得是在朝一个方向行驶,但不知为什么,我们已经三次经过同一座岛屿了……” 卫安澜顿觉气血上涌,她一把抹掉眼泪,小心地放下小满,跌跌撞撞地站上船头。 四周皆是浓浓的白雾,连同行的船只都看不见。天上的太阳,远处的鸟鸣,近处的风声都被隔绝在一层屏障之外,只剩下朦胧的虚影。 船队继续向前,柳遇把地图拿给卫安澜,卫安澜紧闭双目,不让视线干扰她的判断。然而正如柳遇所说,她也并未感觉到船队偏航,可没过多久,立秋的惊呼便传入了耳朵。 卫安澜睁开双眼,船队果然再次回到了原地。旁边小岛的轮廓与她刚出来时一模一样,饶是方向感极好,睡着了都不会迷路的阿执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有关魔鬼湾吃人不眨眼的传说悄然攀上心头,难道他们真的遇到鬼打墙了? 其他人能等云开雾散,崔宏和另一名暗卫的伤情也暂时可控,可小满怎么办? 对他来说,耽误一时一刻都是致命的啊! 以往身处绝境依然沉稳冷静的卫安澜情绪瞬间崩溃,她的胸剧烈地起伏着,所有人都在等她下令,可她现在心里除了小满什么都装不下,根本无法思考。 正当众人束手无策时,一个白须白袍的侠客操桨穿过浓雾,朝众人轻飘飘地一挥手。 “这边。” 此人来路不明,卫安澜不敢轻易相信他。她紧握双手,指甲刺入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维持住气若游丝的理智。 “阁下是何人?怎会出现在此,又为何要帮我们?” 白衣侠客转过身,露出一张暗黄枯槁的骷髅脸,“大景闲人权某,常年在此为迷航之人引路。” 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卫安澜皱眉重复“权先生”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忽然,她倒吸一凉气,试探着问道:“先生可认识襄王妃阿玖和她家夫人?” 权先生持桨的双手一下子收紧,他怔愣片刻,了然地勾起唇角,“知道了,阁下是华阳公主吧?” 确认了权先生的身份,卫安澜点点头道:“阿玖是本宫的挚友,本宫听她提起过先生的大名。许久不见,不知她们可还安好?” 权先生神色微黯,沉默良久方转开脸道:“公主认识的那位夫人意外身故了。至于阿玖……她是我们大景的王妃,公主应当不方便向在下打听吧?” 卫安澜默然垂下眼睫。宫宴一别不过两年,不想曾经陪伴在阿玖身边的老仆竟已化作枯骨,这两年大景一定发生了很多事吧。 虽不能再联系,幸而她与阿玖的缘分并未断绝。这几次陷入绝境,若无当日阿玖无意中的教导,卫安澜怎么可能顺利破解机关,逃出生天? 她从她中领悟神明虚妄,学习江湖经验,现在居然还能遇到她的朋友指引迷途,何尝不是人生至幸? 见卫安澜不语,权先生朗声笑道:“原本在下指路是要收报酬的,既然公主与阿玖相熟,那在下今日就分文不取,送你们一程。” “多谢先生。” 卫安澜拱手道谢,她着实挂心小满,寒暄几句后便嘱咐柳遇代她招呼众人。在权先生的指引下,过了约一个时辰,船队终于驶出了迷雾。 与众人揖首作别后,权先生摇动船桨掉头离开。精瘦的身影渐次模糊,潇洒清卓的仙人重返世外,只有一条淡淡的觳纹证明他曾经来过。 一来一往,一生一灭,不过擦肩。 柳遇走进船舱时,小满正躺在卫安澜怀里喃喃低语。他脸色苍白,冷汗淋漓,下身的血把二人的衣衫洇透了一层又一层,必定痛苦已极。 听到一旁的脚步声,小满费力地抻着脖子,见是柳遇,他松了一气道:“柳遇啊……还以为你不进来了,我有话跟你说呢……” 柳遇忙跪在小满身侧,小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纵使竭力忍着疼痛,压抑的呻吟声还是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五年前的那场阴谋害死了太多人,你能活着不容易……”小满定定地看着柳遇,锐利的光芒穿过水雾直刺入柳遇眼中,“不是所有过去都能求得公道,所以……别辜负用命保你活下来的人,也别辜负真心待你的人啊……” 仍在努力帮小满止血的阿执手下不由一顿,小满提到“五年前”时说的并非“战争”而是“阴谋”,莫非他知道公子的真实身份了? 阿执暗中瞟向柳遇,只见柳遇神色不变,握住小满的手认真许诺道:“你放心,我明白,我会好好照顾殿下的。” 以小满的聪慧,他怎会认不出他呢?只不过他太善良了,将彼此心知肚明的真相点到为止,仅仅是为了让柳遇有立足于世的理由,有留在卫安澜身边的理由。 小满两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他断断续续道:“那倒不必,殿下能照顾好自己……我就是担心啊……她是我们的掌上明珠,你得让她笑啊……她这么好看,要是以后不笑了,我怎么能放心啊……” 柳遇身为外人尚且眼眶酸涩,他不敢想象此刻的卫安澜是什么心情。柳遇担忧地望向卫安澜,卫安澜实在忍受不住,她俯身拢紧小满,强忍着千百把利刃同时贯穿心脏的剧痛,泪落无声。 “小满,别说了……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人,不能再失去你了……” “多大的姑娘了,怎么还哭呢……” 小满虚弱地笑着,手指颤巍巍地抚过卫安澜的脸,然而他越擦,卫安澜的眼泪越是如断了线的珠子掉个不停。咸咸的泪水落在小满眼睛里,模糊了他的视线,教他连她的面容都难以看清。 “我们刚才说到哪了?哦对……我知道你是怀疑少微,才派她回京的……抱歉啊,她是我的夫人,让你为难了……” 卫安澜不住地摇头,“不,是我错怪了她,我不该怀疑她……” “不!”小满的声音蓦地凄厉起来,“黄中散有问题,你应该怀疑她!可是殿下,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她一次?就一次……如果她还不思悔改与坏人勾结,你就杀了她……你一定要杀了她!” 小满挣扎着抓住卫安澜的手腕,卫安澜痛得几近窒息,她泪流满面地贴住小满的脸颊,哀声恳求道:“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求求你别再费心神了……我带你回梧州,回梧州你就有救了……” 距离爆炸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小满全身的血都快流干了。哪怕阿执不说,卫安澜也明白他坚持不了多久了,可她实在无法接受那个陪她闹看她笑的兄长就这样死去。 若他不在,她该去何处避风躲雨,该向何处寻人间喜乐啊! 小满的下身早就痛到麻木,然而再剧烈的疼痛也比不上他心里的痛。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可他还有太多事没做,没有研制出希音的解药,没有走遍大江南北,没有和少微白头到老,更没有保护好他的殿下…… 好遗憾啊,只能陪她走到这里了。 小满胸不停地起伏着,他勾起小指,蹭了蹭卫安澜的手臂,“殿下,船里太闷了……我想出去吹吹风……” 卫安澜连声答应,和柳遇一起抱着小满坐在了船头。天边脚下碧蓝相接,腥咸的海风悠悠拂面,小满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阿冉……我刚到你身边时你才两岁,那么小那么软……我们这群大老粗连抱都不敢抱……现在你终于比我高了……” 见小满苦中作乐,卫安澜只觉整个人都被他苍白的笑容撕碎了。她一遍遍帮小满擦着汗,只听他又低低问道:“阿冉,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巨大的悲恸涌上心头,卫安澜努力笑道:“记得,你叫满二牛。” 小满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双手垂落,“是啊,我们都有自己的名字。我叫满二牛,跟了师父后得名小满,我多幸运啊……不像惊蛰那家伙,他记得我们所有人的本名,却唯独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你说……他可不可笑?” 眼见小满的气息越来越弱,瞳孔已然放大,卫安澜悲从中来。她不管不顾地抱紧小满,在他耳边唤道:“小满!小满你坚持住,少微已经到了梧州,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真的?” 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燃尽了最后的光华,“真好啊……其实我好喜欢微微,比喜欢殿下还喜欢她呢……” 素来明媚的声音低若不闻,小满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消失,如同狂风过后逐渐暗淡的烛火。他再度用力瞪大双眼,涣散的目光艰难地,缓慢地划过旁边船上的立秋,划过浑身是血的柳遇和卫安澜,最终隔着千山万水落在了海的另一边。 “阿冉,我有点困了……等靠了岸,你叫醒我好不好……一定要叫醒我……” 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卫安澜闭上双眼,毫无知觉的嘴唇贴住小满的额头,吐字无声。 “好,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尺口村港口边, 少微坐在礁石上,盯着被夕阳染红的海面出神。时疾时徐的海风猎猎招展,却怎么也吹不散笼罩整个梧州的阴云。 “都在这坐了一个时辰了, 不累吗?” 少微回过头, 见惊蛰负手而立,金光流霞迎面照来,为他身上的黑衣镀上了一层金边。毕竟相处多年,少微也不扭捏, 随口笑道:“月余不见小满了,有点想他。” 惊蛰勾唇浅笑, “少主有情, 实是我们这些暗卫之福啊。” “你别取笑我了, 都是殿下成全,我才能和小满在一起。”少微收敛笑容, 眉宇间透出几分担忧,“按之前掌握的消息, 生灭岛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知殿下此行会不会有危险。” 两人今日抵达尺口村后, 自然听说了这里的变故。疫情肆虐, 好在卫安澜反应迅速, 决策果断,及时封锁梧州边境,阻止了疫情扩散, 卫重离得到消息,也下旨从各地调配医者物资。昨夜临行前,卫安澜安排柳遇的人照顾病人,村中一切井然有序, 单等他们寻到关键药材就能彻底终结疫病。 “你得相信殿下,咱们跟随她这么多年,哪一次不是刀尖上滚过来的?”惊蛰寂如黑夜的眼中浮上薄薄的暖意,他难得由衷地夸奖起小满,“话说回来,你不在殿下身边,小满一个人扛这么重的担子确实不容易,咱们得好好给他庆个功。” 说话间,远处海上陆续出现了零散的船只。还未靠港,少微一眼便认出了卫安澜和小满,忙撇下惊蛰欢欢喜喜地迎上去。 “小满,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你就是再累也不能躺在殿下怀——” 少微兴奋的呼喊骤然哽在喉口。距离太远,她看不清卫安澜的表情,却清晰地看到了二人全身凝干的血迹,和小满腰下空荡荡的衣摆。 世界陷入漫长的静止,殷红的血色甚至比海水间跳动的夕阳更为瞩目。少微手脚僵冷,直直看着一动不动的小满,无法向前,亦无法退后。 他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许久,少微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穿透厚厚的屏障,她凝视着小满青灰色的脸,几乎难以发出完整的声音。 “他……还活着吗?” 卫安澜恍惚地望向少微,双唇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没想到少微已经抵达尺口村,更没想到她居然一直在海边等他们…… 她该怎么向少微交代,她把她的爱人弄丢了? 他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啊! 卫安澜抱着小满走到少微面前,她不敢看少微,只哑声道:“对不起……” 少微没有回应,她从卫安澜怀里接过小满早已冷硬的残尸,伏首抵住他的面颊。 好奇怪,身为医者,她的五感应当是最敏锐的。可为什么她触碰着他的身体,就像隔着一层手套,怎么都感觉不到皮肤的质地和温度呢? 少微自嘲地笑了笑,没有理会任何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转身离开,仿佛走入了迷离的梦境。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望着少微的背影,惊蛰眉头深蹙,一时间心乱如麻。他不知道卫安澜和小满到底经历了什么,可纵有刀山火海千难万险,小满这样机灵油滑乃至有些惹人厌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死? 那个被师父寄予厚望,能陪殿下很多很多年的兄弟,就这么死了? 他……死了? 云霞漫天,海水幽沉。伤口的疼痛后知后觉地钻入经脉,卫安澜脚下打晃,几乎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柳遇忙揽过她的腰,惊蛰也抢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臂。 卫安澜挥手推开二人。她缓缓抬头,听着船上若有若无的抽泣声,目光茫然投向后山,不顾蓬乱的头发遮住了视线。 “我累了。柳遇,让阿执尽快配药,不要谈论百桑根叶的细节,其他的你告诉惊蛰吧。” “好。” 柳遇明白卫安澜现在不想让人打扰,便低声答应,任由她独自回去休息。他指挥众人把箱子抬到后山,清点药材数量,一面又把生灭岛的变故告诉了惊蛰。 惊蛰抱剑安静地听着,目中不见半分波澜,唯有眼角微红,似被余晖点染了艳色。良久,他才长出一口气,对柳遇点头致意。 “后山的事我会处理,崔宏等人也会按例得到抚恤,柳大人辛苦了。” 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海底,在斑驳亮光隐没之前,海滩上一抹奇异的浓绿吸引住了柳遇的目光。他大步走过去,潮水回落,一颗圆润的绿色石头赫然映入眼帘。 柳遇心中一凛,忽地记起初到梧州都府,小满与他在庭院中饮酒时说的话。 “每当有人死了,她都会从他们死掉的地方捡一小块石头,亲手磨圆穿好。” “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一定要变成一颗绿石头,这么生机勃勃的颜色才像我呢!” 柳遇蹲下身,抬手将那颗石头握入掌中。他从不信鬼神传说,不信一语成谶,但为了卫安澜,他愿意相信是小满回来了。 又或是,他从不曾离开她。 海风骤起,翻滚的海浪打湿柳遇染血的衣袍,好似小满嬉笑的赞许。 真厉害,这么快就找到我啦! 是夜,月光如洗,波光粼粼的海面和往日一样安宁。满目凄冷的银辉中,几簇火光熊熊燃烧,少微等人跪在小满的棺木前,将手中的黄纸一张张投入火盆,送他最后一程。 他们都知道小满最不喜拘束,于是便不设灵堂,不摆香烛,想来在如此天宽地广的海边,他也能自在些吧。 众人围在火盆边,少微脸上没有泪水,只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整个人僵硬又麻木。青萍则努力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生怕惹少微伤心。 立秋平日总是和小满吵架,说不过又吵不赢,有时恨不得拿针线把他那张比刀子还利的嘴缝起来。可当亲眼目睹小满停止呼吸后,立秋几度哭到昏厥,任旁人怎么劝都劝不好。 惊蛰一手拄剑一手扶膝,哪怕听柳遇详细描述了事情的经过,他还是想不明白。生灭岛并非小岛,就算只有一个地方便于登岸,小满怎么可能会这般凑巧地踩中机关呢? 难道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惊蛰低头摊开手掌,暗卫统领的腰牌上沾满了冷汗。以前小满总是仗着少微夫君的身份不服他管教,隔三差五就偷他的腰牌发号施令,为此两人没少大打出手。可如今,他就是想骂他两句揍他两顿,都没有机会了。 先帝留下的这些暗卫里,小满是最不让他省心的,却也是最让他放心的。有小满在,他从来都不担心卫安澜的安全。 有些话说来矫情,但其实,小满是他最好最好的兄弟。 几人烧完了黄纸,依然舍不得离开,直到明月西斜,身着素服的卫安澜来到海边,在漆黑的棺木前跪了下来。柳遇本想陪着她,但见阿执正手握朝夕对自己打手势,只好先默不作声地退开。 阿执的身影并不显眼,但还是落在了惊蛰的余光里。他看了卫安澜一眼,悄然站起身,尾随二人而去。 柳遇带着阿执避到远处,待确定旁人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后才停下脚步。皎白的月光洒向大地,在二人身后绘出比阴影更深的阴影。 “怎么了,后山出事了?” “没有没有。”阿执连忙解释道,“病人都服下了百桑根叶,想来再过几日就能有起色。属下是担心您的伤势,特地过来看看。” 柳遇默然抬眼望向卫安澜,“我无妨,我只是担心她……” 卫安澜太重感情,小满与她相伴二十余年,他的死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失去至亲的痛苦绝望柳遇尝过,他难以想象此刻卫安澜的心该有多疼,只恨不能以身代之。 更何况,这场疫病已经让超过七成的村民病死,仍有不少幸存者尚在死亡线上挣扎,无论阴谋是否只针对尺口村,梧州的情况都不容乐观。卫安澜的封地出了这么大事,总会有别有用心之徒大做文章,届时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柳遇闭目收敛心神,右手紧紧握住腰间的蕉鹿剑,“这几日辛苦你们接手治病的事吧,别让公主府的人操心了。” 此番经历生死过后,阿执对卫安澜的偏见彻底消失,对小满更是既感且佩,他忙躬身道:“是。疫情初起时是小满一力支撑,百桑根毒发时是公主冒险试药,公子不说,属下也会尽力而为。” 柳遇安慰着拍拍阿执的肩,“还有事吗?” 阿执点了点头,从身后取出朝夕,双手奉给柳遇,“公子,您还记得公主出水前救了个人吗?” 柳遇不觉半眯起眼睛,当时水流湍急,视物困难,卫安澜只是凭借本能用朝夕卷住了那人。后来小满遇险,他们更没心思关注此事,而看阿执愤恨的神情,柳遇心下便有了判断。 “朱荣?” 阿执震惊地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柳遇连这都能猜到。一想到小满鲜血流干,死都死得不痛快,阿执不禁恨得牙根直痒,连声调也高了几分。 “是,此人在生灭岛布下杀阵,实在恶毒。公子,属下以为不必问公主的意思了,不如我们杀了他,为小满报仇!” 对此,柳遇不以为然,现在还不是杀朱荣抵命的时候。 即便要杀,也得卫安澜亲自来杀。 方才离开时,柳遇就发现惊蛰一直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以他对惊蛰的了解,坦诚相待总好过暗中调查。连小满都已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惊蛰定能通过蛛丝马迹看出端倪,甚至于他只会比小满察觉得更早。 想到这,柳遇转头对着面前的虚空问道:“惊蛰公子怎么看?” 一阵微风扫过,惊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二人面前。他抱剑扬首,冷硬的面容隐藏在夜色中,语带深意。 “如柳大人所想,不杀。” 墨蓝的海水一浪一浪地冲刷着沙滩,卫安澜跪在小满的棺材前,火星和灰烬四散横飞,每一丝映在棺木上的光亮都恍若他灿烂如生的笑容。 良久,卫安澜目不斜视地吩咐道:“青萍,你们两个身体还没好全,早些回去休息吧。” 青萍和立秋对视一眼,知道卫安澜有话要对少微说,便知趣地退下了。 二人走后,卫安澜艰难地弯下腰,对着棺材磕了三个头,许久都没有抬起。眼泪濡湿睫毛,沿着她的额角滑入鬓发,终至消散无形。 见卫安澜行了大礼,少微忙伏地叩首,请求道:“殿下你别这样,小满受不起。” 卫安澜缓缓摇头,直到被少微扳着肩膀起身,她才低声道:“小妹来送兄长,他受得起。少微,你让我送送他吧。” 少微按住卫安澜的脉搏,空洞的目光定格在燃烧的火盆里,平静地道:“殿下,你的病刚好,又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应当精心调养。霜降死的时候你就为她哭了一天一夜,不能我们死一个人,你就作践一回自己的身子啊……” 听着少微和往日一般无二的嘘寒问暖,卫安澜心如刀绞,忍不住打断道:“你不恨我吗?你为什么不恨我?” “为什么要恨你?”少微缓缓转向卫安澜,“殿下,我们是你的暗卫,从我爹把我们派到你身边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知道自己的结局。小满是为了保护殿下而死,就算他不抢先上岛也会是立秋或者别人。他只是少了一点点运气而已,死得其所。” 身为医者,少微见过太多生老病死。她本以为此生挚爱死了,她会崩溃大哭,可她居然清晰地记得父亲的教导,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那道剧痛始终在理智的屏障下横冲直撞,偏偏就是无法挣脱出来。 小满也好,她也罢,或许有遗憾,但绝不后悔。 卫安澜握住少微冷冰冰的手,低声道:“少微,你们是活生生的人,本就该有喜怒哀乐。我没有保住小满,我宁可你怪我。” “殿下小看我了。”少微勉强弯起唇角,扯出一个不是很好看的笑容,“暗卫自当摒弃忠心以外的任何感情,当年我爹把我托付给小满,本也是许我二人相互扶持,并非终身所约。是因为殿下,因为你对我们的好,我们才是活生生的人,才有喜怒哀乐。” “可是……” 看着卫安澜苍白疲惫的神情,少微抬起手,抚摸着她的脸,“再说了,做姐姐的,怎么会怪小妹呢……殿下,如果你还把我们当亲人,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怀疑我吗?” 卫安澜身体一僵,“你知道了?” “惊蛰告诉我的,他说你不会无缘无故让我回京送信。”少微叹了口气,如实道出自己的猜测,“是因为梧州军营有人投毒之事吗?” 卫安澜抿唇不语,虽然少微并不是幕后主使,但她身边毕竟还有隐患。权衡再三后,卫安澜决定隐瞒部分实情,“我服用的治疗心疾的药方有问题,其中一味药与军营投毒和此次疫病脱不了干系,显然是有人在误导我。” 听了卫安澜的话,少微震惊不已,“可那方子是宫里直接送出来的,我并没有调整剂量,怎么会——” 她倏地收口,难道是卫重离要杀卫安澜? 仿佛是看出了少微的怀疑,卫安澜忙宽慰道:“我还没有查明原委,你不要乱想。” 少微喉咙哽住,二十多年来,她只奉卫安澜一人为主,只不过质疑帝王终究是大忌。既然卫安澜不愿说,她也不好再问。 灼热燎人的烟气扑面而来,手心手背都是至亲,二人不知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沉默片刻,卫安澜实在如坐针毡,便起身告辞。她抱了抱少微,在她耳畔轻声道:“姐姐不怪小妹,那小妹也希望姐姐保重身体,该哭就哭出来……” 一瞬间,冰雪消融,烟云散尽,少微好像从缥缈的云端重新落回了人间。撕心裂肺的痛楚从心底扩散开来,小满的死终于让她有了实感,原来卫安澜是在替他拥抱自己吗。 在浓烈的烟火中,少微回抱卫安澜,眼中逐渐蒙上淡淡的水汽。 “殿下也保重。” 卫安澜几乎是落荒而逃,走了几步,她又不放心地回过头。只见少微孤零零地蜷缩在火盆前,肩膀一下一下颤抖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月色清冷, 夜风徐来,映得破旧的老宅一片惨淡。 卫安澜关上眼,周围没有人看着, 她胸口提着的什后一口气身泄掉了。卫安澜跌跌撞撞地挪到床边, 颓然滑坐在地,与小满相处的点滴纷至沓来,剧痛从脊背贯穿到心脏,让她连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 曾现何时, 陆桓和卫重离教导严格,卫安澜身勤奋好学, 常常读书习武到深夜。众人都对她寄予厚望, 只有小满时不时偷偷带她翻墙出去玩, 美其名曰“体察民情”,实则门为了让她休息, 不要一直绷着那根弦。 在小满面前,卫安澜始终门放松的, 从不怕出错出丑。小满身惯会借着为她好的名义不亏待自己, 么也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买回府里, 再把她和少微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于门, 她便觉得他会永远充当她开边的那棵大树, 为她遮风挡雨,许她满几绿荫。 就在病好那天,她还答应放他出去玩两年呢…… 他以如此猝不及防又痛苦万分的方式离四了她, 让她如何兑已承诺,如何弥补过失? 无忧无虑多清净,有吃有喝自逍遥。 这门小满平日什爱哼唱的曲调,可开为暗卫, 陪她从亡国到复国,这一路,他现时清静,又何曾逍遥? 他的恣意和洒脱,无不门在心底琢磨过千万种可能后,选出了什轻松的方式展示给她看。其间耗费的心神,咽下的苦楚,卫安澜从来不问,但她都知道。 小满…… 她的小满…… 全世界什好的小满…… 冷风沿着袖口,游走在每一寸皮肤上,愈发锋利如刀。 愧悔和自责深深攫住卫安澜的心,她垂首将脸埋在膝头,不停地问自己,尺口村疫情那也严重,她为么也要带小满去生灭岛? 为么也她能救梧州百姓,却独独救不了小满? 为么也回来之后,她整些人如同行尸走肉,连哭都哭不出来? 为么也…… 不知过了多久,木眼轻微的“吱呀”声隐约传入卫安澜耳中,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将她融融包围,触动了早已麻木的经脉。 “殿下。” 柳遇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卫安澜,想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增添一点暖意。他侧头抵住她的发顶,缓慢地抚摸她的肩头,“殿下,我在,求你不要把么也都憋在心里,好吗?” 卫安澜倚在柳遇胸前,她听不清他在说么也,身没有力气推四他,只喃喃自语道:“我明明已经看出来生灭岛不正常了,为么也上岛前我没有再小心一点?为么也死的人不门我呢?” 柳遇不手得收紧双臂,心口涌起的浓烈的酸涩。他太理解卫安澜的痛,午夜梦回,他身曾像她这样,一遍又一遍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为么也要推行新律? 为么也这也急? 他门燕帝的嫡长子,帝后感情和睦,只要他事事顺从,不多说不多做,就能够顺利继位。他为么也要自讨苦吃,愚蠢地把百姓放在君父之前,什终落得些开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 为么也死的门他的亲人,挚友,同僚,偏偏不门他? 逃离死牢的场景一遍一遍在梦境中重演,柳遇一直不能原谅自己。可自从遇到卫安澜之后,他的想法慢慢改变了。 正如小满所说,不门所有过去都能求得公道。有是事发生了就门发生了,无可更改,不足追悔,人总得向前走。 而只要重新迈出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终至康庄大路。 “安澜,这不门你的错,你身门受害者。”柳遇轻吻卫安澜的头发,温声道,“太阳会升起来的,今夜过后,无论你想怎样我都陪着你。” 话音未落,隔着柔软的衣衫,一股热流洇湿了柳遇的胸口。 她哭了? 柳遇垂下几睫,卫安澜一动不动,呼吸身没有半分紊乱,可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痛苦和绝望。 心间的酸涩逐渐化为难以自抑的悸动,卫安澜过往的人生一定比他想象得更加艰难。不然她身不会时刻保持高傲冷漠,强逼自己做些没有感情的木偶,连哭都不肯出声。 可卫安澜不知道的门,她愈门隐忍,愈门压抑,对柳遇来说,就愈门一场痛入骨髓的凌迟。 他恨,恨自己不曾参与她的过去,无法逆转时光,抚平她的伤痕。 柳遇皱起眉头,心疼地把她抱得更紧。许久,卫安澜略微转四了脸,依旧没有脱出柳遇的怀抱。她沉默着枕在他的肩窝,脊背微佝,仿佛失去了全部斗志。 小满既死,生灭岛,尺口村,山河血字谱……都在一瞬间变得不重要了。 她真的累了。 柳遇么也都明白,他明白卫安澜有自弃之意,身明白她仍心存不甘。两种感情交替折磨着她,直教她生不如死。 目光下移,柳遇看见卫安澜个中正用力捏着那串象征所有死去暗卫的个串,连指甲都已发白。他抿唇默叹,一下一下掰四卫安澜僵硬的五指,取下个串,借着斜照入内的月光观察了一阵,将从海边拾得的打好孔的绿石头穿了上去,重新编好绳结。 从此,小满身和他们一样,化作天地精华,永远陪在了她身边。 卫安澜怔怔地望着那抹生意盎然的浓绿,指挥个下处理疫病时的镇定,安慰少微时强行伪装的平静,终于在柳遇的成全和包容里,溃不成军。 冰凉与灼热交织在一起,犹如欢笑与悲伤的滔天洪水没顶而来,卫安澜再身忍不住,她攥紧拳头,接连重重地砸向地面。 为了换取她的位高权重,她的脚下到底踩了多少白骨? 为么也她就门不肯服输,不肯退让呢? 小满……小满啊! 见卫安澜突然陷入崩溃,柳遇忙伸臂挡在她个下,大声唤她的名字。 “安澜,小满在看着你,他还在等你!” 柳遇扳起卫安澜的双肩,定定直视着她比死还难看的神情,“他在等着你笑,等着你抓住真凶,破解阴谋,等着百年之后重逢,说一句就算没有他,你身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你门他什大的骄傲!” 卫安澜浑开颤抖,柳遇震耳欲聋的话语在她心上撕四一些大口子,身让她从疯狂中恢复了现分理智。 小满,他会这样想吗? 身许……会的吧。 由目相对,卫安澜喉中不觉挤出一丝低低的呜咽。她抓紧柳遇的衣衫,任自己虚脱无力的开体靠在他怀里,生平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失声痛哭。 凄厉的哭喊撕碎静夜,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朦胧的视线里,卫安澜似乎看见小满划着一条小舟在狂风巨浪中飘摇颠簸,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直至消失在海天尽头,凝结成灿烂而微小的光点。 小满,他已经回不来了。 可她还活着,活在没有他的已在,活在他遗憾缺席的未来。 就算门为了不辜负他的教导,她身要好好活下去。 卫安澜极力张目,几前尽门虚无,只能听到一声自天边迢递而来的,她无比熟悉的嬉笑。 “对咯,这才乖嘛,看你难受我都要急死了!” “这下我就可以放心走啦!” 良久,卫安澜的哭声渐渐平息。她弯开捂住双几,巨大的悲恸让她个脚发软,头脑一片混沌。柳遇怕卫安澜跪久了伤开体,忙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卫安澜么也都没说,柳遇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正要转开离去,忽然听到了她带着浓重鼻音的低语。 “逢时。” 卫安澜沙哑的嗓音猛地撞向柳遇胸口,他全开僵住,奔腾的血流顿时化作火焰燃烧起来。 五年前,长琴逃离大燕京城,一路所见皆门荒林古道,如同被全世界抛弃的自己。想着蒙受的冤屈,看着这片“蹉跎柳色”,他脑海中不手自主地浮已出两句诗。 此心应不变,他事已徒然。 逢时当自取,看尔欲先鞭。① 仇恨的怒火盈满心间,于门,他指柳为姓,取字逢时,永远抹去了长琴的最名。 苟且偷生不过门静待时机,终有一日,他要让诬陷他的人,背叛他的人通通付出代价。他会走到至尊高位,把最属于他的东西全都夺回来。 后来,他在江五叔的帮助下潜入大凉,在严凭个下做了官,极少与人以字相称。他鄙夷凉人,认为他们不配得到他的尊敬,可柳遇万万没想到,如今卫安澜唇齿间流转的这两些字,居然会让他有这也大的反应。 门发泄悲痛后的抚慰,门冲破枷锁的动容,门她第一次低头向他而来,与他站在了一起。 这一声轻唤,比任何拥抱与言语都更令人目眩神迷。 柳遇俯下开,握住卫安澜的个,额头小心地贴了贴她的鬓角,“放心,我不走,我陪着你。我去叫些女暗卫来帮你处理伤口,一会就回来。” 夜风呼啸,满室昏暗,卫安澜背对着柳遇,许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比在南都矿洞肩膀中箭,此次卫安澜伤在背部,要脱掉上衣才能换药包扎。柳遇不敢看她,他害怕自己失控,越界,做出冒犯她的事来。 即便在无数次梦里,他早已抛却一切与她十指相缠,比翼双飞,可他毕竟还没有听到她明确的答复。没有承诺,连咫尺之距都门煎熬。 身只能门煎熬。 柳遇再度返回屋内时,卫安澜已宽衣躺下。她双臂抱在胸前,整些人蜷缩成一团,如同一只受伤的孤独的雏鸟。柳遇知道她并未睡着,但身没有吵她,只门不动声色地躺在她旁边,帮她挡住窗外漏进来的风。 二人背向而卧,中间隔着一尺宽的距离。柳遇盯着地上坑坑洼洼的光点,听着卫安澜微弱的呼吸,一夜无眠。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唐·高适《别韦兵曹》。 第104章 人往往比自己想象得要强大许多, 不会轻易被山崩海啸击垮,尤其是像卫安澜这样的女子。当太阳再次升起,她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端严冷淡。听说朱荣被擒, 卫安澜便让柳遇叫上惊蛰, 一同前往关押他的柴房。 昨夜卫安澜同样无法入睡,她一直在思考生灭岛发生的事。水底神像下的盘龙伏虎可以关闭贝壳阵,打开通往坟墓的水道,此时贝壳阵无法通过反向转动圆盘恢复。而她和柳遇在里面做了这么多操作, 为什么没有复原贝壳阵呢? 只有一个可能,生灭岛的主人知道卫安澜要来, 对方不会允许他们带走百桑根, 于是提前毁掉了开启贝壳阵的开关。只不过对方没想到, 他们真的破解了机关。 还真是每个凶手都莫名地自信呢。 柴房里,厚厚的灰尘打着旋儿, 朱荣一看见卫安澜,脸上的肥肉便不由得颤抖起来。他奋力挣扎, 被绳索勒出一道道凹陷的身躯引得木桩轧轧作响。 “我儿子呢?你们是不是没救我儿子?” 想到当时被水下漩涡卷走的另一人, 卫安澜了然道:“原来那是你儿子啊, 本宫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尺口村民风恶劣, 朱荣之子代表的便是那烂掉的根。孙叔之流活不了多久了, 如若这样的孩童顺利长大,尺口村的未来可以想见。 就算他不死在水里,来日算总账时, 卫安澜也是要剔除毒瘤的。 一听说儿子没有救回来,朱荣登时目眦尽裂,“你是不是故意杀我儿子的?老子早就看出来了,你们是一伙的!” “谁?” 卫安澜眯眼反问, 不料朱荣好像触到了什么禁忌,涨红了脸咬牙不言。卫安澜心中有数,冷哼一声道:“你父子二人盘踞生灭岛,设下重重杀阵谋害本宫,罪当凌迟。你可以继续替人隐瞒,本宫定教你生不如死。” “威胁我?呸!”朱荣对着卫安澜啐了一口,阴恻恻地笑道,“珧珠贝是我放的,线索是我留的,要是没有我,你们能顺利找到生灭岛?呵,水下那些草药有用对吧?是老子救了你们,你们还不跪下来谢老子?” 见卫安澜丝毫不为所动,朱荣仰头笑了出来,“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娘们,追老子追到那么远,别是看上老子了吧!赶紧把衣服脱了,让老子快活快活啊!” 这是个什么东西? 惊蛰目色一厉,没想到世上竟有人敢对卫安澜吐出这等污言秽语。不过,惊蛰到底能克制住情绪,他略微侧过头,只见卫安澜冷冷瞪了朱荣一眼,小指微挑。 “惊蛰。” “是。” 惊蛰点头会意,拔出宝剑径直刺入朱荣的胸口。朱荣哀嚎了几声,恶狠狠地剜着卫安澜,目中满是嘲弄和怨毒。 生灭岛一行虽然险象环生,卫安澜好歹带回了足够多的百桑根叶,阿执等人连夜配药,又按孟寻幽统计的人数将药材分配给梧州及辖下的各个村落。经过精心救治,幸存的百姓陆续脱离了危险,可这场浩劫终究给梧州带来了难以磨灭的伤痛。 多少流离失所,多少家破人亡,梧州不知需要多久才能恢复生机。 在尺口村安心休养十几日后,卫安澜来向庄念儿辞行。 “庄将军,疫情既已控制住了,本宫就先回梧州都府了,这里还辛苦你代为照看。” 庄念儿张了张口,半晌才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是,我也好得差不多了,一定尽心竭力,殿下就在都府等我的消息吧。” 卫安澜拍了拍庄念儿的肩膀,视线从她拇指的玉韘上一扫而过。 一切收拾停当,浩浩荡荡的船队驶离了尺口村,庄念儿站在港口眺望着海边的景色,似有心事。碧波荡漾,长空浩渺,时光从不会为满目疮痍的村落停留,一如眼前永不停息的海浪。 是夜,天空仿佛被一层厚重的绸缎包裹,将星月尽皆隐匿其中。整个尺口村在黑夜里黯然沉寂,庄念儿巡视完后山方回到庐帐,近日人手紧缺,她索性遣走了门口戍守的兵士,独自一人歇在帐中。 原本阴暗的夜色中,隐有更深的黑暗在悄然靠近。 夜尽三更,一道瘦长的黑影闪入庐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庄念儿的床榻。匕首出鞘,一隙银光毫不犹豫地朝沉入梦乡的庄念儿刺去—— 就在匕首即将插入庄念儿心脏的前一刻,黑影敏锐地觉察出了不对。他抬手掀开被子,朱荣口中塞着布团,正一脸惊恐地瞪圆了眼睛,全身瑟瑟发抖。 “怎么是你?” 黑影下意识后退半步,嗓音比深秋饱经风霜的落叶还要沧桑。很快他倒吸一口凉气,收起匕首急忙撤退。不想还没等他抬起脚,身后光线骤亮,兵刃独有的血腥味清晰地涌入鼻腔。 “沙先生,别来无恙啊。” 卫安澜站在庐帐门口,扬首望着背对自己的黑影,倏而勾唇低笑。 “或者,本宫再问一句——你把尺口村搅得天翻地覆,令姐庄念儿可知晓?” 黑影低头立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转身摘下兜帽。一张英气却覆盖着半边伤疤的面庞重见天日,正是失踪多日的沙先生。 也是庄念儿心心念念的小妹庄栩。 门口一众暗卫手举弓弩,庄栩冷冷地环视一周,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掠过庄念儿和柳遇,最终定格在卫安澜脸上。 她不是一早乘船离开尺口村了吗? 呵,原来是诱饵啊。 先假意离开,再故意留下庄念儿诱她出手,真是好一盘大棋呢。 想明白前因后果,庄栩无不嘲讽地勾了勾唇,随手扔掉匕首,表示投降。 卫安澜一扬手,暗卫立即上前将庄栩和朱荣分别用铁链锁住,而后便有序退了出去。庐帐里只剩下五个人,庄念儿站在卫安澜身边,望着跪地就缚的庄栩,额头青筋暴起。 庄栩刺杀失败,面上却全无朱荣那种惊惶狼狈之相,不挣扎也不求饶。卫安澜坐在椅中,开门见山道: “庄栩,你假托沙先生之名,借神罚之说杀害尺口村村民,制造海啸与瘟疫,又在生灭岛布下天罗地网意图谋害本宫,你可认罪?” 对于卫安澜的指控,庄栩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漠然看着她,“公主殿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见你的第一面。” 卫安澜微笑着回答。庄栩似是早有预料,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眼神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庐帐的缝隙里。倒是庄念儿听了卫安澜的话,眉宇间闪过一抹不可思议,她这么早就起了疑心? 可就算卫安澜察觉庄栩有问题,恐怕也没想到她会布下这么大的局,犯下这么多的罪吧。 成百上千的百姓丧命,整个梧州几乎沦陷,而在幕后搅动风云的凶手却是个脸有烧伤手有残疾的女人…… 庄念儿双唇微张,似有话要说。她看了看卫安澜的神色,半晌还是低头忍下,沉默不言。 “这个故事有点复杂,好在今夜还长,本宫就从头说起吧。” 卫安澜喝了口茶,温声道:“本宫以送易康尸身回乡为名进入尺口村,朱荣立刻就跳了出来。他事事冒犯本宫,无论是提前知晓易康的死讯,还是用鱼皮糕毒害阿锦,都太过刻意了。因此,还没从易六娘家出来,本宫就猜测朱荣不是元凶首恶。” 她平淡地瞟了朱荣一眼,见他肥胖的身躯起伏不定,若没有铁链拴住,那滩肥肉恐怕就要彻底流走了。 “你口口声声说朱荣跋扈,你凭借神使身份才勉强与他分庭抗礼,而本宫所见却是他对你畏惧之极,见到你便如老鼠见了猫。倘若你二人真的不睦,他难道不会保护好自己的儿子?又怎会轻易让你跟踪绑架?这不正说明了你在用他儿子的命威胁他替你做事吗?” 朱荣跪在地上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住地点头。 “确认了这一点后,本宫便格外关注你的动向。”卫安澜意有所指地看向庄念儿,停顿片刻才继续道,“次日,阿锦中毒,有毒的百桑根花被藏在了白蜡丸里。大凉民间基本都用黄蜡,而本宫在海啸后看到你家中处处都是白蜡烛,这应当不是巧合吧?” 庄栩空洞的双目逐渐聚焦,她依旧不说话,只是轻蔑地冷哼了一声。 白蜡烛? 呵,她本来就是个死人,当然要用死人用的东西。 “本宫去探望阿锦时,有村民将身披蓑衣的庄将军认成了失踪多日的庄有嗣,当时所有人都看向门外,只有你在照顾阿锦,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人生来好奇,恐怕只有在知道庄有嗣已死的前提下,才会那般淡定吧。” 卫安澜笃定地说着。可想起曾为她检查尸体的小满,她又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手串,喉口也一阵一阵发紧。 若早知小满会死,她就该早点抓住凶手,而非对自己盲目自信,成日想着放长线钓大鱼。 小满…… 心痛如浪翻涌,正当卫安澜快要窒息时,她的肩上忽然多了一只温热的手,源源不断地温暖着她,给她支撑的力量。不消回头,卫安澜便知道是柳遇。 即将冲出樊笼的猛兽因他的抚慰重新安卧,卫安澜深深吐纳气息,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现在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她不能再想小满了。 卫安澜收敛心神,冷肃道:“堤坝下掘出的尸体显示,他们是被人掐着后颈按入水中呛死的。凶手拇指用力最大,其余四指逐渐减弱,几乎看不到小指的痕迹,这不太符合常理,且生灭岛仓库中也有好几双小指蜷曲的手套。庄栩,你左手的这个特征实在太明显了。” 庄栩双手被缚无法展示,庄念儿却在卫安澜提到左手的那一刻抬起眼睛,神情里透出难以名状的哀伤。 人可以伪装一切,独独无法伪装身体的残疾。 在卫安澜眼中,庄栩小指有缺是案件的破绽,而在庄念儿心里,那是一道永恒的伤疤。 因为,她清楚地记得,庄栩的左手是被父亲打断的。 她性格刚烈倔强,面对父亲的毒打,硬是一声不吭,全数忍了下来。庄念儿永远忘不了她当时的眼神,赤红如火,凄寒如渊,没有一丝人的感情。 时隔四十余年,他又一次夺走了她的命。 庄念儿紧紧攥住拳头,尺口村的杀戮不是她的罪,是他的! 卫安澜并未理会庄念儿,一针见血地道出庄栩真正的目的,“根据走访,尺口村的失踪者横跨了二三十年,且家中都曾以各种方式丢弃过女婴。孟寻幽以为是巧合,但本宫办过不少案子,这般近乎疯狂的执念通常只有一种指向,那就是——复仇。” 是守英塔里烧灼的烈火,是东海里激荡的巨浪。 是横亘时光生死,刻入骨髓的血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心底的秘密被骤然揭穿, 原本满脸不在乎的庄栩瞳孔猛缩。她死死盯住庄念儿,又似乎是在穿过她看向另一个人,誓要撕碎对方, 让他的魂魄永世不得解脱。 庄念儿怔怔地看着那两道炽热的困兽凶光,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方才,她是真的想杀了她…… 可是为什么? 她们共享着血脉,为什么她连自己这个亲姐姐也要恨? 庄念儿双手微颤,耳畔嗡嗡作响, 连同卫安澜的声音也变得缥缈起来。 “此外,一向懒惰的朱荣在被海啸‘卷走’前打扫了庭院, 还在窗外放上珠光尚存的珧珠贝, 的确提醒了本宫向深海探寻答案。不过更重要的是, 他在向本宫暗示尺口村存在另一股强大的势力,强大到能逃脱庄将军的监视。” 卫安澜和柳遇数次默契地交换过眼神, 从未将此事宣之于口,正是这个原因。 水落石出之前, 连神明也不能告诉。 后来, 小满在庄有嗣的牙缝中发现的珧珠贝碎片, 更加佐证了卫安澜的判断。那股强大的势力盘踞在深海, 也就是他们最终发现的生灭岛。 而生灭岛的一系列变故, 大多只是意外。 说到生灭岛,卫安澜再度沉默下来。 小满……她的小满是被牵连的! 柳遇知道卫安澜心情不好,忙体贴地接过话头, “庄栩,你绑架朱荣父子,目的是防止疫情扩散时朱荣向殿下告密。而朱荣早就料到了你的计划,这才在临行前给我们留了线索。” 当然, 卫安澜和柳遇都清楚,朱荣本没安好心。此人称霸尺口村多年,肯定不是傻子。他千方百计吸引卫安澜的注意,任由尺口村布防落入卫安澜之手,就是想借她这个外人之力杀掉一直控制自己的庄栩。 那日,庄栩发现了外来的船队,立即外出躲避。她对生灭岛的布置极为自信,就算卫安澜找到百桑根,也会被水下机关绞死。在她的计划里,卫安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活着回去救人,尺口村乃至整个梧州终将变成一片白地。 庄栩离开后,朱荣父子挣脱绳索,在生灭岛附近布下火药,并藏身于水下,欲借机埋伏庄栩,却不想这些火药意外被小满踩中。 卫安澜要取药,庄栩要报复村民,朱荣要重获自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个人也都未能掌握事情的全貌。 就是这一点看似微不足道的偏差,最终致使庄栩阴谋落空,朱荣被擒,小满丧命。 何其幸运,何其悲哀。 庐帐中安静如许,柳遇讲完生灭岛的经历,只见朱荣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汗水沿着皮肤的褶皱蜿蜒滑下,他的五官扭曲成团,瞳孔几乎就要撑破眼眶。 “大人说的是!我就是讨厌沙先生,我真没想害死你们!要是知道你们会来,就是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埋火药啊!” 见朱荣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庄栩身上,好像自己只是个被胁迫的可怜人,柳遇不由冷哼一声,“你若真不想杀我们,为何我们上岛时不露面?是首告之功太轻了吗?” 朱荣深知生灭岛机关的厉害,他不过是首鼠两端,坐山观虎斗罢了。 无论卫安澜和庄栩谁赢,他都不会输。 卫安澜懒得理会朱荣,她转头望向眼神凶狠的庄栩和强忍心痛的庄念儿,轻轻叹了口气。 “至于本宫如何发现沙先生就是庄栩,那就得问庄将军了。” 原本沉浸在错愕中的庄念儿猛然清醒过来,她僵硬地对上卫安澜明亮的眼眸,等待她细数自己的破绽。 “第一,你说仓促回乡是因为庄有嗣失踪,但你因妹妹的死对庄有嗣全无感情。你连他死了都没掉一滴眼泪,又怎会因为一条消息就丢下上万边军私自离营,甚至遗落了最为珍视的玉韘?只有一种解释,你收到的消息足以颠覆你的认知,这才让你失去了理智,而这条消息就隐藏在尺口村风平浪静的表面之下。 “第二,当时本宫命立秋盯住朱荣,命你盯住沙先生。可从阿锦中毒到发生海啸,沙先生失踪,你都没有禀报任何异常。在通过白蜡确定沙先生与给阿锦下毒的白衣人关系密切后,本宫便知道你有所隐瞒,沙先生或许还有另一重身份。 “第三,本宫到梧州后,你以大潮期将至、海啸后养伤、找到堤坝坍塌原因为由,三次催促本宫回都府,定是怕本宫留在尺口村会发现所有凶案灾祸的始作俑者与你密切相关。 “第四,生灭岛水下宫殿外挂着一副对联——龙生沈冢,冢上腾龙龙化刃;月满西楼,楼头望月月如梳。上联为庄,下联为栩,这个字谜暗合了她的名讳。开启出口的铜盒密码是九、八、六,中熹九年八月六日是她被父亲遗弃之日,这还是你无意间告诉本宫的。庄将军,本宫说得对吗?” 庄念儿咬紧牙关,庄栩蛰伏四十年,计划那般周详都能被卫安澜勘破,自己这点心思连雕虫小技都算不上。事已至此,庄念儿自知无可抵赖,于是深深垂下了头。 “是,殿下说得都对。” 闸口一旦打开,一个多月来的担惊受怕仿佛都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庄念儿摇头苦笑道: “我在神庙听说死去四十年的妹妹还活着,这才匆忙赶回。到尺口村后,她……与我见了面,可我感觉她完全变了一个人。我问她想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不联系我。她只说以前不方便,现在时候到了,让我留在家里多陪陪她……” 说到这里,庄念儿痛苦地一闭眼,“四十年啊!我一直以为妹妹死了……我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哪怕她看我的眼神像个陌生人,我也觉得假以时日,我们还能和以前一样。加之我给老赵送过信,想来军中不会有异动,便留了下来。而当殿下也来了尺口村后,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庄念儿看到庄有嗣尸体时的崩溃狂笑,并非因为弟弟给小妹偿了命,而是她清楚地知道是庄栩杀了庄有嗣,策划了尺口村的连环杀人案。而从堤坝下的白骨判断,三十年来,她杀了太多太多人。 若无命案,庄念儿无论如何都能替她遮掩,然而现在,她的罪责洗不清了。 卫安澜是巡按司司主,她不会容忍一个两手沾满血污的罪人。 庄念儿不能揭发沙先生即是庄栩,更不能将她的罪行公之于众,便想尽办法让卫安澜离开。可海啸与瘟疫接踵而至,庄念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至亲堕入深渊,再也无法回头。 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庄念儿深深吸气,膝盖一弯,掀袍跪在了卫安澜面前。 “殿下,末将已到知天命的年纪,也算是活够了。这些年末将守家卫国,保护的百姓何止千万。若殿下认同末将对社稷有些微末功劳,末将愿用这一身军功换妹妹一命,虽死无憾。请殿下成全!” 庄念儿素来看重梧州大将军和宣平侯的荣耀,但如今为了救庄栩,她宁可放弃权力不再领兵,背上徇私枉法的罪名。毕竟,生命中总有几个人,她割舍不下。 她是她的妹妹,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四十年来的愧悔和最后的坚守。 一人生,总要以一人死为代价,生死轮回,理当如此。 望着额头触地的庄念儿,卫安澜沉吟不语。庄栩所犯之罪亘古难见,堤坝下和生灭岛的累累白骨,因疫病而死的百姓犹在眼前。可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吗? 那些等待公道的死者,当真是受害者吗? 卫安澜不说话,庄念儿也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良久,卫安澜方看向庄栩,舒展的眉头逐渐拧紧。 “第一批村民失踪于三十年前,庄氏夫妇的名字赫然在列,本宫想你最先杀死的人,应该就是你的父母。”卫安澜波动串珠,声音转冷,“就算本宫能理解你的恨,可你为何偏执至此,要杀自己唯一的姐姐?” 如同野火燎原,最后一道防线也被击溃,庄栩的目光突然变得凶恶无比。她奋力前倾身体,嘶声吼道:“我没有她这个姐姐!” 帐中众人俱是一愣,原本伏地叩首的庄念儿直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庄栩,盈满水汽的眼眸几欲破碎。 她……说什么? 庄栩也不再否认自己的身份,她勾唇冷笑,血红的眼角颤抖不止。 “是,我和她同为庄氏女,可这就代表我必须敬她爱她吗?”庄栩恶狠狠地瞪着庄念儿,“中熹九年八月六日,你记得有什么用,你替我去死了吗?你我都是女儿,凭什么那两个混蛋要扔掉我?凭什么你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庄念儿如遭雷殛,难道十岁便在军中被人凌辱是“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眼前的庄栩近乎疯狂,庄念儿只觉得天地万物都蒙上了一层血红,教她连呼吸都沾满了血腥气。 “妹妹……” “别惺惺作态了,你只会让我觉得恶心!”庄栩决然打断庄念儿的话,用力啐了一口,“当年那个混蛋以献祭神明为由把我扔进守英塔,临走时还放了把火,要把我活活烧死在塔里!幸亏我拼命打滚才扑灭了火,代价就是毁了容,身上也几乎再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庄栩眼中跳动着仇恨的火焰,一如曾经守英塔里的熊熊烈火。 庐帐中的人影消失了,她看到的尽是烧焦变形的女婴骸骨,一直堆到塔顶,还有部分尸体没有完全腐烂,散发着难闻的腥臭。阳光无法照进守英塔,更无法穿透这密集的骨堆。到了夜间,呼啸的秋风吹得骨头沙沙作响,恍若死去女婴的低语。 守英塔可真高啊,庄栩蜷缩在塔底,全身的骨头都在痛。她呆呆地望着头顶见方的窗口,以一个五岁孩子的体力,她肯定会死在这里了。 而把她带到这个世界的那两个人,不知正在怎样疼爱他们刚出生的儿子。 在塔里饿了两天后,庄栩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了斗志。她要出去,要好好长大,要手刃丢弃她的仇人。若老天尚有几分仁慈,她还要让尺口村永无宁日。 不是饿死就是摔死,左右都是死,不妨拼一把! “庄念儿,你总说自己久经沙场,生活如何如何艰苦。还有你们,从小就是天潢贵胄,你们吃过人肉吗?”庄栩厉声喝问,“我吃过!我像狗一样从尸体身上啃下腐肉,可我不觉得恶心,反而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那天,庄栩脱掉衣服,包起所有能吃的肉系在腰间。在睡了一个安稳觉后,她开始踩着成堆的尸骨,一点一点往上爬。 然而被火烧过的骸骨并不坚固,极易碎裂,她一次次摔下来,又一次次重新爬起。身上擦破了,流出的血可以解渴;骨头碎了,那就再挑坚固的堆起来……对生的渴望充斥心间,她从未想过放弃。 终于,在第七日清晨,庄栩看到了海面上冉冉升起的太阳。 是浓烈的火,是粘稠的血,也是明灿的霞光。 心底涌起巨大的浪潮,她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描述那一刻的心情,只抱着小小的窗格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听着庄栩讲述四十年前的往事, 庐帐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卫安澜的鼻子阵阵发酸,纵使儿时逃难再苦再危险,她也有一众亲人陪伴, 那段时日的确艰难, 但她从不孤单。 可庄栩不一样,卫安澜想象不出一个五岁的孩子是如何靠着吃腐肉堆骸骨爬出的守英塔,更无法真正体会到她的绝望和坚强。卫安澜握住手串,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她忽然想起初到尺口村那日, 庄栩远远望着守英塔的模样。那时她笑得那么和蔼,不想在慈悲的外表下, 竟是如此刻骨的仇恨。 而那串离开时渐行渐远的脚印, 每一对都昭示着她来时的路有多艰难。尺口村的女婴不仅仅在守英塔里, 山里,海里, 每一寸土地下,都有她们的尸体。 沿着塔身滑下后, 遍体鳞伤的庄栩遇到了当时尺口村的神使。彼时庄栩身上的伤口早已化脓, 又衣不蔽体骨瘦如柴, 怎么看都活不下去了。万幸神使好心, 她立即带庄栩出海, 去了一个无人的小岛,日夜守着她。 在神使的精心照顾下,庄栩奇迹般地痊愈了。她在岛上住了十年, 而后不顾神使劝阻回到了尺口村,化名沙先生,多年后继承了神使的衣钵。 从此以后,她的命属于自己了。 “你说我第一个杀的是父母, 是又如何?你们觉得我狠毒,可我凭什么心软?一切都是他们应得的!还有姓孙的姓吴的姓唐的,一个个打着‘敬神’的正义旗号造谣生事,挑拨离间。呵,说什么女人命里自带灾劫,天底下只有他们最金贵,他们说的话才是真理,反驳他们就是悖逆神明。呸!狗仗人势,大言炎炎,我怎能不恨!” 脸上的伤疤渐渐扭曲,庄栩目眦尽裂地咆哮道:“我不光要杀他们,守英塔里冤魂无数,她们的家人我都要杀!你们不是不觉得杀女是错吗?不是怕神吗?那我就来当神,用神罚让你们心惊地活,痛苦地死!” 她恨父母亲人,恨这不公的世道,恨是非不分高高在上的神明。可庄栩也明白,单靠她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改变现状。因此,哪怕再痛恨让她“献祭”的神明,她也要利用神明报复他们,毁掉整个村子。 有地位特殊的“神使”在,她可以堂堂正正地实施自己的复仇计划,而那群阴沟里的老鼠永远只能在背地里叫嚣,永远上不得台面。 “沙先生”,即“杀先生”。 从弑父杀母,到除掉欺侮凌虐女子的男人,再到最后不择手段,不分男女善恶。 目睹他们在惊恐中死去,摆弄着冰冷的骸骨,庄栩心里只有痛快。 卫安澜缄默良久,方沉声问道:“本宫承认尺口村村民大多有罪,但你为何要炮制海啸和瘟疫殃及无辜?” 海啸当夜,多年不做糕点的庄栩特地给阿锦准备了糕点,显然早就知道会发生海啸。她自称不懂医理,却在地窖里藏了石灰和药材,应是为治疗疫病做的准备。 这两步计划一旦成功,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没有人是无辜的!”庄栩双眼圆睁,面上的狰狞混杂了噬血的恨意和失去理智的疯狂,“生在这片土地上就是罪,就该死,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庄念儿,你也是尺口村人,凭什么活着?我问你,凭什么!” 嘶哑的声音回荡在庐帐中,如同疾风骤雨,毫不留情地穿透庄念儿的肺腑。她痛苦地闭上眼,无法再直面这段血肉模糊的姐妹情。 卫安澜缓缓起身,“庄栩,三十年来,你杀了无数尺口村的百姓,可你也救了很多人,不是吗?阿锦兄弟先后所见的白衣人,传说中的‘东海神使’,就是这些年你从守英塔和海里救下的女孩吧?” 庄栩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见她表情略有凝滞,卫安澜继续追问道:“你心里明明还有一丝善念,为何不肯承认?你若真的那么恨庄将军,为何要把她为你取的名字铭记于心,写入水下宫殿的对联?” “你住口!”庄栩似被卫安澜激怒了,她眉头一竖,厉声反驳道,“我就是恨她,那是我的坟墓,庄栩早就已经死了!” 够了! 庄念儿再也听不下去,她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掀帘而出。打着旋儿的冷风激得卫安澜打了个冷战,她不再多问,下令将庄栩和朱荣单独看押起来。 天光微弱,云气稀薄,空荡荡的尺口村还沉睡在梦中。清晨时分,庄念儿避开卫安澜的眼线,悄悄来到关押庄栩的木屋里。她走到庄栩面前,漆黑的披风下亮出一把匕首,颤抖着对准她的心口。 “妹妹,你犯了太多罪,律法难容。事到如今,我来杀你,兴许还能保你一具全尸。” 庄栩乜斜着眼睛,脸上挂着寒冰般刺骨的冷漠。哪怕被牢牢锁在木桩上,她还是奋力向前一挺身,主动撞向庄念儿的匕首。 “来啊,杀啊!庄家家学渊源就是女儿杀父母,姐姐杀妹妹,多有意思啊!” 见庄栩突然动作,庄念儿心下一惊,眼疾手快地将利刃偏过半寸,躲开了她的身体。庄栩像是早有预料,嘲讽着嗤笑了几声。 “威风凛凛的将军居然如此心慈手软,真是个废物!” “又不是小孩子,你一定要故意说些恶毒的话与我划清界限吗?”庄念儿蹙眉叹息,“你我是同胞姐妹,我知道你本性善良。可你毕竟杀了太多人,我只想给你个痛快。” “故意?我恶贯满盈,生来就没有心,何谈故意啊?”庄栩狞笑着抬起头,如同恶魔般看向庄念儿,“你当将军几十年,杀了多少人?几千,几万,几十万?我才杀多少人,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吗?” “庄栩!”庄念儿痛心疾首地唤出她的名字。 “庄念儿!” 庄栩毫无惧色地顶了回去,她直直看入庄念儿的眼睛,转瞬间道尽了四十年来的怨恨和屈辱。面上的伤疤因极端的恨意形成数道褶皱,一如她腐烂成泥的内心。 对视良久,庄栩眼中的戾气没有丝毫减弱,反而透出莫名的快感。庄念儿垂下手,单是动了杀她的念头就已耗尽了全身力气,如今见她这般疯狂,想保留她最后体面的冲动也被冷水劈头泼下,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罢了。 她爱的是记忆中的妹妹,而非眼前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疯子。 庄栩早就死了。 死在四十年前的守英塔里。 庄念儿收起匕首,闭目深吸了一口气,“今日,你我姐妹缘尽,以后你的生死与我无关。” “好啊,恭喜你终于可以甩开我这个累赘,当个‘干干净净’的将军了!” 庄栩恶狠狠地讽刺道。她惯爱揭人伤疤,欣赏对方恼羞成怒的样子,庄念儿不是最介意曾为洗衣妇的日子吗?既然杀不了她,她必要最后恶心她一次。 望着庄念儿愤然离去的背影,庄栩仰天大笑,被锁住的双手一时紧握成拳,一时又展开成爪。从喉咙深处迸发出的笑声混杂着铁链声在空中肆意回荡,宛如夜枭的啼鸣,尖利刺耳。 不知笑了多久,庄栩唇边好像沾上了咸咸的液体。她猛地收住笑,静静地靠在木桩上,整个人似被抽空,连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 木屋外的拐角处,卫安澜摇了摇头,和柳遇对视一眼,转身离开。 “走吧,该去见见我们的客人了。” 半个时辰前,立秋来报一众自称东海神使的白衣女子求见。正如卫安澜的推断,东海神使由被庄栩救下的女孩组成,一直住在人迹罕至的生灭岛上,当日她和立秋在岛上看到的村庄和女人的东西便是证据。 她们在守英塔和东海里死去,又在这片世外桃源重生。而当亲眼目睹了她们生活的痕迹后,卫安澜便确认庄栩并非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冷酷无情,至少她对同为受害者的东海神使还保留了一丝爱与温暖。 离开生灭岛时,卫安澜曾专门命人守在附近,日夜监视是否有人上岛。而今庄栩被擒,她们果然按捺不住了。 卫安澜和柳遇来到海边时,海滩上足足站了上百名女子。她们身着各式各样的白衣,冷风拂过轻盈的裙角,恍若掀起细白的浪花,又似铺满了洁白的雪。 为首的白衣女子走上前来,此人年纪与庄栩相仿,右脸有一条月牙凹痕,与那日卫安澜从易六娘家里取得的画像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卫安澜了然一笑,“易二娘。” 她是阿锦中毒那夜看到的二姑姑,也是东海神使的一员。易二娘一怔,随即跪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殿下既然认得我,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们是来给夫人求情的。”易二娘认真地仰视卫安澜,“前任神使心慈,我和夫人获救的时间差不多,我们俩一起长大,我了解她的品性。她虽然杀了很多人,但这些年她带着我们住在海上,也救了数百人啊!” “她会亲自照顾生还的女婴,给她们做衣服玩具,教她们认字,传授捕鱼采珠的经验,还养出了最好的珧珠贝。在她们面前,她从来不提报仇,反而一次次开导她们不要有恨,不要为不值得的人浪费心力,辜负了上天赐予的大好年华……” 卫安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易二娘,投向她身后的东海神使。从懵懂女童到苍苍老妪,人人手中都捧着莹亮饱满的玹珠,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 光线昏暗,可卫安澜看得出她们的眼睛很干净,没有半点背负血海深仇的怨愤。 原来这是庄栩养出来的孩子们。她们沐浴着爱的阳光,在无人的小岛上自在生长,强劲的生命力如燎原星火,哪怕在熄灭的前一刻,依旧生机勃勃,永不言败。 易二娘的声音还在继续,“生灭岛上白骨虽多,但夫人只让我们救人,从不许我们杀人。她总说杀人是要遭报应的,她一个人受着就可以了。殿下,她替我们所有人承担了罪孽,她真的是个好人,是世上难得的好人!她不该与大憝同罪!” 东海神使眼中的庄栩温柔又慈悲,完美得堪比神明,与众人所见的疯狂截然不同。卫安澜并不怀疑易二娘说谎,只淡淡道:“但她还是让你去杀自己的侄儿。” 想起阿锦中毒之事,易二娘沉默片刻,方叹道:“夫人有她的偏执,她并未让我动手,她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让殿下怀疑朱荣。” 易二娘从不否认庄栩的狠毒,一路走来,庄栩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但这本身就是一笔糊涂账,她算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算清楚,也就不再算了。 无论如何,易二娘只相信一点,是因为庄栩,她才看到了身为女子的另一种可能。她不需要成为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就值得体面地活着,就能找到生命的意义。 她,她们,本身就是意义。 见卫安澜表情冷淡,易二娘苦苦哀求道:“这些年我们收获了不少上等玹珠,愿意全都献给朝廷。生灭岛离大景不远,如果殿下需要大景的消息,我们也可以帮忙收集,我们在海上生活多年,任何风暴都影响不了我们。总之,只要殿下能饶夫人一条命,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易二娘一口气说完,眼底不禁浮现出朦胧的水光。她身后的东海神使齐齐跪下,幽绿的玹珠在粗粝的指间熠熠生辉。 “求殿下饶恕夫人吧!” 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点亮了卫安澜的枫色瞳眸,亦将翻涌的海浪渲染成无比绚丽的金红。连日的阴霾随风而散,唯有海天相接处的灿烂金光,亘古不竭。 漫天云霞之下,一个瞎了右眼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绕过易二娘,费力举高手里精雕细琢的珊瑚戒指。 “这是阿婆教丫丫做的。大姐姐,求你放了阿婆好不好,丫丫想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天高云淡, 卫安澜和柳遇站在悬崖边,并肩眺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半晌,卫安澜收回目光, 侧头看向旁边五花大绑的庄栩。 “庄栩, 本宫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要放弃最后的机会吗?” 庄栩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凭我犯下的罪,就是说出大凉江山将亡也不会活命吧?” 这话不像是随口编造出来的, 卫安澜指尖略微一动,果然又被她猜中了。 “那倒未必。” 卫安澜微微一笑, “你为复仇蛰伏四十年, 却于四年前修建了堤坝, 为什么?你真能算出几年后海啸发生的时间吗?再者,百桑根原产自大燕, 连寻常燕人都不熟悉,你是怎么了解其特性的?为何偏偏选中这味药材制造瘟疫, 毒害百姓?又为何在今年年初才开始行动?” 换言之, 庄栩最初的目的只是杀人雪恨, 而非制造和利用天灾。 她只是偌大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四年前的尹盛二年一定是个关键的时间点, 且与山河血字谱有关。幕后主使者千方百计将卫安澜吸引到尺口村, 让她亲历海啸和瘟疫,又因她常年服用黄中散不至于中毒而死,他们真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只有一点意外, 那就是他们试图借孟寻幽之手杀死柳遇,从而暴露了百桑根。 可即便卫安澜清楚对方的谋算,她还是不知道他们是谁。阴谋不破,祭品无休, 那把刀日夜悬在她头顶,终有一日会掉下来。 或许是玉佩血字完整之日,又或许比那更早。 如今,她最多只剩下两次机会了。 无论如何,她就是搭上自己这条命,也一定要替小满报仇,替无辜的百姓报仇。 庄栩看着信心满满的卫安澜,嘲讽着嗤笑几声,而后她懒洋洋地仰头看天,轻声说了一句话。 卫安澜的双手一下子收紧,就连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柳遇和庄念儿都错愕地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会是…… “殿下,人都带到了。”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盖过了翻涌的海浪,卫安澜闭目稳住心神,点头命立秋带尺口村幸存的村民上前。跟在人群最后的阿锦四处张望着,路过站在守英塔下等候处置的东海神使时,他忽然死死盯住一名白衣女子,脸上露出迟疑而震惊的神情。 “二姑姑?” 易二娘展颜而笑,和蔼地招呼阿锦近前,蹲下身将他纳入怀中,“阿锦,是二姑姑。二姑姑回来了,以后二姑姑照顾你……” 阿锦瞬间红了眼眶,他原以为爹娘、大哥和姑姑接连死去,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不想那日偶然所见真的是他在画中见过的二姑姑,不是中毒产生的幻觉。 连日来的茫然和委屈灭顶而来,阿锦一把搂住易二娘的脖子,低低啜泣起来。 姑姑你看到了吗,二姑姑还活着,阿锦没有说谎…… 阿锦稚嫩的哭声令村民们纷纷驻足,然而他们对这场姑侄重逢的戏码并不感兴趣,只看了一眼便漠不关心地收回了视线。相比之下,还是失踪多日又突然出现的沙先生和朱村正更让人好奇。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见村民们悉数站定,卫安澜徐徐开口,当众公布了庄栩和朱荣的罪行。 “庄氏幼女假托沙先生之名,借神罚毒杀尺口村村民,以村民骸骨为基座建造堤坝,加大溃堤危害,又借海啸之机和朱荣的掩护传播瘟疫,证据确凿。今日本宫秉公执法,凡有罪者决不轻饶,以彰天理公道!” 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风中,哪怕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朱荣还是吓得面色惨白,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半。而庄栩早已充耳不闻,她身上绑着锁链,神态却如仙人般从容。 一场凶猛的疫灾过后,整个尺口村只剩下了三十余人。面对这样的真相,他们大多是麻木的,唯有孙叔颤颤巍巍地用拐杖指着庄栩,枯黄干瘪的眼里似能喷出火来。 “好啊,原来是你害了我们!”孙叔恨恨道,“我就说嘛,你们女人没一个好东西,当年你爹那把火怎么没烧死你呢!” 卫安澜也不再给他好脸色,厉声喝问:“当年她已经五岁了,是谁撺掇庄父丢弃她的?” 孙叔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振振有词地道:“有嗣不需要人照顾吗?我那是为了庄家好!” “你住口!” 卫安澜一扬手,立秋立刻上前按住孙叔。大病之后,孙叔形如枯槁,本就是靠药吊着性命,被立秋粗暴地按倒后不禁头晕目眩,嚎叫的嗓音好像破了的风箱,很快没了声息。 “你们觉得庄栩罪大恶极吗?本宫告诉你们,她是被你们逼到绝路上的!”卫安澜一指众人身后的东海神使,“如果没有尺口村承袭百年的恶行,哪里有什么东海神使?她们本是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 “她们有的是因不堪忍受略卖而出逃,有的是因无法生育男孩而被弃,还有的才刚出生便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利。你们害死她们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是女人十月怀胎生出来的?今日本宫要正法的便是你们这些草菅人命的畜生!” 卫安澜扫视着表情各异的村民,负手踱到一个男人面前,“你姓唐,曾连杀六个女儿,那日还当着本宫的面说应该把庄将军也扔进守英塔?” 男人登时面如土色,双腿乱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卫安澜勾唇冷笑,目光移向下一个男人,“听说吴唐两家关系不错,你打死两任妻子,将之弃尸荒野,还想让本宫留下来陪你过好日子?” “你就是尤氏吧?你和丈夫绑来梧州一家富商的千金作媳妇,生生把一个知书达理的小姐折磨成了张牙舞爪的疯子?” “还有你……” 卫安澜按照孟寻幽搜集整理的名册一一道出众人的罪行,眼里闪烁着冷冽的锋芒,所过之处寸草难生。村民们哪见过这阵势,一个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连求饶都不会了。 若不是疫病带走了近九成人的性命,卫安澜要杀的人怕是能染红整片东海。 在这片令人胆寒的杀气中,卫安澜最后停在了孙叔面前。 “你唆使他人作恶,冒犯本宫,本宫第一个想杀的就是你。你以为本宫为何要命人给你医治?”卫安澜接过庄念儿递来的匕首,抵在孙叔的下颌,“本宫问你,是谁教你叫本宫‘祸国妖星’的?”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下,孙叔强撑着不肯服软,梗着脖子颤声道:“这话还用人教?用脚丫子都能看出来,就是你来了尺口村我们才没有好日子过……” “那倒不假,你的好日子的确到头了。”卫安澜手腕轻抖,划破孙叔枯树皮般的皮肤,“来人,都给本宫杀了。” “你敢!你和庄大丫坏了尺口村的规矩,必不得好死!” 孙叔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了力气,竟挣脱立秋的桎梏,冲上来要和卫安澜拼命。卫安澜冷漠地甩了甩匕首上的血滴,看向一旁面色阴沉的惊蛰。 “其余人给个痛快,这个姓孙的,凌迟。” 罪魁元凶还没受惩罚,反倒是村民说杀就杀,一时间,大家看卫安澜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原本的麻木被惊恐取代,众人生怕她下一刻凶性大发,屠杀所有幸存者。朱荣更是还没等到惊蛰行刑,便直接重重倒地昏死过去,任由身上的肥肉融化成了一滩烂泥。 而东海神使亲眼目睹卫安澜杀伐决断,面上表情不变,只是默默捂住了几个小女孩的眼睛。才刚与阿锦相认的易二娘也把他抱在怀里,不让他看太过血腥的场面。 庄念儿定定地看着脚下洇透土地的殷红,还有孙叔在血泊中挣扎蠕动的身躯,耳畔不禁响起了卫安澜在朱荣家说过的话。 “等处理完灾情,我一定帮尺口村所有枉死之人出了这口恶气。” 如今,卫安澜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而她却永远无法找回曾经的妹妹了…… 庄念儿缓慢地抬起头,看向神情冰冷的庄栩,只觉得在方才的错眼间,她眼底的颜色和鲜血一般无二。 是守英塔里的熊熊烈火,是东海之滨的云破日出,是水下宫殿的斑斓珊瑚,是四十年来交替往复的噩梦与希望…… 最终,归于沉寂。 庄念儿抿紧双唇,该死的人都死了,只剩下庄栩了。 卫安澜全然不在意他人异样的凝视,她环视一周,面色稍霁,“本宫并非嗜杀之人,种因得果,自古皆然。本宫不杀你们,不代表你们一点错都没犯过,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众人诺诺应是。在一片鲜血淋漓中,卫安澜挺直脊背,朗声道:“今日叫你们来还有一件事。本宫听说尺口村的传统是女子采珠打渔,男子外出交易,明明女子也出了力,甚至身怀六甲都不能停止出海,为何要嫌弃她们无用呢?以后这个传统该改了。尺口村既隶属本宫封地,就该奉本宫一人为主君,执行本宫的法令。你们听好,即日起,若再有违令不遵者,别怪本宫心狠手辣。” 正如卫安澜亲眼所见,尺口村罪恶的根源不在守英塔,而在村民心中。孙叔之流固然可恶,然而千百年来传承下来的毒瘤早已侵蚀了他们的善良,禁锢了他们的认知。若非如此,他们不会扼杀女婴,村中的女子不会大幅减少,也就不需要从外面诱拐略卖。 纵横朝堂多年,卫安澜深知人只有在高处才有选择权,才有权力给百姓更好的人生。只是,她从没有像今日这般深刻地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 既然昨日已成定局,便面向明天。卫安澜思考多日,拟定了章程,要在大凉推行新律,就从尺口村开始。 律法或许严苛,但治病需用猛药,为了根除尺口村的积弊,她必须严格约束村民的行为。否则,千千万万个冤魂中,必会出现下一个庄栩。 “第一,禁止遗弃女婴,若确有残疾者交由都府裁定,朝廷会出一笔钱妥善安置父母无力抚养的残疾孩子。同时,有身孕者须报知都府,由都府派人定期检查,一切以妊妇为先,若有因强.暴而有孕者另行处置。 “第二,严禁略卖人口,违者买卖双方罪当腰斩。 “第三,日后采珠人需通过都府考核后方能下水,不拘男女。东海神使回归尺口村,传授珧珠贝养殖方法,东海所产的珧珠由朝廷统一收购,会给予尔等相应的报酬,满足生活所需。” 昨日,卫安澜与易二娘达成协议,她不会带走庄栩,但以后东海神使也要为她所用。生灭岛太过偏远且已不适宜居住,东海神使需要一个新的栖身之所,而卫安澜的确也对大景的消息很感兴趣。 在庄栩多年的影响下,东海神使不信神明,只信自己的手艺。她们心中充满对生活的热爱,有这样一群人在,尺口村的将来也许还有一线光明。 “诸位,这场灾疫中,救活你们的不是神明,而是殚精竭虑以身犯险的医者,是保护你们照顾你们的梧州将士。日后,尺口村须成立医馆,设置驻军。你们当时刻谨记,这世上从来都没有神明,神不渡人,唯人自渡。” 这段时日在尺口村的经历将所谓的清平盛世撕开了一条裂口,让卫安澜清晰地窥见了世间的罪恶,也愈加坚定了她前行的方向。 如柳遇所言,亦如她所想,迷信传说,世俗规训,贪婪恶念皆为神明。弑神不是一定要将神明信仰从人们心中挖去,而是帮助他们在滚滚红尘找到精神支柱,生出发自内心的希望。 不盲从神明,神明才只是心灵的安慰,而非肆无忌惮的倚仗。 她要让神成为神,让人成为人,让君无愧为君,让民不悔为民。 这就是卫安澜的道。 灿烂的天光照在卫安澜脸上,她不自觉地望了柳遇一眼,柳遇与她相视而笑。听着她铿锵的话语,看着她明媚的眉眼,他再一次沦陷在了那比世间万物都更加夺目的光芒里。 当年,他在大燕革新律法以失败告终,所有人都不理解他的公心,他也因此远遁他乡。 而如今,他居然在敌国大凉,在他心爱的女子身边重新见证了这部律法的诞生。欣慰,感动,释然……种种情绪混乱交织,凝成一股灼热在柳遇胸臆间翻涌。 他懂她,她亦如是。 从庄栩身上,柳遇真切地体会了仇恨的代价,而从卫安澜眼中,他看到的尽是希望,绵延不绝,百代不歇。 仇恨是你自己给自己建造的牢狱,走不出它,痛苦的是你自己。 这是卫安澜在南都对春桃的告诫。现在,他已经摆脱了仇恨的桎梏,也不再想要报复燕帝,是时候该携起她的手向前走了。 既寻真相,也看未来。 卫安澜逐条宣布完新律,在场的村民和东海神使皆久久无言,庄栩安静地听着,表情始终冷淡得如同一潭死水。她漠然盯着卫安澜笔直的背影,心想有了法度,她该处理自己了吧。 有罪之人就地正法,东海神使有了归宿,世上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这一生,她都不曾被律法保护,为何要受律法惩戒? 想到这,庄栩忽然笑了。兜兜转转,同样的碧海青天,同样的秋高气爽,一切只是回到了四十年前的原点而已。 她的命总该属于她自己。 趁众人不备,庄栩猛地转过身,毅然决然地跳下悬崖,投入了茫茫大海。 “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庄栩的尸体最终出现在了离岸数十里的海面上。被易二娘等人找到时, 她面容安详,宛如沉入了梦乡。而这一次,世间的纷纷扰扰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打搅她了。 她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东海神使悲痛欲绝, 无论她们有多爱戴庄栩, 多想送她远离这片她最痛恨的土地,庄栩都是尺口村一系列命案的元凶,她们不能公然违背卫安澜刚刚颁布的律法。商议过后,便由易二娘出面去见庄念儿, 希望她能向卫安澜求个情。 “殿下执法严明,对伤害无辜者更是深恶痛绝。她虽与我同袍一场, 也很难因我一人徇私。” 庄念儿望着翻涌不息的碧波, 苦笑着长叹一声。易二娘垂眼颔首, 恳切道:“我亦知此事很难,但夫人对我等恩重如山, 没有她,便不会有今日我们这些所谓的‘东海神使’。庄将军何不问问殿下, 倘若东海神使不存在了, 殿下要如何重建尺口村, 推行新律呢?” “易夫人说话倒是直接。”庄念儿意味深长地看了易二娘一眼, 用力抚摸着玉韘上的“栩”字道, “放心,她毕竟是我亲妹妹,我定尽力一试。” 当年庄念儿年幼, 无力对抗父母,为庄栩打开生路。如今,她至少可以争取留她一具全尸。 她是她的姐姐,即使庄栩始终不愿承认, 即使她曾尝试刺杀庄念儿,她还是执着地用着庄念儿为她取的名字。 在荒无人烟的小岛,在冰冷孤寂的海底。 这一生爱恨恩怨,本就难以说清。 梧州此行,卫安澜因操劳过度,伤情总是反复,近日都在易家老宅里休养,连柳遇惊蛰等人都很少露面。庄念儿数次求见不成,未免庄栩尸体腐烂,便做主把她葬在了后山。那是她们姐妹儿时常常玩耍嬉闹的地方,也是受了委屈之后秘密躲藏的地方。 彼时的后山常有野狼出没,而四十多年过后,青山如黛,林木葱郁,已然成为镶嵌在尺口村土地上的一块翡翠。庄念儿跪在坟前,看阳光透过树冠,在石碑上洒下点点光斑,如同荷叶上闪闪发亮的露珠。 多么美的景色啊,可惜她再也见不到了。 狭长的影子自身后逐渐靠近,庄念儿微低下头,竭力稳住声线。 “多谢殿下成全。” 庄念儿了解卫安澜,亦明白她为何对自己避而不见。卫安澜向来算无遗策,断不可能平白无故放任庄栩在悬崖边站那么久。连朱荣都杀了,她怎么会忘了庄栩呢? 只有一种解释,卫安澜在给她自尽的机会。 无论如何,庄念儿得领这个情。 其实庄栩早就在生灭岛为自己建好了归处,但随着机关发动,水下坟墓尽毁,连同大半个岛屿都已沉没。海水那么冷,除了一望无际的深蓝,什么都没有,庄念儿实在不忍心妹妹的尸骨就这样消失在茫茫海天。 就让她自私一回,让妹妹重回陆地吧。 更何况,根据卫安澜的部署,庄念儿必须把东海神使的牵挂牢牢系在尺口村,以便这些人日后为朝廷所用。 这一点,庄念儿和易二娘等人皆心知肚明。 看着情绪低落的庄念儿,卫安澜凝眸不语,她实在无法居高临下地指责庄栩,更不敢说自己理解她的苦痛。复仇不是她的错,如果她不曾把染疫的村民送到梧州各地,就算尺口村全村皆灭,卫安澜都可以给她留条活路,但她伤害的无辜之人实在太多了。 无法原谅,无法弥补。 如今,让她带着罪孽和仇恨自我了断,也算最好的结局。 卫安澜抬手按住庄念儿发颤的肩膀,低低道:“愿她来世托生在一个好人家,有父母长辈疼爱,有兄弟姊妹扶持,一辈子喜乐无忧。” 这也是庄念儿发自内心的愿望。 但她更希望妹妹来世不再为人,只做一只自由自在的蝴蝶,栩栩一生,无牵无挂。 一道温柔的歌声响起,庄念儿回过头,见卫安澜和柳遇身后整整齐齐地站着一众东海神使,眼中不禁浮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的妹妹,终究还是给这个她无比痛恨的世界留下了难得的善意。 几名年轻女子轻声吟唱。曾经,庄栩就是哼着这个曲子哄她们入睡的,现在她们也为她唱一曲,让她依偎在苍山碧海的怀抱中,在她们的陪伴下,安安稳稳地睡去。 轻灵宛转的嗓音在山间蔓延开来,和着沙沙的树叶和啁啾的鸟鸣,袅袅悠悠,直抵云端。 声声小曲中,那个右眼有疾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来。她放下精致的珊瑚戒指,而后张开小小的手臂抱住了冰冷的石碑。 “阿婆,丫丫以后每天都会来看你的……你要是想吃什么就告诉丫丫,丫丫什么都会做,丫丫给你带……” 望着满脸稚气的小女孩,听着低柔空灵的曲调,卫安澜只觉心口酸涩不已。柳遇轻轻握住她的手,任炽热的暖意沿着彼此相贴的掌心汩汩流淌,化开无法言说的悲伤。 众人又在尺口村住了一段时日,卫安澜命人填实了守英塔,将其改为灯塔,为过往船只指引方向。虽然不信鬼神,卫安澜还是为昔日枉死的女婴立了碑,做了法事,希望她们漂泊的魂魄有所依托,回归故里。 归来的东海神使皆踏实能干,很快便与幸存的村民们融洽相处。待众人合力重建了毁于海啸的房屋,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后,卫安澜一行人才安心启程返回梧州。 今日秋高气爽,易二娘带领所有尺口村村民为卫安澜送行。上船之前,卫安澜专门走到易二娘身边,重重地拍了拍她的手。 “易二娘,别忘了你答应本宫的事。” “是,我们以后会安心留在尺口村,不回生灭岛了。”易二娘郑重地允诺,又状似随意地笑道,“不管怎么说,这里都是我们的故乡,我们的根啊。” 卫安澜轻笑一声,“你倒不恨尺口村。” 易二娘回望人群中和几个小女孩比肩而立的阿锦,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山川无罪,其罪人也。” 她们这些人出生时,尺口村不是个好地方,但这并不是尺口村这片土地的错。这里四季分明,遍布鸟语花香,时时都能感受到宜人的海风。易二娘坚信,有她们用心经营尺口村,在不远的将来,这里会变成她们真正的故乡。 到那时,她便可以挺直腰杆站在庄栩的坟前,骄傲地告诉她,她们没有辜负她的养育,她的教诲。 灭岛已没,生岛犹存。 “好。”卫安澜欣慰地点了点头,“与庄将军好好相处,本宫必不会亏待你们。” 易二娘福身致礼,“殿下不追究我等的隐瞒之罪,我等感激不尽。殿下日后如有需要可随时传信,我等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海风猎猎,卫安澜站在甲板上,望着尺口村三面环绕着的山峰逐渐缩小成一个模糊不清的黑点。她正准备回去加件衣服,转身便看到了船舱门口浑身缟素的少微,不觉微微怔住。 自小满离世后,少微日渐憔悴,本就不太爱说话的她更是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外出,她便整日和小满的棺材待在一起,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是安静地坐着,从日升到月落。 她不与旁人交谈,卫安澜也不敢去打扰她。她心中有愧,不知该如何劝慰少微,更怕自己说错话摧毁了她的心志,二人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骤然降到了冰点。 见少微难得主动来见她,卫安澜张了张口,喉咙却似被一团棉花堵住,半晌才强笑道:“少微,路途还远,你风寒未愈,还是回船舱里休息一会吧。” 少微唇角弯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她走上前,毫不迟疑地拉起卫安澜的手。 十指相触,如雪的温度让卫安澜的脊背起了一层寒栗。她抬起眼睛,少微仍是和往日一样温和又包容地注视着她。 “殿下,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少微轻抿双唇,沉默片刻道,“小满的死,当真只是个意外吗?” 卫安澜眉心微抖,“为何这么问?” “你们都说朱荣在生灭岛上布置了火药,他本想炸死庄栩,却不想你们抢在庄栩之前上了岛。但这段时日我一直在想你对我说过的话,也问过了惊蛰,我觉得此事有蹊跷。” 少微顿了顿,神情从平静转为严肃,“因为我是医者,所以他们让我离开是为了炮制灾疫。那么生灭岛一事,对方针对的是第一个登岛的人,还是小满?” 她刻意强调了小满的名字,卫安澜明白少微不是因为失去小满过于较真,而是敏锐地察觉到幕后主使很有可能是在借朱荣与庄栩的矛盾,顺势除掉小满。 但为什么是小满? “当然,我并不像殿下和惊蛰那么聪明,或许这些都是我胡思乱想,可是……”少微双手收握成拳,声音里含着强行压抑的哽咽,“我一直很在意南都出现的希音,我和小满已经找到了破解希音之毒的方向,传说中的旷世奇毒并非不可解啊!” 少微一直相信小满的判断,来梧州之前,两人仔细讨论并尝试过几种解毒的方法,有些看上去很有希望。而幕后主使使用过希音,如果他们真的盯上了小满,那即便这次他能侥幸逃得一命,下次便未必有这么幸运了。 也就是说,小满研究希音的解法,正挡了幕后主使的路。 他一死,少微并不精通毒理,难以继续研究解药,对方便可高枕无忧了。 少微的推断如同当头棒喝,朱荣和庄栩已死,很多事情终究难以求证。卫安澜在脑海中飞快地梳理线索,手指最终停在了那颗绿莹莹的石子上。 “我记下了,少微,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殿下身边必有内奸,如果我这番胡言乱语能对你有所助益,我也就安心了。”少微松了口气,抬手拨开卫安澜眼前的碎发,“殿下,我还是那句话。我既视你为小妹,便不会因小满的死责怪你,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但……我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请殿下万勿介怀。” 卫安澜的眼眶顿时漫上灼热的酸涩,她忙上前一步抱住少微,“我知道,我知道……少微,你不要为难自己,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在紧紧相贴的胸膛间回响,她们共同走过了无数磨难,这次也定会携手走向新生。 少微离开后,卫安澜闭目斜倚栏杆,全身几乎脱了力。少微的话撕开了心头刚刚结痂的伤口,她真的好想小满,也真的害怕身边的亲人再遭毒手。可她不能停下,不能软弱,必须打起精神去应对更大的阴谋。 卫安澜在心中暗暗许诺,小满,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少微,会揪出罪魁祸首,将之碎尸万段。 我会成为你的骄傲,你永远,永远的骄傲。 不知过了多久,卫安澜方重新睁开眼,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静。 “有话就说吧。”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接近尾声了,再聊两句小庄吧~对应第一卷的小薛,在人物小传里,我给小庄选的角色曲是《海底》。但其实无论是《海底》还是《海底捞》,都不足以完全概括她的心路历程。创造小庄这个角色并不是为了展现她个人的悲剧,这是一种群体性悲剧。至于小庄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就交给局外人来评判了。这一卷的主线是直面仇恨的代价,柳遇的心境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照例来段歌词吧:春日语,夏蝉鸣明天是个好天气秋风起,雪花轻海底看不见四季 第109章 卫安澜早就知道孟寻幽在看着自己, 只不过不想和他独处,没想到他居然一直没离开,好像真的有要事回禀。卫安澜无奈, 只好开口叫他过来。 孟寻幽尴尬一笑, 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卫安澜身边,“殿下,你那天在尺口村说的是真心话吗?你别忘了,当年陛下也是靠白羲神之力才聚拢民心, 起兵复国,你真的要违拗他的意思?” “当年的局势如箭在弦, 皇兄和舅父的选择没有错, 打着白羲神的名号起事是最容易的办法。”卫安澜双手握紧栏杆, 目视前方道,“但我始终认为神明不该存在。就算他振臂一呼, 大凉江山也是千万血肉之躯打下来的,而非虚妄的神明天赐。” 如今的大凉只是沿用了曾经的国号, 不可与先帝在时同日而语。因此, 卫安澜容不下任何借神明兴风作浪的人, 至亲也不例外。 孟寻幽张了张口, 卫安澜性子刚强执拗, 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应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不好再议论卫重离,只能用她最看重的百姓规劝, 最起码不要如此强硬,徐徐图之也好。 为何一定要这么急呢? “殿下,你的设想或许是好的,但你应该也知道这在大凉几乎不可能。”孟寻幽无力地叹了口气, “我不问你为什么这么厌恶白羲神,我只是想提醒你,在大凉,兴医馆学堂易,让百姓相信世上无神难。” 卫安澜淡淡地“嗯”了一声,仍旧不为所动,“多谢你的提醒。只是我要做的事从来都不简单,我也不会放弃,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而这一次,她会赌上自己的命。 孟寻幽心下震颤,他专注地望着卫安澜的侧脸,神情有些复杂,仿佛自己深爱的女子正落入虎口而不自知。可他知道,她早就恨透了他,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再相信他了。 他喜欢安稳,但安稳成就不了今日的大凉,也成就不了眼前的卫安澜。 胸口似堵了团棉花般透不过气,孟寻幽黯然垂眸,强笑道:“既然如此,我来负责在尺口村建立医馆学堂,好不好?” “你?”卫安澜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是,梧州判司谁都能做,但你的法令不是谁都愿意执行。与其托与旁人,不如我来帮你。”孟寻幽以前所未有的诚恳语气道,“我再送你一程,等交接完都府的公务我就回来,希望你能答应。” 自大病愈后,孟寻幽一直想为卫安澜做点什么。既然此生注定无法与她携手,追不上她的脚步,何不仰视她的背影呢? 道歉的话说不出口,孟寻幽只能暗暗许诺,从前他亏欠她太多,以后他就是她在梧州的眼睛。如果他的担忧成真,来日卫重离真的降下雷霆之怒,也只是他一人专断妄为办事不力,卫安澜的罪责不会太重。 他不在乎官位前途,只在乎她,至少,她得活着。 盛都虎狼环伺,亲非亲,友非友,哪怕她的生命里再也没有他,活着,就好。 卫安澜定定地看着孟寻幽,他的面容依旧清逸出尘,只不过眉宇间多了许多她看不懂的情愫。他看她的神色,遗憾里带着些许决绝,让卫安澜莫名地不安。 他为何就是不肯说是谁指使他杀柳遇呢? 难道真的是卫重离吗? 良久,卫安澜的视线方转回远处的茫茫碧波,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好。” 心头悬着的巨石落了地,孟寻幽顿时松了口气,“太好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默然转身,与甲板上耐心等待的柳遇擦肩而过,两人目光交错,点头为礼。柳遇温和地笑了笑,走上前给卫安澜披上披风,正准备返回船舱,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捉住了他的手腕。 柳遇全身僵住,目光从卫安澜的手指一寸寸上移,直到对上她的灼灼眉眼。 海风扑面,她微微仰首看他,双眸明灿得一如此刻的日光。柳遇不禁喉结滚动,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自染病以来,卫安澜不再排斥他的靠近,甚至偶尔也会予他回应,可柳遇还是察觉到今日的卫安澜有些不同。她这是…… 柳遇脑中嗡嗡作响,日夜企盼即将成真的激动几乎要跳出他的胸膛。然而下一刻,卫安澜平稳如昔的声音便刺穿障壁,钻入他的耳朵。 “庄将军说梧州地处边境,出入盘查十分严格,对于军械火药更加小心,薛知宜的动作逃不过她的眼睛。不过她还提到了一件事,赵将军认为朝廷发放的军械并没有发挥出最大的效用,如果每支长枪中的玳铁矿含量减少一半,定会更加坚韧耐用。此事她曾向兵部上奏多次,却一直石沉大海,你怎么看?” 她牵着他的手腕,居然是要说正事? 柳遇瞬间从胡思乱想中抽身而出,脸色随之凝重起来,他当然清楚庄念儿的话意味着什么。这么重要的消息朝廷没有反应,可能是消息传递渠道出了问题,还有可能是朝中有人故意扣下了庄念儿的奏疏。 倘若果如庄念儿所言,薛知宜藏匿的军械岂非能重铸出双倍的数量,且已经借着卫安澜封地的掩护,被彻底转移到了暗处? 柳遇的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他猛然想起卫安澜在庄栩自尽前提出疑点,庄栩原本宁死不认,却不知为何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 “大司命昭夏,奉察纳太子之命,助我一程。” 当时柳遇没来得及深思,而今想来,昭夏做了三十多年大司命,怎么可能背叛皇族?念及薛知宜能拿到皇家秘药,一个无比可怕的猜测在柳遇脑海中成型。 “你的意思——是他……故意放出察纳太子还活着的消息?” 卫安澜垂眸一笑,“最顺理成章的推断,不是吗?能在我眼皮底下动手,用一个已逝之人当幌子,吸引我们全部的注意力,恐怕这个局他很早就布下了。” 他真的会对自己的妹妹下死手? 想到卫重离那副冷冰冰的面容,一股寒意直冲天灵,柳遇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争权逐利,骨肉相残,自古无休无止。山河血字谱不是因江山动荡出现,而是因为有了山河血字谱,江山才会动荡。 卫安澜苦笑着摇摇头,“现在你都看到了,我的路也许真的是条死路。你,还愿意陪我走下去吗?” 握在柳遇腕上的手指不觉松脱了些许,卫安澜知道自己不该让他卷入这场风暴,可她舍不得放开他的手。力气一点点放松时,她心底又莫名地抱有一丝期待。 她当然可以孤身闯进风雨,但她还是希望他不要放弃,不要离开。 卫安澜的迟疑和忐忑尽数落在柳遇眼中,柳遇情难自抑,抬手拥她入怀。 “我享受过富贵,也经历过离乱,这些都不算什么。敌人的脑袋,我会陪你去摘;神明的塑像,我会陪你去毁;你就是想要皇位,我也可以陪你去夺。我心已定,无论前路是福是祸,是生是死,我都和你一起面对。” 卫安澜靠在柳遇胸前,呼吸着壁观清幽的香气,哽咽道:“哪怕我性格强势惹人厌,我不是世人眼中的贤妻良母,更不会因你做出任何让步?” 柳遇收紧手臂,动作轻柔地抚摸她乌黑的长发,“安澜,冲破神明桎梏,打破世人偏见,你走的本就是与其他人不同的路。你是你,不需要为任何人改变。” 晶莹的水汽悄然升腾,卫安澜心潮涌动。她缓缓伸出双手,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扭转了日月星辰,终于坚决地,无悔地回抱住柳遇。 如同天光乍破,二人紧紧相拥。从现在开始,便是死亡也再不能将他们分开。 良久,柳遇才略微放开卫安澜。他揽过她的腰,低头看着她微红的两颊,听着她急促的呼吸,所有等待与思念落地生根,铺开一片繁华盛景。 情感如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卫安澜深深看进柳遇的双眸,“尺口村百姓污蔑我时,你说我应该生气,应该允许悲伤愤怒存在,小满也总是劝我笑,劝我不要苛责自己。也许你们是对的,接受遗憾的人生本身就是一种圆满。” “其实我也不是不通情爱,不接受背叛,我连死都不怕,不过是不愿接受因自己的错误牵累他人。当年孟寻幽出卖我时,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为男人动半分真情,落得个害人害己的结局,可……” 卫安澜抿紧下唇,手掌覆上柳遇的侧脸,“你对我的厌恶防备是真的,做戏欺骗是真的,日久生情是真的,舍生忘死也是真的。动情便是动情,世间凡人能把握住的只有短短一刻,折磨你又有何意义呢?” 对于情爱,她或许放不下,但她输得起。 问心无愧就好。 明媚的阳光穿透云层,在觳纹沧浪上反照出点点光华。晴空碧海之间,卫安澜就像被云雾簇拥的九天神女,纵是满身素白也遮掩不住夺目的光芒。而这一刻,她从虚无缥缈的天外落回凡尘,落在了他的面前。 她袒露着自己的内心,讲述着自己的挣扎。虽然她还是不肯告诉他山河血字谱的细节,还在计算利弊得失,但柳遇明白,这已经是她能交付的最大的信任和爱意了。 没关系,既然他能把她从过往的伤痛中拉出来,就能同她走向更好的明天。 他们的以后,必将是辉煌坦途。 卫安澜握住柳遇的手,贴住他的掌心,五指插入他的指缝,“这一生,我都有我的骄傲,我不需要你仰望我,也不会成为你的附庸。我很高兴你能参与我的人生,与我并肩作战,并且期待那个有你的未来。” “逢时,我想试试。” 草木一秋,青山不晚。她不在乎他的过去,不会为他失去原则,只要和他相互支撑,一往无前,她便无惧无畏,无怨无悔。 柳遇闭目俯首,轻轻吻上卫安澜的额头,“安澜,与你相遇是我此生至幸,天长地久太远,所以我只许你每一天。我们一起去找山河血字谱的真相,今后的每一天,我都是你的盟友,你的家人,你手中的刀,你背后的盾,你只需要遵从自己的心就好。” 额上的触感温热柔软,连同掌心的温度,交相熨帖着卫安澜的心口。她眼眶灼热,心绪激荡,许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船队一路向南,驶向梧州的归路,也驶向未知的远方。卫安澜和柳遇携手站在甲板上,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和蔚蓝澄澈的天空,久久无言。 正如海的尽头不是仙山神殿,而是沃野平川。 这世上,没有人能扑灭希望的火种。 生死离合,朝夕可待。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正式结束,安澜和柳遇即将迎来命运的终极考验,或许除了事业,感情也未必一帆风顺……无论如何,新旅程见~ 第110章 秋末冬初, 阳光映照着照耀的海面,为冰凉的海风增添了些许暖意。 绕过苍玉群岛就要到梧州海湾了,虽说一路回程天气晴好, 但海上航行的日子依旧格外单调。放眼望去, 除了漫无边际的碧水蓝天,连一只海鸟一尾游鱼都看不到。 卫安澜盘膝坐在船舱里,低头翻阅着孟寻幽拟定的章程。自下定决心帮卫安澜管理尺口村后,孟寻幽便连夜整理出建立医馆学堂的计划, 从选址到拨款,再到梧州境内可选任的郎中夫子, 他都一一清晰地列了出来。甚至他还考虑到村里幸存者多是女子, 想请几位女夫子入村讲学。 “陈司主的婆母杨大家就是远近闻名的大儒, 曾任国子学直讲。我记得她是你举荐进史馆的,要是能请动她老人家定能改变尺口村的风气。” 卫安澜稍一颔首, 手指点着文书道:“杨大家这几年都在宫里编撰史书,很少外出讲学了。等回京我问问皇兄和阿雁的意思, 毕竟她也上了年纪, 不一定能经得起舟车之苦。” 孟寻幽藏在桌下紧握的双拳不禁放松了一点, 卫安澜不反对他的提议就好。如今陈榆雁在朝中春风得意, 迟早会成为巡按司司主, 她婆母在史家的地位更无人质疑。加之庄念儿对卫安澜忠心耿耿,孟寻幽拉来的人越多,卫重离就越不会轻易动梧州, 卫安澜也就能保住属于她的最后的势力。 这番苦心她或许不懂,但他必须这样做。 孟寻幽叹了口气,假作无意地转过话题,“阿冉, 还有件事我想提醒你。如果……你真的喜欢柳遇,你们在一起便是了,别和陛下提起,更别求他赐婚。” 那日二人在甲板上深情相拥他都看到了,而正是因为亲眼目睹了卫安澜对柳遇的感情,孟寻幽才会忍不住多嘴。 幼年时,孟寻幽就察觉到卫重离讨厌自己——或者说,除了惊蛰等人,卫重离对每一个讨好卫安澜的“外人”都充满敌意,可他从未阻拦卫安澜和自己来往,亦默许了他们两情相悦。直到他鼓起勇气向卫重离提出赐婚的请求,卫重离想都没想便拒绝了他。 之后不久,出于无法控制的私心和卫重离的谋划,孟寻幽向左家出卖了卫安澜,两人从此断绝关系,形同陌路。 被贬出盛都的那天阴雨连绵。孟寻幽望着漫天雨雾,这才恍然,卫安澜的婚事是天子逆鳞,卫重离不会允许任何人做她的驸马,成为牵制她的变数。 他需要一个稳定的朝堂,更需要一个没有软肋,不为外物所扰,只一心向前的卫安澜。 而且…… 罢了,事已至此,孟寻幽愿意向柳遇认输,但卫重离此生从不低头。比起重蹈覆辙,他宁可让她厌恶,被她记恨,也不忍她再次经历刻骨铭心的痛楚。 卫安澜眼睫轻颤,似要穿透孟寻幽的层层伪装,直达他的心底,“此言何意?” 那双枫色明眸仍旧犀利如刀,孟寻幽知道卫安澜不信他,便苦笑着摇摇头道:“陛下有他的难处,华阳公主的驸马不好做。想来柳大人也不是贪图虚名之辈,何必用一纸婚书困住你们呢。” “我不会为他改变什么。同样,他有他的志向,不该为我再受委屈。”卫安澜的语调平静无波,“所以,名分和权力他可以不要,但我得给。” 身为大燕废太子,柳遇有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既然已经决定和他携手并肩,卫安澜便想尽己所能给他最好的东西,让他在大凉光鲜亮丽地生活。 隐忍和屈辱尽成往事,她不需要他跪着侍奉自己,只盼他的未来光辉坦荡。 见卫安澜不为所动,孟寻幽只得放弃。两人又讨论了有关梧州事务的公务后,卫安澜走出船舱,扶着栏杆张目远眺。 海风猎猎,吹得她的裙裾飞扬如翼,卫安澜指下用力抚摸掌中的串珠,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云。不一刻,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纳入了怀中。 “殿下,孟大人陪你说了那么久的话,该轮到我了吧。” 柳遇轻轻呵气,撩得她的耳朵痒痒的,卫安澜略微侧过脸,“你不高兴了?” “才没有,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柳遇低笑着否认,将下颌抵在卫安澜的肩窝里,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我是心疼你。安澜,你不要总是逼迫自己忙碌,你想小满了或是担心诅咒都可以和我说,今后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你身边,你不会孤单了。” 面对着总是能言中她心事的柳遇,卫安澜不禁眼眶酸涩。不错,从国破家亡时起,她便不曾停下抗争的脚步。人站在原地都会迷茫难过,只有逼着自己向前,永不回头地踏上新的战场,才能消解内心的恐惧和焦灼,才能达到日思夜想的彼岸。 一直以来,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可少微日夜守着小满的灵柩,立秋总是在无人处偷偷擦泪的场景终是割肉如刀,把卫安澜的心凌迟成了碎片。 她的披荆斩棘,她的光芒荣耀,其实都是以身边人骨血消融为代价的。 只身引开杀手的清明,惨遭万箭穿心的霜降,刺探情报失手被擒的夏至,殒命于战场的白露,死在左家手里的谷雨……还有,小满。 二十多年,这些朝夕相处的亲人一个接一个离去,鲜活的生命散作尘烟。而她,居然连怀念都成了奢侈。 她对柳遇说可以接受遗憾,但她依旧不甘心。 玉佩只剩下两笔血字,对方对她的围剿定然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以后的路应该怎么走? 柳遇毕竟是唯一一个能分享这些秘密的人,卫安澜朱唇微启,却又听他酸溜溜地补充道:“不过最好还是别和他单独谈论公务,我不喜欢他。” “你——” 还不待卫安澜说完,水波忽地动荡起来,连带着他们的船体也猛地一晃。 有人? “护住小满!” 卫安澜大喝出声,立即便有人冲向了小满棺木所在的船舱。卫安澜紧握住袖中的短剑,和柳遇严阵以待,只见不远处一艘渔船迎面驶来,几个身着黑衣的杀手从四面八方的水下钻出,试图围攻船上的一名鹤发老者。看装束形容,那老者不像渔民,反倒更像个读书人。 奇怪,那些人为何要追杀一个平民百姓? 思绪闪动间,老者为躲闪杀手的刀剑,已被逼到船尾,眼看就要掉入海里。卫安澜略一扬头,循声赶来的立秋闪身纵跃,一把握住老者的手臂,帮他脱离了杀手的包围圈。另一边,惊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好箭阵,将明晃晃的羽箭对准了杀手。 一切发生得太快,船身尚在摇摆,掀起的浪花还未及拍下,对方就从凶神恶煞的猎人变成了瓮中之鳖,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而就在杀手刚刚露面之际,柳遇转身进了船舱,再出来时,一只银色面具覆住了他清俊的眉眼。他垂手侍立卫安澜身后,模样恭顺得如同普通侍卫,抑或是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 见柳遇戴上面具解了佩剑,卫安澜哪还能不明白来人的身份。她瞥了一眼吓得脸色发白,浑身抖如筛糠的老者,笑眯眯地负手望向一众杀手。 “诸位既为大燕官军,为何假扮杀手,闯入我大凉疆域行凶?” 杀手没想到面前这个衣着素净,不饰珠玉的女子竟如此强势,敢公然在海上抢人,顿时目露凶光。好在一个首领模样的男子尚且冷静,他竖手命身后众人稍安勿躁,对卫安澜拱手道: “这位小姐,不干你的事,烦请让路。” “东海这么大,我并没有挡你们的路。”卫安澜倨傲地扬起下颌,轻嗤一声,“是你们追杀这位老者在先,我当然要问个清楚。大凉律法专门惩戒为所欲为的歹人,可不能有漏网之鱼啊。” 见卫安澜语气狂妄,首领眉头紧锁,耐着性子答道:“小姐误会了。此人乃大燕逃犯,只要小姐把人交给我们,我等即刻离开。” “我不是——”老者脱口而出,可一对上首领手里冷冽的刀锋,他又立即低下头,不敢再为自己辩白。 逃犯? 卫安澜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毛,“既为逃犯,他所犯何罪,可有海捕文书?你们越境抓捕,可曾知会大凉官府?” 首领一噎,本就阴沉的脸色变得愈加难看,“我等确为公干。此事不宜宣扬,若小姐执意拦阻,我等便不客气了。” 说着,首领身后众人举起刀剑,准备和这群多管闲事的不速之客拼个鱼死网破。惊蛰等人亦拉满弓弦,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连海浪亦停止了涌动。 一片死寂中,卫安澜冷漠地注视着对面的官军。他们扮作杀手,既不肯说出老者的罪名,又并未与边境州县通气,显然是奉了燕帝密旨行事,看来燕帝根本没把大凉放在眼里。如今,就怕他们抓人是假,借机刺探大凉情报才是真。 眼底闪过一缕厉色,卫安澜微微勾起唇角,“大凉华阳长公主在此。这个人本宫要了,你们若坚持与本宫作对,不妨问问贵国陛下是否答应吧。” 华阳长公主? 首领倒吸一口凉气,额头青筋暴起。卫安澜的名头他当然知晓,那可是个连凉帝都要避其锋芒的狠角色。如此说来,她身边那位女将军就是传说中的梧州大将军庄念儿? 可恶!他们明明只是追杀一介平民,怎么偏巧撞上了这对煞星?大燕好不容易才和大凉维系住表面和平,三国的友好盟约不能让这桩意外毁了,再说…… 想到这里,首领的视线不自觉地移到了穿着打扮与众人截然不同的柳遇身上。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卫安澜果断向前迈步,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柳遇身前。 在南都,他曾替她挡住秦一的审视,这一次,就换她来保护他吧。 她会为他挡掉所有来自过去的明枪暗箭,让他安安心心地生活在她的国度,再不被噩梦缠身。 卫安澜亮出短剑,随手把玩着,乜斜着眼笑问道:“怎么,没听清本宫的话?还是说贵国陛下当真要撕毁盟约?” 还不等对方回答,立秋指尖闪动,一枚飞镖如流星般直挺挺地扎在首领脚下。他冷冷直视着首领,俨然在说即便动手,他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取他们性命。 擅自闯入他国疆域的无名小卒死便死了,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这个道理首领当然懂得。他握紧刀柄,又听卫安澜催促道:“诸位,抓紧时间考虑吧,本宫的耐心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第111章 见己方难占上风, 又唯恐激怒卫安澜,成为引起两国纷争的导火索,首领只得放弃计划。他恶狠狠地剜了被救下的老者一眼, 带领手下纷纷撤退。一行人跃入水中, 海面上现出数条细白的水痕,转瞬便消散无形。 待确定对方已经走远后,庄念儿和惊蛰方命人收起弓箭。老者顿时松了口气,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口中连连道谢。 “老先生快请起,举手之劳而已, 不必客气。”卫安澜弯腰搀起老者, 语气和缓道, “惊蛰,扶他去休息一会, 我有话问他。” 惊蛰颔首应下,卫安澜余光看向柳遇。只见他依旧沉默地立在原地, 望着杀手消失的方向出神, 一贯温暖如春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时不时微微抽动的眼尾暴露了他复杂的内心。 不甘, 愤怒, 痛心,挣扎……种种情愫交叠滋长,最终尽皆消融在银色面具的光芒里。 同样是被逼流亡他乡, 遭燕帝秘密追捕,或许他从老者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吧。 这些苦痛他无法对她言明,她也无法安慰他。大燕太子长琴和大凉公主卫安澜本就无法共存,他们之间, 终究隔了无数冤魂的鲜血。 卫安澜抿唇握紧短剑,还是决定先去问老者几个问题,救人是一回事,她也得弄清楚他被追杀的原因。卫安澜走进船舱时,老者刚喝了茶水,正抚着胸口不停地顺气。 简单询问几句后,卫安澜得知老者名叫恭万藏,是大燕京城一名普通的教书先生。 这倒奇了,教书先生能犯什么罪,竟令燕帝大动干戈? 面对卫安澜的问话,恭万藏迟疑了好一阵,方苦笑道:“是草民几年前得罪了贵人,不得已才逃离京城投奔犬子,自此隐姓埋名。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圣明,草民还是被他们发现了踪迹……” 卫安澜不由眯起眼睛,恭万藏显然没有说出全部实情,不过她无意窥探他人私隐,今日救人纯属巧合。卫安澜想了想,笑吟吟道:“既然恭先生为大燕所不容,不如留在大凉吧。本宫正在筹办学堂,先生可以在此安享晚年。” 恭万藏诧异地坐直身子,眼中似有亮光划过,然而很快他便摇了摇头,“多谢公主美意,草民老朽之躯,当不起您的信任。” 卫安澜捻动手串,扬眉反问道:“怎么,恭先生看不起凉人?” “不敢,公主不因云泥之别施以援手,足可见大凉风气。您的大恩草民无以为报,但……”恭万藏垂下头,枯瘦的双手紧握成拳,“大凉再好,终是他乡。大燕乃草民的故国,草民就是死也要死在大燕,还望公主成全。” 仿佛内心最深处的那根弦被拨动,卫安澜脑海中忽地升起一个念头,恭万藏尚且惦念故土,那柳遇呢?若有朝一日沉冤得雪,若可以选择,他会不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她,重回故乡故友的怀抱? 舱内烛火昏暗,不安与焦灼一寸寸啃噬着她的心,恍若逐渐降临的黑夜将她紧紧包裹。 卫安澜闭目深深吸气,很快又长长地吐出,她从来不是患得患失的人,何必胡思乱想呢。和柳遇在一起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她该相信他,也该相信自己。 “本宫不勉强恭先生,靠岸后便会安排人送你返回大燕,不过本宫有个条件。”卫安澜重新睁开眼,抬手示意惊蛰请孟寻幽过来,“都说大燕尊师重道,恭先生授业多年,想必有不少经验。你与孟大人说说,就当是报答本宫了,如何?” 恭万藏白须颤动,手脚僵直得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良久才伏地叩拜,“公主胸怀宽广,草民实在钦佩,定当知无不言!” 卫安澜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出去寻柳遇,不想柳遇早已不在甲板上。卫安澜来到他的住处,却见柳遇正坐在床边收拾行囊。听到门口细微的脚步声,他逃避似地看向里侧,背对着卫安澜低低开口,语气短促而凝重。 “殿下,我……准备走了。” 如同一瓢冷水兜头泼下,卫安澜倏地停住脚步。她定定地望着柳遇手背上突突跳动的筋脉,曾经牵手相拥,出生入死的过往犹在眼前,在她艰辛的人生里留下了数不清的刻骨印记。 而现在,这双手的主人竟然说要走? 她为他抛却伤痛,重拾爱人的希望,他竟然说要走? 眼中顿时燃起狂热的火焰,卫安澜双唇翕动,嗓子里挤出的声音比柳遇还要平静。 “你再说一遍。” 钝痛从柳遇心口逐渐蔓延开来,他深深皱了一下眉头,强忍混乱的情绪道:“快到梧州了,等靠了岸,请殿下放我……” 柳遇话未说完,卫安澜忽然大步上前,短剑飞出,准确无误地穿过他怀里的包袱钉在了舱壁上。膝上一空,柳遇下意识想要站起,不料卫安澜动作更快,他还没来得及出手便被她抓住两只手腕,死死按在了床上。 天旋地转,柳遇仰面躺倒,后脑“咚”地一声砸了下去。卫安澜的面容隐藏在烛火的阴影里,泛着幽淡的光晕。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胸口微微起伏,急怒中夹杂了些许杀意。 柳遇怔怔地直视着卫安澜,清楚地感觉到了她冷漠外表下翻涌的血潮。分明可以轻松挣脱她的桎梏,却不知为何,在看到那对比寻常女子更加明亮,让他一眼沦陷的枫色瞳眸时,柳遇骤然失却了全身力气,连耳根亦沸热起来。 他仓促阖上双目,再多看一眼,伤人伤己的话都难以出口。 见柳遇一副甘为鱼肉的模样,卫安澜手下愈发用力。有那么一刹那,她有点恨他,甚至想拿条绳子捆了他,将他永远锁在自己身边。 “是你说要做我的盟友,我的家人,我手中的刀,我背后的盾,为何要食言?”卫安澜压住柳遇,厉声质问道,“想走是吗?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剧烈而灼热的喘息扑面而来,独属于她的体温清晰可感,柳遇心头大震。他缓缓睁开眼,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卫安澜眼底凌厉的痛色。 那种被辜负被抛弃的,濒临破碎的愤怒和失望,竟比往日光华更加摄人心魄。 目光如潮,柳遇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所有伪装在她的逼问里溃不成军。他慌忙摇头,心虚地解释道:“不,安澜,我不是想走,我是怕连累你……” 卫安澜不为所动,毫不留情地打断柳遇,“你不怕诅咒,不怕陪我赴死,怕什么连累我?我有能力保护你,我连燕帝都不怕,还会在乎他的鹰犬吗?” 见卫安澜怒气不减,柳遇想像往常一样抚摸她的脊背,他双手略动了动,却被她握得更紧。指尖阵阵发麻,柳遇忍着疼叹了口气道:“可我是个男人,不想也不该一直躲在你身后。” “那又怎样?被女人保护很丢脸吗?有什么比你的性命更重要吗?如果燕帝盯上了你,你舍我而去,他就能放过你吗?” 卫安澜一连串的反问令柳遇哑口无言,一向泰山崩于前都能应付自如的他舌根打结,只得偏过头,避开她犀利的逼视。 他爱重她,珍视她胜过世间的一切,若非事关重大,他怎么可能舍得抛下她? 可刚刚看到那群杀手时,柳遇有种预感,那名教书先生的身份绝对不简单,他的噩梦回来了。如秦一在宝雁村地下机关里所言,燕帝从未停止搜捕当年谋逆案的余孽。 杀无赦。 一想到这些,柳遇浑身都惊出了冷汗。他不是软弱的人,但他对父皇行事作风的了解,和真真切切摆在眼前的事实,都让他比此刻的卫安澜更加恐慌绝望。 她是他的救赎,而他,却是伤她的利刃。 柳遇凝视着凶狠压制自己的卫安澜,笑容里写满了哀伤,“安澜,我不是凉人,你应该知道通敌罪名意味着什么。我真的怕,怕我的过去牵连你,怕到最后你对我的感情变成刺向你的致命剑……” 颤动的长睫宛若羽毛,在卫安澜心上轻轻划过。不知怎的,她胸中的烦闷和焦灼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卫安澜抿了抿唇,嗓音恢复了一贯的镇定,“我说过我不在乎,就算有人用你来攻击我,我应战就是。逢时,我不信你以前没有这些顾虑,可你依然选择和我在一起。是那些官军让你动摇了吗?” 柳遇气息微滞。他不能全无芥蒂地与卫安澜分享自己的秘密,但面对她近在咫尺的呼吸,柳遇还是松了口。 “燕帝为质子时组建了一支暗卫,名为翊卫,负责刺探消息,筹谋暗杀。后来燕帝弑君夺位有他们的助力,你和陛下儿时遭遇的刺杀也是他们的手笔。” 原来追杀恭万藏的是燕帝的暗卫。 有意思。 见卫安澜不以为意,柳遇叹息着补充道:“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小题大做,但你不了解燕帝。他不会轻易让翊卫暴露身份,这场追杀不正常——” “那就让他放马过来。”卫安澜略微抬起脊背,眉宇间充斥着自信与骄傲,“我敢造他的反,何惧再与他过招?追杀的事我会查,日后他若对你不利,我踏平他的皇宫。” 听她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般豪言壮语,柳遇的目光渐次融化。除了母后和长姐,还从来没有女子愿意不计后果地维护他。与她相识相知,何其有幸。 她不畏前路,他岂能退缩? “逢时,我是在乎皇兄和惊蛰他们,不愿旁人替我受过,但单打独斗不能成事。你我这样的人不该只有匹夫之勇,借助别人的力量不是软弱,是我们的本事。所以,不要再说连累我的话,你我并肩同行,本就该彼此分担啊。” 卫安澜松开柳遇,支起上身,勾起食指轻轻拂过他的银色面具,“从小到大,我的决定无人能左右。是你先招惹我的,愿赌服输,你的人,你的心,只能属于我。” “逢时,你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柳遇喉结滚动,心跳越来越快。他强撑着抓紧身下的被褥,哑声道:“是,我记住了。抱歉,让你伤心了。” 卫安澜笑了笑,转而心疼地抚摸起柳遇被握出数道红痕的手腕,“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哪有女子说这种话的? 冰凉如玉的指腹碾过皮肤,柳遇再也忍不住,他伸手揽过卫安澜的腰,翻身反压住她。卫安澜刚要惊呼出声,柳遇的脸倏然放大。莫名的紧张让她汗毛倒竖,喉间哽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卫安澜瞳孔猛缩,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柳遇是个男人,是个爱慕自己的男人,方才两人的姿势实在过于暧昧了。 所以,她是不是应该赶紧推开他? 卫安澜难得的慌乱被柳遇尽收眼底,他低笑着俯下头,嘴唇擦过卫安澜的耳廓,在她耳边呵出一团热气。 “我的殿下,你又忘了,不要用这种姿势和我说话。”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卫安澜鬓边,又辗转游走到眼角,额头,鼻梁……烛火幽暗,船身摇晃,卫安澜闭上眼,身体不由得紧绷起来,意识亦有些恍惚。 正当她抬手环住柳遇的背,想向他索取相同的柔软时,舱门被轻轻叩响。 “殿下,我们到梧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沸热喧嚣的血流瞬间平息, 柳遇的吻停在了卫安澜的鼻尖上。幸好青萍懂分寸,没有像小满那样冒失地推门进入,不然眼下的情景当真尴尬。 只是……她若再晚点来就好了。 柳遇忍下心头的欲念, 强迫自己从缱绻旖旎的甜蜜中抽身而出。他调匀气息, 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应道: “知道了,殿下马上出来。” 青萍答应着退下。柳遇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卫安澜微红的脸颊,昏黄暗淡的烛光里,她的双唇显得愈发红润, 无时无刻不在引诱他靠近,去采撷此生从未触及的芬芳。 他想要更多, 想与她耳鬓厮磨, 相依相偎, 世间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打扰他们,更不能将他们分开。 可是, 他们终究还没走到这一步。这些逾矩的渴望与煎熬只能深埋心底,于午夜梦回辗转反侧, 难以言说。 见卫安澜仍扣着自己的脖颈, 好像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柳遇笑着拨开她的碎发, 又在她腮边轻啄了一口。 “怎么, 舍不得让我起来?” 如同巨石投入一池静水,卫安澜打了个激灵,忙推开柳遇坐起身, 捂住红热的脸沉默不语。 比呼吸更加剧烈的,是混合着甜与苦的,前所未有的心惊。 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她,怎会为一个男人情不自禁到此等地步? 真是荒谬…… 卫安澜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她并不排斥柳遇,反而十分享受他的触碰,她只是不习惯这种全然摒除理智的失控。温软的触感和隐秘的颤栗让她无所适从,仿佛整个世界都背向而行,只剩她一人与深渊面面相觑。若非青萍突然出现,她几乎要溺死在柳遇的似水柔情里了。 这是她拥抱人间喜乐的证明,还是丧失警惕的预兆? 卫安澜的头脑混乱不已。她既不想为柳遇改变原则,又不忍让他失落,只得咬紧牙关,将汹涌的海浪尽数压下。 察觉到卫安澜不喜欢方才的亲密举动,柳遇心中懊恼,忙从背后环抱住她,“对不住,是我没考虑你的感受,你若不舒服可以拒绝我,千万别为难自己。” 柳遇明白,感情和朝政于卫安澜而言是一样的。她不敢松下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更不敢放纵自己,每次例外和沉沦都会让她承受巨大的压力。既然她需要时间,他便不能心急,他必须和她步调一致地向前走,走向属于他们的明天。 东曦既驾,来日方长。 这些话无需说出口,卫安澜自能懂得。她感念柳遇的理解,默默靠在他肩上,握住了他的手。待心绪平复后,卫安澜拢起长发,整理好衣裙道: “走吧,大家等着我们呢。” 船只缓缓减速,恭万藏一直手扶栏杆,呆呆地望着陆地的方向。青萍蹑手蹑脚地走到卫安澜身后,压低嗓音道:“殿下恕罪,孟大人和奴婢都试过了,但恭先生口风很紧,死活不肯说他哪里得罪了贵人,奴婢连他的过去都打听不出来。”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捻动着手串。青萍长相柔弱可人,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而实际上她又极其机灵聪慧,最擅长在言语中设下陷阱发现破绽。因此每当卫安澜需要从老弱妇孺口中套取消息时,总会派青萍出面。 相处多年,这还是青萍第一次失败呢。 这个恭万藏,着实有点意思。 见青萍扁着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卫安澜忙执起她的手,好言安慰道:“没关系,我再想办法。” 青萍委屈地点了点头,她也知道卫安澜不喜欢看自己哭,赶紧揉着红红的眼睛跑到少微那边帮忙去了。 码头上,赵副将早已率众整齐列队,等候卫安澜和庄念儿一行人归来。数月不见,他形如枯槁,盔甲松垮了许多,显然是为梧州局势日夜操劳。而从他的表情来看,梧州应已无碍了。 船只靠岸,赵副将疾步上前,径直冲向庄念儿。然而下一刻,他便反应过来卫安澜也在场,忙硬生生停住脚步,跪地行礼。 “末将率梧州军恭迎殿下,恭迎庄将军!托陛下和殿下洪福,梧州疫情已基本控制住,详情容末将稍后禀报。请殿下先移驾都府更衣,都府有贵客来访。” 卫安澜抬手示意赵副将起身,“赵将军和诸位将士辛苦了,待本宫回京,定会奏明陛下论功行赏。” 一听朝廷有赏,赵副将又要跪下谢恩,卫安澜忙拦住他,微微笑道:“行了,本宫知道你们都挂念庄将军,军中事务繁多,不必在本宫面前立规矩了。把记录此次梧州灾情的文书给本宫,早些回营吧。” 赵副将大喜,立刻与几位高级将领簇拥到庄念儿身旁,嘘寒问暖起来。卫安澜带着公主府的人和小满的棺材穿过梧州军,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捻须张望的胖老头。 舅父? 难道赵副将所说的贵客就是他? 卫安澜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握住陆桓的手臂,“舅父怎么亲自来梧州了?” 作为朝廷的中流砥柱,陆桓每日公务缠身,根本轮不到他亲临梧州发放救济物资。卫重离派他来做什么? 奇怪的是,陆桓仿佛根本没听到卫安澜的发问,他眼角的笑纹在看到她的瞬间就淡了下去。陆桓仔细打量着卫安澜,轻拍她的手背,“阿冉,怎么瘦了这么多?是身体还没养好吗?” 离京许久再见亲人,卫安澜也不知是哪里涌上来一股委屈,她垂下眼帘,强忍泪意道:“病去如抽丝,哪有那么容易恢复,我能活着见到舅父已经是万幸了。” “傻孩子,你以前从不说丧气话的。”陆桓心疼地摸着卫安澜的脊背,重重地叹了口气,“病了也顾不上打扮自己了,阿冉不是最喜欢鲜亮的衣服首饰吗?舅父都多少年不见你穿白色了。” 一丝抽痛从卫安澜心口钻出,沿着血脉涌动至四肢百骸,拽着她的心神一点点向下沉,却怎么也落不到底。 卫安澜仓促转开脸,指尖抹掉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舅父,小满……走了。” “走了?去哪玩了?” 陆桓惊讶地反问,紧接着他的视线便移到了满身缟素的少微身上,同时也看清了她旁边漆黑的棺木。白须随风飘动,陆桓立即意识到他们在尺口村经历了什么。 小满死了,卫安澜该有多难过啊。 陆桓眼中暗流汹涌,很快他的眉宇间便挂上了同往常一般无二的温然,让人难辨悲喜,“阿冉,小满是为了你走的,你只有好好活着,他才能安心啊。还有舅父在,以后舅父护着你。” 和蔼笃定的声音将卫安澜从不受控制的下坠中拉了回来。卫安澜闭目轻呵一口气,把失去小满的悲痛重新封存心底,再无人能窥视半分。 “是,我知道。舅父,您还没告诉我您怎么到梧州来了?是宫里出事了吗?” 陆桓的表情顿时笼罩上一层阴霾。他环视四周,方低头凑到卫安澜耳边,唯恐接下来的话被别人听到。 “奉陛下密旨,诛杀江五叔。” 诛杀江五叔? 饶是卫安澜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早已习惯处变不惊,乍然闻听陆桓此话也不觉倒吸一口冷气。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与江五叔的秘密交易被卫重离发现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卫安澜对自己很有信心,不同于在卫重离眼中几近透明的梧州事务,她与江五叔的来往乃是绝密,世上没有第三个人知晓。江五叔当然也不会泄露秘密,给自身招来灭顶之灾。 况且,即便卫重离真要断她财路,他有的是暗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取江五叔性命,何必派陆桓来执行?陆桓离京定会惹得朝野关注,反倒不利于行动。 因此,无论是动机还是难度,卫重离这道密旨都下得太奇怪了。 这当中必有隐情。 思绪流转,卫安澜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她见陆桓身形笨重,在太阳下站了一阵便大汗淋漓,忙微笑着携起他的手,“舅父一路从盛都赶来实在辛苦,此地人多眼杂,我们先回都府吧,等到了都府您仔细和我说说。” 说话间,惊蛰已赶了马车过来,卫安澜便嘱咐他安排随行人等。临上车时,她回眸看了柳遇一眼,柳遇心领神会,他折身走到恭万藏旁边,做出邀请的手势。 “恭先生受了惊吓,不如和我们一道去都府歇息吧?” 恭万藏受宠若惊,立即躬身推辞道:“草民何德何能,受公主和众位大人这等恩惠……草民实在不敢再劳烦诸位,还是抓紧时间回大燕吧……” 阳光照在光洁如新的银色面具上,也遮住了柳遇眉宇间似有似无的笑意。他温言劝道:“殿下并非强留恭先生,只是你年事已高,大燕京城离梧州有千里之遥,总要休整一夜再赶路吧?” 柳遇话音未落,恭万藏发颤的双拳便不由自主地收紧,仿佛被说中了心事一般。这个异常的反应不偏不倚地落在柳遇眼中,他微微皱起眉,心下隐有所动。然而那一瞬光亮全如流星闪过,还没等他看清便消失了踪迹。 见恭万藏还要推辞,孟寻幽也附和着笑道:“是啊,恭先生方才那番高论令晚辈受益匪浅,晚辈还想多多向您请教呢。而且您身上有伤,等备足了药品,过几日再动身也不迟。” 孟寻幽和卫安澜一起长大,对她的行事风格了如指掌,柳遇一张口他便知道是卫安澜要留下恭万藏,这才出言帮腔。 分别在即,前途未卜,他能为卫安澜做的事不多了。因此,孟寻幽才要抓住每一次机会,哪怕能增加半分助力也是好的。 “孟大人所言甚是。”柳遇朝孟寻幽略一颔首以示感激,而后他手抚腰间的佩剑,关切地询问恭万藏,“令郎是住在宁州吗?要不要我们先行派人去寻他,免得他担心父亲的安危。” “不必,不必,多谢大人……”恭万藏挣扎数次,终于颓然垂下两臂,“也罢,承蒙公主厚爱,草民就叨扰诸位了……” 望着恭万藏佝偻的背影,柳遇收起了笑容。以他对燕帝的了解,翊卫不会无缘无故闯入大凉境内,一切症结必然在恭万藏身上。 此人身上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得不到答案,就算卫安澜答应放人,柳遇也不允许他返回大燕。 回到都府后,众人更衣用膳,卫安澜又详细听取了有关梧州灾情的汇报,并一一做了指示。一众官员散去已是黄昏时分,她这才把陆桓和柳遇叫到书房,问起那道密旨的原委。 夜色渐沉,陆桓打量着并肩坐在书案后的二人,眼睛直眯成了一对月牙,“看来我们阿冉找到托付终身的人了?” 卫安澜也不扭捏,与柳遇对视片刻后坦荡地承认道:“是。所以舅父不必顾虑逢时,您能对我说的,他都可以知道。” “好啊,好啊……”陆桓不住地点头,满眼欣慰地喝了口茶,“逢时很合老夫的眼缘,老夫一见就喜欢,既然如此,老夫便从头说起吧。阿冉,你还记得大燕袁夫人吗?” 卫安澜当然记得。袁夫人是大燕女商人,曾织出一种风靡四海的丝织品,名为鲛罗,意思是像鲛人的眼泪一样珍贵难得。袁夫人因而一跃成为三国首富,连大燕朝廷都敬她三分。 难道诛杀江五叔之事与她有关? 柳遇原本坐在卫安澜身侧安静地煮茶,闻听“袁夫人”三个字后,他暗暗抬眼望向卫安澜,旋即又收回视线,手下动作未停,沉默得如同静夜中的暗影。 另一边,陆桓的声音还在继续,“袁夫人的鲛罗帮大燕打开了通向各国的商路,陛下一直都有关注,也想在我大凉寻求能与之抗衡的珍宝。” 卫安澜迷茫地蹙起眉,“皇兄的打算我知道,我们不是有玹珠吗?天然玹珠确实难得,不过我这次在尺口村拿到了人工养殖的办法,都是经过村民多年检验的,能帮上他。” “不够。”陆桓摇了摇头,“玹珠纵然珍贵,但除了大凉,其余各国对珍珠的兴趣有限。陛下经过多方查访,得知江五叔开采并锻造出了比黄金还要贵重的玉石,被传得神乎其神,好像连我大凉的国宝都比不上似的。” 听着陆桓鄙夷的口吻,卫安澜不以为意地一笑,“我倒不信一块玉能有这么稀奇。听皇兄的口气,玉石本身并不重要,他是要借机扶持江五叔,从袁夫人手中分一杯羹?” “不愧是阿冉,一下就明白了其中关窍。”陆桓从不吝啬夸赞卫安澜,径直竖起了大拇指,“陛下不喜一介女流呼风唤雨,他召见江五叔,许他在鉴州举办一场‘忘归节’,并邀请大燕和大景的亲贵到场,誓要让江五叔一举成名,让他的玉石名震天下。” “这场忘归节规模空前,你不在盛都,本应由蛟儿出面。但陛下龙体抱恙,近来都没有上朝露面,还需皇后带着蛟儿留在宫里以安人心,陛下便派老夫代表东宫赶赴鉴州。” 说着,陆桓手捻胡须,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柳遇笼罩在昏黄烛光里的脸,定格在后方的屏风上。 “不止大景襄王,燕太子也会光临。” 燕太子。 熟悉的称呼恍若隔世,柳遇动作不由一顿。一滴热水溅在他的手背上,烧灼的燎痛伴随着腾腾热气蔓延开来。 他来大凉做什么?就算燕帝要给卫重离面子,怎会轻易派太子出使? 还有,追杀恭万藏的那些翊卫是他带来的吗?若真如此,他究竟是来捧场的,还是执行秘密任务的? 柳遇略低下头,拂袖擦去手背上的水滴,神色如常地把茶杯推到了卫安澜面前。从他弟弟到恭万藏,再到卫重离,一切都太过诡异,只有一点可以肯定—— 鉴州将有大事发生。 正当柳遇暗暗思索之际,卫安澜早已接过他递来的茶水,斩钉截铁地决断道: “不论皇兄的目的是什么,江五叔不能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朝廷要举办忘归节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鉴州的大街小巷。按江五叔的要求, 刺史府搭建了一座高台,方便围观之人看清上面的一举一动。鉴州百姓和慕名而来的商客们按捺不住好奇心,天还没黑便涌上街头, 大家都想知道江五叔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睹“星渚玉”的风采。 巍峨雪山环抱之下,热闹繁华的鉴州城中,烟萝塔与高台一南一北遥遥相望。 一个如老僧入定,一个如旭日初升。 卫安澜站在巍峨古朴的塔顶俯瞰鉴州, 指间不停地拨弄着手串,双唇抿成了一条线。三日前在梧州都府与陆桓的谈话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甚至觉得那夜比她经历过的所有冬天都要冷。 “既然皇兄有意扶持江五叔, 怎会对他动杀心呢?总不会是当年他倾尽全力支持我们起事, 皇兄才想起来要灭口吧?” “神谕道江五叔背叛了白羲神,理应诛灭。而且……”摇动的烛火中, 陆桓缓缓闭目道,“他帮不该帮的人私置产业, 犯了陛下的忌讳。” 卫安澜心中微微一动, 脱口问道:“什么人?” “蛟儿。” 卫安澜一口气还没松下来, 胸膛便又似被人打了一拳。江五叔怎么会和卫蛟扯上关系?他的胃口有这么大? 看出卫安澜的不解, 陆桓无奈地叹息道:“人心不足蛇吞象。陛下的意思是江五叔其才可用, 其人断不可留。因此他命老夫在忘归节后逼问出锻造技术和加工手法,再暗中处理掉他,从此玉石便由老夫负责出售。” 卫安澜垂眸陷入了沉思。她实在不明白, 若江五叔勾结东宫,若卫重离想卸磨杀驴,何必大张旗鼓地举办这场所谓的“忘归节”呢? 山河血字谱之事尚无定论,真是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大凉复国才刚五年多,正需要江五叔这样的能人异士,况且这个买卖落到谁头上都行,唯独舅父不能接。” 卫重离终归对卫安澜和陆桓心存忌惮,倘若陆桓在朝中笼络群臣,在民间拓展商路,那便真是自寻死路了。 当然,卫安澜力保江五叔也是为自己考虑,他帮她置的产业是她最后立身的保障。更何况江五叔曾救过柳遇的命,柳遇一定也不想让他死。 陆桓沉默良久,方捻须长叹一声,“但陛下圣心独断……” “没什么独断的。”卫安澜主意已定,她竖起左手,目露精光,“我只是从舅父口中得知忘归节在即,身为大凉公主,我自当担起皇室中人的责任。既有燕、景贵客来访,我亲自安排鉴州布防,想来不算越俎代庖吧?” 于是,卫安澜顺理成章地接管了鉴州的防卫。她将公主府的人手都派了出去,由惊蛰和柳遇统一调配,时刻关注各方的动向,防止人群中出现骚乱。立秋则藏在暗处近身保护江五叔,一旦有人动手便立刻将其转移,否则就在忘归节结束后送他离开。 而陆桓要出席忘归节,不方便直接参与行动,便由他命人准备船只,随时策应立秋。 卫安澜本想让少微留在梧州照看小满,无奈少微坚持随行,她只好依了她,带上小满的棺椁前往鉴州。 一切安排妥当后,卫安澜还是不放心。她也知道柳遇等人担心自己,这才没有告知任何人,只带上青萍来到荒废许久的烟萝塔,确保今夜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出她的眼睛。 相较于在后方坐享其成,卫安澜更习惯于亲自掌控全局,哪怕以身涉险亦在所不惜。 然而,哪怕考虑到了所有细节,她还是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一些很关键的信息。 是什么呢? 仿佛是觉察到卫安澜的精神过于紧绷,青萍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扯住她的衣摆,“殿下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何苦来这吹冷风呢?柳大人要是知道您偷偷跑到这里来,一定会怪罪奴婢的。” 卫安澜紧盯着远处的高台摇了摇头。她本想告诉青萍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可转念一想,青萍生性胆小,她实在没有必要吓唬她。 “左右也是闲着,你就当陪我看看热闹好了。” 青萍似懂非懂地眨着水灵灵的眼睛,不再多话。在二人脚下,万众期待的忘归节拉开序幕,人群中的欢呼声此起彼伏,青萍的脸色却一点点难看了下去。 卫安澜敏锐地捕捉到了青萍气息的变化,她略微侧过头,“怎么了?” 青萍双手捂住小腹,难为情地红了脸,低头嗫嚅道:“奴婢怕是吃坏了东西,肚子有些不舒服……” 卫安澜揉了揉青萍的头发,轻笑道:“叫你不好好待在驿馆,现在后悔了吧?” 青萍委屈地扁着嘴,瞥了一眼卫安澜的表情才如实道:“奴婢是不想和孟大人待在一起。” 因着鉴州在去往大燕的必经之路上,卫安澜特地邀请恭万藏同行。而几日相处下来,孟寻幽和恭万藏颇为投契,便也和众人一道南下。 布置好鉴州城内的防卫后,公主府的人手所剩无几,孟寻幽自告奋勇留在驿馆,保护恭万藏的安全。 闻听青萍此话,卫安澜不觉莞尔,“你好像比我还讨厌他呢。” “他借刀杀人!”青萍瞪大双眼,两道细细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害得殿下那么伤心,奴婢是您的人,当然要讨厌他了!” “好了,我不逗你了,快去吧。”卫安澜安慰着拍了拍青萍的肩膀,“外面人多,小心些,遇事千万别逞能,赶紧叫人。” 青萍答应着退下,卫安澜聚精会神地观察着高台那边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耳后风声骤起。卫安澜连忙握紧短剑转回身,一抹白色月光翩然而至,优雅地落在她面前。 女子脸上挂着温婉和煦的笑容,她一挥长长的衣袖,金丝手套瞬间映亮了昏暗的高塔。 “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昭夏? 卫安澜瞳孔猛缩,按大凉对白羲神的信仰,大司命终生不得离开盛都,她怎会来到鉴州—— 如同轰雷掣电,下一刻,卫安澜便什么都明白了。她闭了闭眼,勉强压制住了险些夺眶而出的痛色。 “皇兄要杀的不是江五叔。” 是她。 所谓的诛杀江五叔不过是个幌子,卫重离命陆桓来执行这个任务,就是为了让她自以为聪明地揽下一切,把身边所有保护她的力量悉数派出去。这样,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江五叔和忘归节上时,他便可以杀她了。 卫重离能查到江五叔和卫蛟的交易,凭什么查不到她的呢? 他是摸透了她的性子,算准了她的心思,才走了这一步棋。 呵,借刀杀人。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早该想到的。 卫安澜静静地站在原地,握着短剑的指节“喀嚓”作响。昭夏一步步逼近,唇角始终保持着完美的弧度,而那笑意却不抵眼角。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力气。” 卫安澜自嘲地嗤笑道:“他做了那么多努力,现在居然想让我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很有趣不是吗?” 夜空中的焰火绽开在昭夏比黑曜石更深邃的眸子中,她煞有兴致地看着卫安澜,一扬衣袖,淡淡的幽香勾勒出夺命幽灵的轮廓。 “长公主殿下,悖逆白羲神者,天诛地灭。” 高台附近的一家茶楼里,柳遇和惊蛰正坐在窗边喝茶。惊蛰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一边应和着柳遇的话,一边漫不经心地朝窗外比划不同的手势,将公主府暗卫的行动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副举重若轻的神情,真是像极了卫安澜。 忘归节进行得十分顺利,江五叔在高台上公开售卖数件星渚玉雕刻而成的玉器。虽然隔着一段距离,柳遇还是能看清楚星渚玉的质地。那玉本是黑色,磨薄了近乎透明,在光照下还能反射出圆润如玉的莹彩,与他从前所见的任何一种金玉宝石都不同。 柳遇右手拇指指腹轻抚腰间的佩剑,没想到江五叔不仅能把他从大燕接入大凉,还有一双巧手。看来不论卫重离如何打算,今夜之后,星渚玉的美名都注定要传遍四海了。 又一件玉器展出,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欢呼,柳遇却懒懒地收回了视线。他其实并不在乎忘归节,对那神乎其神的星渚玉也不感兴趣,他只关心大燕太子会以什么样的身份和立场参与这次盛会。 柳遇满腹心事地长出一口气,侧身转向惊蛰,“公子为何一直盯着在下?” “柳大人出神有一盏茶的时间了。”惊蛰笔挺地端坐桌前,目视前方道,“你若担忧和殿下的婚事,回盛都后可以先去争取大司命的支持,白羲神自会眷佑她最忠诚的信徒。” 柳遇不觉失笑,惊蛰不愧是暗卫统领,竟能一眼看穿他内心最深处的隐忧。不错,除了眼下的迷局和悬而未定的山河血字谱,他最挂心的还是和卫安澜的婚事。 纵然两心相许海誓山盟,柳遇依然担心卫安澜前路多舛,担心自己害了她。 “如果大司命——或者说白羲神——不同意,话已说破,在下又当如何自处呢?是被驱逐出大凉,还是就地处死?”柳遇认真地看着惊蛰,“惊蛰公子,请恕在下冒昧,在大凉子民眼里,白羲神重于生命,重于一切,但在下不以为然。” 卫安澜也一样。 惊蛰素来沉寂如深渊的双目中掀起微澜,仿佛一尊雕塑突然被注入了些许生气。柳遇的态度很明确,便是做不成卫安澜的驸马,他也不会向白羲神低头,妄求一点点福泽。 在惊蛰的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直截了当地把白羲神放在敌人的位置上。惊蛰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拧紧,又听柳遇继续问道:“若殿下和白羲神之间将要爆发一场血战,惊蛰公子站在哪边?” “殿下不会违逆白羲神,白羲神也不会抛弃殿下,所以在下无需做这个选择。”惊蛰肯定地回答。 柳遇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你很了解她。” 惊蛰眼中的讶异和动摇很快消失无踪,声音亦恢复了寻常的冷淡,“在下只是偶尔能猜中殿下的心思罢了,就比如殿下这几日殚精竭虑,现在她肯定不会留守驿馆,说不定就藏在哪个角落看着我们呢。殿下虽是陛下和我们一手带大的,但没有人能真正了解她。” “陛下也是?” “陛下也是。” 面对惊蛰坦荡得近乎视死如归的目光,柳遇撑着桌面向前探身,凑近那张让人望而生畏的脸庞,“陛下对她的态度一向众说纷纭。那在公子看来,他是忌惮殿下,欲除之而后快,还是真心疼爱,与她爱憎与共?” 惊蛰是卫安澜的心腹,与卫氏兄妹朝夕相处二十多年,总能看出卫重离的心思吧? 许是柳遇的问话过于直白,惊蛰定定地注视着他,任由忽明忽暗的火光在脸上跳动,半晌方提壶自斟了一盏茶。 “柳大人这话僭越了,在下无可奉告。不过您若是想查知一个人的真实身份,在下倒能帮上忙。” 柳遇心下一沉,惊蛰显然听出了他的深意,哪怕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他的态度本身就是答案。他用柳遇的真实身份相要挟,恰恰是为了警告他不要再追根究底,否则便只有挫骨扬灰这一种结局。 可就算柳遇能理解卫重离的猜忌,他还是不明白。世间方法千万种,卫重离为什么一定要用山河血字谱这样阴毒的手段置卫安澜于死地呢? 柳遇刚要张口,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越重重喧闹,骤然闯入他的耳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阁下真是眼内无珠。以在下之见, 这顶蕤花冠起码值一百两。” 长晏? 柳遇心下大惊。他的弟弟,大燕太子长晏,竟真的亲自来了鉴州? 一别数年, 长晏风姿依旧, 比之当日更添了几分成熟稳重。此刻,他正在与另一位自称“六爷”的白衣商客争执不下,想要抢先买下那顶蕤花冠。 而比长晏的出现更令柳遇意外的,是江五叔手中用星渚玉雕琢成的蕤花冠, 分明是他长姐昭阳公主生前戴过的样式。 柳遇死死盯着那顶精美的玉制花冠,周身的血流涌动不止, 本以为被彻底埋葬的痛楚卷土重来, 几乎没过了他的头顶。若非戴着面具, 柳遇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他的母后和长姐,他永生永世无法说出口的愧悔和思念, 尽在这顶蕤花冠的撩拨和长晏的刺激下,汹涌决堤, 遮天蔽日。 柳遇僵硬地移开目光, 拼命调匀气息, 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与自己有两分相似的面孔。高台下的百姓都兴致勃勃地看着长晏, 人群深处, 一个身着墨色男装的女子却对着长晏一点头,戴上兜帽转身离去。跟在她身边随行保护的,居然是那天在海上追杀恭万藏的翊卫首领。 ……原来如此。 心脏忽地漏跳了一拍, 柳遇瞬间明白了长晏和翊卫为何会出现在大凉疆域内。他匆忙起身,想要赶回驿馆,不想惊蛰反应更快,他手腕一转, 漆黑冰冷的剑鞘横在了柳遇身前。 “柳大人干什么去?” 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柳遇心急如焚,又不能告诉惊蛰实情,只得含混回答:“驿馆那边怕是有异动,在下去看看殿下,很快就回来。” 惊蛰从未见过柳遇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他看了看台上神采奕奕的江五叔,又看了看台下温文尔雅的长晏,若有所思地握紧了剑柄。 柳遇抄近路返回官驿,卫安澜此行随从众多,故而占下了所有房间。可当柳遇进门时,整个驿馆里根本没有护卫的影子,连卫安澜和孟寻幽也不见了。 空气中飘荡着浓烈的血腥气,柳遇点起火折冲上二楼,转过拐角便发现了护卫们的尸体。恭万藏躺在血泊中,兀自睁着眼睛,肚子上还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他迟了一步。 柳遇跪俯下身,见恭万藏气息尚存,他忙按住恭万藏血流不止的伤口,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大声问道:“恭先生,发生什么事了?是谁要杀你?” 恭万藏全身剧烈地抽搐着,他颤颤巍巍地握住柳遇的手,无比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太……太子……草民……对……对不起你……” 对上那双浑浊哀切的眼睛,柳遇一时气息凝滞。恭万藏是在弥留之际把他错当成长晏了,还是……他认出了他就是长琴? 许久,柳遇方沉声开口:“我不是太子,你认错人了。” 恭万藏瞳孔涣散,柳遇的五官在昏暗的火光里模糊成一团混沌。他没有理会柳遇的否认,固执地重复道:“太子……草民罪大恶极……若不是草民,您也不会……含冤而死……” 柳遇眉头一紧,仿佛在电光石火间抓住了什么。他抑制住狂乱的心跳,深吸一口气,确定四下无人后方软下语气道: “好,我是太子。你想说什么,你做过什么?” 恭万藏喉口嗬嗬作响,他忍着周身的剧痛道:“都说您通敌叛国,可草民知道……您是清白的……没有,没有勾结……” 柳遇的双手一点点收握,浑然不觉自己的指甲早已深深扎入恭万藏的手臂。他当然是清白的,他从不曾出卖大燕,不曾背离本心,是他们抛弃了他。 恭万藏哀哀呻吟着,喘了几口粗气才接着道:“因为,因为……那封……信……是草民……写的……” 寒风呼啸着劈开木窗,毫不留情地钻进衣领,激得恭万藏打了个冷战,一如那年冬夜。 恭万藏永远不会忘记五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他顶风冒雪离开学堂,路上买了一只鸡,想着给快要临盆的儿媳炖汤补补身子。可当恭万藏走进院子时,却发现平日里灯火通明的草房里漆黑一片,连蜡烛都没有点。恭万藏慌忙推开门,只见几个黑衣蒙面人站在屋内,小儿子和儿媳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满脸都是泪痕。 蒙面人看见恭万藏,开门见山地道:“恭先生,都说你的书法是京城一绝,令郎更有一门雕刻的好手艺。我需要请二位帮个忙,事成之后你们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再也不用挤在这间破房子里艰难度日了。” 恭万藏深埋着头,没有看地上成堆的绫罗绸缎和金银珠宝,不卑不亢地回答:“这位大人,功名利禄皆身外之物,草民不敢妄求。” 蒙面人侧目冷笑,抬手将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了地上那对夫妻的脖子上。 “是吗?” 眼见蒙面人双眼射出锐利的精光,恭万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些人来者不善,全身上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连说话声音都是闷闷的,显然是不想让任何人揣测他们的身份。恭万藏当然知道等待他的不是什么好事,可儿子儿媳还有未出世的孙儿都在他们手里,他也无可奈何。 见儿媳嗓子都哭哑了,恭万藏怕她动胎气,忙改口道:“草民才疏学浅,大人若有什么吩咐,草民照做就是了。” 蒙面人的容色缓和了几分,他嗤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两张纸和一小块黄蜡,扬头示意恭万藏父子坐在案前。 “模仿这个笔迹把这封信抄写一遍,再仿制一枚印信,对你们来说应该不难吧?” 恭万藏粗略地看过两封信,蒙面人居然命他伪造太子长琴和异族公主的秘密书信?恭万藏难以置信地站起身,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怎么可能害人?更遑论是害对他有恩的太子殿下! 几年前,若非长琴施以援手,恭万藏就要因一桩意外冻死在僻巷里了。 不,这封信他绝不能写! 恭万藏强忍内心的恐惧,鼓足勇气问道:“大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草民构陷太子殿下?” “你的话太多了。” 蒙面人一挥手,身后二人便拖着恭万藏的儿媳走出了草屋。蒙面人抱臂挡住恭万藏父子,阴恻恻地笑道:“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她们母子的。” 恭万藏浑身不停地颤抖,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看着跪在冰天雪地里哭泣告饶的儿媳,以及儿子脖子上纵横斑驳的血痕,恭万藏咬牙提起了笔。 时至今日,恭万藏早就不记得那夜自己到底写了多少遍诬陷长琴通敌谋反的往来书信,只记得蒙面人终于满意地折起信纸,收好用黄蜡雕刻的印信后,他的儿媳已经蜷缩着闭上了眼睛,身上落满了厚厚的雪。 蒙面人着急向上峰复命,便让手下看管恭万藏一家,独自先行离开了。 恭万藏的儿子抱着妻子冰冷僵硬的尸体嚎啕大哭,恭万藏却明白蒙面人之所以留着他们的性命,是因为一旦上峰不满意,他们还要重新伪造那封信。趁着天色未明,恭万藏连儿媳的尸身都来不及收敛,找了个如厕的借口,和儿子偷偷躲进倒夜香的车,日夜兼程逃离了京城。 构陷太子是死罪,他们无处上告,一旦露面唯有一死。五年来,恭万藏在逃亡途中失去了小儿子,大儿子也在前几日为了救他葬身鱼腹。 一路风雪迷了恭万藏的眼,他这一生不慕名利,不为富贵折腰,却亲手陷害了一位仁爱贤明的太子,成为了大燕国力衰弱的罪魁。 如今,这一切都随着匕首插入腹间戛然而止。热辣的疼痛和滚烫的鲜血提醒着他,五年的隐姓埋名,五年的东躲西藏即将走到终局。 时隔五年的朔风扑面而来,柳遇紧抿双唇,从恭万藏断断续续的词句中拼凑出了昔年往事。他追寻了这么久的真相,承载着千万人冤魂的真相,颠覆了大燕朝局的真相,竟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掀起这般狂风巨浪的源头,居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 何其恶毒,何其荒谬! 四肢百骸一下一下地抽痛着,柳遇喉结滚动,尽可能口吻平淡地问道:“知道蒙面人和追杀之人的身份吗?” 恭万藏以极小的幅度摇了摇头,口中却道:“宫里……宫里……” 柳遇重重地闭上了眼。 宫里,当然是宫里,只能是宫里。长晏根本不是来参加忘归节的,他是奉了燕帝旨意,带着翊卫来杀人灭口的。 五年前,燕帝默许反对太子的人设下天罗地网,要“名正言顺”地处死“反贼”;五年后,长晏亲赴大凉,要让肮脏的罪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这就是大燕最有权势的君臣,是始终同仇敌忾的父子,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伤口剧痛,恭万藏猛地咳出一口血,握着柳遇的手颓然垂落,“太子……您当年在……对草民施以援手,草民却……害了您,我对不起您……如今……罪有应得……” 柳遇重新睁开眼,面具下的黑色瞳眸溢满了刺骨的寒凉。他松开恭万藏,任他平躺在冰凉的地上,而后缓慢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伤势过重,应当已经无法分辨面前之人是否就是长琴,只不过在临死前把他当作了长琴,道出了内心最深刻的忏悔。 从他佝偻的身形和扭曲的表情中,柳遇只看到了血的颜色。 渗透经络,刻骨铭心。 “太子……求您……您……能原谅我吗……” 恭万藏挣扎着抬起头,拼尽全身的力气看向柳遇,而柳遇始终紧抿双唇,直到恭万藏停止呼吸都没有任何回应。 他死了。他的一身罪孽,一世煎熬,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冷风吹起袍袖, 寒气沿着柳遇的手臂悄然裹住肌肤,沁入骨血。在原地伫立良久,柳遇方踉跄着走到窗边, 双手撑住窗棂, 无力地低下了头。 皇后,昭阳公主,元宪皇后……零零落落的回忆纷至沓来。痛苦?空落?释然?恭万藏临终的忏悔犹如一支利箭洞穿了心脏,柳遇无法描述此刻内心的感受,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恨不恨恭万藏。 他只是个挣扎求存的平民百姓,面对上位者的威胁, 他能做什么?他敢做什么? 在燕帝处心积虑策划的杀戮里, 在朝臣推波助澜的陷害里, 他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这场阴谋,满盘皆输, 无人幸免。 柳遇紧紧皱着眉。眩晕的黑暗中,他似乎感觉到自己已然坠入深渊, 山崖下的猛兽正张开血盆大口, 要将他拥有的一切吞噬殆尽。直到喉口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血腥气, 柳遇猛然按住面具, 他不该沉溺在往日的伤痛里, 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 不论当年真相如何,就算来日沉冤得雪,那些逝去的亲人也回不来了。 现在最重要的, 是助卫安澜勘破迷局,解决山河血字谱的危机。 还有,和她并肩携手,走向那个没有白羲神的未来。 猛兽的咆哮声遽然远去, 夜空中绽开一朵巨大的烟花,耀眼夺目,绚烂无匹,柳遇布满汗珠的额头上亦传来了一点冰凉。 下雪了。 柳遇缓缓抬眸,长长地吐纳气息。往事已矣,是时候从那个缠缚他五年的噩梦中脱身了。 彻底冷静下来后,柳遇转头环视整间客房,迅速推断出了方才恭万藏被杀的经过。从他腹部的伤口来看,长晏的人应当刚撤退不久,这些翊卫身手过人,留守的侍卫基本没怎么反抗就被杀了。 奇怪,卫安澜和孟寻幽去哪了? 心中隐约有个猜测,柳遇提起佩剑走向卫安澜的房间。 在柳遇始终没有注意到的街角,一片墨色衣摆停驻许久,直至此刻才如午夜的叹息般随风而逝。 卫安澜的房间一如往常,她应当是在翊卫到来之前就离开驿馆了,而孟寻幽那边却截然不同。他的房间里,案上的纸笔凌乱不堪,墨汁洒了一地,连镇纸也摔断了,显然孟寻幽走得十分匆忙。 柳遇不觉有些奇怪,卫安澜给孟寻幽的任务是保护恭万藏,他怎么会违背她的命令呢? 还没等柳遇迈出第二步,他便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对,卫安澜有危险! 无边的恐惧攀上心头,柳遇一个箭步冲出驿馆,扯过一匹马朝江五叔所在的高台奔去。 能让孟寻幽不管不顾擅离职守的,只可能是来自卫安澜的消息,必然是有人告诉他卫安澜有难,他才出门去救的。 原来,所有人都在利用这场忘归节。 江五叔雕刻昭阳公主生前戴过的蕤花冠,怕是早就暗中与大燕达成协议,要用一件陈年旧物引出谋逆案的“余孽”;长晏以参加盛会为由,暗中灭口恭万藏,杀掉所有知道当年密辛和忘归节上暴露的旧人;而陆桓奉卫重离密旨诛杀江五叔…… 风雪漫漫,柳遇下意识地勒住马缰,口中呵出团团白气。所以,陆桓的出现只是为了让卫安澜把守卫力量调离她的身边吗? 如果这个猜测为真,卫重离便是对卫安澜动了杀心。 这个奸人! 柳遇在心底恨恨地痛骂一声,思绪飞速运转着。无论如何,卫氏兄妹从小一起长大,该是最了解彼此的。卫安澜会去哪里?卫重离又会选择在哪里动手? “现在她肯定不会留守驿馆,说不定就藏在哪个角落看着我们呢。” 如同闪电劈开乌云,柳遇忽然想到了惊蛰在茶楼上随口说的话。卫安澜没有对任何人交代她的去向,如果他是卫安澜,该在何处掌控全局呢? 柳遇仰起头,看向了与高台遥遥相对的那座古塔,紧绷的唇角松弛了几分。 最高处。 此时距离他离开茶楼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这段时间足够敌人害她了。柳遇不敢耽搁,匆匆抹了把脸上的雪粒,拨转马头向湖边的烟萝塔飞驰而去。 冷厉如刀的雪风自耳畔擦过,柳遇的双颊冻到失去了知觉,他麻木地纵马穿行在街巷中,心脏几乎就要跳出胸膛。他怕极了,怕和没能救恭万藏一样,赶不及救下卫安澜。 他已经失去了至亲,失去了一切,不能再失去她了。 鉴州的烟萝塔有百余年的历史,本是供游人登高赏景的,后来不知是哪位神使立下了规矩,不允许百姓登临比神殿更高的地方,烟萝塔便因此荒废。而无论是熙来攘往还是门可罗雀,它都见证了鉴州的饥荒和战乱,也见证了鉴州的复苏与兴盛。 危难当头,柳遇自然无心欣赏烟萝塔的景致,他心焦如焚地冲向塔顶,还未走到一半便听到了一声呵斥。 “不能真心敬服白羲神的皇族十恶不赦,长公主殿下,放弃反抗,接受神明的惩罚吧。” 这是……大司命昭夏? 柳遇立即停住脚步,背后不由升起一股寒气。他记得卫安澜说过,大凉大司命地位尊崇,在接受万民叩拜的同时必须终生留守盛都,难道卫重离竟派她来暗杀卫安澜吗? “一个凡人也敢取本宫的性命?你杀不了本宫,而本宫会活着回去,踏平谒神殿,从此你和你的神使都不会再见到大凉的太阳。” 听到熟悉的声音,柳遇暗暗松下一口气。卫安澜无恙就好,只要她活着,再难的境遇他们都能度过。 昭夏冷笑一声,“殿下好大的口气!” “大司命亦不遑多让。”卫安澜毫不示弱,“本宫可以明言相告,你和神使们以白羲神之名对百姓施加过多少次火刑,本宫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直至把你们的尸骨烧成灰烬。” 上方兵器相撞的“铿铿”声不绝于耳,卫安澜显然不是昭夏的对手。柳遇一边听声辨位,一边沿着楼梯攀援而上,宛若一道隐于黑夜的暗影。 忽明忽暗的焰火光照着塔顶,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柳遇一眼便看见了被昭夏逼到窗边,身上多处负伤的卫安澜。他顾不上许多,掀起一块楼板朝昭夏掷去。不料昭夏身手甚为灵活,她略一偏头避开柳遇的偷袭,手腕倏忽抖动,翩飞的衣袖便如天女散花,扰乱了他的视线。 “离她远点,她有迷药!” 淡雅的幽香随着昭夏的动作随形飘动,柳遇掩住口鼻,一把揽过卫安澜的腰,支撑住她受伤虚弱的身体,荧蓝的剑锋直指昭夏。 还真是一对生死与共的璧人啊。 昭夏挑眉嗤笑,完美无瑕的笑容并无半分变化。她抬指一点,冲天的火焰眨眼间吞没了整座烟萝塔。 “游戏结束了。两位,后会有期。” 伴随着尖利而愉快的笑声,昭夏如鬼魅般凭空消失了。她似乎早就算到了这一步,提前留了后手,木质的楼梯在她的精心布置下迅速燃烧起来,原本狭窄不堪的通道内充斥着滚滚黑烟,连路都看不清楚。 卫安澜受了伤,本就头晕眼花,加之柳遇也中了昭夏的迷药,二人只得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穿过熊熊火海。横梁和楼板接连断裂,火势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灼热的空气烤得皮肤刺痛难忍,卫安澜握住柳遇的手,咳嗽道: “不行,太慢了,这样下去我们会被烟熏死的……” 卫安澜话音刚落,二人头顶便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就在又一根粗大的横梁坠落的一瞬间,卫安澜和柳遇对视一眼,同时奔向最近的小窗,纵身跃下—— 炙烤的气浪化作猛烈的爆炸,推着卫安澜和柳遇冲出烟萝塔。二人的身形急速下坠,扑面而来的尘屑和碎木刺得卫安澜喘不过气,五脏六腑几乎都要被震碎了。剧痛在她的每一寸皮肤和经脉里游走前行,像是有人正在用刀劈开她的身体。 烟萝塔下是冰冷的湖水,以目前的高度,他们落在水面上和摔下山崖并无分别,眨眼间就会粉身碎骨。卫安澜心里忽地涌上一个念头,这会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吗? 无论内心多么不舍,无论还有多少未竟的理想,当死亡来临之时,凡人总是万分恐惧且无能为力。 只是这一次,她并不孤独。 因为柳遇找到了她,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他跟上了她的脚步。 是庆幸,更是遗憾。 冷气贯穿喉管,卫安澜拼尽最后的力气睁大双眼,望向那个紧紧拥抱着自己,宁可与她共赴黄泉也不愿放手的男人。 漫天风雪与炽烈火光融融交织,柳遇的面容格外明亮,灼烧着卫安澜的瞳孔,令她的心口陡然淌过一股热流。 一呼一吸的时间很短,而与他携手的过往很长很长。卫安澜艰难挤出一丝微笑,她已经累到发不出声音了,只好在心底默念道: 抱歉啊,连累你了。 喧嚣声远,繁华褪尽,世界逐渐归于沉寂。柳遇收紧手臂,在卫安澜耳畔低声喃喃: “安澜,我陪你。” 说着,柳遇松开一只手,用力挥剑刺破湖面的薄冰。随着冰面此起彼伏的碎裂声响,本就虚脱的卫安澜瞬间被刺骨的冰寒淹没,她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失去了所有意识。 一片凄冷的黑暗中,昭夏阴恻恻的质问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又仿佛近在咫尺,最终被翻卷的激流撕扯成五光十色的碎片。 “不敬白羲神在先,篡权谋位在后,我与陛下岂能容得下心存悖逆之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卫安澜再次睁开眼时, 她正躺在快速行驶的马车里,头枕在柳遇膝上。湿透的衣服紧贴着伤口格外难受,幸好外面还裹着一条毯子, 能稍稍抵御初冬的寒意。 呛水昏迷前的情景逐渐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卫安澜手指略动了动,覆上了柳遇的手背。 柳遇本靠在马车壁上假寐,感觉到卫安澜的动作,他忙低头关切地问道:“殿下, 你冷不冷?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到驿馆了。” 卫安澜笑着摇了摇头, “谁救了我们?” “是陆相的人。我们掉进湖里之后, 陆相调来的官船刚好就在附近。” 陆桓的人?他知道她在烟萝塔? 卫安澜面上的笑容略有凝滞, 双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两分,“官船?帮立秋送江五叔离开鉴州的船?” 柳遇点点头, “天助自助者,我这次可是沾了殿下的光呢。” 昭夏迷药的药效还没过, 柳遇也是全身发软手脚无力, 可卫安澜伤势更重, 他只能故作轻松地调侃几句, 舒缓她紧绷的心神。 他没有问昭夏是否是卫重离派来暗杀的, 卫安澜也没有提。两人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毕竟谁都不能堂而皇之地把卫氏兄妹的矛盾和争斗摆到明面上来。 身在天家,终究会走到这一步的。 回忆起今夜恭万藏道出的内情, 柳遇忍不住抱紧卫安澜,想从她的气息中汲取一点温暖。烛光朦胧,车行颠簸,唯有她才是他余生的慰藉, 是他期待日出仅剩的理由。 安澜,安澜…… 可是,哪怕再努力克制情绪,柳遇的气息还是无可抑制地乱了。卫安澜略转了转头,柳遇的眉眼却银色面具遮住,怎么都看不清楚。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想到我在烟萝塔?” 柳遇深吸一口气,又尽可能若无其事地吐出,温声回答道:“我在人群中看到了那日的翊卫首领,赶回驿馆后发现恭万藏和留守的护卫都被杀了,而你和孟大人都不在驿馆,我实在担心你……” 原来是因为这个。能在短时间内分析出卫安澜所在之处,他们两人真是心有灵犀呢。 卫安澜勉力笑了笑,隔着面具按住柳遇的眉心,“抱歉啊,连累你了。” 柳遇侧头轻吻卫安澜的掌心,如同一片羽毛拂过深沉的湖面,带着无限柔情,“殿下,我们说好了要相互扶持,我不怕危险,我只怕失去你。安澜,有些话说起来太过矫情,但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卫安澜“嗯”了一声,环住柳遇的腰。柳遇顺势俯身贴住卫安澜的额头,二人相互依靠着休息了片刻,卫安澜方低声问道:“长晏为何要杀恭万藏?” 柳遇张了张口,刚刚强压下去的酸楚悲伤重新席卷心头,让他一时无法作声。 见柳遇的神色与往常大相径庭,卫安澜也不强求,“不方便说吗?那我不问了。” “不是……” 柳遇连忙矢口否认,此刻他心乱如麻,加之陆桓的人就在外面,他实在无法提及往事。柳遇叹了口气,伸手探入卫安澜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仿佛这样他就能稳住心神,把所有来自过去的伤痛都隔绝在二人亲密相贴的掌心之外。 “晚一点好吗?事情有些复杂,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见柳遇欲言又止,卫安澜也大约猜到了几分缘由,恭万藏怕是与当年长琴被冤谋逆之事有关。如此说来,长晏来大凉的目的岂非是杀人灭口? 云淡风轻的外表下,柳遇到底独自吞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 卫安澜不愿让他再强装下去,她勾起食指,动作轻缓地抚摸柳遇的面颊,“没关系,我身边每个人都有秘密。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别因为只想着对我坦诚委屈自己。” 柳遇皱眉闭上双眼,感受着卫安澜冰凉粗糙的指尖带来的悸动,良久才嘴唇翕动,吐字无声。 “安澜,谢谢你。” 马车停在驿馆门前,柳遇的体力也恢复了大半,他打横抱起卫安澜走下马车,陆桓、立秋和青萍正焦急地等候着他们。总算亲眼看见两人安然回返,青萍扑上前,抓着卫安澜的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殿下……您吓死奴婢了!” 陆桓见状,忙走过来一下一下轻拍青萍的背,低声安抚她。他余光瞥了卫安澜一眼,胡须随风抖动了几次,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被陆桓和一众手下这样盯着,卫安澜有点不好意思,她略动了动,试图从柳遇的怀里挣脱出来。只是被冷水泡了一会而已,身上的伤也无大碍,哪就那么娇气,连路都不会走了? 然而,柳遇好像早有预料,他收拢手臂,将卫安澜往胸前带了带,无视众人的目光大步迈上台阶。卫安澜无法,只莫名其妙地横了柳遇一眼,扬手唤来立秋。 “立秋,怎么回事?你不是应该去送江五叔吗?” 立秋深埋着头,不敢直视依偎在柳遇怀中的卫安澜,言简意赅地回禀道:“殿下,出了点意外。忘归节结束后,江五叔所在的高台坍塌,孟大人为了救人,身负重伤。” 卫安澜一听,不由得直起上身,才刚松懈的精神再度紧绷起来。柳遇忙放下卫安澜,众人一起奔向孟寻幽的房间。少微正在给他敷药包扎,孟寻幽的衣服都被烧焦了,手脚扭曲蜷缩,身上到处都是血痂,几乎难以找出一块完好的皮肤。 看他的伤势,竟像是遭遇了剧烈的爆炸。 卫安澜呆立在原地,怔愣地看着气息微弱的孟寻幽,两手捏紧了手串。眼眶周围的灼热盖过了伤口的钝痛,最终化为锥心的刺痛,宛如被风吹皱的水面上映着支离破碎的湖光。 她离开时一切都还好好的,孟寻幽怎么会去高台,江五叔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要死了吗? 见卫安澜的面色比刚进门时更加苍白,柳遇心知她挂念孟寻幽,便低声替她问道:“少微姑娘,孟大人怎么样?” 少微匆匆回眸一瞥,便重新转回身,手里忙个不停。相处多年,卫安澜太熟悉少微的行事风格,眼下孟寻幽的状况怕是不好。卫安澜强忍汹涌的情绪,挥手唤立秋上前。 “高台怎么会爆炸,是什么人布置的火药?” 立秋惭愧地摇摇头,“属下不知。忘归节开始前属下曾命人清查,整个过程中也派人巡逻,不可能有人藏匿和引燃火药。殿下放心,惊蛰还在现场,晚些他会向您禀报。” 卫安澜阴沉着脸,“周边百姓可有伤亡?” “高台附近有人被砸伤,但他们都没有孟大人伤得重,就像是……” “就像是只有孟大人一个人身处爆炸中心?”柳遇截口问道。 立秋点头称是。卫安澜若有所思地看了柳遇一眼,如他所说,孟寻幽是仓促离开驿馆的,难道是因为得到了有人要对高台动手脚的消息? 是长晏为了杀恭万藏才将他调走的吗? 此次爆炸会不会与大燕有关? 卫安澜指尖拨动串珠,抬眼望向窗外飘舞的雪花。初冬的雪夜,热闹繁华的背面,合该是血腥杀戮。可恨她自以为算无遗策,却还是百密一疏…… “大燕太子和大景襄王呢?” 立秋如实回道:“陆相亲自招待的两位贵客,爆炸发生时他们已先一步离开,距离高台还不到两丈远。另外,江五叔自称另有要事,让属下不必跟随,他明日再来拜会殿下。” 也就是说,长晏刚走,意外就发生了。 执行燕帝旨意的长晏,卫重离派来的昭夏,众星捧月的江五叔……各方势力汇聚在这场忘归节,究竟谁在执棋,谁为棋子? 思绪纷乱一时难以理清,卫安澜略一点头,按着立秋的肩膀吩咐道:“你去帮少微吧,小满不在了,以后许多事你和立冬要多分担一点。务必救活孟寻幽,哪怕能让他清醒一刻也好,等惊蛰回来让他立刻来见我。”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卫安澜神色平静地更衣梳洗,处理伤口,批阅了鉴州刺史府呈递的公文,恍若今夜发生的事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影响。直至深夜,卫安澜方双手撑住案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眼前眩晕发黑。 卫安澜很清楚自己在担心孟寻幽,可这份担心她无人可诉。柳遇不会容忍她惦念旧爱,旁人更不会理解她的心情,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早已形如陌路,但有些印记终究是抹不掉的。 他们的爱恨纠葛,早已刻入骨髓,流淌在血液里。 卫安澜默默收紧拳头,孟寻幽,你欠我的还没有还清呢。 你得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柳遇端着一碗蜂蜜水敲开了房门。他走到卫安澜身后,双臂小心地绕开她的伤处,轻轻将她圈在怀里。 “殿下,我知道你放不下他,你若是难受可以告诉我,我一直都在。” 卫安澜眼睛一酸,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只反问道:“你不怪我?” “为何要怪?”柳遇笑着弯下身,下颌抵在卫安澜的发顶,“他陪了你那么多年,他在你心里的地位不是我能撼动的。真的,我能理解。” 人非草木,用心对待每一段感情,不抗拒,不诋毁,恰恰说明她在历经磨难与背叛后,还对世界,对自己保有一分纯真。如果卫安澜对孟寻幽的遭遇无动于衷,柳遇才会感到后怕。 他们之间容不下第三个人,但她的回忆里,永远可以留下年少时最美的梦境。 卫安澜闭目靠在柳遇胸前,自嘲地勾了勾唇。亏她向来自诩冷静聪敏,现在竟还需要爱人来劝慰她看清自己的心。 是她狭隘了。 卫安澜轻轻握住柳遇的手背,“你当真不介意吗?” “说实话还是介意的。”柳遇眉峰微挑,顺势坐到卫安澜身边,“所以他肯定不会有事,他必须活着,不然你以后就要一直惦记他了。我心眼小,吃起醋来可是会发疯的。” 卫安澜认真地看入柳遇清润如泉的瞳眸,半晌方释然地笑了出来,梗在喉咙里的那团火也随之消弭无形了。 见卫安澜心绪好转,柳遇也展颜而笑,“好了,不提他了。殿下,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或许与今晚的变故有关。” 既然决定与她白头相守,他便不该对她有所保留,除了那个永远洗不清冤屈的身份,他什么都能告诉她。 包括那封密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柳遇转开停留在卫安澜面上的目光, 深深吸气道:“殿下一定对五年前的乙未之战记忆犹新。不谈左家兄弟在其中的作为,燕帝决意发动战争的起因,是殿下与废太子长琴有书信往来, 你们约定——” “我没有写过信, ”卫安澜果断地否认道,“皇兄也没有。” 柳遇艰难点头,“我知道……” 卫安澜冷静地眯起眼睛,像是要从柳遇的反应里挖出当年的真相, “信是恭万藏伪造的?” “是。” 卫安澜沉声冷笑,指节叩响案桌, “一封密信就能令燕帝相信太子勾结我们兄妹谋逆, 就能屠戮京城千万忠良, 就能把几个国家都拖入战火?” 还有一句话,卫安澜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难道只是因为这个, 燕帝就能抹杀长琴的骄傲与功劳,剥夺他存活于世的权利, 让他如丧家之犬一样流落民间, 不得不依附他人苟活吗? 气血上涌, 卫安澜匆忙偏过头抹掉眼角的湿意。她和卫重离倒没什么, 虽然当时并非起兵的最佳时机, 不过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复国,那场仗只是比他们预想得更加困难些罢了。可那些本该大有作为的文武百官呢?本该有大好前程的长琴呢? 他们只是身处不同国家,但这并不代表卫安澜不会为那些枉死之人扼腕叹息。 长夜无声, 柳遇头皮发麻,全身所有神经都绷紧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燕帝的多疑残暴。在卫安澜锐利的审视下,柳遇实在承受不住, 只得强作镇定地起身走到窗边。 “大约是燕帝对废太子早就动了杀心吧,他……必死无疑。” 命运无常如同旋涡,早已将他们裹挟其中,难以挣脱。 而昏蒙黑暗里唯一的一点光源,指引他走向了她,走向了真相与未来。 望着柳遇笔挺僵直的脊背,卫安澜心如刀绞。她缓缓站起,以无比确定的口吻道出了那个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却又从未宣之于口的事实。 “逢时,当日在醉琴楼,你故意接近我是为了报仇。” 话一出口,卫安澜便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明知柳遇今夜坦诚相告就是不想对她有所隐瞒,她为什么要逼他? 他绝不可能承认自己就是长琴,不捅破这层窗纸不好吗? 果然,柳遇被一下子戳中了痛处。他喉间滚动,痛苦地闭上双眼,“是。东宫最忠诚的侍卫阿乐,替废太子长琴报仇。” 阿乐。 卫安澜记得这个名字。在南都他拼尽全力想要留在她身边,当她逼问他的真实姓名时,他便说自己叫“阿乐”。 长琴取字钧乐,阿乐是他的乳名,他并没有说谎。 “可是殿下——” 柳遇忽然想起他曾在宝雁村隐晦地对卫安澜提过自己的身世,那段经历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一名东宫侍卫所能拥有的。他连忙张口想要圆谎,却被卫安澜从后面一把抱住了腰。 “不要说了,我都知道。是我不好,我不该触及你的伤心事。”卫安澜头抵在柳遇背上,一字一句认真地许诺道,“逢时,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只要你记得,你现在是我的人,是巡按司有名有姓的司使,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你分毫。逢时,相信我。” 柳遇强忍泪意,喑哑的嗓音中带着无限疲惫,“是,殿下,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 卫安澜嗅着淡淡的壁观香气,任由柳遇转身将她紧拥入怀,虔诚地亲吻她的额角。 一墙之隔便是无数风雪,两人也仅有这短短的一刻可以享受静谧与安宁。但他们都相信,只要还能感受彼此的温度,还有给予彼此支撑的力量,腥风血雨便终会散去,阳光终会照临。 第二天一早,卫安澜和柳遇一同去看望孟寻幽。经过少微的救治,孟寻幽暂时无性命之忧,只是尚处在昏迷中,且他身上的烧伤若想痊愈,怕是要静养很长一段时日了。 罢了,尺口村一行他们这些人不是受伤就是染疫,能借此机会休息一阵也好。 嘱咐少微和立秋照顾好孟寻幽,卫安澜便准备先回去处理公务,昨夜她发现鉴州刺史府汇总的边境通商次数明显高于其他州府,想着再仔细看看货物交易记录。路过陆桓的房间时,卫安澜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了磕头告饶的声音。 “陆相明鉴,下官真的不知……忘归节之前下官还和立秋公子一起检查过,高台绝无问题。求陆相开恩啊!” “是吗?”陆桓不疾不徐地笑了一声,“老夫得陛下倚重,一路坐到中书令的位置,一向不问过程只看结果。你是老夫亲自向陛下举荐的,看来不光是老夫识人不明,公主的人也有玩忽职守之罪了?” 卫安澜和柳遇不由同时停住脚步,忘归节出了大纰漏,陆桓这是把鉴州刺史叫来兴师问罪呢。其实卫安澜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逃过立秋的眼睛,将火药放置在高台下? “下官不敢!”刺史彻底慌了神,“都是下官的疏忽,下官有罪,陆相恕罪!” 陆桓不由得弯起了双眼,“鉴州地处大凉边境,其重要性无需老夫多言。倘若梧州判司真的死在你的地界,死于盛会之时,你一句轻飘飘的请罪就能向陛下和公主交代吗?” 卫安澜站在门口观察了片刻。陆桓素有“铁面宰相”之名,以她对陆桓的了解,他现在这个笑容对刺史来说可不是个好兆头。卫安澜侧过头,询问着朝柳遇扬了扬眉,柳遇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回以肯定的微笑。 昨夜,各方势力齐聚鉴州,连昭夏和长晏都亲自出马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操控布局,这般复杂的形势不是一个鉴州刺史能够左右的。 忘归节能成功举办,他功不可没。 “事情还没查清,舅父息怒。” 卫安澜推开门,对陆桓略一颔首,“刺史毕竟受您之托调官船救了本宫和柳大人,舅父能否给本宫个面子,暂且饶过他,等有结果了再行处置?” 陆桓仍是微微笑着,不赞同也不反对。阿冉还是心善,想救这个庸官啊,岂不知身在大凉边陲,“庸官”便已是最大的罪名。 仿佛是知晓陆桓的顾虑,卫安澜笑容不减,语气愈发和善,“本宫昨夜看过刺史府的档案,他为官还算公正清廉,在民间颇有口碑,贸然罢官怕是不大妥。若回京后皇兄问起,终究是本宫安排的忘归节防卫,本宫来担责就是。” 滴答—— 房中的漏刻落下一滴清水,陆桓慢条斯理地捻着胡须,温和地笑道:“公主说得有理,那就先留在刺史府,以观后效吧。” “是,是……下官一定全力配合调查。多谢殿下,多谢陆相!” 刺史千恩万谢地离开了驿馆,卫安澜正要和陆桓分析昨夜意外的来龙去脉,青萍便来通报惊蛰回来了。卫安澜略一思索,还是决定先去问问他那边的情况。 “属下无能,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惊蛰的话语中难掩自责,“幕后之人手脚干净,且计算精确。属下仔细检查过爆炸现场,只在一截尚未烧完的梁柱上发现了指甲大小的挖凿痕迹。” 卫安澜皱眉思索道:“挖空梁柱埋火药?” “有可能。”惊蛰点头赞同卫安澜的分析,“孟大人应是觉察了其中蹊跷,试图清除火药,否则爆炸很可能会伤害到大燕和大景的贵客。不过这都是属下的猜测,等孟大人醒了属下会去问清楚。” 卫安澜对着惊蛰带回的几块碎木沉吟不语。结合他和立秋的说法,若在梁柱内埋火药,其重量差异很容易被工匠发现。况且搭建高台时的震动很有可能提前引发爆炸,对方如何保证计划顺利实施呢? 此事定有她疏忽之处,那只翻云覆雨手她至今都没有找到。 气氛陷入沉闷的死寂之中,唯有串珠的窸窣声一下一下地响个不停。良久,卫安澜从纷杂的思绪中抽身而出,确定四下无人后,她低声吩咐道:“惊蛰,孟寻幽那边不急,你先去帮我办件事。去梧州军营把庄将军请来,我有要事相托。” 惊蛰立即警觉地抬起头。与小满不同,他从来不质疑卫安澜的决定,可这一刻,惊蛰却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素来寂若神像的面孔写满了疑惑。 卫安澜找庄念儿做什么?为着避嫌,她一向不肯与梧州牵扯太深,怎么这次竟一反常态,主动要求见庄念儿了? 惊蛰下意识问道:“京中有变故?” 然而卫安澜似乎并不打算解释,只郑重道:“此事需绝对保密,不许让任何人知晓。惊蛰,你该知道轻重。” 惊蛰很快醒过神来。身为暗卫统领,他只需严格执行卫安澜的命令,旁的不必多问。真到必要时,他自会想明白一切。惊蛰忙垂头应下,见卫安澜没有其他吩咐,他才从袖中取出一张请帖。 “殿下,大景襄王派人来送信,希望明日能单独见您一面。” “阿玖来吗?” 卫安澜接过请帖,顿时精神大好。一别两年,也不知道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做王妃是否顺心。“天涯若比邻”不过自我安慰,卫安澜真的很想念她们在一起的时光,哪怕只有短短一个月,亦胜过世间万千图景。 阿玖曾经大谈神明的危害,如今卫安澜便想让她看看,她一直在努力完成两人共同的心愿。 想到很快就能见到挚友,卫安澜抛开眼前错综复杂的迷局,唇角愉快地上扬起来。一双明眸透出万千光华,宛如浸润在清水中的枫色琥珀,灼灼令人心惊。 惊蛰心口猛地一缩,他好像很久没有在卫安澜脸上看到这般欣喜的笑容了。惊蛰不由自主地软下表情,温声回道:“襄王说他正是为了王妃而来,因此恳请殿下务必赏光。对了,他还特地提出请殿下允许柳大人随行。” 卫安澜折起请帖,又忍不住拆开重新看了一遍,轻轻呵出一口气。 “好,着人告诉襄王,我和逢时会准时赴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翌日清晨, 卫安澜和柳遇早早来到了和襄王约定的地点。大景襄王素有风流浪荡之名,不问政事,不涉朝局。就连皇帝委以重任, 他也总是把差事全丢给手下, 自己一个人享清闲,故而他在大景的名声并不好。 然而卫安澜却很清楚,这些只是他蒙蔽世人的假象,能让阿玖那样聪颖灵秀的姑娘托付终身的人, 怎么可能是个草包? 两年前的那次会面则让卫安澜更加确定襄王胸有丘壑,这样的人不是至交, 便是劲敌。 走进鉴州最繁华的酒楼, 一楼中间华丽的戏台映入眼帘。一位身量纤细的女子手捧白绫, 笔直地立于戏台中间,哀哀戚戚地唱个不停。 哪家酒楼会一大早请乐伎唱曲子?卫安澜抬头望向二楼雅间, 只见一个白衣男子正倚在窗边和着伶人的唱词微微晃头,恐怕走遍天下都找不到比他更懒散的人了。 顺着卫安澜的视线看去, 柳遇不由一怔。那不是昨夜和长晏争星渚玉的商客吗?原来他就是大景襄王? 虽未曾见过, 但常年和朝臣打交道的经验告诉柳遇, 此人不好对付。加之他在给卫安澜的请帖中特地提出要见自己, 柳遇更不敢懈怠。他正了正脸上的银色面具, 如同普通侍卫般顺从地跟在卫安澜身后。 “许久不见,长公主殿下风采依旧啊。”襄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很是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卫安澜勾唇一笑, “两年而已,本宫不至于变成老太婆吧?倒是你这身衣服太过素雅,不像本宫认识的襄王殿下。” 襄王兴味索然地摸着下巴,一袭白衣松垮垮地挂在肩头, 仿佛世间一切都难提起他的兴趣。他淡淡地看着卫安澜,目光闪烁间,似要从她身上剥离出另一道身影。 两年啊……足以改变很多事了。 襄王的反应有些奇怪,卫安澜也并未细想,侧头示意道:“介绍一下,巡按司司使、本宫未来的驸马——柳遇。” “驸马”二字在卫安澜齿间辗转流连,第一次听她在外人面前这样介绍自己,柳遇心底不觉一片温软。 和柳遇互相见礼后,襄王拢起衣袖,自顾自地斜靠回椅中,“公主得你们陛下器重,你的驸马却来自大燕,这真是本王今年听到的最有趣的故事了。” 卫安澜早就习惯了襄王的放肆,不以为意地笑道:“襄王身在大景,却对本宫身边的人了如指掌,本宫佩服。” “不要小看本王的人脉,难道我大景就没有公主的人吗?”襄王打着哈哈,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柳大人,本王今日擅自做主点了出戏,不知你是否喜欢这份见面礼?” 襄王话音刚落,乐伎哀婉悠长的歌喉便伴着一阵清香飘进了雅间: “堂下三尺绫,云中六身轻。休说他君王赐恩厚,可难道天理不容情?密匝匝雷霆驱天将,乱腾腾草木助威灵。只恨那、一道宫门锁千障;换来这、满腔冤愤谁人听……” 柳遇的心骤然被千万把利剑刺穿。 巫蛊之祸。 他当然听过这出戏。无辜受冤的戾太子刘据,以死明志的皇后卫子夫,分明就是他们母子的翻版。 隔着数百年时光,他们在相似却又不同的悲剧中遥遥相望。 “神明!昔年每叹平阳幸,今此何惜未央名?轮回敢遇阴曹兵,当与仲卿去病齐心定。” “据儿!功过全作汉家星,是非自有后人评。甘泉本来一抔土,君思定,万重山里母先行……” 后面的曲调宛若浸入湖底般模糊不清,可字字句句却是刀刻斧凿,至死难忘。隔着冷冰冰的银色面具,柳遇射向襄王的眼神阴沉如渊,他不禁死死握住了掩在袖中的双手。 呵,见面礼。 襄王想要做什么?与长晏合谋试探他的身份吗? 正当柳遇难以平复胸中翻涌的血潮时,一只温热的手隔袖覆上了他的拳头。 “本宫的驸马不爱听戏,襄王就别为难他了。” 卫安澜面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眸中却遍布肃杀之气。她因与阿玖投契对襄王另眼相看,但这并不代表她容许他在自己的国度放肆。 长琴已死,这世上没有人能质疑柳遇的身份,卫重离也不例外。 望着卫安澜对柳遇毅然决然的回护,襄王一下一下把玩着手中的长箫,对此不置可否。正僵持不下,一道温婉的女声中止了二人间的剑拔弩张。 “两位殿下,本宫没有来迟吧?” 锥心痛楚尚未退却,柳遇的身体再次僵住。 袅袅婷婷走进雅间的正是昨夜人群中身着墨色男装的那名女子——长晏的太子妃。 而她,原本是燕帝指给他的妻子。 郑家有从龙之功,郑云岫将门虎女,自长琴受封太子之日,她便是大燕毫无争议的太子妃。 柳遇的眼尾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先安排卫子夫自缢的戏码,再让郑云岫露面,襄王今日根本不是想见卫安澜,他是要逼死他啊。 接二连三的打击冲蚀着柳遇的理智,他定定地凝视着面前这个熟悉的女子,全然没有注意到卫安澜落在郑云岫脸上的目光格外意味深长。 “长晏怎么不来?你们大燕看不上本王就算了,难道也不给长公主面子吗?”襄王打了个哈欠,随手关上窗户,将伶人凄凉婉转的歌声彻底隔绝在外。 该来的人缺席,为难一个女子有什么意思。 “太子临时有要务处理,便委托本宫代为前来。本宫虽为女流,却也是大燕东宫的女主人,想来——”郑云岫话锋一转,温然看向卫安澜,“长公主殿下是不会嫌弃的吧?” 卫安澜不着痕迹地瞥了柳遇一眼,他们两人虽未成婚,到底有婚约在前。与曾经的“妻子”久别重逢,而她却嫁给了他的弟弟,他这样失态也在情理之中吧。 当年的他们,是否也是世人眼里的神仙眷侣呢? 心口莫名生出难言的酸涩感,卫安澜一把握住柳遇的手,对郑云岫点头笑道:“太子妃客气了,请坐。” 手上的力量逐渐加大,柳遇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礼了,他连忙退到卫安澜身后,垂下眼睫不再多看。 “昨夜的忘归节很精彩,我们陛下对星渚玉和大燕的鲛罗都很感兴趣。本王原想代表陛下来谈些通商事宜,既然太子不在,那本王只好与公主说点私事了。”相较于卫安澜的客气,襄王的言辞中难掩刻薄,“太子妃是留在这里,还是去忙正事?” 面对襄王下的逐客令,郑云岫不温不火地反问道:“襄王说笑了。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岂有私事?” 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代表的绝非个人,而是一个国家。这样的场合,大燕怎能缺席,任由大凉和大景暗通款曲? “太子妃请自便。” 襄王被郑云岫绵里藏针的话噎住也不觉得如何,他径自转向卫安澜,只当郑云岫不存在,“公主,本王知道你是王妃的好友,本王的确是为了她来见你的。” 卫安澜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想以此缓解内心的焦灼和期待,然而令她意外的是,襄王却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他低下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似是愤怒,又似是茫然。 方才只顾和他言语交锋,直至此刻,卫安澜才注意到襄王不仅衣着素雅,且并未戴冠,只以疏布束发。她心里“咯噔”一声,茶托下的指尖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阿玖……她怎么了?” 屋内众人紧张地等待着襄王的回答,卫安澜屏住呼吸,眼前的画面如同凝固一般死寂,就连窗外乐伎隐隐约约的歌声都听不真切。 良久,襄王才缓慢抬头,失焦的目光穿过卫安澜的身体,在她背后的屏风上逡巡。 “她死了,为国而死。” 一句话说出,襄王几乎耗尽了气力。他歪斜着靠在椅子里,摆出和两年前一样慵懒的表情。只是他嘴角的弧度是麻木的,眼底的光芒是冰冷的,整个人都被抽离了灵魂,只剩下干瘪的躯壳。 卫安澜脑海中迸发出一声巨响,浓浓的绝望攫住她的心口,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玖死了? 那个纵马驰骋江湖,比苍鹰还要自由的姑娘……死了? 为什么,她还不到二十岁啊! 时间停滞,回忆翻涌,卫安澜托着茶杯的力量一点点松脱,心底最坚硬也最柔软的某处轰然崩塌。 她都没有奢望余生有幸重逢,仅仅是各自平安都做不到吗? 阿玖不仅是她的挚友,更是让她下定决心弑神的良师啊!她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在准备复国的同时暗中谋划,拼尽遍体鳞伤也不回头,无非是想让她的子民和阿玖看到,摧毁神明的力量不是痴人说梦,她真的在践行二人共同的理想。 “神不渡人,唯人自渡。” 在大景依依惜别时,卫安澜和阿玖对彼此郑重重复了这句话。她隔着山海遥望着她,那双枫色明眸中倒映着她们的过往,也照耀着她们的前路。 而如今,生死殊途,她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甚至都没有好好和她告个别。 滚烫的茶水全都洒在了卫安澜的虎口上,就在茶杯落地的前一刻,柳遇眼疾手快接住了茶杯。他取出帕子递给卫安澜,而后默默退回原本的位置,抬手按住她的肩膀。 痛苦与绝望在二人共享的温热中汩汩流淌,柳遇全然理解卫安澜的心情。 因为,阿玖也是他的恩人。 当年江五叔暗中联系袁夫人帮他逃入大凉时,商队遭遇袭击,若非一个自称“阿玖”的侠女施以援手,他恐怕早就变成悬崖下的一具枯骨了。 卫安澜心心念念的至交好友,对自己亦有救命之恩。 天地时而浩大,大到山高水远终难相见;时而微小,小到这么多人的命运竟交汇在这小小的雅间,纠缠于相识之前。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① 卫安澜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她擦干手上的茶水,僵硬地,艰难地点了一下头,“什么时候的事?” “几个月前的事罢了。”襄王抚摸着掌中精致的长箫,平静地开口,“她的朋友遍布天下,虽然你们不好通书信,但我想你应当知道这个消息。” 卫安澜闭目深深吸气,强自平稳语调道:“原因,本宫要知道原因。”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汉《古诗十九首·驱车上东门》。 第119章 襄王漫不经心地扫了郑云岫一眼, 见郑云岫依旧在安静地喝茶,直接嘴角一撇,“简而言之, 为了化解一桩颠覆大景的阴谋, 摧毁一个恶贯满盈的组织,她以身殉难。” 他在看郑云岫? 卫安澜紧盯着襄王,轻佻的眼神里饱含着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阿玖的死对襄王打击很大,只是他似乎还憋着一口气, 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做完。 这么多年,命运从来不允许卫安澜沉溺在悲伤中, 对危险本能的警觉令她暂时无暇顾及自己的心绪。卫安澜微眯起双眼, 她有种预感, 这场忘归节以及襄王和长晏来大凉的原因,都与阿玖的死有关。 “什么组织?” 襄王刚要张口, 他的近身侍从匆匆进门,对着襄王耳语了几句。襄王目色一厉, 反手收起长箫, 懒洋洋地抱臂笑道:“真是抱歉, 本王有点急事, 就不陪二位了。左右本王的话带到了, 这趟也算没有白来。” 卫安澜快速拨了一下手串,郑云岫则优雅地放下茶盏,含笑起身相送。 襄王恢复了往常的做派, 好像此前的隐忍和悲痛只是旁人的错觉。他一摇一摆地挪到门口,蓦地回头打趣道:“王妃敢在鉴州的雪山下办及笄礼,本王这弱不禁风的身子骨,昨夜可是差点为了你们冻死在大凉啊……” 卫安澜随口回道:“放心, 襄王若是死了,本宫亲自主持你的丧仪。” 襄王一听,不禁哈哈大笑,他一边下楼一边夸张地挥手道:“成交!好歹朋友一场,让你皇兄多出点明器吧!” 望着襄王脚底抹油的背影,卫安澜的容色随之冷淡下来。襄王明显话未说完,是什么重要的事能令他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 想着襄王的话,卫安澜伸手扶上楼梯,小指微动,角落里一抹暗影立即尾随襄王而去。 郑云岫拢起斗篷走上前,放轻声音道:“公主是要回驿馆吗?我们所住之处离您不远,马车去送太子了,云岫可否与您同行?” 方才襄王有意冷落郑云岫,对她——抑或是她背后的长晏和大燕相当有敌意,卫安澜都看在眼里。不过郑云岫并不觉得窘迫,全程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他们对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番心性很是难得,卫安澜对柳遇这位曾经名义上的“妻子”十分感兴趣。她无视了柳遇古怪的神情,温和笑道:“本宫乐意至极。” 大雪彻夜未停,整个鉴州都罩上了一片素白,颇有几分萧瑟气息。卫安澜和郑云岫并肩走向马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柳遇远远跟在二人身后,收敛心神踩着卫安澜的脚印,一步步穿过风雪。 一听到她的声音,一想到她嫁给了长晏,柳遇心里便堵得难受。 可他有什么资格难受呢? 孟寻幽好歹与卫安澜年少相识,又相伴相携了那么久,卫安澜为他受伤而难过理所应当。 郑云岫是他什么人? 他不喜欢郑云岫,只因她曾注定是自己的太子妃,他对她的感情才与旁人不同。如今,就算他能理解郑云岫的身不由已,理解长晏的袖手旁观,真正看到他们站在面前时,他依旧无法释怀。 柳遇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地上逐渐被风淹没的一深一浅两串脚印,恍惚有一道模糊的影子站在茫茫人海里,哪怕他穷尽目光也无法再次触碰。 罢了。 恨有什么用呢?每个人终究都有自己的路。长琴早已经不在了,而柳遇会循着卫安澜的足迹,与她步调一致,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侍卫赶了马车过来,柳遇低头扯过缰绳想要驾车,忽听郑云岫提议道:“公主,天寒雪大,不如请这位大人也上车吧?” 柳遇心中一惊,下意识抬眼看向卫安澜,卫安澜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既然太子妃开口了,逢时,上来吧。” 柳遇原本还想拒绝,可一对上卫安澜藏在笑意后面的凉意,他不敢再耽搁,连忙答应着上了马车,紧挨着卫安澜坐下。 车行辘辘,天光透过车窗照亮郑云岫姣好的面容,愈发衬得她气质清冷出尘。卫安澜坐在对面,沉静若水的脸上却是晦暗难明。 自郑云岫现身,柳遇便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难道她认出他来了? 换作平时,柳遇尚能应付自如,可今天不知怎的,他就是无法平复内心的紧张。郑云岫每一次看向他,都如同千万只虫蚁在啃噬他的经络。 是忍不住的痛,更是抓不到的痒。 马车里的火炉烧得正旺,将柳遇肩头细碎的雪花融化成水滴。柳遇抿住嘴唇,垂眼盯着并拢的膝头,不自觉地朝卫安澜身边挪动了几寸。 卫安澜冷眼看着柳遇额角渗出的薄汗,淡淡地问道:“太子妃对本宫的驸马有兴趣?” 郑云岫嫣然一笑,“不敢欺瞒公主,只是我们生于天地间,身上总会带着故土的烙印,任时移世易都无法抹除。我观这位大人言谈举止甚是亲切,敢问大人是否在大燕生活过?” 卫安澜背靠马车壁,拨弄串珠的动作慢了下来。见她丝毫没有替自己解释的意思,柳遇只好尽量压低嗓音道:“回太子妃的话,在下柳遇,曾在大燕碣州住过一段时间。” “柳遇?柳遇……”郑云岫轻声重复,随即笑道,“相逢是缘,我与太子都愿意多交个朋友,能否请公主和驸马去我们那里坐坐?” 许是郑云岫更改的称呼足够令人愉悦,卫安澜面色稍霁。她笑眯眯地转过头,一把挽起柳遇的手捧在胸前。 “逢时,你想去吗?” 卫安澜从来不是阴阳怪气的人,柳遇哪敢和她对视,更不敢抽回手,只得深埋着头答道:“我听殿下的。” “那恐怕要辜负太子妃的美意了。”卫安澜面上笑容更盛,“本宫还有政务,离不开逢时。太子妃和太子在鉴州多住些时日,本宫定当登门拜访。” “好。” 郑云岫人如其名,如同山间轻飘飘的云雾,无论襄王和卫安澜说什么,她都全盘接受,半点不在意他们的无礼。 车内顿时陷入诡异的沉默,唯有外间呼啸的北风拉长了彼此的呼吸。 望着郑云岫不为所动的沉稳,卫安澜默默叹了口气,她为何要与她置气呢? 当年变故发生时,她与柳遇尚未成婚,难道他们能违拗燕帝的心意吗? 况且,就算他们成婚了又如何?现在的柳遇不会再与郑云岫有任何瓜葛,他既能与孟寻幽和平共处,她又何必介怀他的过去? 因为难以名状的醋意,和她不愿意承认的害怕失去柳遇的恐慌,就对他国贵客语出讥讽,实在有失分寸。 卫安澜定了定神,缓和了容色道:“太子妃,我们继续方才的话题吧。本宫同意以此次忘归节为契机建立榷场,沟通商贸,可本宫如何确定太子的诚意呢?说句难听的话,他连面都没露,而今日的大燕恐怕没有资格决定如何征税。” 郑云岫眸色暗了一瞬,“我明白,只有足够强大的国家才有资格谈合作。公主曾险些在战争中丢掉性命,在你看来,大燕自然不配做那个强者。” 卫安澜微一挑眉,直直看入郑云岫的眼睛,“本宫不喜欢无谓的战争。若是为了复国,本宫不惧一战,但请太子妃扪心自问,乙未之战真的有意义吗?” 郑云岫不假思索地笑道:“如公主所见,乙未之战没有赢家。” 不仅大燕国力式微,纵使大凉复国,大景兴盛,他们同样失去了很多。现在的三国局势正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中,盟约可以愈加稳固,更随时有可能陷入战火。 无数百姓的生死,只在当权者一念之间。 郑云岫虽为太子妃,眼界却比许多身在庙堂的人更为高远。 如此妙人,她居然把她视作敌人? 真是幼稚。 “这是太子和太子妃的想法,还是燕帝的想法?” “大燕与大凉签订和平盟约,太子应贵国陛下之邀参加忘归节,就表明大燕愿意并且一直愿意维系和平。”郑云岫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襄王似乎对大燕有成见,还请公主以大局为重,从中斡旋,莫生分了大家的感情。” 让她主持大局?卫安澜思索着,目中多了几分探寻,“这是你们来大凉的目的吗?” 郑云岫坦然地和卫安澜对视,“可以是。” 柳遇缓缓抬起头。郑云岫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容易害羞的小姑娘了,她身上有长晏的影子,或许这些话本就是长晏托她带给卫安澜的。 她是个称职的太子妃,和长晏很般配,他该替他们高兴。 卫安澜语中的锋芒收敛,柳遇心中的郁结亦逐渐消散,他反握住卫安澜的手,不再为与她们二人共乘一车而别扭烦闷。 往事如烟,他们能享受和改变的只有现在。 郑云岫离开后,卫安澜闭目倚在马车壁上,双手交握,“逢时,太子妃毕竟是你的故人,刚才我对她的态度是不是很不好?” 柳遇不敢细想卫安澜为何会失态,如果只是被阿玖之死影响了心情还好,他只担心她已经知晓他的身份,这才不喜欢郑云岫。柳遇摘下面具,揽过卫安澜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殿下,除了阿执他们,我没有故人。是你给了我容身之所,我哪儿都不会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柳遇动作轻缓地抚摸卫安澜的脊背,吻着她的额头,嗓音模糊如呢喃,“安澜,别怕,别怕……” 修长的手指从她漆黑的发间穿出,收起浓密的青丝,亦牵系住他灼热的心口。 卫安澜因为一个对他感兴趣的女子患得患失,柳遇本应觉得甜蜜,可真的看到她情绪产生波动时,他却比听到襄王安排的戏更加难受。 她背负了那么多,她已经很累了,他怎么舍得再让她难过? 有些秘密他可以坦诚相待,有些秘密他合该永埋心底。 “那……你也别伤心了。” 卫安澜抬手攀住柳遇的脖颈,她没有继续追问,柳遇也没有解释。两人相互依偎着,谨守最安全的距离,任由浓烈的爱意和宽慰无声蔓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午后, 卫安澜和柳遇骑快马出了城。鉴州四面皆为雪山,穿过广袤的草原,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山顶, 为整个山体镀上了一层光辉灿烂的金色。遥遥望去, 雪山几欲化身传说中的神女,正举起手中的明灯,为万民指引路途。 就在这片可遇而不可求的美景中,一条清瘦修长的身影站在主峰下, 仿佛一枝在寒天中盛放的水仙,雅致又孤独。 对于卫安澜和柳遇的出现, 襄王早有预料。他没有回头, 视线依旧定格在山巅, 漫声感慨道:“不愧是她的朋友,居然真能找到本王。” 卫安澜翻身下马, 大步走到襄王身后,“都说襄王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 连公务都尽数推给手下做的荒唐王爷, 居然能从立秋的追踪下逃脱, 襄王殿下实在令本宫刮目相看。” “公主若知道本王做过什么, 定不会对本王有这样的误解。”襄王抱臂转过头, 脸上挂着疲惫的笑容,“你怎么知道本王在这里?” 卫安澜扬首远望金灿灿的雪山,顿了许久才叹道:“五年前的今天, 本宫有幸在此地旁观了阿玖的及笄礼。再说,襄王不就是想让本宫找到你吗?” 襄王夫妇感情甚笃,阿玖的死几乎带走了襄王半条命,他选择今日约见卫安澜定有深意。加之襄王离开前突兀地提到阿玖在雪山下的及笄礼, 卫安澜无需细想便知他的意图,他定有重要的,郑云岫不宜听到话对自己说。 “雕虫小技耳,的确瞒不过公主。”襄王赞许地点点头,“你是她的朋友,大凉是大景的盟友,咱们交情这么好,本王告诉你个秘密如何?”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卫安澜,面上的表情转为前所未有的正经。 “见过这个吗?” 卫安澜接过图样,顿时怔愣在原地。图纸上,一只大鸟拖着长长的尾羽,在空阔处展翅欲飞,直指苍穹。 薛知宜和那名神使的簪子! 卫安澜瞪大眼睛看向柳遇,迟疑又怀疑。数月来她苦寻线索而不得,现在却从襄王手中再次见到了这只怪鸟! 柳遇更是震惊得久久无法回神。恭万藏伪造密信的信纸,薛知宜故意暴露的遗物,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看来是见过。”看着二人的震惊溢于言表,襄王刻意扫了柳遇一眼,了然一笑,“那你们这几年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卫安澜缓缓收紧五指,她并不打算对襄王透露太多信息,只略微点了点头,“还请襄王解惑。” “本王正是为此而来。”襄王取走图样,低声道,“近百年来各国混战不断,覆灭又重建的国家数不胜数。在大燕的西南方,有个名为旸谷的部族被灭后再无回天之力。旸谷遗民由此在江湖上组成了一个秘密组织,以《山海经》中的‘金乌’为图腾,二位看到的便是其秘密信物的花纹。” 柳遇不觉拧起眉头。旸谷?元宪皇后的故国? 襄王的声音还在继续,“金乌内部以五行划分,成员各司其职。数十年来,金乌渗透民间,筹谋暗杀,始终以搅乱天下为目标。他们在燕帝为质子时就搭上了他的线,一边受其庇护,一边助其篡位。燕帝登基后,金乌遭到清洗,又把主意打到了大景头上,一年前他们险些害死了本王和皇兄。” 柳遇隐在面具后的目光犀利冰冷,翊卫便罢了,没想到燕帝还勾结了这群狼子野心的疯子!按襄王的描述,燕帝的亲信中必有金乌的高层,而他就是威胁恭万藏的主谋。 为了皇位,燕帝真是连基本的黑白是非都不分了。 “还有,乙未之战也是金乌的阴谋。”正当柳遇迟疑时,襄王恰到好处地补充道,“大燕太子被杀,我大景亦根基动摇,唯独你们兄妹撑过来了。否则天下大乱,我们就全输了。” 一切果然都是同一个阴谋。 日出于旸谷,却酝酿着亘古未见的罪恶。 柳遇难以置信地闭上眼,不敢让卫安澜辨识此刻他眼底的情绪。卫安澜并没有看柳遇,只面色凝重地捻动手串,思索着问道:“这些内情襄王怎么会知道?” “你以为王妃为什么会死?”襄王反问道。他抬头看天,仿佛又短暂地陷入了那段绝望的回忆,“本王说了,一年前金乌把大景搅得天翻地覆。为了挫败他们的阴谋,拿到金乌成员名单,彻底瓦解金乌组织,王妃只身卧底敌营,力挽狂澜。大景赢了,可她却身受重伤,药石无救,直到今年夏天……” 襄王没有再说下去,卫安澜亦不忍追问。她理解襄王,每在外人面前重复一次那段过往,都是对他的凌迟。 向来炮制阴谋容易,难的是破解阴谋,失之毫厘便差之千里,填上多少条命都是徒劳。 而阿玖一个人就完成了这项壮举,她为她感到骄傲。 虽然很想和襄王一起怀念阿玖,卫安澜还是强行稳定心神,珍惜他们为数不多的谈话机会,“有了名单,余下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你都不安慰本王几句吗?嫌本王矫情?”襄王斜睨着卫安澜,撇撇嘴道,“的确,我们有了金乌组织的核心信息,但其中一个元老级成员、化名为‘毕方’的记录被人故意抹除了。依本王看,此人定肩负重任,很可能已经组织起了相当庞大的势力。” 卫安澜和柳遇对视一眼,他们都明白襄王语中的深意。 他肯将金乌的底细和盘托出,这个毕方大概率正在大凉。 卫安澜沉思片刻,开问道:“襄王想合作,为何选择本宫?这等大事,你难道不应该去盛都找皇兄商议吗?” “大约是你比你皇兄更值得信任吧。”襄王不以为意地耸耸肩,“金乌自诩通天,惯会装神弄鬼。如果本王是那个毕方,定会把一些诡异之事扔到你头上。看在王妃的份上,本王提醒你一句:小心身边人,尤其是与你最亲近的人,别被多年相处的情分和血缘骗了。” 卫安澜下意识握紧拳头,柳遇亦默默上前,双手合拢,抚平她手背暴起的青筋。 山河血字谱。 一年前,当阿玖豁出性命,差一点就能彻底剿灭金乌时,针对卫安澜的阴谋开始了。 这恐怕不是巧合。 如今既知就里,他们便还有翻盘的机会。卫安澜深吸一气,感激道:“本宫会小心的,多谢襄王。” “小事一桩!”襄王和往常一样笑眼弯弯地拖着长音道,“这里好美啊……不过是时候该走啦。在她及笄之地告诉你们这些,本王没什么可留恋的。今后本王只有一个任务,便是重走她走过的路,替她看没看过的风景,自在悠闲哦!” 金灿灿的夕阳照彻世间万物,染透了山顶,也披了众人满身。襄王只身走向雪山深处,忽又转头看向柳遇,“差点忘了。大燕临淄侯是本王的朋友,他得知本王访凉,特地写信托本王找个人——敢问驸马见过长琴吗?” 柳遇的小指难以抑制地抖了一下。在梧州时阿执就提过他的这位伴读可能在大燕宁州,现在他又给襄王写信,难道当日放火烧百桑根的人真的是他? 百桑根的确罕见,临淄侯此举是猜到了他还活着吗? 一时间,柳遇不禁喜忧参半。 喜的是临淄侯纵火烧山,刚好替他和阿执等人消除了破绽;忧的是如果他与襄王通信被燕帝发现,定会招来灭顶之灾。 见柳遇沉默不语,卫安澜携起他的手,嗓音析出几分寒凉。 “襄王,长琴已经死了。” “本王也这么认为。”襄王随笑了笑,潇洒地摆摆手,“走了!两位,后会有期!” 襄王的离去并未对卫安澜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她对此不置一词,依旧在驿馆按部就班地处理公务。直至阳光将地上的阴影缩短又拉长,青萍来禀报卫安澜,孟寻幽醒了。 卫安澜闻言,忙起身去探望。孟寻幽一看到她,立即挣扎着支起上身,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阿……阿冉,我发现了……” 见孟寻幽稍一动作,包扎的细布便开始渗血,卫安澜赶紧示意他躺好,“不急,你先安心养伤。” 孟寻幽失魂落魄地松开手,看来卫安澜还是不肯相信他。他无力地喘着粗气,望向卫安澜的目光失去了焦距。 “阿冉,我怕……来不及……” 卫安澜略略侧过脸,抿了抿唇道:“别胡说,我一直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 孟寻幽强忍悲痛,极力压抑自己的呼吸,不死心地问道:“那……等用过晚膳,你能来和我说说话吗?” 卫安澜本能地想要拒绝,但一见孟寻幽眼中满是恳求,宛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还是心软了。 她曾经深爱过他,当然能读懂他的喜怒哀乐。 卫安澜垂眸叹了气,帮孟寻幽掖好被角,淡淡道:“若你好些,我就过来。” 嘱咐少微和青萍好生照顾孟寻幽后,卫安澜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这半日都没有看见柳遇,连立秋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个大活人竟在她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了? 心念忽动,卫安澜停下脚步,回头盯着立秋,“长晏和郑云岫在客栈吗?” 立秋摇摇头,“两刻钟前收到的回报是不在。” 卫安澜眉心蹙起,大步上楼来到柳遇的房间。屋内空无一人,看陈设他不像是匆忙离开的。卫安澜环顾四周,在窗棂外侧发现了一道飞镖刻下的崭新的凹痕,她拈起旁边的布屑放到鼻子下仔细嗅了嗅,倏然变色。 “调弓箭手,去归园棋社!” 立秋吓了一跳,他不比惊蛰和小满思维敏捷,一时难以摸透卫安澜的心思。但卫安澜出动兵马非同小可,立秋忙急切地问道:“柳大人有危险?” 危险? 卫安澜沉声冷笑,郑云岫所用的香粉和归园棋社外的红土她还是认得的。她没想到郑云岫会私自约见柳遇,而柳遇竟瞒着她欣然赴约了! 好,很好。 卫安澜“砰”地一声合上窗,眼底透着阵阵寒意,“呵,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本宫的底线,真以为本宫奈何不了她?她不乖乖留在该在的地方,本宫为救人,围杀匪徒不是天经地义吗?” 作者有话说: 无 120-130 第121章 归园棋社地处偏僻, 且空置多年,平时鲜有人路过。柳遇来到这里时,屋内桌翻柜倒, 蛛网结尘, 一片破败的景象。而二楼空旷处,他躲也躲不开的故人已经等候多时。 逆着光线,柳遇看不清郑云岫的表情,然而起伏的肩膀和交握的双手都昭示着她内心的紧张和期待。柳遇深深吸气, 和前几日一样恭敬地躬身下拜。 “琴哥。” 熟悉的称呼让柳遇的心口微微一跳,光怪陆离的回忆争相涌现。他手臂僵在半空, 很快便若无其事地继续行礼。 “外臣柳遇见过太子妃殿下。” “琴哥。” 郑云岫又唤了一声。柳遇低着头, 他不愿和郑云岫相认, 哪怕他很清楚他的伪装瞒得过旁人,瞒不过她和长晏。柳遇来归园棋社是为了郑云岫传递的那张字条, 一切都是长晏的手笔,他不想为难她。 柳遇保持行礼的姿势没有动, 郑云岫也不说话。两人静静相对而立, 分明近在咫尺, 却似隔着千山万水, 永生永世都无法相逢。 良久, 柳遇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其实他根本不该来见她的。柳遇自行免了礼,正欲转身离开, 却看见眼前的郑云岫早已泪流满面。 没有与卫安澜商谈合作时的落落大方,没有和长晏交换眼神时的默契干练,好像她还是那个不谙世事,偶尔路上相遇时, 会面色绯红地叫他“琴哥”的小女孩。 心底坚固的屏障隐隐松动,在这场阴谋里,郑云岫本是最无辜的人,为什么现在却是她在承受他的怨恨? 柳遇摇头叹了口气,慢慢取下银色面具,平静地直视着她。 “云岫。” 泪水再度夺眶而出,郑云岫忍不住抬手捂住脸,哽咽道:“琴哥,谢谢你还愿意认我,你受苦了……” “我很好。” 除了这句苍白的回答,柳遇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郑云岫。其实这几年他过得一点都不好,在仇恨的泥潭里愈陷愈深,日复一日地忍受着锥心之痛。若不是卫安澜及时拉了他一把,给了他可以肆意追逐的光明和希望,柳遇无法想象自己会扭曲成什么模样。 或许会变成和金乌一样的亡命徒。 他疯狂地迷恋卫安澜,因为她的美丽和智慧,更因为她是唯一指引他走出迷雾的人。 如今,时移世易,柳遇依旧没有忘记那些痛苦与挣扎。只是他终于可以和卫安澜一样,冷眼旁观曾经的自己,无悲无喜地说一句“我很好”。 也仅此而已。 柳遇耐心地站在原地,待郑云岫止住哭泣,方拿出字条举到她面前,“长晏呢?他让你写字条约我,说有我感兴趣的消息,就是料定我会瞒着公主来见你。怎么,如今我敢来,他倒躲着不肯见我了?” 郑云岫拭掉眼泪,尴尬地笑道:“琴哥误会了。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了,长晏一直心怀愧疚,他很想你,只因有要事才托我——” “云岫,你不必替他找理由。”柳遇竖手打断道,“我必须赶在公主发现之前回去,有话就说吧,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以柳遇对长晏的了解,他现在必然在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今日郑云岫的每一句话都代表长晏的心声。只是柳遇尚不确定,长晏是准备设计杀他,还是像他心下的企盼,长晏会告诉他当年的真相。 郑云岫怔愣地望着柳遇。他是她心中最特殊的存在,忘归节那夜她就在街角看了他许久,卫安澜送她回驿馆时她更是留神观察了一路。但若非他主动摘掉面具,郑云岫至今都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测。 如果说长琴像水一样纯净柔和,那柳遇便如同一块坚冰,冷静,冷酷,令人不敢触碰。 分明那样相似,却迥然不同。 即便是燕帝在场,怕也会恍惚吧。 一想到柳遇性情大变定是经历了无数艰难坎坷,郑云岫不禁悲从中来。可看着他冷漠的眼神,郑云岫只得稳住心绪,轻声道:“既然琴哥有难处,那我便不绕弯子了。琴哥,当年是父皇冤枉了你,但他也是被蒙蔽了,这一切都是有人针对大燕设下的阴谋……” “金乌,我知道。”柳遇淡淡地接道。 郑云岫不防柳遇竟了解这么多内情,诧异之余忙点头道:“是。琴哥,你是父皇最疼爱最器重的儿子,父皇因受人挑拨才与你生了嫌隙,群臣落井下石也是幕后主使暗中安排,父皇起初并不相信你会通敌谋反……” “是那个人猜忌在先才让奸人有机可乘!” 鲜血霎时蒙住双眼,柳遇猛地一挥衣袖,提高了声调,“既不信我谋反,我在狱中苦苦哀求时,他为何不听我申辩?既未对我动杀心,他为何废母后囚长姐?既觉得我是个称职的太子,他为何借题发挥杀光半个朝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时一刻念过我是他的儿子吗?” 郑云岫无法回答柳遇一连串的质问,她默默垂泪道:“琴哥,也许你不知道,这些阴谋的始作俑者是最疼爱你和长姐的元宪皇后,她是金乌的首领!” 元宪皇后? 饶是柳遇经过了无数大风大浪,他也从未像此刻这样震惊过。在郑云岫哀戚的注视下,他只觉得全身冰凉,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在柳遇的记忆里,元宪皇后温柔体贴,常常亲自采花酿蜜,裁衣补裘,对他们姐弟的关怀甚至超过了皇后。从襄王口中得知金乌的存在后,柳遇仔细盘算过,他怀疑过燕帝身边每一个人,唯独不曾怀疑过她。 原来从一开始,她对他们的好便都是假的。 身为旸谷巫族,金乌首领,为了搅乱天下,她很早就跟在燕帝身边,为他的复国大业出谋划策。她花费近三十年的时间精心编织了一场弥天大谎,骗过了他,骗过了燕帝,骗过了世上所有认识她的人。 三十年啊,谁能不动心,不动容? 从大局来看她成功了,大燕国力衰弱,三国勉强维持的和平始终摇摇欲坠,可她本人还是死了。 她谋篇布局时他一败涂地,他得知真相时她已身死魂消。柳遇不甘心,可他却连恨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短暂的剧痛过后,柳遇平静了下来,开始迅速思考郑云岫约见他的用意。 罢了……她是长晏的妻子,他早该心中有数的。 “长姐火烧死牢后,父皇查出了真相,他亲手杀死元宪皇后和她腹中的孩儿,为你们报了仇。琴哥,父皇他真的后悔了……” 柳遇嘲讽着勾起唇角,后悔? 元宪皇后死不足惜,倘若燕帝真的后悔,即便为了维护自身名声不为他平反,不给皇后母女死后哀荣,为何要大张旗鼓地追封她为皇后?为何要给秦一下一道“杀无赦”的密旨? “他是替我们母子三人报仇,还是要保住他借金乌夺位的秘密?”柳遇冷冷嗤笑道,“就像江五叔为何要做阿姐的蕤花冠?你为何要趁机杀恭万藏?为何见我时还藏着袖箭?你们不就是想引出并杀掉当年冤案的所有知情人,包括站在你面前的废太子长琴吗?” 郑云岫心中刺痛,不由得跌退两步,“琴哥,你这么想我们?” 随身佩戴袖箭只为自保,她根本没想过要杀他啊! “不是我这么想你们,而是——这就是事实,也是你们身在其位应该做的事。” 柳遇冷静且肯定地答道。他本不想对郑云岫说重话让她伤心,但有些话他必须明明白白地告诉长晏。既然他不出现,那便只有委屈他的太子妃了。 见郑云岫还欲解释,柳遇缓缓摇头阻止了她,“太子妃殿下,我很感激你肯告诉我真相,除此之外我们没什么可说的。请你转告太子,长琴已经死了,大燕经不起第二次动荡,我希望他将来做个好皇帝。若你们还是不放心,我给你们斩草除根的机会。” 荧蓝的冰凌出鞘,柳遇双手捧起蕉鹿剑,撤步跪在郑云岫面前。 “现在,你们不是长晏和郑云岫,而是大燕的太子和太子妃,我来见你们便已做好了准备。”柳遇抬头看入郑云岫的双眸,神情沉静如水,“所以,你杀我,我不怪你,公主也不会为了我一个人和大燕开战的。” 郑云岫颤抖着托住柳遇的手腕,柳遇的目光坦荡得近乎凛冽,连同屋外的阳光一并刺穿了她的心口。 “琴哥,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长晏……” 柳遇恍若未闻,自顾自地道:“杀我之后,有劳你们把尸体收拾干净了再还给公主,她不喜欢血。” 二人一站一跪对峙着,柳遇纹丝不动,郑云岫无声饮泣。 她知道,无论他们说什么,他都不会再原谅他们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支羽箭如流星般划出一条凌厉的轨迹,直奔郑云岫而来。郑云岫不闪不避,任由箭矢擦着她的发髻飞过,钉在了残破的木桩上。 地面隆隆震动起来,郑云岫眼睫微颤,嗓音低哑如同呓语。 “琴哥,她来接你了。” 归园棋社外,弓箭手已将此地团团围住,众人拉满弓弦,箭头直指门扉。人群正中间,卫安澜手握长弓,全如提起木偶的牵线,将一切都握于股掌之中。 望着并排走出棋社的柳遇和郑云岫,卫安澜似笑非笑地道:“太子妃怎么和驸马在一起?” 柳遇心中重重一悸,卫安澜虽是笑着,可她目中的寒意却化作利刃尖刀将他凌迟。柳遇没想到卫安澜来得这么快,看眼下这阵仗和立秋战战兢兢的表情,她怕是误会了…… 一念及此,柳遇匆忙走到卫安澜面前,掀袍便要行大礼。 “站着,不许跪。” 卫安澜冷冷地命令道,压根没有正眼看柳遇。即便她知道柳遇来见郑云岫是长晏在暗中安排,然而真当看到昔日的太子和太子妃比肩而立时,无名的怒火还是疯狂地烧灼着卫安澜的肺腑,难以抑制。 如果她来晚了一步,他们并没有在谈正事,是长晏设局要杀柳遇呢? 如果柳遇心软,对故人自承身份了呢? 卫安澜不敢细想下去,方才那支箭便是她对郑云岫和长晏的警告。 别在她的地盘上放肆,也别对她的人动心思。 郑云岫没有躲避卫安澜的箭,她对她的来意心知肚明。郑云岫礼貌地笑道:“公主言重了。我不过是那日听说驸马在大燕生活过,特地邀他小聚,聊些家乡风物。兴之所至耳,让公主忧心了。” 出来见卫安澜之前,郑云岫已经擦干了眼泪,除了眼眶微红,她看上去和之前端庄持重的太子妃并无分别。 卫安澜自然看得出郑云岫哭过,脑海中几乎立即浮现出了她和柳遇执手对泣互诉衷肠的场景,不禁冷笑道:“兴之所至?太子妃不传驸马去你们所住的驿馆,反而来到这偏僻之处?太子妃若是孤身一人不认得路,要不要本宫带你走?” 至于是哪个“带走”,郑云岫应当清楚。 “的确是我欠考虑了,公主霁月光风,自不会为难一个小小的太子妃。” 郑云岫从善如流地服软。她不想和卫安澜剑拔弩张,更不想被这么多杀人利器指着,便转身从屋内取出一只锦盒,“天色已晚,就不打扰公主和驸马了。这份礼物是我和太子送给驸马的,万望驸马笑纳。” 在卫安澜冷冰冰的凝视下,柳遇浑身都起了一层寒栗,他忙垂首推辞道:“多谢太子和太子妃美意,礼物就不必了。” 郑云岫轻笑一声,迎着弓箭手明晃晃的箭尖走到柳遇身边,将锦盒放到他手上。 “请驸马切勿推辞。” 看着面前郎才女貌的两个人,卫安澜忽然觉得无趣得很。郑云岫举止高雅言辞磊落,愈发显得她小肚鸡肠无理取闹。左右柳遇无恙,她又何必为难郑云岫,让他心里难受呢。 “既是太子妃所赠,驸马就收下吧。”卫安澜挥手命人收起弓箭,对郑云岫略一点头,“本宫先行一步,太子妃请自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一众人马浩浩荡荡地远去, 直至卷起的雪尘都已落下,长晏方从棋社角落里走了出来。 方才柳遇和郑云岫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也知道卫安澜素来以大局为重, 不至于对他国皇族动手, 只不过是想警告他们一下而已。可一想到郑云岫独自承受了这么多,长晏便羞愧难当。 他伸臂揽过郑云岫的肩膀,黯然道:“云岫,你心里还有他, 对吗?” 郑云岫靠在长晏胸前,沉默片刻道:“我与殿下夫妻一体, 自当以大燕的利益为重。” 她没有正面回应, 长晏便懂得了她的心意。年少倾心怎能轻易放下, 他知道郑云岫一直喜欢长琴,是他抢了长琴的荣光, 占了长琴的妻子。郑云岫不肯对他付出真心,长琴宁死也不原谅他, 实在天公地道。 喉口涌上难以排解的酸楚, 长晏紧紧抱住郑云岫, “对不起, 让你受委屈了。只是……兄长蒙冤落难, 我却选择作壁上观,如今我实在无颜见他,我心中有愧……” “殿下无需自责。谁都没有想到父皇会做得那么绝, 那个时候殿下也该先保住自己,以待来日。”郑云岫握住长晏的手,神情忧虑地叹道,“其实我很后怕, 怕他刚才会不顾一切地想要见你,或是坚持要我杀他……我们在大凉斗不过华阳公主。” 长晏了然地苦笑一声,“有公主在,兄长怎么可能甘愿赴死?他不过是在逼我现身,同时也为了向我表明态度,他此生不再回燕。” 郑云岫暗暗松了口气。她轻咬朱唇,犹豫许久才问道:“如果……他回去了,殿下会杀他吗?” “他是我兄长。”长晏低声重复,“只要他不回大燕,我希望他一生平安喜乐,飞黄腾达。但若他踏上大燕的土地……” 长晏抬头远望逐渐隐没在雪山后的夕阳,音调转冷。 “孤必杀之。” 离开归园棋社后,卫安澜依旧一眼都没有看柳遇。待回到路边,她径自走上马车,迅速关上了车门。 “谁都不许进来。” 柳遇本想扶卫安澜上车,果不其然被她躲开了。一旁的立秋虽不比小满敏锐,但谁都看得出来卫安澜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日光暗淡,寒风呼啸,立秋忍不住拍了拍柳遇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柳遇略一思索,还是跳上了马车。周围再无外人,他屈膝跪在卫安澜面前,深深叩拜。 “是我不好,殿下别气坏了身子。” 卫安澜面色阴沉如渊,那双惯来能看透万物的明眸蒙着一层冰寒。她侧头望着另一侧出神,并未赶柳遇下车,也不理睬他。 都这么大的人了,卫安澜自然不愿闹小孩子脾气和柳遇冷战,徒生嫌隙。只是狂乱的嫉妒燃烧殆尽之后,她最气的还是她自己。 是她无能,即使二人走到这一步,她还是无法让柳遇交付全部信任,教他以为她只是个心胸狭隘争风吃醋的小女子。 见卫安澜独自生闷气,柳遇心中愈发内疚。他摘下面具,拢着卫安澜的手置于她膝头,诚恳道:“殿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 柳遇叹了口气,俯下身轻轻吻上卫安澜的掌心,“我怕太子的目的是杀我……” “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向我求助,被我保护很丢脸吗?”卫安澜猛然低头直视着柳遇,嗓音微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长晏杀了你,就算我暗中动手杀他,你也……” 卫安澜气息凝滞,伤人伤己的狠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哪怕仅仅是假设,她也不能接受他永远离开她。当日柳遇为了找她报仇,甘愿对她跪拜做她的面首,现在长晏只是简单设了个局,他便不管不顾地去冒险。 他就如此看轻自己的性命吗? 一阵酸涩涌上鼻腔,卫安澜不由眼睛一热,“是不是在你心里,不论你多恨他们,只要他们对你表露一丁点好,你就会毫不犹豫地舍我而去?” “不,不是!” 柳遇连声否认,他膝行向前几寸,一只手紧紧握住卫安澜的手,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面颊。 是他错了,他低估了她对他的感情。其实卫安澜什么都懂,她拼尽全力把他拉出过往的泥潭,护他平安,而他的以身犯险正是对她尊严最狠心的践踏。 柳遇捧着卫安澜的脸,据实相告道:“殿下你听我说,太子妃告诉我,当年陷害废太子的是他的庶母元宪皇后,我是为了探听真相才去见她的。” 卫安澜默默抬手,指尖拂过柳遇的眉心,在确认他安然无恙的那一刻她便想到了这种可能。当年的谋逆冤案是柳遇最大的心结,郑云岫只有用这个理由才能约他私自会面。 元宪皇后。 卫安澜记得柳遇对她感情颇深,一直对她因闻听噩耗难产而亡耿耿于怀,不想她就是害他家破人亡的元凶罪魁…… 蹿腾的怒火悄然熄灭,卫安澜全然理解柳遇的心情。她勾起食指敲了敲身后的马车壁,立秋听到动静,立即赶车向驿馆驶去。 车身有规律地摇摆着,厚厚的木板将外间的喧嚣隔绝开来。卫安澜轻声问道:“她也是金乌成员吗?” “她是金乌的首领。” 柳遇点了点头,本就昏暗的光线在他的面容上映出更深的阴影,“指使恭万藏伪造密信,煽动朝臣构陷废太子,布局挑起乙未之战……这些都是她的手笔。就连二十几年前燕帝灭凉亦有她的筹谋,一是为了帮尚为质子的燕帝积攒军功,二是为了搅乱时局,于金乌而言,越乱的地方机会就越多。” 卫安澜深以为然,“这倒是与襄王透露的消息一致。如果金乌能在大燕前朝后宫兴风作浪,大凉亲贵之中一定也有她的内应,或许就是那个毕方。” 柳遇迟疑片刻,握着卫安澜的手愈发用力,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道:“太子妃说金乌极擅伪装,请你务必要小心身边人,尤其是二十多年来一直对你呵护备至的人。” 哪怕纷杂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柳遇还是不能说出他的名字。 命运着实荒诞不经,相似的情节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重复上演,它却总是笑着旁观一群又一群人前赴后继,玩火自焚。卫安澜的话语犹在耳畔,看出来了就好,不要说,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连神明都不要告诉。 天命几何,终归在他们手中。 二人都是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卫安澜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柳遇,眼角微挑,“太子妃关心我做什么?她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多这一句嘴吧?” 见柳遇难得地露出尴尬的神情,卫安澜心情大好,她正准备拉柳遇起身,却被他一把扣住后颈。卫安澜冷不防地向前一个趔趄,紧接着,她的唇便被两片灼热的柔软严严实实地封住了。 卫安澜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要推开柳遇,不想却被他箍得更紧。笃定又温柔的触感在唇舌间辗转流连,直到两人都支撑不住,情难自禁地躺了下去。 夜幕昏沉,摇摇晃晃的马车令卫安澜晕眩窒息,恍若置身风浪中的一叶小舟。除了剧烈的心跳和凌乱的气息,她只能感觉到柳遇正在认真地,虔诚地诉说他的爱意。 热烈的火焰席卷全身,卫安澜伸出双臂,用力环抱住柳遇。她什么都顾不得了,或许短暂地沉沦在欢愉中,她才能看清自己的心,也让他彻底忘掉过去。 呼吸交织缠绕,柳遇难以控制压抑许久的情感,一路贪婪地向下探去。从嘴唇,到下颌,到锁骨,再到她的肩头…… 阿执不会对东宫侍卫毕恭毕敬,郑云岫不会对东宫侍卫倾诉衷肠,但长琴这个身份已经被他永远地抛诸脑后。 他是柳遇,是深深倾心于卫安澜的柳遇,他会义无反顾地伴她左右,共同闯过腥风血雨。 卫安澜的肌肤上有许多打斗留下的痕迹,在触碰到一条蜿蜒突起的伤疤时,柳遇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不行,还不是时候。 从天际银河落回人间,卫安澜无所适从地睁开眼,柳遇正枕在她的领口,灼灼热气扑在她颈间。朦胧的水汽让人看不清柳遇的表情,卫安澜喘息着问道:“怎么了?” “等我们回京,我就娶你……” 原来是因为这个。 卫安澜恋恋不舍地抚摸着柳遇紧致的腰身,低笑一声,“你我成婚,你算入赘。” “入赘就入赘,只要和你在一起,我怎样都可以。”柳遇强逼自己收敛欲念,抬手擦去卫安澜鬓角的薄汗,凑近她的耳畔问道,“安澜,你喜欢吗?” 卫安澜脸上发热,又不愿在柳遇面前落了下风,忙挺身坐起,奖励似地在他的唇角飞快一啄,“现在停下,本宫还以为驸马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一阵血流直冲头顶,柳遇暗自叫苦不迭,柳下惠难做,今夜可不能再和她呈口舌之快了。 “那个……殿下头发乱了,我帮你拢好吧。” 见柳遇神情狼狈,卫安澜扬眉背转过身,任由柳遇帮她卸掉簪钗,重新束起头发。柳遇的动作既轻且慢,仿佛一片羽毛正在撩拨她的心,教她不禁又回想起方才的缠绵。 “你还会梳女子发髻?” “只会简单拢起来,殿下先将就着吧。以后我会好好练习的,定不辜负你天姿国色。”柳遇固定好簪子,从背后拥住卫安澜,“别生气了好吗,夫人?” 卫安澜靠在柳遇温暖的胸膛,无声地笑了出来。 一行人回到驿馆,卫安澜和柳遇携手下了车。立秋余光瞥了柳遇一眼,随即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敢细想为何才这么短的时间,卫安澜就容光焕发,还换了个发髻。他正准备请卫安澜回房歇息,只见青萍带着哭腔扑了过来。 “殿下,孟大人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寒风彻骨, 卫安澜的笑容骤然僵在脸上。孟寻幽分明已经醒了,怎么还不到两个时辰就出事了? 不祥的预感袭来,卫安澜直奔孟寻幽的房间。青萍一边抽泣一边抹眼泪, 话语间夹杂着浓重的鼻音, “奴婢去给孟大人送晚膳,谁知奴婢才一进门,就看见他面色青紫,身体肿胀, 伤口全破了,淌了一床的血……” 青萍越说越害怕, 到最后便宛如一只受伤的小鹿, 瑟缩着不敢跟随卫安澜上楼。卫安澜来到房中, 看到孟寻幽皮肉翻卷的惨状,震惊得久久无法言语。 少微放下药粉, 净了手道:“殿下,人被火药炸伤后, 若不及时救治休养, 极易邪气侵体。他皮肤溃烂, 血液凝干, 我救不了他的命。他……怕是活不过今夜了。” 孟寻幽被困在睡梦中, 身上的创口正以清晰可见的速度连成一片,可怖之极。望着他一张一合的双唇,卫安澜凝眉道:“他有话要说。” 褪色的回忆重新涌上心头, 以前孟寻幽生病时也曾如此,这并非病痛的呓语,而是他心里还念着很重要的事。 比如他给卫安澜挑选的生辰贺礼还未送出,比如他打听到清明的消息还未对她言明。 少微沉默片刻道:“小满曾为审讯死士配过一种药, 无论重伤还是昏迷,服之都可以清醒过来,只不过服药之人精神亢奋不超过一刻钟便会力竭而亡。你看孟大人瘫痪在床无法行动,其实他现在生不如死。” 卫安澜自然明白少微的意思,之前孟寻幽刚苏醒就着急见她,他要透露的消息一定非常重要。可这副药一灌下去,孟寻幽便再无生路了啊! “少微姐姐,你这不是逼殿下滥杀无辜吗……” 青萍躲在门口抽泣不止,卫安澜握紧柳遇的手,求助着看向他,“阿执在吗?” 柳遇摇摇头,“他们留在梧州帮庄将军重建医馆,处理善后事宜了。” 那便是飞鸽传书也来不及了。 卫安澜重重闭了眼。她实在是太自私了,孟寻幽正在承受非人的折磨,而她却在权衡利弊,为了他口中的秘密,把他的性命当作筹码。 不用药,他会煎熬一整夜,她什么消息都得不到;而用了药,他很快就会死在她面前。 年少时倚栏凭风的梦境,竟要断送在她手中…… “殿下三思啊!” 青萍哀戚的哭泣混杂着孟寻幽痛苦的呻吟,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卫安澜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平常一般无二。 “少微,备药。” 卫安澜最终替孟寻幽做了决定。 这句话一说出,她全身都脱了力,只能借柳遇的支撑稳住身形,眼睁睁看着少微给孟寻幽灌下了一碗药。 孟寻幽的呼吸逐渐加重,卫安澜垂眸凝视着自己的掌心,分明空无一物,却又鲜血淋漓。 是她在一点点抽干他的生命,是她杀了他。 卫冉,卫安澜,你真是个无情之人。 药性发作,孟寻幽很快清醒过来。他睁开眼,急切的目光四下徘徊,好似要冲破牢笼抓住什么东西,全然忘记了皮开肉绽的疼痛。 卫安澜挥手命人退下,见青萍哭着紧咬嘴唇,卫安澜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青萍无法,只得跟着少微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孟寻幽的视线死死定在卫安澜脸上,“阿冉,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卫安澜坐在孟寻幽身边,她很想安慰他几句,却根本无法出声。 “你不用瞒我,我知道我快死了……我肚子里有团火,五脏六腑都要被烧空了……”孟寻幽不顾柳遇在旁,一把握住卫安澜的手腕,“阿冉,你听我说,我必须告诉你……是察纳太子……是他想炸死江五叔!” “察纳太子?” 卫安澜诧异地反问道。孟寻幽以为她不信,情绪顿时激动起来,气息愈发急促,“是,魁梧的身材,浓密的胡须……祖父和父亲与察纳太子有来往,他们因他获罪,我绝对不会认错……” “当时有人闯进驿馆刺杀,我本想抓人,却被他们甩开了……后来我看到察纳太子和一个白袍的……对着高台密语,我这才去了那边……阿冉,我真的尽力了,只可惜……火药埋得太深,我只能切断最粗的引线……” 孟寻幽的发现太过离奇,卫安澜暂时无暇细想个中因由。不过她也听明白了,幕后之人布局严密,若无孟寻幽的努力,恐怕襄王和长晏尚未离开,高台就要爆炸了。届时,必将有更多百姓受伤丧命。 腕上的五指如同滚烫的火钳,卫安澜没有躲开孟寻幽的手,她抚着他的胸口帮他顺气,温声安慰道:“好,我知道了。你救了鉴州百姓,救了大燕太子和大景襄王,避免了三国纷争,有功于社稷。我……以你为荣。” 孟寻幽苦笑着摇了摇头,“阿冉,是我没用……我帮不上你,什么都做不好……” 卫安澜鼻子一酸,面上还维持着勉强的笑容,声音却沉闷了些许,“别这么说,你做得很好,是我害了你。” 是她把他拉进了阴谋旋涡,更是她亲手要了他的命…… “阿冉,我这辈子只深爱过一个女子,就是你……我舍不得你,放心不下你,可我答应你的事终究要食言了……”孟寻幽挣扎数次,还是覆住了卫安澜的手背,“我死后把我埋在梧州吧。白羲神在上,我会听从神明的旨意保佑你,生生世世守护你的封地……” 粘稠的血被两行浊泪冲出眼眶,卫安澜怔怔地看着孟寻幽异常明亮的眼睛,心痛如刀绞。只是她素来要强,不肯轻易在他人面前哀伤哭泣,只能不停地为孟寻幽擦泪。 药物的作用让他失去了痛觉,卫安澜擦着擦着,便发现孟寻幽的面容早已扭曲变形,五官一片模糊。 “阿冉,我一直想和你说声对不起……我辜负了你,害死了你的亲信,还差点让你永失所爱……我做了那么多错事,白羲神应该惩罚我……我知道你素来爱憎分明,我求求你,看在我要死了的份上,请你骗骗我……原谅我,好不好?” 孟寻幽拼命瞪大双眼,充满期待地盯着卫安澜。卫安澜紧紧握住孟寻幽的手,和从前一样贴在胸前,哽咽道:“阿远,我不骗你,我原谅你了……” 阿远…… 孟寻幽听不清卫安澜的声音,却从她的唇齿翕动间读出了这个词,和记忆中清脆的童音重合了在一起。可他太了解她了,她一定是在可怜他,说不定还因为他现在样貌丑陋,想早点结束这段对话呢…… 无论如何,他听见她叫他“阿远”了。 孟寻幽扯出一个难看但释然的笑,内心忽地升起异样的平和。他恍惚地看向柳遇,像是嘱托,又像是喃喃自语。 “柳遇,你一定……一定保护好她,不要相信任何人,谁都不行……别像我一样被人利用……”鲜血从孟寻幽口中不停地冒出,他以最后残存的意识,断断续续地念道,“倩人将离……情心断,蒲花圃里……祝……” 被脓血包裹的手从卫安澜掌中垂落,再也没有抬起的迹象。 卫安澜茫然望着孟寻幽睁得大大的双眼,浑浊的瞳孔宛如死气沉沉的深渊,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周围的景物消失了,唯余一片嘈杂在耳畔轰鸣不止,连胸肺都要炸裂开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想起她为什么叫“卫安澜”。 彼时,她心心念念的都是追赶卫重离的脚步,早日实现复国的愿望。有一次从书房出来,孟寻幽负手站在庭院里,沐浴着漫天璀璨星河,对她笑道: “阿冉,看你和你阿兄谈论史书,还真有运筹帷幄平定四海的气度呢。” 他随口一句夸赞被她记在了心里,她认定他与自己心意相通,无论这条路有多难,总有一处宁静的港湾供她依靠。 待到行笄礼前,本应是陆桓给她取字,但她却早早选定了“安澜”二字。 天下安澜,比屋可封。 她特别喜欢这个词语,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那时候,她总以为他们会白头偕老,只可惜他们两人的裂隙在那之前便已经存在了。 他在她身边十多年,同她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光,也见证了她荣耀加身,苦尽甘来。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他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孟寻幽。 亦是藏于她心底独一无二的星光。 而今,这颗被她强行抹除的星辰永远陨落了。 卫安澜展开近乎痉挛的手指,轻轻阖上了孟寻幽的眼帘。她起身唤进立秋,吩咐他去买一身新衣,而后打了一盆清水,一点点擦拭孟寻幽身上的血迹。 虽然面上不显,可柳遇知道卫安澜心里难受,她现在必不想讨论孟寻幽死前那句没说完的话。于是,柳遇一言不发,只默默地陪着她,让她的脆弱疲惫都有人可以倾诉。 细布拂过翻卷的皮肉,很快被脓血浸透,孟寻幽的死状根本不像什么邪气侵体,便是被毒虫啃噬也不至于腐烂得这么快。卫安澜动作顿了顿,她似乎在刹那间捕捉到了一缕极淡的香气,然而当她想仔细辨别时,充斥鼻间的只有混合着腥臭的药味,仿佛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他这辈子很苦,家中长辈被我祖父处斩,他是被乳母养大的。离开盛都去梧州后,除了几个老仆,他什么亲人都没有。” 卫安澜忽然低低地,慢慢地开口,并不关心柳遇是否在听。 “其实他对我很好,我每次受伤,他都和立秋立冬翻山越岭为我采药。清明因引开杀手失踪,他也不顾自己功夫平平,就敢三番五次只身去追。最后为了背回清明的尸体让我安心,他的大腿被箭扎透,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还有那年冬天……” 卫安澜自顾自地说了许多,很多事她都想不起具体时间了,只记得孟寻幽对她的付出并不少于惊蛰他们。而后,当毫无保留的爱遭遇背叛时,她拒绝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她的恨比任何人都更深刻。 再之后,便是血里裹着蜜,火里吞着冰,纠缠不得分明。 她没有资格替谷雨原谅他,更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或许有些人注定只能共苦,无法同甘。 “庄将军说将军当久了血就冷了,我也一样。身居高位,人命如同草芥,为了换取最大的利益,我舍弃了他。”卫安澜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冷静和坚定,“这是我做的决定,任何后果我来担,我不后悔。” 柳遇揽过卫安澜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温声安慰道:“我们都能看出他很痛苦,安澜,你是在帮他解脱。” “逢时,你不必替我开脱,杀人就是杀人,没有那么多不得已。”卫安澜闭目摇了摇头,“若人死之后真有魂灵,若他恨我怨我,我愿意付出代价。” 她还是在自责啊…… 柳遇正要张口,立秋已经买了衣衾棺椁回来。念及自己留在这,卫安澜给孟寻幽更衣可能会有些别扭,柳遇便暂时退到门外,请少微进去帮忙。 青萍等人都守在门口,陆桓看了看卫安澜的背影,思索片刻,对柳遇悄悄使了个眼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二人走到僻静处, 陆桓慢条斯理地捻着胡须,半眯起眼睛道:“逢时,你既是阿冉最信任的人, 有些话老夫不得不说给你听。” 许是陆桓在朝中“铁面宰相”的名声太过显赫, 柳遇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便略微移开视线笑道:“陆相请讲。” “你觉得孟寻幽是伤重不治吗?” 陆桓冷冰冰的话语令柳遇心口一跳,的确,这也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孟寻幽的伤势柳遇见过, 卫安澜离开驿馆才一个多时辰,到底要多重的烧伤才会让他血肉萎缩破裂, 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柳遇心里有个猜测, 但他并不急着答话, 只神态自若地反问道:“陆相的意思是?” 陆桓眼尾微动,柳遇疑惑地侧着头, 好像真的是在虚心求教。陆桓轻出了口气道:“逢时啊,我们都是为了阿冉。你很聪明, 不必在老夫面前刻意伪装。” 眼见自己的想法被陆桓一语道破, 柳遇依旧不为所动, “在下愚钝, 还请陆相明示。” 陆桓不想再与柳遇打哑谜浪费时间, 便摆摆手道:“也罢。少微是暗卫统领之女,老夫信得过她。她一直守在孟寻幽床边,只在用晚膳时短暂地走开了一会, 而偏偏这时候,孟寻幽出事了。” 来给孟寻幽送饭的,是青萍。 进门时孟寻幽的可怖伤情仅是她一面之词,是伤重还是毒发皆未可知。 柳遇沉吟片刻, 回答道:“据在下所知,这些年陆相是把她当作亲生女儿来疼爱的。” 他果然想到了,只是顾念陆桓的感受不好明说。 不愧是阿冉选中的人。 陆桓微微一笑,眼角每一条皱纹都透露着赞许之意,“莫说她不是老夫的骨肉,即便她是,最多加个宰相之女的名头,又怎能与阿冉相较?阿冉是先帝的血脉,大凉的希望,为了她,老夫什么都可以舍掉。” 柳遇神色有些复杂,他理解陆桓的选择,他对卫安澜的爱护本就是用对其他人的无情换来的。柳遇摇头叹道:“青萍姑娘只是个弱女子,如果有人趁房内无人暗中下手,她也不会发现。再者,如果她真能找来这么厉害的毒药,怕不是早就被陆相和惊蛰公子挫骨扬灰了。” “老夫不过是看惯了世态炎凉,心里容易生出疑影,并不是说她一定做了什么。你既心中有数,老夫便放心了。”陆桓拍了拍柳遇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逢时,人心难测,你陪着阿冉便是替她多长一双眼睛,以后万事都需格外仔细。切记,切记。” 柳遇郑重应下,回到房间时,众人都已散去,卫安澜也为孟寻幽换好了殓衣。她坐在孟寻幽身侧,望着他干净却扭曲的面庞,目光仍旧有些呆滞。 身死魂灭,孟寻幽得了解脱,而卫安澜却被困在了囚笼里。 柳遇紧紧握住卫安澜的手,掌心相触的一瞬间,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无声滑落。 她什么都不必说,他什么都能懂得。 夜色深沉,北风飒飒,至此湮灭了万千声息。 这一夜,卫安澜把所有人都挡在了门外,只留下柳遇陪着她守灵,可直到第二天下午,她都没有出门,也不允许人进去。众人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青萍端着卫安澜最爱的蜂蜜水叩响了房门。 “殿下,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好歹喝口水吧……” 门内,卫安澜依旧不肯现身,只由柳遇代为答道:“青萍姑娘,殿下现在不想见人,请先回去吧。” “可是……” 青萍一边哽咽一边擦眼泪,陆桓见状,叹了口气道:“逢时,老夫理解阿冉的心情。但伤心归伤心,大凉还要靠她支撑,她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 少微也没想到卫安澜会这么在意孟寻幽,忙焦急地附和道:“是啊,殿下不能这么熬着,柳大人还是劝劝她吧。” 脚步声由远及近,柳遇走出房间关好门,垂眸对众人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实在劝不动。 “逢时啊,老夫看重你,身为阿冉的亲近,你理当行辅佐规劝之责,怎能任由她胡闹?”陆桓轻捻胡须,不容分说地命令道,“少微,去请阿冉出来。” 少微应声上前,却直接被柳遇伸臂挡住。他仍是温和地笑着,眼中却透出与陆桓如出一辙的坚定,不肯退让半步。 “陆相,少微姑娘,请不要逼她。” 少微眼神蓦地一厉,如同针尖般直直刺向柳遇,“柳大人几次三番阻拦我们,莫非殿下出了什么意外?” 这个念头一冒出,少微愈发心急,她格开柳遇的手臂,试图强闯进屋。柳遇不好出手太重,又不能真让少微进去,无奈之下,他指尖挑动,一缕荧蓝光芒横在身侧,映亮了昏暗的走廊。 “谁都不许进去!” 少微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只见柳遇动作坚决,气势凌人,仿佛带着足以令世人侧目的光华,教她一时不敢直视。 正当两边的氛围剑拔弩张之时,房门洞开,卫安澜笔直地站在门口。 “干什么呢?” 见卫安澜虽面色有些苍白,神情却仍一如往常,众人皆如释重负。柳遇从容收起蕉鹿剑,卫安澜与他对视一眼,方笑着携起陆桓的手,轻拍他的手背。 “是阿冉不好,让舅父担心了。” 冰凉的触感引得陆桓眼尾一抽,“手这么凉?你出门了?” 卫安澜神秘一笑,转头吩咐少微,“多带些人手,去神庙请神使金珂过来为孟寻幽祝祷。” 请神使为亡者祝祷是大凉的传统,但卫安澜向来不喜欢和神使私下来往,亦不许神使进府。每逢府里有人去世,都是少微和立冬偷偷去请神使,今日她怎么一反常态了? 少微心里直犯嘀咕,她并未深思,立即叫上立秋去找人。不多时,一行人簇拥着一名白袍女子返回了驿馆。 彼时卫安澜、柳遇和陆桓正坐在堂中喝茶,见少微回来,卫安澜挥手命其他人对下,把茶杯递给青萍,转而看向那名的白袍女子。 “金珂,你可知罪?” 面对卫安澜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指控,白袍女子垂手站立,不慌不忙道:“我乃鉴州神使执事,殿下见神使而不跪,还对神使兴师问罪,岂非悖逆神明?” 不愧是凌驾于万人之上的神使,还真是会先发制人呢。 青萍闻听金珂此言,登时吓得浑身抖如筛糠,恨不得赶紧下跪祈求神明宽恕。卫安澜余光扫过青萍,停驻在金珂倨傲的面庞。 “神使有罪,本宫岂能不问?本宫与陛下一体同心,你不过一个小小的神使,得陛下和大司命允许方能穿上这身白袍,本宫何须跪你?” “那就请殿下明示。”金珂丝毫不惧,“倘若殿下不敬神明,我自当代神明惩戒殿下,届时陛下来说情都没有用。” 卫安澜抬手抵住太阳穴,侧过头徐徐笑道:“正如舅父的猜测,我以为孟寻幽守灵为由闭锁房门,嘱托逢时帮我挡住外人,实则是借机外出,查清了忘归节高台爆炸的真相。” 陆桓一听,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原来一切都是卫安澜有意安排。她怕是早就察觉了端倪,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这才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阿冉啊。 卫安澜将陆桓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不错,她的确伤心于孟寻幽离世,但她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沉溺在悲伤之中,而纵观眼下的棋局,伤心就是她破局的最佳借口。 孟寻幽死前说察纳太子和白袍人交谈,却又不肯直说对方的身份,卫安澜当即便起了疑心。在大凉有资格穿白袍且能令孟寻幽欲言又止的人只可能与白羲神有关,而若要调查神使,卫安澜的手下恐不得力。 根深蒂固的信仰必会让她掣肘重重,这时,卫安澜想到了一个人——江五叔。 身为这场忘归节的主角,江五叔并非凉人,同时亦有可能是主谋的目标之一,乃是绝佳的合作者。 果然,卫安澜找到江五叔说明来意,江五叔欣然答应利用他的人脉帮卫安澜暗中调查。时间紧迫,二人分开行事,卫安澜暗访鉴州刺史府,从刺史处取得了建造高台所用木料的来源和工匠的口供。江五叔则带上惊蛰取回的碎木残片,从火药入手调查神使是否有不法交易。 由于对方行动的破绽很容易追踪,加之卫安澜决断迅速,不出一日,她便和江五叔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这个案子并不复杂,个中细节卫安澜自不会对陆桓说起,她言简意赅地道:“金珂,本宫找到了督造高台的监工,他其实已经发现木料有异,是你威胁他不许说出真相。本宫也问过其他神使,忘归节当夜唯独你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神庙,想来就是你点燃了高台远处的地下引线。可没想到孟大人以身犯险,让你‘万无一失’的计划出现了偏差。” 金珂面无表情地盯着卫安澜,不承认亦不否认。陆桓赞同卫安澜的分析,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捻须问道:“那她如何保证火药不会提前爆炸呢?” “普通火药自然不行,她用的是从大燕走私而来的特殊火药。这种火药轻便易携,且防水防震,刚好满足她的要求。” 卫安澜从袖中取出两张纸交给陆桓,“舅父请看,这是我查到的大燕宁州那边的交易记录和金珂的日常书信,从运笔习惯来看和对方秘密交易的的确是她。我之前就说过,鉴州的通商次数明显高于其他边境州府,用这种藏木于林的手法走私火药,她也是有心了。” 陆桓神色凝重地比对着字迹,能在一日内理清来龙去脉,卫安澜的能力和人脉显然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兴许连卫重离都要甘拜下风。 “金珂,你身为神使执事,不听神明旨意,不为黎民祝祷,反从别国走私火药,擅离职守,意图炸死我朝百姓和他国亲贵,挑起战争。本宫问你,你该当何罪?” 说着,卫安澜衣袖轻抖,短剑出鞘横在了金珂颈前。金珂被逼退到墙角,她全身僵直,仍恨声道:“殿下此举是对白羲神不敬,我定会上告大司命,让你尝尝火刑的滋味!” “那就看看你的消息能不能送出鉴州。”卫安澜手腕一转,剑锋立时嵌入金珂的皮肤,她扬眉蔑笑道,“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金珂喉口的嗬嗬声微不可闻,“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见金珂仍有顾虑, 卫安澜又将短剑压下了几分。剑刃锋利,金珂脖子上很快沁出了血珠,她双唇不停地颤抖, 最后似是抱定死志般咬牙道: “无人指使, 都是我一人所为!” “金珂,本宫劝你想清楚,别替你的主子担了罪名,白白丢了性命。”卫安澜冷笑道, “你是神使,平日里行动受限。本宫实在想不出凭你一己之力, 如何频频从大燕走私火药, 如何会提前得知鉴州将要举办忘归节的消息, 又为何要炸死大景襄王和大燕太子?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是一张复杂而庞大的网,有人刺探消息, 有人实施计划,有人配合善后, 单凭金珂一人根本无法完成。 换言之, 整个忘归节都有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卫安澜有种预感, 这一切都与金乌和山河血字谱有关。 “殿下那么有本事, 何不自己去查呢?”金珂目无惧色, 她悄悄凑近卫安澜的耳畔,压低声音道,“哦我忘了, 殿下就连调查我这么个小小的神使都要掩人耳目,生怕被你最亲敬的人暗杀在无人角落里……这不比逼问我更好笑吗?” 卫安澜死死盯着金珂的瞳孔,想要瓦解她徒劳的挣扎。二人对峙须臾,金珂好像想到了什么, 她面带嘲讽地勾起唇角,腮边的肌肉抖动不止。 “你可以杀了我,可你永远杀不死察纳太子!白羲永固,天地恒昌!太子殿下会为我报仇的!” 不好! 卫安澜脸色一变,慌忙锁住金珂的喉咙,与此同时,柳遇和陆桓抢步上前。然而他们终究迟了一步,金珂面容青紫,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柳遇蹲下身探了探金珂的鼻息,沉声道:“她服毒自尽了。” 青萍不由得轻叫一声,捂住嘴瞪圆了眼睛,卫安澜则恨恨地收回短剑。陆桓拍拍卫安澜的肩膀,安慰道:“好了阿冉,你今日奔波辛苦,此事该有个了结了。神使金珂亵渎神明,牵连无辜,老夫回京自当秉明大司命。” “此事真的了结了吗?金珂说她背后站着察纳太子,舅父以为她只是在胡言乱语吗?” 卫安澜平静地望着陆桓。陆桓纵横朝堂数十年,亲眼见过察纳太子和先帝兄弟阋墙,以他这样的身份地位,应当对金珂的话更敏感才对。 陆桓冷漠地扫了一眼金珂的尸体,目光移向窗外,“阿冉,身为巡按司司主,追根究底是你职责所在。但老夫以为,此事就该到此为止。” 从大局考虑,察纳必须死,高台爆炸必须是金珂一人所为——又或者一切仅仅是个意外,这样才能最大限度保证民心安定。 见卫安澜并不认同自己的观点,陆桓叹息道:“阿冉,让刺史来处理这件事吧。你也不是小孩子了,鉴州地处边境,你不好牵扯太深。” “刺史不中用的。”卫安澜冷哼一声,“舅父,昨夜他陪我去问询监工。若非我持剑威胁,监工不会说出是金珂在木料中动了手脚,刺史更是说什么都不肯让我拿走口供,我猜他甚至想过让手下把我永远留在刺史府呢。” 卫安澜此前替鉴州刺史求过情。从日常政务来看,他的确是个称职的官员,可一旦触及神明,他便顾不得是非善恶了。 刺史尚且如此,更遑论普通百姓。 其实卫安澜也并不想贸然公布金珂的罪行,只是想问出幕后主使。况且就大凉的现状,即便她张贴了布告也无人相信,人们只会笃定神使“飞升”是神谕,从而争相涌进神庙祝祷祭拜。 陆桓点了点头,“好,老夫会去见刺史,该给百姓的抚恤必不会少。阿冉,你也考虑一下如何向陛下交代吧。消息暂未传回宫中,如果陛下得知江五叔安然无恙,鉴州百姓却有死伤,恐怕会降下雷霆之怒。” 卫安澜倒不担心卫重离,“舅父放心,皇兄那边交给我就好。” 陆桓从旁取过披风,叫人挪走了金珂的尸体。出门之前,他忽又回头叮嘱道:“对了阿冉,在舅父面前你说什么都可以,咱们毕竟是至亲,但在外切勿对白羲神不敬。大凉因白羲神而存在,皇室因白羲神而立足,白羲神至高无上是谁都不能更改的事实,别忘了你的身份。” 近几年,陆桓已经察觉到卫安澜在尝试削弱神明的影响,但他始终认为她不该这么做。百姓愚昧无知,容易受外敌挑唆,若不用神明加以约束,何来对卫氏忠诚的臣民军队,何来今日的大凉? 立国之本不容动摇,这是他辅佐卫重离起兵复国时就定下的主张。 卫安澜沉默不语,只在陆桓魁梧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后才喃喃道:“放任奸邪者作恶,何以成神?” “殿下说什么?”青萍没听清卫安澜的话,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看着青萍红红的眼圈,卫安澜温和笑道:“没什么,我有点累了,想回去睡一会。青萍,你去帮我煮碗汤饼吧,我醒了要吃的。” 青萍恹恹的脸上立即焕发出欣喜的光彩,她甜甜地答应了一声,一阵风似地跑开了。卫安澜挽着柳遇的手臂回到自己房间,柳遇确定四下无人后方凑到她身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道: “金珂是故意在你面前喊出察纳太子的。” 方才的疲惫和困倦一扫而空,卫安澜握紧手串,眼中的亮色比以往更加灼人,“没错,连自杀的时机都是她特地选好的——或者说是有人教过她该怎样对付我。还有孟寻幽被人下毒,你怎么看?” 卫安澜早就发现孟寻幽并非死于爆炸烧伤,但她话中的重点并不在于孟寻幽中毒,而是以他当时的伤势,对方分明有机会直接杀人,却偏偏任他苟延残喘,临死前道出真相,引她发现了金珂。 这不合乎常理。 再者,就算孟寻幽不说,高台爆炸已过去三日有余。金珂一不逃跑,二不被灭口,难道她就那么自信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会让人发现? 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柳遇的判断,一切都是主使者的安排。若能炸死襄王和长晏,从而引发三国动荡最好,否则他们的目的便是让金珂说出察纳的名号后自行了断。 这些话柳遇自然懂得。他思忖片刻,还是道出了那个他至今都不敢相信的猜测。 “察纳太子真的还活着?” 卫安澜垂眸一笑,“回想数月前谒神殿史书上有关察纳的勾画,你不觉得冥冥中一直有一条隐秘的线,串连起了我们这一路的经历吗?” 从左飞镝左飞钺兄弟,到死在谒神殿的神使,到梧州的庄栩,再到孟寻幽和金珂,所有提起察纳的人都已死去。乍一看去的确像灭口,可经历了鉴州这次变故,这些人有意无意的举动更像是故意把事情闹大,以提醒他们—— 察纳还活着。 一件不算久远的往事蓦地浮现在脑海中,柳遇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庄栩说是察纳指使大司命给她出的主意,难道诅咒和昭夏在烟萝塔的刺杀都是察纳策划的?” 不知为什么,柳遇的心跳莫名地加速了许多。他不喜欢卫重离,但他心里一直都盼望卫重离不会做出伤害卫安澜的举动,盼望他们的兄妹情是真的。 哪怕只是一丝可能,也能让卫安澜感到些许慰藉吧。 “我不知道,我以前曾以为诅咒是……” 卫安澜朱唇轻抿,眼睫低垂,半晌方转过话题,“人人都说大司命是白羲神的使者,在大凉,白羲神只保佑真正的皇族。逢时,异位而处,如果你是察纳,你会做什么?” 夺位。 当年的察纳输给了卫安澜的父皇,如今他回来了。隐姓埋名数十年后,他准备铲除一脉宿敌,重夺皇位,第一步便是造势。若真如此,选择山河血字谱来动摇卫氏兄妹的根基便顺理成章了。 可目前这些仅仅是他们的猜测,如果察纳和卫重离本就是两股势力,只是碰巧都将阴谋的手伸向了卫安澜,他们又该如何应对? 柳遇抬起手,将自己的掌心覆盖在卫安澜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愈加心疼她的处境。不知过了多久,卫安澜方缓缓翻过手掌,用力反握住他的手。 “逢时,兜兜转转,我的敌人依旧是我的亲人,你说这是可笑还是可悲?” 柳遇轻轻抱住卫安澜,给她抚慰,也给她支撑的力量。他太理解她的心情,世人逐利情有可原,唯独被亲人背叛最难熬。 一如曾经的孟寻幽,一如今日的察纳和卫重离。 她要活着,就必须挥刀刺向他们,除此之外,她无路可走。 柳遇抚摸着卫安澜的背,侧头贴了贴她的鬓角,“安澜,事情还没发展到最糟糕的那步,别多想了。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与你一起走下去,哪怕粉身碎骨我也不怕。” 烛火摇曳,卫安澜轻轻“嗯”了一声,阖上双目不再开口。下一笔血字尚未显现,身边的内奸潜伏甚深,就连原本清晰的线索都重新缠成一团乱麻,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翻盘的机会。 抑或是,即便她能赢下这一局,又将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海晏河清,是否本就是蓬莱幻境。它的美丽引得无数人前赴后继,却终究只是空中楼阁,难以抵达。 卫安澜叹了口气,强行摒去困惑与恐惧。外间风寒雪急,她也仅有这短短一刻可以暂时卸下心头重担,尽情享受柳遇温暖的怀抱。 人生不过寄居一场,事在人为,他们能把握住的唯有现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有了陆桓的安排, 忘归节高台爆炸的风波很快揭过,伤亡百姓家中都收到了官府的抚恤银。即使偶尔有关于神使的议论,也在刺史府的引导下如同湖上涟漪, 风吹过便过了。 这日黄昏, 卫安澜正在和陆桓探讨公务,惊蛰冒雪归来。卫安澜见他风尘仆仆,忙放下手中的公文,起身迎了上去。 “最近雪大, 梧州那边的疫情恐有反复,情况怎么样?” 惊蛰眸光微闪, 卫安澜派他去梧州秘密请庄念儿过来, 并未说过要查探瘟疫啊。不过很快, 惊蛰便明白了卫安澜的意思,他神色如常地取出一封信, 躬身递给卫安澜。 “来回匆忙,这是阿执写给殿下和柳大人的信, 请您过目。” 卫安澜接过信函, 打开粗粗浏览了一遍, 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阿执有经验,不枉你亲自跑这一趟。” 她随手折起皱巴巴的信纸,替惊蛰掸去肩头的雪粒, 回身笑盈盈道:“舅父,我去和少微商量一下后续重建医馆之事,刺史那边就有劳舅父了。” 陆桓正在专心阅读公文,他也知道卫安澜牵挂梧州百姓的安危, 便随意地点了点头。卫安澜示意惊蛰和少微一同走进柳遇的房间,众人围坐一处,惊蛰冷冰冰的脸上方染上一抹急切。 “殿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卫安澜随手把“阿执的信”放在一旁。她从未要求阿执寄信,只是随口扯了句谎,纸上自然空无一字。卫安澜竖手示意惊蛰不必担心,自己只是有话要单独问他们。 惊蛰看了看柳遇的脸色,神情依旧凝重,“殿下连陆相也要防着?” 他的心思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细腻。 “隔墙有耳,我防的不是舅父。”卫安澜并不打算详细解释,转而正色道,“好了,你们两个跟了我这么多年,一个父亲是暗卫统领,一个现在掌管着我的暗卫系统,有些大凉旧事我想问个清楚。你们对察纳太子了解多少?” “察纳太子?” 惊蛰和少微异口同声地问道,二人匆匆对视,目光中难掩惊异。察纳太子早就死了,连他们的父辈都很少有人见过察纳,卫安澜为何会关注他? 斟酌片刻后,惊蛰便先挑了重点回答:“察纳太子是先帝的长兄,出生即被立为太子。大约五十多年前,他因储君之争被殿下的祖父下旨处死,身后不修陵寝不设牌位,东宫那一脉也被赶尽杀绝了。” 柳遇闻言愣了一愣,随即反问道:“能肯定吗?” “能。”惊蛰十分笃定地点点头,“殿下的祖父性格刚毅,杀伐决断从不留情。他既铁了心要废黜太子,便不会给他翻身的机会,当日恐怕连一只鸟都飞不出东宫。按理说我们不该还称察纳为‘太子’,但当时朝堂民间偶有为其抱屈者,这个称呼便传下来了。” 因年代久远,柳遇并不了解卫安澜的祖父,可惊蛰的无心之语无疑让他想起了燕帝。相似的经历隔着褪色的回忆逐渐清晰,一股浓浓的酸苦涌上心头,令他原本想要追问的心都淡了。 身在皇家,站在权力顶峰,动动手指便能决定千万人的生死,谁的血又能一直热下去呢。 为了享受世人臣服,为了贪恋无上尊荣,父子相残,兄弟反目,都是寻常事。 卫安澜敏锐地察觉了柳遇情绪低落,她假作无意地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可知察纳是如何败给了父皇?” 惊蛰有些迟疑,倒是少微接道:“殿下,先帝登基前就销毁了有关察纳太子的全部档案,登基后更是禁止任何人议论此人。因此这么多年过去,大家几乎只记得他的名号,根本不清楚他做过什么。我也只是无意中听父亲说他身形壮硕,圆头虎背,至于他的性格政绩就不得而知了。” 少微说得委婉,但卫安澜也能想得到,就凭她父皇销毁记录的举动,他对察纳太子必然相当忌惮,当年定是采取了一些并不光彩的手段才战胜了他。 皇家争斗向来你死我活,既然如此,察纳太子是怎么侥幸逃脱的呢? 毕竟,不是每个蒙冤受屈之人都有柳遇那么好的运气,能偷天换日,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路来。 “说起这个,霜降在我们这代暗卫中年龄最长,属下倒是听她感慨过几句。”少微的话提醒了惊蛰,他忙补充道,“在查一桩陈年旧案时,霜降发现有人在手札中记录察纳太子被废与白羲神有关。说是察纳太子在祭祀时对白羲神不敬,被先帝告发,令祖宗震怒,这才遭遇了杀身之祸。” 又是白羲神。 卫安澜用力一握拳,父辈的恩怨她不便评说,可大凉究竟还要有多少人会因为虚妄的神明而丧命? 大凉子民何时才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世间? 血流直冲头顶,卫安澜还欲追问些细节,便听青萍轻声叩门,“殿下,有宫中内侍来访,陆相请您马上过去。” 看来卫重离已经收到鉴州的消息了。 他的速度可真快啊。 “知道了。”卫安澜答应一声,又切切嘱咐惊蛰和少微,“不要对旁人说起我们今天的对话。如果有其他关于察纳的消息,或者还有可能找到霜降所说的手札记录,务必私下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许落下。” 卫安澜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阴云,一如近来外间的天色。惊蛰和少微都是聪明人,自然清楚此事关系重大,忙郑重应是。 几人来到会客的房间时,陆桓正与内侍客气寒暄。见卫安澜姗姗来迟,内侍收起恭敬的笑容,起身请她核验过卫重离的信物后方请出圣旨。 “鉴州生变,边地无宁。华阳长公主及中书令陆桓不能为朕分忧,疏忽职守,包庇逆党,以致奸邪作乱,百姓惶惶。着即刻回京听候发落,不可迁延。” 卫安澜面无表情地谢恩接旨,命惊蛰给内侍封了包碎银,“辛苦了。今日天色已晚,本宫和陆相收拾一下,明早启程。你是否要与我等同行?” 虽然卫重离在圣旨中对卫安澜语气不善,内侍仍丝毫不敢怠慢,他战战兢兢地接下荷包,压低嗓音道:“奴婢不敢叨扰殿下,谢殿下赏赐。殿下,冯内侍专门托奴婢转告您,其实陛下这小半年一直牵挂着您,此番急召也是因京中有些许流言,陛下担心您在外面不好收场。” 卫安澜眉梢微微一扬,“什么流言?” “殿下保重,万事小心。”内侍尴尬地笑了笑,躬身行了个礼便告辞了。 卫安澜卷起圣旨,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柳遇轻哼一声道:“陛下也真是的,殿下在梧州肃清积年乱象,还拼尽全力阻止瘟疫蔓延,保住了无数百姓的命。就算忘归节出了纰漏,包庇逆党是从何说起呢?” 众人面面相觑,柳遇所说皆为实情,他们着实替卫安澜感到委屈,可谁都不敢对卫重离语出不敬。如今柳遇替他们道出心声,他们也只能在心里附和一二。 对此,卫安澜反倒不以为意。她并不意外卫重离降旨训斥,只关心京中又出了什么流言蜚语,能令内侍长冯凌甘冒触怒龙颜的风险让人给她传话。 见卫安澜迟迟不语,陆桓叹息着提议道:“阿冉,去梧州吧。眼下瘟疫尚未完全结束,再说孟寻幽生前不是还拟了一份管理尺口村的章程吗?梧州毕竟是你的封地,这些事理当由你来主持决断,老夫一个人回京即可。” 卫安澜摇了摇头,“舅父没听出皇兄的意思吗?他早就知道我帮你布置防卫,借机放走了江五叔,舅父独自回去恐无法交代。我若是躲在封地里不出来,还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不讲情面的事呢。” “那老夫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进火坑啊!”陆桓面上难得地显露出几分焦急,“自古以来,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也怪老夫思虑不周,害得陛下对你心生不满,竟公开下旨来羞辱你。” 以前卫重离从不会将他与卫安澜的分歧公之于众,从宣旨内侍的态度足以窥见一二。虽然极不愿意承认,但盛都的局势一定远超他们的想象。 难道兄妹二人终究要走到那一步吗? “鉴州的事是我安排的,不怪舅父。”卫安澜的声音仍是一如既往的冷静,“现下江五叔踪迹难寻,大景襄王和大燕太子亦安然离开了鉴州,皇兄就算惩罚也不会罚得过重,难道少几个月的俸禄我就活不成了?” 陆桓还要劝阻,卫安澜忙安慰着握了握他的手,“父皇和母后走后,一直是舅父照看我,教导我,如今我长大了,有能力帮舅父遮风挡雨了。舅父不必再有顾虑,我还有巡按司呢,天塌不下来的。” 簇簇风雪在窗纸上映出明明暗暗的影迹,屋内众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他们很清楚卫安澜回京将要面对什么,青萍更是害怕得捂住嘴,低低啜泣起来。 “不过舅父倒真提醒了我。”卫安澜转向惊蛰,吩咐道,“孟寻幽希望死后葬在梧州,他毕竟与我相知多年,是我对不住他。惊蛰,你亲自去送他的棺椁吧,安顿好他家中的老仆,也替我……最后尽一份心。” 惊蛰下意识瞥了柳遇一眼,见他并未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忙低头答应,“是。殿下放心,属下会尽快赶回京。” 大凉入冬早,天一日冷过一日。站了许久,卫安澜只觉得寒气彻骨,仿佛被冰冷的锁链缚住了手脚。她搓了搓麻木的手掌,低头叹了口气,准备回去再看几本公文。 就在卫安澜踏出房门后,肆虐的北风里隐约传来陆桓的叹息,断断续续的,有些听不真切。 “阿冉什么都没做错,哪有对亲人这般绝情的?看来老夫也该急流勇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是夜, 大雪纷飞,卫安澜瞒过众人单独去见了庄念儿,两人密谈至四更时分方各自打道回府。直至卫安澜悄悄回来, 柳遇还等在她的房间里。 “殿下都安排好了?” 柳遇并不细问卫安澜去了哪里见了谁, 既然她用他来掩人耳目,那他就该相信她,做好分内之事。 不谈正事,他也十分乐得守在她的住处。哪怕他们没有同榻而眠, 能离她更近一分,他心里便更踏实一分。 卫安澜垂眸看着不停向她手心里呵热气的柳遇, 失笑道:“我也不总是算无遗策的, 担忧无用,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倒是难为你了,在惊蛰他们面前, 你的面首之名怕是已经坐实了。” “殿下希望其他男人宿在你房里吗?”柳遇挑衅地一抬下巴,“再说, 以前是面首, 以后不就是驸马了?驸马替公主掌灯不是天经地义吗?” 油嘴滑舌。 卫安澜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天快亮了, 回程路上辛苦, 你赶紧休息会吧。” 柳遇笑着摇摇头,“不睡了,正好我还有件事没来得及告诉你呢。” 说罢, 柳遇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只锦盒,卫安澜一眼便认出这是那天郑云岫送给他的礼物。柳遇坦荡地笑道:“我说过我什么都不会瞒你,所以,这件礼物我应该当着你的面来拆。” 卫安澜面上不显, 心中却立即警觉起来,她随手把玩着手串,目不转睛地盯着柳遇的动作。 柳遇小心地打开锦盒,而当看到里面的礼物时,连他自己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锦盒里,以星渚玉雕琢而成的蕤花冠安静地躺在绒布上,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动人的流光溢彩。 柳遇心口陡震,他没想到长晏和郑云岫竟会直接把这顶蕤花冠送给他。他们是为了用昭阳公主的旧物将逃犯一网打尽,还是早就知道他还活着,借此表达他们的“心意”? 荡漾的光影映在柳遇颤动的双唇,直教他全身经脉剧痛,连目光都无法聚焦。柳遇勉强稳住心绪,一字一句艰难道:“这是……昭阳公主的蕤花冠,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送给我……” “逢时,你既是东宫旧人,替昭阳公主保管此物理所应当,好好收着吧。”卫安澜从柳遇手里取过锦盒,以漫不经心的口吻感慨道,“哎,早知道江五叔手艺这么好就先不放他走,让他也给我做顶冠了。” “安澜……” 柳遇张臂拥她入怀,无比后悔打开郑云岫的这份礼物,尤其是在卫安澜面前。上天见怜,但愿她只是随口一提,而不是窥见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卫安澜抬手回抱住柳遇,“逢时,过去不重要了。振作起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 “是,无论陛下对你做什么,无论察纳在背后如何兴风作浪,我都会陪着你,与你共进退。”柳遇用力调匀气息,依恋地贴住卫安澜的面颊,“安澜,让我再抱你一会吧……” 二人紧紧相拥,似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渐渐地,紊乱的呼吸越来越平缓,直至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从盛都出发时,几乎无人知晓卫安澜真正的目的,只以为是寻常代天巡狩,因此少微等人都很轻松。而此番踏上归途,大家的心境与来时截然不同。虽然路上依旧有说笑,但每个人的笑容都格外小心,谁都不知道这次回宫后还能不能过安生日子了。 卫安澜与刀山火海从来都只隔着一层薄纱,而现在,这层纱恐已摇摇欲坠。 对于少微等人的担忧,卫安澜并不太在意。这些时日她一直在抽空梳理眼前的线索,从仅剩两笔血字的诅咒,到至今仍未找到去向的军械,到生死未明却忽隐忽现的察纳,再到潜伏在暗处的毕方和金乌组织,棋盘上的棋子一一分明,局势却愈发扑朔迷离。 相比于这些,卫重离的责难反而显得微不足道。 这日,一行人路过镇甸稍事休息。正准备启程时,卫安澜看见青萍提着一壶酒往陆桓马车的方向走去,便叫住了她。 “青萍,做什么去?” 青萍甜甜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奴婢才去酒坊打了壶蜜酒,正要给陆相送去。陆相年纪大了,喜欢喝甜的。” 卫安澜点了点头,她招呼青萍近前,揽过她的肩膀笑问道:“青萍,你跟了我十多年了吧,有想过成家吗?” 一听这话,青萍当即红了眼圈。她低头轻咬下唇,双手绞住身前的衣裙,“殿下是嫌弃奴婢,不想要奴婢了吗……” “当然不是,哪有人天生愿意给别人当奴婢的?你是好人家的女儿,我不想把你圈在府里一辈子啊。”卫安澜轻轻抚过青萍的发顶,“立秋一直喜欢你,你对他可有意?” “奴婢不喜欢他。”青萍扁着嘴猛地摇头,语气格外坚决,“求殿下不要赶奴婢走,奴婢一定会好好侍奉殿下。殿下是奴婢的榜样,所以奴婢不想嫁人!” 卫安澜哑然失笑,“傻姑娘,每个人要走的路都不同,别什么都学我。你还年轻,趁着青春年少也该遵从自己的心,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啊。” 青萍涨红了脸,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卫安澜,又迅速盯住自己的鼻尖。只短短一瞥,卫安澜便从那双如受惊小鹿的眼眸里看出了她的挣扎。 她是真的害怕离开公主府,想来她儿时曾遭颠沛,好不容易找到个安身之所,着实难以割舍吧。 “可就算奴婢嫁了人,不也是要继续伺候夫君公婆吗?万一遇上尺口村那种混账婆家,又或者夫君见异思迁,和外面女人鬼混生子,抛弃奴婢,那奴婢这辈子就毁了……”青萍越说越难过,抽泣着恳求道,“殿下总要有人照顾,奴婢跟着您吃得饱穿得暖,这样的生活奴婢从前想都不敢想……” 见她说得真诚,卫安澜默默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未来会面对什么,如果你因为跟着我遭了殃,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身边这些亲近之人里,卫安澜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青萍,少微等人是暗卫出身,无论遇到什么困境都能有立足之地。可青萍不同,她本就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若失去公主府的庇护,该如何是好呢? 卫安澜并不认为女子一定要嫁人,但她总要为青萍的未来提前铺路。 青萍不解地歪着头,“少微姐姐他们都不怕麻烦,奴婢也是殿下教出来的,怎么会怕呢?” “行吧,你不喜欢立秋就不必理他,他敢纠缠你我就打断他的腿。日后若有如意郎君记得告诉我,我亲自替你操办婚事。”卫安澜伸手取过青萍手里的酒壶,“我拿给舅父吧,你再去确认一下马车上还有没有吃食,一会我们就得继续赶路了。” 青萍如释重负地答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卫安澜望着她活泼的背影,眉间微跳,她和不远处的柳遇短暂地交换过眼神,方转身走向了陆桓所乘的马车。 马车里生着火,融融的暖意包裹着陆桓,卫安澜解下披风,把蜜酒递给了他。陆桓从厚厚的公文中抬起头来,从座椅下方取出一只盒子。 “阿冉来了,舅父正想找你呢。你眼光好,快帮舅父看看这身衣服萍萍会不会喜欢。” 就在陆桓弯腰俯身的瞬间,卫安澜余光瞥到他脖颈深处有一条玫红色的印记,若非他因怕热松了领口,是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卫安澜微微一怔,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极其疯狂的想法,然而还没等她抓住,那道灵光便不见了踪影。 是什么?为什么会有一丝诡异的不安? 卫安澜收敛心神,见陆桓递来的松花色衣裙刚好是青萍喜欢的样式,便笑着打趣道:“舅父才去买的?哎,您对青萍真是比对我这个外甥女还好,看来还是我不够关心舅父啊……” 见陆桓似有心事,并不像自己那么轻松,卫安澜忙话锋一转,“话说回来,青萍年纪也不小了,舅父这么疼她,何不收她当个义女?来日她也能寻个好归宿。” “老夫不能收她。”陆桓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卫安澜的提议,弯弯的笑眼中隐约透出一丝凉意,“阿冉,你身边少不了人。少微终归不是侍女,萍萍若做了我的义女,日后谁来照顾你?再说,陛下如今忌惮老夫,老夫不自找麻烦,也不耽误你的前程。” 陆桓的顾虑亦有几分道理。正如卫安澜的婚事牵扯到朝局,陆桓亦是位高权重。一旦青萍成为他的义女,求娶者必然趋之若鹜,反而容易招来天子猜忌。 一念及此,卫安澜不由得轻抿双唇,再度想起了卫重离的圣旨。 她和陆桓对没有血缘关系的青萍尚且关爱有加,可卫重离呢? 每一次危机解除,每一重迷雾散尽,每一次理智与情感轰然相撞,那根扎在她心里的刺都会越来越深。虽未曾当面解释,但卫安澜仍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和卫重离回不到从前了。 卫安澜垂眼叹息,面上并未显露半分破绽。她随意拨了拨手串,又将衣裙推回到陆桓面前,“我随口一说,舅父别在意,正好青萍也没有中意的人选,此事以后再说吧。” 因卫重离催得急,一行人加紧行程,终于在腊月前赶回了盛都,卫安澜三人还来不及回府更衣梳洗便被传唤进了宫。 鸿均殿外的廊下站着不少等候宣召的朝臣,然而他们看卫安澜和柳遇的眼神都有些诡异,好像见到了什么怪物一样。 卫安澜早就习惯了朝臣异样的审视,她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那些朝臣立即眼观鼻鼻观心,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也小了下去。卫安澜略微侧身,对柳遇耳语道:“别理那些老东西,他们也就只敢背后说三道四,怂得很。” 借着披风的的遮掩,柳遇悄悄勾住卫安澜的小指,笑吟吟地回道:“是。要做殿下的驸马,总得让人议论个够吧。” 不多时,内侍长冯凌走出鸿均殿,对众臣浅施一礼,“陛下有要紧的话要和长公主说,今日就不见了,诸位大人把奏疏送到通进司即可。” 朝臣们诺诺散去。冯凌转向卫安澜三人,一边说话,一边递给卫安澜一只手炉。 “陆相,陛下叫您先进去。公主殿下,柳大人,请把奏疏交给奴婢,在此稍候片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外间风雪飒飒, 鸿均殿门口的侍从皆垂目敛息,连大气都不敢出。卫安澜让冯凌另给柳遇拿了手炉,二人并肩站在门外, 默默地听着里面的对话。 “陆桓, 你离京之前是怎么答应朕的?” 卫重离威严的声音透过门扉,如带利刺。卫安澜食指轻点手炉,只听陆桓恭敬地回道:“是老臣的过失,陛下息怒。” “江五叔是朝廷要犯, 朕派你这个中书令亲自出马,不是为了听这声请罪的。”卫重离沉声道, “朕问你, 为何要专程去梧州去等华阳?” 卫安澜眉心一动, 陆桓奉密旨出京,行踪自然瞒不过卫重离。当时陆桓便有信心一定能承受卫重离的雷霆之怒吗? 陆桓沉吟片刻, 方徐徐道:“公主在梧州大病一场,老臣牵挂不已, 这才加快行程, 想着先去看看她。老臣想, 陛下定然也是万分惦念公主的身体, 想要尽早确认她平安吧?” “朕自然惦念华阳。”卫重离冷笑一声, “可华阳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她还病着,怎么会和你去鉴州?你放走江五叔, 是否与她同谋?” “老臣不敢。”陆桓从容解释道,“陛下,大凉国力尚弱,遇到江五叔这样的能人实属不易。老臣思量再三, 认为为朝廷选贤任能才是当下要务。如今星渚玉的名声已传开,只要断了江家不合规矩的交易,此人可以为陛下所用。至于与公主同行……一切都是老臣的错,请陛下万勿怪罪公主。” “好了,不必说了。” 随着茶盏落下的声音,卫重离终止了这场争论,“陆桓,你是先皇后的兄长,朕尊你一声舅父,你倒真做上朕的主了?朕将朝中要事交予你,许你辅佐太子,你却公然违背朕的旨意,辜负朕的信任。冯凌——” 本在鸿均殿外的冯凌听到传唤,忙朝卫安澜行了个礼,推门走了进去。 “朕已得神谕,传朕口谕,杨大家卧病,然我朝国史不可无人修撰。中书令陆桓资深望重,熟知大凉历史风物,着令其即刻前往史馆监修国史,无事不得外出,朝中所领诸事暂由华阳公主代劳。” 屋内卫重离的话语掷地有声,屋外卫安澜和柳遇面面相觑。杨大家是陈榆雁的婆母,半生致力于修著大凉历史。这项任务固然重要,可卫重离这一道旨意无意是剥夺了陆桓的实权,将他彻底贬出了权力中枢。 卫安澜不由抿紧双唇,陆桓在卫重离面前没有说她半句不好,把她从抗旨不遵的罪名中摘得干干净净。虽说他也并不想杀江五叔,终究是她害了他。 不过,幸好陆桓的势力是移交到了她手中,尚且有所转圜。陆桓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在处理左氏党羽时撤换了大半,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短时间内想要退出朝堂也并非易事。 卫安澜思索一番,心下便有了计较。 陆桓在冯凌的搀扶下走出鸿均殿,整个人好像比进门之前苍老了十多岁。他笑着拍拍卫安澜的肩膀,示意她不必担忧。 当初卫重离让他去杀江五叔时,陆桓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无论他是否遵旨卫重离都能找到借口处罚他,因此他才去和卫安澜商议。既然卫重离有心针对他,不如暂离朝堂,静待时机。 陆桓半眯起眼睛,推开冯凌的手,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像平时那样挺直腰杆走了出去。 雪下得这么大,不当宰相可未必是坏事啊。 人各有命,自求多福吧。 陆桓离开后,卫重离便叫进了卫安澜和柳遇。他屏退侍从,定定地看着面前规矩行礼的二人,眸色转深。 卫安澜大病初愈又奔波劳碌,面容憔悴不说,两颊更是瘦得凹陷了下去。唯有那双眼睛看人时依旧透着无限明媚,令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心向往之。 只要她站在那里,连世上最美丽的花,最璀璨的星都会黯然失色。 许久未见,卫重离缓缓站起身,想要走上前扶卫安澜坐下歇息。可一看到跪在她旁边的柳遇,卫重离眼底本就难以发觉的欣喜转瞬覆上了阴霾。 自卫安澜离京,关于她的消息便源源不断地送到卫重离手中。从梧州军营,到与世隔绝的尺口村,再到无人问津的生灭岛,柳遇和卫安澜始终形影不离,如同恩爱夫妻。 卫重离震惊地看着这些消息,他实在难以相信,卫安澜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允许另一个男人闯入她的人生。 尤其这个人还是……柳遇。 上次回京,卫安澜身着精致的红裙,头簪明艳的牡丹,容光灼灼,却带着满满的疏离。那时柳遇不过是她身后一片可有可无的云彩,甚至他使用苦肉计受伤流血,拼了命地讨好她,换来的也仅仅是她短暂的回顾。 而现在,他们穿着一式的素雅衣衫,衣上绣着相近的花纹。卫重离实在看不清,在他身边二十多年,被他精心养大的小妹,究竟是为小满的离世伤透了心,还是甘愿为柳遇改变了模样。 她,终究是被他的色相迷惑,乱了心智吗。 卫安澜轻易与敌人携手同行的事实如同炼狱毒火,疯狂地烧灼着卫重离的理智。他冷冷地俯视着柳遇,半晌方一挥手,冷淡道:“免礼,坐吧。” “多谢皇兄。” 卫安澜依言坐在卫重离下首,柳遇则退步站到她身后。卫安澜抱着手炉笑道:“听闻皇兄龙体抱恙,不知是否都痊愈了?” “如你所见,朕已经好好地站在这里了。”卫重离面色稍霁,语调也温和了不少,“倒是你一路奔波,都没怎么休息吧?” 卫安澜抚了抚松动的发鬓,半开玩笑道:“还不是皇兄催得紧,我和逢时才急急忙忙进了宫。要是皇兄容我回府梳洗一下,我也不至于蓬头垢面地来见驾啊。” 逢时。 叫得还真亲热啊。 卫重离张了张口,就见柳遇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卫安澜鬓边一缕碎发捋至耳后。只这一个动作,卫重离就能想象出这几个月来,这样的事他一定为她做过许多次。 而她,享受着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心安理得地靠在他怀里,甚至……允许他留宿。 柳遇始终一言不发,和当日进宫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不再隐藏自己的心意。见他们二人彷如自成一个世界,外人无论如何都无法侵入,卫重离转开脸,端起御案上的茶盏,绕出案桌。 “外面天寒,朕特地命人给你煮了姜茶,快暖暖身子吧。” 卫重离话未说完,柳遇便跨步上前,躬身替卫安澜接过他手中的茶盏。 “陛下,交给臣吧。” 柳遇转回身,似是不经意间挡住了卫重离,让他无法再向卫安澜靠近半步。卫安澜莫名其妙地瞪了柳遇一眼,总觉得他今日从进殿起便有些奇怪。然而柳遇仍是同往常一样笑眼弯弯地看着她,连双唇翘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臣来侍奉殿下用茶。” 柳遇的嗓音低低的,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诱惑。卫安澜全身不觉起了一层寒栗,她现在终于能确定柳遇是在故意气卫重离,或者说,他在极力向卫重离证明二人的关系——初次见面时他没能杀了他,便是纵虎归山。 卫重离怎会不知道他们情投意合,他这是犯什么病了? 卫安澜暗暗翻了个白眼,捧起茶盏一口气喝了半杯,暖流涌入肺腑,她顿觉舒服了许多。卫安澜举起茶盏,示意柳遇也喝一口。柳遇忙低下身子,略微转动茶盏,指尖抵着卫安澜的手,双唇落在她方才喝过的杯口,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柳遇的动作一气呵成,卫安澜还未反应过来,柳遇便已直起身,笑吟吟地对她点了点头。 “多谢殿下,臣暖和多了。” 一旁的卫重离哪见过这等装腔作势的举动,他上下打量着柳遇,而后拂袖转身,若无其事地坐回御案后面。 “离京这么久,朕该多谢你替朕照顾她。” 柳遇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朗声道:“陛下言重了。承蒙公主殿下不弃,容臣相伴左右,日夜相随。殿下是臣的主君,照顾主君是臣身膺之责。” “日夜相随”,他这是只把卫安澜当主君的态度吗? 一想到柳遇其实是大燕废太子,卫重离的嘴角便不由略微抽搐了一下,他好像第一次领教了什么叫作“狐媚惑主”。卫重离实在不想再看到柳遇那副做作姿态,便转向卫安澜,拿起了她的奏疏。 “阿冉,梧州的事你处理得很好,疫情没有蔓延至更多州县,朕很是欣慰。”卫重离顿了顿才道,“朕方才看过了孟寻幽拟的章程,还算细致妥当。梧州毕竟是你的封地,你就挑个合适的人接替他吧。” 卫重离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提起孟寻幽,是因为不确定卫安澜现在是否还介怀往事。他一直都不喜欢孟寻幽,认为他是卫安澜前行路上的绊脚石,不过既然人已经不在了,过去的恩恩怨怨便都了结了吧。 卫安澜思索片刻道:“尺口村幸存者不多,已经翻不起什么浪了,皇兄来选人就是。梧州还和以前一样,我只负责收税。” 卫重离不觉微微皱起眉,她这般避嫌,是怪他了吗? 殿内光线明亮,卫重离却觉得蜡烛太少,教他连奏疏上的文字都看不清楚。他“嗯”了一声,转过话题道:“阿冉,军械查得如何?” 卫安澜去梧州最关键的任务就是调查军械的下落,她简单讲述了庄念儿的奏疏未达天听一事,正色道:“此事未必一定与兵部有关,但还请皇兄小心,先不要声张。那些失踪的军械关乎朝廷根本,我想继续暗中调查,争取早日水落石出。” “自然,为兄与你向来一体同心,你看着办就是了。”卫重离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看向柳遇,“差点忘了你这位幕僚,他在梧州瘟疫中也出力不少吧?” 示威归示威,柳遇当然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他并不想真的得罪卫重离,毕竟自己和卫安澜的婚事还要他点头才行呢。 柳遇忙合袖躬身,谦虚道:“陛下,臣不敢居功。是臣的几个朋友略通医术,帮了点小忙,能为陛下和殿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很好,该赏。” 卫重离的夸赞虽有些生硬,好在不是像对待孟寻幽那样厉声训斥,柳遇心里不觉舒畅了许多。他一面想着该如何顺理成章地提起二人的婚事,一面不由自主地侧过头,落在卫安澜身上的目光愈加温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卫安澜完全没注意柳遇和卫重离暗藏汹涌的交锋, 她心里还惦念着陆桓,方才他没有提及她的安排,可她也不能平白让舅父顶罪。卫安澜想了想, 斟酌着开口道:“皇兄, 舅父的事——” “陆桓的事与你无关。” 卫重离显然不愿让卫安澜掺和进来,直接挥手打断了她的话。见卫安澜怔住,卫重离轻哼一声道:“怎么,你的好姐妹没给你传信吗?” 卫安澜更加疑惑不解, 怎么还有陈榆雁的事? “自你走后,陆桓私下里频频去见太子, 朕没要他的命, 还允许他监修大凉国史, 已是格外开恩了。”卫重离食指重重地一点桌面,“阿冉, 不能因为他是你的舅父,你就因私废公。你我是卫氏血脉, 理当为大凉江山考虑。” 卫重离每说一句话, 卫安澜就更心惊一分。暗中结交太子不像是陆桓的性格, 他为何要这么做? 一个格外荒诞的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卫安澜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在这温暖的鸿均殿里, 她的后背竟冒出了一股冷汗。 见卫安澜面色凝重,卫重离以为她还不服气,索性把所有话都摊开来讲, “阿冉,朕不问你在鉴州打的什么算盘,你也不许再为陆桓求情,明白吗?” 卫安澜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她望着卫重离眼中的寒意,默然叹息。卫重离果然清楚她的所作所为,对他来说,陆桓的选择不重要,江五叔的生死更不重要,他只需要一个处置陆桓的理由。 忘归节就是这个理由。 她自以为是替陆桓做的谋划,不会对结局产生任何影响。 半年来,陈榆雁给她的信里从未说起过这些,这就说明陆桓真的与卫蛟有所往来。这是陈榆雁的理智,也是卫重离的警告,事涉储君,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置喙此事了。 一道无形的障壁自二人中间升起,卫安澜没有再与卫重离对视,只垂头喝了口姜茶。 “是,我知道了。” 许是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重,卫重离忙缓和了语气,“不说那些烦心事了。阿冉,你这次辛苦了,朕会下旨给你增加五百户食邑,金银细软晚些会一并送到你府上。宫里新得了些鲛罗,朕瞧着不错,也给你留了不少。还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尽管告诉为兄。” 卫安澜深深吸了口气,将之前的憋闷尽数抛诸脑后。既然是卫重离先提起赏赐,那她就不客气了。 “寻常俗物便罢了,皇兄若真心要赏我,不如赏点别的?”卫安澜说着,抬起头对柳遇微微一笑。 眼见两人目光自然而然地交汇,丝毫不掩饰对彼此的爱意,卫重离放在膝头的手指不觉收紧,几乎要捏碎骨头。 “不可。” 听着卫重离冷冰冰地吐出这两个字,卫安澜不觉失笑,“我还什么都没说,皇兄怎么就拒绝了呢?” “你是朕一手带大的,你在想什么朕会不知道?” 她想让他赐婚。 她居然想嫁给柳遇? 卫重离双手紧握成拳,他竭力克制着上前撕了这位大燕废太子的冲动,冷笑道:“才认识一年,就想着成亲了?” 见卫重离主动点破,卫安澜笑了笑,起身牵住柳遇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皇兄说得不错,我和逢时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可就是在这短短的一年时间里,宝雁村刺杀,玳铁矿爆炸,尺口村瘟疫,生灭岛取药……每一次我身陷绝境,他都义无反顾地陪着我,帮助我破解危局。” 卫安澜认真地看向卫重离,“我喜欢他,所以我要和他在一起。” 柳遇握住卫安澜的手,专注地凝望着她澄澈的眸光。一路走来的场景历历在目,虽然卫安澜感激他的生死相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被拯救的人其实是他。 曾经,真心与算计的界限模糊不清。他唯一能确认的是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阴谋来自何方,他都会牵着她的手,永不放开。 他迷失在荒野,是她为他指明了前路。 他失去了一切,是她帮他找回了存活于世的理由。 这样的她,他如何能不爱? 卫重离的视线在卫安澜和柳遇之间徘徊不定,尤其是看到柳遇粘在她身上移都移不开的眷恋目光,哪怕他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也不由得喉头发紧。 “柳遇。” 柳遇从回忆里抽身而出,平静地望向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的卫重离,从容掀袍跪地,“臣心悦殿下,愿一生追随她,保她周全,求陛下成全。” 卫重离心口猛地一颤,寒声质问道:“阿冉身在朝堂,无数人想通过与她结亲谋取权力,说一句虎狼环伺都不为过。你一无地位二无权势,有什么资格保她周全?” “虎狼环伺是殿下的错吗?陛下该心知肚明。”柳遇抬起双眼,冷静地直视卫重离,“陛下说得对,臣无权无势,身无长物,但正是臣这个一无所有的蝼蚁,在无数次生死关头护住了殿下的性命。臣斗胆,臣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成为殿下的驸马,臣对她是真心的。” 他在指责他没有保护好她? 卫重离怒极反笑。他当然看得出柳遇对卫安澜的深情,可深情有什么用?相伴一时容易,谁又能保证这份感情能长久不变? 若他允了他们的婚事,将来卫安澜后悔了,厌倦了,受伤了,他这个做兄长的该怎么办? “柳遇,你跟朕谈真心,不觉得太幼稚了吗?”卫重离冷哼一声,不知是在笑他还是在笑旁人,“孟寻幽不够喜欢阿冉吗?后来呢?你知道她花了多久才从泥潭里挣脱出来吗?” 柳遇微微一怔,卫安澜伸手示意他起身,闭了闭眼道:“皇兄,孟寻幽欺骗我,背叛我,我是恨他,但就感情而言,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和他在一起。我们相处的日子,我对他的感情都是真的。如今也是一样,我喜欢逢时,就会为我做的决定负责,未来是福是祸我一力承担。” 卫重离沉默不言。卫安澜的心境变了,当初和孟寻幽分开后,她表面上如常处理朝政,背地里却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并且拒绝再和任何男人产生瓜葛。而眼前的卫安澜,那双枫色明眸里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豁达,恍若坚冰融化成水,冲刷掉了所有延自过去的鲜血荆棘。 是冰雪中新生的绿芽,是废墟里初绽的花苞,安然度过劫难,终于生机勃勃。 她的改变……是因为柳遇吗? 卫重离的拳头不自觉地松开了,“你不是说女子不一定要成婚吗?” “当然,不管皇兄何时问我,我都会这么回答。不过遇到了喜欢的人,有共同的理想,不想辜负彼此,为何不能成婚?”卫安澜坦然笑道,“话说回来,皇兄也不必担心我会困于儿女情长,我很清醒。成婚不会改变我的生活,他也不会是我的软肋,我依然会做好我该做的事,为皇兄分忧。” “朕不是不许你成婚,只是你在朝中本就艰难。流言如刀,他不是凉人,你想过后果吗?”卫重离淡淡地转向柳遇,“柳遇,你忍心让她陷入这些非议吗?” 柳遇表情微变,浓密的睫毛颤抖不止,让他眼中布满了阴翳。卫重离的顾虑亦是他的顾虑,无论有多想和卫安澜在一起,他始终担心自己的身世会成为旁人伤害卫安澜的利刃。 一旦通敌罪名坐实,谁都救不了她。 正当柳遇心乱之际,卫安澜嗤笑道:“说这话的人就该立刻拉出去砍了。若无你我兄妹,他们现在都还生活在大燕治下,是不是凉人又有什么关系?逢时有胆识,有智谋,我遇到的那些绝境,换作旁人谁都活不了。至于富贵权势,他缺什么我给就是了。” 卫重离犀利的目光更显幽深,卫安澜何其敏锐,她居然到现在都不知道柳遇的真实身份吗? 是喜欢他喜欢到失去了判断力,还是他真的给她灌了迷魂汤? “皇兄还不明白吗?只有怕我的人,才会把我描述成一个疯子、荡.妇或异心人,这样他们就可以毫无负担地羞辱我了。反正我不会叛国,在意那些闲言碎语才是真真正正遂了他们的心。” 卫安澜的话语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迟疑,“皇兄,我受得起尊重,自然就经得起流言。” 深深的无力感攫住心头,卫重离了解卫安澜,看来他无论如何都劝不动她了。 只是眼下…… 卫重离皱眉叹了口气,“阿冉,兹事体大,你容朕好好想想。” 卫安澜还想争取,柳遇忙扯了扯她的袖摆,以几不可见的幅度摇了摇头。他们今日说得够多了,万一真惹恼了卫重离反倒不好收场。 慢慢来吧,是他的人,终究会和他在一起。 “快到年下了,巡按司事务繁杂,你多用些心。”卫重离随手翻开旁边堆积的奏疏,提笔开始批阅,“柳遇,为了阿冉的名声,你别住在公主府了,出去置办个宅子吧。” 柳遇原本温和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体谅简直是喂了狗。 卫安澜挽起柳遇的手放在胸前,朝卫重离微一挑眉,“巡按司制度森严,他的俸禄还不够租宅子的。我又不是养不起他,这等小事就不劳皇兄挂心了。” “随你吧。” 卫重离无奈地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待鸿均殿里只剩他一个人时,卫重离放下奏疏,缓缓靠住椅背,虚浮的目光飘到了书阁角落里那只不起眼的铜匣上。 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动过这只铜匣,更不曾对人提起。久而久之,不光是来鸿均殿奏对的朝臣,就连冯凌等一众内侍宫女都忘记了铜匣的存在。它就像一支普通的毛笔,一方不起眼的砚台,无法吸引任何人的注意。 半晌,卫重离转动锁环打开铜匣,看向了藏匿其中的,陈旧的明黄卷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这只铜匣里藏着的, 是卫重离,乃至整个大凉最大的秘密。 他不是卫安澜的兄长。 那一年他八岁,正逢盛都城破, 大凉陷入至暗时刻。先帝自知难以保住国家, 紧急传召了身在行宫的他。先帝屏退侍从,指着龙椅旁的小女孩,将刚拟好的密旨交到了他手中。 “从现在开始,朕的阿冉就是你的神明, 你的命。” “这是朕交给你的唯一一项任务。你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教导她, 白羲神会眷顾你们的。” 他看看手里的圣旨, 又看看乳母怀中懵懂的女童, 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奴遵旨。” 先帝金口玉言,从那天起, 他有了姓氏,有了新的名字, 有了尊贵而危险的身份。他带着卫安澜, 跟随陆桓和二十四名暗卫踏上了逃亡之旅。 彼时卫安澜只有两岁, 连话都说不利落, 却安静地被他们轮流抱着, 即使没饭吃没水喝也不哭不闹。众人总是夸她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当真有先祖遗风。 每当此时,卫重离总是默默走出去, 独自侦查周围的风吹草动。 一转眼,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卫安澜还是一如既往地依赖他,敬重他,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卫重离意识到自己对卫安澜的感情变了。他开始期待每天和她说话,开始关注她姣美的容颜,开始厌恶她与别的男人接触,尤其是孟寻幽。 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有些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控制不住。 一面是名义上的兄妹关系提醒着他和她保持距离,一面是隐秘的情愫推着他不断靠近。在寒冰与烈焰的煎熬下,卫重离只能千遍万遍告诫自己,在先帝的托付之外,他有更隐秘更重要的事情做,不能囿于小情小爱。 先帝身死,大凉覆灭,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知晓他的身世,他就是先帝的儿子。 卫安澜十五岁那年,在一次外出时遭遇刺杀,被他和惊蛰找到时已经昏迷不醒。卫重离抱着奄奄一息的卫安澜,无意中瞥见了散落在草丛里的黑发。 卫重离一眼就认出那是卫安澜的头发。鬼使神差地,他趁惊蛰不注意,悄悄捡起那缕头发,掩入了袖中。 是夜,卫重离独坐灯下,挥刀削断了自己的一截头发,和卫安澜的绾在了一起。 既然注定无缘无分,那就让他以这种无人知晓的方式,了断一切吧。 卫重离把二人的头发和先帝遗诏一同藏在了铜匣里,用陆桓送给他的锁环锁住。以后他和卫安澜还是兄妹,是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同袍,是彼此最坚强的支撑。 这是那次刺杀后卫重离第一次打开铜匣。他轻轻抚摸着缠绕绾结的黑发,想着卫安澜和柳遇亲密交握的十指,心头不觉溢出浓浓的酸苦。 过去,他总说要为她挑选世间最好的儿郎,让她风光大嫁,可这么多年来他看谁都不顺眼,这世上没有人能配得上她。正好她也不想嫁人,于是他便一拖再拖,直到无人敢觊觎她。 而今,她带回了一个人。他说柳遇没资格和她在一起,可这世上最没资格的人分明是他啊。 他是离她最近,也是最远的人。 罢了,上天总是公平的。他坐拥大凉江山,享受千万子民的朝拜,成就远超当年先帝的托付,没什么不满足的。 卫重离缓缓呵出一口气,重新收好遗诏,复原了铜匣外极尽复杂的锁环。 “冯凌,传旨:华阳长公主食邑增加五百户,赐黄金二百两,白银一千两,宝马三十匹,鲛罗二十匹。”卫重离默然片刻,“另外,有样东西你亲自交给她。” 冯凌一刻都不敢耽搁,立即出宫前往公主府。卫安澜私下里养了不少人,她知道卫重离这些赏赐是分给他们的,忙福身谢过卫重离的好意。卫安澜接下冯凌送来的锦盒,一枚精心编织的同心结赫然映入眼帘。 看到礼物的瞬间,柳遇目中闪过一隙抑制不住的杀意。卫重离到底想干什么? 他真以为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柳遇转头盯着卫安澜,见她只大略扫了一眼锦盒便随手合上,和冯凌寒暄起来,仿佛早就习惯了卫重离的“心意”。 如同冰冷的利刃划过心口,冯凌告退后,柳遇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逢——” 卫安澜想叫住柳遇,然而他好像是气极了,根本不理她,也不听她解释。卫安澜无奈地摇了摇头,年纪不大,脾气还不小。 眼见时辰还早,她决定先去向立冬了解盛都的近况,等柳遇气消了再去找他。 离京小半年,算上重建通进司在内,盛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立冬一一汇报完时已近深夜,卫安澜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柳遇的房间外,方知他这半日都未曾出门。 “逢时,是我。” 柳遇坐在桌前,看着卫安澜模糊的剪影,原本的愤怒逐渐被患得患失的焦灼取代。卫重离赐给她同心结,卫安澜何等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她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憋在心中的焦虑全数涌了上来,柳遇闷声道:“殿下,我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外面的卫安澜没有回应。眼见投在门上的影子越来越远,柳遇终是忍不住,他慌忙打开门,只见卫安澜抱臂倚着廊柱,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追出来。 卫安澜略一挑眉,“不是睡下了吗?” 柳遇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堆到嘴边,反而不知该从何说起。他见卫安澜单薄的衣裙在寒风中飘动不止,忙把她拉进房间,双手拢住她的手掌。 “外面这么冷,怎么不多穿点?” 卫安澜顺势把柳遇按在桌前,扭身坐在了他的膝头。柳遇脑中“嗡”的一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卫安澜的手臂已经绕过他的后颈,食指指节轻缓地抚过他的颧骨。 “才回来就摆上驸马架子了,本宫做错什么了?你是在等本宫低头给你道歉吗?” 二人紧贴在一起,卫安澜身上的温热透过衣衫渗进肌肤,独属于她的香气扑鼻而来。柳遇喉结滚动,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 “殿下,我……” “是在气这个吗?”卫安澜随手把同心结扔到桌上,另一只手也搭在柳遇胸前,“你再晚走一会,就能看见皇兄在这里面藏了张字条,他是在给我传消息呢。” 柳遇这才注意到桌上的同心结旁边卷着一张纸条,他展开来一看,见那上面用朱砂写着“审慎”二字。 “盛都最近不太平,皇兄提醒我要小心行事。以前我们经常这么掩人耳目,不同绳结都有不同的含义,比如琵琶结代表我可以放手去做,双线结代表我要反对他的意见。各种各样的绳结我都攒了一箩筐了,你要去检查吗?” 看着柳遇红透的耳朵和紧抿的嘴唇,再一想自己竟喋喋不休地同他解释这些,卫安澜只觉得好笑,“逢时,你想什么呢?他是我阿兄啊。” 柳遇勉强保持着冷静思考的能力,他略微仰起头,哑声道:“安澜,我是男人,我分得清看小妹和看爱人的眼神。” 望着柳遇一本正经的表情,卫安澜原本随意的笑容渐渐隐去,目光有些茫然。 “看……爱人?” 二十余年的人生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当年大凉国破,卫安澜被迫外逃时才刚两岁,莫说朝中局势,她连父母的容貌都记不清了。自她有记忆起,便是舅父、阿兄和暗卫们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有卫重离这个“大凉余孽”逃亡在外,燕帝的追捕和刺杀总是如影随形,每当他们遇到危险,卫重离若不能独自引开杀手便一定会舍命相护。卫安澜清楚地记得,有一次卫重离为了保护她,双腿筋骨折断,胸口被杀手刺穿,而他居然顶着那把剑反杀了十余人,差点伤重而亡。 那一刻,卫安澜便在心里许诺,这辈子一定要对他好,一定要帮他坐上皇位,完成所有人的愿望。只要他一句话,刀山火海她都可以为他去闯。 这么多年来,她始终仰望他,崇敬他。哪怕大凉复国之后,他们的隔阂时有加深,她虽不满,不接受,但也都能理解。然而,柳遇的话却如同一块投入湖中的巨石,激起了千朵浪花。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早就习惯了他照顾我。抱歉,我从来没想过……”卫安澜从柳遇怀中站起,无措地握住双手,“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去梧州之前我就有所察觉了,但……也就是我才能看出来吧。”柳遇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问道,“安澜,有个疑问藏在我心里很久了,我一直觉得说出来对你是种伤害,但……他真的是你阿兄吗?你们长得可一点都不像啊。” 作为外人,柳遇自然看得清楚。虽然兄妹二人行事风格相近,许多习惯动作甚至步态都如出一辙,他们的五官长相确无半点相似之处。莫说同父异母的兄妹,便是宗亲都不该如此,即使是毁了容的庄栩或在水里泡了多日的庄有嗣,柳遇也能看出他们和庄念儿是一家人。 同为卫氏血脉,这未免太奇怪了。 “当然。”卫安澜肯定地点头,“他生母位份不高,不太得我父皇欢心,母子俩一直住在行宫里。你就算不信他和惊蛰,也该相信我舅父吧?” 说得也是。若卫重离身份有异,陆桓岂能容他在侧? 二十余载光阴,但凡有一丝破绽,他都不能坐上皇位。 柳遇低低地“嗯”了一声,牵过卫安澜的手,合拢在自己掌心,“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吓到你了吧?” 卫安澜摇了摇头,她捧起柳遇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如同蜻蜓点水,温热的柔软在柳遇唇上轻轻一触,卫安澜抵住他的额头,叹息道:“若你所说为真,今日在鸿均殿是我冒失了。你放心,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让你做我的驸马。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只要殿下心里有我,我不在意名分,当个面首也没什么不好。”柳遇顺势抬臂拉下卫安澜的脖颈,在她耳畔挑逗似地呵气道,“不过要是哪天陛下强塞个驸马给你,那我可就要让公主府多一名内侍了。我特别熟悉人体,刀也快得很。” 卫安澜被柳遇逗笑了,她直起身,一边抚摸着他的侧脸一边道:“听立冬说杨大家病了,正好明天不上朝,我们先去阿雁府里看看她,晚些送小满入土为安吧。我买了他最喜欢的酒,这次一定要让他喝个够。” 柳遇温声答应,“殿下替小满选好风水宝地了?” “大凉定都后,我就为自己选了一座山作为日后的陵墓,把他们的坟都迁过去了。”卫安澜抿唇沉默半晌,“他们活着的时候没能跟着我过上好日子,死后总要离我近一点。” 柳遇知道每次卫安澜提起去世的暗卫时,她的心里都会比面上表现出来的难受百倍千倍。她分明不信鬼神,却宁愿为他们抛下信念,只要能有一丝希望让他们身后团圆安乐,来世纵马快意,她什么都愿意做。她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多,不够好。 四目相对,柳遇忙握住卫安澜的手安慰道:“我陪你。以后你想去看他们,我都陪你。” 卫安澜勉强弯起嘴角,喉口莫名地一阵哽咽。她有多恨山河血字谱的主使者,多盼望与柳遇长相厮守,就有多想要小满活着。 他未喝完的酒还摆在窗边,他研制了一半的希音解毒方子还摊在书案上,他给少微买的发簪还藏在匣子里。公主府里处处留存着他的痕迹,可巍巍青山,赫赫明灯,终是无法再续写他的生命。 如果小满,还有那些更早去了的阿兄阿姐都还在她身边,该有多好。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用力挥开心头的阴霾,原本想对柳遇倾诉的话语只化作一句简短的回答。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130-140 第131章 翌日清晨, 卫安澜带上补品礼物,前往陈榆雁的府邸探望她和她的婆母杨大家。离开盛都很长时间了,一路上, 青萍煞有兴致地掀开车帘向外张望着。忽然, 她瞪大眼睛,诧异地“咦”了一声。 “殿下,您看陆相是在和谁说话啊?” 顺着青萍手指的方向,卫安澜看见陆桓正坐在马车里, 探出半个头和街边的一老一少说笑,眉宇间竟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慈祥笑意。她倒是见惯了陆桓的和善, 可倘若这般场景落在朝臣眼中, 怕是会让他们三天三夜都睡不着觉。 和陆桓交谈的是一名身量纤细的年轻女子, 她手里不停地比划着,身边的老仆便一句一句翻译给陆桓听。虽然无法开口说话, 她还是很认真地凝视着陆桓,如同仰望朝阳的林间小鹿。 “那姑娘是……霞衣?” 卫安澜疑惑地皱起眉, 回忆许久才想起这个名字。霞衣是左氏兄弟之妹左忘忧的女儿, 左家覆灭后, 身为聋哑孤女的霞衣得到卫重离特赦, 和老仆在盛都坊间相依为命。 陆桓曾对卫安澜提起过霞衣, 卫安澜和陈榆雁也详细调查过她的身世背景。霞衣母亲早逝,又因生父未知饱受世人冷眼,所幸她听不到旁人的污言秽语, 算是老天对这个身世孤苦的女孩唯一一点怜悯吧。 不多时,霞衣主仆依依不舍地福身离去。卫安澜看了看陆桓马车行驶的方向,决定在去探望杨大家之前先去趟史馆。 “舅父,您身体不舒服吗?” “阿冉, 逢时,萍萍?你们怎么来了?”正在捶打后颈的陆桓从堆积如山的书册中抬起头,自嘲着笑道,“老毛病了,不要紧的。” 卫安澜心念一动,走到陆桓身后关切道:“我看看。” 她按了按陆桓的颈骨,又趁他不注意时将衣领向下一拉,回京路上在马车里见过的玫红色印记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一条又粗又长的瘢痕,显然是遭利器砍伤后痊愈留下的。卫安澜不动声色地记下瘢痕的形状,余光瞥向桌上的蜜酒,无奈地劝道:“舅父的头发又白了许多。您不能劳累,更不能放纵,这蜜酒还是少喝点吧。” “人老了,就想喝点甜的,胃里能舒服些。”陆桓不以为意地抚平衣襟上的褶皱,“阿冉,你们几个太任性了,陛下应当和你说过不许再和老夫有瓜葛吧?” 卫安澜坐在陆桓对面,支着手臂一下一下捻动串珠,“皇兄只说不让我为您求情,作为晚辈,来探望一下舅父总不算抗旨吧?” 陆桓赞赏地“嗯”了一声,笑眯眯地捻须道:“阿冉,你不必为老夫鸣不平。几十年了,老夫把你们两个抚养成人便对得起先帝和先皇后的嘱托,早就想辞官归隐了。如今这等清闲,老夫求之不得。” 卫安澜点头一笑,“舅父看得开便好。您且先将就着,来日朝中诸事少不得要劳烦您呢。” 陆桓大笑着摆摆手,“朝事重要,修史也不是小事。尤其是国难之前,先帝兄弟及诸子史料散佚,老夫这把年纪若不挺身而出,还有谁能为他们正名呢?老夫只担心此番连累你,陛下没有再为难你吧?” 昨夜柳遇一语道破的真相涌上心头,卫重离的确没有为难她,可卫安澜实在弄不清他究竟想让自己做什么,只好抿唇沉默。 陆桓看了一眼柳遇的神色,叹了口气道:“都是骨肉亲人,何必呢。可惜老夫没有亲眼见过察纳太子的脸,若察纳太子还活着,定不会让唯一的侄女受这样的委屈。” 卫安澜挥开低落的情绪,重新抬起头,“舅父了解察纳太子?” 烛火摇动,在陆桓沧桑的面孔上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半晌,陆桓端起手边的蜜酒一饮而尽,“老夫毕竟年轻时就在朝堂里摸爬滚打,也经历过兄弟阋墙,对先帝和察纳太子的恩怨的确有所耳闻。” 卫安澜点了点头,“舅父是否还记得,鉴州那个名叫金珂的神使服毒自尽前,曾提起过察纳太子?我对大伯父的生平很感兴趣,但少微惊蛰他们实在无法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还请舅父赐教。” 陆桓眯眼望向窗外的雪影,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似是穿越苍茫大海与遥远光阴,翻开了史书的某一页。 “陈年往事了……最初察纳太子因悖逆神明惨遭砍伤废黜,陆家与先帝结亲,老夫自然知道先帝深以察纳太子为恨。他不光销毁了宫中档案,还派手下散布谣言,极力抹黑察纳太子,说他戕害兄弟,图谋造反,早为白羲神所不容。” 皇室争斗自古就残酷如斯,远如先帝和察纳太子,近如燕帝和柳遇,从未变过。卫安澜是先帝的女儿,享受着夺嫡成功后的资源和荣耀,她没有资格评价他的所作所为。 “所以……父皇想方设法抹除史书记载,堵悠悠众口,是因为察纳的确是个合格的太子?” “应当说察纳太子是他们兄弟里最出色的一位。” 陆桓转过脸,语气格外笃定,“数百年前,先祖定国号为‘凉’,意为‘白羲神的光辉’。察纳做太子时,朝政清明,百姓安居,真真正正做到了将白羲神的光辉洒遍全境。依老夫之见,若察纳太子成功登基,当年的国难兴许根本不会发生。” 卫安澜下意识握紧双手。卫重离和惊蛰等人不会提及先帝的缺点,臣民们更是早就忘记了先帝的存在,这还是她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听到了不一样的父皇。 “察纳太子虽死,明争暗斗却从未停止。老夫辅佐先帝,眼睁睁看着他和其他兄弟们斗了半辈子,哪怕登上皇位也是战战兢兢,日夜难安。” 说到这,陆桓不免苦笑一声,“先帝登基后听信谗言,疏远老夫,另立宰相。老夫不得已称病避世,谁能料到那贼人早就暗通燕帝,挑拨先帝兄弟的关系,这才招致了灭顶之灾。” “国难当头,先帝悔之晚矣。为保留卫氏血脉,他留下了你那年仅六岁的小皇兄,命老夫把你和八岁的陛下送出了宫。” 在陆桓的讲述下,一段尘封的往事拂去了蒙尘。汩汩的血流在胸口涌动,卫安澜艰难颔首,“阿斐,我记得他的乳名,是太阳照耀草原的意思。” “是,但当时的大凉已无力回天,谁都无法阻止大凉亡国了。”陆桓见卫安澜神情复杂,忙强笑着安慰道,“阿冉,都是过去的事了。察纳太子也好,先帝也罢,他们看到你和陛下重新打下江山,心中必定欣慰。虽说陛下并非先皇后所生,当年也没来得及入皇族谱牒,只要他待你好,便不算辱没了卫氏。” 沉吟片刻,卫安澜深吸一口气道:“舅父,我还是那个问题,您觉得察纳太子还活着吗?如果他活着,他会认为我和皇兄一脉正统,没有辱没卫氏吗?” “阿冉这么明事理,怎么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呢?”陆桓眸光闪动,“老夫还是那句话,察纳太子再好也已经不在了,此事到此为止。” 卫安澜低头端起茶杯,心事重重地盯着杯中波动的倒影,只听陆桓继续道:“老夫一把年纪,早就看惯了世事此起彼落,莫说先帝和察纳太子,就连大凉和大燕国祚坎坷也是一样。逢时,你说对不对?” 原本安静站在卫安澜身后,和青萍一起听陆桓讲述前朝往事的柳遇猛地回神,他镇定自若地望向陆桓,想探出他突兀转移话题的深意。然而,陆桓弯弯的笑眼仍是一如既往的平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卫安澜抬手握住柳遇的手腕,“逢时只是大燕的普通百姓,舅父这话就是为难他了。” “确实,当年逢时还只是个孩子。”陆桓慢悠悠地捋着胡子,又给自己满上一杯蜜酒,“燕帝幼年为质,在仇人手下忍辱负重数十年,最终起兵造反,又屠灭了助他复国的江湖势力。阿冉你看,燕帝和你们兄妹的成长轨迹真是相似呢。” 卫安澜含笑附和道:“是啊,谋权篡位的事哪个国家都有。虽然我讨厌燕帝,更不觉得他能守好大燕江山,但只论这一点,他算是有功于列祖列宗。” 况且,没有燕帝便没有柳遇,她或许一辈子都无法遇到与她灵犀相通的爱人。 正是因为柳遇的存在,她才得以真正直面自己的内心,不再苛求,不再沉溺。 卫安澜这样想着,忍不住回头望了柳遇一眼,默默扣住了他的五指。柳遇也微笑看着她,眼角眉梢尽显温柔。 又叙了半刻钟,眼见陆桓把他知道的大凉旧事都说得差不多了,卫安澜方开口问道:“舅父,方才我在街上看见您和霞衣主仆说话了。这么多年了,舅父还不能释怀吗?” 原本闲散的笑意骤然僵在脸上,陆桓半眯起眼睛,“阿冉此话何意?” 卫安澜打量着他的神情,斟酌着用词道:“舅父曾经失去的心爱之人,便是左忘忧吧?” 从前,卫安澜只知道陆桓年轻时痛失挚爱,是以终生未娶。而回想起他注视霞衣的眼神,再算算他们的年龄,卫安澜便猜到了八九分。 “不愧是老夫带大的阿冉,这都被你发现了。”陆桓轻笑一声,似是短暂地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说来并没什么稀奇的,无非是年少轻狂,两情相悦,因种种原因擦肩而过,最终阴阳相隔罢了。” 然而卫安澜明白,在陆桓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隐藏的是刻骨的伤痕。左忘忧的离世对陆桓打击有多大,陆桓对左忘忧的感情有多深,从他不愿娶妻生子,却对她留下的唯一的女儿另眼相待便能窥得一二。 怪不得当初左家获罪,陆桓希望卫安澜能保住霞衣,他是要保住昔日爱人最后的血脉啊。 更何况,霞衣本就无罪。 陆桓很快从片刻的迷乱中抽身出来,他看了一眼卫安澜身后的柳遇和青萍,取过一旁的书卷道:“阿冉,往事不可追,以后便不提了吧。” 卫安澜知道自己再多停留就要引起卫重离的注意了,便起身告辞,“舅父放心,我只是随便问问,定会守口如瓶。” 从史馆出来后,卫安澜坐在马车里默默想事情,忽然听见对面的青萍小声咕哝道:“人真的能爱屋及乌到这个地步吗?” 卫安澜蓦地睁眼看向青萍,“为什么这么说?” 青萍不妨自己随口说的话竟被卫安澜听了去,忙双手攥紧衣裙,小心翼翼地道:“奴婢不明白,霞衣一个哑巴姑娘,又不是陆相的亲生女儿,就因为她母亲曾是陆相的心上人,陆相便对她那样好?” 卫安澜定定地直视青萍,不觉失笑,“你觉得我对你如何?” “殿下对奴婢当然是极好的,奴婢会永远跟在殿下身边的!”青萍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不就得了,你我也并非血亲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又不只靠血缘维系。”看着青萍身上穿着陆桓送的衣裙,卫安澜笑吟吟地摸了摸她的后脑,眉峰轻挑,“再说,陆相待你不比待我差,这身衣服多衬你的气色。” “殿下折煞奴婢了,奴婢只想着穿得好看些能增添殿下的荣光……”青萍羞涩地低下头,脸上浮起了两朵红彤彤的云彩。 二人正有说有笑,柳遇忽然勾手敲了敲马车壁。马车停下,他拉开车帘,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小摊。卫安澜与他一同看去,几句百姓的闲谈不偏不倚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真是奇怪了, 怎么公主去哪里,哪里就出事啊?先不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单说这回梧州的瘟疫, 好像就是在公主到梧州之后蔓延开的!万幸没传到盛都来, 不然我们这一家老小可怎么办啊……” 旁边几人议论纷纷,其中一个年轻人左右张望了一下,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我听我六姑母的邻居的表叔说,鉴州也出事了!公主去参加什么忘归节, 结果那天晚上,鉴州的一座古塔就失火了!” 先说话的那人猛地一拍大腿, “对了, 还有去年, 南都的铁矿是不是爆炸了?你们想想,铁矿里都没有火药怎么爆炸?这难道不邪门吗?” “谁说不是呢!去年夏天我们家的地被水淹了, 公主也在现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百姓最喜欢传播秘闻, 临近几桌一听到这些怪事, 立即端着饭碗伸长脖子, 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讨论。 一位老者摇头叹道:“天灾不断, 咱们的日子越发难了, 也不知是不是白羲神要惩罚大凉啊……” “有句话叫母鸡什么来着……白羲神怎么可能看得下去?”年轻人义愤填膺地挥拳砸向桌面,“谁有罪罚谁,和我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嘘!你不要命了……” 众人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害怕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会招来杀身之祸,忙三三两两地散去。 卫安澜面无表情地听着百姓的闲言碎语,原来卫重离说的京中流言指的是这个。五次“天灾”之后,舆论风起, 他们只是偶然路过都能听见,可见关于卫安澜和天灾之间有联系的猜测早就传遍了市井。 有幕后推手的操纵,百姓们早晚会联想到山河血字谱。到那时,她便再无生路。 不过也好,对方动了,她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破绽。 柳遇忧心忡忡地握住卫安澜的手,“人言可畏,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欲盖弥彰。” 卫安澜冷静得近乎冷酷。她叫来立秋和立冬,吩咐道:“去查那几个人,问清楚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是谁教给他们的。我给你们一天时间,明天我不希望再在盛都听到任何闲话。” 立秋和立冬不知内情,一时并未把流言和白羲神扯上关系,忙躬身应下。卫安澜在盛都有不少眼线,暂时压住流言并不难,然而卫安澜很清楚她必须尽快破局,否则百姓也就只能消停一阵子。 人总是固执地相信自己的判断,疑心的种子一旦种下,想根除就难了。 立秋和立冬各自去办差,卫安澜带着其余人来到陈榆雁的府邸。今日休沐,陈榆雁正在侍奉婆母服药。看着公主府送来的大小箱笼,她忙扶杨大家起身更衣,把卫安澜让进内室,留下她们二人叙话。 卫安澜与杨大家见过几面,寒暄过后,卫安澜直入正题,“打扰杨大家休息,本宫心下不安,实在是有事请教,本宫问几句话就走。” 杨大家连道“不敢”,卫安澜笑道:“杨家世代为大凉修史,想必对前朝旧事颇为熟悉吧?不知您对察纳太子了解多少?” “老身父兄皆曾在史馆为官,可惜老身身为女子,蒙陛下天恩,方有机会踏入史馆大门。”杨大家谦虚道,“修史之人需凭一颗公允之心,千秋功过,存于后世。老身尚未修完的国史刚好停在此处,只因老身并未亲眼见过察纳太子,不敢妄言。” 卫安澜摇头笑道:“杨大家误会了,本宫只是与您闲话几句,陆相正在监修国史,若能有助于他也是好的。本宫听说察纳太子被废是因在祭祀时对白羲神不敬,不知杨大家是否听过这个传闻?” 杨大家思考片刻,缓缓道:“这么说老身倒真略知一二,然无有实证,殿下姑且听之。听兄长说察纳太子是在一次重要祭祀时偷偷倒掉了蜜酒,被先帝发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不遵祭祀礼法则视神明之威如无,乱之始也,察纳太子因此被废亦在情理之中。” 这本是杨大家兄妹的一次闲谈,卫安澜听了,却不觉皱起眉头。大凉信奉白羲神,祭祀时必饮蜜酒,察纳太子明知自己身份贵重,怎么可能会偷偷倒掉蜜酒呢? 还有,杨大家饱读诗书,堪称一代大儒,竟也会相信神明? 卫安澜一边想着杨大家的话,一边以不经意地口吻问道:“我祖父得知这个消息,定是龙颜大怒吧?” 杨大家点了点头,“是啊,大凉历代君主哪能容得下亵渎神明的储君?根据起居注记载:帝拔刀斫其颈,留疮瘢。事发突然,谁都没想到察纳太子就这样被废黜了。” 卫安澜手指骤然停在一颗串珠上,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自孟寻幽提起察纳太子后,她已经从直接或间接接触过察纳太子的人口中,大致拼凑出了他的模样。 他身形壮硕,胸怀韬略,颇得民心,却在祭祀时犯了大忌。生前被夺去尊位,死后还被大肆抹黑,察纳太子本该是众多悲情英雄中的一个,但卫安澜现在一点都不同情他。 因为他还活着,且正对卫重离的皇位虎视眈眈。 当年乙未之战时他没有动手,或许是不方便,又或许是在等一个时机。 于察纳而言,这个时机是什么呢? 辞别杨大家后,卫安澜跟着陈榆雁走向书房,今日她还有不少正事要谈。 近半年未见,陈榆雁格外想念卫安澜。她像只猴子一样挂在卫安澜身上,摸着她的脸蛋笑嘻嘻道:“姐姐说什么来着,那个柳遇不错吧?看你的气色,他把你侍奉得很好呢!” 卫安澜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打开陈榆雁的手,“话那么多,巡按司公务太少了是吧?我和逢时还没成亲呢!” “‘逢时’?哎呀,叫得这么亲热,姐姐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陈榆雁夸张地搓着手臂,啧啧道,“没成亲他就不能侍奉你了?你好歹是个公主,公主懂吗?世俗的禁忌不是约束你的,你得享受啊!听姐姐的话,趁着年轻,怎么舒服怎么来,等他老了可就来不及了!” “滚!” 卫安澜实在受不了陈榆雁的油嘴滑舌,她重重地关上书房门,刚一回身,就见陈榆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叩拜大礼。 “臣巡按司副司主陈榆雁向长公主殿下请罪!” 卫安澜吓了一跳。平时陈榆雁和她单独待在一起,不骂人都算她有教养,今日怎么对她这么恭敬? “你又闯什么祸了?” 陈榆雁伏在地上,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殿下屈尊来探望婆母,不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卫安澜知道陈榆雁指的是未在给她的信中提及陆桓私交太子之事,她当然能理解陈榆雁。她们虽是至交好友,可陈榆雁毕竟是大凉的官员,她不能违逆卫重离的旨意,私下掺和进皇室的恩恩怨怨。 巡按司负责监察百官,就算陈榆雁发现了陆桓行为不妥,最终还是要卫重离来决断。 见卫安澜沉默不语,似乎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陈榆雁跪得膝盖疼,索性厚脸皮地自行免了礼,四仰八叉地瘫在了椅中。 “我不告诉你东宫的事,是因为我还想活。”陈榆雁笑吟吟地说着不正经的话,眼底却闪着清亮的光,“你是天子的妹妹,我是什么人?信不信我的消息前脚送出巡按司,后脚就该收拾铺盖陪阎王爷喝茶了?” “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又没怪你,你这么着急解释做什么?”卫安澜随手提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只是奇怪,陆相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怎会去结交太子?” 陈榆雁抬手支颐,悠悠道:“习惯是很难改变的。” 或许陆桓没想那么多,他只是习惯了照顾年幼的卫蛟。但卫蛟日渐长成,陆桓毕竟是百官之首,再正常不过的行为落在他人眼中也变了味道。 所以,卫重离惩罚陆桓,是在警告她要和卫蛟保持距离吗? 心口猛地扎进一根刺,卫安澜的面色沉了下来,一贯锐利的眸子蒙上了一层阴翳。 “可能吧。”卫安澜只作不在意地耸耸肩,“我今天不是来谈此事的。我离京之前,你不是说要留意霞衣吗?她有什么动静?” “一个哑女哪能发出动静啊!”陈榆雁随口一笑,她觑着卫安澜微眯的双眼,忙直起身正色道,“不闹了。那姑娘可怜,从小没了爹娘,没捞到国公府半点好处,左家倒了还要受牵连,只能和老仆熬日子。自从上次有人试图带走霞衣之后,我便命人加紧搜寻左家余孽的踪迹,日夜监视她的住处,这半年还算安静。” 卫安澜“嗯”了一声,“她平时都做些什么?和陆相来往多吗?” “她的生活太单调了,除了去祭拜白羲神,就是待在家里绣帕子做手工,再由她的老仆拿到街上卖钱填补家用。也是,她耳朵听不见,又无法说话,还能去见谁呢?至于她和陆相……”陈榆雁蹙眉思索一番,摇了摇头,“偶尔遇到了会说说话,旁的倒没什么交集。” 陈榆雁描述着霞衣的日常生活,卫安澜眼前浮现出了今日她和陆桓交谈的场景,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一向不信什么天命预兆,可每逢危险将至,她总是能敏锐地觉察出来,仿佛她的每一寸经络,每一滴血液都是为探知危险而生。 这次亦不例外。 “我知道了。”卫安澜挑拣着案上堆放的公文,随意翻了翻,“最近公务如何?我来的时候可听到了不少难听的话呢。” “哎,我都抓了好几拨散布谣言的了,可审来审去无非就是‘听说’。百姓都是长舌头,总不能把整个盛都的人都抓进大牢吧?”陈榆雁欲哭无泪,从旁边抽出一本卷宗,“这是唯一一点有用的线索,你拿去看吧。” 卫安澜接过卷宗,陈榆雁的记录井井有条,目前能找到的流言的源头便是听神庙。听神庙是盛都官员和百姓日常祭祀白羲神的地方,与皇室行祭礼的谒神殿遥遥相对。不过听神庙向来车马盈门,确实难以查清是何人浑水摸鱼。 既然陈榆雁查到了端倪,卫安澜心中便有了计较,“还有其他异常吗?” 陈榆雁打着哈哈,“都挺正常的,就是我心里不平。凭什么我领着副司主的俸禄,却要干司主的活啊?” “我每年给你府上的金银比你的年俸高出好几倍了吧?”卫安澜无奈地瞪了陈榆雁一眼,目光再度转回公文时,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也叫正常?” 陈榆雁笑容顿时僵住,心下叫苦不迭。卫安澜造访仓促,她还没来得及藏起这本公文,偏偏就被她发现了…… 卫安澜面色不豫,她转身走出书房,挥手叫来正在不远处和陈榆雁夫君说话的柳遇,把手中的公文递给了他。 柳遇不明所以地接下公文,只见那上面写道怀仁坊陶记油铺的陶掌柜之女久病初愈,为报答白羲神的恩赐,感谢父老乡亲多年来的照顾,陶掌柜决定在上元日举办灯会为女儿祈福,并高价收购粮食和各类膏油,奉到白羲神座下。 只要京兆府批准,由百姓举办灯会本是常事,陶掌柜散财还愿也并不稀奇。然而奇怪的是他这次不仅收购寻常膏油和灯油,还提出收集专门祭祀白羲神的供灯灯油,这在大凉可称得上是前所未有的怪事了。 一看到“白羲神”三个字,柳遇不觉皱起了眉头。卫安澜背负的山河血字谱尚未解开,盛都便出了与神明相关的怪事,即使两件事看上去毫无关联,他还是觉得不太对。 柳遇抬头望向陈榆雁,“陈大人,这位陶掌柜底细如何?” “很干净,他爹就在盛都生活,铺子也没问题。”见糊弄不过去,陈榆雁只好郑重地对卫安澜道,“这只是巡按司的日常记录,没什么用处。殿下,我不跟你说笑,这事我都不想管,你更别插手。” 卫安澜轻笑一声,“你这话的意思不就是陶掌柜的行为有问题吗?” 陈榆雁微微晃了晃手指,“纠正一下,是不合常理,而非有问题。” 卫安澜抿住嘴唇没有回应。陈榆雁说得对,巡按司监察盛都的大事小情,陶记油铺的异常不过是万千浪花中不起眼的一朵,实在不必过于在意。 只是…… 卫安澜缓慢地捻动手串,直直看入陈榆雁的双眼,“供灯灯油不同于其他灯油,你不担心陶掌柜会借此另作文章吗?” 陈榆雁避开卫安澜比刀子还利的凝视,抱臂道:“我是为了你好,你不爱祭拜白羲神,我尊重你。但现在盛都的流言按下葫芦浮起瓢,你该离白羲神越远越好,不然就是把陛下架在火上,到时候巡按司会一起跟着遭殃的。” 二人相持不下,半晌,卫安澜扯过柳遇手里的公文扔到案上。 “行,你们好歹都靠着我生活呢,我不难为你。走了!” 陈榆雁如释重负,忙弯腰引卫安澜和柳遇出门,“天地良心,感谢长公主殿下放臣一条生路啊……” 走出书房后,卫安澜忽然又偏过头,对着满脸写着无所谓的陈榆雁,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般嫣然一笑。 “阿雁,你若真不想管,就不会留着这么详细的记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一场大雪过后, 夕阳洒遍大地,原本冷冽银白的盛都骤然变得温暖起来。天边橙红色的晚霞映照着积雪,为绵延不绝的屋顶覆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影。 “霞衣又去陶记油铺了?” 卫安澜从成堆的公文卷宗里抬起眼睛, 立秋肯定地点头道:“是, 属下亲眼所见。一连五日,霞衣主仆都会拎着大小瓶罐去找陶掌柜。” 看着立秋报上来的名单,卫安澜陷入了沉思。 百姓家中的供灯灯油由谒神殿定时定量发卖,以保证日常敬神所需。如今既然陶掌柜要对神明尽心, 还不忘带上百姓,他的美名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 俨然成了一代“侠商”。因此, 近来光顾陶记油铺的人络绎不绝, 盛都大半人家都拿出了多余的灯油,可再没有第二个人像霞衣这样每天都去的。 是她家中灯油太多, 还是另有玄机? 卫安澜本想和陈榆雁讨论几句,不过最近她总是来巡按司点个卯就以办案为由离开, 连个影子都抓不到。 那天对陈榆雁挑明后, 二人便达成了和往日一样的默契。左右她们都对陶记油铺感兴趣, 又碍于白羲神无法公开调查, 那就各凭本事, 蛰伏伺机,端看谁能先勘破迷局。 这样的较量她们进行很多次,各有胜负, 不知这次结局又会如何呢? 写完给卫重离的奏疏,卫安澜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陶掌柜那边有异动吗?” “没有。他除了正常经营铺面, 每隔三日会把收集的供灯灯油送到听神庙,由神使仔细检查并做过法事后单独供奉在白羲神像前。”立秋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双手奉上,“这是回报。” 卫安澜捻动串珠,陶掌柜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还愿吧? 目光移向陈榆雁留下的告假手书,卫安澜缓缓开口:“账本你看过了吗?” 立秋惭愧地低下头,“账目有些油滑之处,但还算说得过去。” 自关注陶记油铺开始,陈榆雁便知会京兆府以审查举办灯会资格为由收了陶记油铺的账本,然而她和立秋却都未发现异常。 想来也是,如果能那么容易找到破绽,陈榆雁就不会把这件事当成一桩麻烦了。 卫安澜起身绕出案桌,赞赏地拍了拍立秋的后背,“很好,你和立冬现在办事越来越有惊蛰的风范了。” “殿下过誉了。”立秋受宠若惊,忙拱手行礼,“属下兄弟自知能力不如惊蛰,没能查出民间流言出自何人之口,愧对殿下的信任。” “无妨,流言哪有那么好查,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卫安澜看了看天色,轻出一口气道,“这么晚了,柳遇该等急了吧?” 话音未落,一道颀长俊逸的身影披着夕光迎面走来,卫安澜唇角不觉浮现出明灿的笑意。许是为了让卫重离安心,柳遇仍是不肯踏入巡按司的大门,每天只在下值时来接她回府,尽职尽责地做着众人口中的“面首”。 看着柳遇负手立于堂中,卫安澜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怎么,不怕皇兄为难了?” 柳遇微微一笑,手腕翻转,从背后捧出一小盆盛开的淡黄色牡丹。 “淡染曦光暮染金,天香国色两相宜。陛下若为难我,岂非是在说殿下不美?” 柳遇手中的“御衣黄”是牡丹中的名品,花瓣似蜜蜡凝光,一株之价不下百金。一想到他端着一盆花大摇大摆地走进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巡按司,卫安澜愈发觉得他可爱得紧。她揽过柳遇的腰,碰了碰柔软的花蕊,笑吟吟地仰头看他。 “冬天也有牡丹?” 柳遇低头吻上卫安澜的额角,邀功似地道:“本来是没有的,不过陶掌柜的夫人爱花,在家中后园种了不少,我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弄到这么一盆呢。” 眼见柳遇双目含情,卫安澜指尖抚过他的侧脸,挑眉笑道:“你不会是用这张脸换的这盆花吧?” 柳遇顿时噎住。见他的表情比打翻的染料还精彩,卫安澜也不再开玩笑。她当然知道柳遇的用意,送花是其次,他的主要目的还是借机探查陶记油铺的虚实。 果然,柳遇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在案上徐徐展开。他以看花为由在立秋获得的地图上做了补充,卫安澜低头看去,一眼就发现了不对。 谁家花房会建在卧房旁边? 布局如此奇怪,定然暗藏玄机。 卫安澜略一思索,便把地图塞给了一旁目不斜视的立秋,“拿去给阿雁,她肯定用得上。” 立秋躬身应下。卫安澜小心地捧起那盆牡丹,摆到了屋中最显眼的位置。这么好看的花可得好好爱护,只可惜她不太会养花,不知道这花能存活多久。 淡黄色的花朵晕染成片,如同洒在海面上的旭日,映得整个房间灿烂无比。 卫安澜挽住柳遇的手,贴住他的掌心,“花了不少银子吧?有没有遇到麻烦?” “麻烦没有,积蓄倒是掏空了。”柳遇低低一笑,“所以殿下得早点给我发俸禄,否则我连个以色事人的面首都当不好了……” 四目相对,卫安澜觉得柳遇的眼眸简直像是天上的太阳,无时无刻不在吸引她,诱惑她,哪怕被灼伤也想义无反顾地靠近。卫安澜刚要开口,忽见立冬匆忙跑了进来。 “殿下!霞衣在听神庙祝祷时神像流了红泪,百姓说她亵渎神明,请求神使严惩!” 卫安澜惊骇地回过头,一道似曾相识的闪电划过脑海,激起万丈辉光。 “红泪?” 霞衣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白羲神像,盘龙伏虎的眼角流下血泪,正“滴答”“滴答”地落在鸦雀无声的听神庙里。 神像流血,难道是白羲神震怒了? 异象显现时,刚好只有霞衣一人在神像前祭拜。霞衣不明白,她明明每天都会来听神庙祝祷,除了日常所需,她所有积蓄都用来供灯敬神了,虔诚之心天地可鉴,神明为何要发怒? “你们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齐齐看向霞衣刚才点亮的灯烛。霞衣听不到声音,但她很快发现了周围人表情的变化。顺着旁边百姓手指的方向看去,霞衣登时错愕地瞪大了双眼。 原本金黄的火苗竟变成了妖异的绿色,在簇簇明亮的火光中格外显眼。 冷汗湿透衣衫,霞衣急得涨红了脸,她“咿咿呀呀”地叫着,拼命比划手势想要解释。可今日她出门晚了些,老仆并未跟在身边,任凭她如何用力,喉咙里始终发不出半点声音。 霞衣无助地环顾四周,百姓们纷纷退开,远离这个让神明发怒的妖女。最先发现灯烛变色的那个年轻男子咬了咬牙,从背后一脚踹在霞衣的腘窝,霞衣毫无防备地扑倒在地,众人纷纷大喊起来。 “是这个哑巴冲撞了白羲神!白羲神要降下惩罚了!” “哑巴能有什么好心思?她就是个孽种!” “神使大人,渎神之人不能留,快杀了她吧!” 密集的拳头和鞋尖如同飓风骤雨般打在霞衣的背上,腿上,臂上,可她无法通过声音辨别方位。在一片密密麻麻的的黑影中,她只能极力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护住脑袋。 这不是霞衣第一次遭遇殴打,从小到大,人们看她的眼神总像在看一只怪物。有时霞衣独自走在路上,便会莫名奇妙地被人丢石块,泼脏水,又或是被人指着鼻子辱骂。 “你娘一个黄花闺女和野男人鬼混,真是不知羞耻,活该被白羲神惩罚!” “辅国公都不让她住进府,她啊,活着就是浪费粮食!换作是我,早就一根绳子吊死了!” 霞衣无法开口说话,但她能读懂唇语,旁人每一句挖苦哄笑,每一句骂她的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即便在左家权倾朝野之时亦是如此。 左家的女儿又如何?她不过是个私生女,一个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野种。两个亲舅父不理会她,其他人更不会怜惜她。哪日她死了,除了她的老仆,没有第二个人会伤心。 灰色的记忆纷至沓来,霞衣早就在一遍遍处理伤口时流干了眼泪。原本她已经习惯了世人冷眼,可这一次让她最无法接受的,是她一直虔诚供奉的白羲神也抛弃了她。 一把把钝刀正在敲断她的骨头,霞衣死死咬住嘴唇,白羲神是她的信仰,她该如何向白羲神证明自己? 难道真的要她把心挖出来吗? 凶狠的力道骤然消失,霞衣茫然抬起头。明亮的火光中,她看见不远处的陶掌柜正在费力地拉开义愤填膺的百姓。 “你们怎么能在听神庙动手呢?不怕神明责罚吗?” “陶掌柜,您替我们供奉神明,别多管闲事损了功德。”最先动手的那个男子双手叉腰,面目狰狞,“再说了,是这个哑巴先冲撞了神明。别看她装得一副可怜相,定是在心里辱骂神明,生了邪念,神明才发出警告的!” 周围的百姓纷纷附和,“就是!白羲神向来公正,这样的人就该接受惩罚!” 陶掌柜担忧地看着霞衣,她怕是到现在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到底在油铺里打过交道,陶掌柜正要继续为霞衣说话,忽听得神像后面传来一道低沉的女声。 “何人在听神庙放肆?” 听神庙祭拜者众多,一见来人是听神庙的神使执事含庭,众人齐齐变了脸色,慌忙跪地叩拜。 一名头罩白袍的女子缓步走了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衣裙早已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霞衣,又看了看冒着绿色火苗的灯烛和神像上的红泪,死板冷漠的脸上不觉荡起一圈涟漪。 含庭在神像前恭敬祭拜过,方严肃地道:“听神庙是圣地,不得见血。万幸你们没有铸成大错,否则白羲神不会饶恕你们的。” 方才动手的百姓们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宛如缩头鹌鹑一般,连大气也不敢出。含庭停顿片刻,又转向霞衣,“至于你,神像见异,乃侍神者心不诚。你,可要为自己的罪行辩白?” 霞衣忍着周身的剧痛爬起,手指喉咙摇了摇头,继而比了个写字的手势。含庭眉心微蹙,“你会写字?” 见霞衣点头,含庭挥手命人取来纸笔。霞衣竭力稳住发颤的右手,在神帖上写道: 神明眷佑,不致缺乏,为证此心,愿领火刑。 信女霞衣谨拜天慈地恩白羲神。 含庭接过神帖,目中闪过一隙讶异的亮光。火刑是对渎神之人最为严酷的刑罚,受刑之人需蒙眼光脚走过九块赤铁,就算有人能撑下来,亦会在几天后死于伤口溃烂。在人前赤裸双足本就是极大的羞辱,霞衣宁愿承受酷刑也要证明她对白羲神的真心,倒是个忠诚的信徒。 听神庙内寂然无声,看着霞衣柔弱的身躯和坚定的眼神,含庭走到神像前焚烧了神帖。 “准备用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冷风吹过听神庙里的幽绿火苗, 也吹起街角晶莹如玉的碎雪。 卫安澜坐在飞驰的马车里紧抿双唇,柳遇则握住她的手,忧心忡忡地道:“殿下,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担心你一旦出手救人, 会让百姓更盲目地追随白羲神,你以后的路也会更艰难。” 柳遇心里清楚,卫安澜急于赶去听神庙,是因为神像的“红泪”是目前唯一可能与山河血字谱的血字产生联系的线索。他们在黑暗里逡巡了这么久, 必须抓住这唯一一点亮光。 然而,为了不暴露身份, 卫安澜必会选择装神弄鬼, 以牙还牙。这样一来, 无疑是让百姓相信世上真的有无所不知的白羲神,她此前的所有努力便会功亏一篑。 “改变观念可以慢慢来, 霞衣不会说话,救人最要紧。”卫安澜没有半分犹疑, “何况, 你不觉得异象出现在霞衣身上很奇怪吗?” 左飞镝对霞衣堪称截然相反的态度划过脑海, 柳遇敏锐地眯起眼睛, “你是说霞衣的身份有问题?” 卫安澜轻呵一口气, “或者说——霞衣的生父不简单。” 敌我未分,她就早习惯了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在卫安澜看来,左飞镝应当是在临死前才知晓霞衣的身世, 因此才会不顾一切地想要保住她的命。 那个男人会是谁呢? 卫安澜正自垂头思索,随着一声嘶鸣,马车猛然停住,立冬沉闷的嗓音透过隔板传入她的耳朵。 “拜见大司命。” 昭夏果然沉不住气了。卫安澜毫不意外地和柳遇对视一眼, 却并不着急下去。双方僵持片刻,还是昭夏先开了口。 “神谕长公主不得前往听神庙。” 神谕?还不尽是人言。 卫安澜将手边的车窗推开一条缝,漫声笑道:“大司命的消息真快啊。若本宫去了,大司命又待如何?像在鉴州那样杀了本宫吗?” 昭夏手持金杖坐在宝辇中,长长的丝绒白袍一如纯净的白雪。她默默俯视跪拜在马车旁的立冬,戴着手套的手指一下一下轻点膝头。 她不提那场刺杀是因为接下来的游戏格外精彩,而卫安澜回京之后竟也将它轻易揭过,真是有趣。 “长公主要悖逆白羲神吗?” “悖逆?”卫安澜的语调轻松慵懒,仿若只是在说今日天气甚好,“不过是天诛地灭,大司命放马过来就是。” 昭夏手腕轻转,金杖直指卫安澜的马车,“长公主殿下,我要挡你的路了。从此之后,我替神明护佑众生,但不会再护佑你。” 立冬本就被卫安澜离经叛道的话惊得魂不附体,如今昭夏突如其来的动作更是令他浑身一颤。他连忙将身体伏得更低,额头抵在雪地上,试图乞求昭夏收回成命。 “不悯苍生何为神?本宫与陛下为天,会保我大凉子民自在无忧地活下去,自然也包括大司命。” 卫安澜的回答缥缈如入幻境,昭夏冷笑一声,“柳大人可要一同接受神罚?” 朔风呼啸不休,柳遇许久都没有回应。昭夏心道不对,足尖一点,转瞬间便掠至立冬身边。白袍飘动,白虎怒目,昭夏拉开马车门一看—— 车内空空如也,卫安澜和柳遇全都不见了踪影。 在众人的注视下,含庭在听神庙大堂中间摆上九块烧得通红的铁,诡异的红光映在霞衣眼底,让她看上去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 陶掌柜终是心有不忍,他尝试着劝道:“神使大人,这姑娘生下来就听不到声音,要不别蒙眼了吧?” 含庭冷漠地答道:“火刑有火刑的规矩,白羲神看着呢,陶掌柜愿意替她受刑吗?” 陶掌柜当然不肯以身代之。他为难地张了张口,最后无奈地退到人群后方,趁含庭不注意时离开了听神庙。 一切准备就绪,霞衣脱掉鞋袜,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四下里围观百姓的眼神立刻变了,不少人兴致勃勃地看向霞衣那双白皙的脚,也有一些妇人面露同情,默默移开了目光。 毕竟是闺阁女子,在人前露出双脚不啻赤裸身体,霞衣脸上热辣辣的,灼热的屈辱和羞耻感直冲脑门。她心里很清楚,今日之后,即便证明了自己对神明并无二心,她也彻底无法做人了。 也罢,她本就是个卑微如尘泥的蝼蚁,还奢望嫁个好人家吗? 霞衣不敢再看旁人异样的目光,从含庭手中接过黑布,蒙住了双眼。她提起裙摆,毅然决然地踩上了离她最近的铁块。 哧哧—— 脚掌接触铁块的刹那间,一股焦糊味混合着白气骤然升起。霞衣身体控制不住地左右摇晃,仿佛有成千上万根沾满滚油的钢针正在骨髓里搅动,将她拖入地狱。她张大嘴巴,无声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饶是如此,她依旧没有退缩。 原本打定主意看热闹的人不禁替霞衣捏了一把汗,连最开始殴打霞衣的男子都僵立在原地,嘴唇颤抖不已。一个年轻女子实在看不下去,跪下恳求含庭。 “求神使大人开恩!” 含庭看着瑟瑟发抖的霞衣,依旧不为所动。黑暗与剧痛吞噬着霞衣的理智,可她退无可退,只能强忍疼痛,颤颤巍巍地抬起另一只脚,迈向下一块赤铁。 忽然,霞衣听到耳边刮起一阵狂风,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便被拦腰抱起,脱离了烈火般的炙烤。 那人的臂膀坚实有力,衣袂间似有清香,霞衣感觉自己好像跟着他飞了起来。她眼前罩着黑布,看不见那人是谁,却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 听神庙内灯火骤暗,众人惊呼着望向鬼魅一般飘进来的黑影。只见那人抱起霞衣,飞身掠至神像顶端,倨傲地俯瞰众人。 含庭容色一沉,仰头厉声质问道:“来者何人?竟敢践踏白羲神像?” “入吾圣地,反问吾姓名?神本无异,异心者见异。” 来人的嗓音有些发闷,恍若来自九天尘外,在听神庙内久久回荡。说罢,他腾空纵跃,轻盈地隐入了黑暗。含庭忙追过去,然而神像后面空无一物,这位不速之客竟带着霞衣凭空消失了。 含庭重新点起灯烛,令人更加震惊的一幕出现了。不仅之前挂在盘龙伏虎眼角的血泪不见了踪影,霞衣供奉的燃着绿色火苗的灯烛竟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这是怎么回事? 百姓们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联想到方才那人说的话,不禁惊恐道:“是白羲神,白羲神显灵了啊!” “难道是白羲神听到了她的诚意,特地现世来救人的?” “到底是谁对白羲神不敬,连累了我们?” 众人议论纷纷,含庭本就阴沉的眉眼间浮上了一层阴鸷冷笑。她刚要喝止这些无知信众,背后的神像蓦地明亮了一瞬。 “《圣训》第二卷第三章第十五条,不请示大司命动用私刑者,该杀。含庭,你越界了。” 昭夏手持金杖缓缓走进听神庙,威严的目光直直射向含庭,往日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笑容此刻却教人不寒而栗。含庭面上的跋扈之色霎时收敛,她跪在昭夏面前,连连叩首。 “大司命,方才神像确实……” “神谕神使当易,不可违逆。” 昭夏的金杖点在含庭头顶,含庭尚未说完的话顿时哽在了喉咙里。大司命是白羲神在人间的使者,不会随意开口讲话,百姓和低阶官员基本一辈子都不会见到其真容。而含庭却心如明镜,一旦大司命做出这个动作,不单表明她无法继续做神使,怕是连命都要丢了。 在代表白羲神的大司命面前,神使如同蝼蚁面对滔天巨浪,翻手一指便将化为齑粉。 见含庭委顿在地,昭夏从容转过身,白袍上的织金白虎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白羲神护佑苍生,有人在祭拜神明的神圣之所辱骂殴打,又对私刑袖手旁观,白羲神自然要降下惩罚,以彰公道。 “神明之威不可犯,神眷之人不可辱。”昭夏握紧金杖,重重拄在地上,平静地道出最终裁决,“神谕尔等今夜不得走动,若明日霞衣在盛都露面,白羲神便赦免尔等,此后一月需每日来听神庙跪四个时辰,以求神明宽恕。” “谨遵大司命谕旨……” 昭夏在听神庙念诵过祷词,面无表情地带走了含庭。堂内重归寂静,烧红的铁块逐渐冷却,百姓们面色惨白如纸。然而谁都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得跪在神像前暗暗许愿,盼望明天白羲神能将霞衣还回来。 淡淡的焦糊味在夜幕中隐隐飘荡,从听神庙一路延伸到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卫安澜将霞衣抱上一辆马车,她出巡按司时就料到会有人来阻拦,虽然没想到来者是昭夏,好歹也做了两手准备。卫安澜命立冬在听神庙后门不远处准备了马车,在和昭夏周旋时借机溜走,和柳遇分头行动,事成之后来这里汇合。 既然有人利用神明谋害霞衣,那她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神明之名带走霞衣。 神明不救霞衣,她来救。 怕吗?悔吗? 那些心术不正,欺软怕硬的人,合该跪在她脚下,战战兢兢,日夜忏悔。 卫安澜解下霞衣头上系着的黑布。霞衣痛得几近晕厥,可她不知道救她的人说了什么,只得强逼自己保持清醒,直到看清卫安澜的脸,她提着的这口气方松了下来。 “你认得本宫,能看懂本宫说话对吗?” 见霞衣缩在马车一角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卫安澜温和地笑了笑,“别怕,你现在安全了,本宫送你回家。” 她轻叩马车壁,柳遇在外面低声答应道:“殿下,东西都已拿到手。如你所想,昭夏去善后了,我们可以走了。” “好。” 卫安澜满意地勾了勾唇。山河血字谱的诅咒是下在她身上的,幕后之人不可能让霞衣一介孤女来承担所谓的神罚,神像异常只是序幕。 而卫安澜既然敢在昭夏眼皮底下扮神救人,消除异象,无论昭夏与她立场是否一致,都不得不出面帮她周全,以维持大司命的权威。 今夜的每一步,卫安澜都算好了。 天色阴沉无月,马车缓慢驶出僻巷。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影中,陶掌柜从袖中取出一支雕刻着鸟羽花纹的青簪,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得意一笑。 “聪明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自以为是,好戏该开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马车辘辘行驶, 霞衣攥紧衣裙不敢看卫安澜,卫安澜从旁取出药箱,拍拍她的肩膀。 “本宫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会有点疼, 你且忍忍。” 卫安澜小心地掀开霞衣的衣裙。相比于被人踢出红肿的淤青,她的脚底被铁块烫伤,小腿也被热气烫出一串燎泡,越看越教人触目惊心。 这样的伤即便是他们这些习武之人都难以忍受, 卫安澜无法想象霞衣一个弱女子是抱着怎样的信念接受火刑的。她心疼地皱起眉,“你不怨含庭吗?” 药粉涂在伤口上, 霞衣疼得死死抓住身下的坐垫, 她咬牙摇了摇头, 用口型一字一顿地道: 她是为我好。 卫安澜上药的动作猛然滞住,她盯着霞衣的眼睛看了一会, 不觉有些迟疑。她是该说她心地纯粹,还是……愚蠢? 霞衣已经很虔诚敬神了, 倘若世上真有白羲神, 怎会在享受她供奉的同时, 还让她受这等苦楚? 大凉视白羲神为最坚定的信仰, 可古往今来, 不知有多少官员百姓丧命于神明的刑罚。纵使卫安澜能暗杀含庭之流的神使,又该如何为那些因神罚而死的人讨还公道? 更荒谬的是,他们分明是受害者, 却依然不愿清醒,死前还在固执地跪拜祈祷。 一种难以摆脱的虚妄感攫住心头,卫安澜只觉心口寒凉。不是所有人都能看透神明高高在上蛮不讲理的真面目,她能理解这些人的精神寄托, 却不以为然。 既然她已经知道了方向,就该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终有一天,她会抵达那个光明的未来。 为了她自己,为了千千万万大凉子民,也为了……阿玖。 卫安澜长出一口气,仔细包扎好霞衣的双脚,又在她的双腿和手臂涂上了消肿的药膏。 回到霞衣的住处,她的老仆正在门口焦急地徘徊,看到卫安澜抱着霞衣走下马车,她忙踉跄着扑上了来。 “小姐!你怎么了!” 霞衣早就被疼痛折磨得满身是汗,她艰难地比划着手语,那名老仆这才注意到卫安澜和柳遇,慌忙跪下行礼。 “民妇黎旭拜见公主殿下和大人!多谢二位救了我家小姐……” 卫安澜忙示意柳遇扶起黎旭,“夫人免礼,本宫不过举手之劳。” 黎旭抹着眼泪把二人让进屋,卫安澜放下霞衣,简单讲述了她的伤情,并把伤药交给黎旭,嘱咐了用法用量。因霞衣不方便盖被子,即使拉着纱帐,柳遇也一直背对众人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暗影。 霞衣家里的陈设极为简单,除了日常所需的床铺桌椅,只有墙上挂着一幅陈旧的画。倒是供奉白羲神的案桌金碧辉煌,一尘不染,与屋中其他地方迥然不同。 卫安澜站在屋中,默默凝视那幅《牡丹美人图》,指间一下一下地拨动着串珠。 黎旭强笑着四下看了看,自觉家里实在不像样,只得用袖子反复擦拭椅子,生怕脏了卫安澜的衣服,“寒舍简陋,还请殿下不要嫌弃,民妇去给您准备茶水……” “不用忙了。”卫安澜并不在意这些,她抬手示意黎旭坐在对面,温和笑道,“霞衣姑娘敬神之心令本宫钦佩不已。你们既然与陆相相熟,日后若有烦难可以来找本宫。” 黎旭受宠若惊,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是民妇以前认识一个陆相府里的下人,陆相这才对我家小姐照顾一二。我们实在不敢叨扰殿下……” 陆桓和霞衣还有这样的缘分,想来也是因为左忘忧吧。 卫安澜心下暗自思索,口中却道:“去年本宫处置辅国公府的案子时就注意到霞衣姑娘了,她也的确可怜。” 一提到霞衣的身世,黎旭不由得连连叹气,“陛下天恩,殿下关怀,民妇感激不尽。我家小姐三岁时,夫人就撒手人寰了,她那两个舅舅……” 黎旭顿了顿,无奈地摇头道:“夫人未嫁人就生了小姐,偏偏小姐还天生残疾,他们深以为耻,从来不管小姐的死活。后来他们兄弟发达了,才大发慈悲地给小姐准备了宅子,就那么一间宅子,他们竟然要走了夫人留下的一半嫁妆!小姐心善,平时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点都不像那两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说到最后,黎旭不禁泪如雨下。卫安澜目光移向霞衣,她听不到她们的对话,只安静地坐在床头,手里摆弄着什么东西,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能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为外物纷扰所动,或许对这个可怜的女孩来说,也是好事。 透过薄薄的纱帐,卫安澜仿佛从那朦胧的轮廓中分辨出另一个熟悉的影子,可还没等她抓住,那一闪念便如蜻蜓点水一般,再也寻不到踪迹。 左忘忧并未出阁,除了自家人,旁人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卫安澜收回视线,没有放过这个了解她的大好机会。 “左夫人是生病去世的吗?” 黎旭笑容僵住,她不敢不答卫安澜的话,只好硬着头皮道:“夫人从小就不像个女孩,总是往外跑,不然也不会被野男人哄骗着生下小姐……她临终前把小姐托付给我,说她是得罪了贵人,被人害了……” 卫安澜不由眯起双眼,“贵人?” 黎旭微低下头,避开卫安澜的注视,“具体是谁民妇不清楚,终归是我们惹不起的人。夫人这么说定是想让小姐好好活着,不要为她报仇。” 霞衣的经历让卫安澜联想到了自己,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幸运,有那么多亲友扶持。霞衣只有黎旭一人,能忍受身体的不便和外人的冷眼长大,她这一生着实不易。 卫安澜软下语气,“这么多年,你们都不知道霞衣姑娘的生父是谁吗?” 黎旭的神情有些落寞,她张了张口,似是没想好该从何说起。她回头望着霞衣,眼底涌动着许多卫安澜看不懂的情绪。 “是不知道,还是不方便说?” 黎旭尴尬地笑了笑,颇有些难以启齿,“奴才不该议论主子,但民妇方才说了,夫人她……不太守妇道……” 卫安澜了然地竖手止住黎旭的话,若真如此,她也无意戳她们主仆的痛处。 叮—— 床边的铃铛响起,黎旭忙起身奔到霞衣身边。卫安澜也跟了过去,只见霞衣双手捧起几个勾连在一起的复杂圆环,正含笑望着自己。 卫安澜拾起这串铁环,“给本宫的?” 霞衣笑着颔首,黎旭代为解释道:“它叫‘万蝶环’,是九连环最为复杂的变种,主要用于锻炼手指的力度和灵活度。通过不同的手法改变形状,既可成球也可成环,还可以当作锁钥,一如蝴蝶形态多变。殿下不妨试试,看能否找到其中关窍。” 卫安澜看了看霞衣纤长有力的指节,继而观察起铁环的结构。片刻,她伸出两根手指穿插进铁环的缝隙,提起被挤压在中间的一只铁环,看似杂乱无章的铁环赫然有了支撑,变成了一只翩跹的蝴蝶。 有意思。 在卫安澜指尖触碰到铁环的一刻,她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南都神庙暗道和生灭岛水下环环相扣的机关。 明明与手中的铁环毫无关联,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想到了那两个场景。 卫安澜收敛心神,低头看向霞衣,“你喜欢做这个?” 霞衣手下比划不停,黎旭则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发顶,“夫人生前喜欢摆弄各种机巧连环,民妇有时会跟她学一点。小姐承袭了夫人的天分,手特别巧,日常做些小玩意拿出去卖。万蝶环本已失传,是小姐根据夫人当年的只字片语复原出来的,世上恐怕找不到第二个呢。” 左忘忧竟还有这种爱好。 卫安澜心里啧啧称奇,她掂了掂手里的万蝶环,“这么珍贵的礼物,你舍得送给本宫?” 霞衣依旧只是安静地笑,黎旭拿不准卫安澜是在开玩笑还是另有深意,毕竟这位长公主声名在外,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思前想后,黎旭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小姐说感谢殿下今日的救命之恩,还请殿下不要嫌弃。” “好,本宫收下了。”卫安澜携起霞衣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好养伤,日后若有别的花样,记得送给本宫。” 霞衣羞涩地低下头,卫安澜眼神示意黎旭跟上。黎旭安顿好霞衣,放下纱帐,才一转身就正对上卫安澜冰冷的目光。 卫安澜站在墙上那幅《牡丹美人图》前,直直看入黎旭的双眼,“本宫不为难霞衣。说说吧,你和陶掌柜什么关系?” 黎旭浑身一抖,下意识抓紧衣裙,心提到了嗓子眼。卫安澜冷漠地盯着她,“这幅画是将真的牡丹花瓣贴在纸上拼成的,纸张泛黄,丹青褪色,显然已有些年头,而花瓣却很新,且是极为罕见的御衣黄,这个时节全京城挑不出第二户种牡丹的人家。” 许是柳遇刚弄来一盆御衣黄,方才卫安澜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这幅画,能把珍贵的牡丹用于画作,可见两家关系匪浅。本来霞衣每天造访陶记油铺就很显眼,如果他们本就有交情,那就说得通了。 黎旭慌得要跪地求饶,卫安澜一把握住她的手臂,低声提醒道:“别吓着你家小姐。” “是,是……”冷汗沿着黎旭的鬓角滑落,她战战兢兢地道,“民妇年轻时曾与陶掌柜……有来往,后来他成了家,民妇要照顾小姐,我们就断了……有时民妇陪着小姐去油铺,他就会瞒着夫人送几朵……” “原来是这样。”卫安澜似笑非笑,“你家小姐今日独自外出,偏偏就遇到了麻烦,本宫还以为是你们在暗中谋划什么呢。” 黎旭面色惨白,“不敢不敢……民妇照顾小姐十多年,只想让她平平安安的,其他什么都不求……” 卫安澜还要继续问话,门边的柳遇忽地开口:“殿下,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了青萍和立秋的声音。卫安澜松开黎旭,黎旭如蒙大赦,忙赔笑道:“是民妇糊涂,天色已晚,殿下府里的人一定都急坏了……” “是不早了,本宫该告辞了。”卫安澜不动声色地往外走,“好好照顾你家小姐,近来不要出门。霞衣受伤一事本宫会继续调查,可能随时请你到巡按司坐坐。” 黎旭心惊胆战地应下,行礼恭送卫安澜离开。她长出了一口气,锁上院门时忽然看向堆放木柴的角落,脸上的木然顿时变为惊恐绝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回到公主府后, 柳遇直接跟在卫安澜身后进了卧房。青萍见状,只好默默识趣地避到远处。 确定再无人打扰他们,柳遇关上房门, 与卫安澜相视而笑。此前卫安澜救霞衣时声势浩大, 吸引了听神庙中所有人的目光,目的正是为了让柳遇借机偷换霞衣的供灯。他身手极好,还顺便用手帕将神像上的“红泪”全部擦了下来。 二人围坐桌前,卫安澜闻了闻手帕, 那上面沾的的确是血,找不出什么破绽。她摇了摇头, 转而举起霞衣的供灯。 这只供灯底座上雕刻着精致的龙虎纹, 看上去和普通的供灯并无分别。柳遇接过供灯, 仔细观察片刻,从灯芯中间剥离出一根细细的金属丝, 一直延伸到下方未烧完的灯油里。 “这是……铜丝?” 卫安澜疑惑地蹙起眉,“奇怪, 为了保证供灯长明, 灯芯里面不会掺杂其他东西, 难道那绿色的火苗与这根铜丝有关?” 柳遇想了想, 轻轻按住卫安澜的肩膀, “这倒不难,你等我一下。” 说罢,柳遇转身出去, 不多时便端着一碗醋和几个纸包回卧房。只见他先是捣碎了一小块硝石,分一半放进醋中,又取出一枚铜币,在碗里浸泡后用蜡烛反复烘烤。 柳遇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卫安澜随手拿起旁边的纸包,“白矾?” “是,白矾可以入药,少微姑娘那里存了不少。” 柳遇一边说,一边把烧过的铜币擦净碾碎,与白矾和硝石粉末混合均匀后加入少量清水和醋,形成粘稠的糊状液体。 卫安澜耐心地看着柳遇的操作,不禁调笑道:“你出去时我检查过,灯油没有问题,霞衣应当是直接点亮了供灯。留给神使动手脚的时间不多,像你这样折腾小半个时辰,怕是早就被人发现了。” “殿下说得有理。”柳遇温柔地望向卫安澜,神秘兮兮地挑了挑眉,“直接烧铜丝或孔雀石效果也差不多,我是为了让殿下看得更清楚些。而且……我也想再多和你待一会,殿下就允了我吧?” 当柳遇用另一根干净的铁丝沾取液体,再次靠近蜡烛时,骤然变亮的火光之后,出现了比在听神庙中更为明亮的青绿光焰。 铁丝噼啪作响,眼前的绿光绚丽妖异,唯有中心还保留着火焰原本的黄色,连对面柳遇含笑的瞳眸都染上了浓浓的绿意。卫安澜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手中的铁丝,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如同来自远古的花朵悄然盛放,晕开一场炫目又诡异的幻梦。 几息过后,碧光缓缓收敛,柳遇移走烛台,把方才用过的东西都丢出了卧房,“《考工记》中记载:‘凡铸金之状,金与锡黑浊之气竭,黄白次之,黄白之气竭,青白次之,青白之气竭,青气次之,然后可铸也。’①我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古时便有工匠利用火焰颜色来铸造铜器了。” 卫安澜恍然大悟,“青焰为铜。灯油持续燃烧,幕后之人必深谙此法,在霞衣的供灯灯芯里埋了铜丝。” 柳遇点了点头,“是,和我们平时所见的烟花一样,说穿了不值一提,只是世人对此知之甚少,才误以为是‘神迹’。殿下若是喜欢,我可以再钻研一二,看能否烧出更漂亮的颜色。” 卫安澜笑着斜了柳遇一眼,“别人杂学旁收是为了妖言惑众,你却用它来哄我开心?” “让殿下开怀,不正是面首应该做的吗?”柳遇洗干净双手,轻松的语气忽然低落下来,“其实……加入白矾和硝石增大火光的方法,是当年元宪皇后讲给昭阳公主的,我……只是偶然间听到了几个字。” 卫安澜眸色一闪,迅速抓住了柳遇语中的深意。 “元宪皇后?金乌?” 在柳遇的记忆里,元宪皇后为人谦和,举手投足似有魔力一般,认识她的人无不折服于她温暖如春的笑容。 可如今,那张如花笑靥撕去伪装,露出了吃人鬼魅的真面目,柳遇每每回想,只觉不寒而栗。 他垂首避开卫安澜洞穿万物的眼神,神情有些凝重,“元宪皇后出身旸谷巫族,博闻强识,天文地理无所不通,还帮助昭阳公主研制出了黄中散。从前她说起这个,我只当她是为了改进烟花哄燕帝高兴,如今想来……” 卫安澜心下了然,毕竟相处多年,柳遇一定很难接受疼爱他的庶母就是害他家破人亡的罪魁。她牵起柳遇的手用力一握,“金乌能人异士层出不穷,既然元宪皇后是金乌首领,她定有出众的本事,没看出她包藏祸心并不是你的错。” 柳遇低低地“嗯”了一声,卫安澜轻点桌面,继续道:“今夜听神庙出现异象并非坏事,我们整理一下目前的线索。第一,山河血字谱的幕后主使是金乌成员,大概率是襄王要找的毕方。他能在我身上设下诅咒,还能给薛知宜提供希音,说明他与皇室关系匪浅,很可能就潜伏在我身边。” “第二,京城、南都、梧州、鉴州,这么多地方已经有很多人在用性命为察纳铺路,证明他还活着。不过毕竟是我卫家人,他的目的并不难猜,无非是谋权篡位。” 说到这里,卫安澜不由抿住嘴唇,默然沉思。山河血字谱的最终指向是江山动荡,国破家亡,谋反需要兵马,南都失踪的那批军械应当是被薛知宜转交到了察纳手里。 他与毕方联手了。 在这盘棋中,他们触及了皇权和神权,作为大凉的根基,卫重离和昭夏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们是受害者,还是帮凶? 柳遇最能读懂卫安澜的心意,接过她的话道:“所以,为了挫败毕方和察纳的阴谋,我们接下来需要弄清今夜听神庙装神弄鬼的缘由。” “逢时,我还是很介意霞衣的身世,她明明与所有人都无关,为何会被卷入旋涡?”卫安澜目光移向霞衣送给她的万蝶环,不由自主地收紧拳头,“陶记油铺有阿雁盯着,她做事我很放心。但黎旭那个老仆不大老实,既然她和陶掌柜有旧,我得想想怎么从她那边入手。” 世上没有巧合,霞衣定是幕后之人精心挑选的目标。 梧州发生瘟疫之后,卫安澜的玉佩便再没有出现过异常,只剩下两次机会,她心急如焚。如果他们猜测得不错,早在二十多年前她拿到团龙玉佩的那一刻,这个局就开始了。 元宪皇后能花三十年的时间对付燕帝,毕方又怎会缺乏耐心呢。 看出卫安澜内心急躁,柳遇忙搂住她的肩膀安慰道:“无妨,一切有我,我们一起面对。” 卫安澜闭目靠在柳遇怀中。人与人之间的机遇就是这么神奇,譬如此刻,她嗅着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幽香,再多的伤痛烦闷也被成功抚平了。 二人静静地靠坐在一起,柳遇忽地又想起一事,“对了,你的心疾可有起色了?” 自从生灭岛带回百桑根后,柳遇让阿执给卫安澜把了脉,配制了剂量正确的黄中散,暗中替换了原本的药方。他们并未声张,少微知道此事干系重大也没有多问,仍是如常叮嘱卫安澜按时服药。治疗了小半年,卫安澜再未发病,日常心悸的次数也比原来少了许多。 “应已有所缓解,但……”卫安澜有些犹豫,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柳遇,“我发病最严重的几次都是梦到未来,所谓诅咒将至之时。而近来对方没有任何动作,我怀疑他们不光利用了我的心疾,让我一直服用黄中散,定然还有其他能快速诱使我发病的东西。” “虞美人。” 柳遇肯定地回答,“壁观和虞美人都是大燕南部不太常见的香料。虞美人以同名花为原料,和百桑根混用时,普通人会心悸脱力,本身有心疾者则会昏厥。当初你在醉琴楼晕倒,正是因为薛知宜佩戴了此香。” 一瞬间,那些卫安澜经历过却尚未想明白的事情,如同天女散花,尽数落到她眼前。 卫安澜缓缓站起身,一步步靠近柳遇,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 柳遇被她盯得绷紧了身躯,卫安澜抬起柳遇的下巴,弯腰凑近他的面庞,“南都公主府失火那夜,你试探我?” 他第一次检查薛知宜的佩香时就发现了虞美人,若非经过那次试探,发现她接触虞美人的确不舒服,他怎么会猜到她在服用黄中散,又怎么会偷她的药检查药方? 这样小心翼翼不露痕迹的试探,他进行过不止一次吧。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卫安澜与柳遇鼻尖相贴,柳遇喉结滚动,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殿下,是我的错,我没有一早……” 看着柳遇骤然放大的瞳孔和额头上突突跳动的青筋,卫安澜愈发觉得他秀色可餐。她眯眼一笑,忽然捧起柳遇的脸,在他腮边轻啄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让柳遇一时恍惚,只见卫安澜眉峰上挑,唇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朝闻道,夕死可矣。你为本宫解了惑,治了病,这是本宫赏你的。” 灼热的浪潮被瞬间勾起,柳遇揽过卫安澜的腰,反身将她抵在桌边,结结实实地吻上她的双唇。他肆无忌惮地索取梦寐以求的芬芳,声音变得模糊如呢喃。 “安澜,我好像……有点等不及了……” 若即若离间,卫安澜伸出一根手指从柳遇的喉咙滑到领口,又游走至他起伏的胸前,“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府里有皇兄的人,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她居然在这种时候提卫重离? 柳遇不满地哼了一声,似是惩罚般钳住卫安澜的手腕按在桌上,虔诚而贪婪地欺身向前。 很快,卧房里不再有说话的声音,唯有烛火摇动,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柳遇才放开卫安澜。两人皆是气促不匀,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彼此的脸颊,为对方擦去因意动沁出的薄汗。 “夜深了,先记在账上,以后慢慢还吧。你说呢,我的殿下……” 卫安澜踮脚凑到柳遇耳边,轻声嗤笑道:“那本宫期待驸马还账的那天。” 梳理过明日要做的事,柳遇担心卫安澜身体吃不消,便准备回房休息。他打开门,只见青萍正转过回廊,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柳大人不在这里住吗?”青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见柳遇怔住,忙抿嘴笑道,“奴婢看殿下屋里蜡烛还没熄,怕您和殿下口渴,来送碗蜂蜜水。殿下还需要清水吗?” 品咂着青萍的言外之意,柳遇本就微红的脸不觉发烫,才刚压下去的燥热卷土重来。他忙掩口轻咳道:“不必了,你快给殿下送去吧。” “柳大人慢走。” 青萍甜甜地答应着,进门服侍卫安澜更衣就寝。卫安澜刚端起碗,寂静的院中猛然传来一声大喝: “殿下!”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周礼·考工记》。久违的《相信科学》小课堂终于再次开课了!今天男主给大家表演了一个古代版焰色反应,理科生石锤了!包括上一章写万蝶环的时候,某作者满脑子都是裴成环(笑死 啊我爱化学!化学太有意思了! 第137章 卫安澜被立冬突如其来的断喝吓了一跳, 她手腕一抖,碗里晶莹透亮的蜂蜜水登时洒了大半。卫安澜和青萍同时转向立冬,青萍嗔怪着瞪了他一眼, 忙蹲下身替卫安澜擦拭起衣服上的水渍。 “立冬, 你怎么和立秋一样冒冒失失的?不怕吓着殿下吗?” 立冬涨红了脸,慌忙跪地请罪,“属下一时情急,殿下恕罪!是……通进司递来急信, 御史台联名弹劾殿下顶撞大司命,有伤国体, 请求陛下严惩。属下这才……” 卫安澜定定地看着立冬青筋暴起的手背, 他和立秋虽是双生兄弟, 但二人性格截然不同。如果说立秋是穿梭林间的猿猴,时不时会凭自己的好恶冲动行事, 那立冬便是稳如泰山的巨象,从来都是默默前行, 不多说一句话。 通进司的弹劾不足以让立冬失态, 他这番举动实在太奇怪了。 卫安澜扬手示意青萍不必忙碌, 沉声道:“立冬, 你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弹劾本宫吗?” 听出卫安澜语气不善, 立冬身体略微一僵,顿觉悚然。他眼珠乱转,吞吞吐吐地回道:“殿下息怒, 惊蛰不在,属下……实在担心您。若晚间您和大司命的对话传开,只怕陛下护不住您。” 果然是因为昭夏。 卫安澜心下冷笑一声。的确,只有这位令大凉子民闻风丧胆的大司命, 才能让立冬暂时忘记师父的教导,忘记常理规矩,沦陷在与生俱来的恐惧中。 立冬只是不像惊蛰小满那样善于隐藏情绪,他害怕的,其实惊蛰小满同样会害怕。 呵,神明。 望着立冬紧绷的双肩,卫安澜忽地想起一件很久远的往事。 当年她和卫重离除了应付燕帝的暗杀,还在全力打听大凉旧部的下落,和他们取得联系。有一次,一位在国难中幸存的内侍持先帝信物找到卫安澜,卫安澜和卫重离欣喜若狂,谁料大寒听信“神谕”,认定此人是大燕奸细,直接动手处决了他。 卫安澜勃然大怒,然而大寒坚信神谕无错,宁可跳崖明志也不愿求得她的原谅。 后来,卫安澜和卫重离厚葬了那名内侍。他死不瞑目,卫安澜不敢想象他怀抱着怎样的信念,凭借一截先帝的龙袍苦苦支撑,苟活数年才和他们兄妹相见。可终得圆满的第一面,他终于重获新生的开始,却是他生命的终结。 大寒杀了他,最后一个亲身经历国难的人死了,卫安澜再也没有机会了解父皇和兄长驾崩的细节,以及,他们是否还有对她说的话。 无法言喻的愧悔和遗憾在卫安澜心头盘桓了许多年,仿佛杀人的不是大寒,而是被寄予厚望又总是辜负他们的她。 喷溅的血液逐渐褪色,凝成衣裙上的点点琥珀。卫安澜叹了口气,弯腰扶起立冬。 “立冬,那条街上并无闲杂人等,谁能证明我顶撞了大司命?御史台那帮老东西拿不出证据,我还要罢他们的官呢。你说对不对?”见立冬依然不语,卫安澜轻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别这么紧张。” 立冬咬牙点头,“是,属下记住了,还请殿下宽宥。” 默立片刻,见青萍没有离开的意思,立冬只好先行告退。出门之前,他又用余光瞥了青萍两眼,表情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木讷冷淡。 望着立冬略显迟疑的背影,青萍不禁打趣道:“立冬还是兄长呢,居然都没有立秋稳重,这兄弟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殿下,他没吓到您吧?” 卫安澜轻笑着摇了摇头,对此不置可否。她打量着青萍腰间精美的玉带,忍不住摸了一下她的后脑,开玩笑道:“才送了这么漂亮的衣裙,舅父又给你置办新货了?” 青萍自然知道卫安澜的意思,脸腾地红了。她不好意思地深埋着头,低声嗫嚅道:“是今日陆相随手赏的,殿下别取笑奴婢……” “我可不敢取笑你。”卫安澜抱臂斜靠在桌边,拖着长音道,“百年前大凉皇室和贵族就有父亲送女儿玉带的习俗,舅父这是把你当亲生女儿疼爱呢。当年察纳太子在礼部上下奔走,力求恢复此古礼,只可惜他生前没做到的事,如今也无人记得了。” “这竟是察纳太子的主张?”青萍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还是殿下见多识广,奴婢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个传统呢。” 卫安澜揉了揉太阳穴,眼角含着清淡的笑意,“我这位大伯父可是个能人,有不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呢。今天太晚了,你若有兴趣,我明日抽空讲给你听。” 青萍甜甜地答应了一声,“那殿下早些安寝吧,奴婢去把脏衣服洗了。” 烛火熄灭,卫安澜躺在帐中,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取出了霞衣送给她的万蝶环。精巧的铁环勾连交错,亦如眼下的迷局,人眼辨不分明,其中却有一根隐秘的线,将无数圆环串在一起。 叮—— 铁环敲击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隐没在深沉的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卫安澜和柳遇出发赶往谒神殿。昨日昭夏带走神使执事含庭,经过一整夜,她该问出点东西了。 “谒神殿乃盛都禁地,非神明召唤不得擅入。” 两名白袍神使拦住了卫安澜和柳遇,卫安澜扬起下巴,挑眉嗤笑道:“怎么,本宫不能进吗?谒神殿什么时候改规矩了?” 身为大凉长公主,卫安澜和卫重离一样,随时都能进谒神殿祭拜。神使闻言,面无表情地转向柳遇,异口同声道:“殿下请便,柳大人免进。” 柳遇不动声色地看着卫安澜的侧脸。上次随她回京,卫重离有意考验他,给了他一把在盛都畅行无阻的剑。现在危局步步逼近,他当然不敢让卫安澜破坏规矩,可又实在不放心她独自面对昭夏。 “殿下……” 柳遇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的手便覆上了他的手,暖流沿着彼此相贴的皮肤汩汩流动。卫安澜微微弯起唇角,以无比平和却又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他是本宫的驸马,皇室中人,自然要与本宫同进同退。” 卫安澜特地强调了“皇室中人”四个字,神使无法与她继续对抗,只得服软放下手臂。卫安澜满意地笑了笑,牵着柳遇的手走进了谒神殿。 富丽堂皇的大殿中,高大的白羲神像巍峨矗立,身着丝绒白袍的昭夏正手持金杖站在神像前祝祷: 玄黄毓铸,万灵景仰。 罡风浩气,神威远张。 心香玉斝,敬奉瑶堂。 白羲永固,天地恒昌…… 在昭夏的长袍边,含庭安静地躺着,好像睡着了一样。卫安澜心中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直冲天灵。她顾不上和昭夏寒暄,抢步上前问道:“她怎么了?” 昭夏仰望着面前的白羲神像,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死了。” “怎么死的?” 昭夏侧头看了看卫安澜,明亮的双眸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赞赏,又隐隐带着一丝兴奋。 “我杀的。” 卫安澜掩在披风里的双手倏地收紧,她想过含庭会死,但没想到昭夏竟会亲自动手杀人。她低笑一声,审视昭夏的目光带着几分犀利的意味。 “本宫以为大司命是遵守律法的。” 卫安澜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熟悉她行事作风的柳遇却很清楚,唯一可能与山河血字谱有关的线索断掉,她现在必定愤怒之极。更何况,昭夏不由分说地杀人,视律法于不顾,更是触了卫安澜的逆鳞。 柳遇担忧地看了卫安澜一眼,随后转向昭夏,只见昭夏笑着一扬手,周围的神使连忙恭敬退下。大殿里只剩下三个人,昭夏握紧金杖,煞有介事地欣赏着卫安澜眼中锐利的锋芒。 “自古以来,大司命以《圣训》为纲,人间律法管不了白羲神的神使。”昭夏面带轻快的笑容说着挑衅的话,“好吧,那敢问殿下打算以什么理由处死含庭?” “昨晚听神庙那么热闹,大司命应当心知肚明。”卫安澜冷淡道,“大司命在谒神殿三十多年,与皇室两下相安,从未杀过神使。大司命不觉得你逾矩了吗?” 听神庙出现异象,显然是含庭动了手脚。对此,昭夏并不否认,只意味深长地道:“我不杀她,殿下和陛下的麻烦只会更大。” 卫安澜微微眯起双眼。昭夏果真问出了线索,连卫重离都被牵扯进来,此事定与察纳太子有关。 他已经把手伸进听神庙了? 一个是前朝太子,一个敢利用神明布下山河血字谱的诅咒,他们两人走到一处,只是为了谋夺江山吗? 见卫安澜的表情并无半分松动,昭夏轻呵一口气,摆摆手道:“罢了,说句实话,殿下是宫里难得的好人。在你心里,一定坚信众生平等,每个人都该堂堂正正地活着吧?” 卫安澜静静地看着昭夏,没有回答。其实无论口中如何标榜,她都知道众生并不平等,人人心中都有一个顺序,至亲至爱永远排在最前面。便如当日在生灭岛,若能选择,她会毫不犹豫地用朱荣换小满的命。 但人有私心,不意味着大司命和神使的权力可以凌驾于律法之上。纵然是十恶不赦之人,该怎么死,也都要明明白白。 “可众生怎么可能平等呢?殿下会舍弃自己,去救小猫小狗蛇虫鼠蚁吗?”昭夏紧盯着卫安澜的眼睛,好像在看走进陷阱的猎物,“显然,您不会。殿下是好人只是因为您足够强大,可以选择做一个好人。若有一天您跌落尘埃,怕是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昭夏柔婉地笑着,笑意却不达眼角,“我是大司命,大司命的使命就是让凉人永远把白羲神排在第一位,永远可以为白羲神献出生命,这就是神谕。殿下莫忘了,在大凉,因为有白羲神,您才能是公主。因此,我希望殿下昨晚的举动是最后一次,否则神明必会惩罚您。” 金碧辉煌的谒神殿里,昭夏深幽的眼眸里映着万丈金光,织金白虎安静地伏在她脚下,仿佛随时准备腾空跃起。 卫安澜毫不在乎昭夏的警告,哪怕再来百回千次,她也一样会闯进听神庙去救霞衣。她淡淡地望着昭夏,下颌微扬,“大司命这话错了。本宫本来就是公主,在大凉,是因为有本宫和陛下,才有白羲神和大司命。” 惹恼了她,大司命可以换人,甚至白羲神能否继续存在都可以商榷。 “别说这么伤感情的话呀,砸了棋盘还怎么下棋呢?”昭夏听出卫安澜的言外之意,不由“啧啧”两声,“当初铲除左飞镝,还是我全力相助,帮您争取了时间。柳大人,你说对不对?” 柳遇眼角微抽,心道若非左飞镝眼线遍布盛都,卫安澜也不想接受昭夏的庇护吧。 昭夏漆黑的眸子宛如深渊,似能将人吸入其中,柳遇被她这样盯着,只觉毛骨悚然。果然与鬼神打交道的人都有蛊惑人心的本事,柳遇垂下眼睫,视线移动到昭夏的金丝手套上,沉默不语。 “昔日国难当头,是我守在谒神殿,延续了大凉,是以大凉国亡而百姓信仰未亡。后来,当陆相找到我时,也是我选择了一脉正统,助陛下收拢民心。殿下,你我应该是互相支持,亲密无间的伙伴,别被卑贱的神使挑拨了关系啊。” 卫安澜一下一下地拨动着手串。含庭的死已成定局,她是来调查线索的,昭夏处决含庭有《圣训》为凭,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实在不能把她怎么样。 养虎未必为患,还没到和她翻脸的时候。 卫安澜心念既定,快速捻着串珠的拇指停了下来。她打量着昭夏比墙面还要平整无瑕的面容,嗓音冷冽,“最后一个问题,大司命要如何对世人解释听神庙的异象?” 昭夏抬手抚过卫安澜的肩膀,慢悠悠地笑道:“会有解释的,殿下拭目以待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天气愈发寒冷, 日光透过云层洒在积雪上,反而让雪地变得更加坚硬。马车驶过,只留下些许浅浅的印痕, 晶莹剔透, 宛如琉璃。 走出谒神殿,卫安澜心里始终堵着一团棉花,闷闷的,让人透不过气来。柳遇最知她的心思, 忙握住她的手,安慰道: “也不算全无收获, 至少证实了我们昨夜的猜想, 殿下且放宽心。我只是有点拿不准, 昭夏毕竟去鉴州刺杀过你,我们能相信她吗?” 卫安澜略一沉吟, 叹了口气道:“有一点她没有说错,她坐镇谒神殿三十余年, 声名远播四海, 的确不是我和皇兄轻易动得了的。不过, 就目前的情势, 她的身份地位也能帮上我们, 不是吗?” 为了达成目标,察纳不会止步于听神庙,他最终一定会找上昭夏。既然昭夏明面上还站在卫重离这边, 卫安澜便还有机会。 柳遇赞同地点了点头。棋局变幻莫测,任何微小的变动都会引发意想不到的后果,他们需要依凭这些“意外”顺势而为。然而不知怎的,柳遇眼前又浮现出了昭夏的金丝手套, 继而想起了当日在谒神殿阁楼里无意中瞥到的,她小指上那朵嫣红如血的万世娇。 思索片刻,柳遇低声问道:“大凉有万世娇吗?” 他摊开卫安澜的手,在她掌心画出万世娇的轮廓,一边解释道:“万世娇是旸谷巫族之花,和虞美人一样生长在大燕南部,因其颜色炽烈如火,被旸谷巫族拿来装饰手臂眉心,元宪皇后的小指上就有。我上次来谒神殿时,好像在昭夏的小指上见过,大凉也有这样的风俗吗?” 卫安澜也算领略过大凉半数山河,她仔细回忆了一阵,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种花。 “大凉气候寒冷,大燕南部的花怕是无法在大凉存活吧?至于昭夏……”卫安澜眉心微蹙,半晌方摇头道,“她平时都戴着手套,我只在四五年前见她摘过一次,她指甲上连蔻丹都不涂,想是你看错了?” 柳遇“嗯”了一声。仓促一眼,他的确有看错的可能,何况元宪皇后与昭夏没有一丁点相似之处。纵然元宪皇后善于伪装,她改得了容貌性格,却挖不掉自己的眼睛。 元宪皇后的那双眼睛给过柳遇最真诚的关心,最深切的欺骗,他化成灰都认得。 但她已经死了。 一定是连日来的大雪让他恍惚了。柳遇胡乱揉了把脸,强迫自己从迷乱的记忆中抽身出来,“应该是。罢了,不说这个了,我们走吧。” 二人回到马车旁,见他露在外面的脸颊被冻得通红,浓长的睫毛也挂上了一层冰凌,卫安澜忍不住勾住他的脖子,仰头在他的额间吻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贴在冰凉的额头上,激起一阵难言的酥麻。柳遇不由心口炽热,他紧紧牵住卫安澜的手,贴近她耳畔道:“谒神殿圣地,殿下别闹。” 卫安澜略一挑眉,圣地又如何?他是她的人,她想什么时候亲他都可以。 “姑姑!” 一声清脆的惊呼打断了卫安澜和柳遇的调笑。二人同时转过头,只见太子卫蛟正从马车中探出头,不停地挥舞着双臂。卫安澜松开柳遇,快步走过去,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蛟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姑姑回京这么多天了都不去东宫,我只好亲自来找姑姑啦!” 卫蛟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抱住卫安澜的手臂不肯放开。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他的五官不由自主地皱成一团,方才瞧见卫安澜的兴奋一扫而空。 “姑姑,你和父皇吵架了吗?” 卫安澜抚摸卫蛟脊背的动作微微一滞,“为什么这么问?” 卫蛟扁着嘴,不高兴地道:“昨晚我去给父皇请安,在鸿均殿外面听到父皇发了好大的脾气,连母后都劝不住。母后说最近父皇心情不好,让我尽量别见姑姑。可我不明白,父皇明明和姑姑最好了,他怎么会生姑姑的气呢?”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看了柳遇一眼,卫重离大发雷霆恐怕与她去听神庙救人有关。他向来反感她插手有关神明的事务,去年秋天也只因谒神殿被雷劈中,可能有人将矛头对准皇室,他便毫不犹豫地把她支去南都避风头。 而这一次,她不仅救了霞衣,还假扮白羲神,在听神庙闹出那么大动静,卫重离当然会生气。只是卫安澜尚不确定,卫重离的怒火里除了霞衣一事,是否还夹杂着旁的因素。 比如……柳遇。 自从柳遇点破卫重离对她隐秘的心思后,卫安澜便不太想见他。她一贯自诩聪慧豁达,却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阿兄。 这些别扭卫安澜当然不会告诉卫蛟。她温和地笑了笑,避重就轻地安抚道:“蛟儿乖,姑姑和皇兄还和以前一样,他没有生我的气。只是皇嫂明明不许你来见我,你怎么还来呀?” “我不管,我就喜欢姑姑!”卫蛟眼珠滴溜乱转,指着柳遇哼道,“我还等着姑姑和他给我生一堆弟弟妹妹作伴呢!等我长大了,就带他们打猎去!” 柳遇闻言,不由掩唇轻咳一声。去年回京,卫安澜还很抗拒他的心意,而现在,她已然愿意抛开过往伤痛,抛开世俗藩篱和他在一起。这是命运的恩赐,他欣然接受,更满怀感激。 卫安澜一眼看穿柳遇的心思,她无奈地撇撇嘴,轻拍卫蛟的后脑勺道:“臭小子,整天就知道胡说八道,小心我罚你抄书。” 卫蛟脖子一缩,做了个鬼脸,“对了姑姑,母后说我今年冬天得了两场风寒,就不去参加冬猎了。姑姑如果去冬猎,能帮我打只鹿吗?我想和姑姑一起烤鹿肉吃!姑姑整天忙里忙外,都好久没有陪过我了……还有父皇,当皇帝有什么好的,一点都不自由……” 冬猎是大凉旧时的传统,如今凉人虽不再需要以打猎放牧为生,皇室还是延续了这个习俗。每年冬天,凉帝都会带后妃皇子和文武重臣去京郊的雪山下围猎,以示不忘先祖,居安思危。卫重离重视冬猎,卫安澜但凡在盛都,必定会跟他同去。 原来卫蛟不顾皇后的劝阻跑来见她是为了这个,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啊。 卫安澜捏了捏卫蛟的脸蛋,哭笑不得地应道:“好,姑姑答应蛟儿,一定给蛟儿打一只最漂亮肉最香的鹿。” “谢谢姑姑!” 得了卫安澜的许诺,卫蛟便欢欢喜喜地告辞了。待他的马车走远,卫安澜方收起笑容,回头对柳遇道:“我先去看看阿雁那边是否有进展,你和立冬去把黎旭请到巡按司吧。” 含庭那边已无线索可查,现在卫安澜只能寄希望于黎旭。柳遇点了点头,贴心地帮卫安澜整理好披风,“殿下别急,我很快就到。” 今日盛都街上异常安静,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仿佛不是为了隔绝外间的喧嚣嘈杂,而是在提防邪祟妖魔。 看来昨日听神庙的风波的的确确影响了百姓的生活,柳遇叹了口气,一阵难言的悲凉油然而生。 人间的喜怒哀乐,为何一定要受制于神明呢。 转过一条空荡荡的街,立冬忽然停下脚步,拱手行礼道:“柳大人,请稍等片刻。” 柳遇自然也看到了街角打手势的那个人,想来他是有要紧事向立冬汇报,忙温声笑道:“立冬公子请便。” 立冬去处理正事,柳遇则站在原地等他。这里离陶掌柜将要举办上元灯会的空地不远,几个工匠正在紧锣密鼓地搭建工棚,乒乒乓乓的的敲打声不绝于耳。 一面是杳无人迹的街巷,一面是热火朝天的工所,如同冰与火猛烈相击。柳遇默默地望着那些工匠,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他很少有这种感觉。哪怕经历过无数次危机,他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惴惴不安,仿佛下一刻,吞噬万物的龙潭虎穴就会赫赫降临,再不给他喘息之机。 正自出神,一个头戴草帽肩扛扁担的农夫和柳遇擦身而过,扁担一歪撞在了他的手臂上,筐里的木柴全都掉了出来。农夫手忙脚乱地道歉,柳遇正要帮他,耳边却响起了一个他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声音。 “离开她。” 长晏? 柳遇全身的神经悉数绷紧,面前这个灰头土脸,裤脚沾满烟灰草屑的农夫居然是长晏!这里是大凉帝都,处处都是卫重离的眼线,他有几个胆子敢在大街上拦人? 他自己找死,就不怕连累郑云岫吗? 还有,他要他离开谁,卫安澜? 远处的立冬并未察觉这边的异常,柳遇飞速打量着四周,压低嗓音快速反问道:“你来这干什么?云岫呢?” “她回宁州了。”长晏一边整理木柴一边急切道,“兄长,我长话短说。大凉要变天了,离开长公主,否则你会死的!” 一声久违的“兄长”猛然刺痛心扉,柳遇双眼微眯,“我凭什么相信你?” 草帽宽大,遮住了长晏的表情,却遮不住他手里一瞬僵硬的动作。长晏用力捏紧扁担,气息微乱,“兄长!我求求你!信我最后一次!” 然而柳遇依旧不为所动。在鉴州,长晏始终躲在郑云岫背后不肯见他,现在居然想利用骨肉亲情求他相信他?相信他一句语焉不详的提醒? 的确,他们曾经是手足至亲,长晏的功夫还是柳遇手把手教的。由于年龄相近,在过去很长一段岁月里,他们都是彼此最有力的支撑。但柳遇一刻都不曾忘记,长晏是当今的大燕太子,而他既然打定主意跟随卫安澜,他们便是敌人。 他不去招惹他,也不会再信任他。 余生陌路,决不回头。 但若事关卫安澜……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见长晏仍是迟疑,柳遇直起身,眼中尽是冷漠和疏离,“我不会离开她,是生是死,我陪她一起面对。” 长晏还要解释,却发现立冬正大步朝这边走来。长晏心急如焚,但他不能再和柳遇交谈了,只得最后低声提醒道: “别去冬猎。” 说罢,长晏挑起扁担低头离开。雪风茫茫,那条孤单的身影很快转入小巷,消失了踪迹。 柳遇定定地望着长晏离去的方向,若不是雪地上散落的烟灰,他简直不敢相信长晏曾经出现过,重逢的五味杂陈瞬间被那句提醒击得粉碎。 长晏让他别去冬猎? 冬猎会发生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 一连串问题令柳遇心口暗紧,直到立冬返回身边对他说了好几句话,柳遇都没缓过神来。还好立冬沉稳老实,换作小满,肯定早就追上长晏把他拎到他面前了。 柳遇缓缓地呼出一口气。长晏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盛都,更不应该知晓这些内幕,他得尽快告诉卫安澜,看她那边是否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若冬猎将有大事发生,他断不能让她以身犯险。 “无事,我们赶紧去找黎旭吧。” 两人还没走出多远,就见一个面无人色的姑娘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边跑过来。天气严寒,她居然只穿着一层单衣,嘴唇冻得青紫,全身颤抖不已。待看清柳遇的脸,她再也支撑不住,宛如终于逃出陷阱得见亲友的小兔子,扑倒在了他脚边。 洁白的雪地上,一串极为醒目的红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 “霞衣姑娘?” 立冬大惊,忙蹲下身扶起霞衣,脱掉自己的披风罩在她身上。柳遇不觉拧紧眉头,霞衣昨日才受了火刑,怎么不好好休养?她这样在外面跑,脚上的伤怕是要发炎化脓了啊。 疼痛与严寒交织,霞衣在立冬怀里靠了好一会才清醒过来。她一把抓住柳遇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口中“咿呀”地叫着。立冬不明白霞衣的意思,倒是柳遇注意到了她手上凝干的血迹,他心中一格,低声问道: “霞衣姑娘,你家里出事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霞衣忙不迭地点头, 哭着将柳遇的手拉到自己身前紧紧握住,喉间挤出低哑的悲鸣。许是因为擅长制作连环,她的手比普通的平民女子更有力量, 柳遇看着自己被捏红的手掌, 真切地感受到了霞衣内心的悲痛。 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仿佛把毕生的情感都灌注在指尖,倾泻在他面前。 能让霞衣哀痛欲绝,强忍剧痛跑出这么远的原因, 只可能是黎旭出事了。 一念及此,柳遇忙低下身体, 掏出手帕安抚道:“霞衣姑娘, 我们正要去你家里。别怕, 你现在是安全的,有公主殿下在, 没有人能伤害你。” 霞衣以微不可见的幅度点了点头,柳遇看了立冬一眼, 立冬会意, 忙背起霞衣。霞衣不认识立冬, 红着脸扯着柳遇的袖子不肯松开, 柳遇无法, 只好举着手臂好言劝慰,勉强让她定下心来。 “是霞衣!她真的出现了!” “太好了,快去报信, 白羲神原谅我们了!” “都是霞衣带给了我们福气啊,我们真该谢谢她!”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柳遇回过头,却只看见几个欢呼雀跃的背影。他这才想起昭夏带走含庭时, 曾说若霞衣今日在盛都露面,则说明神明宽宏大量,原谅了围观火刑的百姓。 柳遇心里忽地升起一个疑问,如果霞衣没有出门,那些百姓会怎样呢? 呼出欲出的答案令他心下悚然,他几乎可以想见霞衣的血会如何流干。卫安澜一定见过许多次毫无根由的杀戮,才决心要弑神的吧。 这条路有多难,柳遇只是旁观都没有必胜的把握,更遑论她身在其中。现在他既然选择与她同行,就该护她周全,冬天总会过去,他们的未来必将光辉坦荡。 柳遇和立冬来到霞衣家中,刚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黎旭跪坐在供奉白羲神的案桌前,穿戴整齐,头颅低垂,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霞衣踉跄着膝行到黎旭旁边,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涌出眼眶,柳遇忙把霞衣扶到旁边,示意立冬检查黎旭的尸体。立冬放平尸体,仔细验看一番,又打量着屋内的陈设,肯定地开口道: “柳大人,黎旭是跪在这里被人杀死的,死亡时间在丑时二刻到寅时之间。凶手下手极为精准,趁她祭拜时一刀捅穿心脏,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柳遇并不怀疑立冬验尸的准确性,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转而看向霞衣,“霞衣姑娘,你能告诉我昨晚我和殿下离开后你们都做了什么吗?又或者,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霞衣不顾脚底还在流血,忙摊开桌上的纸笔,一面抽泣一面飞快地写起来。 因为霞衣不会说话,黎旭特地在房间里外布上了细线机关。只要有生人闯入,细线就会牵动床头的铃铛和霞衣的枕头,主仆二人睡得浅,很快就能察觉。 按霞衣所述,黎旭送走卫安澜后便如常睡下,而她因为剧痛,直到四更方沉沉入睡。当她醒来时,便发现黎旭死在了神龛前。 左家倒台后,霞衣只剩下黎旭一个亲人,加上邻居们嫌她是个哑巴,不愿沾染她的晦气,霞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绝望之下,她只能强忍疼痛,想去公主府求助卫安澜,碰巧在半路遇到了柳遇和立冬。 看着霞衣的字迹,柳遇思索片刻问道:“霞衣姑娘,你昨晚睡得好吗?” 霞衣略一点头,她的身上脚上都在疼,可她似乎的确很久没有睡得那样好了。 柳遇温和地拍了拍霞衣的肩膀,起身查看了细线机关所在的位置。半晌,柳遇走到立冬旁边,背身挡住了霞衣的视线。 “黎旭未必是来不及反抗。外面的机关布置得很严密,霞衣之前用这种方式抓过闯入者。以她的伤势,她不该睡得那么沉,更不该这个时辰才苏醒。” 立冬眸光一闪,折身取来神像前的香炉,捻起一撮香灰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助眠香。柳大人的意思是凶手是黎旭的熟人?” 柳遇深深看入立冬的双眼,“至少他很熟悉霞衣的住处。” 立冬拧起眉头,品味着柳遇的言外之意。凶手为什么要杀黎旭?即便他们二人相熟,匕首是当胸刺入的,黎旭为何没有半点躲闪的迹象? 难道说—— 立冬忽地倒吸一口凉气,与此同时,柳遇已经在黎旭的尸体上摸索起来。忽然,他手上动作一滞,从黎旭衣袖里搜出一本账册。柳遇粗略翻了翻,账本中记载的竟是近来陶记油铺收购的各种粮食和膏油的数量。 “陶记油铺的账本?是陶掌柜?” 盯梢陶掌柜是卫安澜专门安排给立秋的任务,眼见黎旭的死可能与陶记油铺有关,立冬心惊不已,生怕是立秋那边出了纰漏,抄起刀就要去找人。 “等等!现在——” 柳遇本想告诉立冬现在真相未明,不可轻举妄动,却在翻到账本最后一页时,怔愣在了原地。 “这是……一幅画?” 立冬停下动作,再度迟疑着皱起眉,而柳遇则死死盯着那些骤然扭曲成团的线条,仿佛被它们卷入了旋涡。 竟然……是这样吗? 柳遇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捏紧账本的双手亦微微颤抖。良久,他回过神来,快速卷起账本,朝霞衣的方向投去一瞥,低声嘱咐立冬道:“立冬公子,你先守着霞衣,我必须立刻去见殿下。” 立冬不明白柳遇为何突然变了脸色,但他相信柳遇,忙点头道:“柳大人放心吧,在下会照顾好这里的。” 柳遇关好院门,一转身,就见内侍长冯凌恭敬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传陛下口谕,请柳大人即刻进宫。” “陶掌柜失踪了?” 巡按司正堂里,卫安澜摆弄着霞衣送给她的万蝶环,错愕地看向陈榆雁。陈榆雁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团在椅中,恹恹地回答:“是啊,昨晚我眼睁睁看着他从听神庙离开回了陶记油铺,今早铺子里就只剩他的妻女了。敢和老娘玩金蝉脱壳的鬼把戏,他简直是活够了!” 卫安澜眼中闪过一丝犀利的光,她很清楚陈榆雁的能力,她独立办案多年,还从未失手过。这个陶掌柜到底有何本领,抑或是有何人协助,居然能从陈榆雁的眼皮底下逃脱? 差几步就要解开的万蝶环卡在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卫安澜只得回退两个圆环,幸灾乐祸地嗤笑道:“没想到你竟会亲自去盯人,早知道我就不让立秋他们出马了。” 废话。 陈榆雁翻了个“明知故问”的白眼,瓮声瓮气地反问道:“让手下去调查一个满城皆知,即将加倍孝敬神明的人,我是怕风声走漏得不够快,还是嫌自己命太长啊?” 作为卫安澜的至交好友,陈榆雁骨子里自然不会太过尊敬白羲神,只不过在外人面前伪装得很好而已。陶记油铺的异常涉及白羲神,能不动声色地解决最好,否则她的官做到头了不说,还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坐上如今这个位置,陈榆雁靠的当然不只是卫安澜,更有她自己的谋算。 卫安澜手里动作未停,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你怀疑他什么?“ “当然是动机啊!” 陈榆雁“噌”地一下跳起来,在堂中来回踱步,“人做事都有动机,抓不着动机我们就是一群无头苍蝇!” “供奉白羲神的灯油有定数,陶掌柜破例多供奉,可以说是为答谢神明让他女儿康复,但我总怀疑他收集这些灯油另有用途,只不过打着敬神的旗号,人们不会多想罢了。昨天听神庙出现异象,今天他人就丢了,事情真的麻烦了好不好!” 听陈榆雁语调急切,卫安澜勾住关键铁环的手指不由停了下来,“我让立秋给你的地图你用上了吗?花房有没有问题?” “你来之前我搜过了,陶记油铺的花房和卧房连通,中间是一条密道,但他们家并无其他出口,我实在想不明白陶掌柜怎么会凭空消失!”陈榆雁歪着头长吁短叹,又补充道,“对了,之前跟踪陶掌柜时我发现他有一把从不示人的钥匙,连夫人都不知道,我判断他离开时带走了什么很关键的东西。” 卫安澜了解陈榆雁,她在巡按司怨天怨地,实际上定然早就做好了部署,没准早就把陶记油铺翻个底朝天了。 霞衣主仆,含庭,昭夏……陶掌柜轻描淡写一个善举,牵扯进来的人却越来越多,此人绝不可小觑。不过陶掌柜妻女还在陈榆雁手上,他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总会有蛛丝马迹可循。 至少,他收集的膏油还没有什么异常。 想到这,卫安澜的心神略微放松了些,继续低头去解手中的万蝶环,“陶记油铺那边你盯着就行,我让人去请黎旭了。她和陶掌柜有旧情,我们可以从她那边着手调查。” 陈榆雁“唔”了一声,她走到卫安澜案前,笑眯眯地托腮望着她,“你好像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爱好吧,怎么突然玩起九连环了?还没成亲,所以锻炼锻炼手指?” 叮—— 最外层的铁环磕在案上,卫安澜顿了一顿。她疑惑地抬起眼睫,总觉得陈榆雁话里有话,她肯定没安好心。 对上卫安澜迷茫的眼神,陈榆雁不禁摇头“啧啧”两声,“看你在外面呼风唤雨的,还是个黄花闺女啊,真是无趣……” 卫安澜愈发觉得莫名其妙,她懒得和陈榆雁斗嘴,把解了一半的万蝶环递给她,“这是霞衣送给我的,你觉不觉得有些眼熟?” 陈榆雁拎起万蝶环,几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圆环大体组成双耳的形状,比一般的九连环更加复杂。陈榆雁不由皱起眉头,“确实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想不起来了……” “像个……锁环?”卫安澜嗓音微哑,“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有完全掌握解法吧。黎旭说这东西有数十种变体,所以叫作‘万蝶环’,是霞衣根据左忘忧的描述复原出来的。” “左忘忧?哈,随便窥人私隐不是你的性格啊。”陈榆雁得意地一挑眉毛,“不过这个有点意思,改天我也去讨一个,咱俩比比谁解得更快。” 正说着,立冬匆匆走进正堂。来不及拂去满身风雪,他开门见山地回禀道:“殿下,黎旭被杀,凶手极有可能与之相熟。这是柳大人从她身上找到的东西,请殿下过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什么?黎旭死了?” 卫安澜和陈榆雁异口同声地惊呼。立冬带来的消息太过离奇, 陶记油铺和霞衣家这两个被密切监视的地点竟然同时出了意外? 他们才见过霞衣主仆,黎旭便被杀了,难道是凶手知道卫安澜要问话, 怕她泄露什么机密? 怀着满腹狐疑, 卫安澜接过立冬手中的东西,听他简要讲述了和柳遇的发现,而后凝眸问道:“霞衣怎么样?柳遇呢?” “霞衣姑娘无恙,属下安排人去保护她了, 殿下放心。柳大人本来想亲自向殿下汇报,但不巧被陛下传召。”立冬将卫安澜取过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他嘱咐属下务必提醒您看看这个。” 卫重离要见柳遇? 卫安澜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这二人本就立场敌对, 她不在柳遇身边,卫重离怕是会为难他啊。卫安澜用力一闭眼, 先尽力挥去脑海中的纷乱,垂眸看向立冬带来的账本。 那是一幅墨迹崭新的画, 作画之人技艺出众, 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生动的图景。荷塘边, 一座洁白的华表拦腰折断, 上半部分沉入荷塘。水中一名腰系玉带的妙龄女子正举着宽大的荷叶采莲蓬, 而左边岸上,一个女子跪在墓碑前,日光照过来, 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华表的阴影中。 卫安澜双手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陈榆雁见她神色有异,一把勾住她的肩膀,抻着脖子端详那幅画作。 陈榆雁原本想嘲讽卫安澜几句, 却在看清画上的内容时屏住了呼吸,眼珠差点掉了出来。 “天啊……不会吧……” 卫安澜和陈榆雁默默对视,清楚地看见了彼此眼里的震惊错愕,仿佛她们不是窥见了真相,而是踩中了埋藏地下的火药。只有立冬一头雾水,柳遇方才也是这个反应,那幅画里究竟暗藏什么玄机? 为何连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的卫安澜都大失其态? 立冬思索片刻,试探着问道:“殿下,陈大人,需要属下做些什么吗?是否要请霞衣姑娘过来问话?”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抑制住凌乱的呼吸,“不必,我有件很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做。” 她示意立冬上前,对他耳语了几句。立冬木讷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不过他不会质疑卫安澜的想法,更不像立秋那样心直口快,纵然疑惑不解还是点头应下。 “殿下,还有一件小事,属下……”立冬低头斟酌着字句,顿了一下才道,“听青萍说起今年的蜂蜜成色不好,您还是不要喝了吧,免得伤身体。” 卫安澜眉心微动,很快便欣慰地拍了拍立冬的肩膀,“好,我知道了。你去吧,别让人发现。” 立冬领命离开,陈榆雁一把扯过账本,装模作样地拖着长音道:“挖左忘忧的坟,这么损阴德的招数,亏你想得出来啊。” 相处多年,陈榆雁对卫安澜的意图心知肚明。黎旭死在自己最熟悉的家中,身上却带着陶记油铺的账本,加之陶掌柜失踪,几乎可以断定她的死与陶掌柜脱不了干系。 昨晚卫安澜在霞衣家中问出的内情不多,左忘忧的过去算一个。而一夜之间,黎旭和陶掌柜居然在重重监视下出了意外。现在敌暗我明,不弄清霞衣的身世和左忘忧的死因,他们只能继续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根本无法破局。 陈榆雁鼓着两腮,这幅画是黎旭留下的唯一线索,如果画上的秘密被公之于众…… 真是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局面了。 “就你耳朵灵。”卫安澜瞪了陈榆雁一眼,冷哼道,“行了,你看看这本账册是不是你要找的陶掌柜的秘密,我先进宫去接个人。” “哎,女大不中留咯。”陈榆雁抬手捏着卫安澜的脸蛋,感叹一声,“陶掌柜这事这么麻烦,要不你别去明天的冬猎了,留在巡按司陪姐姐吧?” “你爱去不去,办不完差事是你的问题。”卫安澜嫌弃地打开陈榆雁的手,却难得好脾气地解释道,“太子和皇嫂今年都不去冬猎,我得去。否则万一发生什么意外,皇兄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陈榆雁显然想到了什么,她动作顿了一顿,低头咕哝道:“我怎么觉得就因为太子不去,你才更应该留下呢……” 卫安澜没有放过陈榆雁语中的迟疑,略微眯起眼睛,“你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陈榆雁迷茫地摇摇头,比了比胸口,“这里不安稳。” 二人同时陷入沉默,陈榆雁微垂双目看着账本上的线条,卫安澜则转头望向那盆开得正盛的黄牡丹。院落里,隐有飒飒风声穿透门扉,宛如无形的刀剑悬在她们头顶,不知何时就会落下来。 半晌,卫安澜长出一口气,一边往外走一边道:“陶掌柜一事不简单,这背后一定隐藏着巨大的阴谋。我出宫后就去找霞衣,你先看账本吧。和以前一样,有任何发现随时去府上找我。” “真的随时都可以?”陈榆雁跟在卫安澜身后眼珠一转,挑眉坏笑道,“希望我不会打扰你和你的小面首哦!” 卫安澜白眼翻上了天,团起地上一把雪朝陈榆雁扔去。 “滚!” 冰凉的雪花飘落在卫安澜脸上,而比冰雪更加寒冷的,是鸿均殿中的气氛。卫重离端坐在书案后,盯着面前纹丝不动的柳遇,越看越觉得他碍眼。 “柳遇,你可知罪?” 鸿均殿里空无一人,柳遇恭顺地跪着。从前他也算见惯了帝王之威,可他实在弄不清楚卫重离专门派人把他带进宫责骂是吃错了哪味药。 总不会是想趁卫安澜不在,再和他打一架吧? 柳遇心下快速思索着,口中只道:“请陛下明示。” 卫重离嘴角的冷笑凝结成冰,训斥道:“朕允许你跟在华阳身边已是格外开恩,可你都做了什么?昨夜你们两个在听神庙胡闹,以为朕不知道吗?” 原来是为了这个。 柳遇当然清楚他和卫安澜的所作所为瞒不过卫重离,但他坚信他们没有错。柳遇勾唇一笑,刚要开口,卫重离便竖手止住了他的话,“不必替华阳辩解,更不必装腔作势。这是大凉的土地,你若学不会入乡随俗四个字,趁早离开她。” 一股无名的怒火在肺腑间蹿腾,柳遇平静地抬眸,冷冷看入卫重离深不可测的双眼。 神明有什么了不起? 在柳遇心里,不论幕后主使是谁,当他把屠刀挥向一介孤女霞衣时,他便永远没有洗脱罪恶的资格了。 恶就是恶,披上再冠冕堂皇的外衣也改变不了本质。 更何况,正如卫安澜所想,在大凉,该消灭的不仅有高高在上的白羲神,还有百姓心中肆无忌惮的恶念。 一如他们欺负霞衣时兴奋的目光和有力的拳头。 如果卫重离连这些都看不到,他便不配为卫安澜的兄长,更不配为帝王。 柳遇默然吐息,语气格外认真,“恕臣无礼,陛下当年靠白羲神的支持凝聚人心,难道真的没有后悔过吗?今晨臣陪公主去过谒神殿,大司命对公主语出不敬,毫无人臣之礼。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是否同样受制于白羲神?” 从卫重离不愿让卫安澜卷入与神明有关的风波和把严凭放在南都可以看出,他对白羲神并非全心全意的尊敬,只不过大凉敬神的历史悠久,他不能公然违背祖宗罢了。 因此柳遇在赌,赌卫重离会默许卫安澜“悖逆神明”的举动,赌他也想找寻时机,彻底摆脱白羲神的桎梏。 卫重离自然听得出柳遇话中的深意。他定定地俯视柳遇,漆黑的瞳眸仍是一如既往的深幽,任谁都看不出其中深藏的情绪。 半晌,卫重离没头没尾地问道:“你有保护她的本事吗?” “臣不是已经在保护公主了吗?”柳遇自信地笑了笑,“若重来一次,公主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而臣既然决心一生追随公主,便会为她铺平脚下的道路,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卫重离没有继续问罪,便说明他不会再计较霞衣的事。柳遇满意地垂下眼睛,虽然他不忍心让卫安澜做卫重离的刀,替他承受无尽的腥风血雨,但在这件事上,卫安澜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比他的顾虑更少,而且有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坚定站在她身边的盟友。 或许是柳遇的话听起来过于刺心,又或许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卫重离瞳孔微缩,平淡无波的声音里暗藏刀锋。 “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还敢说一生追随?” 柳遇心头刚刚升起的甜蜜被卫重离莫名其妙的发问击得粉碎,他什么时候和其他女人纠缠不清了?卫重离是在故意挑他的毛病吗? “在霞衣家中留至深夜,光天化日之下和她拉拉扯扯,还要朕一一点明吗?”卫重离一步步逼近柳遇,神情中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不洁身自好,如何能做华阳的驸马?” 柳遇差点被卫重离的颠倒黑白气笑了,面对搭在颈边闪着银光的剑尖,他冷静地回道:“陛下明鉴,臣从未做过背弃公主的事。” “皇兄误会了,是我让他去霞衣家的。” 鸿均殿大门洞开,卫安澜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她站到柳遇身侧,轻描淡写地拨开卫重离手中的佩剑,“皇兄息怒。巡按司有桩案子牵扯到了霞衣主仆,霞衣突逢巨变,向逢时求助亦在情理之中,这事不怪他。” 卫安澜的出现直接在卫重离心头的怒火上浇了一桶油,见她不由分说地为柳遇说话,卫重离冷声斥道:“有人失踪,有人丧命,盛都人心惶惶。阿冉,你就是这样为朕分忧的?” 柳遇愕然抬头,他方才不是已经把卫重离安抚好了吗?就算因为嫉恨对他翻脸,他也不该把气撒在卫安澜身上啊…… 卫安澜倒不在意卫重离的责难,她温声解释道:“皇兄息怒,陶掌柜的案子并不是全无线索,我——” “阿冉,你的心不在政事上,朕该给你减减担子了。”卫重离拂袖转身,以近乎冷漠的语气道,“明日冬猎你就不必参加了,什么时候有结果了再来见朕吧。” 作者有话说: 无 140-150 第141章 四更将尽, 雪越下越大,地上的积雪足有三寸余厚。屋檐下挂满冰凌,宛如一排排晶莹剔透的箭矢, 和院中的灯火交相辉映。 疾风扫过, 一道飘忽的暗影落在值夜的立秋身后,微风扬起了他的衣袍下摆。立秋对来人气息太过熟悉,不消回头就知道是立冬。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办差不顺利吗?” 背后许久没有应答。立秋诧异地转过身, 只见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隐在黑夜里,神情竟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立秋大惑不解地端详着立冬, 以为他真的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 随口取笑道:“青萍已经服侍殿下睡下了, 你只能等明天再挨骂了。” 立冬直勾勾地盯着立秋,双唇一张一合, 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他向来是个闷葫芦,立秋也懒得细问, 正要离开, 他的手臂忽地被立冬一把握住。 “立秋, 我是你阿兄。” “不是阿兄, 难道还是阿姐吗?” 立秋不觉失笑, 抬手伸向立冬的额头,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发烧说胡话。立冬偏头躲开立秋的手,压低嗓音问道:“如果你爱重的人和肩负的责任发生冲突, 你怎么选?” 许是他的表情过于严肃,立秋一时愣住,许久才反问道:“立冬,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我们是殿下的暗卫, 保护爱重的人就是我们的责任啊。” 立冬迟疑片刻,再次默默垂下头,满腹心事却是藏都藏不住。他不习惯表露情绪,与惊蛰一眼看穿万物的淡然不同,立冬自知智谋不足,于是他听师父的话,很多事情除非必要不会多想。想得少了,战斗时自然能心无旁骛,所向披靡。 可今早卫安澜交给他的任务让立冬久久无法平静,他掘开左忘忧的坟,得知了她和霞衣的全部秘密。然而,这个秘密足以震动朝野,更足以将他最重视的几个人全部拖入深渊。 一想到这个可能,立冬便害怕得连刀都握不稳。 曾经师父对他最殷切的教导,反而成了他解不开的心结。 立冬深吸一口气,手下加重了力道,“还想娶青萍吗?” “做梦都想啊……”立秋苦笑着长叹一声,“可是她不喜欢我,殿下也不许我打扰她……罢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还年轻,我会一直等她,等到她改变主意的那天。” 立冬缓缓点了点头,转过话题道:“你不是和陈大人一起盯着陶记油铺吗?陶掌柜失踪,殿下没责骂你吧?” “难得见你关心我,真是铁树开花。”立秋撇嘴挖苦道,“殿下出宫回来心情不大好,还顾不上我呢。陶掌柜那边本该一直是我亲自盯着的,但我中途回来汇报了几次消息,又和青萍去霞衣家接殿下,手下就疏忽了。你放心,我已经处置了那几个粗心的家伙,不会再坏殿下的事了。” 立秋顿了顿,看着立冬愈发阴沉的脸色,又笑着补充道:“再说,陈大人不是也失手了吗?事已至此,我会尽力弥补的,你不用担心。” 万木凋零,长夜漫漫。兄弟二人相对而立,长久无言,唯有如刀的寒风从两道笔直的身形间穿堂而过,如同厉鬼在嚎叫。 “阿弟,”立冬改回了成为暗卫前的称呼,“我是个普通人,世上能令我重视的人不过寥寥。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同胞兄弟,你一定要时刻谨记师父的命令,把握好自己……好好活着。” 立秋心口猛地一沉,毕竟是灵犀相通的双生子,此刻立冬难以言明的不安仿佛也注入了他的经脉。立秋打了个冷战,笑容有些勉强,“我的亲阿兄,你今日说话怎么东拉西扯的?当年的兄弟姐妹们就剩少微和咱们仨了,咱们当然要好好活着啊。” 立冬张了张口,忽然察觉长廊那边有人,他忙松开立秋,低声道:“我还有公务,别告诉别人见过我。” 说罢,立冬也不等立秋的反应,迅速抹去自己的脚印,一阵风似地翻墙离开了。立秋怔怔地看着立冬极力消除来过的痕迹,仍是一头雾水。 立冬的言行与往日大相径庭,他是真有公务,还是在躲什么人? “看什么呢?” 青萍甜甜的嗓音钻入立秋的耳朵,立秋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面前的青萍身穿松花色的冬衣,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灯光映着毛茸茸的领口和精致的眉眼,令她看上去活像一只漫步雪中的小鹿。 立秋一见青萍就紧张,他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道:“没看什么。今夜风雪大,我更得打起精神,免得误了殿下的正事。” 青萍撅起嘴,显然不相信立秋的回答,“是吗?我方才怎么听到你在和什么人说话呢?立秋,你可不要骗我呀。” 毕竟倾慕青萍多年,立秋讨好她还来不及,哪能让她怀疑自己。他忙后退半步,胡乱摆手解释道:“我怎么会骗你呢,我刚整理了外面送来的消息……殿下布置的任务不太顺利,我只顾着着急了……” 青萍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立秋,“立冬还没回来吗?” 立秋心中一紧,“没看见,想是殿下的差事还没办完吧。” “那倒奇怪了。”青萍歪着头,小声咕哝道,“立冬不是这样的性格呀,都不和殿下报个平安吗……” 立秋下意识攥紧双拳,脱口问道:“你关心他?” “这叫什么话?”青萍嗔怪着瞪了立秋一眼,“是啊,我关心他,关心你,我还关心远在梧州的惊蛰呢!” 青萍杏眼圆睁,在立秋看来却似一只钩子,轻易就能勾走他的魂魄,挠得他的心痒痒的。立秋喉结滚动,脑中嗡嗡作响,“青萍,你……” “少来啊。”青萍一眼看穿立秋的心思,忙断然拒绝,“别忘了你是怎么答应殿下的,我只把你当阿兄!” 这样的话青萍说过许多次,一点希望和转圜的余地都不留。望着青萍跑回房的背影,立秋忍不住目露寒光。每次青萍拒绝他,在他心里爬行的毒蛇都会扭曲地吐起信子。他拼命想要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却根本无法摆脱那股莫名的焦灼和酸苦。 本末倒置也好,懦弱无能也罢,来自同胞兄长的告诫如雷贯耳。立冬说得对,他的确快要守不住自己了。 立秋重重地闭上双眼,竭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从脑海中抹除青萍的身影。其实刚才他骗了立冬,盯梢陶掌柜出了纰漏不假,但却不是他手下的过失。 昨夜立秋把地图交给陈榆雁后,陈榆雁当即决定夜探陶记油铺。陶掌柜回家后,立秋本该一直守在外面,中途青萍驾着马车叫他一起去霞衣家接卫安澜,立秋觉得反正有陈榆雁在,便跟着青萍走了。后来青萍转达了陈榆雁的话,说陶记油铺并无异常,他也就没有多想。 整整一日,立秋都百思不得其解。陶掌柜只有可能是他走后到陈榆雁出来的那段时间失踪的,青萍没有骗他的理由,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立冬究竟在隐瞒什么? 夜色深沉,除了呼啸的北风,整个公主府格外安静。卧房中幽香袅袅,一只玄青斗篷绕过屏风,停在了卫安澜的床前。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的声音,你睡得很沉,但你的身体却很轻,就像一片落在云上的羽毛。很好,放轻松,深吸一口气,听我的指令缓慢地吐出……” 空灵细微的声音吹入卫安澜的耳廓,卫安澜躺在帐中,呼吸均匀而绵长。 “现在你走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中,被大雪覆盖的地面略微起伏。你抬起头,日光隐没在厚重的云层后,寒风卷起雪片,像刀子一样擦过你的脸颊,几乎能割出血来。 “你心里惦记着一个很重要的人,他未必真的在乎你,可若他死了,你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你顶着狂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可无论朝哪个方向走,周围都只有一望无际的白,连山脉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找不到出路了吗?是啊,不安和恐惧化作滔天巨浪冲入你的神智。你又冷又饿,四肢麻木,已经无法思考,只能一次次扑倒在雪中,再一次次站起……” 卫安澜的眉心抖动了两下,表情微显痛苦,身体时不时战栗,仿佛已然迷失于漫天风雪。 在她孤立无援之时,耳边的声音从轻柔转为急促,“鹅毛大雪上下纷飞,你本就濒临崩溃。忽然间,随着一声巨响,冰层断裂,头顶的雪块纷纷滑落,腾起一大团白雾。你慌忙抬头,看似沉睡的积雪从峰顶砸下,滚滚雪流如万马奔腾,顷刻间湮灭了全部生灵。” “最后,天地俱暗,而你骨骼碎裂,胸肺窒息,将永远沉睡在雪山之下……” 卫安澜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却依旧困在梦境里,手脚似被铁链捆住,根本不听使唤。她拼命挣扎,竭尽全力对抗着僵硬的躯体,试图挑开重逾千斤的眼皮。不知过了多久,卫安澜才睁开双眼,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 崩裂的雪峰消失了,一切归于平静。卫安澜定定地望向身侧纹丝不动的帐幔,抬手抹去额头的冷汗。 这是……即将到来的第六次天灾。 卫安澜默然闭目凝神,取出枕下的荷包,团龙玉佩上血红的的篆体字果然又增加了一笔。如今,盛血的器皿已然成型,只待最终的一滴血落入其中。那时,她将成为天下的祭品。 不过这只是个传说,现在她要做的是揭露阴谋,改写传说。 紧握玉佩的五指缓缓收紧,一切重新握于股掌。卫安澜收好玉佩,支撑着披衣坐起,一步步挪到桌边,点亮蜡烛,提笔写下了几个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卧房里的光亮吸引了少微的注意。她推开门, 见卫安澜面容苍白,双唇发紫,忙大步上前切住她的脉搏。 “殿下身体又不舒服了?” “有一点, 不过比之前好多了。”卫安澜勉力一笑, 安慰着拍拍少微的手背,又从妆台里取出一只铜球,卷好纸条塞入其中,“少微, 你方才一直在门外吗?” 少微摇了摇头,“白天在忙正事, 才得了空, 我就去给霞衣配了点外敷的药, 刚回来就见殿下起身了。怎么,出什么事了?” 卫安澜冷静了片刻, 把铜球放到少微掌心,合拢她的手指, “少微, 辛苦你一趟, 你马上执我印信进宫, 亲手把它交给皇兄, 一定要求得他允准。这件事非常非常重要,除了你我谁都不放心。切记,不要让府里任何人知道你的行踪。” 见卫安澜的神情异常严肃, 少微立即点头应下。甫一出门,她就撞见了匆匆赶来的柳遇,少微知道卫安澜自会对他解释,行了个礼便先行告退。望着她坚定而急切的步伐, 柳遇忙关好门,一个箭步跨到卫安澜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 因起得仓促,柳遇只披了一件淡青长袍,墨黑的长发垂落下来,衬得他的眉眼比漫天星河更加璀璨。卫安澜仰头看入他的双眸,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诗。 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① 如此危急关头,他的出现奇迹般地抚平了她的伤痛。胸臆泛起淡淡的酸涩,卫安澜张臂环住柳遇的腰,沉默着靠在他胸前,好像离群的孤雁终于找到了巢穴。 柳遇很少见到这样依赖他的卫安澜,心中顿生不祥的预感,“安澜,你……做梦了?” 怀中的玉人点了点头,略显蓬乱的头发在颈间摩擦,恍惚从柳遇的心尖划过。他忍不住低下头,卫安澜领口半开,修长的肩颈和锁骨勾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进而向下延伸,指引他的目光继续探寻。 柳遇心口一热,慌忙别开眼睛,侧脸抵住卫安澜的发顶。天灾将至,卫安澜的处境愈发危险,他怎么还能生出这些龌龊的心思呢? 努力克制住难言的欲念,柳遇柔声问道:“安澜,我们还有机会吗?” 虽然彼此心知肚明,卫安澜始终没有告诉他究竟发生了几次天灾。但柳遇能理解,即便他们已经两心相许,卫安澜也不会轻易出示底牌。她的过去太苦了,苦到能允许他参透秘密,便是她最真挚的爱意。 卫安澜当然清楚柳遇的意思。她强行忍住直接拿出团龙玉佩给他看的念头,低低地,如同耳语般答道: “对于他们来说还有,但对我来说,这是最后翻盘的机会了。” 七笔血字,七场天灾,如果她是幕后主使,大概率会在这一次将传说中的山河血字谱公之于众,引起整个大凉的恐慌。而后,当谣言四起,朝野动荡,她被臣民唾弃之时,给予致命的一击。 第六次。 柳遇的胸口重重一悸,随即燃烧起熊熊烈火。他听到了卫安澜的答案,听到了她藏在冷静背后的忐忑,更听到了她愿意把命托付给他的信任。 可他宁愿不要这样的信任!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些? “别这么说,有我在,你会赢的,你一定会赢的……” 愤怒与绝望冲蚀着柳遇的理智,他只能抱紧卫安澜,不停地重复苍白的安慰。二人相拥许久,卫安澜忽然身子一软,倚着他滑坐在地。柳遇大惊,忙将卫安澜打横抱起,放在了床上。 案上的香炉依旧冒着袅袅轻烟,柳遇捻起一把香灰,放到鼻尖一嗅,眸色骤暗。 “虞美人?” 卫安澜的心疾又发作了? 看着卫安澜蹙眉按着胸口,柳遇紧挨着她坐下,自责地揽过她的肩膀,“是我没用,我治不好你的心疾,让你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不,我没有晕倒。”卫安澜气息虚弱,但仍一字一顿道,“我知道一直暗藏在我身边的内奸是谁了,明日冬猎将有大变。” 柳遇眼睛一亮,立时捧住卫安澜的手,脸色都变了,“真的?你没有发病?你挺过来了?” 卫安澜唇角微微勾起,把方才的情形简单讲了一遍。与前几次不同,这一次,她不是“看见”了天灾,而是“听见”了天灾。 足够离奇,足够神秘,但的的确确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并非鬼神虚妄。 说到最后,卫安澜情不自禁地抚上柳遇的脸,如果没有他发现黄中散的问题,她也许此生都无法抓住那个内奸了。 听着卫安澜的描述,柳遇赫然看到一束金光劈开阴云,驱散了笼罩他们多时的迷雾。 “我知道你是怎么梦到天灾的了。” 听柳遇的语气如此笃定,卫安澜不由得屏住呼吸,双手攥紧了衣襟。 “旸谷巫族有一独门秘术唤作‘摄魂术’,可以控制别人的思想和梦境,甚至篡改记忆。我亲眼见过元宪皇后用此术帮人治病,除她之外,金乌组织中必定还有幸存的旸谷巫族。” 若非亲身经历,卫安澜简直不敢相信世间还有这么神乎其神的术法。不过,她对柳遇的结论不以为然,“就不会有其他人习得这种摄魂术吗?” 柳遇认真回忆了一阵,方摇头道:“基本不可能。当年元宪皇后特别疼爱长琴太子和昭阳公主,曾对他们说过摄魂术秘不外传,且易学难精,想要达到改变记忆的程度更是难上加难,即便是巫族内部也鲜有人掌握,元宪皇后算是最年轻的传承者了。后来旸谷亡国,族人流散,三十年前会摄魂术的就不超过三个人了。” 三十年间变数太多,却还是有漏网之鱼啊。 柳遇能在众人的帮助下逃离大燕,旸谷巫族当然也可以。若不是阿执确认元宪皇后已死,卫安澜倒真觉得山河血字谱是她的手笔呢。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案上被柳遇熄灭的香炉,凝眸问道:“那使用摄魂术需不需要什么条件?或者说,过量的虞美人能否让人产生幻觉,更容易被控制?” 柳遇明白卫安澜的意思,他抿了抿唇,面露迟疑之色,“我不确定。但我想他们之所以选择虞美人,是因为你哪怕在睡梦中都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实在不好下手。且有少微和小满在,寻常迷药毒药很容易被识破。” 而心疾正是卫安澜为数不多的特殊弱点,可以说从她服用黄中散的那一刻起,今日种种便已注定。 幕后主使每次让她“预知”天灾,都会先利用虞美人和百桑根相克的特性让她晕倒,再对她施加摄魂术让她入梦。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她已经服用剂量正确的黄中散缓解了心疾,依然故技重施,这才露出了破绽。 从团龙玉佩,到黄中散和摄魂术,再到山河血字谱,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这个毕方足够有本事,也足够有耐心。 如同火光照彻黑夜,卫安澜徐徐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她抱住柳遇,将脸埋在他胸前,无不感慨地道:“逢时,幸好有你为我治病,为我解惑,不然我就要拖着这副残躯不明不白地死掉了。” “不会的。”柳遇轻吻卫安澜的头发,“安澜,相信我,我不会让你输,更不会让你死……” 心口涌荡的情绪难以描述,柳遇只能紧紧拥住他余生唯一的光亮,给她,也给自己支撑的力量。 卫安澜永远都不会知道,柳遇拼了命地帮她,其实是在赎罪。 山河血字谱并不是他的错,但当年毕竟是他的父皇不择手段与金乌合作,又纳元宪皇后入宫,为三国埋下了祸根。 这是大燕的原罪。 而如今,世上已无众星捧月的长琴,只有愿为一人俯首一生的柳遇。 所以,燕帝不能承认的错误,他来认;燕帝不愿改写的结局,他来改。 他会和她共同破解金乌的阴谋,还天清月朗,山河长明。 心脏的不适渐渐消失,卫安澜重新睁开眼,从柳遇温暖的怀抱中脱身出来。一年半了,困扰她的迷局终于有了进展,可方才内奸并没有碰到荷包,又是如何隔空让玉佩显现血字的呢? 卫安澜很快冷静下来,她不能只关注自己,必须先解决迫在眉睫的危机。卫安澜定了定神,对柳遇耳语了一个名字。 那个内奸居然是—— 柳遇不觉倒吸一口凉气,看似简单的阴谋最难防,对方明明可以直接杀人,却偏偏大费周章,冒着生命危险炮制诅咒。是他们太过自信,还是卫安澜是他们的计划里不可或缺的人? 卫重离已不许卫安澜参加冬猎,他们要如何把引动天灾的罪名加在她身上? 还有,长晏怎么知道卫重离的决定,又为何要冒险提醒? 沉默半晌,柳遇踌躇道:“如果……没有冬猎呢?” 卫安澜与柳遇心有灵犀,她叹了口气,沉声道:“是,我今日也一直在想皇兄的反应,他的言行不正常。腊月初一的冬猎是先祖留下的规矩,难道因为陶掌柜的案子没办完,他就真的生我气了?” 柳遇也觉得卫重离的愤怒莫名其妙,他不像是吃醋,反倒像在故意演给别人看。柳遇揽过卫安澜的肩膀,试探着问道:“借口?” 卫安澜并未回答,只一条条梳理目前的线索,“我们最早是从谁口中听到这个风声的?蛟儿不是任性的孩子,如果皇嫂不让他来见我,他不会在谒神殿外等我,主动提起冬猎之事。皇后和太子缺席,阿雁也想让我留在巡按司,这一切会是巧合吗?” 显然,除了雪崩,冬猎仪式中还有其他大事发生。卫重离掌握了一些秘密信息,这才把皇后、太子和卫安澜都留在了盛都城内。 一旦发生意外,即使卫蛟年幼,皇后和卫安澜足以主持大局。 卫安澜和柳遇对视一眼,坚定道:“我们没法准备万全,但明日的冬猎必须取消,我不能拿皇兄的命冒险。” 只要冬猎取消,卫重离担心的大事不会发生,雪崩影响不了旁人,第六次诅咒也就随之而解。 卫安澜看了看外间的天色,卫重离向来习惯早起,冬猎又是每年最盛大的活动之一,只希望少微能来得及阻拦他出宫吧。 二人又密语了很久,柳遇见卫安澜脸色仍旧不大好,便劝她小憩片刻。正要帮她整理被褥,屋顶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柳遇下意识挡在卫安澜身前,只见一抹黑影轻车熟路地溜进卧房,摘下了兜帽。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魏晋《子夜歌四十二首·其三》。 第143章 “陈大人?” 柳遇不敢相信地瞪大双眼。这才什么时辰, 陈榆雁怎么躲过公主府的守卫,悄无声息地进门了?他余光瞥向卫安澜,见她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短暂的怔愣过后, 柳遇不禁欣慰地笑了笑。 挚友合该如此,曾经他和他的伴读也是这样。无论人前如何稳重,当只有彼此在场时总是翻窗跳墙,斗嘴打架, 一个不像君侯,另一个不像太子, 那曾是他们最好的时光。 人活一世, 爱人终究无法取代挚友。幸好有陈榆雁在, 否则小满走后,卫安澜连一处可以恣意而活的天地都没有了。 外间风雪未停, 且有越下越大的阵势。陈榆雁脱去披风,抹了把睫毛上沾的雪粒, 这才看清屋内两人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模样, 忙夸张地抬手捂住眼睛。 “哎呀,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我这时候过来, 是不是打扰你们闺房密语了?” “行了, 少装模作样的。”卫安澜冷哼一声,随手拢起衣服和头发,“我早就猜到你会来, 没被别人发现吧?” “怎么,信不过我啊?”陈榆雁嘻嘻一笑,“咱俩什么关系,我翻你府上的墙比钻我家参军的被窝还熟练呢。” 这个不正经的女人。 卫安澜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刚要回嘴,就见陈榆雁立即敛起神色,对柳遇一拱手,“柳大人,我有正事,十万火急,借你的殿下一用。” 柳遇唇角微扬,侧身让出卫安澜身边的位置,又体贴地检查了门外的环境。确认周围没有别人后,陈榆雁这才从怀中取出账本,盘膝坐在卫安澜脚边。 “立冬还没回来?” 见卫安澜摇头,陈榆雁撇了撇嘴,长叹一声,“那就先不看黎旭那幅画了,我长话短说。陶掌柜失踪一天一夜,我扩大了搜索范围,城内城外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这不正常。” 卫安澜一听,直接半眯起双眼。这一局中,陶掌柜是一切蹊跷的源头,此人与金乌谋划的雪崩是否有关联呢? 看着账本上的记录,卫安澜只觉得脑中某根弦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可还没等她抓住头绪,那声轻微的震动便停止了。 陈榆雁在地上铺开一张纸,打开随身的笔墨写道:“我们从头捋一遍。就在你回京前几天,陶掌柜提出举办灯会祈福,开始收购膏油。因其中有供灯灯油,他频频出入听神庙,难免会与神使执事含庭有接触。” “我盯了陶掌柜几日,除了一把秘密钥匙并无收获。你补充了陶记油铺的地图,我进去探查的同时,霞衣在听神庙遇到异象,被你和柳大人救走。就在这个当口,陶掌柜和他的账本失踪,而你们从霞衣家离开后不久,黎旭就死了。” 说到这里,陈榆雁深深看入卫安澜的眼睛,“殿下,我说句难听的,你该好好管管立秋了。” 盯梢之人在精不在多,陈榆雁原本很信任立秋,这才放心让他一人守在油铺外面。陶掌柜失踪不是巧合,能在盛都畅行无阻,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当然只能是卫安澜的马车。 也就是说,就在立秋随青萍去霞衣家接卫安澜时,陶掌柜就躲在那辆马车下,而后顺理成章地埋伏在了霞衣家附近。 见卫安澜似有为立秋分辩之意,陈榆雁直接飞给她一记眼刀,“别跟我说他只是为了和青萍多待一会,你也喜欢柳大人,会抛下责任为他迷情乱智吗?” 陈榆雁说话总是一针见血,卫安澜怔了怔,心道她为柳遇昏了头的事还少吗?可再一转念,好像无论她为他付出什么,确实都没有动摇过自己的目标。 在她心里,爱人是应当互相扶持一路向前的,不该拖彼此的后腿。 半晌,卫安澜点了点头,算是认同陈榆雁的话,“了结这件事后,我会和他好好谈谈。” “好,我们继续说。”陈榆雁也难得地没有挖苦卫安澜,冷静地分析道,“我仔细看过陶掌柜的账本,核对了笔迹和书写时间,可以确认这就是他最近收购灯油时做的记录。倘若黎旭只是为留下那幅画,她为何要偷这么一本平平无奇的账册?”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道:“如果不是偷呢?” “偷也好,拿也罢,黎旭都希望你得知真相。”陈榆雁着重强调了“希望”二字,“我有个猜想,她是先发现了凶手——我们姑且假设是陶掌柜,而后点燃了助眠香。他们达成了某种协议,黎旭以死保守秘密,而陶掌柜则装作不知,通过她的尸体‘有意’让账本落入了我们手中。” 陈榆雁的猜测乍一听很荒谬,仔细想来又透着诡异的合理。谁会故意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若账本很重要,陶掌柜有一整夜的时间,他没有理由丢下它。 只有一种可能——他是故意的。 柳遇细细思索着陈榆雁的话,忽地开口补充道:“黎旭谈及霞衣的身世时愤愤不平,主仆二人多年来的感情做不得假,我想她们的悲惨生活也是黎旭的动机之一。” 黎旭恨左氏兄弟,恨害死左忘忧的元凶罪魁,或许,她更恨霞衣的生父。 他一定还活着,却为何对霞衣不闻不问? 想到这里,柳遇心下不由埋怨起立冬来。就算左忘忧坟茔中的线索一时难以分明,他也总该回来说说他看到了什么。大敌当前,哪怕多一条信息都有可能扭转乾坤啊! 卫安澜赞同地“嗯”了一声,“黎旭用命出卖陶掌柜和他背后的主使者,不料正中对方下怀。白天我试过了,无论我用什么手段,无论我问左忘忧的生平还是黎旭和陶掌柜的关系,霞衣除了左忘忧擅长机巧连环,就只剩下一句‘不知道’,若非真的不知便是心机深沉。” 和同情霞衣主仆的柳遇不同,卫安澜从来不信人心。霞衣的确身世悲惨,但若一切都是她的伪装呢? 从甘愿承受火刑便能看出此女心坚如铁,远超平民女子的承受能力。她越是表现得纯善随和,越是以德报怨,卫安澜就越不安。 连昭夏都出手了,如果说陶掌柜是根,那霞衣便是连接神明和诅咒的桥梁,不容放过。 “所以,”卫安澜肯定地道,“症结还是在霞衣身上。” “不,我觉得是账本。” 陈榆雁不知道山河血字谱,自然不认为霞衣有多重要,她关注的从来不是过程,而是一系列事件指向的终点。此事实在太过诡异,陈榆雁气急败坏地抓着头发道:“但我把账本都翻烂了还是不明白,就这五种破油能暗藏什么玄机?” 话音刚落,柳遇的目光便从账本移到了卫安澜脸上,“‘种类固定’的灯油?” 卫安澜最懂柳遇的想法,不禁了然一笑,“你也想到了。” 就在二人眼神交汇的瞬间,陈榆雁恍然大悟。她直接原地跳起,在房中来回踱步,“好好好,怪不得你们一个能当我的顶头上司,一个能抢走我的顶头上司呢!我服了!” 纵观全局,账本中共有五种灯油,种类固定便说明有规律可循。当每种灯油对应一类数字,把规律和数字结合起来就成了密语。此前她只顾在字里行间的细节里找规律,自然被蒙在了鼓里。 有柳遇道破玄机,陈榆雁重新坐下,在纸上运笔如飞,“灯油以数字计;羊脂少,以地支计;豨膏就用大凉语;还有胡麻油和蔓菁子……” 然而,把这些数字分类誊抄下来后,陈榆雁再次对着毫不相干的数字皱起了眉。 “只有密文没有母本,怎么破译?” 方才当陈榆雁抄写数字时,卫安澜先是沉思着看她落笔,没过多久她便想到了什么,起身从书阁中取出了一本书,示意柳遇过去帮忙。 “试试这个吧,按上次的某页某行某字翻译。” 今年春天,卫安澜和柳遇在谒神殿便是用这本史书译出了军械被转运至梧州的密语,史书上还勾画了有关察纳的文字。彼时卫安澜还以为这是障眼法,现在看来,察纳和金乌的联系从未中断。 在他们的谋划里,陶掌柜想传递什么消息? 正自出神,卫安澜的衣袖被陈榆雁扯动,“还是不行啊。字倒是都在书里,先不说你这个母本对不对,光是账本翻译过来就有百十来字,组合更是成千上万,这怎么找?” 柳遇同样一头雾水,卫安澜接过账本和纸张,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看了许久。 密文能一一对应到史书文字便已经证实她的思路没有错,但他们没有时间研究所有文字组合,陶掌柜究竟是如何将重要信息记录在册的呢? 如果只隐藏文字还不够,那他们还忽略了什么蹊跷? 案上的烛火躁动不安地跳动着,卫安澜将账本弯折些许,仔细对光分辨片刻,忽地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有没有发现,羊脂和胡麻油出现的次数最少,同为三次。羊脂总是出现在胡麻油之前,且羊脂后都没有重新蘸墨的痕迹,一直到胡麻油的记录几乎是同一次写的,其他部分则没有这么连贯,更符合日常收购的规律。” 卫安澜抬起头,枫色明眸在昏暗的灯烛下熠熠生辉,“所以……会不会这两种油之间的文字才是他真正想要记录的信息?” 醍醐灌顶的通透感令陈榆雁头皮发麻,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凝滞了。她一把从卫安澜手里抓过纸张,迅速从百余字中摘出羊脂和胡麻油中间的文字。 随着陈榆雁笔尖流动,一句完整的话逐渐浮出了水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货备火足, 山将崩,当易主。 看着陈榆雁写完最后一个字,突如其来的真相如同惊雷一般在卫安澜脑中炸响。她抬头看向柳遇, 从他眼中读出了相同的错愕和愤怒。 第六笔血字…… 难怪对方那么笃定会发生雪崩, 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卫安澜喉口哽塞,一字一顿地艰难开口:“陶掌柜收购各种膏油,是为了……炸雪山。” 在陈榆雁来之前,卫安澜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也猜测察纳和金乌意在通过陶掌柜接触神使,却没想到他们竟会丧心病狂到利用膏油直接炸掉雪山。 正当屋内三人沉浸在震惊中时, 立秋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 “殿下, 少微被困宫中,好不容易才得到机会递了消息出来, 请您过目。” 少微被困? 卫安澜一惊,匆忙绕过屏风打开门, 焦急地问道:“皇兄呢?” 立秋不明白卫安澜为何有此一问, 忙低头据实答道:“陛下起驾去冬猎了。” 卫安澜双手倏地握紧, 少微没能劝住卫重离, 他已经身处阴谋旋涡, 不能再耽搁了。她取走立秋手里的铜球,当机立断地吩咐道:“陛下有危险,点齐府里所有人, 马上随我出发。” 立秋答应着退下后,卫安澜粗略扫过铜球中的字条,毫不犹豫地穿上外衣。柳遇心急如焚,忙抢步上前按住她的手。 “殿下, 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卫安澜果断摇头,“朝中早有我欲扶持太子摄政的传言,今日我没有随驾离宫,假如皇兄真的出了意外,你说那帮早就对我不满的朝臣会不会认为是我策划了一切?” 察纳和金乌确实打得一手好算盘,他们既然选择在冬猎中布置天灾,就是确信卫安澜不会,更不能拿卫重离冒险。 为了自己,明知是骗局,卫安澜也一定会去闯。 真是赤裸裸的阳谋。 事到如今,柳遇也顾不上要对陈榆雁保守秘密,他紧紧扣住卫安澜的指尖,像是要从不可逆转的巨浪中留住自己唯一的坚守。 柳遇急红了眼,失声吼道:“你怎么不明白,察纳的目标是你,你不出现,雪崩就不会发生!” 察纳的目标? 一旁的陈榆雁瞳孔猛缩,每个人都有秘密,她不会质疑卫安澜和柳遇对雪崩的判断,只是对陶掌柜听命于察纳颇感意外。陈榆雁看了看柳遇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陶掌柜的密文,抿唇陷入了沉思。 比起柳遇的失态,卫安澜要冷静许多,她对柳遇温和一笑,“不,‘山将崩,当易主’,察纳始终志在夺位,对我下手只是因为他无法接近皇兄罢了。逢时,死一个公主不会伤及大凉的根本,若有机会直接弑君,他何必借助鬼神之说?” 柳遇张了张口,从理性上,他驳不动卫安澜的话,勤王救驾是她身为臣子应该做的。然而,卫安澜是他的爱人,长晏的警告还在耳边回荡,他怎么舍得她拿命去赌? “可就算陛下不在了,还有太子呢,察纳凭什么继承大统?” 其实这也是卫安澜的疑惑。卫蛟是大凉太子,理应继承皇位,而察纳只是一个五十多年前的死人,凭什么赢得众人拥戴? 难道他在东宫还有后招? 此时,一直沉默的陈榆雁忽然插嘴道:“柳大人此话有理。于百姓而言,前太子和现太子都是卫氏皇族,谁做皇帝当然无所谓。但于朝臣而言,一个稚子远比一只老狐狸容易拿捏,是我也会拥立太子,谁会给自己找不自在?” 卫安澜推开柳遇的手,闭目苦笑道:“是,你们说得都对,我的确也没想明白察纳哪来的信心。但现在已近辰时,辰正时分仪典开始,很快皇兄就要去狩猎了,我们在这里争执毫无意义。既然雪崩一定会发生,我们只能见招拆招。” 她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悉数压下,“我心已决,你们不必再劝。逢时,你且跟着阿雁——” “我跟着你。”柳遇拉过卫安澜的手腕,将她拥入怀中用力一抱,“我说过,生死相随,绝不反悔。” 陈榆雁礼貌地转开脸,没有直视二人亲密的举动,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开玩笑,只低声道:“殿下,让他和你去吧。惊蛰不在,多个拿主意的人也好。” 她太了解卫安澜的性格了,明知危险还要以身入局,说明形势已经不能更糟糕了。这些年,是卫安澜帮她实现了理想,让她的一身才干有了用武之地。那么,大敌当前,她理应拼尽全力帮卫安澜稳住盛都,免除后顾之忧。 这是她作为朋友和下属的责任。 此身无所有,生死且相托。 壁观淡雅的香气涌入卫安澜的鼻腔,和柳遇这个人一样温文尔雅,却又执着得不讲道理。短暂地调整气息后,卫安澜点了点头,“好,你我同去。” 她转向陈榆雁,只见陈榆雁垂手肃立,和每次危难之时一样等待她的指令,“说吧,要我做什么?” “其一,把霞衣扣在巡按司,见到我之前不许放人;其二,禀告皇后,让她把太子和公主留在身边,务必寸步不离,直到御驾回銮;其三,帮我盯个人。”卫安澜对陈榆雁耳语了一个名字,“什么都不用做,盯住行踪就行,立冬回来会为你解惑的。” 陈榆雁一一应下。卫安澜的决断自有道理,如果她一时想不明白,定是因为她不需要明白。 “察纳的手已经伸到宫中,皇后和太子身边的人未必可信。”卫安澜一边说,一边从书阁里的一只密盒中取出一枚被黄布包裹的印信,“这是皇兄赐我的公主玺,你拿着。如果我回不来,这个足以控制盛都十二门,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阿雁,盛都就交给你和皇后了。” 向来只有天子印信才能称为“玺”,卫重离登基后,顾念兄妹之情和打天下的艰辛,特赐给卫安澜一份特权。手持公主玺,卫安澜几乎享有和皇帝相同的权力,能调度官员,更能在盛都调集兵马。只不过卫安澜有自己的势力,从来没有拿出过这枚金玺。 她很清楚它意味着什么,一旦亮出,她和卫重离的兄妹情便走到尽头了。 这种看似承载了天子信任却只能使用一次的权力,她不稀罕。 而如今,为了保住盛都,保住大凉,她必须把这最后一道防线交给陈榆雁来守了。 卫安澜的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在交代后事。陈榆雁极力克制着心慌,却克制不住眼尾细微的抽动。她凝神看了卫安澜片刻,掀袍跪下,高举双手接过金玺。 “臣谨遵公主诏令。” “去吧,保重。”卫安澜抚过陈榆雁的肩头,语调和平时一般无二,“府里人集合用不上半盏茶的时间,我马上就出发。” 陈榆雁点头,收好账本行礼告辞。走到房门前,她蓦地顿住脚步,而后转过屏风,一把抱住卫安澜,嗓音略有迟滞。 “要活着……姐姐等你。” 陈榆雁走后,本就压抑的气氛近乎死寂。卫安澜一动不动地望着柳遇,在陈榆雁面前的镇定自若忽然转为浓烈的不舍。 不舍这万里山河,不舍这绚烂人间,更不舍与柳遇一同经历的过往,以及原本触手可及的未来。 鬼使神差地,卫安澜拉起柳遇的手,把他按在妆台前。 “逢时,我帮你束发吧。” 柳遇怔怔地盯着镜中的卫安澜,只见她拿起梳子,轻柔的力量一下一下地穿过发丝。烛火摇曳,一扇木门隔开温暖与严寒,微颤的睫毛在她脸上投出一隙阴影,亦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仿佛一个寻常的早晨,在一个寻常的人家,妻子为丈夫更衣梳头。 眼见卫安澜的笑容里写满决绝,柳遇不禁鼻子一酸。他闭了闭眼,故作轻松地道:“不是还有机会吗?金乌筹谋了这么久,不会让你出事的。” 卫安澜摇了摇头,“人是不可控的。就像我至今都不确定南都的天灾指的是矿场哪次爆炸,在梧州,我从海啸和瘟疫中生还也只是侥幸。所以,金乌只能算到我一定会去雪山,却算不到我后面的选择。” 柳遇凝视着卫安澜的虚影,“你有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赌上这条命罢了。”卫安澜苦笑一声,“只要我能在被发现之前赶到皇兄身边,他们就有一丝不敢动手的可能。皇兄得救,我死了,于大局无碍;我活着,诅咒的后果便还是由我来背。哪怕我会因诅咒大白天下而身败名裂,我们也还有翻盘的机会。” 柳遇沉默不语。雪崩与以往任何一场天灾都不同,如果说海啸爆炸尚有生还的希望,凡人在雪崩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因此,柳遇一开始就知道卫安澜不只是去自投罗网。 必要时,她会以命换命。 现在,或许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与他,如同夫妻般相处。 卫安澜束紧柳遇的头发盘在头顶,戴上玉冠,而后双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 “逢时,也许你觉得我这一生很苦,但其实我很幸福。我身边始终有教导我的阿兄,有扶持我的属下,有惺惺相惜的挚友,在我最艰难无助的时候,我还遇到了你。” 他让她重拾自己,尽情享受人世间最真挚浓烈的情感,填补了内心最深处的空缺。 只是,她不知道还能不能与他白头偕老了。 卫安澜弯下腰,贴住柳遇的面颊,收拢双臂,“我们总不能因为注定失去就害怕开始,大凉山河我看过,至亲至爱我拥有过,我没有遗憾。但我姓卫,我的命是阿兄保下的,我必须用一生来还……对不起,逢时,这次我选择了阿兄。” 镜中的轮廓终究是幻影,柳遇转身拥住卫安澜,抓紧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她的真实的体温。 “不要说对不起,我明白。我们身居高位,自有该背负的责任。”柳遇温柔地抚摸卫安澜的背,“安澜,做你该做的选择吧。输了又怎样?至少人生的最后时刻,我们还在彼此身边。” 卫安澜靠在柳遇胸前,嘴角微微弯起,一直含在眼眶中的眼泪却扑簇簇掉了下来,“谢谢你……一会你跟紧我,如果我死了,金乌不会放过你。去大景找襄王吧,看在我和阿玖的份上,他会收留你的。” 柳遇没有回应,只轻抿卫安澜的耳垂,温声道:“如果我死了,答应我,不要因为我乱了阵脚,好好活下去,击碎他们的阴谋。” “逢时……” 耳边传来阵阵酥麻,卫安澜仰起头,呢喃着柳遇的名字,像是要将炽热的爱恋和渺茫的希冀凝驻成永恒。 “殿下,府内人手都已点齐,请您下令。” 立秋的叩门声打断了二人的拥抱,卫安澜长出一口气,从柳遇怀中脱身出来。她伸出右手,柳遇则含笑覆住她的掌心,张开五指插入她的指缝,紧紧相扣。 “走吧。” 公主府侍卫整装待发,卫安澜简单交代了几句,众人便疾驰出城赶往雪山。 今年冬天格外寒冷,饶是土生土长的凉人都难以忍受。北风割在皮肤上,又从骨缝钻进经脉,让人几乎握不住马缰。柳遇咬紧牙关催动马匹,风雪迷乱了他的视线,漫天洁白中,唯有那团飞扬的红霞指引着方向。 哪怕奔赴死亡,他的殿下亦永不退缩,一如初见。 到了围场,卫安澜喝退外围的军士,径直率众闯了进去。得知卫重离和文武群臣一刻钟前就进山了,卫安澜心中一格。 辰正刚过,卫重离该在这里举行仪典,怎么会提前这么久? 情势危急不容多思,卫安澜立即召来金吾卫将军,命令道:“陛下有危险,你马上发信号,调集兵马带人撤出雪山!” 一只鸣镝直上云霄,金吾卫井然有序地奔向雪山,迎接御驾。因急于确认卫重离的安危,卫安澜和柳遇一马当先,立秋等人也按之前的吩咐,几人一组分散搜寻。 山中白茫茫一片,和梦中的描述如出一辙。风雪交加,马儿每向前一步便又会后退两步,侍卫们不得不弃了马匹,艰难地顶风行走。众人高声呼唤卫重离,可无论他们怎么喊,声音都会被风迅速卷走,消失在一望无际的旷野。 卫安澜带着柳遇和一队侍卫走向雪山深处,凭借记忆寻找卫重离最常去的几个地点。寒风灌入衣领,每一次呼吸都麻木刺痛,卫安澜和柳遇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稳住身形。而最令卫安澜绝望的,莫过于梦境一点点成真,她却无力改变。 浩浩泱泱的雪原,混混沌沌的神智,卫安澜紧握柳遇同样冰冷的手,视线逐渐模糊。 脑海中有个声音不停地叫嚣,可她不能放弃,金乌还没有引爆雪山,她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找到卫重离…… 极端的严寒里,时间被无限拉长,卫安澜和柳遇全身都失去了知觉,只能凭意志力一步步地挪动。正当他们快要坚持不住时,茫茫白雪中赫然出现了一群正在下撤的黑影。 “皇兄!” 睫毛上的冰晶被泪水融化,卫安澜拖着冻僵的身躯,踉跄着扑向卫重离。卫重离震惊道:“你怎么来了?鸣镝是你发的?” 话音未落,众人头顶忽地传来一声巨响,地面随之震动,如同夭矫的雪龙正在挣脱锁链,破土而出。紧接着,雷霆炸响,白浪倾泻,山顶的雪块铺天盖地地坠落,轰鸣声此起彼伏。 “雪崩了,走!”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疲惫,卫安澜来不及唤回受惊的马匹,两手分别抓起卫重离和柳遇,在禁军和侍卫的保护下拔足狂奔。 然而,即使他们已经竭尽全力,也根本无法逃出雪龙的巨口。雪虐风饕,翻飞的雪尘卷向高空,侍卫们一个接一个被积雪吞没。眼看遮天蔽日的雪墙就要倾塌,柳遇甩开卫安澜,一把扯过旁边侍卫的盾牌,转身迎着奔腾的雪浪飞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滚滚洪流。 “快走!” “逢时!” 卫安澜肝胆欲裂,柳遇一个人怎么可能抵挡整座雪山的力量?可还没等她再多看他一眼,整个人便重重地撞在落石上,眼前的雪白转瞬化为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天地骤暗, 屹立千年的雪山在疾风的拉扯下崩裂瓦解。卫重离抱着失去意识的卫安澜在雪风里闪转腾挪,几经周折终于躲进了不远处的山洞。 厚重的积雪堵住洞口,却也隔绝出了一个暂时安全的空间。卫重离靠在石壁上, 摸索着检查卫安澜的伤势, 发现她的后脑被石头砸出一块血肿,手臂也战栗不止。卫重离皱了皱眉,将她拢进自己的披风,俯身用脊背替她隔绝周围的寒气。 卫安澜好像难受到了极点, 下意识蜷缩着靠近他的胸膛,一如当年逃难时依赖他的模样。卫重离的心被一下子揪紧, 忙揽过她的头, 让她枕着他的颈窝入睡。 他伸出手, 一次次抬起,又一次次放下, 反复许久才轻轻抚过她的面颊。 冰天雪地间,卫重离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是来救他的。 很久没有这样单独和她待在一起, 这样抱着她了。 没有阴谋, 没有隔阂, 也没有……柳遇。 一想到此人, 卫重离眸色骤暗。方才, 正当他以为他们要被雪吞没时,雪崩边缘的藏身之所出现在了他的余光里。可他们本就在横穿雪浪,迎向雪流逃跑无异于自取灭亡, 关键时刻,是柳遇用盾牌挡住雪流最薄弱的地方,延缓了雪块滑落的速度,帮他和卫安澜争取到了须臾之机。 面对生死抉择, 柳遇没有半分犹豫,宁可用自己的性命为卫安澜打开生路,他对她的感情竟深刻至此吗? 如果他死了,卫安澜会不会怪他这个阿兄,不再理他了? 可能会失去卫安澜的恐慌让卫重离一时恍惚,他不自觉地收紧双臂,耳边蓦地响起一道来自遥远过去的声音。 “朕一直关注你的一举一动,你很出色,比朕的亲生儿子更有血性。不必待在行宫了,朕正式赐你名为卫氏重离,做朕的儿子,为朕分忧吧……” “从现在开始,朕的阿冉就是你的神明,你的命。这是朕交给你的唯一一项任务,如果你感激朕这些年对你的培养,便把回报朕的心都用在她身上吧……” “记住,她不仅是大凉最后的希望,她就是你的妹妹。你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教导她,白羲神会眷顾你们的……” 在先帝的龙椅边,乳母正抱着一个小女孩。她鼓着两腮,一双琥珀似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着,最后不偏不倚地定格在他身上。 他接下圣旨与她对望。原来几年前先帝驾临行宫,从一众秘密关起来的稚童里亲自选中自己,是要他将一生奉献给她。 奉献给一个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子。 他的主人。 抹去姓名,重塑身份,从此只为一人而活,是每一个“他”的职责。 为了掩人耳目,先帝毁去了宫中档案,杀了他的师父和所有认识他的人。国难之后,包括陆桓和惊蛰等人在内,世人皆知先帝有儿女流亡在外,却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 以当时的情况,先帝根本不可能指望他能复国,他只是想让他做卫安澜的替死鬼罢了。卫安澜独自出逃太显眼,与其一定会被追杀,不如让人把目光集中到他这个“皇子”身上。他死了,燕帝的鹰犬便有几率不会再对一个小女孩穷追不舍,再躲藏几年,卫安澜就安全了。 但先帝显然低估了他的能力。 在行宫,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他挺过来了;离宫后,卫氏皇族身份招来的刺杀,他扛下来了。他无愧于先帝的托付,履行了自己的誓言,除了…… 以卫氏遗孤的名义,复国称帝。 往事消散如烟,卫重离忍不住侧过头,轻触卫安澜冰凉的前额。这个令他又爱又恨的妹妹,手中至高无上的皇权,延续千秋万代的血脉,权当是先帝用一句谎话改写他人生的回报吧。 这本就是他欠他的。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外的轰鸣声逐渐停了下来,怀中的卫安澜忽然动了动。卫重离忙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只听卫安澜低声喃喃: “逢时,你没事吧……” 袖口被轻轻扯动,卫重离的手指顿时僵硬了。许是与幼时经历有关,卫安澜从小就害怕黑暗密闭的环境,他本想着挡住她的视线或能缓解她的恐惧,没想到卫安澜居然把他认成了柳遇。 口口声声说来找他,到头来还是惦念着柳遇。 罢了,拥着她的这点时光已经是他偷来的,何必再贪心呢。 卫重离定了定神,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应道:“吉人自有天相,他不会有事的。” 皇兄? 卫安澜身体猛地一震,她慌忙推开卫重离的手,脱离了他的臂弯。后背撞在坚硬的石头上,身下的寒意和脑后的剧痛交织,卫安澜的心绪混乱不已。 这是哪儿? 她怎么会在卫重离怀里? 柳遇呢? 不知是否是受伤的缘故,卫安澜刚刚沉浸在一个荒谬的梦境中。梦里,她回到了国破之时,皇宫内外血流漂杵,死去时只有六岁的兄长阿斐浑身是血地盯着她,眼中满是怨毒。 “你我同父同母,为什么父皇选择保你,把我推出去送死?” “既同为皇子,他比我大两岁,为什么留下的是我?” “你们一起出逃,和你独自逃生有什么区别?” 卫安澜怔怔地望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口中发不出半点声音。阿斐嘴角一撇,转身走入漫天血红,留下了一声冷笑。 “卫冉,我为你而死,你却不要命地救他……白羲神在上,父皇会为他的偏心付出代价的!” 卫安澜双手按住狂跳的太阳穴,心道这个梦实在是太荒谬了。当年大燕兵临城下,先帝怎么可能把风雨飘摇的国家留给一个两岁女孩呢? 至于在两个儿子之间做选择,先帝自有他的考量。兴许是卫重离会武,带着她逃出生天并且活下去的几率更大吧。 都说梦由心生,一定是她今日太过担忧卫重离了,卫安澜用力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把这些无厘头的碎片驱逐出脑海。她伸手四下探了探,这才反应过来她和卫重离正躲在一座山洞里,雪崩的场景后知后觉地重回眼前,卫安澜登时满目绝望。 柳遇…… 他就这么迎着坍塌的雪风冲上去,哪里还有生还的可能? 她救下了卫重离,保住了大凉的根基,可代价…… 他本可以跟他们一同躲起来的…… 泪水几欲夺眶而出,但卫安澜不愿在旁人面前泄露半分脆弱,哪怕那个人是她最敬爱的兄长。卫安澜仓促低下头,将脸埋入掌心,极力压抑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卫安澜直接推开他的动作令卫重离心口寒凉。卫重离别过头,冷冷道:“别多想了。雪山范围这么大,他们不一定能找到这里,等外面的雪稳定一会,我们得想办法自救。” 对面的卫安澜久久没有回应。卫重离以为她的怪病又发作了,忍不住向她的方向挪动几寸,软下语气道:“阿冉,你别怕,有为兄在呢。” “我不怕,有逢时支持我,以后我也不会再怕了。”卫安澜的嗓音有些发闷,却格外坚定,“我一定会活着出去见他。” 卫重离张了张口,他不确定卫安澜是不是伤心过度,根本不愿接受柳遇凶多吉少的现实。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卫重离叹了口气,转而说起了正事。 “阿冉,朕还没问你,你怎么会到围场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反问道:“皇兄信我吗?” “当然。”卫重离凑到卫安澜身边,与她仅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你我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为兄怎么能不信你呢。” 卫安澜垂目思索片刻,决定暂时不提陶掌柜勾结神使的枝节,“简而言之,今日的雪崩并非意外。陶记油铺的掌柜在民间收购膏油,目的是趁冬猎炸死皇兄,引发大凉真正的‘雪崩’。我本想拦下你,只是我让少微去送信时还没掌握全部细节,这才误了时机。” 她顿了顿,沙哑的声音里难掩失落,“皇兄不许我和蛟儿参加冬猎,是提前听到了风声吗?” 卫重离摇头否认道:“不。少微送信时为兄并不相信你的话,就算人能预测天灾,又岂会精确到具体时辰?为兄的确做了准备,但若为兄知道是有人在山中制造爆炸,定会取消冬猎。” 此言与卫安澜的猜测不谋而合,不过卫重离显然有所隐瞒,并不打算告知他把少微关在宫里的原因。卫安澜想了想,又问道: “皇兄听说过金乌吧?” 卫重离气息骤然一滞,双手倏地握紧。他警觉地转向卫安澜,哪怕看不清她的脸,还是屏息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这个疯狂的组织一手策划了乙未之战,如今更与察纳太子沆瀣一气,意在颠覆我大凉政权,南都花魁薛知宜就是他们的人。”见卫重离不语,卫安澜继续道,“我想皇兄肯定已经掌握一些内幕了,比如金乌的谋划和察纳还活着的消息。我本来觉得有些话说出来不好,怕你嫌我越权,但现在我们必须齐心合力挫败他们的阴谋。” 卫安澜一口气说完,后脑的钝痛直教她头晕眼花,她侧过头靠住石壁,穿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望着卫重离。 “阿兄,你我同气连枝,荣辱与共,我从前不曾,以后也不会背叛你。所以……如果有人诬陷我,用一些你无法拒绝的手段让我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我还是希望阿兄……相信我。” 卫重离神色有些凝重,卫安澜刚强惯了,很少这样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她这番话更像是知道未来会有灾劫,知道他们会走向对立。 但这怎么可能呢? 即使有人存心挑拨,即使她出现在围场的时机过于凑巧,他们也不会因此而生分。 有关金乌和察纳的底细,她查到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他为什么明知有危险还执意来雪山……卫重离惟愿她永远不会知晓。 毕竟那是她的亲人,不是他的。 卫重离默默叹息,将方才被卫安澜扯掉的披风重新盖在她身上,“是不是伤口开始疼了?你呀,总是这么杞人忧天,这些事为兄心里有数,你不必纠结。” 听着卫重离笃定的语气,卫安澜反倒迟疑着抿紧嘴唇。她没弄清楚金乌收买了多少神使,而他不知道山河血字谱,没有掌握金乌的底牌。 关键问题不得解,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一直以来,他支持她建学堂,开医馆,潜移默化地削弱白羲神的影响力,但他不允许她违逆大司命,在明面上陷入与神明有关的泥潭。 卫安澜自嘲地勾了勾唇,面对坐在皇位上的阿兄,她根本没有自己想象得那样坦荡。提起金乌和察纳已是极限,她实在无法直接开口说起诅咒。 说到底,在内心最深处,她还是不信他。 她的命,不能交给任何人。 心口柔软的血肉再度被细密的银针刺痛,柳遇……她的柳遇…… 卫安澜沉默了一会,轻声叹道:“阿兄,等事情全部解决,如果我们都能平安,让我和逢时成亲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卫重离垂下眼, 只觉得冰冷的雪一层层压在他肩上,又化作万千利刃没入胸膛,血肉模糊。 “你那么喜欢他吗?” “喜欢, 可我不是为他发疯, 什么都不顾了。他为我付出了这么多,我应该给他一个名分,让他安心地留在我身边。”卫安澜坦然道,“我本想让他配合阿雁办差, 他却一意跟着我冒险。人不能一直守着过去,他救驾有功, 阿兄对他的成见该消失了。” 卫重离微微眯起双眼, 卫安澜说得隐晦, 不过他听明白了。 她在向他要承诺。 和柳遇共度余生是她权衡利弊,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她知道柳遇的真实身份,知道他与他们过往的恩恩怨怨。 但她不在乎。 既然如此, 他还有什么理由劝阻她, 掐灭她心头的希望呢。 喉结上下滚动, 卫重离终于松了口, “好吧, 为兄答应了。待此间事了,我……亲自给你操办婚事。” “君无戏言,多谢阿兄。” 卫安澜唇角并无半分如释重负的笑意, 她手扶石壁站起,冷静道:“阿兄,我可以走动了。趁外面的雪层还没有彻底冻住,我们赶紧出去吧。” 她果然是在利用他的愧疚谈条件啊。 卫重离无奈地摇了摇头, 起身和卫安澜搬石头砸开山洞口的积雪。寒冷格外消耗体力,二人才刚刨开头顶约一尺宽的通路便疲惫不已。然而雪下的空气本就稀薄,他们不敢休息,只得咬牙坚持,手脚并用地挖着逐渐冰冻的雪块。 后脑的伤口仍在流血,卫安澜拼尽全力拂开眼前的阴翳,可她手中的动作还是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虽然目不能视,卫重离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卫安澜的虚弱。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不容置疑道:“我来吧,你保存体力,帮我探路。” 卫安澜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叹了口气便同意了。她紧跟在卫重离身后,耳朵时不时贴住冰面,根据敲击的回声判断上面的情况,及时矫正他的方向。 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山洞处在山体坍塌边缘而非雪崩中心。卫重离挖了约小半个时辰,随着“喀嚓”一声脆响,冰层崩裂,天光瞬间铺满了黑暗的地下空洞。 这道光不啻于救命甘霖,卫安澜和卫重离欣喜异常。爬出雪堆后,两人同时瘫倒在雪地上,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久久无言。 看着彼此脱力狼狈的模样,二人不由相视一笑。做君臣久了,这次死里逃生好像让他们又回到了年少时分,两颗疏远的心亦随之靠近了些许。 短暂地休息了一阵,卫重离和卫安澜互相搀扶着下了山。此时,分散围猎的文武官员陆续被救出。回想起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经历,一行人皆心有余悸,可当着卫重离的面,谁都不敢抱怨,只能在心中默念一句“神明护佑”。 “快看!” 卫重离正在听金吾卫将军汇报情况,远处忽地响起一声惊呼。他皱眉回头,只见身着白袍手持金杖的昭夏傲然立于最近的一座山头,万千条五彩光华交织在她周身,庄严神圣,有如神迹。 “拜见大司命!” 众人慌忙跪地叩拜,围场中只剩下卫重离和卫安澜还站在原地。卫安澜冷冷地盯着昭夏,昭夏动作优雅地抬起金杖,一道道闪耀的金光直指卫安澜,宛如射向她的箭矢。 “陛下,你执意将这不敬神明的祸国妖星带在身边,就不怕殃及大凉吗?” 听到“祸国妖星”四个字,卫安澜瞳孔猛缩。她算到金乌会利用雪崩将山河血字谱公之于众,将她逼入绝境,却没算到这致命一击竟来自昭夏。 察纳已经找上她了? 卫安澜余光看向卫重离,微乱的鬓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围场里鸦雀无声,唯有山间寒风裹挟着凌人的威压,教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绚烂耀眼的光晕中,昭夏悠长的声音在山谷里四散回荡。 “女主祸国,雪山崩裂,神眷霞衣,万世其昌。今留谶言,警示后人:悖逆白羲神者,天诛地灭!” 说罢,昭夏张开双臂,化作一只坠入云层的雪鸟,从山顶从容跃下。落至半山腰时,不知从何处喷出的几缕氤氲水汽笼罩住她的身体,一时间,所有景象竟都失真了些许。 明亮的炫光直刺双目,卫安澜下意识侧头闪躲,很快又强迫自己重新搜寻昭夏的身影。然而,不过一息错眼,光环晕开,水雾弥散,昭夏消失无踪。 望着眼前的场景,卫安澜心中一沉,其余人脑海中则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念头。 大司命飞升了! 历代大司命地位尊崇,白羲神会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专门降下神谕指定继任者。昭夏在谒神殿中生活三十余年,其间还有匡扶社稷之功,可谓彪炳千古。如今天降异兆,华光万丈,昭夏连人带金杖一同消失,与史书记载一般无二。 “谨遵大司命谕旨……” 朝臣们慌忙朝着雪山三叩首,恭送大司命飞升。而当众人回味起昭夏最后留下的话时,不禁瞠目结舌。 是长公主不肯敬祀神明,才引得白羲神降下雪崩,大司命以身证道? 白羲神居然选了那个搅得盛都人心惶惶的哑女继任大司命? 来不及细想白羲神垂青霞衣的缘由,之前组织联名弹劾卫安澜未果的钱御史向前几步,声泪俱下地呼喊道: “陛下!您一向仁慈宽厚,可此次白羲神震怒,大司命飞升,事关大凉国祚,请陛下务必严惩不敬神明之人啊!” 见卫重离面色阴沉,刑部尚书刘若谷眼珠一转,忙站出来反驳道:“钱大人说这话,是想走左飞镝的老路吗?” 作为陆桓的得意门生,刘若谷的身家性命都挂在他身上,现在陆桓失势,刘若谷自然要牢牢攀住卫安澜这棵大树。 过去,卫重离看似疏远防备卫安澜,可该给她的权力一样都不少,即使当初他收走巡按司,也直接扶持陈榆雁与辅国公府分庭抗礼。因此,刘若谷笃定他们兄妹“面不和心和”,维护卫安澜便能讨好卫重离。 钱御史没想到刘若谷竟把自己和谋逆的左飞镝相提并论,直气得胡须乱颤,一旁的御史中丞冷哼道:“刘大人言重了。御史台有纠弹百官之责,轮不到刘大人指手画脚。” 他目光移向卫安澜,眼底含了几分挑衅之意,“殿下向来以国事为先,臣斗胆一问,殿下如何看待大司命传达的神谕?如何证明您没有悖逆白羲神?又或者,冬猎雪崩殃及陛下,您清白无罪否?” 看着这两个满口正义的跳梁小丑,卫安澜不觉勾唇蔑笑。 前日听神庙出现异象,昭夏说会给世人一个解释——让霞衣成为下一任大司命,这就是她的解释? 马中丞毫无凭据地认定她策划雪崩,竟还要她自证清白? 笑话,她凭什么自证清白? 卫安澜扬起下颌,只平静地说了一句话:“钱御史,端康坊燕尾巷第三间房;马中丞,九月十二日,亥时二刻;九月二十三日,子时。” 钱御史和马中丞登时变了脸色,卫安澜那阵子分明不在盛都,怎么会知道这些? 果然是个妖星! 卫安澜对两人的反应十分满意,她人虽不在,但她的眼睛一时一刻都没有离开朝堂。 根据陈榆雁的消息,钱御史在端康坊私养了一名歌伎,停妻再娶。而九月十二日,马中丞借办案之机从太府寺偷拿了张一千两的银票,待九月二十三日收上子钱后,又悄悄趁夜放了回去。 二人的行为无疑触犯了大凉律法,不过陈榆雁说她正在和御史台联手查一桩要案,请求结案后再行处置,卫安澜也同意了。 眼见卫安澜三言两语道破机密,钱御史和马中丞早就把弹劾抛到了九霄云外。凛冽的寒风中,两人抖如筛糠,额头上的汗珠比黄豆还大,不停地在心中祈祷卫重离不要深究。 自卫安澜回京后,御史台弹劾的奏疏早就堆成了山,卫重离根本不打算理会他们。他挥手叫来禁军曹统领,吩咐道: “清点人手,继续组织搜救。” 曹统领恭敬领命,卫重离冷冷地扫了马中丞一眼,转身准备回宫。还没走出几步,他便回过头,见卫安澜仍站在原地,直直望着雪山深处,双唇抿成一条线。 卫重离神色阴晴不定,沉声问道:“华阳,你不走吗?” “臣留在这里。”卫安澜垂眸拱手,“皇兄放心,臣不会耽搁曹统领的公务,只是等人。” 卫重离掩在披风中的双手倏然握住,为了柳遇,她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吗?如果柳遇死了,她难道要一辈子待在雪山里吗? 沉默片刻,卫重离“嗯”了一声,“大司命谕旨不可不遵,你哪都不要去,早些回宫。” 众臣随御驾启程后,卫安澜站在空阔的围场中央,重重地闭上了眼。 白羲神至高无上,卫重离还是把昭夏的话放在心上了。 “哪都不要去”,呵,金乌步步紧逼,终于把他们兄妹勉强修复的信任打碎了。 后脑的血凝固成冰,卫安澜全身的骨头都在痛,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可现在,无论是卫重离的猜疑还是朝臣的污蔑,她都顾不得了,她只在乎一件事。 柳遇还没有回来。 就连立秋率领的那队公主府侍卫也音讯全无。 顶着刺骨的风,卫安澜带上几名禁军在山中跋涉,走向她被埋的那个山洞。 雪崩过后,及膝的积雪格外厚重,每走一步都要竭尽全身的力气。卫安澜一次次跪倒在雪中,又一次次艰难爬起,翻卷的雪花打在她脸上,又在睫毛上装扮出点点霜花。 漫天洁白令人绝望,可一个坚定的信念始终支撑着卫安澜。柳遇那么聪明,身手那么好,他一定和她一样找到了藏身地,他不会有事的。 一想到柳遇温和如春的笑容,卫安澜没入雪中的双脚暖和了不少,手背又麻又痒,却仿佛他缠绵的亲吻。卫安澜伸手触碰着眼前朦胧的幻影,无声地笑了出来。 “殿下!” 禁军的惊呼唤回了卫安澜的神志,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只见那名禁军正从雪堆里提起一截披风。 “都别动!” 卫安澜失声断喝,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疯了似地徒手刨开积雪。连断裂的树枝在她掌心划出条条血痕,卫安澜都浑然不觉。 柳遇,柳遇…… 然而,当卫安澜终于扯出埋在雪下的披风时,却发现雪窝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精美的玉冠。 这是……柳遇的玉冠。 出发来围场前,她亲手为他戴上的玉冠。 冰冷的雪风灌进衣领,卫安澜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浓重的血腥味在肺腑间弥散开来。 不,这不可能! 他不会死! 他是她的人,没有她的允许,他怎么敢死? 一阵剧痛自后脑劈开筋骨,卫安澜紧紧攥着玉冠,另一只手按住心口,缓缓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殿下还没醒?” “急火攻心, 元气大损啊……”另一人叹了口气,“当年老臣替先帝和察纳太子诊治时就发现他们的心脉都很弱,殿下也有这个症候……” 他犹豫片刻, 又不放心地叮嘱道:“少微姑娘, 等殿下醒了,千万要缓缓告诉她,殿下经不起心绪波动了……” 窸窣的对话声化作千万缕银丝缠住卫安澜,她站在一片雾气弥漫幻境中, 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该去向何方。 须臾, 杂乱的光点交替跳动, 挚友阿玖自云中翩跹而来。 还是那身熟悉的装扮, 她依旧英姿飒爽,一点都没变。 阿玖走到卫安澜面前, 伸出伤痕累累的双手捧起她的脸,“阿冉姐, 别难过, 我们每个人都要独自走一段路。只要你相信, 你爱的人就会一直陪着你, 支持你,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卫安澜张了张口,听到自己问阿玖:“我听襄王说你受了重伤,是不是很疼?” “骨头都碎了, 当然疼啊。”阿玖轻描淡写地道,“我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曾经立志走遍天下的侠女成了废人,苟延残喘了一年才死掉呢。” 惊雷乍响, 卫安澜蓦地反应过来,阿玖已经死了…… 她为什么会见到她? 仿佛看出了卫安澜的惊异,阿玖素白的脸上漾起明媚的笑意。 “阿冉姐,我是专程来见你的。我要灭金乌,你要除白羲神,你我是一样的人,我们选的路都很难。所以,孤独,痛苦,众叛亲离,甚至不得不付出所有,都是我们逃不脱的命。” 飘逸的身影逐渐褪去色彩,阿玖张臂抱住卫安澜,声音缥缈得宛如水中的气泡,“我该走了,阿冉姐,保重啊……我这一生过得精彩,活得恣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过至亲至爱,我不后悔。我的殿下会替我完成余下的心愿,你也会的,不是吗?” 心愿…… 她们的心愿…… 卫安澜挥开纷乱的浓雾,猛然睁开眼。 阿玖彻底消失了。 燃烧正旺的炭炉熏得殿中暖融融的,可她身上盖的却不是公主府的被子。卫安澜按了按剧痛的后脑,竭力撑坐起来,四下一望。 鸿均殿? 卫重离怎么让她睡在他批阅奏疏的地方了? 御案上的朱墨尚未凝干,卫重离应当才离开不久,卫安澜头痛欲裂,实在无暇揣度他的心思。她正准备继续躺下休息,指尖忽地触碰到一丝温润的凉意。 卫安澜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了那只她亲手从雪山下挖出的玉冠。 方才少微和御医的对话在脑海中转瞬划过。卫安澜眼睫低垂,掌心空空荡荡,刻骨铭心的痛楚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柳遇……他真的死了吗? 身体分明虚弱得没有力气,卫安澜还是一寸一寸抬起手,用尽全力捏住玉冠,就像握住柳遇有力的手,抚上他清泉般的眉眼。 难道她此生挚爱就这样离她而去,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吗? 南都,梧州,生灭岛,鉴州……他们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她已经向皇兄讨来了承诺,却终究迟了一步。 永生永世,阴阳两隔。 被埋在风雪里,他……该有多冷啊。 卫安澜无声地吻上玉冠,撕心裂肺的痛苦没过她的头顶,几近窒息。可她不能沉浸在悲痛里,她答应过柳遇要好好活着,彻底粉碎察纳和金乌的阴谋。 这是柳遇的心愿,也是阿玖梦中托付给她的心愿。 如阿玖所言,不过是独自走一段路而已,她会得偿所愿的,因为她是永远不会停下脚步的卫安澜。 睥睨九州的长公主,不会囿于一时的风雨。 卫安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次用力摸了摸玉冠,将失去柳遇的绝望深埋心底。她扶着床沿缓慢挪动到御案边,想看看她究竟昏迷了多久,看看这段时间她是否漏掉了什么重要消息,以及霞衣是否已经如昭夏所言继任了大司命。 天光流转,透过窗纸照进鸿均殿,晃了卫安澜的眼。她放下手里的奏疏,视线随着光线落在了书阁角落一只铜匣的锁环上。 明媚的金光中,锁环复杂的形状和霞衣送给她的万蝶环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卫安澜心下不由“咯噔”一声。她之前从未注意过这只匣子,却莫名地觉得万蝶环的某种形态十分眼熟,连陈榆雁亦有相同的感觉,原来她们早就见过它了。 直觉告诉卫安澜,这里面定然藏着十分重要的东西。她屏息听了听鸿均殿外的动静,而后走到铜匣前,解开了上面的锁环。 铜匣打开,一卷陈旧的明黄圣旨映入眼帘。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牵引着,卫安澜展开圣旨,然而下一刻,她的目光便死死定在上面,原本因病痛微微佝偻的脊背陡然僵直。 略有褪色的墨迹在眼前晕开成团,大凉最大的秘密昭然于世—— 朕纂承天序,敬奉神慈,嗣守祖宗鸿业,君临万邦。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祈四海之升平,通兆民以和乐。 奈何时乖运舛,皇天不佑,燕贼肆逆,京阙失守,黎庶罹难,社稷濒危。朕以薄德,恐难祗承宗庙,恩加海内。然卫氏血脉不容断绝,兹有暗卫熠川,赤心坚贞,才识卓绝,可堪栋梁之任。特赐名卫氏重离,密命护送公主离宫,分避祸乱。 汝为兄长,死当恪尽本职,固护尔主;生当悉心教养,祗荷宗祧,勿以虚名骄矜,因逸豫荒怠。待天时归顺,人事既洽,汝当辅佐公主光复山河,继膺符命,以慰先祖在天之灵。 谨守此诏,不得有违。 钦此。 读至末尾,卫安澜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紧握卷轴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她认得父皇的笔迹和玉玺,但她并无半分重获旧物的欣喜,反而坠入了可怖的深渊。 先帝为何留下阿斐而非更年长的皇子,察纳为何有信心继承大统,一切都有了答案—— 卫重离不是她的兄长,甚至都不是卫氏血脉。 他是先帝挑选的暗卫。 熠川。 好陌生的名字。 卫安澜忍不住摇头嗤笑。且不说先帝这番安排本就是昏招,他派他来保护她,让这个凭空杜撰出来的“皇子”转移杀手的目光,抚养她长大成人,他的确做到了。可人心易变,这个被先帝寄予厚望的暗卫鸠占鹊巢,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皇位,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她的希望。 二十多年来,她敬他爱他,视他为引路明灯,一心辅佐他登基称帝,为他身临险境,换来的是什么? 是满身伤病,一世骂名,还是亲友离散,所托非人? 与此同时,一个她遍寻许久而不得的敌人浮出水面,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毕方。 心头火焰燃起,卫安澜眸中闪过滔天的恨意。 几息之后,卫安澜从恍惚中抽身出来。她重新卷起圣旨,将其放回匣中,又复原了锁环,小心地把铁环缺口调整到最初的位置。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无情了。 卫安澜不动声色地绕出御案,走到鸿均殿另一侧。隔着厚厚的墙壁,一道并不明晰的声音隐约传入耳中。 “陛下三思,长公主不能废啊!” 刘若谷语气急切,卫安澜面上却不见半分波动。就算她现在手中没有公主玺,卫重离也废不了她。 只要他敢动这样的心思,她定会让他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可陶掌柜持公主府信物出盛都入围场,在山中布置炸药,谋害圣躬,人证物证俱在。刘大人打算如何替公主开脱呢?”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她这是昏迷了多久,竟错过了这么多好戏。 怪不得事发前夜陈榆雁找不到陶掌柜,原来他早在公主府里那个“内奸”的帮助下出了城,还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了她身上。 若卫重离不追究,那便是白羲神降下天惩,坐实山河血字谱的诅咒;若他追究了,陶掌柜一死,从他身上搜出的信物便证明是卫安澜勾结歹人弑君,当以大逆罪论处。 好阴毒的心思。 见刘若谷不敢回嘴,马中丞气势更盛,声调也高了几分。 “陛下仁厚,顾念兄妹之情,可公主不守妇道,日渐骄横,与陆桓联手把持朝政,教唆太子,早就不把您放在眼里了!陛下难道忘了公主在南都私调边军,一句话封锁梧州城门,在鉴州和陆桓公然抗旨,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卫安澜勾唇冷笑。调边军是为了擒拿左飞钺,封城门是为了防止瘟疫扩散,也就放走江五叔算她自作主张。马中丞想凭借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置她于死地? 为了防止卫安澜抖出他假公营私的罪状,马中丞也是狗急跳墙了。 真是可笑。 “再者,前任大司命飞升前金口玉言:女主祸国,神明震怒。陛下深受其害,这是何等严重的警告啊!陛下细想,从去岁京郊洪水,谒神殿雷击,南都矿场爆炸,再到今年梧州海啸,一夜之间席卷全城的瘟疫……次次怪异天灾皆是在公主到场后发生,这难道是巧合吗?白羲神一再示警,公主已经背叛,只是废除名位太轻了,即刻在谒神殿处以极刑都不为过啊……” 说到最后,马中丞声泪俱下,“这些都是臣等的肺腑之言,臣等愿以身谏君,请陛下以苍生为念,以大义为先啊!” 此起彼伏的磕头和哭号声吵得卫安澜头痛不已。马中丞无比精准地点出了血字对应的六次天灾,这么愚蠢的人,如果不是藏得太深,便是被金乌利用了。 那么,现在只剩下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了。 如果昭夏和察纳联手,她为何不直接道破山河血字谱的秘密?但凡她说了,卫安澜就不会安安稳稳地躺在这里养伤了。 许是卫重离根本不吃马中丞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一套,偏殿里的劝谏声逐渐小了下去。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后,卫重离沉声问道: “陈卿,你怎么说?” “陛下,陶掌柜在秘密账册上传递以收购膏油制造爆炸的消息,围场守卫验看公主府信物,陶记油铺走水,巡按司中其妻女被人灭口……这些确是事实,臣听陛下决断。” 陈榆雁一句话就把马中丞对卫安澜的声讨拉回了雪山爆炸。 她的意思很直白,除了本案,她不会对任何事发表评价。 卫安澜眉心微蹙,陈榆雁一如既往地站在自己这边,可她的处境实在堪忧。 按陈榆雁所说,陶记油铺中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线索均被销毁,一个小小的陶掌柜都隐藏甚深,他们又该如何挖出埋伏在巡按司中的金乌眼线? 正自心乱,只听卫重离冷冷地下了决断: “诸位爱卿皆忠正之辈,朕留华阳在宫中正是为了大凉着想,待她醒了,朕自有处置,卿等不必多言。陈卿留下,其余人退下吧。” 卫安澜拂袖转身,拖着沉重的身躯坐在了御案后。她听明白了,即便没有朝臣们死谏,卫重离也不会放过她,他许她在鸿均殿歇息,正是为了时刻监视和控制她。连她都不信兄妹亲情能抵得过神明皇权,更遑论卫重离。 况且,他们根本不是兄妹。 一想到这个令人绝望的事实,卫安澜的心口便钝痛不止。她拿起陆桓呈递的部分编撰好的史书文稿,重新梳理起眼前的线索。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卫安澜始终不为所动,直到殿门打开,卫重离和陈榆雁的身影出现,她才懒洋洋地抬起了眼睛。 风停雪霁,卫重离的面容隐在逆光之中,卫安澜只能看见一团朦胧的光晕,而对面的卫重离却清晰地看到了卫安澜因重伤而发白的嘴唇,以及那双寂若寒霜的眼眸。 她腰杆笔直地坐在龙椅中,一只手拿着奏疏,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案上,素净的衣饰根本遮不住她骨子里的骄傲和野心。 一瞬间,光华流动,天地倒转,卫重离恍惚觉得世间万物合该臣服在她脚下,就连日月亦是为她而明。 半晌,卫重离才从梦境般的迷离中回过神来。 “你醒了。” 沙哑的嗓音里难掩疲惫,卫安澜长睫微颤,淡淡地应了一声,“我的人呢?” “柳遇和立秋失踪,还有……”卫重离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便继续道,“此次失踪者超过了百人,你别多想了,养好身体要紧。” 先帝遗诏字字清晰,看清卫重离的真面目后,许多卫安澜从前不曾在意的隔阂便血淋淋地摆在了眼前。 柳遇和立秋对她而言何等重要,就算不提这些至亲,公主府和围场守卫上百条人命,竟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 大约他一直乐得见公主府损兵折将吧。 当年她专门从二十四名暗卫中拨了十余人给他,如今想来,那些人是被杀手所杀还是死于他手,终究无法确定。 “恭喜陛下,终于去了一块心病啊。”卫安澜下颌微扬,支起手臂晃了晃奏疏,“随手翻了几页,陛下不会怪罪吧?” 今日的卫安澜有些不同。哪怕和陈榆雁交好,当着旁人的面,她对他总是恭敬守礼,绝不会做出这等挑衅的举动。 卫重离阴沉着脸走近几步,“你都听到了?” 卫安澜并不否认,“有劳陛下日夜监视,若是怕我再行谋逆叛神之举,何不直接杀了我呢?自古帝王弑父杀子不过寻常,除掉一个威胁到你的妹妹又算什么?” 陈榆雁的视线在兄妹二人间来回移动,却找不到劝解的时机。卫重离目色一厉,脸色愈发难看,“华阳,朕对你一忍再忍,你别太放肆。” 卫安澜不禁哂笑道:“那又如何?反正陛下一不信我,二不想看忠臣跪死的戏码,三要给大司命一个交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受着就是了。” “好,好,那朕就成全你。”卫重离怒极反笑,“陈卿,命禁军送公主出宫。查封公主府,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 陈榆雁连忙低眉敛目,卫安澜活着从雪山回来是好,可为什么他们每次闹矛盾都要把她卷进来? 她是巡按司副司主,不是内侍长冯凌啊! 而且,这一次他们似乎是真的撕破脸,不再是做戏了…… 见陈榆雁以沉默抗命,卫重离转头俯视着她,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 “陈榆雁,送公主回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立秋缓缓睁开眼, 模糊的视野中,眼前的景象有些熟悉。 这是……陆府? 目光在帐幔上停驻许久,立秋尝试着起身, 尖锐的疼痛却自指尖而起, 一浪一浪地蔓延到全身各处。他皱眉抬起手,盯着颤抖弯曲的指节,神色骤暗。 跟随卫安澜多年,他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昔日“飞花落叶”举世无双, 师父曾多次盛赞他的天赋,可如今, 残酷的现实告诉他, 他的经脉损毁了。 对于一个擅使暗器的人来说, 不能精准控制动作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再也不能做暗卫了。 心底萌生的绝望盖过了骨骼断裂的剧痛,立秋艰难侧过头, 只见青萍正趴在床边打盹。太阳穴旁的青筋突突跳动,立秋瞪大双眼, 情不自禁地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青萍……” 青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下意识抽回手, 又立即试了试立秋的额头, 欢喜道:“你终于醒了呀。饿不饿, 我给你拿点吃的?” 立秋定定地望着青萍。从前她对他的态度总是若即若离, 让他在希望和失望中反复煎熬,从来没有如此真心实意地关心过他。 仿佛旭日照临,立秋冷硬的表情在青萍的笑容里慢慢融化。他再度试探着捉住她纤细的手腕, 而这一次,青萍没有躲开。 立秋的呼吸愈发急促,他结结巴巴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因发着高烧,立秋的掌心格外燥热, 青萍面上浮起一层绯红,跺脚娇嗔道:“算你赢了!我不会走的,你赶紧喝药吃点东西。” 说罢,青萍扶着立秋坐起,一边喂他喝粥,一边讲起这几天发生的事。 “雪崩之后,殿下急着去找柳大人,后吐血晕倒被陛下接进了宫,到现在都没出来。”青萍飞快地扫了立秋一眼,抿嘴叹道,“当然了,你也别怪她,谁还没有个在意的人呢?殿下一心扑在柳大人身上,实在顾不上你。” 立秋握紧颤抖的手沉默不语,青萍的声音仍在继续,“陆相得知你被困雪山,连忙带人去寻,公主府这次折了不少人,好在陆相把你挖出来了。陛下不让我进宫,我就直接来照顾你了,相处这么久,我不能看着你出事……” 青萍放下碗,朝立秋挪动了几寸,“立秋,以前我总是拒绝你的心意,你是不是很难过?” 立秋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注视着青萍,一个猜测呼之欲出。 “你长得好看,功夫也好,就是比我大了十几岁,或许我心里一直都有你,只是不敢承认。这几天看你受伤,我想了很多,我是真的怕失去你。”青萍轻咬下唇,眼中漫上薄薄的水雾,“立秋,你已经一无所有了,我也不想再回公主府了。以后我陪你,我们做个伴,好不好?” 望着青萍水汪汪的杏眼和红透了的脸颊,立秋情难自抑,一把将青萍搂入怀中。 他辗转反侧的夙愿,遥望已久的明月,就这样落在了他身边。 “青萍……” 立秋紧紧抱着青萍,哪怕这样的拥抱会让他伤口崩裂,哪怕一切只是他的梦境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在他生命失去意义,即将跌落深渊时,他最爱的人接住了他。 心口的灼热逐渐褪去,立秋略略放松了手臂,低声问道:“青萍,什么叫‘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出什么事了?” 怀里的青萍身子一僵,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才道:“有些事你可能接受不了,可我不能瞒你。我给你看样东西,这是陆相在围场找到的。” 青萍从旁取来一柄宝刀,立秋一眼认出那是立冬的“踏雪寻梅”,他倏然变色,挣扎着掀开被子。 “立冬在哪?我要见他!” 在青萍的搀扶下,立秋来到后堂,见陆桓正坐在一口棺材边,双目无神地盯着棺中人。立秋大脑“嗡”的一声,踉跄着猛扑上前。棺材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已无半点生机。 立冬…… 怎么回事?立冬怎么会死! 立秋茫然转向陆桓,陆桓叹了口气,疲惫的嗓音中夹杂着几分悲悯,“立冬得知你们都去了围场,便也赶了过去。阿冉昏迷后,所有人都忙着照顾她,待老夫赶到时,他因为离火药爆炸的地方太近,伤重不治了。” 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击垮了立秋,他膝盖一软跪在棺材旁,看着立冬焦黑的脸,目眦尽裂。 “为什么?围场里怎么会有火药?” 陆桓淡淡地瞟了立秋一眼,“引爆火药的人用公主府信物进入围场,意图弑君。这本是他们兄妹间的恩怨,她却执意拉你们过去,只为了把救驾的戏做足,铺条退路,结果连累了不知就里的立冬。” 血潮翻涌,湮灭了天地间万般声息。这一刻,立秋根本听不进陆桓的解释,他颤颤巍巍地按住立冬的尸体,双手残废的痛楚在失去至亲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世上唯一的阿兄,与他灵犀相通互为依靠的阿兄,最后一次见面时还在斗嘴,絮叨着让他好好活着的阿兄,怎会就这样离他而去? 往事历历在目,立秋额头抵住棺木边缘,只恨自己无能,不能护阿兄安然。 踏雪寻梅无影迹,飞花落叶独飘零。 “立秋啊,立冬已经不在了,但你还活着,这世上没有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的东西。老夫救你,是因为你本该比惊蛰更有作为,不该糊里糊涂地过一生。你就在老夫这里安心养伤吧,有老夫和萍萍在,没有人能害你。” 陆桓安慰着拍拍立秋的肩膀,起身离开了后堂,给他和青萍留下独处的空间。青萍回头看了看,提裙走到立秋身后,环抱住他的腰。 “这么多年我们都被骗了,陆相才是真心对我们好的人。立秋,你答应和我在一起了,以后别再为不值得的人卖命了……” 温热的触感唤回了立秋的理智,他忍痛握住青萍的手,“青萍,你一直是陆相的人?” 青萍略一颔首,“我吓到你了吗?” 背上细腻的麻痒令高筑的石墙轰然倒塌,立秋死死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道:“不,我该感谢你……和陆相,让我终于看清了这些年自己效忠的是个什么人。” 卫安澜是故意让他们去送死的。嘴上说着主仆情深,她其实只信任惊蛰和小满,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又或许,她连惊蛰小满都未必全然信任。于她而言,暗卫只是可以随时利用,随手抛弃的棋子。 死了那么多兄弟姐妹,他居然到今日才醒悟…… 既然认清了她的鬼蜮伎俩,何必再替她卖命?余生他该为自己而活,为立冬报仇。 最重要的是,他好不容易俘获了青萍的芳心,绝不会再放手。 为了她,背叛全世界又如何? 他是秋天,她是浮萍,他们是天生一对。 混乱的心神归于沉寂,立秋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你们说得对,都是她的错。” 与此同时,盛都一处空置许久的院落里,一名白衣男子正翘着二郎腿给床上昏迷的病患诊脉。过了半刻,他夸张地“啧啧”两声,一步三摇地晃出了房间。 “三天了,他还没醒吗?” 白衣男子乜斜着眼,抱臂斜靠门柱道:“太子殿下这么思念兄长,何不进去看看他,叙叙旧情?本王又没拦着你。” 对面那人被抢白了一通,又碍于情面无法发作,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夜色深浓,立秋在立冬的棺材旁边跪了整整一日,方下定决心叩开陆桓书房的大门。听到窸窣的声响,陆桓从堆叠的案卷中抬起头,含笑放下纸笔道: “是立秋啊。你经脉受损严重,得好好调养,怎么还不休息啊?” 立秋强忍疼痛跪伏在地,恭恭敬敬地叩首道:“陆相大恩,我兄弟二人无以为报,若陆相不弃,立秋愿追随陆相。生也好,死也罢,但请陆相吩咐,立秋决不推辞。” 陆桓双眼微眯,落在立秋身上的目光不觉收敛了锋芒。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蜜酒,和善地笑道:“立秋,或许萍萍已经告诉你了,老夫要走的路和阿冉不同。老夫救你确为惜才,但你不能跟随老夫。” “陆相从未打算一直辅佐陛下和公主,不是吗?” 书房里点着炭炉,分明该是一片温暖,却不知为什么令人脊背微微发寒,恍若成群结队的猛兽正在暗中窥伺,阴鸷而危险。 陆桓坐在案后,立秋跪在堂中,两人一时都没有开口。 见陆桓不语,立秋便知道自己赌对了。他捂着胸口直起腰,目中尽是洞明,“陆相冒着违抗圣旨的风险救下立秋,又尽力寻回阿兄尸身,立秋便斗胆猜测您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如果陆相需要一个内应,那么立秋便需要一个契机,我与您当是同仇敌忾。” 这么直接啊。 陆桓上下打量着立秋,他还是这般心直口快,就是比从前聪明了些。只不过这点聪明在陆桓看来依然是白纸一张,不值一提。 如此说来,倒是他多疑了。在山中刚救下他时,哪怕腰上挂着令牌,他也以为是立冬呢。 先帝留下的二十四名暗卫里,立秋和立冬身手绝佳,可惜智谋不足。要他们按卫安澜的指令完成任务可以,一旦需要主动做决定,兄弟俩便落了下乘。尤其是立秋,比立冬更加偏执毛躁。 放在以前,陆桓绝对不会把立秋放在眼里,可现在他们倒是可以好好谈谈。 立秋对青萍有执念是好事。 非常有意思的好事。 案头烛花爆响,陆桓徐徐捋着胡子道:“当年你们都对白羲神发过誓,一生效忠阿冉,绝不背叛。怎么,你转投老夫,不怕神明惩罚了?” “立秋从未敢忘,但阿兄已用性命报答了公主,我们两个不欠她了。”立秋眼底迸射出滔天的恨意,语气没有半分迟疑,“无论是为青萍,还是为自己,属下都愿奉陆相为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桓面无表情地看了立秋许久,方绕出案桌,从一旁的书阁里取出一枚丸药。他走到立秋身前,还未及开口,立秋便抢过丸药,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属下知道陆相不放心,陆相大可测试属下的忠心,属下没有怨言。”立秋举起伤痕累累的手臂,颤抖的指间握着一枚簇新的同心结,“如陆相所见,青萍是属下的命,如今属下把两条命都交给您了。” 陆桓认得青萍的手艺,他慈爱地抚摸着立秋的头,对他的举动不置可否,“去把阿冉带来,就当是证明你的诚意吧。” 立秋领命退下,陆桓望着门口负手捻须,一半脸容隐藏在摇曳的灯火中,教他的神情深幽难辨。 其实,即便是青萍亲自劝说立秋,陆桓也不信他会背叛卫安澜——不过话说回来,立秋背叛与否都不重要,就算他把一切告诉卫安澜又如何?重要的是卫安澜对卫重离的信任已然土崩瓦解。 重感情是卫安澜最大的优点,也是她最大的软肋。正如有了那件物什,卫安澜一定会对卫重离恨之入骨。 亦正如有立冬的尸体在手,今夜卫安澜一定会来。 她来了,便脱不了身了。 他筹谋多年,悉心引导,总算走到这一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从陆桓书房出来, 立秋转过回廊,见青萍正抱着披风在院中等他。立秋心中升起一阵欢喜,忙大步迎了上去。 青萍帮立秋披上披风, 柔柔地问道:“陆相相信你了吗?” “暂时相信了吧, 我吃了毒药。”见青萍立即皱眉紧张起来,立秋忙宽慰道,“没事,又不会马上就死。我有信心说服陆相, 有你陪我,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陆相让我去接公主过来, 这是他对我的第一个考验, 我必须完成好。” 青萍闻言, 抿嘴松了一口气,低头嗔怪道:“陆相就是这样, 他不会相信任何人,我若不是……” 似是触及了什么禁忌, 青萍倏地收口, 假作无意地撇撇嘴, “罢了, 那毒药药性很猛, 发作了会很难受,便是小满也束手无策。你快去吧,我先去准备好解药和绿豆汤, 别耽误解毒的时机。” 立秋点头答应了,他品味青萍的话,又疑惑地皱起眉,“我记得你是公主从外面捡回来的, 怎会是陆相的人呢?你们早就认识了吗?” “你怀疑我?” “不,不是……” 立秋喉头一紧,忙连声否认。青萍笑着摇摇头,牵起他的手道:“谁愿意一辈子当奴婢啊,不过是为了大局,暂且在公主面前做个低声下气善解人意的样子罢了。我不骗你,等你把公主带过来,我和陆相会告诉你真相的。” “你不和我同去公主府吗?”立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握紧青萍送给他的同心结,“你别笑话我,我只是……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怕睁开眼你又像之前那样不理我了。青萍,你真的愿意陪我一辈子,做我的夫人吗?” 青萍明亮的瞳眸深处闪过一丝精光,她踮起脚尖,在立秋腮边轻啄了一口。 “这下你放心了吧?”青萍抿嘴一笑,“我不会武功,出了陆府只会拖累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立秋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青萍嘴唇柔软的触感令他心跳加速,整个人宛若踩在棉花上,几乎无法站立。 这个世界上能勾住他,控制他的不是陆桓的毒药,分明是青萍啊。 立秋小心地捧起青萍的脸,想亲吻她鲜润的红唇。然而最终他只是面露苦笑,叮嘱了青萍几句便按住腹间的伤口越墙而出,只身隐入了茫茫黑夜。 封锁公主府的右领军卫戒备森严,可于轻功超绝的立秋而言,即使身受重伤,再多十倍的人手也发现不了他的行踪。与往日不同,今夜的公主府寂静异常,立秋轻车熟路地溜进内院,一眼便看见了独坐窗前的卫安澜。 冬日严寒,卫安澜面色苍白无光,身形较几日前更加清瘦,可她却执意裹着披风开着窗,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她面前的妆台上,柳遇在上元节送给她的那盏无骨花灯安静地躺着,翱翔的凤凰,盛放的牡丹,在这凄凉长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眼前的景象令立秋心中一刺,双手的经脉又开始跳动疼痛。他努力调匀气息,掩盖住内心燃烧不止的恨,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 正自出神的卫安澜被窗外的气息惊动,当看清窗口那条熟悉的身影时,她腾地一下站起身,眸中的惊喜溢于言表。 “立秋?你还活着!” 枫色明眸灼然如火,卫安澜死死盯着立秋,眼中有失而复得的喜悦,有难以置信的恐慌,更有几分他看不懂的迷茫。 害怕再与她对视会暴露内心的真实想法,立秋慌乱地后退半步,避开卫安澜的目光,尽量如往常汇报任务一般低声道: “是,属下无恙,让殿下挂心了。那日属下与您失散后,被埋在了积雪中。好在神明护佑,托殿下的福,属下被赶去围场的陆相救了,还有……” 一想到立冬焦糊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尸身,立秋便再也说不下去。他别过头,竭力控制着抽搐的嘴角。 卫安澜自然看出了立秋的心绪波动,她垂眸望向他被细布精心包扎却颤抖不止的双手,这是……青萍惯用的包扎手法。 青萍在陆桓府上? 卫安澜脑中一闪念,很快便抬起手,试探着伸向立秋的指尖,“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立秋眼神闪烁不定,他扛不住卫安澜关切的询问,只得强笑道:“属下无能。手上经脉受伤,日后怕是再也用不了‘飞花落叶’,保护不了殿下了。” “飞花落叶”对立秋何等重要,如今听他轻描淡写地道出这个事实,卫安澜不禁悲从中来。她重重地一闭眼,下意识捂住心口,愤怒和愧悔交相席卷,险些摧毁了她的理智。 她最在乎的人,愧对终生的人,就这样一个个毁于阴谋,湮灭成掌心滑落的流沙。 良久,卫安澜方低声问道:“立冬一直没回来,我被禁足在府中,飞鸽传书不方便,你有他的消息吗?” 立秋的心脏狠狠一揪,他不敢看卫安澜,沉默片刻便突兀地转了话题,“殿下受委屈了,玉体可还安好?属下在陆相府上养伤,今夜来便是替陆相传话,陆相有要事相告,想请您过府一叙。” 相处这么多年,立秋和立冬虽然一个飞扬急躁,一个寡言少语,但都不擅长隐藏心事,什么都写在脸上。见立秋欲言又止的模样,卫安澜便猜到了七八分。 立冬恐怕是出事了。 从宫里出来,青萍和立冬便不见了踪迹。卫安澜曾问过府中的侍女,侍女说那日卫安澜出发救驾后,立冬曾回来过一次。得知众人都去了雪山,他便也跟了过去,且并未留下只字片语。 这几日卫安澜在宫中养伤,少微照顾她之余,也动用了各种手段收集信息,却依旧没有立冬的回报。 卫安澜本是派立冬去挖左忘忧的坟茔,探查黎旭留下的那幅画的秘密,如果立冬遭遇不测,那画中秘密便再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有关霞衣身世的线索彻底断掉,金乌的下一步谋划也很难再追查。 失去柳遇的痛苦撕心裂肺,可她不敢停下,不能停下,她答应过柳遇,一定会完成他们共同的心愿…… 卫安澜暗暗叹了口气,余光瞥向书阁中的密盒,陈榆雁奉圣谕押送她回公主府,临走前偷偷把公主玺塞到了她手中。现在卫安澜得知了卫重离的身份,每一次出手都必须格外小心,她要留着这张底牌,在关键时刻给他致命一击。 而陆桓偏偏在此时约见她,卫安澜隐隐有种预感,她等到翻盘的时机了。 陆桓就是最大的转机。 看来,今夜她势必要走一趟陆府了。 隔着落霜的窗棂,卫安澜突然翻手扣住立秋的手腕,立秋本能地想要挣开,不想卫安澜手下反而愈加用力。浓密的睫毛颤如蝶翼,她的目光沿着立秋的手臂一寸寸上移,仿佛是在检查他的伤势,又仿佛是在探查他的内心。 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半晌,卫安澜哑声开口:“辛苦你了。” 立秋浑身一震,逃避似地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嘱咐了少微几句后,卫安澜便跟随立秋沿原路翻出了公主府,并没有惊动外面的守卫。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看守的兵士方小跑着向右领军卫吴将军汇报: “吴将军,公主殿下从后院翻墙出去了,怎么办?要追吗?” 卫重离下旨禁足卫安澜的消息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吴将军在公主府外戍守一日,几乎把朝中能说得上话的文武官员都见了一遍。 奇怪的是,这些官员并未要求右领军卫稍加通融,或是请求进府探望,而只用警告的眼神盯着吴将军,俨然在说只要卫安澜有差池,他们定会生吞活剥了他。就连陈榆雁和左右领军卫大将军都特地叮嘱他不要多事,自保为上。 在军中服役多年,加之与陈榆雁的夫君是好友,吴将军当然明白个中厉害。卫安澜在朝堂根基颇深,不知多少人受过她的恩惠,待卫重离消了气,他们兄妹又会重归于好。放眼望去,吴将军谁都得罪不起,既然圣旨由陈榆雁传达,出了事也是她的责任。 想到这里,吴将军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目不斜视道:“殿下会回来的。陈大人不在,本将军什么都不知道。” 立秋一路保护卫安澜来到陆桓府邸,一进门,就见陆桓在庭院中提灯而立。一片萧索的冰天雪地中,他的体态愈发臃肿,唯有一双苍老但锐利的眼睛直直落在卫安澜身上,一如既往的慈祥外,还夹杂了些许旁的情绪。 对视的刹那间,卫安澜便心领神会,他们今夜要谈的是一件关乎生死,且足以改变朝堂的大事。 陆桓笑眯眯地握了握冻僵的手指,“阿冉,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冷不冷?” 卫安澜向前两步,颔首一笑,“多谢舅父关怀,我一切都好。看到青萍在您身边,我也就安心了。” 说着,卫安澜的视线掠过一旁低头捏着衣角的青萍,又很快转回到陆桓这边,好像一点都不意外青萍和陆桓的关系。 陆桓亲热地携起卫安澜的手,“走吧,老夫等你很久了。” 四人围坐书房,寒暄过后,陆桓便说起了今夜约见卫安澜的缘由。 “阿冉,老夫把你抚养成人,知道你素来厌恶欺骗和背叛。如今,他翻脸无情,对你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夺去你的自由和权力,你难道还要继续忍气吞声吗?” 卫安澜眉心微跳。由于常年和朝臣打交道,陆桓说话向来迂回晦涩,如此开门见山地提起正事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他知道卫重离的身世? 有意思。 卫安澜并未回应陆桓的哑谜,毕竟即使是面对至亲,她也不习惯率先暴露信息。卫安澜拨动掌中的手串,面上笑容不减,“舅父说什么?” “阿冉一向聪明,又何必装糊涂呢?老夫可是真心实意为你好啊。”见卫安澜仍不为所动,陆桓只好摆了摆手,认输地叹了口气,“好吧,寒夜易逝,说也无妨。阿冉,那只锁环是老夫多年前送给他的礼物,你说老夫知不知道他的秘密呢?” 如同阳光刺透云雾,电光石火,炯然照彻,所有线索严丝合缝地相扣成环,卫安澜心头最后的疑惑也被解开了。 捻动手串的动作应声停下,卫安澜对陆桓嫣然一笑。 “您为我付出这么多年,为何一直不肯与我相认呢,察纳伯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听闻卫安澜的发问, 陆桓眼尾的皱纹消失了一瞬,坐在青萍身侧的立秋直接瞪大双眼,掩口发出一声惊呼。 卫安澜叫他什么?察纳伯父? 他是察纳太子? 陆桓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 更没有理会立秋。他定定地看了卫安澜好一阵, 方轻笑出声:“你是怎么知道的?” 卫安澜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不紧不慢地道:“首先,死在谒神殿的那名神使在史书上勾画了有关察纳太子的记录,孟寻幽称在忘归节那夜亲眼看到了察纳太子, 虎背长髯的特征吻合,鉴州神使金珂临死前喊出察纳太子的名号, 种种迹象都表明察纳太子还活着, 并且离我不远。” “回京后, 您监修国史,对察纳太子和我父皇的往事如数家珍, 甚至知道许多连杨氏家族都不知道的内幕。纵然陆相是我母后的兄长,在朝中摸爬滚打多年, 很多内情也过于详细了。比如——”卫安澜顿了顿, “您在呈递御前的文稿中记录了察纳太子恢复古礼一事。” 当年, 察纳曾向礼部提议恢复父亲送女儿玉带的习俗。而陆桓不光记得, 还这么做了, 若非察纳本人,他如何能知晓并坚持遵循此礼呢? 卫安澜捻动手串,眼睫微垂, “当然这是后话。我去史馆看您那天,无意中发现您后颈有一条刀砍的玫红色瘢痕,而我从杨大家口中得知察纳太子后颈有同样的伤疤。可仅凭这些,我还是不能确定您就是察纳太子, 谁能相信抚养我长大的舅父其实是我的亲伯父呢?直到后来,我想起了您说的一句话。” 听着卫安澜随口揭晓如此隐秘的谜底,立秋几乎难以顺畅地呼吸。他紧盯着卫安澜,颤抖的双手攥得紧紧的,脱口问道:“哪句话?” 卫安澜深深地看了立秋一眼,略微挺直腰身,直视着陆桓道:“您说都是亲人,何必翻脸无情,可惜您没有亲眼见过察纳太子的脸。” 这句话乍一听平平无奇,无非是感慨无缘与察纳相识,可细细品味,却有另一种含义。 他没有亲眼见过察纳太子的脸,因为,他就是察纳太子。 书房内鸦雀无声。良久,陆桓长出一口气,欣慰地笑了。 “阿冉就是阿冉,不愧为我卫家的血脉。”他下颌微扬,面上的和蔼被一抹严肃取代,“不错,老夫就是察纳。” 得到陆桓肯定的回答,卫安澜心中紧绷的弦放松了些许。她“嗯”了一声以作回应,又问道:“所以,霞衣就是您和左忘忧的女儿?” 鸿均殿中,存放遗诏的锁环是陆桓送给卫重离的礼物,也是万蝶环的某一种形态。卫安澜本就觉得霞衣送她万蝶环很奇怪,现在看来霞衣完全是在受陆桓嘱托给她提示,一步步指引她走出迷雾,查出卫重离并非她的亲兄长。 “不……” 原本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青萍忽然啜泣着开口:“其实……奴婢才是他的女儿。” 恍若惊雷乍响,卫安澜平静的眉眼间终于掀起一丝微澜。她猜到了陆桓就是察纳,却没料到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青萍居然是他和左忘忧的骨肉。 如此说来…… 卫安澜拇指指尖缓慢地摩挲着手串上那颗绿色石头,余光瞥向青萍腰间精致的玉带,似有所悟。 青萍缩在立秋怀里泣不成声,陆桓安抚着拍拍她的背,无奈地叹息道:“是,忘忧给老夫留下了萍萍这个女儿。至于霞衣……忘忧临死前告诉老夫,霞衣是替萍萍挡了灾劫才成了哑女,她们的命运紧紧相连。只有老夫善待霞衣,将她捧到世间至高无上之处,萍萍才能一生平安。” 因此,他才设计让霞衣继任大司命。在大凉,没有比谒神殿更“至高无上”的地方了。 卫安澜看着青萍,淡淡地点了点头。兄长成了仇敌,舅父成了伯父,婢女成了堂妹,世间事果真有趣。 感应到卫安澜的目光,青萍立即掩去陆桓提及霞衣的名字时,自己眼底掠过的那分不易察觉的不甘和嫉恨。一想到卫安澜平生最恨欺骗,青萍忙伏地叩首,战战兢兢地抽噎道: “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有意欺瞒您,实在是有苦难言……” 立秋心下万分震惊,此刻却也顾不得旁的,忙紧跟着青萍跪下替她求情,“殿下,青萍她——” 卫安澜竖手止住了立秋,勾唇轻嗤道:“什么‘殿下’‘奴婢’,本宫听着不舒服。你是伯父的女儿,不该唤本宫一声堂姐吗?” 青萍抬起双眼,透过薄薄水雾觑着卫安澜模糊的轮廓,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她本该是公主,可卫安澜那种人岂能欣然接受凭空冒出来的亲人?骤然改口一定会惹卫安澜不悦,为了陆桓的大计,她理应保持先前谦卑的态度。 思绪飞转,青萍揉着通红的眼睛,怯声道:“奴婢不敢……” 卫安澜并不欲与青萍多说,她起身走到陆桓面前,隔着昏黄的烛光重新打量起自己的这位骨肉至亲。 “我走到今日,全赖伯父悉心教养,指点迷津。伯父既已把您最大的秘密托付给了我,那您需要我做什么呢?” 与陆府相隔大半个京城的院落里,长晏自黑暗中疾步现身,轻叩紧闭的门扉。 “刚收到的消息,华阳公主去找陆桓了。” 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打开一条缝,一袭白衣的襄王探出头来,挑眉笑道:“真是个好消息!可惜太子殿下的兄长尚在昏迷,不能陪本王小酌两杯啊。” 当日雪崩发生时,柳遇手持盾牌迎向雪流,替卫安澜和卫重离打开了生路,自己却被雪推出数丈远,昏死了过去。幸好襄王正隐藏在暗处,待雪一停便带人救走了柳遇。 风雪冲击的力量过大,柳遇全身多处筋骨折断,肺腑中亦呛进了雪水,已经奄奄一息。襄王忙把他带回住处,命随行名医包扎治疗。 这几天,襄王等人日夜值守,总算从阎王手中抢回了柳遇的命。而在此期间,长晏始终在外面帮忙熬药和打听消息,没有迈进房间一步。 见长晏仍旧缄默不言,襄王“啧啧”两声,侧身让出了一条路,“进去看看他吧,本王可一点都不爱看你这张望眼欲穿的苦瓜脸。” 长晏早就习惯了襄王说话夹枪带棒,即使再向前一步就能看到柳遇,他终究无法说服自己。 当年的宫变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心魔,他恨他,怨他,心疼他,却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每次想起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眉眼,想起他被襄王抱回来时面无人色的惨状,长晏便觉万箭穿心。仿佛柳遇存在的意义就是时刻提醒他的软弱,他的冷漠,他的罪孽。 可他是大燕太子,不该有这种情绪。 看出长晏的挣扎,襄王懒懒地讽刺道:“优柔寡断,何必呢。说你重情,他蒙难之时你袖手旁观;说你无情,你敢为了他直接在大街上泄露天机,险些把我们都拖下水。太子啊太子,你的心还不够狠。” 心底最深的痛处被襄王戳中,长晏别过脸,冷淡地转移了话题,“不把他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公主吗?” “你不是知道大凉要变天了吗?”襄王手腕一转,将手中的长箫点在长晏肩膀上,警告着压低嗓音,“奉劝太子殿下一句,把嘴给本王闭严实了,别坏本王的事。” 还不等长晏回答,襄王便潇洒转身,抬脚“砰”地一声带上了房门。 “呀,长琴殿下醒啦?” 柳遇才刚苏醒,神思尚有些混沌,火光中模糊的影子更让他摸不着头脑。缓了好一阵,柳遇才反应过来自己并不在公主府,他忍着钻心的剧痛抬起上身,口中含混不清地念道: “安澜……” “好好看看我是谁哦。”襄王坐在柳遇身侧,把他按回到床上,“长琴殿下,先顾你自己吧,别担心你的公主了。你一直昏迷不醒,再这样下去本王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襄王? 怎么是他? 柳遇胸口疼痛欲裂,连呼吸都难以为继。他闭上眼,强作镇定地否认道:“我不是长琴,襄王殿下认错人了。” “行了,别装了。我家王妃和你的公主情同姐妹,咱俩也算半个连襟,在本王这里还嘴硬什么。” 襄王左手试了试柳遇的额头,右手掀开被子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感慨道:“养尊处优十几年,底子就是好啊……不过长琴殿下,这次可不同以往,你必须好好养伤,不然以后要落下病根的。” 被襄王识破身份,柳遇倒不是很害怕,左右一个大景亲王是不会在意大燕废太子的死活的。他努力控制住颤抖的手臂,抿唇片刻才道:“公主还好吗?这是哪里?” “盛都一处偏僻的院子,你且安心住下,本王和……本王的随从会照顾你的。”襄王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门外,默默翻了个白眼,“不过你这人好没良心啊,本王为了救你差点搭上这条命,日日夜夜苦熬着,你连个谢字都不肯说?” 是他救了自己吗? 他为何只字不提卫安澜? 似乎是看出柳遇内心的焦灼,襄王从旁边端来汤药,一面喂他喝下,一面讲述雪崩之后发生的事。得知是襄王冒险闯入雪山救了他,卫安澜亦平安无事,柳遇略略松了口气,勉强抬手行了个礼。 “多谢襄王救命之恩。” 襄王蜷起一条腿,懒懒道:“唔,其实也不光是本王……” 柳遇心下了然,“皇恩浩荡。” 若非卫重离准许,襄王如何能进入皇家围场,又怎能突破重重阻碍将他带出? 这个人情,他欠了襄王,更欠了卫重离。 只是…… 襄王暗藏在雪山中,长晏又曾提醒他离开卫安澜,不要参加冬猎,他们定是提前收到了卫重离的消息。 于是,自冬猎前便令柳遇惶惶不安的疑问再度浮出水面。 “冬猎时原本会发生什么?襄王和……长晏为何在大凉?你们和凉帝达成了什么合作?是否与察纳太子和金乌有关?” 柳遇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都是聪明人,他并不想与襄王和长晏为敌,时间紧迫,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比较好。柳遇不信卫重离会真的与卫安澜离心,但他必须要知道卫重离的谋划,否则大司命飞升,人心浮动,卫安澜的处境会愈发危险。 最后一次天灾,最后一次生死劫,正堪堪悬在她头顶,不知何时便要落下。 可恨这么关键的时刻,他竟然像个废人一样在这里躺着,一点忙都帮不上! “此事与你无关,本王无可奉告。”襄王难得地收敛了不正经的表情,正色道,“本王只能告诉你,立冬死了,立秋被陆桓救了。而就在刚才,公主去了陆桓府上。” 七零八落的棋子腾挪变幻,整列地排列在了棋盘上,柳遇瞳孔猛缩,脸色顿时变得惨白。骨缝里久久不息的撕裂感仿佛一把锋利的刀,正在他的血脉中肆虐游走,无可遏制。 竟然是他! 柳遇从未像现在这样慌张过,他不顾折断的肋骨和瘫软的手脚,挣扎着就要下地,“我要去找她……” “想都别想!”襄王眼疾手快地接住差点摔下床的柳遇,横眉怒斥道,“你知道你自己断了几根骨头,本王又费了多少力气才救回你吗?你活着是老天眷佑,一个月内能起身都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别在本王面前找死!” 柳遇额上冷汗直流,眼前亦漂浮着团团阴翳,可即将失去卫安澜的恐慌有如万箭穿心,全然盖过了身体的伤痛。 “襄王,我求你……我现在必须去找她,她有危险!” 襄王翻过手腕,宛如剑锋的长箫霎时横在柳遇颈前。他俯视着柳遇,微眯的眼里射出锐利的精光,如同黑夜里伺机而动的猛兽。 “理由。” 柳遇伸手握住襄王的长箫,嘶声怒吼:“他们要逼反她!” 作者有话说: 无 150-160 第151章 二人在屋内对峙, 一层薄薄的窗纸外,呼啸的夜风卷起屋檐上的薄雪,亦吹动了温暖书房里的烛火。 陆桓仰头望向卫安澜, 笑容灿若骄阳, “阿冉,我要你——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卫安澜淡淡地弯起嘴唇,声音波澜不惊,“为什么是我?伯父才是卫氏正统啊。” 对于陆桓的提议, 卫安澜丝毫不意外,好像夺回皇位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她只想知道, 陆桓付出这么多, 难道只是为了帮她夺权? “我老了, 早过了争强好胜的年纪,就算抢回皇位又能如何呢?”陆桓缓缓捻须道, “阿冉,你是先帝唯一的血脉, 只要皇位回到我们卫家手里, 保朝局稳定才是最重要的。” 卫安澜心念微动, 她若有所思地一扬眉, 坐回方才的位置, “能不能告诉我,您是什么时候成为我舅父陆桓的?当年应该有很多人认识他吧?” 她不信他。 很好,这才是他教出来的卫安澜。 陆桓满眼欣赏地笑了笑, “早在国难前半年,陆桓就卧病不起了。燕军攻破盛都时,先帝驾崩,臣民流散, 还有谁会记得陆桓的样貌呢?” 卫安澜赞同地点点头,“国难之时,伯父有心带我逃出盛都,为何不借机振臂一呼呢?岂不比辗转迂回二十年更容易?” “先帝为何不把你和阿斐都送出宫呢?”陆桓一针见血地反问道,“皇子离宫的确显眼,但其中也有旁的缘故。老夫与他毕竟是同胞兄弟,我们都不愿自己背负亡国之君的骂名,同样是回天乏术,史书后人对一个稚子总是更宽容些。” 卫安澜心中一刺,只因为这个,父皇便亲手把唯一的儿子推上了绝路? 看着卫安澜细微的表情变化,陆桓昂然笑道:“同时,人心好赌,我们又对自己过于自信,认定希望的火种会重新燃起。区别在于他错信卫重离会一辈子对你俯首称臣,而老夫则相信无论世事如何流转,是你的终归会属于你。” 所以,他毫无保留地关心她,教导她,帮助她长成如今的模样。 陆桓两指捏起案桌上的酒杯,举杯向卫安澜示意,“阿冉,守护你长大,是伯父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 卫安澜以茶代酒,和陆桓对饮了一杯,“对了,昭夏当众飞升也是您安排的?你们早有合作?” “昭夏啊……老夫的确想劝她弃暗投明,但她不肯就范,老夫便只好略施小计送她一程了。”陆桓微微一笑,“卫重离装神弄鬼的走狗不让出位置,霞衣如何继任大司命?” 卫安澜敏锐地捕捉到了陆桓语中的异常,她眸色一闪,截口问道:“走狗?不是卫重离受制于昭夏吗?” “阿冉以为昭夏飞升前的异象是如何发生的?”陆桓意味深长地道,“自卫重离篡逆以来,大凉发生了多少异事?朝堂内,他打压老夫;朝堂外,他指使昭夏托鬼神之名愚弄百姓,目的就是给你扣上‘祸国妖星’的罪名,将真正的卫氏血脉杀戮殆尽啊。” 不知想到了什么,卫安澜陷入了沉思。青萍暗中瞟了一眼陆桓的眼色,柔柔地补充道:“殿下细想,若非卫重离支持,昭夏岂能明目张胆地发卖供灯灯油?每年只这一桩款项便有数万金之多,阿爹常说谒神殿的金顶金像皆为民脂民膏啊!” 此话一出,连立秋都忍不住惊呼:“他们竟然利用白羲神作恶!” “是啊……”青萍愤愤不平道,“口口声声白羲神眷佑苍生,却一个借皇权躲在神明背后敛财,一个借白羲神的威名稳固统治,还不都是为了私欲?” 看着青萍杏眼圆睁柳眉倒竖的模样,卫安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陆桓有些疑惑,只见她捏着手串指向屋中众人,“不愧是我卫家人,您和青萍也不信白羲神。” “就算曾经盲信神明,国难之后也不会再信了。”陆桓无不嘲讽地笑道,“若世上真有神明,岂会放任燕帝贼子毁我大凉江山?又岂会放任卫重离鸠占鹊巢?呵,一群只会利用江湖势力,上不得台面的阴险小人。” 卫安澜点了点头,“所以,昭夏不肯拨乱反正,您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百姓在听神庙中眼见异象,逼她退位让贤,为神明青睐霞衣做准备?” “一个精妙绝伦的局,不是吗?”陆桓当然不奇怪卫安澜能看穿他的计划,他捋着花白的胡须道,“神明示警,流言四起,昭夏不能违背神明旨意,便是杀了含庭也无济于事。她若还不死,老夫有的是办法把事情继续闹大。昭夏这一生可谓成亦神明败亦神明,临死前污蔑你不过是困兽之斗,不足为虑。” 陆桓眯眼看向面前的虚空,仿佛在欣赏一幅完美的画作,一向令人难以揣测的眉眼因兴奋而隐隐发亮。每一个环节他都推演过无数次,设计得恰到好处,卫安澜救走霞衣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同时还能保证霞衣脱离苦海,冬猎按他的设想继续进行。 “要知道,即使是至高无上的神明天子,也无法堵住悠悠众口,对抗汹汹民意。”陆桓长吁一口气,“所以你看,什么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什么蛊惑人心的摄魂术,只要老夫想做,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能打乱他的阵脚。” “果然一切都在伯父的谋划之中啊!”卫安澜抚掌赞叹,“昭夏为了保全名声,死得还算体面。重要的是白羲神的权威不曾受损,有霞衣作大司命,对我们岂不是如虎添翼?” 有人知晓自己的良苦用心乃人间幸事,尤其是他一手带大的后辈,陆桓笑望着卫安澜道:“阿冉,你同意反抗卫重离了?” 串珠的“咔哒”声骤然停下,卫安澜环视一周,用无比轻快的口吻反问道:“伯父还不了解我吗?我不是困于内宅的妇人,尊敬他时尚且不愿放弃权力,不知避嫌为何物,更何况我本就是大凉真正的皇家血脉。他享受了这么多年,该把皇位还给我了。再说——” 她顿了顿,如同拨开太阳前的最后一朵乌云,而后,曙光乍现,天地皆白。 “逢时已死,我没有后顾之忧了,为何不反?” 卫安澜目光移向门外,柳遇至今杳无音信,怕是凶多吉少。若他还在,会不会理解她的苦心,支持她的决定? 兜兜转转,他们终究还是走向殊途。她回到了恩怨的起点,而他站在虚无缥缈的幻境尽头,再无相见之期。 “你说谁要逼反公主?”襄王诧异地拧起眉头。 “陆桓……陆桓就是察纳!”柳遇断断续续地道,“陛下一直在利用她对付察纳,而察纳也在做同样的事。他勾结金乌,手中有底牌,公主不能反,她不该成为这场争斗的牺牲品!” 就在襄王告诉他卫安澜去找陆桓密谈的瞬间,柳遇想通了一切。 陆桓就是察纳,是他利用昭夏之死大做文章,逼迫卫安澜兄妹决裂。虽然柳遇还不清楚察纳为何自信一定能说服卫安澜与他联手,但他毫无疑问是在利用她。 于察纳而言,卫安澜只是他手中的棋子,夺位路上的垫脚石;而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卫重离放任二人合作,想借机除掉察纳,一旦卫安澜迈出起兵这一步,他同样有理由处置她。 叔侄也好,兄妹也罢,在江山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人人都在打一石二鸟的主意,唯有卫安澜孤身一人深陷漩涡,腹背受敌。 这个判断令柳遇五内俱焚,他必定还忽略了什么,因此当务之急是尽快见到卫安澜。他未必能为她出谋划策,但至少他能陪在她身边,告诉她无论她如何选择,无论是成是败,是生是死,他都和她在一起。 “好,那本王问你,陛下为何要本王带你走,又不许把你的消息透露给公主?”襄王毫不客气地喝道,“你信不过本王,还信不过你的公主吗?你能想到陆桓是察纳,她为何就想不到?你现在这个鬼样子除了给她添乱还能干什么?想害死她吗?” 襄王本想好好讲道理,可柳遇已经听不进他的话了。经历这么多风浪,柳遇当然知道越是危急时刻就越要沉得住气,哪怕他身处生灭岛水阵中亦能保持理智的理考。可这一次,事关卫安澜,他失去了一贯的冷静自若。 见柳遇不要命地挣扎,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襄王愈发气不打一处来,“长琴殿下,你的脑子呢?当了八年太子,还用本王教你吗?你到底明不明白,那把随时能杀了她的剑不是察纳,而是你!” 柳遇身体陡然一僵,襄王话里有话,难道察纳原本是打算用通敌逼卫安澜就范? “我不是个称职的太子,我只在乎我爱的人,不允许任何人利用她。”柳遇死死盯着襄王,“如果她出事了,我让全天下为她陪葬。” 殷红的热血从柳遇的胸口流下,在地上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襄王盯着他宁死也不退缩的坚决,目色转冷。 “长琴殿下,这世上不只你一个人有爱人,更不只你一个人在承受命运的不公。”襄王掰开柳遇的手指,长箫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柳遇已经死了,你老老实实在这里躺着,哪儿都不许去。” 天旋地转,柳遇呕出一口血,躺在床上不停地喘粗气。襄王说得对,他如今身负重伤,帮不上卫安澜。以她的聪明才智,事情未必就会走到最糟糕的那一步。 灼热的血潮缓缓退去,柳遇疲惫地闭上眼,低声道:“好,我会好好养伤。但我要知道外面发生的事,随时,全部。” 襄王冷哼了一声,心道果然是亲兄弟,脾气都够倔的。有他们这样的太子,真是够燕帝喝一壶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三日后的晚间, 卫安澜再度跟随立秋来见陆桓。这一次,书房里不出意外地多了一个人。 暖融融的烛火中,霞衣正歪着头认真地听陆桓说话, 眼中满是崇敬和仰慕。如雪白衣堆在书案后方, 点点金光缀于其上,恍若仙人挥手绘出的日月光华。 她的笑容分明还似从前那般温婉恬静,只不过,大司命的丝绒白袍在她身上显得庄重而神圣, 让人心向往之,却又不敢靠近。 卫安澜打量着霞衣, 并未更改称呼, 只温和笑道:“霞衣姑娘, 好久不见,你的足伤可痊愈了?你昨日才举行过大司命就任典礼, 身体还吃得消吗?” 霞衣如今成了大司命,本无需对卫安澜行大礼, 不过她还是站起身, 对卫安澜深深颔首, 比了几句手语。陆桓代她翻译道:“阿冉, 她说自己身体无碍, 多谢你记挂。她始终记得你的救命之恩,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你今后能过上好日子了,本宫着实为你高兴。”卫安澜抚着双臂, 对霞衣勾唇轻笑,“如果黎旭泉下有知,一定会很欣慰的。” 想起黎旭那骇人的尸身,霞衣眼圈蓦地红了。黎旭之死是她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坎, 霞衣低头轻咬下唇,似乎是在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落下。 见卫安澜对霞衣的态度格外亲切,坐在陆桓另一边的青萍神色不由染上几分微妙。她抿了抿嘴,朝着霞衣挥挥手道:“别哭啦,大司命怎么能哭呢?若是让旁人知道了,指不定会怎么编排阿爹和殿下呢!” 卫安澜瞥了青萍一眼,皱眉叹了口气,“是本宫不好,本宫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 “好了,别难过了,你还有我们呢。”陆桓安抚着拍拍霞衣,又勾起手指,宠溺地一点青萍的额头,“就你嘴快。人心都是肉长的,黎旭是霞衣唯一的亲人,霞衣怀念她有什么错?” 青萍捂着脑袋轻叫一声,不好意思地看向另一侧,脸涨得通红。立秋忙从后方扯了扯她的衣袖,青萍这才噘着嘴给陆桓倒了杯蜜酒。 寒暄过后,卫安澜直入正题,“伯父,这几日我仔细想过,在盛都起事难度很大,即使师出有名,也需要借场东风。我有个提议——除夕大祭,如何?” 除夕大祭是大凉一年中最重要的祭神典礼,卫重离和朝中重臣会齐聚谒神殿。卫安澜和陆桓都有兵马,唯独缺少合适的时机。卫安澜被禁足在府,卫重离未必会允许她加祭礼,而霞衣是地位尊崇的大司命,刚好送了他们一个契机。 有霞衣主持祭礼,彼时动手最为方便。 见陆桓微微怔住,面上似有迟疑之色,卫安澜扬眉笑道:“怎么,伯父觉得不妥?” 陆桓很快回过神来,摆了摆手道:“老夫原想等到年后再说的——当然,老夫并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只是现在距离除夕只剩下二十几日,老夫担心起事太快,准备不周全。” “快才能令卫重离措手不及。” 卫安澜淡淡侧过头,用她那双比常人更明亮的眸子盯着陆桓,声音和眼神一样平静而坚决,“伯父,起事需要调配诸多人马,准备时间越长,计划越复杂就越容易出纰漏。古人的经验告诉我们,删繁就简一击致命才是成事之关键。您说呢?” 陆桓明白卫安澜的意思,除夕的确是个不错的机会,只是—— 他转向霞衣,担忧地问道:“霞衣,你之前都没见过除夕大祭,能主持大局吗?”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霞衣身上,霞衣没怎么犹豫,笑着比划了几个手势。卫安澜虽不懂得具体含义,但从陆桓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有信心完成这项任务。 卫安澜随手把玩着手串,两指在串珠间一转一捻,莹莹碧光便在地面上跳跃翻转,显得愈发诡谲莫测。 霞衣的勇气令在场众人同时松了口气。陆桓和青萍短暂地交换过眼神,方对卫安澜和蔼一笑,“阿冉,老夫既然决心助你一臂之力,一切便由你做主。我们会全力配合,为你分忧。” 卫安澜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迎着昏黄的烛光对众人拱手致礼。 “好,诸位都是本宫的至亲,本宫提前谢过,事成之后必不辜负。” 因身体不适,卫安澜很快就离开了。待她和立秋出门后,陆桓立即收敛笑容,手点书案对青萍道: “除夕那天你能拿到她的玉佩吗?” 青萍有些为难地撇了撇嘴,“我想想办法。那东西是她的随身之物,连碰到都很难,她太小心了。” 陆桓幽幽捋着胡须道:“完美的故事需要一个完美的结局,萍萍,老夫相信你能做到。” 卫安澜回到公主府外时,刚好赶上守卫换班的时间。她大略扫了几眼,便寻到一处死角翻墙而入,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殿下回来了。” 卧房里,被卫安澜派出去办事的少微早已等候多时。她对卫安澜耳语了几句,卫安澜精神大振,雪崩之后,她终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卫安澜一把握住少微的手,欢喜道:“好,少微,你做得好,这条消息来得正是时候!” “是殿下心细如发,筹谋得当,我不过是替您辛苦一趟罢了。”少微搭上卫安澜的脉,听她简要讲述了陆桓那边的安排,会心笑道,“殿下已经决定了?” “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啊。”卫安澜望着少微殷切的目光,顿了片刻才挑眉道,“不怕我把你们带上死路?” “殿下说笑了,自从我爹把我们送到您身边起,我们的一切就都属于您。您以真心待我们,我们自当以真心相报。”少微抬手解去卫安澜的披风,把她按在椅上,“所以,殿下只管往前走,我和巡按司众人就是您脚下的路。小满和其他兄弟姐妹在天有灵,亦定会助您无往不克。” 许是少微提起小满又让她想起了柳遇,卫安澜的心脏猛地向下一坠,她闭目缓了缓道:“还是没有柳遇的消息吗?” 少微张了张口,倾身抱住卫安澜,“殿下好好休息,我明日再出去打听。” 卫安澜苦笑着摇摇头,没有消息理应是最好的消息,可那是雪崩啊……她不敢相信,更无法接受,恨不得闯进围场把雪山翻个底朝天。 时间一天天过去,希望愈加渺茫,理智与情感就这样互相拉扯着,直把她的心撕成两半。 曾经只身闯过刀山火海,血雨腥风,她都没有过分毫迟疑。如今得而复失,真的能回到从前的心境吗? 良久,卫安澜方用力一握少微的手臂,咽下满腹寂寥,“他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切记不要暴露自己。” 选定了起兵日期后,卫安澜每隔五日便会来陆府,与众人商谈计划,部署兵力。虽然公主府的人马在雪崩中折损不少,但卫安澜暗中养的人仍足以控制皇宫,只要谒神殿中诸事顺利,盛都便依旧是她囊中之物。 除夕前夜,立秋回到了公主府。在书房和卧房寻不到人,他便转道来到府中禁地悬景阁,果然在这里看见了卫安澜。 悬景阁是卫安澜专为父母兄长和死去暗卫设置的祠堂,堂中摆放着众人的牌位。每逢祭祀之日,她都会来这里焚烧沉香,以寄哀思。 “你来了。” 卫安澜平静地目视前方,她早就料到立秋会来,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立秋迟疑片刻,走上前跪在卫安澜身后几寸,不由自主地望向新置的小满的牌位。 主仆二人同时沉默了一阵,谁都不知该如何开口。半晌还是卫安澜略微侧过脸,看了看面露哀色的立秋,“他下葬了吗?” 卫安澜说的自然是立冬,立秋垂眼盯着自己的指尖,喉结滚动,“还没有。等……事情办完,属下想亲自为他操办后事。” 休养了近一个月,立秋每天都在努力恢复受损的经脉。然而外伤好治,内伤却难医,他的双手仍是不停地颤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卫安澜无声地叹了口气,念及立秋不便久留,她便先说起了正事。 近来,卫重离令神明不乐的流言在盛都各处悄然滋长。陆桓的分寸拿捏得极好,昭夏原本留下的卫安澜是“祸国妖星”的神谕亦随之偃旗息鼓。 和立秋确认了一遍所有行动细节后,卫安澜又补充道:“从鉴州启程前,我私下见过庄念儿将军,命她挑选了梧州封地兵马随时听调,他们明日就会进京。” 立秋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卫安澜小指微挑,正色道:“意思就是——我要防着陆桓,这是我的后路。” 即使做了周详的准备,撤换了谒神殿内的守卫,将周边的禁军和十六卫都替换成自己人,卫安澜还是不放心陆桓。他太狡猾了,全心全意辅佐她上位的甜言蜜语,再掏心挖肺,再优美动听,她都不信。 毕竟,他们还有一件事没了呢。 一经卫安澜提醒,立秋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应下。他专门给小满上了炷香,便起身告退。走到悬景阁门口,立秋忽然回过头,语气略带忐忑。 “殿下,我们能赢吗?” 卫安澜握住立秋的手,幽暗烛火和袅袅轻烟将她的面容熏得恍惚迷离,却无法模糊那双枫色明眸里一往无前的光芒。 “能。” 返回陆府后,立秋一刻都不敢耽搁,立即走进书房,把卫安澜的安排一五一十地讲给陆桓和青萍听,还特别强调了她在暗地里的布置。 庄念儿? 这是她最后的倚仗了吧。 陆桓手支在长髯边,眼尾的皱纹嘲讽着勾起,青萍则不敢相信地“咦”了一声,“你居然真的把她的计划都告诉我们了?那可是她保命的手段啊。” 立秋脸一红,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我说过,我这条命属于你们,自然万事以你和殿下为重。她不仁在先,不能怪我不义。殿下,庄念儿明日就到盛都,梧州军不容小觑,还是先想想对策吧。” “放心,老夫分兵就是,庄念儿一个妇道人家掀不起风浪的。”陆桓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卫安澜现在才告诉你是因为她从未相信过老夫,可惜她低估了你对我们的忠诚。就当是老夫最后一次教导她吧——永远,永远不要亮出底牌。” 说罢,陆桓牵起立秋的手叠在青萍手背上,稳稳托在膝头。 “立秋,明日此时,你就是大凉的驸马。萍萍,作为察纳太子唯一的女儿,你不仅会享受公主的荣华,未来也会是大凉第一位女皇帝。” 今晚的盛都格外安静,好似连时光都格外贪恋这一夜,不忍迎接裹挟着暴风雨的天明。立秋离开后不久,卫安澜回到卧房,拾起了桌上的万蝶环。 在悬景阁中,望着一行行按顺序排列的暗卫牌位,她忽然想到,一直以来,她都在尝试彻底解开铁环,并由此发现了卫重离锁环的秘密。但如果霞衣制作万蝶环的目的并不是让人把它拆成几个单独的铁环呢?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卫安澜改变了思路,不再过于纠结铁环勾连处的障碍,转而以保持稳定形态为目标。约一盏茶的时间后,错综复杂的铁环果真变成了另一种形状,且比之前的更加复杂,亦更加精巧。 看着手中似鸟羽又似枝叶的铁环,卫安澜瞳孔一缩,心跳陡然加速。这是…… 原来如此。 她终于参透了万蝶环的秘密,也看透了一个人。 想起御医说她不能再有大的心绪波动,卫安澜忙控制住擂鼓般的心跳,长出一口气,将胸中块垒悉数吐出。 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卫安澜方松开快被她捏变形的万蝶环,将它放在了枕边。 长夜幽深,万籁俱寂。明日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只能给自己留出这点时间,最后一次,好好想想柳遇。 分开前的那一幕在脑海中盘桓不散,撕心裂肺的痛楚攫取了卫安澜的意识。她在床前伫立许久,转身打开妆台屉子,取出柳遇的玉冠和一只尘封许久的锦盒。 精美的深紫绒缎上,赤焰牡丹纹金镯在无骨花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那簇热烈的火焰隔绝了风雪,剥离了理智,教她沉溺在失去柳遇的沼泽里,无法脱身。 世事无常,谁能想到镯子和花灯还在,送她礼物的人却已消失于茫茫雪海。 她一直为他点着灯,可无论如何自欺欺人,他不在就是不在了。 明天,她需要独自面对这场生死危局了。 成,驾日登天,败,粉身碎骨。 世间万般事,既然下定决心,她都能权衡利弊,百死不悔。但唯独对他……她做不到时刻保持冷静。他会扰乱她的心神,动摇她的决定,成为计划中唯一的变数。 可惜柳遇不在,也幸好柳遇不在。 金镯冰冷的温度沿着指尖游走全身,卫安澜的胸口一痛,痛苦混杂着绝望让她喉口哽住,险些掉下泪来。 卫安澜深深呼吸,戴上了这只金镯。指节捻动,锋刃弹出,清冷的银辉洒落在她眼底,幻形为莹润月色,沉沉冰雪。 逢时,我会带你一起,完成你我共同的心愿。 如果天命要我死在这片霜刃之下,我还是希望杀我的人是你。 至少临死前,我能再见你一面。 刺骨的寒风吹透衣衫,卫安澜收回刀片,将手腕送到唇边,轻轻吻上那抹秾丽的金色。 “逢时,我想你了……” 简短的几个字化作缱绻呢喃,很快消散于风中。而在无人注意的黑暗里,似乎有一道炽热的目光正穿过苍茫夜色,一动不动地落在卫安澜浓长的睫毛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天刚蒙蒙亮, 青萍和立秋便翻墙进了公主府。见少微正忙着安排人手,青萍便径自走进卧房,对着独坐镜前的卫安澜浅施一礼。 “殿下, 奴婢为您更衣吧。” 卫安澜笑着点了点头。青萍踮脚走上前来, 和往日一样服侍她喝下汤药,而后仔细地帮她梳好发髻,穿上只有祭天大典这样隆重的场合才能穿的褕翟。因地位特殊,卫安澜的礼服形制纹饰均与皇后相同, 只在花树冠上稍作区分。 束紧大带时,青萍趁卫安澜不注意, 用一早藏在衣袖深处的荷包替换了她原本的荷包。 这是她最后一次卑躬屈膝, 便再忍耐一阵, 做到最好吧。 阿爹说了,完美的故事需要一个完美的结局。 青萍熟练地替卫安澜整理好衣摆, 再站起身时居然有些看痴了。盛装之下,卫安澜的五官格外明艳, 琥珀般的瞳眸荡漾着金色波光, 却比寻常女子多了许多凌厉锋芒。哪怕再嫉恨这个抢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女人, 青萍也不得不承认, 卫安澜很美。 而在她睥睨众生的气度面前, 美貌竟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出身高贵又如何,众星捧月又如何? 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一念及此, 青萍眼底的晦暗烟消云散。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卫安澜的手,愈发温柔道:“殿下,立秋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帮您逃出去吧。” “这么重要的日子, 本宫难道要偷偷摸摸地走吗?”卫安澜反握青萍的手拉到胸前,倾身刮了一下她的鼻梁,“本宫今日踏出公主府这扇大门,必定旗开得胜。” 熹微晨光映着深青长袍,亦将卫安澜清瘦的面容映照得光辉灿烂。她从容踏出府门,右领军卫吴将军忙抱拳行礼。 “末将奉圣谕保护殿下,殿下请止步。” 卫安澜冷淡道:“吴将军,本宫提携过你,又感念你戍卫公主府辛苦,从未为难过你。可今天是除夕,陛下可曾下过明旨,不许本宫参加除夕大祭?若本宫出府了,吴将军会杀本宫吗?” “这……” 吴将军双手一抖,面露难色道:“殿下大恩,末将没齿难忘。末将不敢冒犯殿下,然皇命不可违,还请殿下不要为难末将。” “很好。”卫安澜从袖中取出金纹白虎令牌,厉声笑道,“吴将军不会不知道它代表什么吧?本宫拿着它说的话,大凉官员无有不从。现在本宫告诉你,出去的人不是华阳长公主,你守着这枚金牌就是在遵从圣意保护公主。不知吴将军意下如何?” 身在军中多年,吴将军当然知道这枚金牌堪比圣旨,他万万不敢接下。在卫安澜凛冽的逼视下,吴将军急得冷汗直流,只得屈膝跪地,硬着头皮拖时间,“殿下息怒。可否请殿下稍候,容末将秉明陈大人,请陈大人定夺?” 卫安澜俯视着额头青筋暴起的吴将军,冷笑一声,把金牌塞到他手里。 “不必了,本宫可以亲自去问她。” 她抖了抖袖袍,威严的声音伴随着地面隐隐的震动,在街上久久回荡。 “拿下。” 话音刚落,立秋和几名身手矫健的侍卫立即从墙头上跃下,一把将吴将军按在了地上。其余兵士见吴将军被擒,纷纷缴械投降。卫安澜并未理会背后的动静,迤迤然走向不远处的马车,向谒神殿赶去。 公主府门前的变故自然引起了暗处眼线的注意,然而卫安澜太熟悉卫重离,对他在盛都内的布防了如指掌,想要报信的人都被少微带人截住了。 就这样,卫安澜的车驾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谒神殿外。 风雪弥漫,连谒神殿耀眼夺目的金顶亦被漫漫白色蒙住,如同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卫安澜淡然扫视着层层禁军,卫重离和文武官员已经进了谒神殿,原本戍守殿外的禁军和十六卫都是她提前安排的人,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又是一阵寒风扫过,卫安澜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左手腕上的赤焰牡丹纹金镯,明明是分外明晰的冰冷,可她却感受到了无边的暖意。 南都地下变幻莫测的机关,矿洞里雷轰电掣的爆炸,尺口村毁天灭地的海啸,生灭岛绝处逢生的水阵…… 过往一幕幕闪现,在她的人生中留下无数刻骨铭心的色彩。他不会再搅扰她的心,而她会带着他给予的希望和力量,得偿所愿。 柳遇在陪着她,他一定在陪着她,他会一直陪着她。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在身前,禁军无声地对她行过礼,让开了一条通道。雪天路滑,引路的禁军低首走在卫安澜身前半步,躬身直起右臂,好让卫安澜扶着自己。 指尖触上他的铠甲,卫安澜的动作蓦地停了一瞬,笔挺的腰身陡然僵直。身后的青萍敏锐地察觉到卫安澜的异常,忙凑到她身边,担忧地问道: “殿下怎么了?” 卫安澜的表情没有半分松动,仿佛刚才短暂的恍惚只是青萍的错觉,她闭了闭眼道:“无事,有点心悸,可能是天太冷了。” 说罢,卫安澜朝着前方厚重的石门,一步一步稳稳地迈上台阶。 谒神殿里,君臣齐聚一堂,在霞衣的主持下举行祭礼,感谢白羲神一年来的恩赐,并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子民安康。 因霞衣无法说话,一应指令均由神使执事代为通传。念诵过祭文后,霞衣亲自为卫重离端来蜜酒,请他祭神祈福。卫重离将前两杯蜜酒倒入祭坛,带领众臣饮下第三杯酒,不想本该显示神谕的祭坛中竟赫然出现了八个大字: 鸠占鹊巢,正统归位。 卫重离目光微敛,冷冷地看向祭坛旁边的霞衣,“大司命,这是怎么回事?” 站在谒神殿门前的卫安澜不觉眉心微拧,祭神典礼的流程怎么缩短了?之前她与陆桓商议过,要等她进了谒神殿,祭坛中的神谕才会显现出来。 意识到计划出了偏差,卫安澜抬手就去推门,不料还未等她碰到门环,她的右臂便被青萍一把拉住。 “殿下稍安勿躁。” 卫安澜猛地转过头,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而一门之隔的内殿中,霞衣大惊失色,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难看。下面的朝臣自然也看见了祭坛中的大字,慌忙伏地叩首,连大气都不敢出。 虽然他们不明白这道神谕是什么意思,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神明震怒,天下要大乱了! 见众人惶惶不安,位列群臣之首的陆桓上前一步朗声笑道:“陛下,祭神的蜜酒可直达白羲神座下,如今神明降诏,其意昭彰。恕老臣直言,近来宫外的传言恐非空穴来风。” 陆桓所指正是民间关于“卫重离令神明不乐”的传言,卫重离转回身,似笑非笑道:“陆桓,你闭门监修国史多日,对宫外之事依旧了如指掌啊。” 殿内一片死寂,陆桓丝毫不在意卫重离的责难,他笑吟吟地捋着胡子道:“身在其位,自当如此。陛下本非卫氏正统,当然不会明白了。” 卫重离懒得理会陆桓,只冷哼道:“你醉了,来人——” “陛下怕了吗?”陆桓决然打断了他,“神明示警,人心所向,陛下一不遵循神谕反躬自省,二不肯让真相大白天下,竟还厚颜立于神明座下。今日老夫便要正本清源,还大凉一个清平盛世!” 陆桓此话实在过于惊世骇俗,跪在殿中的朝臣们不禁开始思考神谕的“正统归位”是什么意思。这一年来民间屡有传闻说先帝一脉得位不正,察纳太子承蒙神明庇佑,能为大凉带来福祉。难道—— 膝下砖石冰冷,没人敢抬头看卫重离的表情,更没人敢阻拦陆桓。众人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硬着头皮继续听下去。 “先帝只得一子一女,宗正寺谱牒上记得清清楚楚。国难当头,先帝传位其子,为了保护公主存续血脉才赐你个皇子身份。你本名熠川,不过是和惊蛰一样的侍卫,还真把自己当成卫氏子孙了?” 陆桓毫不留情地将卫重离的秘密公之于众,他抬手一指,厉声喝道:“你鸠占鹊巢,篡夺江山,敢不敢拿出先帝遗诏与老夫对峙?” 卫重离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陆桓选择在谒神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揭露他的秘密,意图再明显不过了。卫重离挥手斥道:“乱臣贼子,一派胡言。来人,把这个口出狂言的逆臣给朕拿下!” 殿内的禁军纹丝不动,就连一众神使都满脸冷漠地垂着眼睛,仿佛她们才是金座上的塑像。 卫重离瞳孔微缩,恍然道:“你换了禁军?” “如你所见,外面也是老夫的人。”陆桓不紧不慢地捋着胡子,眼底闪烁着胜券在握的笑意,“白羲神在上,察纳身为卫氏正统,流离在外五十余年,该拨乱反正了。” 话音刚落,殿内不由得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什么?他是察纳太子? 当反应过来“正统归位”的含义后,众人心下愈发叫苦不迭。这本是皇族内部的纠葛,与他们何干?他们听到这些绝密,还有机会活着走出谒神殿吗? “陆桓,你真是失心疯了。”卫重离沉声冷笑,“什么卫氏正统,什么拨乱反正,察纳之死世人皆知,你三言两语冒充一个死人是何居心?” 居心? 陆桓笑了笑,从袖中抽出一卷书册,又略微拉下领口,露出那条玫红色的瘢痕。 “当年老夫被父皇砍伤后颈,有起居注为证。”陆桓一下一下点着手中的起居注,“熠川,史籍与神谕在此,老夫才是名正言顺的大凉皇帝,自当守土尽责,敬祀神明。乖乖交出玉玺,老夫还能看在往日情分上许你个善终,否则就别怪老夫无情了。” 陆桓一声令下,殿内守卫立即将卫重离和官员们团团围住。卫重离双眼一眯,背在身后的右手缓缓攥紧。 “你以为凭你手下这群乌合之众,就能奈何得了朕吗?”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样的沉寂,正当双方剑拔弩张之际,殿门忽地大开,一声清朗的嗓音随风而至。 “这话便是没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卫安澜走进谒神殿,外面的禁军鱼贯而入,殿内顿时充满了裹挟着寒意的血腥气。陆桓挑衅地一抬眉毛,压根没有正眼看卫安澜。 “阿冉,都是一家人,你便不要和伯父争这个皇位了。” 卫安澜从陆桓身边从容走过,唇角始终噙着温和的笑,好像全然不在意他违背了他们的约定,想要自立为帝。 “自然,本宫不会与‘察纳太子’相争的。” 卫安澜一步步走向祭坛,她深深凝望着卫重离,又似乎在穿过他看向缥缈的远方,“就算本宫儿时受过你的保护和恩惠,二十多年了,本宫对你的付出也抵得过了。可你依旧对本宫赶尽杀绝,真是没有心啊。” 陆桓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兄妹反目的戏码,目光移向不远处的青萍,隐秘地使了个眼色。 卫安澜停在卫重离对面,微微点了点头,“皇兄,我来了。” “好。” 卫重离眉宇间现出欣慰的笑意,卫安澜转身反手将朝夕握于掌中,护在他身前。一直低头跟着卫安澜的那名禁军亦默默退到卫重离另一侧,长枪立在了地上。 咚—— 一声闷响重重地打在众人心上,卫安澜轻嗤道:“陆桓,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认为几句挑拨就能让本宫背叛血脉相连的兄长?你说你是察纳,可当年察纳不是因不敬白羲神被废黜的吗?怎么,神弃之人还能重得神明眷顾,自不量力想要夺位?” 卫安澜的语气平稳而坚定,视线相接的一瞬间,胜负已分。 就算知道卫重离并非她的兄长,更非卫氏血脉又如何? 他们曾经生死与共,感情早已超越了血缘。她对皇位并非没有心思,但她从未想过背叛卫重离。 只要他还是大凉的皇帝,谁都不能动摇他的皇位。 卫安澜假意与陆桓合作,实则一切计划卫重离都已知晓。陆桓借神明装神弄鬼,她便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彻底否定他口中的“正统”。 原来卫安澜说的“没有心”是指他啊。 陆桓轻蔑地勾了勾唇,卫安澜出尔反尔早在他意料之中,左右他也没指望卫安澜真心与他合作。卫重离掌握他的布防正合他意,毕竟卫安澜提前安排的禁军已全数被他换成了自己人。 他们自以为是的防卫皆为徒劳。 陆桓一抬手,青萍便把方才在公主府偷换的荷包放在了他的掌心。 “老夫自不量力?你们俩一个不姓卫,另一个——”陆桓笑着掂了掂荷包,啧啧道,“呵,上天示警,山河血字谱现世,卫安澜,你已经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说话了。” 原本打定主意当透明人的官员们齐齐抬头,脸上写满了错愕,比死亡还要严重的恐惧死死扼住了喉咙,让他们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山河血字谱? 那可是亡国之兆啊! 陆桓打量着四周,对众人的反应十分满意,他在殿中边踱步边道:“第一次京郊洪水,第二次谒神殿雷击,第三次南都矿场爆炸,第四次梧州海啸,第五次梧州瘟疫,第六次围场雪崩。一笔血字一笔天灾,都刻在你的玉佩上。卫安澜,今日老夫把你的罪行公之于众,请白羲神明辨忠奸吧。” 身后的卫重离气息一滞,卫安澜却不以为意,她手指略动了动,眼神中满是锐利,“真是个精彩的故事,本宫也想看看你所谓的‘血字玉佩’长什么样子,拿不出证据本宫可要治你的罪啊。” 看着卫安澜成竹在胸的模样,陆桓心中忽地涌起一丝迟疑。难道她知道青萍偷了她的荷包?陆桓顿了一下,还是小心地打开了荷包。 嘶—— 一道细如牛毛的银光闪过,陆桓在看清那道光之前便本能地侧头躲闪,丢掉了荷包,不想左脸还是被什么东西刺中。而就在他分神之际,狂风骤起,陆桓喉间一凉,一柄无影钢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卫安澜掷出短剑,绕过青萍的脖子将她拉到了自己这边。 陆桓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他直直盯着立秋深黑的眼眸,掌控全局的自信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你是——立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原本神采焕发的面容转瞬间变得寂如止水, 恍若秋叶落尽,大地一片苍凉。 立冬手握横刀,反剪住陆桓的双手, 面无表情地道:“能骗过大名鼎鼎的陆相实属不易。不过你也不必觉得自己愚蠢, 你分不清我和立秋,大约是因为你从没把我们兄弟放在眼里吧。” 陆桓眯了眯眼,他们兄弟俩的确如同一人。起初手下把立冬从围场救回来时,他虽也怀疑过他的身份, 但经年的爱意和训练的痕迹无法伪造。根据青萍的描述并屡次试过他的反应和身手后,盘桓在陆桓心头的零星疑虑也消散了。 他对青萍的迷恋深入骨髓, 不惜为她丧失理智, 抛却立场, 服下永久损伤身体的毒药,只为了能和她相守余生。 百密一疏, 这次是他大意了。 左脸上火辣辣地疼,又夹杂着点点闷痒, 想来是立冬发现了青萍在做荷包, 暗中告知了卫安澜, 她这才将团龙玉佩换成了暗器。 陆桓沉吟着冷哼一声, 且让她再得意一阵吧。 他还有时间。 苍天有眼, 他一定会得到皇位,为早逝的爱妻报仇。 另一边,青萍被卫安澜禁锢在身前, 脖子上细细的铁链几乎嵌进了肉里。她挣扎着啐道:“立冬,你一直在骗我们!” “你不是也从来没喜欢过立秋吗?” 立冬厌恶地瞪了青萍一眼,复转头扫视几步之外的叛军,“放下兵器, 饶你们一命。” 因陆桓还在立冬手里,叛军面面相觑,都不敢轻易出手,只能死死握着手中的枪杆。双方僵持片刻,卫安澜淡淡地吩咐与她一同进殿的禁军: “动手。” 然而,那些禁军好像没听到她的话,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陆桓煞有介事地盯着卫安澜,冷笑道:“卫安澜,你以为老夫不曾防备你吗?实不相瞒,你安排的那些禁军早已被老夫换掉,纵然你能侥幸杀出重围,也带不走这么多官员吧?别挣扎了,你们没有倚仗了。” 卫安澜傲然一挑眉,勒住青萍的力量愈发紧绷,“谁说本宫指望他们了?少微,动手。” 随着卫安澜话音落下,少微带领吴将军等右领军卫闯进谒神殿,趁殿内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便杀死了最外层的禁军。少微一马当先,指尖银光频闪,箭矢化作流星越过人群,直取霞衣附近的几名叛军。 看着少微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立冬眼眶不禁一热。出发前,他亲手把立秋的武器交给了她,让她替立秋保护卫安澜,却不想再次看到利刃出鞘,他心下竟难以抑制地掀起惊涛巨浪。 若不是卫安澜的嘱托,他真想现在就一刀抹了陆桓和青萍的脖子,为阿弟报仇。 飞花落叶各两地,银火依然照四方。 立秋,你……看到了吗? 神使执事见势不好,忙保护着霞衣闪躲后退。吴将军一边挥动长枪,一边将朝臣都赶到角落里,口中高呼: “微臣奉陛下密旨及长公主金令,特来救驾!” 青萍瞳孔猛缩,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卫安澜出府时故意用金牌为难那个姓吴的,居然是在给他传递消息? 这个狡猾的女人! 不过陆桓的手下毕竟不是草包,就在少微射出第一支箭的错眼间,站在卫重离身边的那名叛军眼疾手快,直接将一柄匕首横在了卫重离颈间。 “都住手!” “陛下!” 正欲乘胜追击的少微和吴将军目眦尽裂,硬生生止住脚步。周围铿铿的打斗立时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一处。 卫重离被叛军挟持,局势瞬息逆转。 望着那柄寒光瑟瑟的匕首,陆桓满意地笑了,“卫安澜,如果你刚才选择保护你的好兄长,而不是贪得无厌,拉青萍作人质,兴许还真能赢了老夫呢。” 卫安澜心口一下子揪紧,紧握朝夕的右手小指不觉抖了一抖,自迈入大殿起的从容镇定隐隐有了一丝松动。 仿佛是看出卫安澜的紧张,卫重离露出了一个极其清淡的笑容,全然不在乎自己随时可能命丧敌手。 “华阳,不必畏首畏尾。大凉有神明护佑,朕若身死,外面有皇后和太子,里面有你,该怕的不是我们。” 卫安澜微微一怔,这时候不应该速战速决吗?卫重离在拖延时间? 陆桓还有后手? 灵光忽现,卫安澜隐约想到了什么。她忙询问着看向卫重离,很快便从他眼中读出了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默契。 二十多年的相处让她确信,她可以赌一把,更何况…… 如果柳遇在这里,他一定也会支持她。 “皇兄说得是。” 卫安澜视线移向那位挟持卫重离的叛军,十分配合地回答。她转回头环视黑压压的一众叛军,轻蔑地勾了勾唇,“在谒神殿谋逆,你们就不怕神明责罚吗?反正本宫也不想活了,你们大可试试,是你们的枪快,还是本宫的手快,又或是天罚来得更快。” 少微和吴将军被挡在了外围,叛军虽然都把枪尖对准了卫安澜和卫重离,可陆桓和青萍两位主子都被控制住,他们实在是投鼠忌器。 殿外狂风呼啸,殿内鸦雀无声。半晌还是陆桓斜睨着卫安澜,打破了骇人的安静。 “一个被神明下了诅咒的祸国妖星也敢大谈天罚?”陆桓故作姿态地啧啧道,“好侄女,你费尽心机,却始终不敢拿出玉佩让大家看看有没有血字,是心虚了吧?”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回视陆桓。本来少微前来救驾已经让所有人忘记了山河血字谱,陆桓重提诅咒,这是铁了心要让她自绝于天下啊。 这样也好,陆桓说她贪得无厌抓了青萍,可在她看来,他才是那个贪得无厌的人。 倘若他专心谋划夺位,而非一面揭露卫重离的真实身份,一面企图用山河血字谱将她逼入绝境,局面未必对她有利。 而他当众道出诅咒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的失败。 不过,大凉对白羲神的信仰根深蒂固,卫安澜不能在诅咒上继续纠缠,今日的主动权该掌握在她手里。 “是不是谎话说多了,把自己都骗进去了?”卫安澜弯起唇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桓,如同在看脚下的蝼蚁,“若你真是察纳,或许还有和皇兄争天下的资格,可惜你不是。” 金丝楠柱后面瑟瑟发抖的朝臣不约而同地抬起头,错愕地瞪圆了眼睛。白羲神降下神谕,察纳太子正统归位,又有前朝起居注为证,怎么可能有假? 听了卫安澜的话,陆桓面上并未掀起任何波澜,青萍却不由得发出一声狰狞嗤笑,“笑话!我阿爹一脉正统,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污蔑的?” 卫安澜冷冷地打量着青萍。她无法正面看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太阳穴旁的青筋因激动而突突跳动,盘虬如蛛网。 离成功仅剩一步之遥,她彻底脱去善解人意的伪装,露出了贪婪的本相。 只可惜,她太自大了。 卫安澜莞尔一笑,用朝夕点了点青萍的脸颊,扬眉嘲讽道:“怎么,觉得本宫危言耸听?你难道不知道让他暴露的人就是你吗?” 冰凉的薄刃擦过肌肤,青萍全身都起了一层寒栗。相处十多年,她太清楚卫安澜的性情,只得强自稳住心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平时一般无二。 “是吗?我倒很想听一听长公主殿下的宏论呢。” 两人距离很近,卫安澜自然能感应到青萍发自内心的恐惧。她略微侧过头,余光瞥到卫重离安慰的颔首后,方徐徐道:“很好,时辰还早,本宫便从头说起吧。” 自玉佩上第一笔血字出现,有人便在引导卫安澜前往天灾发生的地点,比如谒神殿鸱鱼旁的玳铁矿残渣,比如被转移到梧州后就凭空消失的军械,再比如死于百桑根花之毒的尺口村籍军士。而且,对方总是在她迷茫的时候抛出线索,引她试探追查。 起初,卫安澜想不出潜伏的内奸是谁,但她坚信团龙玉佩上出现血字必是亲近之人所为,而有可能接触到玉佩的只有三个人—— 小满,少微,以及青萍。 “在南都,左麒手下的两个暗卫并不是左飞镝派去的,他们效忠的另有其人。被本宫参透机密后,两人都被希音灭口。石兴就不必说了,方浦中毒前吃的唯一一顿饭便是你做好,少微端给小满的。青萍,从那时起,你就在引导本宫怀疑少微。” 除了卫安澜和左飞钺,作为第三股势力的金乌一直在蠢蠢欲动。 那么,与薛知宜配合的人是谁呢? 卫安澜动了动手腕,赤焰牡丹纹金镯向下滑落了几寸。当柳遇送给她这只镯子时,卫安澜震惊之余,几乎认定了少微包藏祸心。 而直至两个月前回到盛都,卫安澜又想起金镯的事,私下里问了少微,这才得知是青萍那夜来接她,说有要紧事需要请她处理,然后主动提出帮她扔掉金镯。 再然后,青萍在镯子里加了利刃,吸引柳遇买下了它。 金乌在卫安澜身上布下诅咒,又使用摄魂术让柳遇出现在她的梦中,把他们的人生紧紧绑在一起,足以证明他的确是对付她的利器之一。 或许是诬陷她通敌,亦或许是借他的手搅动天下。 如此看来,柳遇不在倒是件好事。 卫安澜心中一刺,忙深吸一口气道:“你陷害少微的理由很简单——她是医者。少微才走,尺口村便发生了瘟疫和投毒。是本宫误会了少微,这才酿成了难以挽回的后果。这时,本宫怀疑的目光自然就落在了你身上。” 在梦到第五次天灾时,柳遇被孟寻幽带走,小满和立秋在海边修筑堤坝,只有青萍口述自己在地窖里躲雨,没有目击证人。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卫安澜还是不敢相信青萍就是内奸。 十多年来,青萍总是将卫安澜的救命之恩挂在嘴边,天凉时为她准备冬衣,少微外出执行任务时提醒她喝药,把她的日常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有时还要帮她照顾老弱妇孺,从他们口中套取信息。 在卫安澜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中,青萍是个再天真不过的女孩。她聪明伶俐,善良可亲,哭起来像只红眼的小兔子,怎么可能是金乌的人? 有了少微的前车之鉴,卫安澜并未轻易下结论,“青萍,其实你一直隐藏得很好,有立秋担保,本宫也愿意相信你。直到在鉴州,你第一次露出了破绽。” 青萍呼吸一紧,一隙亮光遽然划过脑海,她好像在一瞬间想到了是哪里出了纰漏。 果然,卫安澜勾唇笑道:“忘归节那夜,只有你知道本宫的行踪,烟萝塔附近鲜有人烟,湖上也结了冰,试问陆桓是怎么知道本宫在烟萝塔的?又怎么会那么巧调度官船救了本宫?难道不是你给他递了消息?” 青萍的两腮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卫安澜看在眼里,目光骤冷,“孟寻幽明明伤势好转,却在说出看到察纳与金珂会面后不到两个时辰就驾鹤西去,死前又是你去送的饭。你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忘了下毒前要戴上手套,否则你常用的脂粉香便会留在对方身上。” 脂粉香? 青萍心下“咯噔”一声,孟寻幽用的药气味那么大,卫安澜竟还能觉察! “孟寻幽中毒身亡,他给本宫留下了一句话:‘倩人将离情心断,蒲花圃里祝’,本宫想他没说完的两个字应当是‘平安’。” 听到这里,始终傲然不语的陆桓不禁眉心一抖,寒凉的目光从卫安澜脸上缓缓移动到了青萍失去血色的嘴唇上。 卫安澜对陆桓细微的表情变化十分满意,她勒着青萍的脖子,轻嗤道:“不错,这是个字谜。‘倩人将离情心断’为‘青’,‘蒲花圃里祝平安’为‘萍’,他想告诉本宫唆使他围杀柳遇的人是你,下毒杀他的人是你,一切元凶罪魁都是你。” 一想到孟寻幽死得那么痛苦,卫安澜便心如刀绞。他明明已经放下了他们的感情,却死在了迎接崭新人生的前夜。 他到人生的最后时刻都在保护她,而她却狠心到亲手结束了他的生命。 甚至现在,她抓住了凶手,竟还是无法为他报仇。 她的星辰,她的明月,皆暗淡于金乌的阴谋。 眼眶涌起难言的酸涩,卫安澜皱了皱眉,继续道:“事已至此,你在本宫这里已是暴露无遗。所以,你找准时机带走立秋,给陶掌柜争取时间逃走,又让他带着公主府信物进入围场,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哦对了……” 卫安澜侧头凑在青萍耳边,轻轻呵出一口气,“本宫听见了。” 温热的气息承载着危险的预兆,青萍下意识缩起脖子反问道:“什么?” 卫安澜低低一笑,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嗓音阴森如鬼魅,“你睡得很沉,但你的身体却很轻。放轻松,深吸一口气,听我的指令慢慢吐出……” 这是……摄魂术的咒语! 她怎么可能知道! 青萍的脸色霎时转为惨白,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骼,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接下来,就只有两件事需要确定了:其一,你是否与陆桓勾结;其二,陆桓是谁,为什么要谋害本宫。而本宫的运气向来不错,很快就都找到了答案。” 卫安澜转向陆桓,枫色明眸中杀意毕现。 “你不是察纳,也不是本宫的舅父陆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谒神殿内重归死寂, 空气中,一缕极淡的幽香似乎正在侵蚀所有人敏感的神经。 朝臣们今日已经见过了太多惊世骇俗的场面,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秘密能让他们产生心绪波动, 可卫安澜此话一出, 众人还是陷入了无法描述的震惊和恐慌。 眼前之人不是察纳太子就够离奇的了,怎么连“陆桓”也是假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被卫安澜道出秘密的陆桓却仍旧面不改色。他笔直地站在大殿中央,凛冽的刀光映在脸上, 如同一池静水被风吹起觳纹。 卫安澜毫不示弱地与陆桓对视, 只听身后的卫重离轻笑一声, “华阳,话可不能乱说, 你有何凭据?” 这是让她继续拖延呢。 卫安澜心领神会,略一侧头道:“当然。其实我与皇兄一样, 在得出这个结论时也是万分惊讶, 毕竟那可是把你我从小带到大的‘亲人’呢。” 她刻意强调了“亲人”两个字, 很快便自嘲着弯起唇角, 对着陆桓笑道:“可惜了, 陛下与我终究是错付真心。借用你对本宫说过的一句话,早在国难半年前,陆桓就卧病不起了。燕军兵临城下, 盛都一片混乱,还有谁记得陆桓的样貌呢?” 陆桓不由眯起双眼,似在赞许卫安澜的聪敏,又似在揣度她的目的。卫安澜垂下眼睫, 转而看向依旧沉浸在恐惧中的青萍,“方才本宫说了,忘归节后,本宫怀疑你们二人互相勾结,于是本宫便下了个饵。” 青萍一个激灵醒过神来,惶然的双眼逐渐聚焦。朝臣们都在凝神屏息,等待卫安澜的下文,唯有青萍呼吸急促,再难保持镇定。 “还记得本宫对你提起,察纳向礼部建议恢复父亲送女儿玉带的习俗吗?后来,你们还将其编入史籍,作为察纳的德政之一。” 说到这里,卫安澜故意住了口,直至青萍心头萌生的希望一点点消散,方淡淡地接了下去: “那是假的。” 短短四个字如同轰雷掣电,重重地打在青萍心上。她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嘶声喊道:“不可能!” “觉得很意外吗?”卫安澜心情颇好地蔑笑道,“大凉从没有这样的古礼,不过是本宫瞧见他送了你玉带才随口胡诌的。怎么,口口声声自称察纳太子,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知道?” 陆桓恶狠狠地盯着卫安澜,整个人几欲化身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他万万没想到卫安澜为了引他入彀,竟给青萍放了假消息,而他居然因为骨肉亲情轻易相信了。 他小看她了。 卫安澜朝陆桓挑了挑眉,“所以,当本宫在鸿均殿看到这桩‘功德’出现在你编撰的史书上时,就确定了你们暗中勾结,并推断出你根本不是察纳。不过你也不必砌词狡辩,本宫还有证据。少微!” 从杨大家口中得知察纳的过往后,卫安澜心中便有个疑惑,以凉人对白羲神的虔诚,察纳怎么可能在祭祀时倒掉蜜酒?这么做岂非自寻死路? 在鸿均殿养伤期间,卫安澜偶然听到太医令曾侍奉过先帝和察纳。这样一来就好办了,她在和陆桓商量夺位计划时,派少微去向太医令打听,果然获知了那个最关键的秘密—— 察纳被废的真正原因。 “是。”少微应声上前,“先帝销毁了有关察纳太子的档案,但他杀不掉所有知情人——比如御医署一个不起眼的负责配药的小太医。陆桓,你恐怕做梦都想不到,察纳太子体质特殊,服用蜜酒后便呼吸困难,浑身起红疹。所谓的察纳太子不敬神明,不过是因为他不能饮酒而已!” 什么?察纳太子不能喝蜜酒? 少微望着陆桓微微一笑,自然而然地背过双手,小指微挑,将一抹银光隐入掌中,“陆桓,你日日拿蜜酒当水喝,刚刚也当众饮了蜜酒,身体可有不适啊?” 洪亮的质问声在殿中久久回荡。事已至此,陆桓已无从辩驳,这个意外的消息宛如瓷器上的裂纹,破坏了他的全盘谋划。听着卫安澜一点点揭穿青萍都面不改色的陆桓突然目露凶光,不顾一切地冲向卫安澜,却被立冬死死按在原地。 左脸上的刺痛麻痒逐渐蔓延到整只左臂,暗器上涂的毒药发作,陆桓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陆桓的反应卫重离都看在眼里,他深知除恶务尽的道理,因此并不打算给陆桓留任何喘息的机会。还不待陆桓开口,卫重离便直接接过了少微的话。 “华阳,你说了这么多,他到底是谁?” “他是金乌的毕方。” 襄王跨越千山万水苦苦寻找的,被抹去了记载的金乌重要成员,就在她的身边。 自卫安澜断定他不是察纳的那一刻,毕方这个名字便浮出了水面。 能偷取她的私印,伪造她的笔迹,在团龙玉佩上动手脚,拿到黄中散,通晓摄魂术,布置山河血字谱……原本看似零散的线索一点点勾连,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只有他有时间,有机会做这些事。 既然他不是察纳,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也不是陆桓呢? 早就震惊得合不拢嘴的文武百官虽不知道金乌是什么,但从卫重离和卫安澜的表情就能够看出,这应当是个十分棘手的组织。 看着陆桓的脸色逐渐转为铁青,卫安澜冷笑一声,“不要以为本宫是在诈你。燕帝借金乌夺位又大肆清洗本是绝密,你却如数家珍;本宫素有心疾,你命人给陛下献上黄中散,却偷改了药方,准备利用百桑根与虞美人相克的特性对付本宫。” “黄中散为金乌首领所拟,百桑根和虞美人皆原产自金乌的老巢旸谷,摄魂术更是旸谷巫族的独门秘术,本宫的母族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大凉,舅父怎么会知道这些?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足够断定你是金乌的人了吧?” 三言两语间,卫安澜彻底撕下了陆桓的伪装。她押着青萍走近几步,高声怒斥道: “你指使薛知宜转移军械,扣下庄将军的奏疏,重铸军械,意图谋反,还打着伯父的名义妖言惑众,真是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你们的一切计划都瞒不过陛下与本宫,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仿佛是为了印证卫安澜的话,谒神殿外忽地传来一声轰隆巨响,紧接着,惊天动地的喊杀声由远及近。 时辰到了。 陆桓目光一厉,放声大笑道:“很好。把老夫逼到这个份上,卫安澜,你不愧是老夫的得意门生!” 话音未落,陆桓便闪身起手,一掌打退立冬。立冬不防陆桓突然发难,直接撞在了金丝楠柱上。他本能地去抓脱手的刀,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体内顿时像有千万只虫蚁在蠕动啃噬。 该死!陆桓给他下的毒竟在这个时候发作了…… 与此同时,少微和吴将军等右领军卫齐齐倒了下去,连卫重离也脚下不稳,俨然成了失去控制的木偶。 卫安澜第一时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她在陆桓暴起的瞬间便抬手反击,可偏偏此时,心口升起了一股她无比熟悉的剧痛。卫安澜蜷缩着身体跌坐在地,一缕幽香涌入鼻腔,她全身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虞美人?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卫安澜眼前不觉阵阵发黑。她拼尽全力想要坐起身去保护卫重离,却连握住短剑的力气都没有。 卫安澜瘫在地上喘着粗气,卫重离与她不过数步之遥,可就是这触手可及的距离,她竟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 原来……不光卫重离在拖延时间,陆桓也是。 不过瞬息之间,局势再度翻转。 卫重离背靠祭坛捂住胸口,面上的肌肉因疼痛不停地抽搐。他冷哼一声,如刀的眼神扫向霞衣,“你在蜜酒里下了毒?” 霞衣浑身一抖,她能读懂卫重离的口型,但她不能回答他的话。霞衣仓促低下头,两手握着金杖,抿紧双唇注视着远处那些丧命的右领军卫,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 烛火摇曳,烛花爆响,在高大的白羲神像前,霞衣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 “还是我来为陛下解惑吧。” 青萍一改之前的娇弱,她扯下脖子上的朝夕,手腕一翻,从袖中拈起两根铜丝,笑意盈盈地对着卫重离晃了晃。 “如陛下所见,大司命也是阿爹的人,你们喝的蜜酒里放了希音,这就是你们的命。” 青萍柔柔一笑,水汪汪的杏眼里写满了兴奋,“阿爹料事如神,算到立冬并非真心归顺,最有可能的便是召集戍守公主府的右领军卫,于是我给他们的早膳里也下了毒。希音无解,就算小满活着也没有用。真遗憾啊,他们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卫重离冷笑道:“既然算到了右领军卫,为何不在外面杀了他们?” 青萍得意地睨了他一眼,当然是要让你们放松警惕呀,不然怎么能显出阿爹算无遗策呢? 陆桓慢条斯理地捋着胡子,将因毒发而痛痒难耐的左手背至身后。他环视四周,确认殿中的禁军都已气绝身亡,这才弯腰捡起了立冬的钢刀。 “你以为老夫听你们废话这么久是为了什么?”陆桓面无表情地握紧刀柄,“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吗?皇宫和盛都十二门都已在老夫手里,他们很快就会攻入此地,你们兄妹翻不了身了。” “那可未必。”卫重离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未至终局,你如何料定朕一定会输?” 陆桓实在佩服卫重离的天真,“怎么,还指望你妹妹的梧州军呢?老夫早就在京外派精锐拦住了他们,卫重离,你死了这份心吧。” 看着卫重离明明浑身无力却仍在兀自挣扎,青萍不由啧啧笑道:“不愧是英明神武的陛下,中了希音之毒居然能撑这么久,你看你的臣子们都不行了呢。” “老夫是这天下的执棋人,在我手中棋局不一定都要解开,掀了棋盘又有何不可?”陆桓嘲讽着扬首道,“老夫本想许你们兄妹一个善终,眼下只能送你们一同上路了。” 青萍提起裙角,如同鸟儿展翅般掠过几具尸体,亲昵地挽住陆桓的手臂,“阿爹,陛下是你的,长公主殿下就留给我吧,我还没尝过长公主的血是什么味道呢。” 陆桓迟疑了片刻,卫安澜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但他还是不太放心。不为别的,单凭他把她一手带大,卫安澜就不可能轻易认输,哪怕是死她也要拖着敌人同归于尽。 想到这里,陆桓表情严肃地道:“别轻敌,速战速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青萍甜甜地答应了一声, 转身走到卫安澜旁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殿下,其实我挺奇怪的。你知道希音, 知道百桑根和虞美人, 知道我和阿爹在利用你,为什么不提防我们下毒呢?”青萍叹了口气,“但凡你有平时一半警惕,都不会让少微和立冬一起进谒神殿。还是说没有小满的殿下便如此不堪一击?那小满可真是死得太好了……” 卫安澜懒得和青萍争论, 她咬紧牙关,眼睁睁看着陆桓提刀一步步越过自己, 逼近卫重离。原本挟持他的那名叛军仍站在卫重离身侧, 随时准备配合陆桓挥出致命一击。 银色盔甲覆住了他的五官, 卫安澜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又缓缓移开。 见卫安澜迟迟不语, 又或是难受得根本说不出话来,青萍喜出望外, “嗯, 看来是我一贯的楚楚可怜骗过了自诩聪慧的长公主啊。” 说罢, 青萍足尖一点, 踩住了卫安澜的左腕。 撕裂般的剧痛直袭肺腑, 饶是卫安澜钢筋铁骨,压抑的呻吟声还是从嘴边渗了出来。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青萍,恨不得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许是觉得卫安澜虚弱狼狈无力反抗的模样格外赏心悦目, 青萍蹲下身挡住她的视线,扭过她的手腕扯下了金镯。 “多好看的镯子呀,殿下喜欢吗?” 望着青萍眼中燃烧的怨毒,卫安澜瞳孔猛缩。这一幕她太熟悉了, 初到南都的梦境终于在现实中上演。同样的背叛,同样的武器,同样的结局,只不过杀她的人从柳遇变成了青萍。 凡人渺小,天命如是。 青萍低头凝视着卫安澜,从小到大,她最恨的人就是她。凭什么她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主子,而自己只能当个低贱的奴婢? 阿爹总是告诫她到卫安澜身边后要忍耐,她这一忍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 这期间,每一次体贴入微,每一分温柔小意,都是对她的折磨,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其实卫安澜待她很好,比对少微他们都好,然而她始终坚信这不是她该过的生活。如果察纳太子没有被废,她就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千万子民都该匍匐在她脚下,对她俯首称臣。 现在,她终于不用再忍了。 只可惜,阿爹担心夜长梦多。否则,她真想挖出她的眼睛,砍下她的手,一刀一刀割掉她的肉,看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这么漂亮的眼睛,也会有血的味道吗? “卫安澜,你输了。我是察纳太子之女,大凉独一无二的公主,你抢了我的,欠了我的,都该还了。” 青萍弯起唇角,摆出卫安澜从未见过的阴鸷的、酣畅的、邪恶的笑,“哦对了,你不是听到了摄魂术的咒语吗?那我就再说一句吧……” “我的长公主,只能由我来杀。” 她模仿着梦中柳遇的语气,挑开金镯里的利刃,刺向卫安澜胸口—— 当刀尖距离卫安澜胸口不到一寸时,卫安澜突然抬手抵住了青萍的手腕,手背上青筋暴起。 “青萍,本宫理解你的恨,你想要的本宫可以给你,但你不能认贼作父,助纣为虐。本宫说了,他不是察纳,他让你到本宫身边只是在利用你!” 青萍嗤笑一声,“用不着你离间我和阿爹!” 卫安澜厉声呵斥道:“别执迷不悟了,为了对付本宫,你手里有多少冤魂?你害死他们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也过过苦日子吗?” 真好笑,死到临头了,她关心的居然是与她毫无瓜葛的贱民? 青萍挣脱卫安澜的桎梏,两手握住利刃,用尽全力再度刺下,“不过是一群贱民!你也是贱民,去死吧!” 恰在此时,青萍耳边忽地响起腕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眼前的景物颠倒旋转,剧痛后知后觉地袭遍全身。 青萍诧异地看了看自己软绵绵垂落下来的十指,又看了看神情冷峻的卫安澜。怎么回事,她怎么还有力气? 再一抬头,只见一支羽箭无比精准地刺穿了陆桓的肩膀,卫重离横踢一脚,直接将他踹下了台阶。 一切发生得太快,青萍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陆桓的人便与翻身而起的右领军卫战作一团,对方那头好像还加入了不少女人。一片眼花缭乱中,两个熟悉的身影飞奔上前,一左一右扶起卫安澜。 “殿下受惊了……” 青萍杏眼圆睁,面色一阵青一阵白,钻心的疼痛完全被惊愕取代。 惊蛰?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惊蛰急得眼眶通红,他紧紧握着卫安澜的手,确定她并未受伤后才转身朝卫重离跪地行礼,“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卫重离站起身,拍了拍惊蛰的肩膀,“来了就好。” “多谢陛下。”惊蛰恭谨回道,“太子和公主无恙,皇后娘娘已率众剿灭宫中的叛军,城外流窜的叛军也悉数被擒。盛都十二门关闭,叛军插翅难飞,娘娘特命臣先来保护陛下。” 听闻计划失败,陆桓顾不得脖子上架着的刀剑,挣扎着起身,“这不可能!我对盛都布防了如指掌,你没有兵了!” “朕早就告诉过你,朕不会输。”卫重离冷冷俯视着陆桓,“怎么,当了这么多年宰相,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 四目相对,陆桓剧烈起伏的胸膛蓦地一顿,他瞬间洞悉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冬猎。 雪崩之后,禁军失踪者超过百人。现在看来,那些人根本没死,而是被卫重离借机转移到了暗处。既然他早有准备,失踪的禁军必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惊蛰所言应当不虚。 气血不停地上涌,陆桓闭了闭眼,犹自坚持道:“就算你有精锐,梧州军也不可能进得了盛都!” “你确实防范得紧,盛都十二门盘查严格,寻常军士瞒不过你的眼线。”惊蛰站在卫安澜身后,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但如果是女人呢?” 女人? 陆桓猛地回头望去,果然见跟随惊蛰进殿的那些军士都是身披银甲的女兵。看这些人身形灵巧,弓法娴熟,每每一箭封喉,难道是……庄念儿的娘子军? 传说庄念儿麾下养着一营女兵,许多有志从军的女子都会来投奔她。女子正面拼杀难有优势,庄念儿便将她们培养成灵活机动的弓弩手,配合其他军士作战。陆桓一向觉得庄念儿异想天开,不想今日自己竟折在了她手里。 这才是卫重离故意拖延的原因。 他在等拿下皇宫的信号,卫重离亦然,至于谒神殿里这些人……大约从未被他视作威胁吧。 看着陆桓的表情一点点僵硬,卫安澜唇角不由浮现出真切的笑意,“本宫在鉴州见了庄将军一面,请她助陛下和本宫一臂之力。所以,惊蛰送孟寻幽灵柩回梧州不假,更重要的便是带领这一营精锐分批进京,本宫想你的人应该不会注意女人吧?” 听了卫安澜的嘲讽,陆桓不由沉声冷笑,“私调兵马进京是死罪,你以为你那好兄长会放过你吗?呵,别做梦了,他巴不得让你和老夫同归于尽呢!” “恼羞成怒了?”卫重离转向卫安澜,微微一笑,“朕与华阳一体同心,合力擒敌,朕当然不会怪罪她,不必你来挑唆。” 卫安澜亦回视卫重离,略一颔首后转向陆桓,“你毕竟教养了本宫多年,本宫今日便将经年所学回报于你。不要过于相信自己的聪明才智,不要设计你自以为精妙的阴谋诡计,步骤越复杂,经手的人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想害死皇兄和本宫,一剂砒霜就足够了。” 见他兄妹二人一唱一和,陆桓悻悻地住了口。直至此刻,青萍方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怔怔地望着卫安澜,颤声问道: “你们……为什么没有中毒?希音是无解的啊……” “青萍,你觉得以本宫掌握的内情,会不防着你们下毒吗?凭你的心计,还妄想比肩小满?” 卫安澜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第一,陈司主一早嘱咐过吴将军不要相信你,从昨夜开始,他们就没再让任何东西入口了,今日他们在殿中的一举一动都是少微的指示;第二,本宫服用调整药方的黄中散已有半年之久,你用的那点虞美人的确会让本宫心悸不适,但方才,本宫是骗你的。” 青萍的脊背缓缓塌了下去,她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是柳遇……” 卫安澜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柔软,她举起赤焰牡丹纹金镯,轻轻贴在心口,“对,是柳遇。你们处心积虑地想让他杀我,可他选择了救我。” 卫重离余光瞥了卫安澜一眼,沉默片刻方替她说道:“第三,青萍,你说得很对,希音的确无解。至于朕为何没事,自然是因为朕喝的蜜酒里没有希音。” 青萍浑身一凛,本已消散殆尽的斗志重新燃起,她怒目看向角落里的霞衣,“贱人!你敢背叛我们!我就知道你这个哑巴没安好心!” 霞衣连连摇头,口中“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她试图冲向被禁军控制住的陆桓,却被神使拉住手臂无法动弹。右领军卫和梧州军见她身着丝绒白袍,都知她是地位至高无上的大司命,一时也不敢出手。 “你误会她了。” 卫安澜重新戴上金镯,又从袖中取出霞衣送给她的万蝶环,慢条斯理地转动着,“她是真心帮你们,也在蜜酒里掺了希音。可你有没有想过,薛知宜在南都就用希音杀人灭口,这么特殊的毒本宫会忘记吗?本宫说了,或许你们选择普通的砒霜,陛下与本宫反倒防不住了。” 宛如一盆冷水劈头泼下,青萍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根本驳不懂卫安澜的话。他们选择希音,就是因为这种毒不常见且无解,连小满这种隐患都被提前除掉了。且霞衣素来敬慕陆桓,对他言听计从,不像是临阵脱逃的懦夫。 那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谁换了酒? 青萍绞尽脑汁仍旧百思不得其解,陆桓也不知在暗暗思索什么,唯有铁环相撞的声音在谒神殿里交相回响。随着卫安澜指尖飞动,万蝶环逐渐变成了类似一只鸟的形状。 就在铁环成型的前一刻,陆桓猛然变了脸色,他原地暴起,劈掌震开押着自己的禁军。一道明亮的银光划过,卫安澜大惊失色,她推开少微,朝霞衣的方向疾走两步。 “住手!她是你女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卫安澜话未说完, 飞镖已在霞衣的喉管上割开了一条深深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霎时染红了她的白衣。 陆桓一时没反应过来, 便被周围的禁军再度按倒。两只手臂因毒发和箭伤疼痛不止, 他却浑然不觉,耳边一浪一浪地重复着卫安澜的声音。 她说什么? 霞衣是他的女儿? 被纵横交错的长枪架在中间,陆桓几乎难以呼吸,只见霞衣无力地委顿在地, 恍如一朵凌空绽放又迅速枯萎的昙花。本来一直在旁边保护霞衣,为她翻译手语的神使执事见是陆桓出手杀人, 便也不再理会霞衣, 任由她倒在冰冷的地上。 陆桓失神地望着霞衣, 霞衣也在看他,一对清亮的瞳仁里溢满了悲伤。她不在意青萍的咒骂, 反正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十多年,她只是懊恼没有完成陆桓的嘱托, 更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对自己和颜悦色的陆桓突然翻脸, 起了杀心。 喉口血流如注, 开出一朵猩红的花。霞衣强忍窒息的痛苦, 扯过白袍擦去金杖上的血迹, 将金杖放远了些,免得沾上她的血,玷污了神明。 坚持着做完这些, 霞衣才握住喉咙,全身缩成了一团。 见霞衣痛苦地抽搐着,卫安澜实在于心不忍,哪怕受陆桓指使弑君犯上, 她也是个可怜人。卫安澜略一点头,少微得到允许,立即跑过去检查霞衣的伤情。 可陆桓出手太快,霞衣被他割断了喉管,哪还有生还的可能? 少微按住霞衣的伤口,对卫安澜遗憾地摇了摇头。捏紧万蝶环的指节“喀嚓”作响,卫安澜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叛乱才平,变故又起,朝臣们皆是目瞪口呆。再想起卫安澜的话,众人脸上像打翻了的染料,什么表情都有。卫重离皱眉问道:“华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卿对朕提过一句,不过她也不知就里。”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道:“不怪陈司主,此事有些复杂,是我没有一早告知皇兄。” 说着,她侧身挡住霞衣的视线,举起手中的万蝶环,“如皇兄所见,现在万蝶环呈现的形状与薛知宜留下的鸟羽簪子花纹基本相同,它是金乌的信物。” 卫重离视线移向陆桓,见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觉冷笑一声,“霞衣送你万蝶环,是为了出卖他吗?” “不。”卫安澜肯定地道,“霞衣的确心灵手巧,喜欢摆弄各种连环机巧,但这只万蝶环不是她做的,而是她的老仆黎旭——她才是继承了左忘忧全部手艺的人。” 卫重离的目光中蓦地闪过一丝杀意,卫安澜看在眼里,心下微微发苦。锁住遗诏的那只锁环的形状是变成金乌信物的其中一个步骤,方才他一定看见了…… 以他的敏锐,定能推断出她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世。 卫安澜抿唇默了默。眼下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她强打起精神继续道:“陈司主从陶掌柜的胃里取出了鸟羽簪子,证明他是金乌的人,让有情人互为掣肘是金乌逼属下效忠的惯用手段。只可惜,人皆有心,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奉献一切。” “从陶掌柜要举办上元灯会收购膏油开始,黎旭就知道陶掌柜是陆桓的弃子,一旦他死,自己也会被灭口。我想,身为金乌中人,这些她都能接受,但她独独不能接受陆桓为了谋夺江山,为了把一个冒牌货捧上公主之位,居然把真正的女儿霞衣当作垫脚石。” 在听神庙制造神迹,吸引卫安澜救走霞衣本就是陆桓计划的一环。如今看来,他早就叮嘱霞衣要把万蝶环送给卫安澜当作谢礼,指引她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发现先帝遗诏。 霞衣是陆桓拉拢卫安澜,夺权篡位的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而黎旭代替左忘忧抚养霞衣长大,她越是对霞衣视如己出,就越是恨陆桓和青萍。听神庙一事后,她猜到了他们的目的,既然她和陶掌柜都要死,不如拼死一搏。 身为金乌中人,黎旭自有过人的才华胆识,于是她选择了替霞衣制作万蝶环,出卖自己的主子。 为了避免陆桓起疑,黎旭先顺从他的意思把锁环的形状藏在其中,而后她改进了解法,暗示卫安澜继续探索,欲借她之手除掉陆桓和青萍,为霞衣出口恶气。 “胡说八道!”一旁的青萍破口大骂,“霞衣借万蝶环出卖我阿爹,白羲神不会放过她的!而你,连一点实证都没有,凭着几句臆测污蔑我和阿爹,简直是白日做梦!” 卫重离冷漠地瞪了青萍一眼,又转回卫安澜略显苍白的面庞,“华阳,朕认同你的推断,但你说的这些并不能证明霞衣和陆桓的关系。” 卫安澜颔首称是,左手一抬,接过惊蛰递来的一卷书册和一个布包。她走到陆桓面前,翻开了书册的最后一页。 “许是黎旭担心本宫解不开万蝶环,她在被杀前还留下了一幅画,本宫想你应该看得懂。” 折断的华表,举着荷叶的采莲女,还有左岸上跪在墓碑前的少女,寥寥数笔便道出了一个尘封许久的秘密。 陆桓的目光在纸上漫无目的地逡巡着,茫然中带着几分惶惑,还有些许不明所以的怀念。 青萍看不到卫安澜究竟向陆桓展示了什么,但一直埋藏在心中的怪异感觉,却在此刻凝结成了巨大的冰凌。 “‘桓’为华表,水中有浮萍,还有‘左边’的孤女,刚好对应了你们三人。因此,本宫在看到这幅画后,便命立冬掘开了左忘忧的坟墓。” 仿佛是触碰到什么禁忌,“左忘忧”三个字一下子将陆桓从没顶的浪潮中拉了出来。他猛地直身回头,怒目喝问立冬:“你动了她的坟?” 立冬沉默着别开头,不愿与陆桓对视。陆桓见状愈发心急,“立冬!你把她的尸骨怎么了!” “阿爹!别听她妖言惑众!她是妖孽啊!” 见陆桓竟被卫安澜牵着鼻子走,几近失去理智,青萍急得嘶声大吼。她不管不顾地扭动着身躯,想要冲破桎梏上前抱住陆桓,然而她双手折断,根本无法用力。不安,愤怒和仇恨化作滔天烈焰炙烤着青萍,她气急败坏地朝卫安澜啐了一口: “卫安澜,你这个贱人!那个哑巴是阿爹的女儿?呵,那我是谁?你说啊!” 卫安澜没有理会青萍,垂眼对陆桓道:“立冬做事向来有分寸,本宫也没有鞭尸的爱好,我们只是从她的棺椁里找到了两样东西。” 两支鸟羽簪,以及一封左忘忧的手书。 看着卫安澜手中恍若比翼鸟的簪子,陆桓的呼吸与瞳孔同时一缩,整张脸落满了霜。 他当然认得这支簪子。 这是他的信物。 左忘忧死后,他亲手把它和她的簪子放在了一起,让它们陪着她长眠地下。 陆桓绝望的眼神被卫安澜尽收眼底,她想任何人看到他这副模样,都不会再怀疑他是金乌的人了。 其实早在南都,卫安澜刚一见到薛知宜的簪子,便觉得其鸟羽花纹十分眼熟。儿时的记忆大多模糊,脑海中瞬息定格的画面更无处溯源,如今想来,许是她曾无意中见过陆桓的簪子吧。 金乌展翅,天地变色,原来阴谋始终跟随着她,在她一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卫安澜收起簪子,展开左忘忧的手书,“本宫想你一定认得昔日爱人的字迹。你说左忘忧告诉你霞衣是替青萍挡灾才成了哑女,要你务必善待她。可你就不觉得这个理由过于牵强了吗?如果霞衣当真与你毫无瓜葛,左忘忧何须苦口婆心地劝说你,让你把她捧到世间至高无上之处?” “不可能,不可能……”陆桓喃喃低语,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左忘忧的自白,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多岁。 卫安澜回头看了看霞衣,心下不忍。陆桓一记暗器断了她的生路,可哀伤与不解并没有持续多久,她依然满怀尊敬地凝视着陆桓,如同仰望光辉四射的旭日,参拜至高无上的神明。 所以,她……知道他是她的父亲。 她爱他。 为了他,哪怕是悖逆神明,抛弃毕生的信仰,她都愿意去做。 卫安澜心中一刺。一路走来,她见识过太多美丑善恶,却从未见过这么干净的眼睛。而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不是被她害死的? 如果她能提前安排人保护她,如果她没有当众揭露陆桓的罪行…… 卫安澜眼睫轻颤,痛楚如一块钉板自心头轧过。她自责,她心虚,但她必须以卫重离为先。为了引出陆桓的逆党,他们容忍他说出了太多皇家机密,现在她必须一一拔除他在朝臣们心中种下的怀疑的种子。 对霞衣的愧疚被对陆桓的恨意取代,卫安澜强行别过头看向青萍,“至于你——” 答案呼之欲出,青萍浑身一抖,不由得屏住呼吸,对卫安澜接下来的话既期待又恐惧。只见卫安澜眉峰微挑,淡淡地道出了或许她早有预感的事实。 “无父无母,不过是左忘忧选定的,霞衣的替身。” 如同如巨大的惊雷炸在脑中,青萍本能地脱口反驳道:“不可能!你胡说!” “胡说?”卫安澜勾唇冷笑,“左忘忧是金乌的杀手,因担心自己死了,天生聋哑的女儿霞衣帮不上陆桓,这才提前找来了与霞衣年岁相仿的你。刺杀陛下失败后,左忘忧被她的主上赐死,但为了金乌大计,她谎称是陛下杀她,让陆桓恨上了我们兄妹,又编了个挡灾的故事,借此让陆桓保护好他们的亲骨肉。青萍,你自以为的父女情深,只是左忘忧为拴住陆桓的一场骗局!” 电闪雷鸣,冰凌坠落,青萍眼前的世界骤然陷入黑暗。冥冥中,一双大手拖着她的脚,按着她的头,直至沉入冰冷的海底。 青萍依然记得自己三岁那年,一个女人顶着漫天风雪找到了她。她太美了,美到青萍一见到她,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就觉得亲切,就相信她一定是自己素未谋面的阿娘。 于是青萍跟着她回了家,见到了文武双全的阿爹,和一个寄居在家的哑巴阿姐。青萍一直很讨厌霞衣这个外人,尤其是阿娘走后,阿爹那么照顾她,嫉妒便一口一口啃噬着她的心。青萍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会杀了那个哑女,抢回阿爹全部的关注和疼爱。 又长大了些,阿爹告诉青萍他是察纳太子,是卫重离杀了她阿娘,卫安澜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富贵尊荣。他要她进入公主府,取得卫安澜的信任,在关键时刻给予她致命一击。 为了阿爹的江山,青萍察言观色,伏低做小,顺利成为了卫安澜倚重之人,又捏着鼻子跪拜在霞衣的金杖白袍之下。本以为苦尽甘来,可谁料造化弄人,一切都是假的。 公主是假的,阿娘阿爹是假的,她也是假的。 她这一生都是无根浮萍。 两行滚烫的眼泪落下,青萍忽然大笑起来。她一向温柔可人,可此时的笑声却比鬼哭还要凄厉,令人毛骨悚然。 “你们都在骗我……那我算什么?我到底是谁啊!” 没有人回答她。 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青萍猛地站起身,向最近的金丝楠柱狂奔而去—— “卫安澜!我诅咒你生生世世承受火刑,永不为神明饶恕!” 随着一声闷响,疯狂的嘶吼戛然而止。青萍倒在血泊中,大睁的眼睛死死盯着某处虚空,不甘中带着无尽的怨毒。 卫安澜没想到青萍会触柱自杀,更没想到陆桓从头到尾都没看她一眼,他只是直勾勾地望着霞衣,望着爱人留给他的人间至宝。 而现在,她就要死了。 是他亲手杀了她。 霞衣苍白的面上依然挂着恬静的笑容,她不觉得疼,反而满心欢喜。她不知道卫安澜对陆桓说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认下了自己这个女儿。 神明眷佑,她日夜祈祷的父女情深,终得圆满。 身体一点点变凉,霞衣用那双逐渐涣散的瞳孔深深看着陆桓,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艰难地,无声地唤他: 阿爹。 “霞衣!” 陆桓大吼一声,状若疯狂地冲向霞衣。卫重离早就厌倦了这场闹剧,他挥了挥手,冷冷开口:“把他押下去。” 禁军强行拖走了奋力挣扎的陆桓,一场颠覆江山的阴谋至此尘埃落定。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卫安澜正要去捡地上的朝夕,忽觉一道气流破空袭来。熟悉的场景再度上演,卫安澜瞬间洞悉陆桓的伎俩,她一把推开此前挟持卫重离的叛军,又回身扑向卫重离。 然而,陆桓不会给她护住两个人的机会,她没有时间挥剑抵挡暗器了。 没有任何犹豫,卫安澜张臂挡在了卫重离身前。 凌厉的新月一闪而逝,锋刃径直没入胸口,卫安澜倒在卫重离怀里,彻底失去了力气。 “阿冉!” “安澜!” “殿下!” 五脏六腑都在灼烧,卫安澜模糊的视线很快被攒动的人头填满。可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只莫名地想到当年卫重离为保护她中剑时,应该比她现在更疼吧。 迷乱的光点重叠交错,幻化成令她魂牵梦绕的身影。那片皎白的月光,那声温柔的呼唤,如命中注定般照进她独行的人生,从此刻骨铭心,百死不悔。 真好,他来接她了。 卫安澜弯起唇角,用尽全身力气握住卫重离的手。 “阿兄……这些年,这条命……小妹还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卫重离站在谒神殿门前, 静静地看着禁军清理阶上的尸体。 有皇后坐镇指挥,陆桓的叛军已被尽数剿灭。大雪湮灭了过往的一切声息,唯有寒风送来浓重的血腥味, 昭示着盛都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危局。 无论如何, 正义始终站在他和卫安澜这边,他们总会赢的。 在原地伫立许久,卫重离方转身再次走进谒神殿,那位在此居住三十余年的女子正身披丝绒白袍, 手握精致的金杖立于大殿中央。 “公主如何了?” 卫重离背在身后的手倏然握紧,他闭了闭眼, 沉声道:“御医尚在救治。” “陛下不必过于担忧。正如祝词所言, ‘白羲永固, 天地恒昌’,白羲神自会眷佑她最虔诚的信徒, 公主不会有事的。” 卫重离对此不置可否。他长出一口气,目光从熠熠闪光的金杖移动到女子脸上, “大司命不打算给朕一个交代吗?” “陛下, 渎神之人该受火刑, 此乃天道, 神谕陛下不可心慈手软。”听出卫重离语气不善, 昭夏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就算陛下罔顾神谕,难道还忍心看公主白白受苦?” 方才霞衣被陆桓失手杀死后, 原本觉得今日的谋逆与自己无甚关系的朝臣顿时乱作一团。卫安澜遇刺,霞衣作为昭夏亲自选中的大司命却身附逆党,如此种种,岂非天要亡大凉? 没有大司命, 谁能聆听神谕,延续大凉国祚? 难道山河血字谱真的要来了? 他们以后该怎么办? 正当朝臣兵将惶惶不安时,一道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身影从白羲神像上方翩然而下。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她一袭白衣,轻盈的身形如朝岚薄雾,自有一种超脱尘世的神圣感。 昭夏? 震惊的吸气声此起彼伏,昭夏不是在雪山飞升了吗?怎么会…… 昭夏并未理会众人畏惧的目光,她落在卫重离身前,冷漠地环视着瑟瑟发抖的神使和被右领军卫控制住的叛军。 “当着白羲神的面动手,我该怎么惩罚你们?” 说罢,她也不等卫重离下旨,直接摘掉金丝手套横指一挥—— 纤细的指尖晶光闪烁,配上她优雅的动作,愈发诡谲似妖。被昭夏指向之人虽没有中任何暗器,身上亦没有任何伤口,却都像被抽离了魂魄一般相继倒在地上,再也没了气息。 右领军卫和梧州军奋力拼杀,都不抵昭夏翻手之间便攫取了他们的生命。 一缕红云划过,昭夏将小指收在掌心,迤迤然戴上手套。她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卫重离,而后转向重伤昏迷的卫安澜,眉宇间升起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其实昭夏很佩服卫安澜。鉴州忘归节那夜,她在烟萝塔见了卫安澜一面。她当然不是去杀她的,而是受卫重离之托,与卫安澜合演一出戏。 一出长达两个月的戏。 “陛下很早就在提防陆桓,最近他发现陆桓暗中囤积私产,怀疑他心怀不轨,这才举办了这场忘归节假意试探。”昭夏取出一封密函交给卫安澜,“现在他拖殿下下水,足以证明陛下推断无误。不敬白羲神在先,篡权谋位在后,我与陛下岂能容得下心存悖逆之人?” 卫安澜验过卫重离的信,不再怀疑昭夏的来意,她若有所思地看向昭夏,“陛下需要本宫做什么?” “殿下无需担心江五叔的安危,陛下不会杀他,今夜之后自会放他离开,只不过殿下回京后的处境会很凶险。”昭夏顿了顿,抱臂含笑道,“根据我与陛下的分析,陆桓在积聚实力谋反,但只恐他生性谨慎,不会轻易出手。因此,我们要创造有利于他的条件。” 陆桓隐忍这么多年,若他早有反意就该趁卫重离羽翼未丰时动手,他究竟在等什么? 连卫重离也摸不透他的心思,唯一能肯定的是,陆桓近来动作频频,应是准备得差不多了。 卫安澜捻动手串,勾唇一笑,“陛下会与本宫翻脸,确保本宫这里始终有一支他和皇后以外的力量,以备不时之需。” “一语中的。”昭夏抚掌赞叹道,“但若他迟迟没有行动,陛下会借助我的力量把您彻底推到他身边。陆桓将殿下视为棋局中的关键一手,陛下也是。” 卫安澜的手指不由一僵。她想不通陆桓为何有信心说服自己背叛卫重离,但她相信卫重离的判断,愿意配合他的全部计划。 至于昭夏…… “殿下,棋局已开,我亦在局中。必要时,我会死。” 卫安澜心下一颤,觉得今日的昭夏有些陌生,似乎不像自己从前认识的大司命。夜空中焰火绽开,映得昭夏的眸子亮得灼人,宛如盛开在黑暗中妖异的花朵。 带着几分危险,更有几分跃跃的兴奋。 不知为什么,卫安澜忽然想到了山河血字谱,想到了那把仍旧悬在她头顶的刀。 见卫安澜面色不豫,似有迟疑,昭夏上前一步,亲昵地抚摸着她的手背,“不过即便我‘死了’,谒神殿也不会脱离我的掌控。无论我如何伤害殿下,殿下只要相信白羲神会保佑真正的皇族,我会助你们一臂之力就好。” 卫安澜探寻的目光从二人相握的双手移到昭夏脸上,“陆桓必定在监视本宫与大司命的一举一动,看来今夜本宫不能脱身得太过容易,注定要付出一些代价了。” 昭夏低低一笑,扬起左手,淡淡的异香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四散开来。 “水火无情,暗箭无影。殿下,祝你好运。” 二人的交手并未持续多久便被追到塔顶的柳遇打断。为防止计划泄露,昭夏在烟萝塔放了一把火后全身而退,卫安澜和柳遇被迫跳湖逃生。身上的伤做不得假,卫安澜这番经历果真暂时打消了陆桓的疑虑。 此后,一切均如卫重离和昭夏所料。卫重离在雪山布下天罗地网,单等陆桓在冬猎上起兵,然而陆桓却并未动手,卫安澜还意外赶了过来。于是,昭夏便在卫重离的授意下执行备用计划,当众飞升,并把大司命之位传给了令神明降下“异兆”的霞衣。 卫安澜与卫重离“决裂”后,陆桓果然按捺不住了。在陈榆雁和立冬的配合下,卫重离掌握了他的全部谋划,昭夏则在霞衣向蜜酒中下了希音后换了酒,保证了卫重离的安全。 “大司命应该知道朕是什么意思。” 严肃的声音将昭夏从渺远的回忆中唤回。她依然微微笑着,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让人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每次笑起来都一模一样。 卫重离冷冷地打量着昭夏完美的笑容,“陆桓说华阳身上背负着山河血字谱诅咒,朕权当他是危言耸听,但大司命在雪山上也说出了‘祸国妖星’四个字,莫非大司命要告诉朕这是巧合?” 感受到一阵莫名的压迫感,昭夏摇头苦笑,眼中蒙上一层无奈之色,“陛下,陆桓勾结了含庭啊。既然他把手伸到了谒神殿和听神庙,总有不慎泄露消息的时候,我只是顺从他的心意,让他放松警惕罢了。” 卫重离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昭夏,似要看穿她的内心。空荡荡的大殿里鸦雀无声,仿佛连说一不二的白羲神都收起了酷烈威严。 沉默良久,卫重离方不疾不徐地道:“大司命忠心可嘉,朕心甚慰。既然谒神殿中藏着不少陆桓的党羽,那即日起,所有人不得离开此地半步。大司命可要好好清理门户,否则莫怪朕废了大司命的《圣训》。” 走出谒神殿,卫重离抬头望向空中的灿烂骄阳,无声地呵出了一口气。 虽然从未说出口,但卫重离很清楚卫安澜的心思,她对神明恨之入骨,一直在想方设法削弱神明的威力。他默许了她的所有动作,不过陆桓总是在不经意间强化神明在民间的影响力,美其名曰“稳固皇权”。因此,卫重离总认为他们还没等到合适的时机。 而现在,时机来了。 朝臣和禁军都已眼见耳闻,大司命并非都是至高无上的尊长,也可能是谋夺天下的罪人。那么从今日开始,哪怕昭夏于社稷有功,大凉的政令亦不必再出自谒神殿。他会借陆桓和霞衣谋逆一事,和卫安澜一点点扭转大凉子民的信仰。 此事干系重大,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眼下旁的都不重要,他该先去看看卫安澜了。 卫重离抿紧嘴唇,快步走下台阶。冯凌见他行色匆匆,忙小跑着跟上禀报道:“陛下,柳大人求见。” 柳遇。 卫重离目色一沉。他只顾想着昭夏不合常理的举动,差点把这个人给忘了。 罢了,他能活过这一局,也很好。 雪大天寒,柳遇在鸿均殿中等候许久,终于盼来了卫重离。他刚要跪地拜见,卫重离便竖手止住,一指旁边的座位。 “伤还没好,长琴太子坐吧。” 熟悉的称呼有如索命的罗刹恶鬼,直教柳遇双手一僵。他并不惧怕卫重离,只是心底止不住地发涩,他苦心孤诣隐藏的秘密,此生不可言说的痛苦,在卫重离眼中竟恍若透明。 既然如此……卫安澜呢? 若她知晓他的身世,还会许他相伴余生吗? 柳遇低头坐下,一贯温和的笑容有些勉强,“陛下果然知道,是江五叔告诉您的吗?” 卫重离冷着脸坐在御案后,心不在焉地睨了柳遇一眼,“若非朕的意思,太子能那么顺利地逃到大凉境内,安安稳稳地待在南都而不被燕帝暗杀?” 事已至此,伪装无益。柳遇索性一改温顺沉默的模样,强忍肋骨传来的剧痛挺直身体,平静地直视卫重离,“是,多谢陛下收留。陛下的救命之恩长琴没齿难忘,必当报答。” 当年江五叔帮他潜入大凉,柳遇满心都是复仇,并未细想江五叔是如何躲过燕帝的翊卫的。后来他才隐约意识到,江五叔必定和卫重离达成了某种协议,而与卫重离初见时那场以命相搏的比武则证实了这一点。 他一直都知道他是谁。 那日在元德殿,他是真想杀了他。 人与人之间的际遇实在有些微妙。燕帝筹谋毒计灭凉,卫重离兄妹“勾结”长琴造反,在那些真真假假的过往中,他们立场相悖,相看两厌,却都对卫安澜抱以极大的信任。前一刻还剑拔弩张恨不得捅死对方的两个人,只要她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放下芥蒂,乃至生死相托。 正如卫重离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不让卫安澜分心,在陆桓起兵谋逆时安排柳遇站在身边,甚至放任他把兵刃架在自己脖子上。 亦如柳遇相信襄王进入皇家围场必有卫重离授意,既然他允许襄王救走自己,便是不想让卫安澜因为他的身份背上通敌罪名,不会让她白白送死。 于是双方默契地按兵不动,将主动权完全交到卫安澜手中,直至最后大获全胜。 见卫重离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柳遇凝神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敢问陛下,襄王和长晏为何会在盛都?恕长琴直言,今日之事陛下与公主就能运筹帷幄,本无需外人插手。” 襄王辗转千里搜捕金乌,是在完成襄王妃的遗愿,那么长晏呢? 燕帝会放心他钟爱的太子在异国他乡停留这么久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殿内的烛火猛地一晃, 卫重离喝了口茶,并未直接回答柳遇,而是提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情。 “长琴, 你是个出色的太子, 放在大凉是朕求之不得的人才,但燕帝未必真的看重你们母子。当初他在鸿初帝面前虚与委蛇,娶妻生子是为麻痹鸿初帝,更是因为令堂母家的那位义子——你名义上的舅舅是金乌中人, 燕帝与元宪皇后很早就开始勾结串谋了。” 柳遇瞳孔骤然收缩,目光犀利得如同针尖。元宪皇后是金乌首领已经让他大为震惊, 没想到母后族中竟也有金乌的人。 楚荧, 那个位至贵妃, 拥有世间最美丽最温暖名字的女人,却将无数人拖入了沾满血污的深渊。当她撕下笑靥如花的假面, 露出来的尽是一滩散发着恶臭的血肉。 与如此恶毒的妖孽为伍,龙椅上的那个人……他对母后也许根本就没有真心。 喧嚣远去, 连同母后和长姐的面容一并模糊, 柳遇摇头叹了口气, “陛下说这些便是诛心了。” “此为大燕皇族家事, 太子应当知晓。”卫重离的声音依旧冷淡, “大凉国破,鸿初帝一族覆灭,乙未战后天下大变, 皆是燕帝和以元宪皇后为首的金乌的谋划。你我都了解江五叔和燕帝的恩怨,他救你未必是可怜你,无非是让燕帝不痛快罢了。朕,也一样。” 柳遇长睫微颤, 很快明白了卫重离的意思。 当今三国的关系正处在微妙的平衡中,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立场,为了利益,盟友和仇敌不过一线之隔。 江五叔深恨燕帝,对柳遇自然也没有好感,他保住柳遇只是为了利用他的仇恨报复燕帝。而卫重离和大景结盟,大燕亦不可能袖手旁观,长晏亲赴盛都就是来监视襄王,以防他们对大燕不利。 柳遇长舒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三国有共同的敌人,对谁都是好事。 这也是卫安澜希望看到的。 想到这里,柳遇略略颔首道:“多谢陛下为长琴解惑。” “好了,太子特地要求见朕,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卫重离停顿了一下,垂眼补充道,“此番你为大凉立下大功,只要和阿冉无关,朕可以给你任何赏赐。” 柳遇定了定神,撑着座位扶手站起,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求陛下为我和公主赐婚。” 卫重离隐在桌下的双拳倏然握紧,柳遇果然是为这个来见他的。 本已熄灭的烈火再度烧起,卫重离的嘴唇不觉抿成了一条线。他俯视着柳遇沉默不语,柳遇也保持着行礼的动作纹丝不动,哪怕头晕眼花痛入骨髓也绝不屈服。 僵持良久,卫重离全身格外不自在,此刻承受肉.体折磨的是柳遇,而内心煎熬透顶的却是他。卫重离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正要开口,柳遇一句话便把他的话头堵在了喉咙里。 “陛下可知,公主是抱着必死的心去雪山救驾的。” 寒风呼啸,卫重离心口的肉被狠狠揪起,他由衷贪恋却又拼命想要忘记的,在山洞中紧紧抱着卫安澜的场景重新浮现在眼前。能感受她的体温,抚摸她的脸颊,已是他称帝以来最美好的时光。 不知是不是卫重离的幻觉,柳遇的嗓音亦有些发闷,“她把她的智慧、勇气和忠诚都给了陛下,就让她把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私心留给我吧。” 一股灼热直冲眼眶,卫重离当然清楚卫安澜为他付出了一切,可她永远不会知道,他此生可望而不可得的,恰恰就是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私心。 只是如今,这份感情夹杂着权力,算计,猜忌,早已消磨掉了最初的纯粹。 卫重离死死盯着柳遇,嗓音更显冷硬,“说到底,太子还是贪图驸马之位。” “权势富贵非我所求,我只想名正言顺地支持她,陪伴她,照顾她。”柳遇不卑不亢,又无比坚决地道,“小满公子临终前曾说过,那场阴谋害死了太多人,我能活着不容易。公主现在生死未卜,我不敢再辜负她,辜负我自己。她生,我站在她身边;她死,我会为她守灵。” “我爱她,还请陛下成全。” 柳遇本就重伤未愈,又在祭礼上配合卫重离和卫安澜演戏伤到了筋骨,身体已经极其虚弱,可他仍然坚持着在卫重离面前剖白对卫安澜的感情。 无所畏惧,无所保留。 鸿均殿中寂然无声,卫重离脑中却嗡鸣不已。他一时想直接丢下柳遇去探视卫安澜,一时又想要不要把柳遇扔进巡按司囚禁到天荒地老。无数纷乱思绪碰撞缠绕,最终,卫重离勉强克制住情绪,以尽量冷漠的口吻道: “太子可知,一入公主府,你必须事事以阿冉为重,永远对她俯首称臣,做她脚下卑微的尘泥。你出身皇族,习惯了别人的奉承,这些事你根本无法想象。” “公主是君我是臣,我明白的。”柳遇诚恳地点头,“我曾对她许诺,我会是她的盟友,她的家人,她手中的刀,她背后的盾,这一点陛下无需担忧。” 卫重离越看柳遇越觉得碍眼,他侧过脸,冷声道:“以前阿冉总说她不愿生儿育女,朕不敢担保日后她会不会转了念头。不过就算你们有了孩子,他不能姓柳,更不能姓你的本姓,你这支血脉就断了。” “公主是卫家的公主,她选旁人作驸马也是一样的啊。至于我……”柳遇自嘲着笑了笑,“燕帝不止我一个儿子,大燕的国祚何必靠我这个罪人来传承?长琴五年前就死了,而柳遇的抱负只有公主懂得,我会尽全力辅佐陛下和公主,我的余生都将为陛下所驱驰。” 卫重离气息噎住,全如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般无处发泄。他像是第一次意识到,面前这个曾经人人称颂的仁爱君子难缠得紧,简直就是个一意孤行的疯子。 他担心他不甘为人臣属,他便捧出与卫安澜的海誓山盟,表明他们是地位平等的爱侣。 他提防卫安澜的子女威胁卫蛟的皇位,他便替她表忠,说她会永远守护他的江山。 句句绵里藏针又让人无法发作,卫安澜到底喜欢他什么? 卫重离近乎气急败坏地站起身,双拳按在桌上,青筋条条毕现,“人生还长,阿冉可以有别的男人,但你这辈子都不能有其他女人。若阿冉变心,朕不会干预她的决定,不过你是大燕前太子,朕不会允许你乱走半步。到那时,公主府将是你的囚笼,你没有反悔的余地。” 话音刚落,柳遇唇边忽地勾起一抹粲然的笑意。 卫重离拿他没办法了。 这场没有硝烟的,只关乎一人的战争,他赢了。 柳遇抬起头,眸中闪耀着无比灿烂的光,仿佛天地精华聚在一处都不抵他眼底熠熠生辉。 “能做公主的囚犯,长琴甘之如饴。” 卫重离全身脱了力,似乎从柳遇坚定的面容中剥离出了卫安澜的影子。他一手培养出的女孩,竟和一个千里之外的陌生人默契如斯,同样披坚执锐,勇往直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早在被困围场时,他就答应了卫安澜,如今柳遇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不想认输,但他不得不认输。抑或是,他从来都没有资格站上争夺卫安澜的战场。 半晌,卫重离缓缓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书阁角落里取出一只锦盒,“这对用星渚玉雕刻而成的如意是长晏请朕转交给你的……算作给你和阿冉大婚的贺礼吧。” 柳遇离开后,卫重离在殿中枯坐许久。他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甚至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草率地定下了卫安澜的终身? 不过看他们二人两情相悦的模样,卫安澜要是得知这个消息,恐怕会高兴得跳起来吧…… 卫重离猛地晃了晃脑袋,拂袖推开面前堆成山的奏疏,转动锁环打开了铜匣。 盒盖打开的一瞬间,卫重离心中忽然掀起灼热激荡的血潮,他从未觉得这两缕绾结的黑发如此刺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卫重离一把抓起它,手伸到了燃烧的炭炉上。 只要松开手,他便不再有念想。瞻前顾后从来不是他的性格,然而不知为什么,冥冥中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他的手指,不肯让他放开。 熊熊火焰炙烤着卫重离的手掌,似疼痛,更似畅快。卫重离闭目仰起头,迷乱的幻影化作恶鬼,他拼命反抗,拼命挣扎,可一向坚定的信念还是动摇了。 一片黑暗中,他看到一颗炽热的,阴暗的心,零落成泥。 卫重离无声地质问,如果当年先帝没有选中他,今日他是否就不会如此煎熬? 分明是先帝把他和卫安澜绑在一起,又强行分开,让他从随时随地都能看见她的影子,变成了只有低头才能一见的兄长。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的她的感情是何时从被迫背负的责任,变成愤愤不平的痛恨,最后化作纠缠着忌恨的痴缠。 本想烧掉这份不合时宜的迷恋,可情之一字,终究是求不得,放不下。 熠川,注定要照得她的前路光辉坦荡,到最后,痛不欲生的只有他一个人。 柳遇甘愿为卫安澜所囚,他又何尝不是画地为牢。 良久,卫重离默然收回手,将走了形的头发放回遗诏之上。他不是柳遇,为了和卫安澜相知相守,柳遇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可他却不能。所以,他才是大凉的帝王,而柳遇只能被人从储君之位上拉下来,远遁异乡。 汹涌的浪潮退去,卫重离张开被热浪灼痛的五指,想到了一个更为棘手的麻烦。 陆桓指使霞衣制作万蝶环,利用卫重离最大的秘密离间他们兄妹,卫安澜一定已经看过这份诏书了。她在谒神殿中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她是先帝唯一的血脉,当真愿意把江山拱手他人吗? 换作旁人,卫重离根本就不在乎,无非是个“杀”字。可这一次,他要面对是和他一样重情,也一样心狠的卫安澜。 他的主人,他的小妹,他最在意的人。 卫重离把脸埋入掌中,遮住眼底从不示人的自厌。待卫安澜苏醒,他们该做个了结了,无论结局如何,他都必须接受。 不为别的,只为他们曾一起长大,一起打下这锦绣河山,他会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 但愿他们还有兄妹情可以维持。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呼吸终于重归平缓。卫重离平静地睁开眼,从旁取来陈榆雁呈递的一封密函,襄王龙飞凤舞的大字映入眼帘: 乔装聚向京畿者甚众,毕方或有后招。 因陈榆雁目标太大,卫重离便命襄王和江五叔隐身民间,留意京外的动静,他们的消息应当可靠。祭礼才刚结束,陈榆雁便立即抓了毕方的党羽及手下,若毕方的目的只是夺位,他的人早该进京了,不会现在才向盛都聚集。除非—— 卫重离脸色顿变,他连密函都来不及放下,疾步踏出了鸿均殿。 “冯凌,朕要出宫去见襄王,让皇后好好照看公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卫安澜再次睁开眼时, 殿内温暖舒适,殿外天光柔和。一簇簇雪影划过窗格,在墨蓝色晨曦的映衬下恍如时光飞逝, 难以追索。 胸口的剧痛让她无法动弹, 卫安澜怔愣了好一会才认出这是她在宫中的住处璧仪殿。她收回视线,慢慢看向床边开得正盛的黄牡丹。 陈榆雁怎么把柳遇送的那盆御衣黄挪进宫了? 卫安澜唇角微微勾起,无声地笑了笑。如此娇嫩的花竟不惧严寒风霜,恣意绽放着它的绚烂, 只是不知这样的雍容华贵,在冬日里会不会觉得孤单? 就像……流落他乡的柳遇一样。 待眼前的阴翳彻底散去, 卫安澜略微挪了挪脸, 看到了抱臂倚在床尾的柳遇。他应是累极了, 脸色比在南都受伤时还要憔悴。 仿佛是察觉到了窸窣的动静,柳遇悚然惊起, 下意识扑到卫安澜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 水汽蒸腾, 长睫颤动, 他的面容清晰地映在她明亮的双眸中。 “安澜, 你……醒了……” 柳遇紧紧握着卫安澜的手, 喉口哽咽, 卫安澜强忍疼痛抬起右手,抚上他消瘦的侧脸。直至这一刻,她才终于确认他还活着, 活在天地间,活在她身边。 一行水痕自眼角滑下,卫安澜一字一顿道:“逢时,我好想你……” “别哭, 别哭……” 柳遇手忙脚乱地擦去卫安澜的眼泪。她秉性刚强,从不轻易落泪,本以为她的思念会让他欣喜,却不想只是看到她难过,他都会心如刀绞。 一别月余,柳遇无日不想再见卫安澜,环住她的腰肢,亲吻她的双唇。而今,心愿终得圆满,他情不自禁地伏下身,轻轻贴住卫安澜的额头。肌肤相触,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卫安澜这次以命相搏冲锋陷阵,心里不可能不怨。柳遇讲述了自己获救的经过,又道她已经昏迷了五天,卫重离只要有空就会来陪她,皇后更是直接带着太子公主住进了偏殿。他要让她知道所有人都在感念她的付出,都深深爱着她,期盼她早日康复。 听说柳遇在雪山中断了好几根肋骨,卫安澜不禁皱起眉,“你的伤好了吗?还疼不疼?不许骗我。” 柳遇张了张口,最终还是用撒娇的语气道:“疼,想要殿下抱抱我。” 温热的气息扑在面颊上,卫安澜扳过柳遇的脸,在他唇上轻啄一口,“真拿你没办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少微他们呢?” 见卫安澜仍挂心正事,柳遇便不再开玩笑,他起身喂她喝了几口水才道:“毕方的暗器差一点就扎进你的心脏了,这两天你一到夜里就起热,少微一刻都不敢合眼,才去休息了。外面一切顺利,惊蛰在帮陈大人审问毕方清理余孽,立冬在处理立秋的后事。你放心,毕方为了利用立冬,把立秋的遗体照顾得很好。” 说到这里,柳遇不觉气息微滞,“对不起……那天我明明就在你旁边,却没有保护你。” “别说傻话,你一直都在保护我啊。” 卫安澜早就算到毕方会换掉她的人,而相应地,卫重离会在其中安插一个自己人,但卫安澜万万没想到他会选择柳遇。 当触碰到谒神殿前引路禁军的手臂时,卫安澜心下重重一悸,熟悉的温度和感觉无不提醒着她,柳遇来了。 他易了容貌,改了装束,但她绝不会认错。 为了骗过青萍,卫安澜只能拼命忍下眼泪,如常走进谒神殿。有柳遇“挟持”卫重离,她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分明是五天前的事,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见卫安澜的神情有些落寞,柳遇忙打起精神,轻吻她的手背道:“对了安澜,陛下同意我们成婚了,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与你并肩作战了。” 卫安澜定定地看着柳遇。他的眉眼蒙在朦胧的烛光中,如此恬静,如此温柔,一如当日那场照亮她的人生,亦改变了九州万方的初见。 半晌,卫安澜豁然一笑,“好啊,那你打算用哪个名字和我成亲?柳遇,还是……长琴?” 柳遇眉心轻颤,果然不出他所料。可转念一想,连卫重离都知道他是谁,他的安澜是天下最聪明最敏锐的人,怎会看不出来呢? 她一直都在尊重他,理解他,爱护他。 “名字很重要吗?”柳遇垂眸反问,随即露出释然的笑容,“也对,我是你的人,殿下‘问名’岂能不坦诚相告?” 他深吸一口气,直直看入卫安澜的双眼,“我是长琴,永远,永远爱着卫安澜的长琴。” 此话既出,柳遇感到无比轻松。 五年来,他都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起初是为了复仇大计,后来,便是戴着假面过一辈子,他也要站在卫安澜触手可及的地方。为了斩断过往,赢得她的心,他甚至想彻底忘记长琴这个名字。 他想过很多次身份暴露后该如何面对她,可命运总是喜欢和他开玩笑。当灵犀相通,破茧成蝶,从前的名字或许依然重要,只不过,他不必再害怕了。 因为卫安澜对他的包容和信任,远比他想象得更早。 她不在乎他是谁,只要他是柳遇。 听着柳遇动情的剖白,卫安澜心头的巨石缓缓落地,“我受着伤无法反抗,太子殿下,为了你的母后和长姐,为了数万因我们兄妹而死的朝臣百姓,你可以报仇了。” “我不想报仇了。”柳遇摇了摇头,“就像你对春桃姑娘说的,这世上有的是比报仇更重要的事。是你把我从复仇的泥潭中拉回人间,让我重拾活下去的希望,所以,我来报恩了。” 他贴紧卫安澜的掌心,与她十指相扣,认真地,郑重地许诺道:“以身相许,死生相托,便是臣对殿下的报答。” 浓浓的酸涩涌入鼻腔,卫安澜不由眼眶一热,“至亲离散,忠良惨死,背井离乡,被迫称臣,你不恨?” 柳遇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黯然,他抿了抿唇,喉结滚动,“我不知道母后和长姐在九泉之下能否认同我的决定,但我想……她们舍命为我铺路,大概也不想看到我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吧。至于恨……” 仿佛被人扼住喉咙,柳遇陷入了沉默。他不开口,卫安澜亦没有催促。她能理解他,一夜之间跌落云端,宽恕不是他唯一的选择,便是选了,也需要时间。 良久,柳遇眉宇间方现出惨淡却真切的笑意,“我不恨你和陛下,但我不可能不恨我父皇。他自私凉薄,任用奸佞,我从未有一日原谅他,只不过我可以带着这些伤痛继续走下去了。安澜,这世上难的不是放过别人,而是放过自己,我明白的。你放心,我会作为柳遇,好好活下去。” 一路走来,他见证了薛知宜和庄栩的疯狂,领悟了仇恨的代价,观照了自己的心。 九霄犹自在,何处不东风! 他将卫安澜写下的诗句捧为真言,于午夜梦回之际品咂了千千万万遍。世事无常,风雨如晦,可是修罗地狱中永远都有佛陀的身影。 她是他的佛陀,他的神明,他刻骨铭心的爱恋,他至死不渝的信仰。 卫安澜微笑着望向柳遇,她并未试图拯救他,真正让他走出来,放下仇恨的是他自己。 神不渡人,唯人自渡。 既然柳遇把最大的秘密交给了她,那有件事她可以让他知晓了。 卫安澜艰难抬起手,指了指妆台上熠熠闪光的赤焰牡丹纹金镯,“逢时,你知道吗……就在你我初见,我晕倒在醉琴楼那天,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走到末路,你用这只镯子杀了我。” 柳遇心下一动,他太清楚卫安澜说的“末路”是什么意思,那个梦就是金乌最初谋划的最后一场“天灾”。金乌知道他是谁,他们要把他推到卫安澜身边,利用他的恨杀死她,将三国拖入战火,让江山动荡神罚世人的神谕成真。 他实在难以想象,当山河血字谱仍是一团迷雾时,卫安澜醒来第一眼看到杀死自己的梦中人,该是何等错愕无助。 “后来,我和薛知宜同游夜市时看到了它,当即便让少微扔掉了,却不想你又把它送了回来。”卫安澜无奈地苦笑道,“逢时,在梦里它是你我的定情信物。你把它送给我时,是不是也怀着同样的心思?” “殿下当初竟没发现吗?”柳遇眼中闪着狡黠的光,“青萍是故意让我注意到这只镯子的。怪不得你见我第一面就那么讨厌我,我掏心挖肺地送礼物讨好你,你却对我那么冷淡……” 说着,柳遇起身取来金镯,小心地戴在卫安澜腕上,将镯子和她的手一并拢入掌中,“但它足以证明无论阴谋如何铺展,命运如何考验,你我都注定会在一起,我们是天生一对。” “可我一直在想金乌拉你入局的目的,难道只有通敌那么简单?”卫安澜疑惑地皱起眉,“那时你本就有意接近我,若只是为了让你我产生交集,青萍没必要冒险‘泄露天机’。因此,我更倾向于这是一次计划外的摄魂术,最有可能便是薛知宜说服了青萍。但她想杀我,为什么又要我提防你,试探你,主动留下你?” “再者,毕方自诩卫氏正统,他在谒神殿喊出玉佩的内情并不足以置我于死地,山河血字谱至今没有发挥其‘应有’的作用。这是否代表他还有牌没出完?” 柳遇很轻地笑了笑,“你倒真看得起他。” “是我太了解他了。”卫安澜苦笑道,“他忍了那么多年,除夕起兵这个关键决定却做得又急又险,不像他的性子。确切地说,山河血字谱这一整个局的难度和风险都太大了。” 开端与终局皆无法继续分析,这个毫无依凭的结论令卫安澜和柳遇同时陷入了沉默。 正自迟疑,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柳遇回头一望,只见卫重离手扶门栏,肩膀起伏不定,显然是匆匆赶来的。见他锐利的双目不闪不避地直盯着卫安澜,柳遇抿了抿嘴,犹豫片刻还是知趣地退下了。 刚一从卫安澜的视线中消失,柳遇提着的那口气便再也憋不住,他痛苦地弯下腰,仿佛无数把刀正在切割他的胸腹。冯凌见他脚下直打晃,正要传御医,柳遇忙止住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没事,休息一会就好……别让公主听见了,她会担心的。” 作者有话说: 无 160-170 第161章 璧仪殿内, 卫重离走上前,静静地坐在卫安澜床边。得知她苏醒,他第一时间放下手中事务来探望, 可真正看到她重伤虚弱的模样, 无数关心的话涌到嘴边,他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兄怎么不说话?” 对视良久,卫安澜率先打破了沉默。见卫重离依旧不语,她心下诧异, 挣扎着想要坐起,“怎么, 难道皇兄是在考虑要不要因为我私调梧州军废了我的公主位, 或是杀了我?” “快别动。”卫重离忙按住卫安澜, 嗓音不觉有些沉闷,“我不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过了吗, 你是为了捉拿叛逆,我不会怪你的。” 许是卫重离没有自称为“朕”, 卫安澜隐约猜到了他面色不豫的原因。他不是她的兄长, 他是大凉的皇帝, 遇到这种事, 肯来兴师问罪便是他最大的让步。 那道先帝遗命已经成为了他们之间永远无法缝补的裂痕。 天意弄人, 莫不如是。 卫安澜暗暗叹了口气,卫重离的目光定格在她身上,两手收握又放开, 似有难言之隐。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道: “阿冉,你受苦了。” 望着卫重离眼中遮不住的愧疚和矛盾,卫安澜只作不知, 宽慰着笑了笑,“我欠阿兄的太多,这次也只不过是还了十之一二而已。” 卫重离眸色一暗。这些年来,他总是一边欣慰于她懂分寸知进退,一边又不喜欢她守着规矩说客套话。好像他们之间只能计较亏欠,全无半点真心。 真心? 呵,在权力诱惑面前,不过是奢望罢了。 不由自主地,卫重离的心跳越来越快,可他知道逃避无用,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卫重离避开卫安澜的注视,艰难道:“阿冉,我……给你看样东西。” 卫安澜点点头,接过卫重离递来的明黄卷轴,展开浏览了一遍。那日在鸿均殿,她背下了遗诏的内容,如今再看,先帝的笔触字字清晰,字字残忍。 他想不到更长远的事,更无法算定人心。他自以为留给她的保护,却成了她越不过的山,还不完的债。 “阿兄,我有点冷。” 卫重离四下看了看,不远处就烧着炭炉。他原本怕烟气熏到她,可无奈卫安澜坚持,他只好挪了一只炭炉到她近前。不想下一刻,卫安澜直接卷起遗诏,把它丢了进去。 “阿冉……” 卫重离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攥紧双拳。他想过无数次和卫安澜摊牌时的情景,可独独没想到卫安澜竟如此轻易地放弃了属于她的皇位。 她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炽烈的火光猝然腾起,照亮了卫安澜苍白的面容,很快便将那陈年旧物吞噬殆尽。 相较于卫重离的震惊,卫安澜则冷静许多。她烧得毫不犹豫,是因为她一眼就看出来这封遗诏是假的。 其实卫重离伪造得很用心,从墨痕到字迹都毫无破绽。但有些东西早已刻进骨血,她识破这层伪装便如同呼吸一样自然。 他并不相信她,他在试探她,或许还动了杀心。但凡有一丝犹豫,她就没命了。 若是别的东西被人夺走,卫安澜拼了命都要争回来,但她无法对卫重离下手。没有他,她早就成了孤魂野鬼,根本不会经历如此辉煌的人生。 如果她真要夺皇位,如果时机真的合适,她在谒神殿就动手了。 落子无悔,哪怕是以付出生命为代价,她亦在所不惜。 为了她的兄长,为了她的江山。 卫安澜转回卫重离的面庞,微微一笑,“阿兄,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东西了,你也忘了它吧。” 卫重离心乱如麻,脱口道:“可我是——” “你是我阿兄啊。” 卫安澜眨着清亮的眼睛,宛如凝聚了千年时光的琥珀,温暖而透彻。 “毕方是大逆罪人,他的那些污言秽语不值当听。若有人拿几句毫无根由的猜测兴风作浪,杀了就是。”卫安澜敛起神色道,“阿兄,你我一起长大,经历了太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都是为了大凉江山永固,你不计较险些为我丢了命,我又何必计较这方寸得失?” 她语调轻松,仿佛只是扔掉一条破烂的衣裙,一件不值钱的首饰。卫重离瞬间觉得,自己之前那些阴暗的揣测简直是对她的亵渎。 二十余年来,卫重离见证了卫安澜的成长。他深知她有多喜欢权力,因着难言的愧疚,他并不介意给她适当的纵容。她在朝中军中皆有亲信,却在离皇位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即使有隔阂,有疏远,她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见卫重离不语,卫安澜继续道:“阿兄不必过于在意父皇的话,乱世当头,若事事遵从他的意思,何来今日全新的大凉?我们已经走出亡国的阴影了,理当向前看。支持我们的臣民,我们要保护;反对我们的臣民,我们要感化。人生短短数十载,哪还有闲情逸致去想别的?” “阿兄,天下人皆知你是明君,是父皇唯一的儿子,你不该把我想得那么狭隘。只要你以大凉为先,无愧于天,无愧于民,我就会一直支持你的。” 卫安澜张开右手,覆住卫重离冰凉的手背,用力握住,“什么身份遗命,误会嫌隙,都胜不过你我的手足之情。” 温热的触感沿着皮肤蔓延到四肢百骸,卫重离拢住卫安澜的手指,再开口时嗓音微颤。 “阿冉,有你这句话,为兄向你保证,一定会好好守护我们的大凉。” 不仅是大凉,还有……被他放在心上的她。 这是他最初的,亦是最后的誓言。 “好啊。”卫安澜莞尔一笑,“我会监督你的,你可别想收走我的权力。” 卫重离低下头,苦涩的笑容里夹杂着些许庆幸。卫安澜让步了,他不用再做那个两难抉择,他保住了他的皇位,也保住了他们的兄妹情。 嫦娥不悔偷灵药,碧海青天熠熠心。 心头的重担终于卸下,卫重离转而说起了外面的事。卫安澜凝眉听了一阵,忽然张口问道:“我和逢时的婚期定在哪天了?” 卫重离不妨她居然一心想着柳遇,根本没听自己说话,面色不由凝固了几分,“着什么急?你先养好身子再说。” “不是我急,而是你不杀毕方,阿雁和惊蛰忙得不眠不休,连襄王和燕太子都住进盛都了,种种迹象都表明此事尚未结束,我不放心。” 手串不在近旁,卫安澜习惯性地捻着手指,语速越来越快,“可我们已经挖出那么多人,连毕方都落网了,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比兵变更糟糕的局面。我们到底忽略了什么?毕方还能做什么?” 见卫安澜一提到正事眼睛都亮了,卫重离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那也不行!你不是还要和柳遇白头偕老吗?一辈子就这一次,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你的大婚。” “皇兄,你冷静一点,我是认真的。”卫安澜耐心地解释道,“你仔细想一想,毕方因左忘忧之故视你为死敌,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取我们的性命,当年动手总比先把你扶上皇位再推翻容易得多。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谋反并不是毕方的第一选择,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正是这件事促成了他心态的转变?” 卫安澜捂着胸口叹了口气,“我暂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我不喜欢被动。与其跟着别人的节奏,不如主动创造一个机会,大婚就很合适。不抛出个有分量的诱饵,鱼儿怎么上钩?” 卫重离别过脸转向窗外,穿梭的雪影一如他凌乱的思绪。他攥紧衣袍,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忧思伤神,你好好休息,我再考虑一下。” 卫安澜醒转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惊蛰特地回公主府告知了立冬。立冬跪在悬景阁中,看了一眼牌位上立秋的名字,随后深深埋下了头。 曛暖的火光在视线里逐渐模糊,四散成了漫天飞舞的雪片。 冬猎那天,得知卫安澜去救驾,立冬情知不好,匆忙赶了过去。可等他到围场时,众人早已进山。他在雪山里漫无目的地搜寻着,没过多久,山中忽然迸发出一声惊天巨响,紧接着,大地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立冬立即奔向声音的来处,却意外在一处雪窝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立秋。他趴在雪中,全身都被烧成了焦炭,四肢扭曲得几乎不成人形。 “阿弟!” 立冬踉跄着跑过去,立秋认出了他,一把抓住他的手,“是……青萍……她要害殿下!我看到陶掌柜引爆了火药,雪崩……你……快去救殿下!” 铺天盖地的雪浪遮住了日头,立冬抱住立秋,心如刀割。 “阿弟!阿弟你坚持住,一会我先带你下山!” “来不及了……”立秋的气息越来越弱,他瞪大眼睛,像是倾注了毕生的心力问道,“阿兄,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她……在骗我?” 立冬张了张口,前夜他挖开左忘忧的坟墓,得知了青萍就是她和陆桓的女儿。虽然不清楚陆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青萍隐藏身份必有图谋。 可她是立秋宁死不悔的执念,他如何能击碎他仅存的希望? 同为习武之人,立冬当然看得出立秋坚持不到雪崩停下了,他也真的很想骗骗他,却实在不擅长说谎。半晌,立冬抿紧嘴唇,抬手轻轻拍了拍立秋的脸。 看着立冬皱成一团的五官,立秋什么都明白了。 心头紧绷的那根弦轰然断裂,他痛苦地闭上眼,又尽力重新睁开,“是我错了,我怎么就没听你的话呢……阿兄,要是下辈子咱们还能做兄弟,你可一定得好好管教我啊……往死里打都行……” 立冬抱着立秋冷得像冰的身体,不觉悲从中来。 “好……” “我真蠢,没脸见小满他们啊……”立秋的苦笑化作一声叹息,他喘着粗气,不甘心地道,“阿兄,保护好殿下……替我……赎罪……报……” “仇”字还未出口,立秋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寒风凛冽,地动山摇,立冬在黑暗中俯身抱紧立秋,失声痛哭。他的阿弟,他唯一的亲人,就这样离他而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给了他最好的阿弟,又要匆匆夺走他的生命? 凭什么他要死在心爱之人的阴谋里? 所谓神明护佑,逍遥世间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啊? 立冬崩溃地大吼着,泪水在他脸上结满了霜。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绝望过,恨不得跟着立秋一同去了,但肩上的责任提醒他不能死,他必须帮卫安澜化解危机,让青萍付出代价。 可他没有惊蛰小满的智谋,他该怎么办? 卫安澜还能原谅立秋吗? 纷乱的思绪没顶而下,终归于一片死寂。待雪崩一停,立冬立即拖着沉重的步伐,抱起立秋的尸身走出雪窝。风雪迷了他的眼,冻了他的心,不知走了多久,立冬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了“陆相”二字。 陆桓? 许是去了的兄弟姐妹在冥冥中指引,立冬灵光忽闪。他迅速放下立秋,交换了两人的令牌和武器,而后抬起自己精心呵护的拿刀的双手,狠狠撞向一旁的岩石…… 钻心的疼痛悉数隐于悬景阁中的烛火,立冬看着再也不能复原的手,笔直的腰身塌了下去。 果然,无论是对卫安澜还是陆桓,立秋都比他更有用。 他就是个废人。 事情了结后,卫重离特许他回去安葬立秋,让少微帮他疗伤解毒。立冬本有些不知所措,毕竟立秋曾错信青萍,险些酿成大祸。最后还是惊蛰做主开了悬景阁,将立秋的牌位挪了进去,棺椁和其他暗卫一样埋在了卫安澜选定的山陵。 “惊蛰,你说……” 立冬下意识地开口,又倏地停住,好像后悔触碰了什么禁忌。惊蛰不明白他的意思,低声询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立冬摇摇头,长出了一口气道,“惊蛰,帮我个忙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毕方起兵谋反本是死罪, 不想他被抓后一直关在巡按司大牢,卫重离迟迟没有下旨处置,也不知他在顾虑什么。 这日, 陈榆雁处理完巡按司的琐事, 传来了自己的心腹司宛。 “阿宛,犯人如何了?” 司宛盘膝坐在陈榆雁身侧,摊开这几日的审讯记录,有条不紊地禀报道:“他本就中了小满公子的毒, 加之大人又吩咐给他灌了药,已经翻不起什么浪了。但无论下官和惊蛰公子如何用刑审问, 他始终不发一言, 像是在求速死。” 求速死? 呵, 现在的毕方恐怕没有选择的资格。 陈榆雁轻蔑地冷哼一声。话说回来,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已经是常人难以承受的人伦惨剧, 更遑论毕方这些年来一直坚定不移地认为青萍才是他的骨肉。卫安澜道破真相的那一刻,毕方没当场暴毙都算他是个人物。 平心而论, 陈榆雁还是挺佩服他的。 “他一次都没提过霞衣和青萍吗?” 司宛摇摇头, 思忖片刻方道:“犯人狡诈, 下官以为……他求死的态度也可能意味着求生, 或许他是在等您。” 求生。 不同于一向不苟言笑的司宛, 闻听这话,陈榆雁眉宇间的阴霾转瞬消散。她放下案卷,携起司宛的手, 亲热地笑道:“阿宛,你觉得我待你如何?” 司宛不由怔住,不明白她们明明在讨论毕方,陈榆雁为何突然有此一问。不过司宛还是据实回道:“大人提拔下官, 不因下官是女子加以鄙薄,对下官有再造之恩,下官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提拔你是应该的,我不也是女子吗?”陈榆雁欣慰地笑了笑,“那长公主殿下待我呢?” 司宛垂下眼睫,语调平稳得浑如一池静水,“殿下看重大人,自然,大人对殿下也是忠心耿耿。我等既追随大人,同样视殿下为天。” “很好。” 陈榆雁点头站起身,扯过披风朝大牢走去,“那我现在要单独见见毕方,你退下吧。” 司宛一听,立即绕出书案,寸步不离地跟在陈榆雁身后,“大人,按照巡按司章程,任何人不得单独探视要犯,下官得和您一起去。” 陈榆雁顿觉牙痛,“你不是刚说过我们同属殿下的臣子,应当信任彼此吗?” “信任是信任,规矩是规矩。” 望着司宛不开窍的榆木脑袋,陈榆雁长吁一口气,试图耐心地跟她讲道理。 “殿下重伤不能理事,我是不是该为她分忧?巡按司公务这么多,你是不是该为我分忧?”见司宛连点两次头,陈榆雁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不就得了,身为司使,服从命令是你的职责。现在轮到我们分头行动了,本官需要襄王那边的消息,一个时辰能整理好吗?” 司宛避开陈榆雁充满期待的注视,冷着脸道:“一个半时辰。” “好,那你去忙吧。” 目送司宛走远,陈榆雁心满意足地走进大牢,屏退看守,随手将一把椅子扔到了毕方对面。 巡按司重地与其他大牢不同,这里没有窗,一根挂在壁上的蜡烛惨淡地燃烧着,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犯人不见天日,无法计算时间,很多人熬不过两三天就精神崩溃了。 陈榆雁打量着双手吊起的毕方,心道小满留下的毒药可真够厉害的。除夕那日他的左脸被毒针刺中,半边脸连同整只左臂都已坏死,血肿里透着可怖的青黑色。饶是如此,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命手下十二个时辰轮流看守,防止他咬舌自尽。 毕方低着头,脸上的肉毫无精神地耷拉着,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不复作为“陆相”时的意气风发。陈榆雁“啧啧”两声,对着墙壁某处拍打了几下。 “唔,墙里有机关,会被外面的人听到。” 毕方冷冷地睨了她一眼,又漠不关心地垂下头去。陈榆雁也不与他计较,她以极其散漫的姿势往椅子上一歪,从袖中取出一支鸟羽簪子,在毕方眼前晃了晃。 “毕方叔受苦了。” 毕方眼角的肉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理会陈榆雁。陈榆雁把玩着手中的鸟羽簪子,慢条斯理地拖着长音,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我爹是灭蒙,按辈分我可以叫您一声毕方叔吧?当年我爹为了配合燕帝,本想直接逼陆桓就范,谁料那家伙是个硬骨头,我爹一根一根砍断他的手指和子孙根都没让他屈服,这才请求主上派您出山。这些您都还记得吧?” 陈榆雁所说之事乃是金乌绝密,那支鸟羽簪子也的确是灭蒙的旧物,可毕方还是闭目不言。灭蒙死在乱军中,他可不记得他留下了什么女儿。卫重离和卫安澜能挖出他的底细,找个人来冒充故人再正常不过了。 他们兄妹是他一手教出来的,竟还妄想骗过他? 真是自不量力。 陈榆雁并不在意毕方对抗的态度,只自说自话道:“我爹来大凉好多年了,我那时养在宫外,鬼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取得卫安澜的信任,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可惜啊,我在陶记油铺故意放走瞿如,保他潜进围场放火药,给了毕方叔这么明显的提示,毕方叔却压根没看出来。” “还有,说起那个瞿如我就生气。”陈榆雁不满地翻了个白眼,“毕方叔啊,你为何不提醒他提前处理掉信物呢?都是他自作聪明吞了簪子,才被卫安澜发现破绽,坏了毕方叔的事。” 大牢里阴冷逼仄,毕方沉默不言。幽暗的烛光笼罩在陈榆雁背后,直教地上的阴影晃动不止,她的面容也一并隐藏在黑暗中,难以看清。 半晌,陈榆雁叹了口气道:“毕方叔也别觉得我在诈你。除夕那天我本该尽力相助,可我毕竟是巡按司副司主,为了不让皇帝老儿和卫安澜起疑,防止司宛那个死脑筋坏事,我都没敢在巡按司里安插咱们自己人。毕方叔败了,我总该保存金乌的实力,继续完成主上的大业不是?” 毕方嘴角抽搐,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陈榆雁仔细观察着他面上每一个细节变化,眸色渐深,“哦对了,冬猎那天我看到青萍出府去找毕方叔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她是你女儿的,兴许我还能保她一命。” 听陈榆雁提到青萍,毕方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他缓缓抬头,被毒素侵蚀过的嗓子比往常更加沙哑。 “霞衣和青萍呢?” “还能如何?扔乱葬岗了呗……”陈榆雁扁了扁嘴,“卫安澜还假惺惺地求情呢,可惜皇帝老儿心狠,硬是把她俩的尸体剁碎了泄愤,这两天京郊的秃鹫可是大饱口福咯。” 卫重离! 毕方猛地挣扎起来,铁链碰撞的声响在大牢里回荡不休。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杀气毕现,恨不得冲出巡按司将他们二人千刀万剐。 “卫安澜没死?” “毕方叔,老啦!”陈榆雁语带悲悯地惋惜道,“以您的本事,若是再早个二三十年,她哪有机会逃出生天?” 毕方的动作骤然停住,卫安澜没死昭示着他夺取皇位的计划彻底失败。或许是药物的作用,又或许是陈榆雁语气有异,毕方感觉到一团怒火正不停地烧灼他的理智,但多年训练的本能还是让他从混乱中迅速理出了一条线。 不,不对。 卫重离兄妹确实神通广大,但他们不该这么了解金乌的底细,有人在帮他们。可即便是大景那边出了差错,金乌名单泄露,二十多年前他来大凉时便做好了准备——比如灭蒙的身份就是他亲自做的,还有谁会知晓那些早已散于尘烟的秘密? 他一定还忽略了什么。 眼见毕方的表情逐渐迷惘,陈榆雁摆摆手安慰道:“没事,咱们在外面不是还有兵有人吗?他们就快到了。断尾求生是金乌中人的立身之道,毕方叔虽然棋差一着,但有无上神护佑,我会帮主上瞒过皇帝老儿,主上一定能成功的。” 无上神…… 旸谷的无上神…… 恍若轰雷掣电,毕方浑浊的眼底顿时掀起滔天巨浪。他跌靠在身后的柱子上,仿佛一下子被人抽干了气力,全然没注意对面的陈榆雁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勘破天机的笑意。 剧烈的喘息归于平静,毕方气息奄奄,露出了认命的神情。陈榆雁等待许久,见他不开口,便抄起椅子走出了大牢。 “毕方叔保重,事成之后我就来接您出去。” 就在陈榆雁即将走到通道尽头时,一声轻叹飘进了她的耳朵,像是无意义的伤感,又像是发自内心的忏悔。 “我会将功折罪的。” 陈榆雁并未回返,当久违的日光重新打在脸上,她眯起眼睛看着空无一人的大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掌心。 与此同时,卫重离推开了谒神殿阁楼的大门,正在侍弄水仙花的昭夏忙蜷起小指放下手瓮,戴上了华美的金丝手套。 “大司命要见朕?” “是。”昭夏优雅地点头致礼,“承蒙陛下宽仁,殿中异己都已清除,神明座下纤尘不染。此番劳动陛下亲临是有一事相询,三月初一就是三帝会盟之日,敢问陛下我何时可以出去主持大局?” 乙未之战后,三国在国境交界处订立和平盟约。如今四年过去,卫重离数月前便发出邀请,届时大景和大燕皇帝将共聚盛都,以表亲好和睦。 只不过昭夏替卫重离选定这个日期时,谁都没有预料到朝中巨变将起。 “大司命不必心急,一切朕自有安排。对了,朕还有一事忘了通知大司命。”卫重离紧盯着昭夏,隐在袖中的双手不由收紧,“华阳公主和巡按司司使柳遇将于会盟之日举行大婚,朕要让三国君臣一同见证,给华阳绝无仅有的荣光。” “通知”,这可不是皇帝和大司命说话应有的态度。 品咂着卫重离的言外之意,昭夏心下惊异,完美无瑕的面上却未激起半分波澜,“陛下不许我主持公主的婚事?这可不符合祖宗规矩。” 岂止是不合祖宗规矩,这是大凉开天辟地以来第一场没有大司命主持的皇族大婚,定会引起神明不乐,天下震动。 然而卫重离只是淡淡地瞥了昭夏一眼,一贯疏淡的眸子愈发深不可测,“朕的话就是规矩。大司命身为大凉官员,为朕的江山社稷操劳半生,也该好好在这谒神殿里颐养天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卫安澜和柳遇的婚期定下后, 宫中上下都忙碌了起来。因大婚与三帝会盟同日举行,卫重离特地下旨更改了仪程,命柳遇从公主府出发进宫迎接卫安澜的仪仗, 沿途受全城百姓恭贺, 到达城外的舞凤台,在三位帝王的见证下缔结连理,规模之盛大不亚于天子登基。 大婚前夕,陈榆雁带着好几箱贺礼来到了璧仪殿。见卫安澜马上就要成婚了还不忘翻看奏疏, 陈榆雁直接从背后搂住她的脖子,亲昵地摩挲她的脸。 “姐姐不能亲眼看着你大婚, 提前祝你和柳大人百年好合呀!”陈榆雁一边笑, 一边凑到卫安澜耳边, 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道,“最下面挂锁的那只箱子里有不少好玩意, 都是姐姐这些年积攒的经验。你以前不张罗自己的终身大事,如今说成婚就成婚, 要学的东西可多着呢!” 卫安澜眉心一蹙, 嫌弃地打掉陈榆雁不安分的手, “别那么多废话。你明天把差事办好了, 我亲自去你府上给你跳舞去, 如何?”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什么舞才配得上你的身段美貌啊……”陈榆雁嘿嘿一笑,将腰一扭坐在妆台上,长吁短叹道, “哎,这两个月可把我们累惨了,我和阿宛熬得眼睛都快肿成桃子了。事成之后你必须给我涨俸禄,否则老娘不干了!” “还没建功就来讨赏?” 卫安澜斜着眼, 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案。陈榆雁轻咳一声,直起身正色道:“好了不闹了,说正事。我来是想告诉你,有襄王和江五叔帮忙,毕方的布局我摸得差不多了,那些咱们弄不明白的事明日就能见分晓了。” 除夕大祭之后,襄王发现仍有不少“商队”在向盛都聚集,陈榆雁清点了叛军及缴获的兵器,发现即便按庄念儿呈交的军械改进方法翻倍计算,数量还是对不上。也就是说,毕方并未把全部军械都投入谋反中。 这与他当日的表现明显不符。 众人同卫重离仔细商议过,决定由襄王从金乌名单中挑选一个身份给陈榆雁,让她去审毕方。然而,陈榆雁判断毕方应当确实没有后手了。只是不知是不是旸谷的无上神给了他提示,最后那句“将功折罪”似乎表明他猜到了幕后之人的身份和目的。 陈榆雁模棱两可提到的“主子”确有其人,此人地位高于毕方,掌握着众多金乌的绝密信息。至于他是谁,他们至今都没有头绪。 大量军械下落不明,敌人彻底阴潜暗处,本以为解除的危机卷土重来。 之后的两个月里,陈榆雁以灭蒙之女的名义控制了毕方在民间的所有暗桩,卫安澜和卫重离也分别做了部署,只待大婚之日对方现身,将其一网打尽。 听了陈榆雁的汇报,卫安澜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大腿,“很好,辛苦了。不过金乌向来以搅乱天下为目标,若他们真的盯上了三帝会盟,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我给你巡按司最高等级的授权,盛都包括宫里各处都要再检查一遍。” “这个你放心。为了抓金乌,陛下全力支持我,你家柳大人也把他的手下都借给我了,保证一个都跑不掉。”陈榆雁大手一挥,又挤眉弄眼地笑道,“好啦,明天从早到晚有你受的呢——尤其是入夜之后……听姐姐的话,赶紧养精蓄锐吧!” 又开始胡说八道了。卫安澜将手里的奏疏摔到陈榆雁怀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滚!” 相处多年,陈榆雁早就能熟练预判卫安澜的举动。她抬手抓住奏疏,闪身避到卫安澜身后,正准备脚底抹油,忽又听卫安澜唤道:“回来!” 陈榆雁立在原地双手抱胸,笑吟吟地等待她的吩咐。卫安澜似是想到了什么人,她盯着摇曳的烛火出神片刻,方轻声开口: “当心些,别太冒失。” 陈榆雁心口狠狠地揪了一下,笑容微僵。同样是大敌将至,同样是以身犯险,她这是……想起小满他们了吧。陈榆雁下意识将视线移向别处,又飞快转回卫安澜的侧脸,爽朗地笑道: “我想好了——就柘枝舞吧!” 卫安澜和陈榆雁叙话时,惊蛰和少微正在璧仪殿后殿悄悄祭拜白羲神。二人都知道卫安澜对神明深恶痛绝,从来不许神使进公主府,但为即将出降的公主向神明祈福是大凉传统,只要不被她发现就没事。 若在以前,立冬都是抢着擦拭神像,点亮供灯,侍奉在神使左右。而这一次,他却面色凝重地站在一旁,看着虔诚叩首的惊蛰少微,许久才沉默地跪了下去。 一愿君身康健,无灾无虞; 二愿琴瑟和鸣,岁岁长乐; 三愿宏图尽展,万世垂光。 信徒少微、惊蛰、立冬谨拜天慈地恩白羲神。 “多谢,承你们吉言。” 卫安澜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三人俱是一惊,慌忙站起身来。因坏了卫安澜的规矩,少微眼中闪过一丝尴尬,惊蛰挡在她前面,低声解释道:“殿下,不关他们的事,是属下提议——” “无妨,你们是为了我,我明白的。”卫安澜微微一笑,竖手止住了惊蛰的话。 虽名为主仆,但他们舍命保护她,抚养她长大成人,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血缘。弑神的确是卫安澜的至高理想,可她也想让她的家人们顺心遂意地活着。如果祭拜白羲神能让他们安心,让他们觉得对得起先帝的托付,那便随他们吧。 人这一生,总要有些例外。 惊蛰和少微相视一笑,卫安澜转头看向垂头抿唇,双手仍止不住微微颤抖的立冬。自除夕变故起,她已经两个月没有见过他了。 卫安澜知道立冬有心结。立秋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他又生性执拗,不善与人交心,可能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坚定信奉的白羲神为何不肯保佑立秋,又为何放任恶人逍遥法外,以至于他们付出这么大代价,依然无法荡清污浊。 痛苦,迷茫和自责交织在一起,他只好选择逃避。 望着立冬通红的眼眶,卫安澜上前拉住他的手,凝眸叹道:“立冬,你一直躲着我,是在怪我没有保护好立秋吗?” “属下不敢!” 立冬慌得脸色大变,连忙跪地请罪。卫安澜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手臂,温然道:“既然不怪我,为什么不亲自把它给我,非要惊蛰代劳?” 她伸出手,腕上的手串堪堪垂落,上面的石头比之前又增加了一颗。毕方谋逆的风波平息后,立冬专程去围场捡了一颗圆润莹白的石头,托惊蛰进宫交给卫安澜。 他不敢奢望她原谅立秋,只能尝试乞求她看在昔日情分上,在心里为阿弟保留一席之地。 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曾陪伴过她就好。 看着惊蛰带来的石头,卫安澜心痛得想发疯。立冬太傻了,难道只是因为立秋私心替青萍隐瞒,她就不会为他枉死而难过,不想把他永远留在身边吗? 他也是她的亲人,她的兄长啊! 立冬深埋着头,不敢直面卫安澜的坦诚,嗫嚅良久才艰难道:“立秋犯错,属下不能再惹殿下厌烦。殿下允许属下代弟赎罪已是大恩,属下……” 他一向木讷寡言,剖白心迹对他来说不啻于人间酷刑。卫安澜见状,只把手串叠放在立冬掌心,拢住他的五指,认真看入他忐忑的双眸。 “立冬,该说抱歉的是我。是我没有及时注意立秋的变化,没有照顾他的心情,只一味地让他办差,如果我早点断绝他对青萍的念想就好了。他因我而死,我对他,对你,都只有愧疚。” “不,不是……”见卫安澜几欲落泪,立冬立即慌张地摇头道,“殿下是凡人,怎么能预知雪崩呢?是属下没用,属下这个作兄长的管教不严,还护不了殿下周全,实在无颜……” “立冬,你千万不要妄自菲薄,你有用,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卫安澜用力一握立冬的肩膀,“立冬,你聪明机警,细心周到,若没有你传递消息,我和陛下早就被毕方逆党挫骨扬灰了。所以,你是我除掉毕方最大的功臣。” “属下……也算功臣?”立冬寂如古井的眼眸倏地亮了一瞬。 “当然。”卫安澜肯定地点头,她抚摸着立冬布满伤痕的手指,强忍眼底的酸涩道,“立冬,你为我牺牲了这么多,请你相信我,我会寻访名医治好你的手,你一定能好起来。” 冥冥中,仿佛旭日刺透层层浓雾,让人得以窥见隐匿其后的群山的轮廓。立冬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问出那个困扰他多日的问题。 “是,属下多谢殿下开解。” 因大婚在即诸事繁多,众人又叙了一阵,卫安澜便准备回去休息。不知怎的,看着惊蛰收起供灯的动作,她眼前忽然浮现出青萍在香炉里加入虞美人的场景,脑海中随即划过一道比闪电还要炫目的光。 “等等。” 卫安澜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取出装在荷包中的团龙玉佩。仔细观察了一阵,卫安澜拿起供灯,将灯油沿着镂空的孔隙倒进了玉佩复杂的雕花里。 一息,两息…… 殿内静得骇人,卫安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玉佩,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惊蛰和少微面面相觑,二人皆想不通卫安澜在等什么,更不知道那玉佩上那几条突兀诡异的血痕是何时出现的。 不多时,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玉佩已经显现出的盛血的器皿里,最后一滴鲜血严丝合缝地落入其中。 七笔血字,至此成型。 惊蛰等人从未见过玉佩上出现血字,亲眼目睹这等异象皆震惊不已。卫安澜指尖一动,无数过往的画面交相涌现,恍若蹁跹的蝴蝶,她几乎在一瞬间洞悉了山河血字谱的秘密。 原来如此。 卫安澜捏紧玉佩,转身就走,“惊蛰,带柳遇进宫,我要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尹盛七年三月初一, 公主出降,举国欢腾。 璧仪殿内,卫安澜坐在妆台前, 一面由皇后派来的女官为自己上妆, 一面在脑海中推演今日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昨夜的意外发现让她至今无法平静,原来当初那枚团龙玉佩交到她手上时,就已经被毕方动过手脚了。 取代真正的陆桓,调换传世之宝, 隐忍蛰伏二十余年,毕方比她想象得更加坚韧, 也更加可怕。有时卫安澜也在想, 或许只有这样锲而不舍的毕方, 才能教出同样心性的她和卫重离吧。 世事无常,皆为因果。 而现在, 毕方已败,那个比他隐藏还深, 手段还狠的人究竟是谁? 最后一场天灾是什么, 又将会在何时何地上演? “殿下, 您看看还满意否?” 女官恭敬的声音将卫安澜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她停下拨动串珠的手指, 缓缓睁开眼睛。她本就喜欢打扮自己,大婚的妆容雍容华贵,与她明艳的五官正相配。黛眉朱唇, 宝石金冠,在翚翟锦衣的衬托下,映得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淡淡天光洒落在卫安澜眼角,鎏金鸾镜中的面容并无即将成婚的羞涩, 反而多了几分睥睨众生的傲然。 “很好,有劳你了。” 女官福身退下,侍立一旁的惊蛰带着立冬走上前,跪拜道:“属下和立冬不能亲自护送殿下去舞凤台,先行恭贺殿下大喜,愿殿下和驸马鹣鲽情深,福寿绵长。” “快起来。”卫安澜弯腰搀起二人,“我这边有少微,你们且放心去。能除掉金乌,便是你们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惊蛰略微抬起眼睛,一向沉稳的呼吸不觉有些急促。今天的卫安澜美得让人心惊,他终于意识到,二十年弹指一挥,他们的女孩长大了。她会拥有幸福光明的未来,而他们总算没有辜负对先帝许下的誓言。 看着惊蛰逐渐变红的眼眶,卫安澜拍了拍他的手,对他笑着点了一下头。 惊蛰深吸一口气,第一次逾矩地伸出手,帮卫安澜整理了头冠上的花树。数十年如一日的相处早已铸成一根定海神针,他们对彼此的牵挂和信任无需多言。 立冬站在惊蛰身后,目中似有踌躇,然而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和往常一样保持了沉默。 左右那个问题也不甚重要,还是等回来再问她吧。 辞别卫安澜,惊蛰和立冬带着一队人马出了宫,陈榆雁早已等候多时。她今天未着官袍,一身窄袖胡服干净利落,俨然是位快意恩仇的侠客。见到她身边的阿执,惊蛰拱手行了个礼。 “阿执兄不去保护柳大人吗?” 在尺口村相处数月,两人也算有交情,阿执回礼笑道:“大婚又不会有危险,公子说让在下跟着你们,万一能帮上忙呢。” 寒暄几句后,几人便出发前往巡按司。陈榆雁的人都已整装待发,只待一声令下,皇后稳皇宫,众人守京城。有禁军和十六卫配合,定能彻底扫清金乌的势力。 转过一条街,陈榆雁一眼便瞧见司宛正心神不宁地在巡按司门口徘徊。她眉头一皱,高声唤来司宛。 “阿宛,怎么回事?” 司宛面沉如渊,只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句话都不肯说。相伴出生入死这些年,陈榆雁了解司宛,她素来沉着冷静,办事从不出错,就算天塌下来都不会如此慌张,除非—— 陈榆雁脸色顿变,箭步冲向关押毕方的大牢。果然,那个最糟糕的猜测成真了。 毕方死了。 阴暗的牢房中,毕方歪头靠在柱子上,口唇微张,大半个脸都已变成黑色,露出来的皮肤青筋鼓胀,显然是被人扼住脖子活活勒死的。然而他的眼中竟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尽是嘲讽与释然,像是在感慨自己终得解脱。 不对,这个表情…… 他一直在等凶手。 毕方是朝廷重犯,大牢外有重兵把守,没有陈榆雁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到底是谁能让包括司宛在内的所有人无视纲纪法度,堂而皇之地在巡按司杀人? 他与毕方说的“将功折罪”有关吗? 陈榆雁转头越过司宛,冷冷地扫视看守的侍卫,“谁来过?” 自巡按司成立以来,她一向宽仁待下,休沐时常和众人一起喝酒划拳,鲜少这般严厉。侍卫们慌得磕头如捣蒜,司宛也深深垂首,除却请罪无一字辩解。 “下官有罪,但凭大人责罚。” 事到如今,责罚又有什么用? 陈榆雁眯起双眼,幽暗的火光在她深黑的眸子中跳动不止。她刚要开口,就见阿执直勾勾地盯着毕方,脸色比死还难看。 巡按司大牢鬼气森森,公主府里却喜气盈门。大凉尚公主的规矩和大燕多有不同,柳遇看着众人忙忙碌碌,忐忑中竟含了几许倦鸟归巢的安定。 历尽千难万险,他终于抵达了曾经可望不可即的终点,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她。 从此之后,他们的人生属于自己,亦属于彼此。生死祸福,千秋岁月,大凉的每一寸土地都将打上他们的烙印。 昨晚回府时已过三更,柳遇躺在帐中,一时想起悬而未解的谜题,一时想起三帝会盟仪式中的故人,一时又想起马上就能和卫安澜结为夫妻……紧张和欢喜重叠交织,他抚摸着蕉鹿剑上那颗泛着幽绿光芒的玹珠,想起路上卫安澜对他说的话,一夜无眠。 “一生一次的大婚成了诱敌的战场,逢时,委屈你了。”宽敞的马车里,卫安澜靠在柳遇肩头握着他的手,语气中难掩愧疚。 “你不觉得委屈就好,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那些虚礼。”柳遇勾起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卫安澜的鼻梁,“再说,明日我们以身入局,就算败了,你我也是生同衾,死同穴。能做殿下的陪葬,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到这,柳遇闭目缓了缓,方重新睁开眼注视着卫安澜,将那些难以言明的不安悉数咽了下去。 如果真的发生意外,如果只有一人能活,他必会舍弃一切护她安然。 见他二人旁若无人地倾诉爱意,恨不得把眼睛都粘在对方身上,坐在对面的卫重离再也忍不下去。他佯咳一声,阴沉着脸道:“阿冉,朕不聋也不瞎。” 为了不引人注意,卫重离出宫后便和卫安澜柳遇共乘一辆马车,谁知他们当着他这个外人的面都不知收敛,实在教他恨也不是爱也不是,满腔憋闷无处纾解。 眼看就要到公主府了,卫安澜挽起柳遇的手臂,对卫重离笑道:“开句玩笑而已,大婚有用是件好事。皇兄没发现逢时很紧张吗?” 卫重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还能看不出柳遇的心思?不就是怕正面对上燕帝吗?呵,当初在他面前慷慨陈词时,也没见他担心身份暴露。 还有卫安澜,为了引金乌出手不惜赌上性命,现在最应该紧张的是他这个兄长才对。 “太子多虑了。”卫重离侧头冷声道,“燕帝早就认定你死了,若有人对你起疑,那便是质疑他的金口玉言。好歹在朝为官,贵国的臣子应该没有那么蠢吧。而明天过后,你就是朕的妹夫,有什么好紧张的?” 柳遇低头应了一声,卫重离目光转向卫安澜,语气缓和了许多,“这次行动汇聚了盛都全城之力,有为兄在,你安心做一日普通的公主就好。” “公子!” 一声突兀的呼喊劈开欢笑声,亦将柳遇纷乱的思绪驱散开来。柳遇定睛一看,只见阿执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公主府,忙快步走下台阶。 “阿执,怎么了?” 还没来得及站稳,阿执便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片,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公子,出事了!毕方被杀,这是出现在他额头上的花纹,必是凶手故意画上去的。您看这是不是……” 纸上的纹样映入眼帘,柳遇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一道冰冷的寒气从心口刺入,好像刀子正在生生扎进他的血肉,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道最深最痛的伤口。 这不可能! 柳遇剧烈起伏的胸膛印证了阿执的猜测,他颤抖着靠近柳遇,连声音都变了调,“公子,那个人肯定死了,老四亲眼看着她入的棺啊!难不成旸谷巫族还有其他人活着?又或是……她的鬼魂作祟?” 这世上并无鬼魂,柳遇不信那人能死而复生,除非—— 她根本没有死。 在巡按司暗杀毕方,留下证明身份的记号挑衅朝廷,原来那个他们遍寻不得的,真正的幕后主使,竟一直离他们这么近。 而他们之间的仇怨,正化作一条横亘千山万水,跨越数载光阴的白绫,准备绞杀他的爱人。 柳遇闭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凝眸看向阿执,“公主知道了吗?” 阿执定了定神,摇头道:“属下急着来找您,不过陈大人和惊蛰皆心细如发,想来已经报知公主了。” 柳遇计算了一下时间,来不及了,他调不动一兵一卒,除了孤身犯险别无他法。如今他只希望卫安澜与他心有灵犀,能参透眼前的迷局。柳遇死死握住蕉鹿剑,不顾手掌沁出的冷汗,翻身上了一匹快马。 “阿执,你马上去阻拦公主,告诉她我们的猜测,让她千万别去舞凤台!” “是,那么子去哪里?” 柳遇提手勒紧缰绳,遥望舞凤台的方向,目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微风柔和,树影静谧,卫安澜站在璧仪殿门口,静静地打量着阴沉的天色。不知为什么,今早的云层格外稀薄,像是被刀削掉了大半。而天边悬挂的太阳竟收敛了往常的锋芒,融化成一片惨淡的苍白,一切都透着诡异的宁静。 距离柳遇前来迎亲不到半个时辰了,卫安澜抬手覆上腕间的金镯,唇角无意识地勾起温柔的笑意。 她既希望今日能顺利地与他结为连理,又希望那个主谋在大婚仪式上现身。他们布了这么久的局,经历了这么多腥风血雨,牺牲了那么多至亲挚友,总该有个圆满的收尾。 愿在这场阴谋中离她而去的小满、立秋、阿玖、孟寻幽……能助她一臂之力。 阶下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卫安澜蹙眉睁开眼,疑惑道:“惊蛰,你怎么回来了?” 惊蛰略一拱手,简短地回禀道:“殿下,毕方被人扼死在巡按司,司大人和看守的侍卫不敢供出凶手。我们推断凶手或为大司命,陈大人已经派立冬封锁谒神殿了。” 毕方死了? 司宛疏忽了? 短暂的惊疑过后,卫安澜认同陈榆雁和惊蛰的分析。因幕后主使未明,卫重离格外重视毕方,陈榆雁的部署亦十分严密。能令司宛和侍卫们违背她的命令放凶手进门,又三缄其口不肯道出其身份,整个大凉恐怕也就只有身为大司命的昭夏了。 这些年来,昭夏始终勤谨侍奉神明,虽与他们兄妹观念不合,但基本能做到和平共处,破解毕方的阴谋时也出了一份力。她为何要出手杀毕方? “阿雁怎么没派你去拿人?” “陈大人原是让属下走一趟的,是立冬自告奋勇替了属下,他说要代立秋将功折罪。”惊蛰边说边奉上一份图样,“我们在毕方脸上发现了这个,阿执的表情不太对,他什么都没说就匆匆离开了。属下担心此事与驸马有关,还请殿下过目。” 惊蛰在“驸马”二字后面停顿了片刻,卫安澜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以惊蛰的聪明才智,他应当早已想到柳遇就是长琴,阿执异常的举动足以说明此事与大燕脱不了干系。 卫安澜接过惊蛰手中的纹样。只一眼,她便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这是—— 墨色草草勾勒出的花瓣恍若染上了炽烈的血红,烧灼着卫安澜的理智,仿佛这不是毕方尸体上的花纹,而是足以吞噬万物的深渊。卫安澜紧紧捏着纸片,手背青筋暴起,她在一瞬间想通了毕方的死因以及凶手的目的。 竟然是她! 他们都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惊蛰定定地注视着卫安澜的表情, 连泰山崩于前都镇定常的殿下此刻脸色难看之极,难道昨夜的血字玉佩还不算完,这张纹样背后亦隐藏着颠覆天下的秘密? 数息之后, 卫安澜五指一收, 将纸片握入掌心。她竭力压制住心下的恐慌,神情平静地道:“来人,传丁珩。” “殿下不可。” 惊蛰跟随卫安澜多年,一听便知晓她的意图。丁珩是右羽林军大将军, 调动羽林军非同小可,卫安澜此举无疑是在挑战卫重离的权威, 惊蛰忙劝道:“谋逆一案初平, 陛下对您不比当年了。羽林军直属御前, 宿卫皇宫,今日除随驾出城者, 其余人不得离宫。殿下若要应急,或是陛下有危险, 宫外十六卫都任您调遣啊。” “金乌的人散在外面, 十六卫不能动, 我也没有时间了。”卫安澜竖手止住惊蛰, 又唤来少微, 正色叮嘱道,“少微,你去通知皇后, 右羽林军我要全数带走,宫里且让她看着办。惊蛰,你马上去追立冬,万不可让他进入谒神殿。你们守在殿外, 不许任何人出入,就算是天塌了也要等我回来再行处置。” 少微立即答应着去传话。见卫安澜态度坚决,惊蛰自知无法再劝,事已至此,他只能听从她的命令,与她站在一起。惊蛰低头抿了抿唇,紧绷的下巴微微发颤。 “吉时就快到了,驸马那边怎么办?” 没有吉时了。 若她的判断无误,他们便已经慢了一步,现在舞凤台的三国帝王正身处危险之中。再犹豫,她一个人都救不了。 至于避嫌和猜忌…… 解决危机后再说吧。 卫安澜下颌微扬,半眯起眼盯着银白的日头,声音清朗而坚定,“我不是事事都必须与他商议,我会着人告诉他不要去舞凤台。你去吧,不必担心我。” 惊蛰领命退下后,偌大的璧仪殿前只剩下卫安澜一个人。冷风刮过,头上的花树金钗琮琤作响,她竟第一次觉得大凉的三月是此寒冷。 但愿……天佑大凉,一切还来得及。 不多时,右羽林军大将军丁珩奉命来见。卫安澜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道:“丁将军,点齐你的全部人马,随本宫出城护驾。” 丁珩惊讶地抬起头,他实在没想到卫安澜会提出此狂妄的要求,连皇后都不能对羽林军发号施令,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丁珩刚要开口,不想卫安澜直接亮出一枚金印,将他拒绝的话全都打回了肚子里。 “公主玺在此。若本宫虚张声势,舞凤台太平无事,本宫许你拿本宫的人头献给陛下。” 卫安澜率众出城时,天色虽未见暗,却莫名弥漫着淡淡的压抑之感,仿佛有人用邪术停止了流逝的时间。 行至舞凤台,地面忽然传来剧烈的震动。卫安澜举目望去,只见舞凤台上的礼台坍塌,十二根铜柱连同屋顶重重地压下来,她几乎是亲眼看着窗下的禁军消失在了沙尘中。 舞凤台下登时大乱,燕、景两国使团连同随从兵马一齐涌向太子卫蛟,瞬间挡住了他小小的身影。卫安澜心下“咯噔”一声,无形的箭矢穿透胸膛,她背上顿时冒出了冷汗。 不会的,卫重离不能有事! 卫安澜驱马上前,冲开喧闹的人群,厉声喝道: “都住手!” “姑姑!” 卫蛟在东宫侍卫的保护下奔向卫安澜,一把握住她的手,同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卫安澜翻身下马,将卫蛟护在怀中,安抚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侧头对丁珩点了一下头。羽林军训练有素,很快便兵分两路,一路冲上礼台救驾,一路隔开两国使团,防止闹出人命。 舞凤台突生变故,大燕使团为首的官员推开羽林军,厉声质问道:“来得正好!本官正要问你,大凉对我们陛下痛下杀手,是准备撕毁盟约,对我大燕宣战吗?” 为了这次三帝会盟,大燕特地派太子妃郑云岫之父郑滔统领使团。此人功勋卓著,在朝中的势力日中天,且一向看不起大凉,因此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卫安澜冷冷地瞪了郑滔一眼,又略微低下头,询问着看向卫蛟,卫蛟连忙解释道:“父皇驾临后,见时辰尚早,便说要与燕、景两位陛下畅谈叙旧,无需旁人跟着。不想礼台忽然坍塌,父皇他们怕是……” “太子亲眼看见三位陛下登台了?” “没有。”卫蛟摇了摇头,“父皇来时,燕帝和景帝已经在上面了,他这才心血来潮……” 说着,卫蛟有些为难地扁了扁嘴,捏紧卫安澜的手道:“姑姑,柳大人刚刚也上去了……” 什么? 卫安澜的呼吸和瞳孔同时收缩,柳遇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看到幕后主使留下的花纹,就直接来了舞凤台? 阿兄,逢时…… 血潮翻涌激荡,掩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卫安澜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可身边的少微却清晰地感知到了她的愤怒和绝望。 三国和平共处是她毕生所愿,柳遇是她死而复生的真心,明明差一步就得圆满,她却可能在原本最幸福的时刻,失去世上最重要的两个人…… 少微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卫安澜,生怕她心绪波动,勾起旧伤。 在郑滔的带领下,大燕官员群情激奋,恨不得冲破羽林军的护卫,将卫安澜生吞活剥。此起彼伏的哄闹声吵得卫安澜头痛欲裂,她盯着眼前的虚空,竭力镇定心神。 柳遇和卫重离生死未卜,三国局势瞬息万变,现在她决不能乱了阵脚。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大燕和大景的怒火她必须承担,她必须稳住局面,不能让本因和平而聚的朝会变成战争的导火索。 就算她最爱的两个人真的遭遇不测,她也当先扛起整个大凉。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牵着卫蛟的手走向大景使团,“谢少卿,本宫与襄王妃有些交情,她若在天有灵,必定对今日原本的盛会满怀期待。您说是不是?” 当年大燕国力强盛,四海之内皆无敌手。若无金乌策划乙未之战,大凉一时难以找到复国的时机,更无法与大景联手,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 阿玖以谢家女的身份嫁给襄王,因着这层关系,谢家颇受大景皇帝倚重。卫安澜提起阿玖便是在提醒他,大燕依然有咄咄逼人的底气,大凉珍视与大景的盟约,断不会害他们的皇帝。 都是聪明人,谢少卿当然明白卫安澜的深意,忙拱手道:“我等自是信得过公主的为人,但——” 卫安澜颔首一笑,看了看上方奋力搬开石柱砖瓦的羽林军,这才转向郑滔。 “骂够了吗?” 卫安澜的轻视直教郑滔火冒三丈,“你这不知廉耻、祸乱朝纲的妖妇!若不是你蛊惑天子,胡作非为,在三帝会盟这么重要的朝会上举行大婚,我们陛下又怎么会……” “我们陛下也在上面。” 卫安澜一句话堵住了郑滔的嘴,“身为邻邦使节,朝廷肱股,真相未明就对本宫和太子恶语相向,郑相是当我大凉软弱可欺吗?” 郑滔不防卫安澜此强势,他怒目圆睁,连说了三个“好”,“本官问你,这次朝会是不是你们定下的?” “是。” “作为东道主,你们是不是应该保证我们陛下的安全?” “应该。” “那不就得了。”郑滔倨傲地扬起下巴,“我大燕乃天朝上国,大凉不过是番邦小族,我们肯来是给你们面子。今这般局面,你不给本官一个交代,休怪我大燕数十万铁骑荡平大凉!你记住,大燕能灭了大凉一次,就能灭你第二次,第三次!” “你!” 卫蛟气得满脸通红,其他朝臣皆因舞凤台确实出了意外而不敢应声。卫安澜拦住卫蛟,直视着郑滔反问道:“你想让本宫怎么给你交代?” 郑滔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大凉太子尚幼,我大燕礼仪之邦,自不会为难一个稚子。既然总要有人负责,不就请公主殿下抵命吧。” 话音未落,少微手中的剑便横在了郑滔颈间,“你放肆!” 卫安澜差点被气笑了。郑滔本是鸿初帝的臣子,后效忠燕帝,一个贰臣做了宰相,竟还只会趁火打劫。此人的心胸眼界不及郑云岫十分之一,燕帝靠他治国安邦,大燕迟早会衰败下去。 “大燕有数十万铁骑,我大凉同样兵强马壮,你胆敢越境一步,本宫不介意把你留在盛都。是你的命令快还是本宫的剑快,郑相可要想明白啊。”卫安澜眉梢微扬,寒声道,“更何况今日之变源起大燕,本宫还没向你讨说法呢。” 郑滔勃然大怒,“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舞凤台坍塌系大燕所为,这话你大可转告你们太子殿下,看他敢不敢有一字辩驳!” 郑滔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自己追随燕帝戎马半生,却唬不住一个女人。正不知该何接话,大凉官员的队伍中蓦地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拜见大司命!” 卫安澜蹙眉转过头,只见舞凤台基座上忽现异象,空中似有一支看不见的毛笔,正沾着滚烫的鲜血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大字。 一笔,两笔…… 第七笔写完,与玉佩上出一辙的篆体“血”字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与此同时,一名手戴奇异骨链的红衣女子自礼台废墟中缓缓走出,口中念道: “妖星现世,天赐为血; 神虎镇地,蟠龙成玦。 诅咒既成,山河将灭。 殒身献命,可解灾劫!” 空灵的声音久久回荡,舞凤台上妖异的血字落入郑滔眼底,勾起一抹微妙之色。他挥手示意身后的使臣稍安勿躁,饶有兴致地看着一本正经的大凉官员像被抽去脊骨似地跪向卫安澜,磕头捣蒜。 “神谕现世,请殿下莫惜自身,顺应天意!” 大凉官员跪下去的那一刻,时间似乎突然慢了下来。一望无垠的空地,铁铸般笔挺的树木,烟尘缭绕的高台皆黯然失色,唯有绚丽诡谲的血红占尽了天地间万千华彩。 郑滔诧异地环视四周,凉人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作为大凉的宿敌,郑滔太清楚白羲神在凉人心中的分量,他本想着大司命现身,那些愚昧的凉人自会逼卫安澜就范,却不料他们比他想象得更加畏惧神明。若他和凉人一样信奉白羲神,怕也会不顾一切地跪拜在血字之下,恳求被诅咒的“神弃之人”尽早赴死。 这样也好,多年前他何凭借三言两语摧毁了大凉根基,现在便何坐看他们自杀自灭。 郑滔满眼期待地看着卫安澜,区区弹丸小国,一介女流之辈还敢对他出言不逊。她不是以复国为傲吗?被自己人背叛,看她还有何脸面立足于世。 燕帝遇难,大凉就别想好过。 一个精妙的计策在脑海中成型,郑滔捋着胡须,故作惊讶地叹道:“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山河血字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轻描淡写的话语宛如平地惊雷, 挑起众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大凉官员中立即有人应道:“是啊,血字篆书……这就是山河血字谱!是天要亡大凉啊……” 卫安澜猛地转过头, 恨铁不成钢地横了说话之人一眼。那人脑袋一缩, 虽不敢再出声,却仍不停地叩首,祈求神明宽恕他们这些无辜之人。 一向与卫安澜不和的马中丞随声附和道:“当日陆贼虽怀有异心,可洪水、雷击、爆炸、海啸、瘟疫、雪崩, 加之今日变故,刚好组成了七次天灾, 难道都只是巧合吗?这分明就是殿下带来的亡国之兆!” 卫安澜紧握的双手发出轻微的“喀嚓”声, “马中丞, 本宫记得给过你脸了。“ 马中丞梗着脖子冷笑道:“下官身正不怕影斜!白羲神一再示警,大司命早有金口玉言, 殿下是大凉的祸国妖星,方才陛下遇难都是你造成的!殿下身为公主, 享天下之养, 就该遵从神谕, 自行了断!” “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卫安澜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面前是不怀好意的大燕使团, 身后是临阵倒戈的大凉臣子,还有舞凤台上睥睨众生的昭夏,所有人齐心协力地逼她去死。 硕大的血字下, 那些满口大义的哀求化作穿心的利剑,直刺得她鲜血淋漓。 这就是她深爱的大凉,这就是她拼命保护的臣民。 一群无能的败类! 压在心头一年多的重担混杂着失去至亲的悲痛全数涌了上来,卫安澜心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怒火。 毕方谋反时, 纵然局势万分危险,走错一步便满盘皆输,还是有陈榆雁传递消息,卫重离调兵配合,柳遇拖着病体免除她的后顾之忧。她所爱的人们都相信邪不压正,一直默默支持着她。 而这一次,卫安澜只有她自己。 她能理解众人的恐惧,但这不代表她能容忍他们把刀递到敌人手里。 “都给本宫住口!” 卫安澜一指舞凤台,厉声喝道:“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她是大司命吗?” 声泪俱下的请命声戛然而止,所有人不由抬头望向舞凤台最高处。昭夏每次出现皆着白袍,举手投足尽显从容,如今没了这身行头,她看上去的确和平时有些不同。 可若不是大司命,她还能是谁? “你们食君之禄,不思治国安民,反而惑于妖言,不分皂白,忤逆犯上。如今陛下吉凶未定,你们就当着他国使臣的面逼着主君去死,究竟是何居心?是要置我大凉的尊严于何地?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卫安澜抬手抽出丁珩腰间的刀,只见白光一闪,马中丞的官帽和一只耳朵便滚落在地。灼热的血顺着蓬乱的头发流下,马中丞像条破布口袋一般委顿在地,再不复嚣张的气势。 “少微,把他拉下去交给陈司主处置,本宫不希望这个人见到明天的太阳。”卫安澜扫视着瑟瑟发抖的官员,洇着鲜血的刀光缓慢地从每一张脸上划过,“还有谁要本宫自裁,一并站出来吧。” 卫安澜在两国使团面前大开杀戒,没有人敢再多说半个字,丁珩瞥了一眼被少微拖走的马中丞,率先表明立场道:“末将率右羽林军但凭殿下吩咐,殿下切莫脏了手。” 羽林军乃皇家亲卫,丁珩虽也相信世上存在白羲神的诅咒,但眼下显然不是计较此事的时候。不论别的,马中丞等人当众逼迫长公主就是给大燕和大景看笑话,实在太过分了。 若卫安澜真的招来天灾害死了卫重离,皇后和太子自有论处。 有了丁珩的支持,卫安澜怒火稍息,她定了定神,仰头看向舞凤台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灰白的天空下,飘逸的红裙与基座上的血字交叠交织,几乎融为一体。她笑着欣赏着台下的闹剧,锐利的瞳眸里迸射出毫不掩饰的兴奋和癫狂。 卫安澜握紧冰凉的刀柄,与她对视片刻,方开口道: “楚荧,你终于现身了。” 坐镇谒神殿的大司命昭夏,就是死于五年前的大燕元宪皇后,金乌的首领——楚荧。 随着卫安澜话音落下,大燕使团中传出了窸窣的低语,原本站在一旁看戏的郑滔断喝道:“大胆!竟敢直呼我朝元宪皇后的名字!” 卫安澜冷哼一声,“什么元宪皇后,本宫所知的大燕皇后唯有长琴太子之母一人。” 一想到柳遇的遭遇,卫安澜心下强抑的伤口似被再度撕开,泛起疼痛的波澜。曾经他被毁去了骄傲,被迫流落异乡,如今又因同一个人的阴谋而死。可恨她拼尽全力,却还是没有保护好他,没能给他安稳的未来。 她没能提前识破楚荧的诡计,那就让她为他报仇吧。 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罪恶,都会在她手里终结。 卫安澜目光定在楚荧身上,眼神锋利而冰冷,“郑相,你看清楚了,她是旸谷遗民楚荧,那个曾灭我大凉,策划乙未之战的刽子手。长琴太子蒙冤皆因她而起,可笑你们给一个妖女供奉香火,有什么资格嘲笑我大凉子民?” 大燕使臣面面相觑,人人皆知长琴通敌谋逆,卫安澜却说他冤屈;元宪皇后温柔贤德,卫安澜却指她为妖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一头雾水地看着郑滔,然而这一次,郑滔没有反驳卫安澜的话。他直勾勾地盯着楚荧的脸,神情有些恍惚,一些早已被遗忘的片段零零散散地涌入脑海,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落在楚荧衣裙上的天光一寸寸收敛,四周忽然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楚荧饶有兴致地俯视台下这群自视甚高的蠢货,一边抚摸着手臂上的银白色骨链,动作轻缓而优雅。 见她并不意外自己当众道出其真实身份,卫安澜冷笑道:“大司命昭夏虔心侍奉白羲神三十余年,敬神明甚于皇权,本宫虽有不满,却也并未想过昭夏已不是本宫认识的那个人。” 说着,卫安澜取出惊蛰带来的纸片,夹在两指中间,“楚荧,是本宫疏忽了,本宫早该认出你的。” 惊蛰等人在毕方额头上发现的花纹,正是代表旸谷巫族的万世娇。 柳遇第一次见到大司命时便瞥见她小指上纹有此花,为此他还特地问过卫安澜,给她画出了万世娇的形状。可彼时卫安澜确信昭夏小指上什么都没有,柳遇也只当是自己眼花了,二人并未深究。 然而当这朵花出现在毕方的尸体上,陈榆雁和惊蛰推断凶手就是大司命时,卫安澜第一次将昭夏和死去的楚荧联系在了一起。 柳遇并没有看错。 楚荧还活着。 毕方二十多年前就在玉佩中动了手脚,他的帮手绝不可能只有青萍一个人。尹盛二年,饮恨数十年未发的庄栩在大司命的启发下修建堤坝,囤积百桑根,准备利用海啸和瘟疫复仇。也就是说乙未之战伊始,卫氏兄妹复国后不久,楚荧便顶替了昭夏,开始“配合”毕方实施诅咒。 冬猎之前,没有人知道毕方和霞衣的关系,听神庙的异象及含庭的配合不足以表明毕方有意让霞衣统领巡按司。而楚荧却洞察先机,假借飞升引毕方暴露,只不过她在说出卫安澜就是“祸国妖星”时,无意中透露了自己知晓山河血字谱的秘密。 在挫败毕方阴谋的过程中,楚荧比卫安澜和卫重离更熟悉毕方的行事风格,他的每一个目标,每一处软肋都没逃过她的眼睛。 现在想来,楚荧已经露出过很多次破绽,可就因为她与卫重离和卫安澜合力扳倒了毕方,种种异常都被忽视了。没有人会想到她就是金乌首领,她与毕方本是故交。 更是阴谋的合作者。 这才是楚荧最高明的地方。 看着卫安澜举起的万世娇,楚荧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挑衅,像是在夸赞卫安澜的聪敏,又像是在嘲讽她醒悟得太晚了。 卫安澜手掌一收,扬眉盯着楚荧纤细的小指,朗声道:“毕方谋反并未用上全部军械,我们早就料定他留有后招。陈司主以灭蒙之女的身份掌握了你的部署,现在盛都十六卫正在一一拔除你的势力,你孤身一人,败局已定,就别妄自挣扎了。” “败局已定?” 一直惜字如金的楚荧终于开了口,“卫安澜,你太过自信了。聪明如你难道就没想过,杀个人而已,我本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又为何要给你留下这朵花吗?” 卫安澜半眯起眼睛,楚荧忽然张开双臂,赤红的纱衣高高扬起,骨链随之发出泠泠的脆响。 “你知道这礼台是怎么塌的吗?”楚荧下颌微抬,视线从左手滑到右手,“要犯被杀,你们一定派最值得信任的惊蛰去谒神殿‘捉拿’大司命了。我可以告诉你,舞凤台下有密道,只要他踏入谒神殿,引线便会点燃。长公主殿下,方才的礼台坍塌正是你一手造成的,三国皇帝也是你害死的啊。” 卫安澜反唇讥笑道:“你筹谋毒计,挑起三国纷争,反倒把罪责推到本宫身上?” “大燕火药的威力你见过,皇帝已死是事实,你说什么并不重要。‘殒身献命,可解灾劫’,你若自尽,立即便能消弭干戈,也会停止更大的劫难,你当如何?”楚荧轻轻笑了笑,又望向大燕和大景使团,“为了尸骨无存的主君,群龙无首的国家,你们当如何?” 柔媚如丝的话语带着难以抗拒的诱惑钻入众人的耳朵,原本还保持着理智的大景朝臣表情亦不觉松动。楚荧长叹一声,讽刺着撇了撇嘴,“看到了吧,不论嘴上说得多么大义凛然,人都是自私的……” “很好,那你记住,今日所有人的血都是因你而流。” 楚荧振臂一挥,数道晶光霎时从她手臂上的骨链中飞出,在渐趋昏暗的天空下划出锐利的寒芒。随着她的动作,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巨大的火球自礼台废墟中升腾,正在奋力救援的羽林军瞬间被吞没。 “楚荧!” 卫安澜嘶声大喝,握紧双拳上前一步,她怎么都没想到楚荧抬手就杀了这么多无辜的羽林军,生命在她眼中竟连蝼蚁都不如。而且若卫重离和柳遇等人被埋在礼台下,就算他们刚刚侥幸找到容身之地,这一次爆炸…… 这个疯子! 爆炸的热浪推开,楚荧笔直地站在火焰前,刺眼的强光和飞出的残肢模糊了她的五官,“山河血字谱已成,三国灭亡乃是定数!诸位,看看天上吧!妖星作祟,百兽惊起,天下无主,苍冥不佑!这都是你们应得的!” 众人下意识地仰起头,只见日轮边缘现出一道浓重的墨色阴影,天地间的光亮迅速褪去,如同陷入了黄昏。 “这是……日蚀!” “是日蚀!这下真的要亡国了……” 使团队伍里传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卫安澜的心脏狠狠一抽,一个本已消失在记忆里的场景重新浮现在眼前。 当初对付毕方时,为了掌握主动权,卫安澜将起事的日期定在了除夕。而当她说出这个提议时,毕方明显迟疑了一下,好像不赞同她的决定,又或是有更好的设想。不过很快,毕方便妥协了。 这个短暂的插曲并未过多影响卫安澜的判断,然而直到毕方伏法,第七场天灾都未发生,他苦心孤诣谋划的山河血字谱并未发挥真正的作用。 直至这一刻,天昏地暗,昼夜难分,一直压在卫安澜心底的疑惑和恐惧变成了现实。 三帝会盟虽是卫重离一早定下的,但举办盛会的时间是“昭夏”为他选的。 原来这才是金乌的目的,也是毕方最初计划好的,山河血字谱的最后一场天灾。 狂风骤起,一群飞鸟惊惶地掠过天际。身旁是骚动的人群,头顶是阴鸷的楚荧,卫安澜怔怔地望着缩成一弯金钩的太阳,心彻底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姑姑, 真的是我们有罪吗……父皇他……”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卫蛟把头埋在卫安澜腰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卫安澜轻抚卫蛟的发顶, 宽慰道:“蛟儿不怕, 有母后和姑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卫安澜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卫蛟死死闭着眼睛抿紧嘴唇,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身为旸谷巫族, 楚荧最擅长借力打力。先炸毁礼台挑起使团间的矛盾,又藉由血字放大凉人对神明的畏惧, 再利用日蚀摧毁人心最后一道防线, 她这一局可谓步步紧逼, 狠毒之极。现在,卫安澜必须重新掌握主动权, 决不能被楚荧牵着鼻子走。 “都别慌!” 卫安澜牵紧卫蛟的手,高声道:“尔等皆满腹经纶, 应当记得《春秋左传正义》中早有记载:‘日月同会, 道度相交, 月掩日光, 故日食。’自古日月进宿、水旱霜震皆有循环, 何来吉神灾星之说?莫因几句妖言乱了心智!” 在卫安澜的提醒下,喧闹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一旁的丁珩目睹楚荧杀了数十名羽林军,早就怒火中烧, 恨不得带人手刃这个妖女,为惨死的兄弟们报仇。大凉官员们看到丁珩凶神恶煞的表情,即使害怕得双腿发抖也不敢再抱怨半个字。 人就是这样奇怪,即使再惊慌失措, 一旦有人站出来便找到了主心骨,就连郑滔都反应过来燕帝还被埋在礼台下方,再拖下去才是真要出大事了。 “天象可以计算,神迹可以伪造,自相残杀对谁都没有好处。与其信楚荧说江山将亡,不如与本宫共诛妖邪,救出三位陛下。丁将军!” 卫安澜一声令下,丁珩立即带领数名精锐羽林军冲上舞凤台。楚荧俯视着这些不自量力的羽林军,待他们靠近方一挥双手,炽烈的蓝色火光伴随着“嗤嗤”声四散开来。 最前面的羽林军毫无防备,被那妖异的鬼火一触,双手和脸部登时焦黑。灼烧和腐蚀的剧痛让他们无法站立,众人哀嚎着滚落阶下,阻住了其余人前进的脚步。 驰骋疆场多年,丁珩从未见过这种四两拨千斤的退敌方式,他一边侧身闪躲,一边从肩上卸下长弓,趁乱搭上一支箭。不想楚荧从混乱的吵嚷中捕捉到了弓弦拉满的声音,她仰面抓住袭来的箭杆反身一掷,直接将面前的一名羽林军钉在围栏上,顺势截下了他的刀。 只这一个回合,卫安澜就断定战场杀敌的方式对付不了楚荧。 她没有迟疑,快速摘下头顶的花树冠,绑住宽大的衣裙,取过一名羽林军手中的长枪。 “少微,护着太子和使团走远些。若我身死,太子当立即即位,周相、高相、袁大人和魏大人辅之,难以抉择之事一应交由皇后定夺。” “殿下不可!让我去吧!” 少微一把握住卫安澜的手,她自然也看出楚荧擅使邪术,丁珩奈何不了她,卫安澜选择亲自上阵也是因为实在没办法了。可她就这样轻率地交代了后事,少微实在无法想象如果卫重离和卫安澜都死在舞凤台,自己还有何脸面自诩暗卫统领之女。 “陛下生死不明,我们耗不起。”卫安澜拍了拍少微的手背,神情有些凝重,“我会速战速决,你务必守好太子。” 说话间,楚荧又击退了一波羽林军,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望着被迫下撤的羽林军,少微只得妥协。她揽住卫蛟的肩膀,卫蛟低头思索片刻,踮起脚尖接过卫安澜的发冠,小心地抱进怀里。 “姑姑,我帮你拿着。” “好。” 太阳已被黑影完全遮蔽,天地上下一片昏暝。卫安澜深深看了少微和卫蛟一眼,转身足尖一点,如离弦之箭一般跨上台阶。 “丁珩退后,保护太子!” 听到长枪挥舞的风声,丁珩等人忙让开一条通道。然而楚荧似早就料到卫安澜会喝退众人孤身上来,她举起方才夺过的刀,左手在刀身上一抹,用力将其扔了出去。 卫安澜反应极快,在第一朵火花亮起之前,她生生停住脚步,旋身避开了楚荧的攻击。 是硫黄! 卫安澜忙掩住口鼻,却见一条青蓝色的火龙乘着猛烈的狂风俯冲而下。火势蔓延只在一瞬间,而在卫安澜眼中,却比她二十余年的人生更为漫长。 楚荧立于舞凤台顶,望着下面被鬼火团团围住的蝼蚁,听着他们一浪高过一浪的惨叫声,忽然“咯咯”笑了出来。 这场景……和旸谷覆灭那日可真像啊。 脚下的火龙迅速游走合围,一如她的瞳仁里跳动的凌厉的光芒。故国的宫殿,父母的怀抱,姐姐保护她的身影,尽在幽蓝的火焰里扭曲成羽林军和朝臣的脸。楚荧脚尖一勾,带起一支射空的箭矢握于掌中,被指尖划过的箭镞隐约现出一朵锈蚀的万世娇,继而裂成了两半。 万世娇是旸谷巫族的象征,可讽刺的是,它既没有护住巫族,也没有护住旸谷。 午夜梦回,她每一次抚摸小指上的花纹,都是在坚定复仇的信念。 仇恨有一种独特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嗅到了沁人心脾的香甜。 “看到了吗……终究是我走到了这一步。” 楚荧对着面前的虚空低声喃喃,像是在和早已骨血消融的族人隔空对话。而后,她侧目看向卫安澜,唇边扬起一抹阴柔的笑,带着摄人心魄的引诱,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长公主殿下,我们之前合作得那么愉快,你却偏要与我为敌,真是太伤我心了。” 楚荧在刀上涂抹的硫黄硝石有限,那鬼火看上去骇人,却万幸难以长久燃烧。见丁珩正在组织羽林军救火,卫安澜这才放下心来,她死死盯着楚荧,眼中杀意毕现。 “还以为你会理解我呢。”楚荧啧啧长叹,“我也曾和你一样拥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可那年国破家亡,旸谷不存在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国亡了,凭什么你们逍遥自在呢?” “你可真会强词夺理。”卫安澜冷笑道,“灭旸谷的是鸿初帝,与大凉何干?与大景和大燕何干?” “所以我助燕帝杀了鸿初帝啊,既成就了他的大业,也解了我心头之恨。至于灭凉削景——”楚荧笑眯眯地做了个开花的动作,“顺手的事罢了。” 当鸿初帝的铁骑踏碎山河,旸谷回天乏术。连她的同胞姐姐都说朝代更迭乃自然之理,希望她好好活着,不要恨任何人。可她一直都想告诉姐姐,恨才是活下去的理由啊。 她恨,恨鸿初帝,恨轻易原谅鸿初帝的姐姐,恨这世上的每一个人,她这辈子都不想放下旸谷巫族的身份。 那团火要灭,三千风雨皆作笑谈;那团火要烧,指尖轻点便能倾覆江山。 不止于鸿初帝,大燕、大凉、大景,总会有下一座城,下一个国。她会一直烧下去,让这仇恨之火燃遍每一寸土地,直到把这个世界烧成灰烬,直到被旸谷无上神保佑的魂灵回归故里。 至于那些蝼蚁的性命,呵,谁在乎呢。 楚荧的挑衅化作一根毒刺扎进卫安澜心里。鸿初帝一死,旸谷灭国的仇便已经报了,她分明是以报仇为借口发泄私欲,为祸四方。 薛知宜和庄栩皆心怀仇恨,却不像她,把天下之人都当作棋子。 卫安澜怒火中烧,攥紧手中的长枪,迎着呼啸的风刺向楚荧。浅金和青蓝的光焰交织,数十年的仇怨被她尽数灌注在寒芒凌厉的枪头。 舞凤台上血流成河,若柳遇和卫重离真的遭遇不测,她定要向她讨还。 楚荧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卫安澜裹挟着凌厉杀气狂奔过来。待到长枪逼近身前,她才侧头一躲,骨链中的一抹银光擦着枪杆掠出,眼看就要擦过卫安澜的虎口。 卫安澜心头一凛,立刻旋身提枪挡开飞镖。然而楚荧早已预判了她的反应,被弹飞的飞镖在半空中炸开,几滴带着刺鼻气味的粘稠液体落在枪上,化作几缕白烟,枪头亦随之蒙上了一层阴翳。 “不愧是大凉公主,枪使得这么熟练。”楚荧的声音被白烟浸透得模糊不清,冷淡中带着几分戏谑,“只可惜班门弄斧,你以为加入玳铁改良镔铁枪头的法子是谁的首创?” 开采南都玳铁矿既是毕方的主张,楚荧定然早有准备。 卫安澜余光瞥向楚荧的骨链,方才她见过羽林军的惨状,在烈火的加持下,能瞬间腐蚀皮肤和兵器的东西恐怕是绿矾油。 旸谷巫族擅医擅毒,天文地理、机关数术无所不通,如果她不是金乌首领,恐怕也会是造福百姓的能人。 思绪闪过只在须臾之间,卫安澜手腕轻抖,长枪横扫楚荧的面门。这一招来势凶猛,楚荧没有硬接,赤红的衣裙在碎石瓦砾间辗转腾挪,恍若天边飘动的彤云。 “呵,一个姑娘家,怎么一出手就是杀招啊。” 避过致命的一击,楚荧面无表情地抬起双手。密密麻麻的银针从她指间飞出,轻而易举地穿透枪影的缝隙,卫安澜连忙舞枪成盾,后退了几级台阶。 双方你来我往,十几个回合下来,楚荧凭借鬼魅般的身法躲开了卫安澜的所有进攻,而她却始终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卫安澜的枪术是卫重离所授,她学得并不算太好。只不过楚荧阴险奸诈,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不断逼她出手,消耗她的毒药暗器。 调整好气息,卫安澜再次提枪纵跃,楚荧眼疾手快,直接抬臂抓住了枪头。卫安澜没想到她竟敢空手接白刃,原来那对骨链不止是储存毒药的容器,更是坚如钢铁的屏障。 阴冷的昏暗中,楚荧紧紧握住枪头,卫安澜顿时进退两难。 借着这一瞬的滞涩,楚荧抽出腰间的绸带,随手一甩便卷住了卫安澜持枪的手。细密的针刺如同千万只虫蚁咬住卫安澜的手腕,卫安澜本能地抽回手,不想楚荧等的就是这个动作,她勾唇一笑,顺势缴了卫安澜的枪。 卫安澜眼前一花,看上去轻飘飘的绸带竟化身有力的钢鞭卷住她的腰,一拉一带间,卫安澜猝不及防地失去了平衡。她跌退数步,狠狠地撞在了后方的栏杆上。 “有这等身手,一个一个刺杀皇帝比炸舞凤台容易得多吧?”卫安澜捂住微热发痒的手腕,喘息着冷笑道。 楚荧掂了掂长枪,用绸带轻轻擦去上面残留的绿矾油,懒洋洋地挑了挑眉毛。 “高台巍巍,非独木能支;一柱摧折,其倾也有渐。利用我,背叛我的人都得死,你们合该是我的祭品。” 刺杀皇帝当然容易,只不过她的目标从来都是一举摧毁三国根基,当年的乙未之战如此,如今的三帝会盟亦如此。 陷入战争泥潭的大燕和大景痛失太子,数十年都恢复不了元气;大凉才刚建立,内外交困,卫蛟一个稚子根本无法应付。 而今日之后,皇帝客死异乡,文武百官们不会放过极力促成盛会的长晏和襄王,大燕和大景必乱;现在只要卫安澜死了,大凉也就完了。 能做她的祭品,他们应当感到荣幸。 攻守易形,楚荧一步步走近卫安澜,粲然的双眸中闪烁着餍足的光芒。枪尖挥舞,风声骤起,卫安澜便退边问道:“那毕方呢?他与你志同道合,为你苦心经营数十年,你却连他都要献祭?” 楚荧瞳孔微缩,那个蠢货,临死前还执迷不悟呢。 阴气森森的巡按司大牢中,毕方已然神志不清。他凝视楚荧许久,方喃喃道:“主上……真的是你……” 望着毕方眼中遮掩不住的恐惧,楚荧冰凉的五指覆上了他的脖子,“当初我送你来大凉时,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毕方面色灰败,颓然答道:“扶持卫氏兄妹与大燕对抗,时机成熟后杀之,使三国互相残杀,陷入动乱。” “原来你还记得啊。你以为我难产死了,就助他二人复国,反倒让动乱停了下来,可真是我的好下属啊。”楚荧掐着毕方的喉咙,猛地向前一拽,“你是觉得可以做我的主,还是你早就打算和你所谓的爱人爱女共享荣华了?” 毕方口中嗬嗬作响,眼前的阴翳逐渐放大。楚荧说得没错,他的确是因为左忘忧说自己被卫重离杀害而恨上了他。楚荧一死,金乌再无人能限制他的行动,他第一次萌生了取凉帝而代之的想法。 多年前做好的血字玉佩和察纳身份刚好能为他清除障碍,他可以成为大凉的主人,让自己和左忘忧唯一的血脉站在金阙之巅,享受世人的叩拜。 一念既起,毕方更改了计划。他帮助卫氏兄妹彻底站稳了脚跟,开始在这片即将属于他的土地上布局山河血字谱。 而当计划失败,陈榆雁说外面还有残余势力时,毕方立即意识到,那个了解并出卖自己的人就是楚荧。 他自以为脱离了金乌的控制,却终究逃不过无上神的眼睛。 为了一己私欲,不顾传承数十年的金乌大计,的确罪无可恕。 仇恨是烧不尽的野火,总有人甘做前赴后继的飞蛾。既然楚荧活着,那他便献上自己的生命,最后一次为她铺路吧。 毕方闭上眼,平静地等待死亡降临,等待与左忘忧和霞衣团聚。在世界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还是挣扎着问出了深埋心底的那个问题。 “主上……忘忧……真的是您赐死的吗……” 楚荧的表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指下用力,了断了他的罪孽,亦拉开了终结的序幕。 毕方自嘲的笑容与卫安澜坚毅的眼神融为一体,楚荧从不与死人作口舌之争,扬首笑道:“带着这个问题去见你的好兄长吧。” 说着,楚荧纵身扑向卫安澜。眼看卫安澜就要从高台上坠落,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在只有一线天光的幽暗里荡开层层涟漪。 电光石火间,楚荧察觉到了异常。 不对,中计了! 楚荧下意识想要停下来,却因过于兴奋而无法收势。说时迟那时快,她胸口一凉,两道流星同时划开混沌,一前一后洞穿了她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喧嚣退尽, 鬼火成烟。楚荧垂首看着铁链末端正中心口的短剑,剧烈的疼痛令她双目圆睁,她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败在了卫安澜手下。 既有朝夕在手, 她何必持枪与她缠斗? 很快楚荧便恍然。卫安澜之所以选择她并不擅长的长枪, 就是为了卖出破绽,诱她主动出击。二人从未交过手,卫安澜不熟悉她的路数,加之她的防守滴水不漏, 直至反守为攻的这一刻,才让卫安澜找到了机会。 真是个狡猾的女人。 可惜了, 她们是水火不容的敌人。 楚荧抬起头, 目光一寸寸移向身后。 凌乱的废墟中, 一身红色礼服随风飞扬,柳遇牢牢扯住卫安澜的另一只短剑, 一手勾在铁链上,眼神冷得像块冰。 他自小敬爱的庶母, 传授技艺的良师, 炮制阴谋的首恶, 终于在时隔五年后, 死在了他手里。 这一剑, 他为所有惨死的亲人和臣属报了仇,雪了恨。 这一次,她不会再逃脱了。 柳遇死死盯着楚荧的瞳孔, 彻骨的恨意燃烧不休。微风扫过,卫安澜的声音幽幽响起: “楚荧,自古成大事者,无一不把天下安定和百姓安康视为己任。若连你这样心狠手辣滥杀无辜的阴谋家都能成功, 岂非天亡我大凉?” 朝夕合璧,卫安澜与柳遇同时抽出短剑。鲜血自楚荧胸口的血洞喷涌而出,嫣红炽烈的花朵零零落落,所及之处皆如她小指上的万世娇,肆意释放着诱惑和罪恶。 生命中最真实的感觉被一点点抽空,楚荧再也支撑不住,从高高的舞凤台上跌落。赤红纱衣蒙住了她的双眼,融化成一片血红。 楚荧勾唇嗤笑,不就是死吗?有什么好在意的。 旸谷巫族引常人之魂,尽万难之劫,死亡不过是她们的另一个起点罢了。三十年来,她运筹帷幄,搅动风云,将三国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多少自诩英豪者皆是她的手下败将。 直至人生的最后一息,她都没有放弃,没有后悔,更没有辜负国破之时对无上神立下的誓言。 在无上神座下,那些卑躬屈膝的男人,那些软弱无能的亲人,都要俯首叩拜她的功绩。 皇帝已死,诅咒成型,以她之命换三国动乱,值了。 她是旸谷巫族最优秀的继承者,在另一个世界,她依旧会是旸谷子民的引路人,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如同落日沉入深海,楚荧的躯体滚落到少微脚边,她的嘴角兀自挂着狰狞的笑意,却再也没有了气息。 就在楚荧停止呼吸的瞬间,天边的太阳一侧透出一线光亮,如同利刃割破了昏暝。厚重的阴影缓缓散去,天光照在台阶上,映出台下群臣的身影,亦勾勒出废墟中尸身的轮廓。 日蚀开始消散了。 “陛下驾到!大燕太子到,大景襄王到!” 随着冯凌清晰的高喊,卫重离带领长晏和襄王从远处现身,卫安澜与卫重离遥遥相对,心中悬着的巨石轰然坠地。 太好了,卫重离没事,他们的客人也没事…… 小满,立秋,还有孟寻幽,你们看到了吗?我赢了…… 我赢了。 卫安澜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手持朝夕的柳遇,本就尚未平复的心绪再度掀起惊涛骇浪。 何其有幸,与她灵犀相通,生死与共的爱人,在他们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与她用着成双的武器,粉碎了金乌的阴谋。 眼底泛出浓浓的酸涩,卫安澜强忍热泪,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张开双臂抱住柳遇,“逢时,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短暂的分别恍如隔世,柳遇紧紧回抱卫安澜,不动声色地藏起掌心密密麻麻的血口,自责道:“抱歉,我又来晚了……” 一场恶战之后,卫安澜的身体己然虚脱。她摇了摇头,卸掉全身力气倚靠在柳遇怀中,近乎贪婪地汲取他的体温。 “阿执把万世娇的消息带给你,我知道你能推断出昭夏就是楚荧,我只是害怕你一个人跑过来,中了她的奸计。”卫安澜攥紧柳遇的袖袍,低声责怪道,“为什么不等我,不和我商量就孤身犯险?万一……” 喉口哽咽,卫安澜实在说不下去,更无法回想方才的恐惧。柳遇已经被楚荧害得家破人亡,如果他又一次折在她手中,卫安澜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好不容易涉过坎坷,他还有青云志,还有明月心,凭什么就这样离开她? “没事,都过去了。” 柳遇俯头贴住卫安澜的发鬓,动作温柔地擦去她额上的冷汗,“我就是怕阿执和你错过,这才急着赶来通知陛下。你说过,三国为和平而聚,他们的命比什么都重要。所以,若真有危险,我是你的人,我替你扛了便是。” 只要能托举她的双翼,她的太平世,她的通天梯,当然可以没有他。 卫安澜环住柳遇的腰,无声地叹了口气。她选定的人,果然性子和她一样执拗,一样疯得不讲道理,万幸今日他们早有准备。 卫重离的确一早邀请了燕帝和景帝,但自从决定要利用三帝会盟铲除金乌后,他便命襄王和长晏暗中配合。一番布局安排下,使团照常访凉,而坐在两位皇帝车驾中的却是襄王和长晏的亲信。 这个消息一直严格保密,连使团的随行人员都不知内情。方才柳遇赶来时,卫重离等人已经登台,他急忙冲上去,带三人从舞凤台中的密道撤离,而后又匆匆折返。 因密道被毁,柳遇再次攀上礼台时颇费了一番功夫,险些错过了杀楚荧的时机。 幸好昨夜,卫安澜和在南都一样分给他一柄短剑以防不测,幸好天理昭彰,朝夕终有相聚之时。 二人相拥良久,柳遇察觉到下方锐利的目光,后背不觉起了一层寒栗。他侧头吻了吻卫安澜的额角,柔声询问道:“缓过来点了吗?下面那么多人看着我们呢。” 卫安澜略微动了一下手腕,借宽大的衣袖遮住伤口,冷哼一声道:“今天是本宫大喜之日,本宫乐意抱驸马,想抱多久就抱多久,他们不爱看就滚。” 难得看到卫安澜故作娇嗔的样子,柳遇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怕卫重离找麻烦,忙松开卫安澜,轻轻执起她的手,“好了殿下,我们还有正事呢。” 卫安澜犹自贪恋柳遇身上的壁观香气,垂眼抿唇道:“你见他会难受吧?” “有殿下保护我,我何所惧哉?”柳遇温柔地笑着,竭力说服自己不要太在意长晏,“再说,这出戏演了这么久,该有个结局了。” “好,那本宫就听驸马一次。” 卫安澜恋恋不舍地直起身体,表情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淡。她走到舞凤台边缘,俯视台下喜极而泣的官员,朗声道: “诸位,日月行进自古有之,与诅咒示警无关,楚荧妖言惑众,已被本宫与驸马诛杀。至于你们看到的血字——还请皇兄移驾,亲自揭秘吧。” 昨夜,卫安澜将供灯灯油滴入玉佩,意外参悟了山河血字谱的玄机。 玉佩里的血字是靠灯油融化雕花里封好的蜡,与其中的特殊材质融合后显现出来的。这些年来,它跟随她经历无数风雨,竟始终没有半点损伤。青萍每次制造“神迹”时定然是万分小心,既不能碰坏其他几笔血字,又不能让卫安澜发现,实在是难为她了。 而与玉佩血字同时补全的,还有困扰卫安澜多日的谜团。 毕方的后手是什么? 陶掌柜收购的灯油中有供灯灯油,寻常灯油足以制造雪山爆炸,他没必要多此一举,反倒让卫安澜怀疑神使。那么,如果陶掌柜背后之人的目标不仅仅是制造雪崩呢? 卫安澜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她不敢耽搁,忙装上一小瓶供灯灯油,趁夜与柳遇和卫重离秘密赶往舞凤台。几人搜寻许久,方在基座的沙土下找到了极其隐秘的,以暗黄色玳铁矿粉末绘就的“血”字纹路。 居然是玳铁矿! 所以,当年毕方在玉佩里混入了与之颜色相近的矿石粉末,用以形成血字。而那些超出他掌控的军械,以及无人知晓去向的供灯灯油,都被幕后主使用来制造眼前这桩神迹了。 这才是金乌的真实目的。 谜题得解,卫安澜和柳遇相视一笑。弄清楚血字出现的原理,他们便有底牌了。 “有劳太子和襄王协助朕为众卿家解惑吧。” 卫重离邀请襄王和长晏一同登上舞凤台,在大凉朝臣和两国使团的见证下,将事先准备好的供灯灯油倒入一根铜管中。 一息,两息…… 阴影全部消失,一轮红日高悬于澄澈的天际,舞凤台上的篆体“血”字逐渐延展,变成了一个硕大的“和”字。 众人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声,卫重离笑望着身旁的襄王和长晏,扬手示意道:“天下尚和,九州乃兴。今日盛会,朕与贵客共庆之。” 血字不是神谕,凡人的力量方为真正的神谕。 妖异的诅咒化作盛世的象征,台下众臣齐声山呼万岁。襄王余光瞥了一眼表情有些僵硬的长晏,慨然合袖笑道:“荣幸之至。” 长晏轻出一口气,依旧没有看柳遇所在的方向,只温声附和道:“和平盟约得续,长晏与有荣焉。” 卫重离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一挥手,卫蛟忙大步跑上台阶,确认卫安澜无事后方将手中的花树冠交给卫重离。卫重离缓步走向卫安澜,为她重新戴上发冠。 “阿冉,你辛苦了。为兄另备了一套褕翟,一会让人给你梳妆更衣。长公主大喜,当普天同庆。” 卫安澜展颜而笑,卫重离不质疑她的动机,她亦无需解释自己的作为。身在朝堂,总有人在等她油尽灯枯,等她跌落云端,而她却一次次披坚执锐,翻转死局。 因为她是卫安澜。 一路走来,伤疤和鲜血是她的荣耀,卫安澜从不会因自己灰头土脸而感到难为情。不过,在这个卸下重担梦想成真的时刻,她还是希望所有人记住她最光鲜亮丽的一面。 今日之局虽有波折,但好在楚荧伏诛,金乌覆灭。大凉不会亡,人心不会乱,她也不必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山河血字谱而死。 历时近两年,日夜折磨她的诅咒,终于彻底地,圆满地结束了。 头顶是灿烂如火的骄阳,身后是不可追溯的过往,卫安澜牵着柳遇的手站在舞凤台上,尽情沐浴着和煦的春风。 作者有话说: 故事临近尾声,最后一节《相信科学》小课堂完美收官,本作者终于把那碟醋端上来了!嗯,写了60万字,其实就是一个漂亮的化学反应。最初构思“山河血字谱”的时候,我就选定了检验Fe3+生成Fe(SCN)3络合物的原理,正好可以对应“血”元素。有了这个设计,就顺理成章地延展出了对应七笔血字的七次天灾,也解释了为什么女主的团龙玉佩是黄色的,为什么南都的矿山一定要是铁矿。不要纠结实际操作的可行性以及Fe(SCN)3能在玉佩里保存多久,毕竟这只是一本小说(x)至此回收文案【阅读指南】第4条~古人的智慧是无穷的,要相信科学!最后再唠叨几句楚荧——本文的终极boss。她是最偏执疯狂的复仇者,面对仇恨选择毁灭一切,对她来说复仇就是人生的全部价值。我很喜欢这个角色,给了她极致的美丽、智慧、狠绝和恒心,但我不会给她的恶找任何理由,任何洗白都是对这个角色的玷污。痛快地恨,痛快地疯魔,绝不妥协,绝不和解,她比小薛和小庄更“纯粹”,她就是一个纯恨战士。由于是最先创造出的核心人物,我一直没有给楚荧设置对应的角色曲,直到偶然听到了以冬的《无人诗》。“你写出凌冽暗夜心血焚烧的颜色”“你栈山航海柔婉尖利命都敢舍”,虽然中心思想不同,还是可以从中找到几分共鸣吧。希望你们也是。 第169章 “惊蛰, 推我出去晒会太阳吧。” 公主府里,立冬坐在轮椅上,厚厚的细布蒙住他的双眼, 惨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三帝会盟那日, 立冬奉命去捉拿大司命。楚荧说得不错,立冬甫一踏进谒神殿,地下的火药便立即爆炸。大燕这种特殊火药的威力比寻常火药大十倍不止,引线从谒神殿一路延伸至舞凤台密道, 瞬间炸塌了礼台。 当惊蛰赶到谒神殿时,立冬早已被埋多时, 不得不截去双腿保命。而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他被毕方喂过毒药, 虽有少微解了毒, 但毒素还是侵蚀了他的经脉,立冬在这次爆炸后失明了。 连日来, 惊蛰一直寸步不离地照顾立冬,只恨不能以身代之。立冬替他执行任务, 他却没有追上立冬, 没能阻止谒神殿爆炸, 生生让他仅剩的兄弟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 一个刀客, 先是废了双手, 后又残了双腿,如今竟连最后一丝光亮都看不到了,这对立冬来说何其残忍? 立秋已经不在了, 护不住立冬,他还有什么颜面自诩暗卫统领? 惊蛰心下懊悔不已,然而立冬对此却极为坦然。他的话依旧很少,更多的时候, 他只是默默躺在床上,透过一片漆黑听着窗外的鸟鸣。 今日立冬难得兴致很好,惊蛰忙答应了他的要求,他正准备扶上轮椅,却被另一双手抢了先。惊蛰抬起头,见是卫安澜,便默默退开半步,和少微一起随她走出了房门。 和暖的阳光照在头顶,立冬眉心微微一动,起伏的胸膛随即停住。他手扶轮椅直起腰,开口问道:“惊蛰,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向陈大人主动请缨吗?其实从雪山回来,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吗?” 惊蛰凝眉看向卫安澜,卫安澜的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 她理解立冬发问的缘由,更懂得他的迷茫。唯一的亲人立秋死了,可爱可亲的陆桓青萍成了敌人,可以说他的世界在一夜之间颠倒了黑白,模糊了善恶。 都说神佑世人,可神闭着眼睛,堵着耳朵,又何曾眷佑世人? “我知道这话有些荒谬,你肯定会骂我。可不知为什么,当我抱着立秋逃出雪山时,这里好像就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塌掉。”立冬按了按胸口,低低道,“而我之所以选择替你去谒神殿,或许就是因为我已经找到答案了。” 说到这里,立冬忽然垂下头,好像看透了世间万物一般释然一笑:“哪有什么神明……我们爱的恨的护的杀的分明都是人啊。我怕你顾忌白羲神,在谒神殿畏首畏尾,耽误殿下的正事。反正我的手废了,能替立秋赎罪的机会不多了,我来当这个‘悖逆神明’的人岂不刚刚好?” 这些年来,立冬始终自认是公主府里可有可无的影子。便是当初亲眼看到青萍在蜂蜜水中动了手脚,他也只敢提醒卫安澜不要喝。在青萍暴露之前,卫安澜对她的信任远胜于对他,万一青萍没有下毒呢? 卫安澜和柳遇都没说什么,他没有证据,能指认她什么? 于是他沉默,忍耐,反复告诫自己不要生事,继续默默地站在阴影里。至于青萍是否有错,卫安澜自有分辨。 然而当立秋死后,被人忽视反成了立冬最宝贵的武器。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立秋的人,只要他想冒充立秋,没有人能识破,包括相处二十余年的至亲。 而就在他才为骗过毕方和青萍松口气,第一次以卧底的身份回到公主府时,卫安澜一眼就认出了他,并且知道了他在做什么。 一句“辛苦你了”,让他的所有伪装溃不成军。 原来她一直都把他们放在心上,那么,他豁出性命也要助她一臂之力。 那天夜里,立冬心中萌生了无限的勇气,他不需要再被动等待卫安澜和惊蛰的指示,冥冥中自有一股力量为他指引方向。 从除夕起兵,到三帝会盟,连立冬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居然能一个人为卫安澜办成这么多事。这次他保住了惊蛰,她应当会很高兴吧。 黑暗里撕出一道崭新的亮光,立冬艰难侧过身,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卫安澜,“所以,殿下,您和惊蛰都不必自责。属下这一生与立秋手足情深,与殿下君臣相得,已是人间至幸。” 卫安澜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你知道是我……” “当然,属下的耳力很好的。”立冬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洒脱,“殿下,如今属下眼瞎腿残,不能再护您左右了。属下想出去走走,还望殿下允准。” 立冬一向性子沉闷,现下竟像换了个人似的,卫安澜一听便明白他有弃世之意,忙握住他的手道:“不行,我命令你跟着我。立冬,不要放弃,再给我和少微点时间,我们一定会治好你的。” “殿下,少微不是起死回生的神仙,您也有您的路要走,属下这副残躯实在无法继续为您效力。”立冬摇头叹息道,“殿下,属下并不是想死在外面,只是不想拖累大家。您不是早就许了我们自由吗?如今属下真的想离开,殿下为何又不允了呢?” 见卫安澜迟迟没有回应,立冬想了想道:“殿下若不放心就派个人跟着属下吧。属下出去散散心,顺便探访民情,搜集点有用的消息,走累了就回来。属下一定会回来,只希望——立秋旁边还能有属下的位置。” 卫安澜抿唇不语,立冬既然肯说出口,便说明他下定了决心。昔日的二十四名暗卫多已作古,而现在,立冬无兄弟,少微无爱人,就连惊蛰亦是孤家寡人。他记得住所有暗卫的真名,却唯独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寻不到来处,亦望不见归途。 他们视她为主君,为她献出了一生,刀山火海都不曾阻拦他们的脚步。而今立冬有了自己想做的事,她还有什么理由强把他困在一方天地里,逼他继续殚精竭虑,不得安眠? 就许他海阔天空吧。 让他带上立秋和小满的心愿,去聆听,去触摸,去丈量这片他曾豁命保下的山河。 这本是他和所有暗卫该有的人生。 卫安澜抹去扑簇簇掉落的眼泪,将惊蛰和少微的手一起叠在立冬手背上,“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想做什么都可以。立冬,答应我,要好好活下去,我等你回家。” “属下遵命。” 立冬郑重地许诺道。他摸索着握住惊蛰的肩膀,用力一拍,“惊蛰,少微已经收了立秋的‘飞花落叶’,以后我的‘踏雪寻梅’便交给你吧。带着它们,就当是我们兄弟俩还陪在殿下身边。” 惊蛰点点头,想到立冬看不到,又低声应允道:“你放心,我和少微定会护殿下周全。” “不必这么如临大敌,殿下已经过了最难的一关,以后的日子必定越来越好。”少微平静的目光从惊蛰移向立冬,“倒是你,此番一个人出去,知道该带多少伤药吗?” 立冬抬手行了一礼,“听凭少主安排。” 少微面上笑意深浓,却在不知不觉间红了眼眶。 若小满还在,立冬就不必孤身云游四海了,他那聒噪贪玩的性子,定能解立冬的寂寞。 可这一切终究只是她的幻想,天上的星斗闪烁千年尚且相望不相即,何况生死之别。小满永远地离开了她,也会永远地陪伴着她。 她活着,就是他活着。 几人陪立冬在院里站了一会,不多时,柳遇转过回廊,说卫重离召卫安澜议事。卫安澜嘱咐了少微几句,便和柳遇动身进宫。 马车行至宫门外,只见陈榆雁陪同襄王迎面走来。卫安澜下车拦住二人,扬眉笑道:“襄王去见皇兄了?怎么没和太子一起?” “可说呢。”襄王懒懒一笑,乜斜着眼看向柳遇,“长琴殿下——不对,现下该叫你驸马了。你那个弟弟莫不是属兔子的?本王本想约他一起离京,顺便谈谈建立榷场之事,谁知一早他连人带使团都没影了,真是不懂礼数!” 长晏走了? 柳遇长睫微颤,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担忧。在襄王那里养伤时长晏不曾露面,会盟时情况紧急,又为了不错过吉时,彼此顾不上寒暄。除了冬猎前的那次乔装提醒,他们终究没再说上一句话。 今此一别,便是永别。 其实柳遇很清楚长晏恨他,只要他还活着,踩着兄长上位的难堪便不会过去。这根刺会长久地扎在长晏心里,他不确定会不会终有一日,长晏也会走上和燕帝一样的路。 在巍巍皇权和朝堂争斗面前,血脉和感情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见柳遇表情黯然,襄王耸耸肩道:“没事,长晏虽然有点优柔寡断,但他一识大体二心狠,不会把你的事泄露出去的。再说了,前有郑滔当众丢大燕的脸,后有元宪皇后假死篡逆,燕帝不得气晕过去?哪还有心思管别的?” 是啊,当年见过长琴的人大多都不在了,连郑滔都没认出他,更不会有其他人在乎一个死人了。 “罢了……” 柳遇苦笑一声,复正色拱手道:“襄王,救命之恩永世难忘。但在下冒昧,还想再求你帮个忙。” 襄王一听就知道柳遇在想什么。和卫安澜成婚后,大燕就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彼岸,或许唯一一个能让他产生些许怀念的人,便是与他交好又受他连累的临淄侯吧。 世间际遇真是奇妙,临淄侯视襄王为友托他寻人,而他却不得不隐瞒长琴尚在人间的事实,亲手断了临淄侯的念想。 “放心,本王最知分寸了,不会告诉临淄侯你还活着的。”襄王大手一挥,十分爽快地道,“燕帝多疑,临淄侯毕竟曾是你的伴读,不识时务地偷偷怀念故友才更能让他放心不是?” 柳遇轻轻摇头,“不,临淄侯机警过人,我并不担心他的现在。我是想请你答应,若将来有一日他无处可去,希望襄王看在王妃的面子上收留他,给他一条生路。” 襄王觑着柳遇的神情,无意识地摸了摸下巴。 的确,燕帝阴险狡诈,长晏也不是省油的灯。大燕国内局势错综复杂,柳遇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只不过,这些与他一个闲散王爷又有什么关系呢。 “行,谁让咱们一起干掉了金乌呢,你们帮本王完成了王妃的遗愿,本王答应你了!”襄王笑眯眯地转向卫安澜,“长公主殿下,这回本王真的要告辞,去替我家王妃游山玩水啦!” 襄王语中的深意如同一缕流动的风拂面而过,卫安澜没有多问,她看了抱臂等候的陈榆雁一眼,与襄王揖首作别。 “保重。” 襄王扬起长箫,头也不回地大笑道:“后会有期,有空去大景喝杯酒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三帝会盟后, 盛都上下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卫安澜和柳遇走进鸿均殿时,卫重离正如常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疏。 “不知皇兄急着召我有何要本?” 卫重离抬起头,今日卫安澜身着一条鲛罗新裁成的襦裙, 裙上盛放的牡丹花随着她行礼的动作泛起觳纹, 比满园春色还要耀眼。 望着光彩照人宛如神女的卫安澜,卫重离不觉眼前一亮。卫安澜从小就喜欢打扮自己,只不过日复一日的逃难,浴血厮杀的战争, 焚膏继晷的公务,都让她在大部分时间里不得不收起心爱的衣裙首饰, 美其名曰“为大局着想”。 原来, 在不知不觉间, 他这个兄长已经亏欠了她这么多。 而当看到柳遇粘在卫安澜身上撕都撕不下来的目光时,卫重离的眼尾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 燃起的火苗瞬间熄灭。 柳遇怎么跟来了?冯凌是瞎了吗,为何不拦着? 大婚那日惊变迭起, 卫重离一直担心卫安澜吃不消, 因此这段时间并没有急着见她。现在看来也不用他关心她的身体了, 她的气色足以说明一切。 他的阿冉找到了归宿, 而他只能远远看着她, 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与他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罢了。 卫重离抿了抿唇, 抬手示意卫安澜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如昔,“金乌一本该结束了,这是陈卿的奏疏, 你看看。”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散落在民间的逆贼被陈榆雁率人一网打尽。按照襄王提供的名单,稍微有些实力的金乌余孽均已伏诛。就算还有漏网之鱼,大势已去,他们也掀不起什么浪了。 至此,为祸天下的金乌组织彻底溃败。 陈榆雁在上奏前问过卫安澜的意思,因此卫安澜只粗略看过,便点头问道:“襄王这小半年一直都住在盛都吧?皇兄是何时与他达成合作的?” 卫重离似有踌躇,他想了想,还是道出了实情:“忘归节那夜,朕就在鉴州。” 卫安澜和柳遇对视一眼,原来如此。 江五叔以星渚玉扬大凉国威,卫重离试探陆桓,昭夏投诚,长晏夫妇暗杀恭万藏,如今再加上卫重离秘密出行,所有人都在利用忘归节,这场民间盛会俨然成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卫安澜指尖划过奏疏,在“襄王”二字附近徘徊良久,“襄王邀我小聚又匆匆离开,是皇兄要见他?那段日子江五叔行踪诡秘,他也参与了吧?” 卫重离“嗯”了一声,“襄王信誓旦旦地说毕方隐身大凉朝中,朕自然要听听他的道理。而你我都知道江五叔和鸿初帝的关系,他有江湖上的人脉,这本少不了他。” 金乌与燕帝设计害死鸿初帝一族,独江五叔侥幸出逃。放在从前,卫安澜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这三个人面对面商讨合作的情景。不过转念一想,金乌既是大家共同的敌人,众人联手也是水到渠成。 在他们还毫无头绪之时,针对毕方的天罗地网便已经布下。 大燕不允许大凉和大景走得过近,长晏发现襄王目的不纯后,定也会参与进来。 而后,便是卫重离帮襄王和长晏遮掩行踪,授意陈榆雁提供住处,助他们在盛都畅行无阻。江五叔则专心搜集民间的风吹草动,最终给了金乌致命一击。 三国一心,这才是真正的“会盟”。 疑惑得解,卫安澜和柳遇同时长舒了一口气。卫安澜想的是众志成城,金乌必亡;而柳遇想的却是利用他的真实身份牵制长晏,逼他参与计划,卫重离和襄王可真是一对老狐狸。 卫安澜自然懂得柳遇的心思,遂安慰着拍了拍他的手臂。金乌既除,有件更重要的本她得和卫重离谈谈。卫安澜放下奏疏,喝了口茶道: “盲信神明的危害皇兄不是看不到,以前大凉立国未稳,加之毕方从中作梗,皇兄总觉得我操之过急。现在金乌覆灭,正是削弱白羲神影响的天赐良机。皇兄以为如何?” “朕正有此意。”卫重离点头道,“朕已命人宣告了日蚀发生的原因,同时封闭谒神殿和听神庙,限制了所有神使的行动。朝中不再设大司命,只要来年风调雨顺,朕相信百姓的信任会逐渐倒向朝廷的。” 卫安澜眉梢唇角轻轻一扬。她本觉得自己做本已经足够强硬,没想到卫重离一旦看准时机,下手比她还狠。 只是这一年时间,他们怕是又要提心吊胆地熬了。 见卫安澜展颜而笑,卫重离的心情也跟着明媚了起来。他喜欢看到这样的卫安澜,点点烛光笼罩在她身上,像是为她描画上一层金色光晕,连带着一旁的柳遇都顺眼了许多。 “对了,朕还有一本要和你商议。”卫重离放下笔,两手按在案头道,“严凭在西境逸州与当地神使闹了些不愉快。他是朕的人,朕觉得这是个你与之修好的机会,不如辛苦你走一趟逸州吧。” “不愉快?”卫安澜若有所思地轻嗤一声,“当日严凭因为觉得我有异心就视我为敌,把我耍得团团转,我以为他聪明绝顶,世上没什么本能难住他呢。” 听卫重离的口吻,严凭和神使的矛盾显然还未严重到必须要她出马的地步,所以卫安澜还不想这么快就给他脸面。 严凭此人看上去温吞懦弱,实则心气傲,油盐不进。说他玩忽职守,他能看住左飞钺,在南都兴学堂开医馆;说他尽职尽责,他眼中又只有卫重离的托付,对受苦枉死的百姓态度冷漠。 这样的人是君王手中好用的刀,却不见得是体恤百姓的好官。若卫安澜来用人,必不允许让他们突破她的底线。 因此,要收服严凭,在不影响逸州百姓的前提下,她不介意磨一磨他的傲气和固执,等他危难之际再出手。 “不过皇兄都这么说了,我岂有不从的道理?”卫安澜话锋一转,拇指抚上手串最新的那颗串珠,“只是立冬要出远门了,等我安顿好府里再出发吧。我不会再对那些神使手下留情,希望此行能改善逸州的风气。” “有你在,朕没什么不放心的。” 看着卫安澜不舍的动作,卫重离便明白立冬的遭遇给她留下了难以抹去的伤痛,忙开解道:“这回羽林军损失惨重,丁珩自愧失职,好几次请求辞去大将军的职位。既然立冬不方便跟着你了,朕决定调丁珩去千牛卫护从你左右,以后右千牛卫任你调遣。” 卫安澜才刚升起的笑容顿时僵在嘴角,“我还回得来吗?” 柳遇心下一惊,忙暗中扯了扯卫安澜的袖摆,替她解释道:“陛下,公主连日劳累不宜远行,怕会辜负陛下的信任——” “谁让你多嘴了?退下。” 卫重离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柳遇无法,只得行礼暂退。鸿均殿内只剩下兄妹二人,隐忍的悲伤终于控制不住地从卫重离眼里溢了出来。 卫安澜当然知道他是有意试探,索性直接把话挑明,“盛都不是南都或梧州,即使本急从权,我终究是用公主玺调集了羽林军。此本无论谁做皇帝都不能忍吧?” 他派她去西境,又命丁珩扈从,莫不是想“帮她病逝”?毕竟在此之前,她真的怀疑过山河血字谱是他所为。 功震主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她明白。 他高就有一万个杀她的理由。 冰凉的目光在卫重离心口划出一道血痕,他叹了口气,将一封圣旨交到卫安澜手中。卫安澜打开圣旨,只见上面写道: 华阳长公主性秉刚毅,心怀丘壑,不恃贵主之尊,常存忧国之念。内则恤养兆民,使苍黎安居,闾阎无扰;外则捍御疆土,令四夷慑服,六合清肃。其功足以固邦高、安社稷,其德足以慰民心、昭天威。朕感其忠忱,念其勋劳,特加封为镇国华阳长公主,益食邑五千户,赐便宜行本之权。令有司备礼,择日册命。布告天下,明知朕意。 卫安澜有些不太明白,莫说大凉,就连大燕和大景都从没有过获封万户食邑的公主。他们不是亲兄妹,卫重离不该更忌惮她吗?又是加封又是放权,这才几个月,他就转了性子?抑或是他根高就是想麻痹她,再择机挑个错处治她的罪? 一连串疑问在卫安澜脑海中此起彼伏,她定定地看着卫重离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膝头。 “‘镇国’之号你当之无愧,万户食邑更是你应得的补偿。”卫重离仰视着卫安澜,动情地道,“阿冉,我答应过你,会好好守护我们的大凉。就算我不在了,你也可以,更应该继续坐在这里。” 卫安澜是卫重离心中最重要的人,他高就对她有愧。而当他仔细回味她的话,重新审视他们的过去和未来时,卫重离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现,与她共同执掌江山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他已经坐稳了天下,而她的美丽,她的智慧,她的英勇,她的赤忱,合该永远镌刻在大凉史册之上。 成全她,就是在成全他自己。 于是,卫重离面朝自卫安澜身后照进来的天光,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以后,你主外,为兄主内,可好?” 卫安澜不觉哑然,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惊讶之余,卫安澜心底涌起更多的是无所适从。以前她总是琢磨不透卫重离的心思,而当他真的把所有赤诚都袒露在她面前时,卫安澜反倒不习惯了。 但其实,或许在她早已忘记的童年,他们兄妹高就如此,相互信任,相互依靠。 无关君臣,只问真心。 谁都不能预知未来。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可以不再相信情谊,但至少,她可以暂时接受他这一片情谊。 眼底漫上灼热的潮湿,卫安澜有些别扭地挪动了一下双腿,掩唇轻咳道:“那我可以提个条件吗?毕方和左飞镝都死了,我不希望再听到朝中有人议论我干预朝政,说你我兄妹不和了,这场戏我已经演累了。” “自然。”卫重离温声应道,“你为我冲锋陷阵,我理应为你扫除一切障碍,以后我们谁都不必再演戏了。阿冉,如你所言,我是你阿兄,永远,都是你阿兄。” 皇位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战利品,千秋万代都将颂扬他的功绩,而“阿兄”这个称呼,则是他心中最柔软,最温暖,承载了最多情感的原乡。 便如在他写给卫安澜的信里,字迹最工整的一句话从来都是—— 阿冉吾妹。 卫安澜走出鸿均殿时日已西斜,柳遇站在金灿灿的夕阳下,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卫安澜挽起他的胳膊,一股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 “烤鹿肉?哪里得的?” 柳遇炫耀似地一挑眉,“太子殿下赏的。” “蛟儿平时不贪嘴,却独独对烤鹿肉情有独钟。冬猎之前他还说让我帮他打一只,这臭小子是在提醒我食言了呢。” 卫安澜一面说着,一面打开盒盖,挑了一块外焦里嫩的鹿肉,自己尝了一口又递给柳遇,“除了送鹿肉,蛟儿和你说什么了吗?” 说了什么…… 柳遇眸光微闪。卫蛟和他很投缘,方才来时拉着他的袖子说了好多话。他说他不喜欢父皇母后和太傅给他布置的功课,更害怕比史籍记载更为可怖的阴谋。一想到平日里笑脸相迎的朝臣在舞凤台下各怀鬼胎,丑态毕露,他总是会从梦中惊醒,不停地冒冷汗。 他还说他厌恶太子这个身份,更恨被铁链锁住手脚,必须时时刻刻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他做梦都想在草原上驰骋涉猎,与巍巍雪山和翱翔的雄鹰作伴,入夜就躺在篝火旁,想发呆多久就发呆多久,数头顶的星星和柴堆上溅起的火星。 “都说人各有志,父皇和母后肯定还会有很多儿子,姑姑更是无所不能,他们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呢?” 困惑的童音在耳畔回荡不休,柳遇却无法给他答案。卫蛟年幼,这些或许只是他的无心之语,但柳遇很清楚在皇家,“赠鹿”意味着什么。时日犹长,人心易变,冯凌还在旁边,有些话不能由他来说。 夕阳熠然生辉,柳遇长长呵出一口气,携起卫安澜的手,拉至胸前轻轻扣住。 “稚子童言,我也记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1章【全文完】 第171章 立冬离京后不久, 严凭陷在逸州泥潭里难以脱身的消息便送到了卫重离案头,卫安澜安排好巡按司的事务,点齐人马启程离京。 春和景明, 繁花似锦, 马车驶过的大街小巷热闹非凡。卫安澜翻看着手里的信,百姓们兴致勃勃的议论隔窗钻进她的耳朵。 “我听我三表舅的二婶的小叔子说,长公主因为对大司命不敬,被陛下贬出京了!” “你别胡说八道!我这里有绝对准确的消息, 两任大司命才是坏人,她们要杀使团, 长公主是惩恶除奸的英雄!” “我也听说了, 大司命召来成千上万的神使, 长公主就从天而降,一个筋斗变出三头六臂, 直杀得对面落花流水!端的是皇家虎女,威风赫赫, 连白羲神都对她赞不绝口呢!” 曾经, 因为根深蒂固的信仰和恐惧, 他们不可能公然调侃大司命。而今, 日蚀并未对他们的生活产生半点影响, 加之朝廷有意引导,一些胆大叛逆的百姓便敢说出心里话了。 只要撕开一道口子,滚滚洪流便势不可挡。 那个卫安澜憧憬的, 百姓不再盲信神明的明天,或许很快就会到来。 听着外面百姓几乎把卫安澜夸成了神仙,柳遇从背后环住卫安澜的腰,低低笑道:“我的殿下就是厉害, 完全压住了大司命的风头。” “早该如此了。”卫安澜顺势躺倒在柳遇的怀里,温热的气息直扑他的颈窝,“更让我高兴的是易二娘寄来了阿锦写的字,不到一年就能写成这样,阿锦这孩子日后定大有所为。” 卫安澜语调轻松愉快,柳遇能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欣喜。稚嫩的笔触背后,是阿锦正在走出失去至亲的阴影,是梧州正在恢复往日的生机。 太阳总会升起来的。 “是啊,你去过的地方都在变好。”柳遇俯身拢紧卫安澜,“前几日春桃姑娘不是还托郭大人带来了她复原出的古谱吗?等得空了我就把它改成减字谱弹给你听,我们也算一窥百年前的古意了。” 旖旎的天光从马车一角流转而过,卫安澜抬手攀住柳遇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了些。 “逢时,皇兄的赏赐固然重要,但我还是想看到更多的阿锦和春桃,更多的阿雁和庄将军,更多……各种各样的人。他们是我做这一切的意义,你也是。” 聚沙成塔处皆为人间烟火,人始终是这个世界最渺小,亦是最伟大的存在。 当然,最好不要再有下一个薛知宜、庄栩、恭万藏、霞衣、青萍,还有……毕方和楚荧。 卫安澜的面容上映着点点光华,那抹枫色光芒穿透柳遇的胸臆,如同每个夜晚的纵情依偎,足以摄走他的魂魄。周遭的空气迅速升温,柳遇心旌摇曳,心口和呼吸一样灼热。 “安澜,我给你看样东西。” 柳遇从旁取来蕉鹿剑,解开剑柄上缠绕的黑布。金光闪闪的鹿纹闯入眼帘,描摹出长琴辉煌的过去,照耀着柳遇坦荡的未来。 “这是母后送给我的剑,上面有长姐雕刻的鹿,还有你送我的玹珠。不过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这个。” 柳遇翻转剑柄,十个篆体小字一笔一画格外清晰。 九霄犹自在,何处不东风! “这不是我的诗吗?你记得这么清楚啊。”卫安澜缓缓抚摸着刻痕,嘴角勾起一抹新月般的弧度。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柳遇无声地吻上卫安澜的双唇。 他当然记得。这是她随手写就的志向,却给了他难以名状的震撼,在他的灵魂深处刻下永恒伫立的希冀。 阳光从不吝啬拥抱大地,再多惊心动魄,血雨腥风,只要走下去,很多事自然而然地便发生了,改变了,和解了。 大凉很美,有高山白雪,有河谷明月,有莺歌燕舞,有他深深爱恋的她。这样的旅途无论遇到怎样的艰难险阻,皆可视作一笔飞白,泰然相待。 大世浮沉,随遇而安。 马车出城后停了下来,卫安澜推开车窗,见陈榆雁夫妇和冯凌正站在路边。卫安澜携柳遇下了车,朝陈榆雁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我是出巡又不是出殡,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别自作多情,我是和我家参军出门踏青,刚好顺路而已。” 陈榆雁手腕一转,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枝桃花。她慈爱地摸了摸卫安澜的头,朗声笑道:“今年第一枝春色当赠美人,成了家也不能忘记打扮哦!依姐姐的意思,你还是像两年前那样,脸圆点好看。” 卫安澜的思绪不由恍惚了一下,近来她只顾着推进在全国设立学堂医馆之事,都没注意到一晃竟已是四月了。 陈榆雁手中的桃花灿若云霞,卫安澜越看越喜欢,便折了开得最大最艳丽的一朵簪在鬓边。陈榆雁十分满意,她余光扫过柳遇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长吁短叹道: “哎,可惜你一走,整个巡按司又压在我身上了。镇国华阳长公主殿下,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涨俸禄啊?” “少来这套。”卫安澜轻嗤一声,“会盟之后巡按司最先撤去了白羲神像,皇兄对你的褒奖比加封我的旨意都长,他原想赏你个宰相做呢。你自己不愿意去,少在我这里抱怨缺东少西的。” “谁会嫌俸禄少呀!”陈榆雁扮了个鬼脸,随即正色道,“行了,你都问过我好几次了,那我今天就跟你说句正经的。我不去中书省,是因为现在没有合适的人能接手巡按司。巡按司是你的心血,和它的未来相比,我个人的前途不算什么——再说,有你撑腰,我这副司主不是也当得挺威风的?” 之前两人一谈及这个话题,陈榆雁就顾左右而言他。卫安澜虽猜到些缘由,但她还是不希望陈榆雁为她牺牲太多。 “司宛不合适吗?” 陈榆雁笑着耸了耸肩,“司宛的能力足够胜任,但让她变通还不如杀了她。巡按司要做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更要在波谲云诡中游刃有余,她还差得远呢。” “找机会多历练历练她吧,等我亲自操心就晚了。”卫安澜无奈地挥手道,“皇兄既然动了这个心思,你总不会一辈子待在巡按司的。” “这是我的事,你还是先顾自己吧。”陈榆雁语重心长地点着卫安澜的胸口,“你之前去南都,将军刺史一死一贬;去梧州,又把梧州清洗了一遍。现在各地官员得知你又要离京,怕是两三个月都睡不好了。你万事小心点,别动不动就拼命,我还想仗着你的权势作威作福呢。” 说着,陈榆雁又侧头看向柳遇,切切叮嘱道:“驸马,好好照顾我们殿下,别再让她遇到危险了。” 柳遇眉眼弯弯,合袖一揖,“是,谨遵陈大人教诲。” 即使早就习惯了陈榆雁不正经的模样,如今见她和柳遇一唱一和,卫安澜全身的汗毛还是竖了起来。她搓了搓手臂,转身走向手捧一只锦匣的冯凌。 冯凌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回禀道:“殿下,这是您多年前托陛下保管的东西,陛下特命奴婢前来奉还。” “有劳了。” 卫安澜不动声色地接过锦匣,在场众人都很好奇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不过卫安澜却并没有打开的意思。思索片刻后,她要来火折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烧掉了锦匣。 火光迅速吞噬了盒中之物,冯凌大惊失色,“殿下!这可是——” “无妨,陛下明白的。” 卫安澜不以为意地一笑。她解下腰间的荷包,取走私印后递给冯凌,“帮我带句话给陛下吧——路,是向前走的。” 相处多年,卫安澜了解卫重离,她知道此刻他就在身后的城楼上看着自己,当然也知道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也许卫重离是真的看开了,才会把先帝遗诏的原本交给她。但其实,卫安澜在第一次看到这封遗诏时就想问他,青山渺渺,人生广袤,何必困于过去,让二十年前的阴影笼罩剩余的人生呢? 正如江水不歇,世间的阴谋仇恨亦周而复始,“山河血字谱”随时都会卷土重来。卫安澜已经承受过屠刀悬颈的痛苦,她扛下来了,现在,这个血字该交给卫重离了。 希望他看到她烧毁遗诏,收到这枚血字玉佩时,会明白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目送陈榆雁夫妻和冯凌离开后,柳遇立即凑在卫安澜耳畔,警惕地问道:“你托陛下保管什么了?” 卫安澜仰头阖上双目,任由漫天朝霞洒在脸上,将眼前的黑暗融化成淡淡的金色。 柳遇没有必要涉足这么危险的真相,他只需要和其他人一样,从没听说过暗卫熠川,只知道大凉皇帝卫重离就够了。 此身此情,莫逆于心。 良久,卫安澜方重新睁开眼,长出一口气道: “秘密。” 柳遇不满地撇了撇嘴。趁着少微等人不注意,他将卫安澜细韧的腰肢向上一带,狠狠呷了一口她腮边的香气。 “殿下不甜了。” 卫安澜眼疾手快地抵住柳遇的脸,两指捏住他的下颌,“恃宠而骄,本宫早晚要收几个面首杀杀你的锐气!” “这话就错了。”柳遇挑衅地一扬眉,而后深深看入卫安澜的瞳眸,“非我得寸进尺,而是你和陈大人的机锋太大胆了。昆仑既非高不可攀,殿下可要去看看山顶的风景?” 卫安澜目中精光一闪,转瞬间又化为汩汩春水,直淌进柳遇心底。 “昆仑山脚积雪未消,等我们回来,天就暖和了。” 大凉十三州她已走过大半。每至一处,在惩恶除奸看顾民生之余,她都会在当地——尤其是军中,留下一双眼睛。 不单单属于朝廷,更属于她卫安澜的眼睛。 贺晋,郭澄明,庄念儿……莫不如是。 这些年来,她麾下的力量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势不可挡。她当然想要那个至尊之位,她只是不想和卫重离相争,不希望他流血而已。她可以等,等待天时地利皆在她手,而后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正如卫安澜想通过血字玉佩告诉卫重离的,弑神之路还长,他们的私心和欲望,永远排在朝堂安稳和百姓安居之后。 将执念化为信念,方不负卫氏之名。 柳遇会心一笑,握住卫安澜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一吻。两人同时回头望了城楼一眼,而后沐浴着灿烂的晖光登车启程。 春风吹拂,一瓣粉色桃花自城楼上轻盈起舞,穿过云岚霞光,擎着天高海阔,直飞向卫安澜的马车,飞向天空尽头。 且从容向前走吧。 纵有风沙蔽目,脚下亦是坦途。 山河无疆,更有日月长。 作者有话说: 正文圆满结束,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读者!明后天会更新两章番外,有之前为保证节奏而无法正面描写的隐藏剧情,也有安澜和她的友人爱人多年以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