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锦书》 1. 第01章 源州 源州青桐山 秋早,夜间下过一场雨,山上格外得冷,光破云晓,山上的行人稀疏寥落,山下村舍多的是闭户不出,雨后惫懒不愿出门。 苏缦背着竹筐,手拿石镰,照常上山,自打她夫君林景昀外出赶考已经有两年,平日她一人在家中清舍,往来山上山下采药斫木,早已做习惯,山间细雨算不得什么,何况已经雨停。 她敲敲山间林木,眼中无波,转而又换了一处,如此数次,终于眼底展露些许亮度。 这木生得高大,旁边叠摞两大巨石,斫木颇为费劲,苏缦将素色裙摆翻系到腰带上,系好发旧的素色襻膊露出白细而长的腕,便朝巨石上攀,好在巨石坑坑洼洼,尚且还有着力之处。 就这样攀上了顶,苏缦正低头,才发现,巨石和木中间有罅隙,人若不小心就要掉进这狭窄幽闭之地,苏缦换成一只腿靠近罅隙,另一只腿在外面,又摸了摸木身,比着距离,最终定下位置开始砍树。 砰砰砰—— 日光彻底升起来,苏缦的发鬓渗出汗水,滑过白皙如脂的脸颊,落入罅隙,无声静谧。 忽然,苏缦察觉到自己的脚腕像被什么拉住了一样,她眸色变化,立即狠狠地朝那拽她的力道一蹬,鞋履掉落,发出一声微弱的‘嗯’一声。 她才意识到不是野兽,是个人。 她抬起脚,刚才被攥过的脚腕足袜上粘了血和潮气。 苏缦斫木的动作变得狠而更快了一些,时至中午,木头砰砰倒地,她直接跳进罅隙,在狭窄的空间里顺着木根砍,树顶没有遮蔽,光线照进罅隙,苏缦隐约中看到了男子的玉革带,系着玉镂凤凰纹样的佩饰。 终于,树根也倒地,两块巨石组成的幽谧空间渗入了光亮,苏缦蹲着身子,双手拉着男子的玉带往前方拖,直拖到光亮处。 她站起身俯首打量,戴着幞巾,一身金底暗色焰纹的长袍,白、玄色内衬,乌皮皂靴满是泥土几处破损,一张脸粘了雨水和泥土,手上渗血,隐约看出是个五官端正的年轻人。 苏缦转身,修整刚斫的木头,四处走动,砍了一些细碎的竹木,生火,坐下来编织草席,又拆了背筐的牛皮带子,忙活一阵,已经到了下午。 苏缦费力地拖曳着年轻人往竹席里放,不察他费力地睁开一眼。 他看见了一张即便在汗水下都透着惊人丽色的年轻面庞,素鬓荆钗毫无装饰,美得心惊。 很快,他在疼痛和经了一夜潮水雨打后发涩的眼眶和额穴作痛之下,不得不闭上眼睛。 他再睁开眼,是女子背扯着绑带,往山下走去的背影,瘦削婉约,像一朵芙蓉花,但却爆发出与花易折而截然不同的力量,他竟也被拖得不断移动。 他又闭上了眼睛,意识陷入昏沉。 再次醒过来,他已经在皂角香气里的帐子中,而不是潮湿的雨和泥里。 苏缦在锅边熬好了药,舀入碗中,便转身到一旁的床帐处,语气淡淡道:“你醒了?那就喝药吧——” 他瞳孔微缩,这里是厨房,他睡在厨房边搭的床架子,女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坐在一旁的竹椅,用汤匙散了散热气,递给他,“这是我夫平日读书的地方,他赶考去了,所以,你可以在此养伤。” 他这才真正看清了眼前女子的模样,乌发两只素玉斜钗,青色发带,薄淡的瘦唇,两弯瘦长浓淡皆宜的细眉,小巧挺立的琼鼻,点点星眸,骨相独绝,脖子上有黑绳穿过的镂银嵌宝心坠,一袭素衣。 他环顾四周,不过山下清舍,地方鄙居,唯有人生得钟灵毓秀。 他点点头,一口喝尽了药,放下药碗,蓦然回忆她说他夫君,她已经嫁人?她的夫君听着像是个读书人。 心中不由地升起一丝惋惜,这样的容貌屈嫁一介书生,实在可惜,犹如明珠蒙尘,名花屈下。 只在惋惜过后,他还是拱手道:“我名元恪,家中行八,小字如意郎,汴京人,兄长派我来做生意,闲暇至青桐山玩猎,不慎跌入巨石罅隙,多谢娘子相救——” 少年人拭尽脸颊泥灰,露出原本羊脂玉的面容,此刻配合着坦荡的语调,透出一种非凡的俊美,外衣、幞巾脱掉,只剩素衣,年轻的肌理隐隐透过晨日的光亮显得蓄势待发。 女子却态度平淡至极,只是拿走药碗,“药喝三日驱病,你左臂的伤已经处理过,你欲强力破石,肉体凡胎终不可行,日后夜凉总有伤痛,回去后好好将养。” “娘子会治病?” “不会,随一位道医学过一段时间,算不得精通——” 少年人微怔,看着眼中那抹纤袅的素衣身姿往外走去,“你——叫什么?” 女子回首,星眸恬淡,“妾身姓苏,可叫我苏娘子。” 喝过药后,元恪躺了许久,觉得身体好多了,坐起身,旁边已经摆好了青色莲纹的袍子,他想,应该是她男人的衣服吧。 顿了顿,他换上了衣服,看向一旁竹桌上他原本的衣服,残破粘泥,靴子上更是破了许多,穿了那苏娘子拿来的一双皂靴,这个像是新的,他换得毫不犹豫。 走出厨房,他细细观察,这家清舍,不过两间屋子一个前堂,厨房一间,里屋一间,看来她夫君对她不错,让她住里屋,他住厨房,方才他见着床尾处还有一摞旧书堆积。 到了院子,鸟雀叽叽喳喳,远处的山罩着朦胧的色彩,他忽然不太相信,她一个女子竟然能把他从山上拉到山下。 他下意识地去看正坐在院中,斫木的女子,慢慢地把一根黄杨木变成了一种物的轮廓。 苏缦看着初具形态的琵琶轮廓,又拿出刻刀雕刻琴头,然后把已做好的梧桐面板与黄杨木雕刻的背板比着粘连。 他想起,他跌入的巨石罅隙旁是有棵老木梧桐,所以她是为了做琵琶无意靠近了他跌落的地方。 心中微动,他负手而立,遥遥问道:“苏娘子在做什么?” 苏缦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做琵琶——” 元恪有点诧异,过往他从未见过女子对他如此冷淡,虽这位娘子古道热肠,但她似乎对于他也仅仅只有救命一事,对其他并不感兴趣,仿佛他下一秒走了,她也不惊不喜。 元恪自认他也算俊美年轻之人,京城的寻常娘子见了他骑马出街,就算不知身份,也会丢帕示爱,她怎么……如此冷淡? 他拿出自己多年养成的见识同她交谈,“这多年的梧桐老木用来做琵琶面最是不错——” “其质脆,其声疾,其纹直顺,好的背板可用紫檀木、红木,先代的一柄紫檀琵琶流传至今音色依旧如故纤毫无损,娘子救了我,我家中有珍藏上好的紫檀木料愿回赠娘子。” 苏缦却径自合好了琵琶放在一旁的土台空处,去井水处洗了洗手,解开襻膊,随意道:“多谢公子好意,妾身已有合适的材料,无须再要贵重的木料新做一把琵琶。” 她只是在说琵琶,但元恪却忍不住手攥紧袍边衣摆,想她莫不是看出了什么。 苏缦转而进了屋中,元恪也不自觉地跟着她,这娘子总有一种她做什么别人便愿意跟随的气场,从昨日到今天,她不冷不淡,元恪却觉得处处吸引人极了。 苏缦从背篓里拿出梭子蟹,放进灶台,倒油煎炸,捞出盛在竹具,又转而剁腌笋茄子馅料,拿出早已揉好的面团,装馅儿揉圆,做成点心。 端上桌,苏缦拿起碗筷动手夹蟹,元恪看见蟹,顿时生出饥饿之感,他在巨石下困了三天两夜,经一夜雨水,早已经是又饿又渴得神志昏昏,恍惚间唇上润了点水痕,他才意识清醒过来,发出了声音,然后便是被救下。 元恪也夹了蟹,边动手道:“娘子心灵手巧,又心善得很,您的夫君福气甚多,想必闱试定能一举夺魁,接娘子入京中享福。” 虽然元恪是好意,但苏缦觉得他多嘴了些,她救他不过顺手之事,三日过后自是各行各路,他眼中稍微的缱绻柔思虽隐匿得极好 ,但她十分容易看得明白,是以淡淡回应道:“多谢公子——” 元恪见苏娘子依旧是那冷淡模样,只好专心就食,暗想,这样的娘子真的是泰然自若,无处不端庄大方,他平日也不会随意对女子生出旁的情思来,但唯有这位娘子,叫人心折。 午后,他又见到苏娘子调好颜料,往琵琶上绘制图案,心灵手巧,色彩典雅,忽然生出好奇,苏娘子未嫁人之前,是个什么样人家出生的女子,竟能养出这样的女儿,而那贫苦书生又能娶得这样的女子? 想那汴京的女子,花红柳绿,娇俏可人,却不及此时苏娘子眼底的一二分淡漠之色。 青桐山、山下竹舍,素衣娘子,他不由地想起话本里的精怪来,进而忧心,苏娘子莫不是精怪所化? 可看着地下的人影,他却笑自己,生了痴妄—— 他转身进了屋子,原本破损的靴子已经被缝补好了,穿的那身袍子脏污破损不堪,泥泞和血渍交映,已经不能穿了,他从袍子底下摸索出自己的凤凰玉佩,摩挲过后,放入胸口。 夜已经深了,用过饭后,他正想着,他丢的这几日怕是州府知县都惶惶不可终日,不知兄长他可知道?无论如何,还须送个信件去。 好在事情已办完,本要趁着离开源州前,好好玩猎赏景一番,再回汴京,结果差点丢了性命,想他不过二十一岁,如此年轻,尚有一腔热血和浑身力气,真要死在源州,便呕也呕死了。 正思索间,那苏娘子忽然进来,他心头微漾,正要下地,“苏娘子——” 苏缦抬手示意他坐下,“我是来换药包扎的,元公子不必起身。” 元恪坐回床上,这里的床简陋,几根木架子支起来的床,坐起就发出咯吱一声,他从前实在没睡过这样的破地方,不过能留条性命,大难过后,也说不得是不好的地方。 厨房的桌子上亮着一只油灯,这灯一直放在桌上,想来是她夫君平时读书到深夜用的,夜里闭了柴户,她身上也有些寻常女子没有的力气,但她生得这样年轻而貌美,若出现些贼盗之众,或是贪图她美貌的轻浮之徒,她该如何是好? 可见她的丈夫是没什么能力顾着她的人。 眼前女子耐心换药的神情、动作落入眼底,带着昏黄的光线,仿佛刻入心底,透着一丝暧昧,他默默等手臂重新包扎好,突兀开口道:“你不如跟我,怎么样?我家在汴京,田产、房宅、金银,不胜其数,不必让你住如此简陋的地方,过清贫的日子。” 苏缦眼底微微讶异,同样也落入元恪眼中,他毕竟年少,顿时耳后烧红,他并非浮浪之人,兄长对他多有规苛,他自知自己的身份无须向一贫家女子,甚至是已为人妻之人吐露调戏之言,他是真想,再思之下却又觉得糟糕至极,她定以为他在调戏她。 苏缦神态恢复寻常的冷清,却没有他以为的那种厌憎大喊,而是放下他的胳膊,拒绝道:“公子好意,妾身心领,不过妾已嫁人,公子可另寻良女为配。”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没有任何其他责语。 元恪心底更加跌宕不止,妾已嫁人?确实令人生憾,良女为配,又怎及得上眼前之人? 元恪心中又生遗憾,恨不能早到源州来先见过她,比她那夫君更早一点。 深夜,元恪起身,轻手轻脚掩好门闩,动作麻利地翻墙而过,行入山上,山上果然有许多人在搜寻。 “殿下他不容有失,铜符在此,务必寻得殿下,否则斩首以报——” 一军主将面容严肃地对面前的军士们大声呵道。 自从殿下失踪已经是第四日,兴化军节度崔庆之得信连日搜寻,殿下乃是官家看重之人,若真丢失在源州,源州州府责无旁贷,怕是要丢了乌纱帽。 他随殿下一同来源州,回时也务必要将他带回。 正在指挥的节度使听到身后草丛传来的动静,敏锐后转,却在下一刻,火光攒动间,单膝跪地,“定王殿下——” 2. 第02章 源州 天明,灯油芯一缕发着微弱的光亮,苏缦举烛穿针引线,原本鞋面破损的几处添补了绿色圆叶。 门被推开,进来一阵冷风,元恪蓦然撞见眼前的场景,怔了片刻,回身阖上门,按捺心中的诧异,拱手道:“娘子已然起来了?” 苏缦平静地扫过他一眼,站起来面色如常道:“才起不久,想起公子的靴子破损,特意缝了几针,现下还给公子——” 苏缦神色淡然,丝毫不提他夜半离家的缘由,走过去将一双缝补好的干净整洁的靴子给他,然后侧身推开门出去。 元恪的目光落在靴子被缝补后添的绿色圆叶,失神片刻,看着院子里背上竹筐手拿砍斧的清丽女子,“苏娘子,这是什么叶子?” 苏缦回过身,轻轻一笑,美不胜收,“香椽叶子,公子若不喜欢,回家后也可扔了去,我看公子穿我家夫君的鞋子不合脚,行过的足迹深浅不一,想是不太合适,不如换了自己的穿。” 元恪的眼睫微微眨动,眼角的淡色黑痣透出几分不加修饰的纯粹美意。 他不由地攥紧了手中的靴子,直注视到苏娘子的背影消失不见,心中愈发想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难道离开之前,他都不能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吗? 元恪想起在山里和崔庆之分别的话语—— “等后日再来寻我,我们启程回京。” 说不上为什么,明明官邸里有更好的医师,他偏偏要留在这里养伤,他只是贪心地想留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然后回京去,再和兄长复命。 他踱步去昨夜安睡的厨房,在床脚拈起一本摩挲得起了毛边的旧书,里面的字注无一不工整,行笔之间隐隐透着君子之风,掉出一张折叠的纸,他打开翻看,是策论。 他也是从小读书之人,因为苏娘子对她的男人生出了些许探究的兴趣,细细揽读后,这人倒是可以对他生出一二分的敬意,虽然是个书生,不过难得地写到如今的豪族争土、潜躲劳役的事实,这正是当局之人心中忧患。 不过,这样的学子他见多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 苏缦为村下相熟的肉户家娘子治妇人内疾,临走时,肉户娘子的婆母执意送了块羊腿,笑着问道:“苏娘子,林公子的好消息快要来了吧,我听说京城几个月前就放榜了,以林公子的才学,定能得中进士,接你去京城——” 苏缦浅浅一笑,并不多言,“多谢媪母——” 老妇见苏缦转身离开,心想,林公子家境贫寒但是整个源州出了名的才子,州府的贡生,这位林家的娘子,更是年轻貌美,还心地善良,治病救人,这好日子早该来了。 苏缦回到家中的小院子时,劲瘦结实的背影蓦地让她怔在原地,背上的青莲纹路是林景昀的衣服,但这位元恪元公子穿上显得紧了些,她给他换过药,虽然年少,却臂膀虬结,生得却是一副脂粉难饰的俊美样貌。 攥紧背筐,方才老妇的话也不由出现在她心头,不知林景昀何时会有消息。 见到苏缦,元恪的眼底露出一丝喜意,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我为娘子劈柴,娘子今日做些什么吃食?” 她扭过头看见一旁堆成捆的柴堆,浅浅一笑,“山下媪母送了羊腿,便吃一道炙羊腿肉吧——” 元恪抱着一捆柴火跟随在她身后,笑道:“便听娘子的。” 苏缦去了厨房忙活,端着做好的饭菜放在灶边的竹桌上,元恪顺手把一桌上的油灯拿到一旁,转身去拿仅有的两幅碗筷。 苏缦坐下来正要动筷,元恪却拿出了一个鼓囊的荷包,放在苏缦面前,“娘子救了我的姓名,那日我所说之言请娘子不要放在心上,是我有错,娘子误要以为某是那种浮浪之徒,这是谢娘子恩情的,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相处不过两天,他就动心了,奈何她已嫁人,身份在此,他不能做强夺良家之事,便只能以此相谢。 若是以后再遇,定是京城,那时便是桥归桥路归路,更不能有失身份。 苏缦看着这荷包,凝视了一会儿,伸出白皙分明的指节推回给他,“公子不必言谢,我救你,本也不是为了钱财——” 元恪注意到她的手上略有薄茧,虽不如京城的女儿家那样馥白香软,可想见是这双手拉着他往山下去,一种奇异的情思悄然泛滥。 元恪怔住,眼底愈发复杂地拧结起来,“可,我心中想还报娘子——” 苏缦微微摇头,“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元公子只需这样想,便没有所谓报恩一事。” 元恪不由心生怅惘,萍水相逢?难道在她心里只是这样吗?可他明明、明明已经不是了—— 苏缦却已经动筷夹炙羊腿肉,配着粳米饭,细细咀嚼餐食,元恪只好先行动筷,放下报恩之事,心中却暗想——无论如何,他的恩情当有重金,倘若有一天,她随她的夫君入京,她便会知道,能让他欠什么,便是京中大员也趋之若鹜的。 “不知娘子可否告知,你家夫君的名姓——” 苏缦顿住,侧首,凝视他一眼,转而如常夹菜,“吾夫姓林——名唤——” “苏娘子!苏娘子!” 门外传来叩门声,苏缦听得出来是熟人口音,便要起身。 元恪见她举动,也放下碗筷起身,走近问道:“是何人?” 苏缦扭过头恰好与他四目相对,元恪能闻见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清茶香气,心神一荡,便见她眼眸分明,淡声解释,“是随我夫君一起入京的邻居,你不要出来——” 他点点头,苏娘子毕竟已经嫁人,房中出现一个男子,纵然他们没有什么,但被熟悉之人看到总是于名声有损。 但他还是出于好奇心,隐在门扉后静静听前堂的对话。 苏缦开了门,正是狗儿,狗儿姓徐,家中父母早逝,给他起了贱名好活,他和她夫君林景昀是邻居,林景昀从小读书好,而狗儿不爱读书只好行货,做个走商,两年前,他和林景昀一道去了汴京城,林景昀赶考,他做生意。 狗儿人如其名,生得不太好看,但心肠热切,一见了她就恭喜她,“苏娘子,你在啊,我还担心你去了山上,恭喜你,你夫君高中了,殿试第一名,官家钦点的状元郎!” 苏缦唇边酿出淡淡的笑容。 在门后的元恪看见她恍如西子的一笑不由地手攥紧了门帘,这么说,她那夫君还是个甚有本事的人。 可是,狗儿却又露出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苏缦嘴角的笑意消失,淡声问道:“可还有什么事?” 狗儿搓搓手,神色耷着,叹了口气,“林官人他被官家赐婚给嘉德长公主,只怕一时无法回来接你——” “不过,我过来是说,林公子说让娘子等等,他会解决好这件事来接你的——” 元恪一愣,嘉德? 苏缦眼中毫无笑意,“所以,他要和那位公主成婚了吗?” 狗儿眼中透出为难,缩着手,“娘子,林官人他也是没办法啊,您给他点时间,他也想早日回来接娘子入京去的。” 苏缦噢一声,“狗儿,你舟车劳顿,既然回来,还是早点回去歇息。” 狗儿眼中诧异,可怜的苏娘子,难受地都说不出关于林官人他一句话来了,他也不好说什么,那可是皇帝赐婚,林官人他十有八九不得从命,帝王怎会有错,谁都明白的事。 “苏娘子,那我便先回去了,你别想不开,你知道,林官人他不是那种休妻的负心人——” 苏缦微微颔首,关上了门,重新回到竹桌夹菜。 元恪猝不及防,慢她一步回了桌边,却没有端起碗筷,而是心中猛烈升起一股炽热的念头,他目光掠过她远山黛色的眉眼,心跳在咚咚作响,虽然她表现得如厮寻常,但她前日那样和他表示她已另嫁不会有旁的想法,而今日的‘噩耗’会不会让她有所动摇呢? 苏缦依旧细嚼慢咽炙羊肉,神色淡淡,却听见身边人突兀地说了一句,“明日,我会离开——” 苏缦回过头,神态如常,“也好,你的伤已好,可以回家去。” 再没有多言,元恪的心底升起一丝失落。 他没有机会再说什么,苏缦转头收拾碗筷离开桌边。 饭后,他见苏缦背起背筐,他忽然踱步过去,担心问道:“娘子要走吗?” 苏缦摇头,“我去山上采些药,公子不必担心,你的伤口还需换药,勿再作劈柴之事,白日公子说以银两谢我一事,也可,明日走后,以此结清即可——” 元恪见着她亭亭袅袅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心中一口气堵着,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她要去寻她那个要娶公主的夫君吗?有什么好去寻的?怎么?刚才怕收他的银子是为了不和他沾上关系,现在呢?是为了和他快点了清? 明明,这里有个最好的选择,比你夫君更显贵,比他所能给你的,更多啊—— 挫败感袭来,他真希望自己困在巨石的时候,她能给他一刀,而不是来救他,或者让个老妪丑夫来救,以免动了凡心,生了旖念。 夜里,元恪正解外衣,他再度看了一眼衣袍上的青莲纹路,随手丢在床下,这时,敲门声响,他愣住,俯首拣起这件外袍。 “元公子,我来换药,可方便?” 是苏娘子—— 元恪立即回答道:“方便。” 苏缦于是端着换药的漆盘推门而入,来到搭的床架子边,映入眼帘的是,少年人只穿了一袭素色里衣,坐在床头,灯芯燃着,给整个屋子夜间盖上一抹昏亮的黄色光影。 苏缦没有多说,而是坐在床边,将漆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伸手卷起左臂的衣衫。 元恪觉得这样靠近的距离,实在是透着某种暧昧,让人心惊肉跳,却又沉浸其中,不舍得打破。 灯下,苏缦的侧颊连同骨相都美得轻易,她乌黑的发间隐隐有澡豆的香气,白皙而纤瘦的手指不时触碰过他的皮肤,这几日伤口会痒,但此刻,尤其难受。 元恪的嗓子滑了滑,他不想轻易被捕获,以致于再次冒失地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来。 苏缦的手系着新换纱布的结,在草药的作用下,元恪受伤的手臂感受到一股清凉,他终于按耐下去自己的那一点杂思。 却注意到她转头看见了床尾叠的端正的那件衣袍,上面的青莲纹路清晰而完整,她站起身,手指拂过,他看着一滴泪水滑落,然后是一滴接着一滴。 他暗自恼恨自己,做什么非要把那个人的衣服叠起来,让苏娘子见了多伤心。 又恨,她为何对那个人如此深情,凭什么那个尚主的人可以值得她如此哭泣。 他穿鞋走下去,来到她身后,探出手浮在她肩头,微微触抵,“苏娘子,你别哭,你那夫君不是什么好托付的人,他娶了公主,你却为他伤心,实在是没有道理——” 苏缦回过身,忽然轻轻地抱住他的腰,他感觉到湿意在肩头晕开,心头雀跃,然后是狂喜,他抱紧她,苏娘子的腰细,这些日子他以为她哪里都硬,是个不会软的女人,却原来也有软和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苏缦松开他,似乎要转身离开,元恪想,这怎么行? 情急之下,他攥上了苏缦的袖口,“苏娘子,你把在下当成谁了?” 苏缦看着眼前俊美面庞上的漆目紧紧地注视着她,她眼底露出一丝歉意,“方才实在逾矩,妾身已知错,还请公子原谅,不过公子明日便走,想也不会记得——” 苏缦转身,下一刻,却被连人带袖扯入他 怀中。 这着实是结实的怀抱,如同被桎梏一样,男人原本虬实的皮肉仿佛也通过薄衣毫无阻隔地渗入她的身体。 苏缦并不像寻常女子,对此惊慌痛骂或是竭力反抗,而是回首,淡淡瞥元恪一眼,“元公子,你可知,这是在做什么?若不想为旁人所谤,松开即可——” 元恪却抱紧了她,唇贴近她耳边,“我知娘子不是寻常人,娘子可知我是什么人?” 他看着她眼中少见的迷茫之色,他勾唇一笑道:“定王,先皇之子,官家之弟,我亦不是寻常人,又怎会为世人所谤?我悦娘子,愿娘子在我面前无所隐遁,告知心事,无论娘子如何,我定会助娘子达成所愿。” 他是在说——无论如何,他总能帮到她。 苏缦的手放在他圈环的手臂,忽然攥紧他受伤的皮肉,元恪被痛意牵扯不得不松开手,他错愕地盯着苏缦。 旋即,他被她拉着手坐回床边,她又重新替他换了药,元恪觉得,大概她只想着拿了银钱去寻她那负心的丈夫吧。 平生未有如此的失落,过往他若想要什么,便能得什么,可他却遇到不能得到的,这种滋味实为惩戒。 她重新系结,将染血的纱布丢在漆盘上,举止自如,娴淡雅静。 元恪无意识舔过干裂的唇,继而变得润泽,苏缦却没有放下他的手臂,而是轻握他的手臂,朝他露出了少见的笑意,“公子想同我分担的心意果然是真,我的痛楚便如方才公子所感受的一样——” 喜悦在元恪心头荡漾,他不由地用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肩背,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可以报答她,用一切。 然后,她抱住了他的肩膀,低泣的声音呜咽不断,时而高,时而低,好听如珠玉,他觉得,就算是哭,也比他从前遇见的那些贵女们哭得更动听,更让他怜惜到心底。 他低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不知娘子可有名告知?” 苏缦在啜泣中,吐露道:“苏缦,妾单名一个缦字。” 油灯的灯芯忽而噼啪一声,纱帐上人影婆娑,他安慰的话语倾泻而出,“缦缦,我会带你回京,你是良籍,我会让你认苏侍郎为父,奏请官家允婚,将你嫁予我做侧妃——” 一个被抛弃的女子,这样的归宿,是多少人所求而不得,他愿意给她,她是他头一次心动的人,哪怕她出身卑贱,哪怕她已嫁过人,她那夫君定然是要弃了她的,女子再醮算不得过失。 苏缦抬起头,在静谧的光亮中,她轻轻点头,“你叫什么名字?元恪,是你的名字?” 元恪笑着道:“是我的名字,不过是表字,如意郎也是真的,是我的小名,不过我十七岁以后,没有人敢再叫我小名,我也不会和别人说,上天真是注定了缘分,我第一次同外人说我的小名,就是你,缦缦。” 苏缦眼睫微动,她扭过头,正欲起身离开,却不察被他拉住了胳膊,她回头,是他认真且专注的目光,“方才我说的,你可答应?” 苏缦却轻笑道:“我不知郎君的真名,又无凭证,左右郎君总是要走的,何必在意一时的迷乱之言?” 元恪却立即拿出了自己的凤凰玉佩放在她的手中,“我不说假话,缦缦,我赵矜立誓,愿与苏缦永结同心,一世无违,天地可鉴,此玉为凭——” 他拥住她,气息吹拂在她的脸颊,“此誓为真,我会护你一生,信我,可好?” 苏缦慢慢攥紧了那块玉佩,眼睫微落,阴翳丛生,“我嫁过人——元恪,你要知道,我不是京城的贵女,而是状元郎的糟糠妻。” 元恪却抱紧她,他的脸颊贴近她的鬓边,“从我醒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了。” 他露出一丝苦笑,“你还要来用这件事刺我的心吗?” 苏缦抬头,眼中不解。 元恪吐露道:“是,堂堂定王一见钟情了旁人的妻子,我在朝中,还有个贤王的称呼来着。” 苏缦眼中一些情绪在复杂交织,看着这块凤凰玉佩露出犹疑,元恪似乎也看出来,立即攥紧她的手,强势让她必须拿好,“我的心意给出去,你要拿好,不许还给我,缦缦——” 在这细微的举动里,苏缦觉得,好像只有在此刻,他才有点王侯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缦攥着这块玉佩轻轻点头,推门离开时,她扭过头,元恪眼底的喜色一直都没有消失,直直地望着她的身影。 回到里屋,苏缦坐在床边,拿着这块玉佩,失神良久,脑海中浮现了过往的画面—— 年幼的她对着牙兵极力恳求道:“弟弟,不要抓走我弟弟——” 她不懂,为什么要抓走了父亲之后,还要抓走她弟弟,弟弟才七岁。 她被凶恶的牙兵呵斥,抬脚踢去,而母亲扑过来护住她,泪水一滴又一滴落在她颈边,她明明也感到了母亲的害怕,但她牢牢地抱紧她。 满院子围着里外三层的禁军,内侍拿着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若曰,户部员外郎苏慎贪污钱粮,勾结军兵,数量尤多,处以弃市斩首之刑,府中成年男子一律同刑,女眷充为官伎,不满十岁的男丁流放至沙门岛。” 母亲哭着看弟弟被带上枷锁押解,伸出手绝望地喊道:“不——不要带走他——我的懋儿!” 直到看不见弟弟,母亲愈加抱紧了她,叮嘱道:“宜淑,活下去,找到你弟弟——” 为什么要说她活下去?母亲呢?母亲不和她一起了吗? 她疑惑间,母亲猛头撞向了垣柱,血流了一地,她被吓到哭不出来,被人连扯带抱地带走。 苏缦躺倒在床上,睁大着眼,最终攥着这块凤凰玉佩,闭目喃喃道:“林景昀,既然如此,我不会再等你了。” “你,已有了更好的路,便算两清。” 3. 第03章 源州 天边微亮,破晓的光线照进帐子,元恪一下子醒了过来,昨天的激动还残存在心口,一夜之间辗转难眠,他刚坐起身,就见梦中之人伫立在床边,拿着漆盘,神色淡然。 苏缦浅浅一笑,“公子醒了?今日最后一次换药,吃过饭后,你可以走了——” 元恪心里正因为她的到来雀跃,听见她说这番话,登时离别的愁绪又涌了上来。 女子同过去一样坐在他榻边,卷起他的衣袖,他下意识地低头,发现自己的中衣有些松散,胸襟大开,下意识地拢了拢,今日她来换药的时间早了点,以往都是饭后,不过可能是他提前说过要走这件事,她这厢早来了些。 他的右手后撑,凝眸注视着正在缠裹纱布的女子,一如初见时的丽色动人,发上只有两只素玉斜钗。 “缦缦——” 他心情忐忑间,女子回首,眉尾轻挑,“嗯?” 喜悦蔓延心头,他咽了咽口水道:“汴京的娘子们戴各样的花冠、金银玉钗,你却只戴几根这样的素钗,等接你到了汴京,我送你些花团锦簇的钗子,如何?” 苏缦的手拂过发上的素钗,嫣然一笑,“山居清野,无须打扮得如此招摇,我幼时也住在汴京,后来嫁得夫君,夫君读书清苦,我也随了他清减些,不好看吗?” 元恪当即握着她的肩头,“好看,自然好看——” 原来她也曾住在汴京,是见过汴京的繁华的。 他紧了紧眉头,“不过,昨日我说的,你可当真?你真的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苏缦那双细长的眉微怔,平静开口道:“你不信我?” 元恪缓缓摇头,“不是,只是总担心你不过是随口应下,心中并不悦我。” 苏缦的双手放上他握在她肩头的手,眼中乍然出现一丝笑意,元恪被这抹笑意引得失神许久。 苏缦玉白的手抚上她的衣襟,下一刻,她神色淡然地抽出腰带,脱下一层又一层的素衫,露出里头素色青菊的抹胸,元恪失神地将目光落在她玉白的肩臂,瘦而美,匀称白皙。 “你?” 元恪怔怔地看着她,苏缦忽然凑近他的唇角,他的心头乱跳不停,她却径自吻住了他的唇。 元恪不由地按住她的背脊,极力地加深这个吻,将她拉近他的胸口,反复研磨她的唇舌,素帐逼仄的空间让一股强烈的自心底升起的燥热完全散不出去,他翻过身,将她压在榻上,他略微松开她的唇,扭头看见她的手拂过他受伤的左臂,终于可以肆意一笑,“这几日眼下好得差不多了——” 苏缦微笑应道:“看来公子的伤恢复得不错——” 下一刻,他吻住了她的唇,中衣落在床沿,空出手拉过素帐,遮蔽了床榻中的一切。 天光大亮,飘摇的床帐渐渐归于平静,帐内,元恪抱紧她,脸颊贴近她玉白的脖颈,苏缦闭目间,听见他道:“收好凤凰玉佩,不要丢了,缦缦,会有人来接你回汴京的。” 浑身困乏无力,四肢百骸都透着酸滞,她睁开眼,元恪那张俊美的脸就出现在身前,他这张脸生得的确是只有投身做天潢贵胄才能配上,他的吻落在她下颌边,“千万记得我说的。” 男人的眼眸漆黑中是认真的模样,倒让她想起了林景昀,不过他与他不同,他远比林景昀这样的一介书生更结实,身姿也更孔武有力,想来身为皇子,平日不是射猎就是读书,自然身体更加强健。 “好——” * 饭时,元恪端着碗筷夹青笋丁道:“缦缦,若真可以,我倒是不想回京去,与你一同住在青桐山过一辈子清粥小菜的日子,比京城王府快活多了——” 苏缦神色淡然地夹起一块肉片放入口中,“若是王府,倒什么都齐全得多,比山野之地好过万倍,定王殿下,又怎么这样说?” 元恪伸手攥上她的手背,眼眸透出情意,“王府是什么都有,但倘若没有你在侧,我便不愿回去——” 苏缦一愣,心里暗笑,明明相处不过三天,他却这样说,实在是叫她觉得这位定王殿下也太好交付真心了吧。 苏缦回首一笑,“我与夫君的婚书一事还须殿下费心。” 元恪的手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让她的肩头贴近他胸口,“缦缦,要是我比他更早遇见你,我一定不会让你嫁给他——” 苏缦的眼睫微不可动地眨了眨,她靠近他的耳边,气息碰洒在他的耳廓,元恪有些心猿意马,听见她道:“多谢殿下——” 分别前,元恪握住苏缦的手,摩挲道:“等到了汴京,我们还会遇见,我会请官家赐婚——” 苏缦看得见眼前人的殷殷情切,他好像,真的喜欢上了她。 苏缦唇角露出一丝笑,恬静淡然,“妾等公子来接我。” 元恪颔首,神色透着喜悦,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因为要等待接心上的姑娘同他成婚而内心既是甜意又是焦急。 刚转过身,他又回过身,走近几步,蓦然抱紧她,在她耳边道:“缦缦,千万不要擅自进京,哪怕你恼你那负心的夫君还有夺爱的公主,你都要记住,我会帮你出气的,你只需,等我派人来接你。” 笑意浮在苏缦的面颊,“我明白,祝殿下回京一路顺遂——” 元恪看着她,依依不舍中,还是转身离开,临走时,穿的是他被缝补过的旧靴,身上是那身青莲纹路的袍子。 刚出了村子,崔庆之等在那里,他骑着马,一旁还有一匹空马,他直接翻身跨上,崔庆之转过头,神色透出些许耐人寻味,“定王殿下为何不直接回官邸下榻,那里有源州上好的医者,偏偏在这村居山野之中?” 元恪拉紧缰绳,随意一笑,俊美不凡,“舅舅,我有个心上人,她救了我——” 崔庆之沉吟,“噢?若是对殿下有救命之恩的女子,倒是怎么谢也不为过——” 元恪的马行在草地上,溅出一滩积水,“嗯,我欲纳她为妃,与她同起同卧。” “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官家他与殿下亲厚,此次回去交差,定然会允了殿下。” * 皇宫福宁殿 年轻的帝王紫衬玄袍,坐在御座上,腰缠朱红嵌玉的革带,头戴朝天玄冠,玄纱的帽沿下,鬓角一丝不苟地束入帽中,天生修长的眉眼,凉薄的唇色,目光锐利地揽读过文书,戴着墨玉指环的手指节分明轻拂过上面的字迹。 “这次源州的差事你办得不错,听枢密院副使崔庆之说,中途你差点在源州出事?可有其事?” 帝王的声音淡漠,听不出情绪,却威严至极。 下首的定王赵矜拱手答道:“倒和源州官军勾结贪污钱粮一事没什么关系,是臣弟不慎跌落石隙,皇兄莫要怪下头的人,臣弟幸得一位娘子所救,才捡回一条性命。” 帝王站起身,玄靴踱步,至于下首,负手而立,凝视自己的弟弟赵矜,年纪轻轻,孔武有力,为诸王中最和他亲近之人,是以被他委以重任。 “噢?可曾有伤?” 定王按了按左臂,笑着道:“皇兄不必担心,臣弟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初——” “那便好,此次派你去源州,是彻查地方知府和军官相互勾结利用公家粮仓操控地方粮米之价侵吞钱粮一事,贪污钱粮、危害民生,从 太宗那时便是严加禁令,太宗时期更是和谋逆同论,元恪,你带回来的证据足以让朕给那些蠹虫定罪了。” 定王最是钦慕自己的兄长,皇兄的母亲与他的母亲是表姐妹,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同样想着,长大后为国效力,如今能和皇兄一起做事,自然是极好。 “皇兄,源州知州与太后娘家是姻亲,太后那边,皇兄还是要缓缓图之——” 帝王的手搭在定王的金袍绣蟒纹的肩头,“不错,如意郎长大了,会三思而后定。” 定王放下手,整个人透着一点轻松,“皇兄,救我的那位娘子,你可否届时赐婚于我?” 帝王淡然一笑,他到底还是没长大,堂堂男子怎么能因为一个女人就如此急切? “自然。” 定王激动地看着他的皇兄,拱手道:“臣弟多谢官家——” 帝王颔首道:“一路舟车劳顿,早些回定王府歇息。” “臣弟谢恩。” 定王被内侍引着出宫,最后一道宫门前,朱红的大门旁进来一辆四架的金雕紫檀木马车,香气阵阵,他暗道,排场这么奢华只有那位守了寡的姐姐,太后所出的独女,嘉德长公主,赵曦宁。 自打皇兄登基后,感念嫡母太后抚养的恩情,不仅对俞氏的族人加以恩荫,这位守寡的公主也多加恩赐,晋封长公主,允许她随时入宫与太后相伴,慰藉太后思念之情。 车帘被一双涂蔻丹的玉手掀起,露出了里头紫裳金饰的尊贵女子,珍珠为饰,不能夺其自小养成金尊玉贵的气势,“呦,我当是谁,原来是八郎——” 定王勾唇浅笑,拱手道:“我却一眼认出能有这样的排场风度的,只能是嘉德姐姐。” 嘉德公主轻摇团扇,巧笑倩兮,“弟弟之中,唯有元恪弟弟说话最让阿姐觉得动心,官家召你入宫,可是源州替官家搜寻美人一事得了赏赐?听说崔相公染病,你可去府上看过了,前些时日,我托人去瞧他,他倒是一直闭门谢客呢。” 定王微微一笑,抬起头,“没有为兄长寻得美人,倒是自己看中了一个,不肯给皇兄,被他好一顿责罚,崔相公竟然病了,他是我的舅家,我当去他府上看过,多谢皇姐提醒——” 嘉德公主摇扇的手顿住,定王的目光不由地落在她身旁清俊端坐的男子上,嘉德公主注意到他的目光,轻笑一声,拿着团扇指着身旁的男子道:“这位是新科状元郎林景昀,你应该没见过,不过很快,我就要嫁给他,他会是我新的驸马都尉。” 定王想,这个人就是苏娘子的夫君?好一副清俊出众的相貌,气质端然,目不斜视,青莲纹的白袍,头戴幞巾,眉如墨画,凌然不可侵。 此刻同公主一乘,也没有任何目光落在公主身上,听到‘驸马都尉’四个字,林景昀的眉峰微簇。 也是,没有有志之士会甘愿做公主的驸马不得参政,但也有的人专想做公主的驸马,一辈子享尽荣华富贵。 定王拉着马绳,笑得肆意,“嘉德姐姐挑的人,确实不错,恭喜皇姐——” 他娶了嘉德,苏娘子便属于他,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从他手上夺走缦缦。 林景昀不怎么表露情绪仿佛完全不在意他们的对话,嘉德公主敷衍一笑,攥紧了团扇,车驾慢慢驶入,定王骑着马走到了皇墙根边。 他问皇兄身边的内侍都知,“他们何日成婚?” “明年开春的时候。” 定王的手指摩挲腰间的玉带,她快要过来了吧,到时候抢先让皇兄下诏,赐他婚约,将她迎入王府,至于这个不知廉耻攀附公主的道貌岸然之徒,他会替她来讨公道。 4. 第04章 苏府 苏缦将晾晒过的茶叶研磨成粉倒入铁罐,放下捣杵,去竹屋拿来热水,注入茶盏中,又用茶筛疾速搅动,最终端起茶盏放入口中。 这次的火候还不错,茶沫研磨细些,口感会更好一些。 此时,竹舍外已经停下了一辆宽敞马车,车上下来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还有一个年轻的翠衣娇俏女子。 老妇攥着手绢,举止有素,像是大家族中训练出来的管事妈妈,刚踏进院子,看见石桌前品茗的女子,不由一喜,不过还是谨慎地走过去问,“您可有凭证在?” 苏缦回过头,站起身,从怀中拿出那块凤凰玉佩。 老妇点点头,“我是苏侍郎府上的管事尤妈妈,这个丫头是娘子的婢女翠微,快来见过娘子——” 翠微一脸嫩生生的,眼底透出一丝好奇,还是行礼道:“娘子,奴婢翠微日后负责在府中照顾娘子,若有事让下人去做,尽管吩咐奴婢。” 尤妈妈打量苏缦,这位娘子生得袅娜清丽,是个美人,尤其吸引人的,是那双雪色的眼眸,一眼望过去,仿佛冷到人心里,便想求她几分柔情。 怪不得那位贵人要主动和大人他结交,以此来送个恩情。 大人他少不得让她这个从小伴着他长大的老媪来办妥这件事,瞒着府里的众人,对外声称,有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女,要接回府中。 苏缦浅笑道:“有劳尤妈妈,我已准备好了,拿了包袱,这便同你们回去拜见、父亲。” 尤妈妈笑着挥动手绢,“我们便在这里恭候娘子一同上马车。” 苏缦转身端着茶具回了屋舍内。 这边翠微胆怯地问道:“尤妈妈,这位娘子生得真美,完全不像是村野中的乡女那般粗俗,她真的是大人他的私生女吗?” 尤妈妈以指抵了抵她的脑门,翠微捂着脑袋低着头,委屈道:“妈妈——” 尤妈妈疾言厉色,“你瞎说什么,这位娘子就是大人他的亲女儿,还用得着你这个小蹄子来质疑?龙生龙凤生凤,四娘子材质如此优秀,自然是大人的亲生女儿,不然,为何大费周章地接她回汴京去?” 翠微拿着手帕捂着眼底,低声讷讷道:“翠微明白了。” 苏缦背着包袱,一袭素衫青裙,走出房门。 尤妈妈暗道,可真是个水灵极了的人,难怪有这样的好机缘。 翠微搀扶着苏缦往马车上走,男声响在身后,“苏娘子——林官人要来接你吗?” 尤妈妈下意识转过头,看见一个乡间村汉,衣衫褴褛,头发糟乱,长得也不尽人意,她拿着手绢捂住鼻子,眼神慌乱地看向苏缦。 苏缦神色淡然,对尤妈妈道:“等我一下,我去告别故人。” 尤妈妈眼中不虞,但还是不好拂了面子,点了点头。 翠微拿着苏缦的包袱,不妨尤妈妈凑过来检查,老枯皮似的黑瘦手指拨了拨里头,眼见里面不过是些茶具、纸张,还有些许粉末罐子,便没了兴趣。 苏缦走到狗儿那边,拉着他往远处走走。 狗儿一脸喜色地看着她,“恭喜娘子,看来林官人是让公主允许你入京了。” 苏缦摇摇头,“不,狗儿,林景昀他还是要娶公主的,是我要去远一点的地方,不是他来接我。” 狗儿瞬间露出失望的神色,“苏娘子,那你要去哪里?万一林官人他要回来寻你呢?” 苏缦浅浅一笑,“我要回家里去,他不必来寻我,也许在他回来之前我们就遇到了说不准。” 狗儿点点头,“没想到娘子竟然是要回娘家,我还是头一次知道娘子是外地嫁过来的,不过林官人那里实在棘手得很,娘子回娘家也是件好事,狗儿恭送苏娘子——” 苏缦从袖子里拿出一包银子给狗儿,“你从汴京提早回来,想来是行商不顺,这些银钱你拿好,方便谋生。” 狗儿连忙推拒道:“这怎么行?林官人他平日对我徐狗儿多有接济,娘子做饭不嫌弃我过来讨要,我能回源州还是林官人给了回程之费,我不能再要了——” 苏缦将银子直接放在狗儿手中,“你拿着吧,我要走了,如果他问我的消息,你莫要透露。” 狗儿怔怔地看着手里的荷包和苏娘子慎重的神色,不由地点点头,苏娘子因为此事伤心,不愿意等林官人,这也实属寻常,谁能等得起呢。 苏缦转身离开,她忽然想起,临行前,林景昀摩挲过她肩背上那朵雪芙蓉花,夫妻画眉,柔情密约,在她耳边道:“等我回来,缦儿。” “等金銮试中,接你入京,日后我会为你挣得诰命——” —— 一路车马赶路、日夜兼程,苏缦回苏府那天,刚好是秋末,天高云淡,汴京里人熙熙攘攘,马车行过,行人避让,直到了苏府大门。 云山巷里的宅子,三进三出,正是户部侍郎苏顼家的宅第。 翠微在路上讲了她那位‘父亲’的生平,他是户部侍郎,从三品,出身邢安苏氏,府中一妻三妾,妻子魏夫人是知书达理的小姐出身,三位妾室,一位是魏夫人身边的奴婢薛氏,一位是买的良妾安氏,一位是籍没的官伎苏氏。 魏夫人有一子一女,薛氏有一子,安氏一女,苏氏无子女,颇为得宠。 苏缦下了马车,翠微搀扶着她到了门前,就出来一个老妇,身子宽大而肥,气势汹汹地挡在门前,“这位就是老爷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尤妈妈站在苏缦身边,“正是,老爷让我前去接娘子回来,如今回来了,自然要去正堂拜见老爷和老夫人,难不成廖妈妈要阻拦吗?” 廖妈妈挤开尤妈妈,径自搀扶苏缦,笑道:“娘子回来,夫人让我来接娘子换衣,不然这一身素裳见了老人家实在不吉利——” 廖妈妈整了整衣襟,看尤妈妈这样的动作,想见她是没安什么好心,冷笑几声。 苏缦淡道:“噢?没想到母亲竟然这样欢迎我这个私生女,真是令缦儿感动。” 廖妈妈眼中笑意更深,“自然,娘子还是随奴婢早点过去。” 苏缦看向尤妈妈,尤妈妈眼皮一跳,虽然她是受老爷的命来接苏缦,但府中之事还是捏在夫人手里,她也不好过于和夫人对着干,便扯着廖妈妈的衣袖道:“我赶着去正堂,你莫要横生枝节——” 廖妈妈一手甩开她的手背,“是谁要横生枝节,尤桂香,是夫人好心,命我前来为娘子换衣。” 廖妈妈回过头,看着苏缦,眼中锐利陡现。 翠微夹在几个人中怯生生地不敢抬头。 尤妈妈甩袖环胸道:“看娘子她要如何吧——” 苏缦淡然一笑,直叫廖妈妈看呆了去,她心中暗沉,夫人说的对,接这个私生女回来,定然要给她立立规矩。 “那便听妈妈的,不好拂母亲的面子。” 廖妈妈得逞一笑,拉过苏缦的胳膊,“娘子快些过来,随我换身合适的衣裳。” 苏缦收回胳膊,力道之大,直让廖妈妈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脚骨连接处碰在门槛,她把着门框,疼得喘了几口气,猛然回过头去,却看见这位如花似玉的娘子倚靠着翠微,举止之间同寻常的小娘子没什么分别。 是错觉吗? 苏缦笑问道:“妈妈,不是要带我去换衣吗?方才您怎么先 撞在了门槛上,身体可曾有事?” 尤妈妈正恼恨廖妈妈,却蓦然听见她差点摔倒,笑出了声,捂着手绢边道,“廖芳英,你不是着急带娘子换衣吗?眼睛长到哪里去了?还是当心办差,多长双眼睛,快些扶娘子换衣去吧。” 廖妈妈咬着牙,站起来,憋着气,强笑道:“请娘子随我去——” 苏缦抬脚跨过门槛,“烦请妈妈在前——” 廖妈妈忍着疼,却不得不比苏缦走得更快些。 尤妈妈啐了一口,“我呸!小心扳倒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苏缦观察来往中几乎不见活动的丫鬟,便对廖妈妈道:“为何我不见有丫鬟小厮在周围做事?” 廖妈妈含混一笑,“您在意这些做什么?先去换衣,才是要紧事。” 苏缦也只好浅笑,“妈妈说的不错,不知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廖妈妈顿时脚也不疼了,变得威风凛凛道:“夫人她自然是主母风度,夫人家和太后娘家可是表亲,当年太后娘娘还不是如今的尊位,俞家尚未发迹,幸得娘娘她入宫承宠,为先帝所偏爱,以贫贱之身做了皇后,后来更是登临朝廷,与如今的官家同立朝堂,何等威风——” “夫人的母亲便是俞家的姑娘同功臣之后义安伯魏家的女儿,名门之后,你多在夫人面前殷勤些,日后为你寻一门好些的亲事,绝对是不成问题的。” 公侯伯子男,功臣之后传到这一代,与新贵联姻,有些油尽灯枯之相,听起来这位太后出身微贱,不过是一场外戚和勋贵的利益交换,苏顼,户部侍郎,从三品,这又是功臣之后与地方大族的再一次联姻。 苏缦心中暗笑,最初不过都是些白身,子孙经营几代,努力洗刷粉饰自己的出身,对着不懂的人装点门面。 “娘子,这边请吧——” 苏缦随着廖妈妈进了厢房,一套俗不可耐的红衫绿裙,米黄披帛放在床上,时至秋冷,衣料单薄,还不如她自己身上穿得厚。 廖妈妈笑着道:“娘子回来是喜事,换件喜庆些的衣服,全家人都会明白娘子的亲近之心。” 苏缦浅笑道:“那烦请妈妈去外头等待。” 廖妈妈一噎,犹疑不下,却只得往外头去候着。 苏缦的手拈起床上这件衣服,一旁的翠微小心道:“娘子,府中想是来了人,又没给您备首饰,您还是不要穿得这么招摇,奴婢记得家中没有娘子会穿得如此之艳,怕是——” 苏缦扭过头,看这个怯生生的小丫鬟,倒是有几分善心。 苏缦笑着抬起她的下巴,“别怕,你既然以后是伺候我的人,不必像在二位妈妈面前那么拘谨——” 翠微怔住,呆呆地看着苏缦,心想,这位娘子真是又美又随和。 苏缦继续道:“帮我换上吧,既然是母亲的吩咐,不好不照做的。” 翠微懦弱地心里叹气,直觉夫人对这位娘子不喜,一会儿若真是冲撞了什么人,娘子怕是要为人所耻,在府里彻底抬不起头来。 她仿佛已经想见糟糕的后果。 为娘子系好米黄的腰带,围上披帛,睁开眼睛,镜中娘子,红衫绿裙,虽然素髻上不过两只玉钗,人却十分衬托这样的颜色,将那股难用语言形容极美的丽色释放出来,变得勾人至极。 苏缦抚过那件白底青菊的抹胸,衣服单薄,是热季才穿,抹胸微露,整个锁骨和白皙的皮肤露出来,却在交领如意纹衣襟的红衬托下衬出肤质的白,透着涤荡的艳。 说是给打扮方便见人,却没有臂钏,没有耳饰,反倒显得清艳,只是一眼过后,是谁都能看得出来的敷衍。 5. 第05章 苏府 走出房门,苏缦没有错过廖妈妈眼底一划而过的喜色。 她在想,到底是谁的到来,让这位魏夫人不惜回府的第一面就要让她出丑。 廖妈妈舞着手帕过来,一脸堆笑,“不错不错,娘子穿这身真美,快快随尤妈妈一同去正堂拜见老爷、老夫人吧,他们都想见一见你呢——” 苏缦浅浅颔首,“有劳廖妈妈——” 穿过长廊,经过小桥,一旁的假山正泉水绕流,鸟雀声不时从榆树上传入人耳。 尤妈妈引路下,翠微搀扶苏缦一同进了正堂云岫堂,她一进去,原本热闹谈论的众人停了下来,她抬眼看去,老太太坐在正堂旁,上首坐的那人——正是元恪。 苏缦的目光扫过元恪,他眼底的怔然之色被她收入眼底,一旁的老太太见她这身打扮有些慌乱地看向元恪,明显是知道这样的打扮实在不得体,定王下首陪侍的侍郎苏顼抚了抚胡须思量一番,神态有异地看向身边的夫人魏氏,而魏氏全然没顾上看苏顼,而是暗自唇角上扬,还用故作不知,假装喝茶用袖子掩住,却被苏缦收入眼底。 一个鹅黄衣裙的少女走到她身边转圈打量,最终停在她面前,面带鄙夷道:“你就是源州来的那个私生女?好生没教养,穿成这个样子,想博人眼球?今日是定王殿下来,真是该打——” 魏氏的笑容更深了,却还装作大度道:“宝珠,你这位妹妹毕竟是从乡下来的,府里来了贵客定王殿下,自然想与众不同些,这也是无可厚非,你是嫡女,不可在定王殿下面前鲁莽,还不给定王和祖母赔罪?” 妹妹?她已经十九岁,苏缦心想,看起来这个女娘并未出嫁,明显还是闺阁女眷。 陈宝珠听了,便一脸羞红地攥着帕子对上首地定王施施然行礼,“是小女冲撞,请定王殿下恕罪——” 上首的定王微微抬手,“我是宾客,怎有在主人家生气的道理。” 陈宝珠抬起头,杏子眼中倒映这位定王殿下的身影,年轻俊美,英武结实,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平日入宫就早有耳闻的定王殿下,他是头一次来拜访,她要留个好印象。 “定王殿下,真是胸有沟壑——小女佩服。” 不过这次定王没有再同她说话的意思,她僵在原地,抬头去看,便见他父亲抬手,“宝珠,你到屏风后去,定王殿下还没见过四娘子。” 苏宝珠呆里原地,魏氏扬手示意,“宝珠,听你父亲的。” 苏宝珠咬咬唇,转身回了屏风后,苏缦注意到屏风后探出一双水润的眼睛,见陈宝珠往回走,她立即缩头发出轻微的脚步声。 苏顼道:“定王殿下,这位是我的四女儿,缦儿,十七岁,她刚被人从源州接回来,初次见面,如此失礼,望殿下海涵——” 随即,扭过头对苏缦不紧不慢道:“缦儿,还不向殿下赔罪——” 她道为何那位宝珠姑娘是她的姐姐,原来苏顼给她改小两岁,如今她是侍郎府上的四娘子苏缦,十七岁。 苏缦走近到元恪面前,行礼道:“臣女苏缦,给殿下赔罪。” 苏缦维持着姿势,却没有听见元恪的回答,气氛一时僵住,魏氏眼中划过一抹得意,而苏老夫人犹豫着张口道:“定王殿下,她——” 元恪顿时回过神来,原本同苏府老太太闲聊的心渐渐焦躁,没成想,心里想见的人这倒来了,穿得一身红衫绿裙,披帛摇曳,心头一击,顿时联想见她嫁入府邸时,穿同样的颜色,更是美貌多姿,不由地内心愈发热切。 他立即道:“免礼,苏四娘子今日穿得倒是给人别开生面之感,自有一番端庄持重、蕙质兰心。” 苏缦站起身,眼眸与元恪双目相对,看见眼中的思念,让苏缦一时怔住。 端庄持重?蕙质兰心? 在场的众人几乎怔在原地,本想着,定王殿下迟迟不回应,是对此女不满,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屏风后传来一阵银铃的娇笑,笑声停歇,一位瘦弱些的素衣女娘碎步走出屏风,一脸惶恐道;“云珠失礼,请定王、祖母、父亲、母亲原谅。” 原本紧张的氛围消弭,魏氏眸色不甘,厉斥她道:“贵客在此,也做得这失礼举止,你小娘平日教你的就是这样?回去让你小娘抄三百遍女戒送到我院子里去——” 叫云珠的姑娘眼底登时蓄了泪珠,咬着唇,一脸委屈之色。 毕竟方才叫宝珠的姑娘出了屏风擅自在定王面前指点‘私生女’都只是好言劝了回去,轮到她,就被嫡母呵斥,累得亲生母亲受罚,这样年纪的小姑娘肯定心里便觉得似天塌了一样。 定王轻笑一声,“小小娘子,何必苛责?本王不欲让苏家众人觉得威严不好说话,苏大人,不如卖本王个人情,日后本王来苏府也不至于因为这件事无颜拜访。” 苏云珠呆呆地看了眼定王,吞了吞口水,紧张地看向苏顼。 苏顼心中早已为了攀上定王的姻亲而喜悦多日,他收个便宜女儿得定王的人情,不算亏,定王这一点点求情更没什么拒绝的地方,是以不顾主母管后宅的铁律直接越位对云珠道:“云珠,不可在贵人面前哭泣,父亲在这里放话,你安小娘不必抄三百遍女戒,你且放心罢——” 魏氏神色诧异,扭头就去看苏顼,反倒被他眼中的严厉之色吓退了神,心中百般不解,愈发生恨。 他有本事生得外室女,如今还敢给她脸子看? 云珠擦了擦泪,顿生欢喜,退到屏风后面。 苏云珠被姐姐宝珠扯着袖子,“你方才那笑,就是为了出去让定王殿下看见你,可怜你!是不是?你好大的胆子——小瞧了你,苏云珠——” 苏宝珠一脸跋扈,气势汹汹,苏云珠怯懦地哭着,“姐姐,我不敢的——” 苏宝珠讨厌妾室和妾室女,她小声恐吓道:“不许哭出声,小心我告诉我母亲,让你娘来院子里受罚——” 苏云珠顿时止了哭声,拉着宝珠的袖口,“我不哭了、不哭了,姐姐,你饶了我——” 苏宝珠得意一笑,看着云珠这般性子,更是解气,扬手甩开她的手,“又脏又下贱,你那脏手也来碰我?滚开些——” 屏风外的人也不是聋子瞎子,她们姐妹俩窸窸窣窣的动静收入耳中,苏缦心中大约对这苏府众人有了些了解。 苏老太太对苏缦道:“既然你是我苏家女儿,如今也算认祖归宗,从此,你就是我府上的苏四娘,便改换称呼,叫我一声祖母——” 苏缦浅笑着对苏老太太行礼,“祖母——” 走到苏顼面前,苏顼的眼底透出一丝耐人寻味,很快对着她换上一副笑容满面,“父亲——” 苏顼点头,“缦儿去见过你母亲罢——” 苏缦又到魏氏的面前,行礼道:“母亲——” 魏氏几乎咬碎银牙,她明明是个山里来的私生女,长得是有几分好颜色,穿成这样明明是失礼,为何定王没有动怒? 她转过头瞥了苏顼一眼,苏顼神色淡淡,她回过头,强自欢笑,“乖女儿——” 苏顼忽然提道:“夫人,缦儿头一回见你,你该送些东西表示长辈心意。” 魏氏一怔,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苏顼,猛地回头,从手腕摘下一块血玉镯子送给身边的侍女,“将我的心意送给四娘子。” 苏缦接过这块品相极好的血玉镯子行礼道:“多谢母亲——” 定王似是方才反应过来,“这么说,本王今日 拜访,还是苏四娘子头一次回家的喜日子?” 苏老夫人颔首道:“正是——” 定王摩挲过下巴,“正巧,今日我是公干恰巧偶遇苏大人一同前来府上,我马车上有我母妃留下来的遗物,一只琉璃雀鸟的钗子,在日光照耀下可以散发流光溢彩之美,我命人取了来将之送给娘子罢——” 魏氏一愣,手中的茶盏都不慎打翻,狠狠地看向苏缦,这个贱蹄子,怎么有这样的好福气?头一回来,就碰上定王殿下,他还要送她自己母妃的遗物。 屏风后苏宝珠不可置信自己听见的话语,那位英俊不凡的定王殿下,非但没有讨厌穿得花红柳绿的乡巴佬,还要送她东西? 苏云珠心中同样惊叹不已,她想起方才的一瞥,这位姐姐好生美貌,也无怪会送她东西,“难道定王殿下对姐姐她有意?” 苏宝珠立马来了气,拽着苏云珠的肩头,“姐姐?你有几个姐姐?一个乡下来的,也能随随便便做你姐姐?你娘好歹是买来的良妾,自降身份,羞不羞?” 苏云珠心头委屈,“云珠知错,姐姐饶了我——” 反反复复,就是这几句,苏宝珠觉得没趣极了,她偷偷去看定王殿下的脸,他可当真是英武不凡,一袭金袍,攥着茶盏的臂上紧实得很,一张脸却仿佛涂脂抹粉一样,难得的天生俊美之相。 眼看着定王身边的侍从抱着一个盒子送给苏缦身边的婢女翠微,她顿生一计,揪着苏云珠的耳朵,“一会儿你把翠微撞到,弄碎了那盒子里的琉璃钗——” 苏云珠眼底都是惶恐,“姐姐,那可是定王殿下送的——” 很快,在苏宝珠的眼神威压之下,她只好屈服。 前头,苏老太太见定王也送了东西,她从耳朵上摘下自己的祖母绿镶金珍珠耳坠,“头一次见面,祖母也送你件小玩意儿,这一身虽然好看,也怪简单的——” 苏宝珠咬牙看着祖母将自己常佩戴的耳坠送给苏缦,苏缦接过来浅笑,“多谢祖母——” 苏顼满意一笑,对定王道:“殿下可要在苏某家中用饭?府上有小亭流水,正合适摆宴。” 定王一笑,站起身走到苏缦身边,极近却没挨住一片衣角,“今日本该在此处和大人一醉方休,只是皇兄命我去滑州治理水患,我要早日回去准备出程,等回京之后,便要来叨扰大人府上。” 苏顼连忙站起来相送,“既然如此,那便等殿下治水回京,在家中设宴邀请殿下。” 苏顼转头对苏缦道:“缦儿,殿下送你母妃之物,你便随我一同来送送殿下——” 魏氏眼中更加怨怼,屏风后的苏宝珠攥紧了屏风,不,明明是她先看到殿下的,殿下都没有送她什么,凭什么这个私生女一回来就让众人另眼相看? 眼见定王要走,苏宝珠连忙急着也要一同去送定王,却不慎撞倒了屏风,众人被这声响带得看向这里,苏老夫人眼见苏顼神色不妙,立即先于魏氏道:“来人,扶宝珠、云珠回去,都好好反省一日,抄三遍女戒——” 魏氏心疼女儿,但她看见苏老太太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最终吐出口气,按耐自己的心情。 苏宝珠在定王面前丢了人,更加恼恨,被扶起来的时候,手肘撞了撞同样摔倒的苏云珠,“快去——” 苏云珠一脸委屈,捂着额头,装作晕得很,晕头转向中,转到翠微身边,伸手划过她手上的方向。 却不防,被人揽住腰,她睁开眼,眼中是好看的一张脸,在呆怔中,听见她漂亮的唇微动发出泠然的声音,“妹妹小心些,这是定王殿下的赏赐,摔坏了,怕是要受罚。” 翠微被刚才苏五娘扑上来的状况吓的手一哆嗦,不察手上没力,盒子翻倒。 6. 第06章 苏府 翠微惊叫一声,盒中的琉璃雀鸟钗摔坠,下一刻,被一双修长的手攥在手中,再抬起头,定王已经将它攥在手里,眼眸中一抹厉色看向翠微。 翠微身子颤颤,连忙捡起地上装钗的木盒,跪在地上,“定王饶命——娘子饶命——” 苏顼身边的魏氏眼中划过得意,看向定王,“这丫鬟实在笨手笨脚,我让人牙子把她买了去,主人家不需要这等蠢笨的奴婢——” 定王扫过苏缦,苏缦不动声色地摇头。 定王一笑,“既然东西没碎,便不必这般苛责,以后,做什么都得小心些,若是我王府定也容不下这样的丫头。” 翠微连忙磕头,“多谢定王殿下——” 魏氏不虞,咬着牙对苏云珠道:“你又做得什么黑心肝的臭事?竟然跑到定王送四娘的东西边乱舞!不罚你,倒是让你以后寐了良心做事——” 苏云珠泪眼朦胧,吞吞吐吐,不断看向苏宝珠离开的方向,“宝珠姐姐她——” 魏氏双目一眯,断然呵斥道:“怎么?自己做出丢人现眼的事情,还要攀扯别人?” 苏云珠吓得脖子瑟缩,直想,今日便不该好奇定王的模样,听着宝珠的,同她一起过来看定王。 这时,苏老夫人却突然道:“云珠,你磨蹭什么,莫耽误老爷、四娘送定王出府的行程,你快去我屋子里抄女戒受罚——” 苏云珠如梦惊醒,拿着手帕边擦眼泪,边时不时回头去看苏缦,她身姿袅娜站在定王身边,想起方才被这位姐姐一抱的羞窘场景,便叫她又羞得不能自已,最终在丫鬟的搀扶下,跟着老太太快步离去。 魏氏心恨,这老太太平日里什么都不管,今日倒是管得忒多,婆母和媳妇是明面,她怎么也不好绕过婆母,非要惩戒安氏和她生的这个小贱人。 苏顼看完这一场,他对后宅中的事向来放任自流,丈夫毕竟不能干涉内帷,其中的暗流涌动,他不是不知道,但毕竟是些小小妇人,翻不出什么事儿来。 “定王殿下,这边请——” 魏氏正要跟着一同前去送,却被苏顼拦下,“你是苏府主母,手底下的人怎么看的?今日竞竟然让四娘穿成这幅样子,倒叫人以为我们家苛待,你还是去管束一下下人去罢——” 魏氏僵在原地,眼中恨意愈发深重,见着定王在苏顼、苏缦的陪同下往外头走去,魏氏看着满屋子的丫头小厮,只觉得今日实在羞辱至极,这个私生女,等她安顿下,有的是时候给她立规矩,今日的耻辱,定然百倍奉还。 魏氏一甩袖,身边的婆子丫鬟疾步跟上,谁都看出来夫人脸色不好,更是大气不敢出。 那头苏顼将定王送至小门,忽而对着绿荫下的女子道:“缦儿,你去送送定王殿下——” 苏缦看出苏顼眼中的精光,他认她这个女儿到底是为了和定王交好,如今自然是巴不得她和定王多接触,苏缦盈盈一礼,浅笑道:“女儿省的——” 苏缦跨出小门,门外巷子处,停着一辆马车,定王正朝那里走去,不过十分缓慢,苏缦疾走几步便跟得上。 苏顼见苏缦过去和定王在一处,抚过胡须,眼中一笑,转身离开。 定王知道她跟在他身边,却径自走进马车,苏缦站在车下,与车中端坐的定王四目相对,浅笑道:“家父让我来送定王,殿下已然上车,我便该还家去——恭送定王殿下。” 看着她的笑颜,元恪心中一荡,想起自己马上要离开汴京,心中生出不舍,“苏四娘,不想问问本王你熟识的苏娘子和状元郎的婚书之事吗?” 苏缦停下笑容,过了一会儿,又展露轻笑,“殿下,是在威胁我?” 元恪摇头,“怎会?我不做什么,只想想同你说说话——” 他知道,当日他在房中抱着她求她放弃林景昀时,她虽然后来允了,却偏偏那时按紧他的伤口,使他几乎以为此事无望,她不是个轻易受人胁迫的人。 苏缦却忽然伸出一个指头,“一刻钟,殿下,就这么长的时间。” 元恪心情激荡,伸手拉上她的腕臂,露齿而笑,形神俊美,“就一刻钟——” 苏缦上了马车,车外一直坐着的黑面侍卫拉上了马车车帘。 苏缦坐在一侧,元恪仔细打量、描摹她的眉眼,她仿佛做什么事都淡淡的,偏有的时候却主意板正,在她身上,仿佛有着谜团一样的雾笼罩,愈发让人神往。 苏缦扭过头道:“我知殿下心意,但如今身份有异,到了汴京,为了不坏殿下的名声,还是图谋日后。” 她要和我图谋日后?她也在等着嫁给我—— 定王的手轻攥上她的肩头,笑着道:“我明白,我会立即让皇兄为我赐婚,以后你会是我赵矜相伴终生的女人。” 苏缦的手轻叠在定王的手上,“正是如此,定王以后还是莫要常来,以免引人怀疑——” 定王轻笑,她怕吗?他头一次见她害怕,“不用怕,苏侍郎知道你是我的人,成婚之前,绝不会让旁人落下话柄。” 苏缦浅浅一笑,“话虽如此,但还是要防。” 定王无奈摇头,他在她耳边轻声道:“便听缦缦的——” 下一刻,苏缦感觉到发间插了什么,微微侧首,定王正在将那只琉璃雀鸟的钗子往她发间比着送,苏缦定定不动,等到定王插好发钗,苏缦的手摩挲过发间这柄琉璃雀。 “这是、你母妃的遗物——” 定王毫不在意道:“是也不是,我母妃是先皇的太仪,她首饰很多,多是宫中之物,放在府库懒得去挑拣,我小时候记得她有一个特别好看的钗子,是先皇送她的,各宫娘娘都羡慕得很只是后来丢了,这个是我按照记忆画的、托人为你打的新的,离开青桐山前,我就说过要送你一支新的,后来我想,要送你一支流光溢彩的,比汴京城的娘子们都好看的。” 苏缦眼眸淡淡,“多谢——” 定王唇角勾笑,“缦缦同我不必说谢,我心中有你,不会送他人之旧物。” “对了,那块凤凰玉佩,你可还在身上?” 苏缦从袖子拿出这块玉佩,定王的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凤凰,笑道:“缦缦,这个才是我母妃送我的,我从小戴在身边,我将它送给你,我母妃说我小的时候生了大病,托宫中道士、工匠帮我做的祈福之物,后来抱着这块玉,我那场大病突然好了,再后来母妃去逝,我一直把它当作念想。” 此刻,那块凤凰玉佩,凤凰上一抹血玉之色,比魏氏送的品相好多了,宫中之物,不愧是巧夺天工,玉佩静静躺在莹白的手掌上,上面的凤凰栩栩如生。 苏缦凝噎许久,抬起头问道:“林景昀,我夫君,你见过他吗?” 定王的手蓦然与她拿玉佩的手交叠,眸光发紧,“你还念着他?” 苏缦摇头,“我来了汴京,也许会遇见他,你既然回来汴京这么久,我自是要打听他,以免遇见,无法应对。” 定王这才眼底露笑,“是遇过,他和嘉德共乘一骑,好不亲密,你若见了他,不用担心,我已替你伪作了过往身份,即日起,你是苏府娘子,而不是林景昀的妻子,即便是过去的你,也已经在官府与他没有任何婚嫁记录。” 苏缦眼睫微动,看着定王,缓缓问道:“所以,即便我被认出,其实我与林景昀再无干系。” 定王笑道:“正是——” 定王轻拥着她,“他明明有你这个妻子,却去做了嘉德的驸马,你别再念着他,他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缦缦。” 苏缦眼下一跳,她抬起头看着定王的柔情蜜意,最终什么都没说,“苏缦恭祝殿下来日归京——此去滑州,愿殿下无恙——” 定王松开她,在她眼眸中他看见了自己的身影,想要抱紧她,却又知道她欲离开不叫外人生出口舌,他叹息,她才刚来,他便要走,等他 归来的时候,定要同她一处好好说完自己的思念。 他有多怀念青桐山上度过的那三天,归来的夜晚辗转反侧,他自己清楚。 最终,他整了整她发间的琉璃雀钗,按耐不舍,“到时间了,苏四娘子送到此处便足以,小王要回府上,不必远送——” 苏缦站起身,整理身上的衣带,下了马车,欠身行礼道:“恭送定王殿下——” 苏缦随即毫不犹豫转身离去,定王直见到她进了苏府,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翘着一双长腿,身子后仰,语调中是分明的轻快,“阎潮,回府——” 马车前面的黑面侍卫一声不吭立即驾车掉头。 丫鬟翠微和尤妈妈已经等在树下,她们也不问苏缦做什么去,尤妈妈先是过来道:“老婆子领娘子去住处——” 苏缦颔首道:“好——” “娘子住在锦心阁,是老爷吩咐娘子住得清净些,所以离夫人、小娘们的院子远些,锦心阁不逊于夫人住的落英院,原本是老太太住过的地方,后来老太太意外摔了一跤,不愿再住,恰逢翠石庵建好了,便搬了进去,锦心阁空了出来,大人一早就让下人清扫出来,娘子直接放心住下。” 翠微听着这话,心里疑惑,直接放心住下,这听着像是说客人一样。 苏缦行动之间轻嗯一声,尤妈妈扭过头,这位娘子行动之时便似洛神姮娥,也不知定王从那个犄角旮旯里挖掘出来的美人,这等姿色,甚至举止典雅,活脱脱不是一般人。 送到一处小门,“娘子快去罢,丫鬟仆婢都等在里头,娘子若缺了什么,便叫门口的小厮跑腿来翠石头庵寻老婆子,我是翠石庵管事,也是老爷的乳母。” 苏缦欠身一礼,“有劳尤妈妈——” 尤妈妈眼中染上笑意,捏着手绢转头离开。 苏缦往里头走去,下一刻,一桶冒着热气的热水杂石灰粉的脏浊物迎头落下,她立时后退,抬起脚反踢了回去,里头传来嗷一声,是女声,被砸了一头石灰水的女子出现在她面前。 翠微愣住,“二娘子——” 苏缦不动声色后退几步,“噢,是姐姐,不知为何你在我的院子中?” 苏宝珠本来等着苏缦丢丑,却反倒一身鹅黄裙衫连同头发都泼上了石灰水,她特意用的热水,石灰附着在身上,如同浆糊在身,整个人烫得要脱了一层皮,她的丫鬟连忙过来帮她弄掉身上的东西,却被烫的缩了手,急得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知如何是好。 苏缦淡然道:“姐姐不妨脱了外衣,再继续下去,不然里头嫩生的皮肤都被烫脱下来——” 苏宝珠又气又恨,“贱人,你竟然敢害我——” 翠微的心已经跳到嗓子眼,这可是夫人的女儿,四娘子也太大胆了些! 苏缦双手交叠在腰腹,既不惧怕也没有嘲笑,而是条理清晰道:“姐姐,这石灰水是何人所置?又是谁特意悬挂?姐姐污蔑我,也要有证据,姐姐反被自己的东西所伤,还要怪经过的路人?姐姐还是快些脱吧,我在乡间,见过滚热的石灰水把人皮烫得一块又一块脱落,最后整个人身上——” 苏宝珠心揪起来,浑身烫得难受,仿佛她也变成了她口中的那个人,她可是嫡女,怎么能当众脱衣—— 苏宝珠身边的丫鬟着急,上手帮苏宝珠解开腰带,托下外衫裙摆,又去扯她头上的金饰,反被苏宝珠狠狠地甩了一巴掌,“贱人,要你来弄?” 丫鬟神色惊慌,抱着苏宝珠的衣服跪在地上,捂着脸,带着哭腔,“二娘子,你头上石灰泥同金饰、头发缠在一起,奴婢、奴婢是为了沾落泥灰——” 石灰水附着在苏宝珠的头皮上,她又烫又疼,头发上难受至极,她捂着头和肩头,一脸恨意,朝苏缦冲撞过去,抬手就要拿她头上的琉璃雀。 “给我——” “这等的好东西,哪里是你这个下贱的私生女能拿的?” 7. 第07章 苏府 苏缦侧过身子一躲,疾步绕进了院子,边跑边朝着院子里喊道:“来人!有人要杀我——” 苏缦这一喊,屋子里冒出些许的丫鬟小厮,原本都在院子里等着见新主子,结果二娘子过来将他们赶去了屋子里,听到说‘杀人’一时都循声跑了过去。 苏宝珠的丫鬟见到有小厮过来,慌忙挡着嗷了一嗓子同样惊愕的苏宝珠,还不忘拿着手指指着其中的一个小厮,“滚远些!” 转而对苏宝珠急道:“小姐,我们回去罢,您可不能让小厮看见——” 小厮听见了丫鬟的急呵,当即背过身去,瑟瑟发抖,心想,二娘子方才带着丫鬟香蒲过来的时候趾高气扬地指使他们都进去屋子里,他们下人乖乖听话,只是听见‘杀人’才出来,又被骂着叫滚远些,想着便要往回跑。 苏缦忽然开口道:“我是锦心阁的新主子,你留下——” 小厮终于明白了这位面生的娘子是谁,此刻夫人的二娘子还有新小姐在,尤妈妈特意嘱咐听新小姐的话,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背过身子微微颤抖。 苏宝珠跺脚,顾不得刁难苏缦,恨恨地朝她看了一眼,“我们走——” 苏缦却拦在苏宝珠面前,“道歉。” 苏宝珠愣住,花容失色,“你说——什么?” 苏缦又看向小厮,“你离我近些——” 小厮背着身子,犹豫几回,倒着走了几步。 苏宝珠气着呵斥道:“离我远些!贱奴!” 小厮装作听不到,只是一直背着身子,佝偻着背部,“二娘子,尤妈妈让我听四娘子的话——” 苏宝珠更气,“废物!我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小姐!” 小厮纹丝不动直接跪在地上,苏缦眸光冷冷地看向苏宝珠,“道歉——否则,我还让他过来。” 苏宝珠神色恐慌,偏过头,咬牙切齿,“对不起——” 苏宝珠正要离开,苏缦又拦住她的去路,翠微张大了嘴巴,吃惊地看着拦在苏宝珠面前的苏缦,苏缦浅浅一笑,“我脚下沾了泥灰,还请姐姐替我擦过。” 苏宝珠整张脸都扭曲在一起,“我是夫人的女儿!你一个私生女,凭什么?凭什么让我帮你擦!贱人!活腻歪了,我是嫡女,你敢命令我?” 苏缦在她面前来回踱步道:“是姐姐带来的东西,姐姐也该带走,姐姐继续衣衫不整下去,若是传出去也不好听罢——” 苏宝珠回过头,已经注意到院门好几个丫鬟探头去看,心中的受辱之意更甚。 她推了一把香蒲,“去擦干净——把你的衣服脱给我。” 香蒲一脸委屈,拿着手帕便蹲在苏缦的脚边,正要擦拭苏缦沾了石灰的绣鞋白袜,苏缦却收回了脚,指着苏宝珠,“让你的主子来擦——” 香蒲无奈,只能躬着身子回苏宝珠身边,苏宝珠扬手给她一巴掌,“你去跪着求她——” 香蒲眼中含泪,连忙朝苏缦跪下,苏宝珠得意一笑,“想让我给你擦,也不照照镜子,贱骨头——” 苏缦却没有生气,而是淡笑着道:“我也不必姐姐来擦了——” 下一刻,香蒲被那装了残余石灰泥的桶浇在衣衫上,苏宝珠神色扭曲,吃惊地看着苏缦,“你——” 苏缦淡声道:“我明白了,姐姐是想同我玩个游戏,那我们便好好玩一玩。” 紧接着,苏缦摇摇泥桶一抛,苏宝珠原本整洁的中衣中裤上也沾了石灰泥,苏宝珠指爪痉挛,一股晕厥感直击脑门。 “我陪姐姐一起玩,手上沾了泥,姐姐,不是想要和我亲近的意思?好罢,那我也不打扰姐姐玩泥的好兴致了。” 苏缦抛了泥桶,径直往里头走去,朝偷偷看戏的奴婢道:“可有衣衫在里头,给两位换上——” 一两个俏生生的奴婢朝苏缦一礼,“有、有——” 一溜烟回来,各端着装衣裙的托盘送到苏宝珠和香蒲身边,衣料带香,真丝绸缎,都是好料子,苏缦回过头,“还不换?姐姐是想让我这小厮监督换上么?或是直接这样出去,让满府的人看个笑话?” 苏宝珠眼中拧结,推开香蒲拿衣的手,自顾自地穿衣披上,刻薄道:“你也配穿府上小姐的衣服?” 香蒲眼底生出恨意,却只能讷讷地低头,退后几步。 苏缦看到这对主仆之间的龃龉,不动声色间露出一抹笑意,又飞快消隐。 苏宝珠穿好外衣,还不忘对苏缦警告道:“我会告诉父亲母亲!你等着吧——” 苏缦直接让人关上了门,过了这么一会儿,苏宝珠身上的石灰泥早已经凝住,最初的疼意过去,脑海中的恨意反而愈发深刻,捂着头转身就跑。 香蒲见自己的主子跑,自己也只能顶着这一身泥灰跟着跑,主仆二人十分狼狈不堪。 苏缦看着其中一个婢女端着的那件衣裙,走过去,拿手轻挑一头,神色淡淡问道:“这衣服,是谁送来的?” 婢女福身一礼,“是夫人让库房的婆子们送来的。” 苏缦噢一声,“夫人有心。” 魏氏送来的衣裙看着都很精美,实则又薄又加了‘料’,一个私生女也不会给这么好的待遇,住老太太住过的屋子,除非苏顼特意嘱咐魏氏要好好待她,却又没告诉她她的真实身份。 像苏顼这样的男人,自然是不会有耐心把自己的谋划同魏氏这种狭薄妇人解释,所以,魏氏生恨,从一回来就开始针对她。 翠微结巴道:“四娘子,我们把二娘子得罪惨了,日后怕是不会好过的。” 苏缦一笑,从袖子里拿出魏氏送的那块血玉镯子,午后光线打在镯子上透着鲜活的血色,“是得罪惨了,却不会不好过——” 苏顼既然想冒认女儿同定王结下姻亲,当然不会允许魏氏母女捣乱。 翠微茫然,不懂这位主子怎么想的,旁人家的妾室女都是巴结着主母的,怎么到了这位乡下的私生女这里不仅不巴结,还得罪个彻底? 苏缦心想,这苏府里的魏氏和苏宝珠都不是什么善茬,且看苏宝珠身边的婢女和妾室女苏云珠的样子,不顺着她们意的都会被针对,她本身就不是为了过来讨苏府人的欢心,也非苏顼的亲生女儿,何必看她们脸色—— 苏缦转身,看着方才出来的两个婢女和依然被背着身跪下的小厮,“我是这里的新主子,你们过来讲讲,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一个略高些的瘦婢女,两眼一转,有股子机灵劲儿,“奴婢兰蕙。” 另一个略胖些的矮婢女,脸颊圆鼓,看着憨实,“奴婢兰穗。” 这一遭小厮的头上都是汗,用灰色的衣袖擦了擦额汗,“奴才小溪。” 苏缦点点头,“你们做什么便做罢,我身边的翠微,你们可识得?” 兰蕙、兰穗都点头回道:“翠微姐姐原本是翠石庵的,我们往常都一起玩的——” 苏缦回头对翠微道:“那你便同她们一起玩——” 三个人欢快地凑在一起,苏缦浅浅一笑,“我不是苛待的人,你们尽好本分之外,可以偷懒,只是不要多生好奇之心,我不喜欢窥探我的人。” 翠微连忙点头道:“娘子放心,我既然被调来了锦心阁,自然好好侍奉四娘子。” 那头落英院,苏宝珠走到半路就开始浑身发痒,最后香蒲只好一边撑着她往回走,一路上被不少小厮丫鬟都看见她们狼狈的模样,香蒲心恨,苏宝珠为何非要去找麻烦,这下两人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一进了院子,魏氏正借机苏云珠的事敲打安氏,这个买来的良妾,一向性子软,好出气,魏氏身边的薛氏盖上茶盖,见苏宝珠穿的那身衣服,惊得手上的茶盏落在地上。 安氏跪在地上,无声垂泪,和苏云珠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的委屈堪怜。 苏宝珠此时已经浑身无力,脖子上泛起点点红色,薛氏连忙陪笑道:“既然二娘子回来了,我和安氏不宜留在这里,给夫人和二娘子腾出空来。” 魏氏充耳不闻连忙命令道:“给 二娘子脱了那身衣服——” 苏宝珠意识昏沉,不知所以,很快,被人脱去外衣,扶进内室,嘴里还嘟囔着,“好痒好痒——” 薛氏已经扶起安氏,正要开溜,魏氏眼中冷意深重,“安氏,你可以走了,薛氏,你留下——” 安氏听到发话,连忙推开薛氏那假惺惺的搀扶,“奴婢告退——” 薛氏看着不断近前的魏氏,不自觉后退到原先坐着的椅背,撞在上面,无路可退,很快,左右开弓,被打了两个巴掌,薛氏顿时泪如泉涌,跪在地上,抱着魏氏的大腿,“妾身没有想到,那衣服竟会出现在二娘子身上!” 魏氏攥紧她的下颌,“你这样的猪脑子,顶什么用?若是我女儿有事,你同你那下贱儿子别想在府上有安生日子过——” 薛氏鼻涕眼泪流做一团,刚才她还幸灾乐祸地看着安氏被教训,现在她的惨样有过之而无不及。 “夫人,夫人,是您想要给那个私生女下马威,奴婢也是为了帮您,谁料到那衣服穿在了二娘子身上,夫人饶命啊——” 魏氏狠狠一甩,她受力后栽,坐在地上,魏氏冷笑,“那你就在这里跪着,什么时候宝珠好了,你就可以回你的地方了。” 魏氏一掀帘子,进了里屋,苏宝珠正躺在榻上,挠着脖子,脱下了中衣中裤,鹅黄抹胸没有覆盖的肩颈、后背都是挠痕,魏氏握着苏宝珠的手直掉眼泪,发现她头上、中衣上的石灰泥迹,转头问香蒲,“她不是好端端地抄经,干什么去了?你没看住她?” 香蒲扑通一声跪下,“夫人,是二娘子她说要给四娘子一个教训,所以去了锦心阁,结果反被石灰泥击中,四娘子才命人拿衣服出来给二娘子、奴婢换上。” 魏氏差不多知道了事情的缘由,真是小看了那个私生女,她不过是个老爷相好的歌伎所生,养在山里,她还有这等的胆子和本事! 魏氏扬手给了香蒲一个巴掌,“为何只有二娘子穿了衣服,你却没穿?” 香蒲的泪珠掉了一滴又一滴,却不敢擦,“那是贵人才能穿的料子,奴婢哪敢穿——” 魏氏听了,心中清楚,是薛氏的主意误伤了宝珠,她平日里倒是主意一个赛一个多,欺负安氏母女最是拿手,偏偏却是私生女来了,让她名声臭了没成,给她穿有虫粉的毒料衣服也没害到她。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苏宝珠渐渐缓和,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攥着魏氏的手指头哭,“娘,你要为我报仇,那个私生女,她欺辱我——给我泼了一身泥,还强迫我给她擦鞋——呜呜呜——” 魏氏眉心紧簇,“真有此事?” 苏宝珠连连点头,“千真万确——” 魏氏轻拍苏宝珠的手背,“那好,等你晚上父亲来了,你也要这么和他说,说出那个小贱人对你做的,她故意拿石灰泥泼你,给你穿撒了料的坏衣服,让你浑身变痒,没有一块好肉。” 苏宝珠瘪着嘴,哭着点头。 魏氏又是一阵轻拍安抚,随即站起身绕到屏风,香蒲也跟过来,魏氏转过身,“你去,帮二娘抄经去。” 香蒲点点头,如梦大赦地退出里屋。 魏氏转到了前屋里,薛氏还跪着,她坐在软靠上,薛氏连忙匍匐着过来,双手轻捏按在她腿边,谄笑道:“夫人,二娘子她,可好了些没?” 魏氏看着脚下卑微如狗的女人,她以前是她嫁过来带的婢女,跟在她身边也有许多年,长得还算水灵,身段也不错,让她做妾,就是为了制衡其他的妾室,偏偏到头来,她成了唯一生下儿子的。 魏氏踢了她一脚,也没能让她离开,还是立即坐起来为她锤腿,她鄙夷道:“到底是奴才德性,你儿子不是从书院回来了,便回去罢,上妆遮遮脸上,免得叫人说我苛待你这个生了儿子的妾。” 薛氏朝魏氏拜了拜,“奴婢回去也会和德言为二娘子祈福的。” 见薛氏离开,魏氏招手一个奴婢过来,“去请老爷过来——” “是。” 8. 第08章 苏府 不多时,丫头回来,神色畏缩,低着头,攒着手帕,“夫人,老爷他去苏姨娘那里去了。” 魏氏眉头一紧,咬着牙抬手扫落手边的茶盏,“今早那私生女没来,他说要晚上来我院子里,现下又拐去了贱人那窝,苏顼,你真是够好的!” 魏氏站起身,探头问道:“你可说了是宝珠生病?” 丫头跪下来,惊慌地解释道:“说过了,奴婢去请老爷的时候,跟老爷身边人说二娘子身体抱恙,夫人请老爷早些过去瞧,老爷出来问,可曾用了药?奴婢便跟老爷说,已经用了,但人还不能下地,老爷噢了一声,就和侍从转去了苏小娘的院子。” 魏氏眸子蓄了怒火,指着丫头道:“连话都不会说——在我院子里当差,都不晓得该说什么!” 魏氏身边的廖妈妈连忙踢了丫头一脚,颐指气使道:“以后别在屋子里侍候,滚去院子外头,夫人见了你就心烦!” 丫头哭哭啼啼地连忙往外躲了去,魏氏按按额角,只觉得心烦得紧。 廖妈妈极有脸色地扶住魏氏,再度让她坐回软榻上,一边帮魏氏顺气,一边道:“二娘子是老爷的女儿,不管怎么样,老爷都是在乎的,今早说了会来夫人这里,却去了苏氏那里,明显是对夫人有气。” 魏氏攥紧手帕,狠狠朝地上一甩,“气?我不该生气?过这么多年日子,他平日宠得苏氏免了晨昏定省,薛氏、安氏哪个不得来伺候我,偏苏氏可以不来,我可是府上的主母,府上有了什么好东西,那苏氏必得一份,甚至以往老爷外出就任知州也要带着苏氏来来回回,一个无子女的官伎出身,来了府上我都没见过几面,分明是模糊了主仆名分!” “我忍了,又生出一个旁的私生女来,长到这么大,他还要接回府来做小姐!他做男人倒是真逍遥快活,官伎、歌伎,这么多的女人上赶着,他拿我的面子放在地上,任那些下贱的骚女人踩来踩去,又要我好好对待私生女,想得美!” 魏氏脸上的怨愤之色愈发明显,廖妈妈急忙握紧魏氏的胳膊,规劝道:“夫人,老爷毕竟是老爷,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他年轻时候就是这般风流,咱们犯不着了和那些下等人计较,您还有大公子,为大公子好好择一门称心亲事才是重要的,既然老爷说要您好好待那个私生女,明面上还得过的去,私下里,她不是还在您的手掌心里。” 魏氏似乎惊醒过来,喃喃道:“今日的确是心急了,想借着定王过来给私生女下下眼药,却没顾及到家中的颜面,定王可是最受宠的王弟,薛氏那个贱人出的主意果然是上不了台面。” 廖妈妈点点头,“夫人日后可不能对薛氏这个贱婢太过相信——” 魏氏眼中露出一丝赞赏之色,“你何时有这样的脑袋了?” 廖妈妈当即谄笑道:“在夫人身边见得多,全赖夫人影响了奴婢,这榆木脑袋也渐渐生了眼,开了窍——” 魏氏终于露出笑容,“你啊,不过明日由你去请老爷过来,今日去苏氏院子是为了气我,但宝珠是老爷的女儿,明日总不会不过来——” 廖妈妈原本怔住的眼珠又活动过来,连连点头,“是,奴婢遵命。” 魏氏转而掀开帘子去了里屋,屏风后的浴桶热气氤氲,苏宝珠趴在浴桶的横板上,被挠伤的背部肩头不能沾水,几个丫鬟只能拿着一瓢又一瓢的热水浇洗她发上的泥灰,凝固的石灰泥与头皮沾在一起,苏宝珠被拽得头疼,不时呲哇乱叫,“轻点,贱婢——” 魏氏走到浴桶边,几个丫鬟慌忙俯身行礼,“夫人——” 魏氏抬抬手,示意她们退下。 只剩魏氏还在,苏宝珠眼泪汪汪地哭,“母亲,你要为我报仇——” 魏氏心疼地拿起水瓢给苏宝珠的头发清洗,看见苏宝珠的头发被拽断几根落在地面,头皮上隐隐有血迹,魏氏抱着苏宝珠的脖颈,“好好,母亲绝不饶过那个欺辱你的贱人——” 苏宝珠听了,泪水流得更汹涌了些。 魏氏拿着巾帕给苏宝珠的头发擦干,苏宝珠坐起身,魏氏转而出去,招呼被赶出来的丫头服侍小姐更衣。 夜里屏风上,露出丫鬟给苏宝珠穿衣的身影,浴桶被几个丫头搬了出去,水迹也被清理干净,屋内恢复如新。 魏氏绕进屏风,苏宝珠一头乌发垂湿在肩头,穿着雪白的中衣同色抹胸微露,坐在榻边抱脚哭泣。 魏氏心疼至极,坐在苏宝珠身边,抱着女儿,轻拍道:“宝珠,你可是嫡女,同一个歌伎生的女儿置气做什么,你祖母让你抄女戒,你反倒去她那里,你哪里知道人心险恶?” 苏宝珠松开魏氏,擦了擦眼上的泪,“母亲,我就是不甘心,那个私生女凭什么一回来就遇上定王,定王还送她太妃遗物作礼物,而我身为侍郎嫡女,却还是第一回见到定王的真容——” 魏氏目光变得泠冽,攥住苏宝珠的肩头,“宝珠,所以、你是因为在定王殿下那里丢丑,对私生女产生了嫉妒之心,才想着捉弄她?” 苏宝珠一噎,嘴巴微张,意欲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魏氏严肃道:“能做定王王妃的人,哪怕是侧妃,得是功臣之后,二品大员以上,或是皇室宗亲,更何况,你早有婚约,是义安伯家的嫡公子,你的表兄,你做什么馋定王去,那岂可是你能宵想?” 苏宝珠泪珠翻出眼地下,跟蹦雪花一眼,又轻又亮,呜呜作声,“表哥他同哥哥一样眠花宿柳,有相好的歌伎,甚至还不如哥哥,哥哥好歹有功名在身,表哥他庸才一个——我不喜欢他,定王殿下,是人中龙凤,他只有一个王妃,还是个远近闻名的病秧子,他不好女色,又得官家看中,若能嫁他,那便是死也值了——” 魏氏轻扇在她脸颊上,苏宝珠被打得从幻想中脱离,她捂着脸,眼带质询,委屈道:“母亲——” 魏氏的手轻碰在她捂脸的手上,眼中是后悔自责,但说出的话不改坚定,“荒谬!你是侍郎府的嫡女,你表哥再差也是义安伯家的嫡子,好歹有爵位在,只要嫁过去,你就是义安伯夫人,爵禄之家总比定王侍妾强罢,定王现在年轻不晓事,王妃也是个无能的,眼下他是有个不近女色、体恤王妃的贤德名声,但日后总有女人源源不断进去,若有人比你生下儿子,或和你一样生下儿子,百年后定王的王位传给谁都要看定王的心偏向谁,傻女儿,你脑子清醒些!” 苏宝珠呜咽抽泣,头靠在魏氏的肩头,“万一、万一我又能给定王殿下生下男嗣,偏偏他又爱我呢,这样,我不就过得比当义安伯夫人好多了。” 魏氏抱着苏宝珠,却语气严厉,“以后不许这么想!定王,不是你能宵想,宝珠,听娘的,只有你的婚约,你的兄长,才是你日后站稳脚跟的底气,娘会在你出嫁前好好护着你,你的嫁妆、夫君,也是娘能帮你的,答应娘,你不许在出嫁之前对定王有绮念!”

苏宝珠心头拧作一团,定王,他生得比表哥好看太多了。 迫于母亲的强求,她只能不甘心地弱弱回答,“嗯。” 魏氏皱眉,再一次道:“答应娘,不许对定王有绮念!大点声——” 苏宝珠哭着拔高声音,“嗯,嗯,女儿明白,定王不是女儿能宵想的——” 她离开魏氏的怀抱,大哭着对魏氏吼道:“现在母亲满意了吗?女儿要睡了,请母亲离开——” 苏宝珠一把捞起被子,裹紧身体,往里头滚了滚,魏氏不在乎苏宝珠此刻的难过,她更高兴,女儿能承诺下这句话,专心等待出嫁。 至于私生女对她做的事,她这个当娘的会为她好好出气,不会放过那个私生女。 * 深夜一轮明月高高挂在树顶,苏缦推开房门,四下无声静寂,一袭素衣,脂粉不沾,原本总不见情绪波动的眼眸里露出一丝感伤,她拿着一把锄头来回踱步几次,最终停下其中一颗树下,她比了比距离,找准一个地方开挖。 由于是深夜,早已没有灯亮,苏缦只能借着月光去挖,挖了一会儿,露出一个小瓷圆瓶,上面还系了一圈红绳,沾了淤泥,字迹腐坏,依稀可以辨别——鹊娘亲启。 苏缦解开红绳,开始填土时,打开瓶子,啜饮一口,慢慢地,酒喝尽,土填平。 苏缦将酒盅藏在袖子里,往屋子里去,拿出铜盆,点一支蜡烛,将红带燃尽成灰,最终把酒盅放进隐秘的床底,这酒不醉人,量也不大,不过时间太久,所以也变得醇厚了些。 苏缦躺在床头,脸颊稍红,她闭着眼睛,一滴泪水从眼边滑落在瓷枕上,抬起手衣袖轻轻擦拭过眼边的泪痕,原来已经过去了十一年? 她还以为她不会再真地哭泣,没想到,她还是哭了。 苏缦脑海中仿佛浮现过往的画面,母亲在树下刺绣,父亲下朝归来,抱起她,在母亲腿边玩风车的弟弟,见父亲回来,也跑到父亲的腿边伸手要他抱,爹爹笑眯眯道:“大男孩要抱作什么,自然是抱你姐姐,我的乖女儿宜淑——” 弟弟也不生气,而是跳着伸手去探她的鞋底,希望把自己也挂上去,小姑娘的鞋掉了,就成了挠脚心,猛地蹬弟弟的手背,弟弟转头跑到母亲腿边哭,母亲拿出一把糖给弟弟,傻弟弟很快就不哭了,小跑过去小姑娘脚边给她递糖,小姑娘见到糖挣扎着要下去,父亲只能把她放下来。 姐弟两个一起分糖吃,父亲和母亲坐到一处去,“宜淑比上个月重了一点——” 母亲尤其慎重道:“哪里是一点,一个女孩家吃那么多零嘴,活泼跳腾得很,我看以后哪家能娶了她去?” 父亲笑着抚了抚胡须,“听说也有的姑娘家一辈子不用嫁人,前朝这样的事时有发生——” 母亲不认同道:“难不成要让女儿当老姑娘?叫人贬低她?” 父亲摇摇头,“非也,听说前朝一位太师家的四女儿,到了婚嫁之年反倒进去宫里做了几十年的女尚书,最后荣休回家,受人尊重,这样也不错么——” 母亲点点头,“倘若宜淑长大后也是这样的心性,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 欢声笑语散去,睁开眼,眼前是海棠缠菊的帐子,雕海棠的床柱,转过身,是微亮摇曳的烛灯,寂寥无人。 渐渐地,冷意渗入心底,苏缦朝里翻了个身,抱紧自己,一动不动。 9. 第09章 苏府 告状失败 清早,苏顼走出苏小娘在的金锁楼,到了院门前,恰逢遇见来请他的廖妈妈,“是你?夫人让你来寻老爷我有什么事?” 廖妈妈动了动手绢,堆笑着道:“老爷,是二娘子她有恙,一夜过去,还未能起床,夫人请老爷过去瞧瞧——” 苏顼抚过胡须,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上微微动容,“这边带路罢——” 苏顼走之前还不忘转过身对身边的老仆嘱咐,“邢安老家送了时兴的布料过来,待会儿记得着丫头们带过来,让她瞧瞧,有喜欢的便留下给她做衣服。” 老仆须发灰白,眼边一道疤,佝着身子道:“是。” 廖妈妈在背后绞着手绢,虽然是笑着,却是咬牙切齿,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官伎出身,自打来了府上多年,怎么老爷就对她如此宠爱?不止一时,简直是长盛不衰。 苏顼看着这个走神的老妈子,眉心微簇,露出不耐,“还不走?” 廖妈妈回过神,连忙道:“是婢子的错,老爷,这边请——” 苏顼甩袖背着手往前走,廖妈妈跟在身后,偷偷往院子里回首看过一眼,只有仆婢,没见着那女人出来送,金锁楼是府上唯一的二层小楼,是这家豪宅里风景最好的地方,苏氏这贱人当真是好命。 到了落英院,魏氏早已出来迎接,苏顼却绕过她,径自去了苏宝珠住的屋子,魏氏眼中划过一抹恨意,却被伪装的笑意取代,一颦一笑都是宽和大度,仿佛自己全心都在宝珠身上,没有注意到苏顼的冷落。 随着苏顼掀开帘子走进去,绕过屏风,苏宝珠正躺在床上盖着被褥,不时哀声呻吟,一脸的苍白,发鬓微湿,似乎才发现有人来,费力地睁开眼睛,未语泪先流,“父亲——你要为宝珠做主啊——” 待苏顼进前来,苏宝珠攥住苏顼的手背哭着道:“我本意要与妹妹交好,才去了锦心阁,谁知她不仅不领情,还拿石灰泥泼我,给我穿撒了毒粉的衣服,女儿从昨日到今天一直无法下地,背上瘙痒,头上仿佛还有被泼下的石灰泥——呜呜呜——” 苏顼眼中露出慎重的目光,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处置这桩事情—— 魏氏嘴角扬笑,旋即走到苏顼身边,靠在苏顼的肩头,拿着巾帕抹泪,边道:“我和宝珠听老爷的,与苏缦交好,她却不欲与我们交好,还这样对待我的宝珠,老爷,实在是太过恶毒——” 魏氏还暗中观察苏顼的脸色,乌云欲来,隐隐发沉。 下一刻,令她大吃一惊,苏顼直接将她推开些,她被推得半个身子倒在床上,把宝珠压得登时痛叫一声,一骨碌坐了起来。 苏顼露出一丝讥讽,“魏雪云,不管你是真贤淑,还是假贤淑,我都同你说过,要好好待苏缦,不许为难于她,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苏宝珠登时也不装疼了,委屈喊道:“父亲!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母亲?” 苏顼瞥她一眼,那一眼中的失望和冷酷之色逼得苏宝珠低下了头,不敢发一言。 “苏宝珠,你祖母让你抄经,你抄了吗?就去锦心阁?魏氏,她不光是你的女儿,也是我苏家的嫡女,你就是这样管教她的?将来如何嫁进义安伯爵府上?” 魏氏支起身子,再装不下贤淑,站直身子,“宝珠她抄了经,送去翠石庵,老太太她还说抄得好,老爷在苏小娘那里快活,心中哪里有宝珠这个亲女儿?只怕都是外头养着的那种女人和她生下的女儿吧——” 苏顼冷酷一笑,“你当我苏顼从一个养子走到今日是个脑子拎不清的?苏缦刚来府上,哪里去寻石灰泥,又是哪里去拿些毒粉洒在衣服上,又恰好预料宝珠过来,给她穿上?” 魏氏神色狰狞,依旧嘴硬,“她在山野养了那么年,您就知道她一定做不了这些事?总不可能是我要害女儿罢——” 苏顼怔住,扭过身,甩袖道:“既然这样,以后你们无事不去踏足锦心阁,这样她也害不着你们,她的衣食住行一切具与老夫人的翠石庵跟着,无须你来过问——” 魏氏疾步走近,拉着苏顼衣袖,声声质问,“凭什么?你凭什么对她比对宝珠好?还要让婆母那头来负责她的事?你就那么喜欢外头的女人,比对自己的正室和嫡女都要看重?” 苏顼侧首,看着魏氏原本还有过几分贤淑醇厚,这么多年越来越刻薄,脸上萦绕一股怨气,心烦不已,“并非如此,我只说一遍,定王看上了她,你和宝珠莫要误了我的事——” 魏氏呆然,苏顼转头出去房门,离开落英院。 魏氏这厢还在发呆,苏宝珠已经爬下床跌坐在地,攥住魏氏的手,“母亲,真的假的?定王一面看上了那个私生女?” 魏氏转过头,蹲下身体,怔怔地看着宝珠,神色复杂道:“既然你父亲都这么说,看来定王的确看上了她。” 苏宝珠抱着魏氏的腰,哭着道:“母亲,定王喜欢她!定王竟然喜欢她!日后我嫁给表哥当义安伯夫人,一个空有爵位的庸碌子弟,若是苏缦当了定王的女人,生下男嗣,少不得我要卑躬屈膝,父亲他还筹谋着打算送云珠那个贱丫头入宫,我明明是你和父亲的孩子,怎么她们都可以与权势至高之人婚配,我却不能——” 魏氏轻拍苏宝珠的肩头,带着爱怜,“别这样想,宝珠,她们都是一辈子当贱妾的命,苏缦进了定王府,不过就是侍妾,至于云珠,宫中美人无数,又不是做贵妃皇后,好人家谁会送真正心疼的女儿入宫埋没,而你是板上定钉的义安伯夫人——” 苏宝珠哭了一会儿,攥紧魏氏的衣料,忽然抬起头挂上一副已经不在意的神色,而是眸光紧紧注视魏氏,发问,“那苏缦欺辱我,我们也忍了?” 魏氏见女儿和缓过来,没有再继续为身份伤心,心中一股怜意升起,当即承诺道:“母亲定会帮你出了恶气,那苏缦尚未出嫁,总也得认我当嫡母,又没有嫁妆,她还捏在我手里。” “云珠那软性子,你平日使唤她做什么她也敢去,她入了宫,她娘还在家里,她能飞到哪里去,用的你去担心,只要娘在府上做一日主母,绝对让她们越不过你去——” 苏宝珠这才点了点头,泪水又流了下来,魏氏连忙抱住她小心安慰。 廖妈妈忽然闯了进来,神态欢喜,“恭喜夫人,少爷从书院回来了——” 魏氏一听,扶着苏宝珠站起来,原本极沉的脸色,变得明亮,“快,让厨房准备少爷的吃食,支使他平日喜欢的几个丫鬟过去伺候少爷更衣。” 苏宝珠脸色同样欢喜,“我也要见哥哥,好长时间没有看见他了,他在书院准备省试,辛苦得很,香蒲,过来给我梳妆打扮——” 香蒲听到小姐叫她,低着头进去,魏氏在一旁十分欣慰地看见难受了许久的苏宝珠终于变得活泼起来,“给二娘子戴上梅花花钿,多扑些粉,遮遮眼底。” 香蒲正拿着梳子给苏宝珠梳头,连忙道是。 苏宝珠拿着镜子照着脸左右欣赏,“母亲,我同苏缦比起来,确实不如她美,怪不得定王会一眼看中她。” 魏氏听了生怕她情绪不好,走过去,给她装饰玉篦,边道:“娶妻娶贤,与她比什么?” 苏宝珠噢一声,香蒲已经给她戴上松石金耳珰,“哥哥一回来,怕是要先去见父亲,父亲是要考校他学问的,过一会儿才能来后宅,母亲,你先出去罢。” 魏氏自然明白,轻拍苏宝珠的肩头,“放宽心,宝珠——” 见魏氏出去,苏宝珠随手将手上的镜子扔在桌上,发出砰一声,抹掉眼下的粉,对香蒲道:“重画!添点胭脂色,最好看起来像哭过——” 香蒲退后几步,跪着犹豫道:“二娘子——” 苏宝珠没好气道:“还知道我是二娘子?听我的,重画——” 香蒲只好答应,站起身重画。 * 那边苏审言刚回了府,坐在榻上,由两个娇俏丫鬟帮忙换了衣衫,捞起一个最俏的拉到身上,又抱又亲,丫鬟推了推他,他才拿出手,苏审言那张俊脸调笑道:“你的抹胸是杏子黄绣金鹧鸪的,真好看,等晚上你让我好好瞧看——” 丫鬟双颊一红,连忙站起身来,同他打趣,“等少爷回过夫人不迟,少爷还是快些走,清泉堂的人在催,老爷等着呢——” 苏审言正了正神色,抹了把旁边那个备受冷落丫鬟的手,丫鬟顿时也脸颊烧红,一时之间两人都目送着苏审言离开,眼含不舍,彼此对望了一眼。 都心里门清儿,少爷是老爷的嫡子,举人功名在身,有望考中进士,人也生得白,长得俏,年纪轻轻,不过才二十岁,多少丫鬟都想和他有些什么,可惜夫人不让丫头侍候在他院子里,他也平日不是书院读书,就去勾栏歌舞坊,便宜外头女人。 由着接引的人进去了清泉堂,苏审言转头一瞥,苏德言正跪在外头地上,垂头丧气,见苏审言过来,拱手垂头,“哥哥——” 苏德言样貌一般,寻常粗陋,未曾中举,也不能参加明年省考,还得等下一次过了举人考试才行。 十七岁的苏德言,见这位兄长风度翩翩,衣袍猎猎过来,心中的自 卑之意更甚,想起刚才父亲拿起他和他作比,苏审言一次就过了举人考试,而他几次都名落孙山。 苏审言自顾自地经过苏德言跪的地方,进了清泉堂里头,和苏顼原本对他斥责的语调不同,换上了一种慈爱,关心他在书院的生活,问他学得怎么样,进士考试准备得如何,苏德言心头发苦,愚蠢笨拙的人不配得到爱。 苏顼绕过桌案,从案头拿起几本书递给苏审言,“为父在朝中,近来多有见闻,你拿着书好好研读,万一省试、殿试上或有涉及,你也好早作准备。” 苏审言一笑,接过书本,拱手道:“多谢父亲——” 苏顼抚须道:“多加温书,这便可以回家来准备一直到省试,你从小聪慧,为父放心,至于德言,你要帮帮他,一门三进士,才是值得称道的佳话,父亲我也是经过省试,有了进士出身,才能一路顺畅地留在汴京为官。” 苏审言当即气势高涨,端端正正地拱手一礼,“儿子明白。” 苏顼抬抬手,“下去吧,去瞧瞧你母亲和妹妹——” 谈到母亲和妹妹,苏审言自然也是想念的,于是便告退离开,关上门,虽然已是秋冷,大中午的日头怪晒,苏德言已经跪得唇角起皮,昏昏沉沉。 苏审言踹他一脚,“父亲马上要出来,你还是醒着好——” 苏德言傻傻地跪直了身体,直感谢苏审言,“多谢大兄——” 苏审言屈起一膝,俯身低声问,“你说说,为何父亲要罚跪你?” 苏德言眼中露出难堪之色,“背不出书来——” 苏审言心下蔑视,薛姨娘生的儿子也是够蠢,他烦蠢人,“父亲说,要你有不会的,千万别来打扰我,我要准备省试,多读读圣贤文章,说不定里头便有解法——” 苏德言不曾想他的话别有意思,只当他是帮他,于是连忙拱手道:“多谢兄长,德言明白——” 苏审言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转而出了清泉堂,往落英院去。 一进屋子,魏氏便朝他身边绕了几圈,眼含热泪,“读书瘦了,书院那里定是吃不好,母亲让厨子给你做了百合如意羮和酱烧肉,你快尝尝——” 苏审言最会哄人,当即握着魏氏放在他脸颊上的手,轻哄安慰,直叫魏氏宽心了又宽心,泪流了几遍。 魏氏擦拭泪水,转头朝内屋里喊,“宝珠,你不是想你哥哥么,快出来见见他——” “我来了——” 苏宝珠推开帘子,苏审言抬眼去看,梳双蟠髻戴红缯的娇俏少女,桃花蕾色的抹胸,鹅黄外衣,攥着手帕飞奔过来桌前,他心道,离家多时,妹妹虽人长高了,心性依旧单纯。 魏氏眼见坐在身边的苏宝珠眼底两处各一抹哭痕,心道糟糕,不是要掩着么,她怎么还露出来,跟昨夜比反倒更重了些。 毕竟是自己女儿,不忍苛责。 苏宝珠打量苏审言,“哥哥比往日要更玉树临风,真等中了进士,怕是榜下捉婿的人都要逮着你做女婿!” 苏审言心头一乐,颇为谦虚摇头,“哪里,今年那位状元郎才是真的风姿鹤立,远非旁人能及。” 苏宝珠心生好奇,“那得多好看?” 苏审言但笑不语,魏氏心里清楚,她也听高门女眷们说,那位状元郎可是因为出众的样貌和文采,当场就被嘉德公主看上,状元郎以早已娶妻为拒,但太后直接干预,官家自然只能赐婚他与嘉德公主。 她是太后这边的亲戚,站的是太后。 想到这里,魏氏笑着道:“既然你已经回来,我便多多为你筹谋,同那些个夫人贵女走动走动,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苏审言当然明白,他同那些舞女歌伎,丫头们只是玩玩,娶一个身份高贵的妻子才是正经事。 “有劳母亲了——” 魏氏满意地点点头,苏审言趁机问道:“母亲身边有个丫鬟,穿杏黄心衣的,可否借我回去一晚——” 魏氏似乎想起来,噢一声,“我让她晚上过去,明早回来当值,不难。” 苏审言连忙给魏氏捶背,讨好一笑,“多谢母亲——” 魏氏出去寻那丫头,打算敲打几句,离开了屋子。 苏审言立即对身边的妹妹问道:“你怎么了?宝珠,哥哥见你眼底下都是泪痕红,我苏审言的妹妹,可不能这般受气,说说是谁吧——往日我回来,你可都是欢声笑语的。” 苏宝珠眼中露出喜色,连忙附耳同他断续讲起,渐渐地,苏审言的眸中划过一抹寒色。 10. 第10章 苏府 翠石庵 软榻上躺着的老太太啜了口清茶,古井无波的脸上蔓延开舒色,仿佛皱纹都消下去不少,她的眉眼和神态与苏顼有三分相似,任谁看了去都会说母子一脉。 下首苏缦等苏老太太喝完这杯茶,脸颊浮上笑容,“翠微,将我抄的妙法莲华经和般若经给老太太奉上——” 翠微抱着经文到苏老太太身边,苏老太太那干枯磨损严重的手拂过上头朱砂抄的经文,露出些许宽慰,她看向苏缦的眸光带上几分和蔼。 “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是苏家苛待了你,难为你还有如此孝心,为我抄经,字迹娟秀,颇有大家之风。” 苏缦浅笑颔首,“祖母高兴便好——” 苏老太太不由地放松身体,同样笑答:“你这手茶煮得极好,字也写得好,人更是生得俊俏,不像是山里能养出来的女儿家——” 苏缦落落大方,毫无卑态,淡然一笑,“都是我母亲教给我的。” 苏老太太微微颔首,“不错——” “你这茶煮得香,今日喝过,定然还会想念,你日后多来翠石庵走动走动,我也想再尝尝你的茶——” 苏缦站起身一礼,做足孝顺之态,“还望祖母倒是不会嫌弃孙女烦——” 苏老太太轻笑道:“哪里会?我这个老婆子年纪大了,就喜欢年轻人过来,可惜宝珠、云珠她俩都不常过来,我一个人也烦闷得很——” 苏缦眸光滑过一丝了然,苏宝珠的母亲魏夫人在这个家里似乎与老夫人有隙,魏夫人掌管家中,老夫人平时退后不会与其争执,只会在万不得已时和她冲突,至于云珠,受制于魏夫人母女,自然也不敢到翠石庵来,落人话柄,说成攀附。 苏老太太坐直了,“你陪我唠了这么会儿话,我也没什么好谢你的,让你的丫头去我的私库拿匹厚些的毛料缝制衣服——” 苏缦谢过老夫人,对身旁的翠微道:“你亲自过去抱回来罢——” “孙女告退——” 苏老夫人笑着点点头,一旁的尤妈妈指挥身边的奴婢搀扶着她进去内室,走到苏缦身边,笑道:“老夫人上了年纪,容易困倦,我带翠微去库房挑料子去——” 苏缦欠身一礼,“多谢妈妈——” 翠微这厢跟着尤妈妈走了,兰穗随苏缦往锦心阁回,苏缦回过头问,“老太太一直这么精神不济吗?” 兰穗圆脸很讨喜,她性格也直率,听苏缦这么问,便道:“锦心阁的时候,老太太精神得很,还不时和夫人对上,给夫人立规矩,后来摔了一跤,就不再多管后宅的事情——” 苏缦噢一声,“父亲他出身邢安苏氏,老太太她可是邢安苏家太公的正室?不然怎么会养出父亲他这样有出息的儿子——” 兰穗听了,四下环顾,见没什么人,便偷悄悄附耳道:“四娘子有所不知,苏老太太她曾经是侧室,出身极低,因事被赶出了苏家老宅,我也是听我母亲,她是曾经大人府上的管事,说那个时候还不在这里住的,后来大人发达,苏老太太被重新接了回来——” 苏缦脚步一顿,侧首眸子淡淡,语气惊讶道:“竟是如此——原来你是家生的奴婢。” 兰穗的圆脸酿出梨涡,“所以,奴婢才能一开始在老太太身边当差,夫人她近些年苛待奴婢,许多人都不愿进落英院里做事,前些日子,见娘子行事颇有胆量,遂以实情相告。” 苏缦唇角绽放笑意,“如此,多谢——” 苏缦继续踱步,心中却想,怪不得她幼时回老家不曾见过祖父身边有老太太这号人,原是被赶出了府中。 回到院子里,小溪守在门口,见她来了,连忙行礼问好,苏缦轻轻点头。 进了院子,苏缦不急于进屋,而是绕着锦心阁逛了一圈,穿过廊道,见兰蕙站在苗圃指挥粗使的丫头修建花枝,打理园子,苏缦继续绕到尽头,是个小阁楼,寻常是站上去望风,没有可住的地方,苏缦继续往上,兰蕙忽然过来出现在她面前,慌忙解释道:“方才见娘子回来,要往这头去,兰蕙是想提醒娘子,老夫人曾不小心摔在上头滑落了下来,娘子还是不要轻易上去,伤了身体,可就不好了。” 苏缦定定地注视着兰穗,兰穗侧过身体,俯身行礼,她乍然听见歌声觉得熟悉,转过头问兰穗,“谁在唱歌?”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1) …… 调子缠绵幽怨,仿佛带着一种叹息。 兰穗侧耳听了几句,眼珠回转,答道:“是苏姨娘,她的金锁楼立在咱们锦心阁不远,所以有时候她的唱词会被走到这处的人听见,不过自从老太太摔倒,平时也没人来这里——” 苏缦噢一声,转过身往屋子里走,“既然如此,我便不过去了。” 兰蕙、兰穗簇拥在她身后,见她要离开,便也跟了上去,苏缦剪了香段进案边香炉,转而坐在桌案后临摹字帖,“我要练字了,兰穗,煮壶茶来——” 兰穗立即道:“是——” 只剩兰蕙一人立在桌前,苏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些日子在府上,她感觉到兰穗明显比翠微沉稳多了,做什么事都井井有条挑不出毛病,“你不去忙花圃里的事情,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兰穗欠身一礼道:“打理花圃上的要事奴婢已经和那些丫头们说过了,奴婢方才拦了四娘子,实属不该,所以来给娘子请罪——” 苏缦放下手中的毛笔,左手抚过右边的水蓝袖口,头发上的白色流苏在光线的折射下隐隐发亮,她的语调也带上些漫不经心,“噢,你也是为了我好,不妨事——我毕竟是个外来的小姐,初到府上,什么都不懂,还望你多担待。” 兰穗立即行礼道:“怎会?奴婢就是奴婢,是伺候四娘子的,四娘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婢去做——” 苏缦露出笑意,“我知道你的心意了,待我出嫁之后,你们也会是我的依赖之人——” 兰穗当即道:“多谢娘子信任奴婢——” 苏缦笑盈盈地站起来,走过去,拉着兰穗的手,轻拍了拍,“好了,那你下去罢——” 兰穗神态波澜不惊,十分有礼地退了下去。 下一刻,苏缦脸上的笑意收起,她踱步回宽椅上坐下,这两个人都不是老太太的人,准确来说,是苏顼的人,现在她的婚事是苏顼的利益所在,真让她被人害,于苏顼的利益有损,这两个丫鬟暂时用了没事,她们不会害她。 不过,叫她发现的是,这个家还真是摇摇欲坠,分崩离析—— * 那头翠微抱着两匹布料往锦心阁去,路上的鹅卵石堆成的小道遇上了一人,拿着折扇白袍玉姿,玉冠幞巾,风度翩翩,她登时就识得,是府上的大公子,夫人的宝贝疙瘩。 她低头正欲绕过苏审言,却不妨被收好的折扇拦在腰腹,她诧异地抬起头,羞红了脸,“大公子,奴婢要回去当差,您别玩了——” 苏审言却绕到她身后,折扇别在腰带,换成双手环住,翠微立时慌了神,便想挣脱开,却听见公子吹气在她耳边,“翠微,我当怎么去翠石庵瞧不见你,原来你去了别处——” 公子他,竟识得她? 翠微便顿时僵住,眼看着公子的手滑到她腰间的翠色汗巾,一段一段抽了出来,放在鼻子尖嗅了嗅,她嗓音慌乱,羞愤至极,“公子——” 她抬手去拿,却被他那指节分明的手拉扯着,她的脸潲红,苏审言心知时机到了,开始盘问,“听说我多了妹妹,也不知好不好相处,翠微不如给我解解惑,我便放开——” 翠微脸红着只想逃走,却不由被苏审言的举动弄得心神荡然,开口道:“四娘子她好相处,平日喜欢给老夫人抄经,她还会煮茶练字、焚香绣花,同正经的大家闺秀没什么区别。” 苏审言眼中滑过一抹异然,“这么说,她倒是个处处完美的人?” 翠微却恰好在此时扒开他的手脱身朝他行礼,“若无要事,奴婢便回了,奴婢还要送衣料回去——” 苏审言却走近,袍下一双皂靴踩住她的翠色裙角,翠微抬起头,眼看见,苏审言将她的汗巾放进贴身胸口,他的手从她的发后滑到脖颈,她不自觉顺着他的力道仰首,他的另一只手指摩挲在她唇边,翠微的眼中渐渐生出胆怯,娇美的容貌愈发动人,苏审言心头微动。 “你要回就回,这汗巾还在我手里,好翠微,你难道不知,我喜欢你多时了?” 翠微的眼中露出讶异,似是不敢相信。 下一刻,苏审言蛊惑道:“你不如来亲亲我,我便放你离开,总不会误了你的事——” 看着苏审言俊美的脸,想起他平日里在府中高不可攀的样子,翠微不由地吻上他的唇,苏审言一笑,直接拉着她进了一旁的竹林,布匹落在石地中间孤零零的,无人来管。 翠微整了整弄乱的衣襟和裙摆,抱着两匹布,经过水缸的时候还照了照脸,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妆粉尤在,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只是发鬓微湿,脸颊微红,算不了什么,汗巾藏在袖子里,虽费了一番周折,不过总算是拿了回来。 想起方才苏审言的轻怜密爱,心中升起欢悦之感,脑海里乍然涌出要紧事来,连忙抱着布匹跑着往回赶,一到了院门,便问小溪,“四娘子她何时回来的?” 小溪眼见翠微跑得这么急,便如实相告道:“小半个时辰——别急,四娘子不是苛刻的主子。” 翠微点点头,便步伐如常地进了屋子,兰穗正伺候在苏缦身旁,苏缦见翠微回来,不抬头依旧抄写道:“做什么去了小半个时辰?” 翠微跪下,心还在颤,强自镇定道:“奴婢跟着尤妈妈翻找布料多花了些时间,谁知回来的路上还摔了一跤,费了些功夫,奴婢有错——” 苏缦停下笔,兰穗过去拿这两匹布给苏缦,苏缦摩挲过,上面有轻微尘土,便道:“你既然摔伤了,便先回去休息,料子也只是脏了一些,还能用。” 翠微连忙叩头道:“奴婢多谢、多谢四娘子——” 翠微下去,苏缦拿笔的手却顶在下颌处,眼眸光亮微烁,兰穗偷瞧这位四娘子,乌发玉貌,沉思的时候,却是极为有气质,那双淡簇的长眉凌厉而威严。 这时,来了一个奴婢,自称是落英院的,苏缦能听见她和兰蕙的对话,不多时,兰蕙就进来,“夫人请各位娘子、姨娘去正堂,有事要说——” 苏缦站起身,“噢,回了来人,我这便过去——” 11. 第11章 苏府 苏缦刚进了正堂,魏夫人已经在上首坐着,身后一个绿色长禙子戴翡翠手镯的美妇人殷勤给她锤背,翠微偷偷在她身后低声提醒,“这位是薛姨娘,三公子的母亲。” 左侧已经坐了苏宝珠,她无聊地快要打哈欠,见她一过来,登时眼睛睁圆,怒瞪着她,却攥着手帕强自按耐,虽是坐着却依旧牢牢地盯着她。 苏缦心想,显然是有正事的,不然她一定不会放过欺辱她的机会。 苏缦如常行礼,“夫人安好——” 魏氏没有苏宝珠那样浅显,她仿佛不知道苏宝珠遭遇的事情一样,也没性急地叫人把她拖出去先以牙还牙出口恶气,而是淡淡抬了抬手。 苏缦于是又对着苏宝珠轻飘飘问好,“二姐姐安好——” 苏宝珠脸瞥向一边,毫不领情,苏缦也不在意,自顾自站直了身体。 这时,右侧云珠站起来,一袭素衣黛裙,朝苏缦行礼,“四姐姐安好——” 苏缦注意到苏云珠身后站了一个穿月光白长禙子戴一双银对手镯的妇人,恭恭敬敬地站着,敛眸垂目,规矩又拘谨,翠微在她身后轻声提点,“那位是安姨娘,云珠小姐的生母。” 苏缦听了,浅笑道:“妹妹免礼——” 在府中,妾室如下人,自然不可以坐在正堂同夫人、小姐们畅谈闲聊。 魏氏眸子滑过精光,不咸不淡道:“坐下吧,既然人来齐了,我就说正事。” 苏缦落座在苏宝珠下方的空位上,魏氏扫视在场的众人,拿起帕子掩唇道:“也不是什么严肃的事情,就是开国功臣的后裔,彦王孙女,符家小姐,也是当朝相公同平章事符大人的女儿,同安郡主要办秋蟹诗会,给高门大家递了帖子,你们三个都是我府上的女儿,我接了拜帖,欲带你们去参加诗会,见见世面,内宴里有不少身份尊贵的夫人,外头会客处也有不少王孙公子,你们到时候也可以多接触人——以图将来。” 安氏原本怯懦安静的眉眼微动,眸光露出一丝喜悦,连忙向魏氏道谢,“多谢夫人恩典,奴婢和小姐都听夫人行事。” 苏云珠同样眼中露出一抹欢悦,她越长大越害怕,父亲有意把她送进宫里去,但宫里是什么地方,那里美人不缺,只有皇帝一人,嫔妃等着盼着得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不知能否生下皇子谋条出路? 日日受苏宝珠欺压,她都无力还手,更不知如何应对,想见到了宫里,不用说,更是要同一堆美人贵人相处,她只要一想,就胸闷气短。 眼下正是个机会,苏云珠连连点头,“听母亲安排——” 魏氏颔首露出笑意,又看向苏缦。 苏缦神态淡然,同苏云珠一样,回了魏氏。 魏氏一笑,“那便好,这毕竟是贵人的宴会,你们平时穿的料子都不甚上的了台面,我托上好的裁缝为你们一人制了一件新裙子,来人,拿上来,给各位小姐——” 上来三个丫鬟,拿着托盘,苏缦扫过都是浮光锦,虽不比灯笼锦、乐晕锦、销金这样制成的衣服名贵又彰显身份,到底也是颇用了心的。 三种颜色,鹅黄、月白、魏紫,苏缦心中在想,难道魏氏还想故技重施? 鹅黄端给了苏宝珠,她拿着这衣料爱不释手,想着要穿漂亮裙子赴宴,暂时不比想自己那糟糕至极的未婚夫,宴会说不定还能看见出众公子,便越发高兴。 苏云珠拂过月白的料子,看那光线打在上头如湖面光波粼动,美不胜收,当即看呆了去,安氏连忙欠身替她谢过魏氏,“奴婢多谢夫人慷慨赠衣。” 婢女端着魏紫到苏缦面前,苏缦淡淡一扫,站起身,“谢过母亲——” 苏云珠也如梦初醒,站起来同样道:“谢过母亲——” 魏氏露出满意的笑,“三日后,你们便穿着新衣随我一同去赴宴,莫要轻易更换,否则叫人低看了我们苏府去——” 不能轻易更换? 苏缦虽然在行礼告退,但却心中在想,那衣服没有异常,难道问题出在此处?可穿紫,会是什么忌讳吗? 苏缦在前头走,苏云珠在后头追,“姐姐、姐姐——” 苏缦回过头,苏云珠顿时加快几步,走近了气喘吁吁道:“姐姐走得好快,云珠过来,是为了谢谢姐姐那日的救命之恩,若我真的摔碎了定王殿下送姐姐的东西,怕真的是要受重罚了——” 苏缦浅浅一笑,既不亲近也不疏离,“顺手而已,妹妹不必记挂在心上——” 苏云珠却摇摇头,认真道:“姐姐于我有恩,我小娘说过,人不能不记挂别人的恩情,我当还报姐姐——” 苏缦眼中升起一丝兴味,苏府这个龙潭虎穴,还能出来一个苏云珠这样受欺压而秉持纯粹善心的似摇曳白花的小娘子,甚是有意思的一件事情。 说着,苏云珠从衣袖里拿出自己的豌豆黄给她,是纸包着的五块,苏缦打量十六岁的苏云珠,她有双水汪汪的眼睛,看起来清澈见底,苏缦接了过来,眸光沉静,“多谢妹妹——” 这时,安氏也过来,朝她一礼,“云珠顽皮,希望没有打扰四娘子——” 苏缦笑着道:“没有这回事——” 安氏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便拉着苏云珠朝她告退。 苏缦想,不过是因为她一入府就遭了魏氏的讨厌,她怕苏云珠被她牵连,同样遭了魏氏母女的恨。 苏缦转过身往锦心阁去,随手将包豌豆黄的纸包给了一旁端衣服的翠微,翠微怔住,神色惶恐,“这是五娘子给您的,奴婢——” 苏缦淡然瞥她一眼,“收好罢,我不爱吃甜的,你且吃去,和兰穗、兰蕙其他丫头分了也好。” 翠微看这五块豌豆黄,丫头们在外边也不是不能买到,想了想,却还是点点头,“是——” 苏缦走上小桥,听见远处有朗朗读书声,那是假山,一个样貌不显的年轻人站在那处读书,交领灰衫,布冠束发,神情十分专注,她扭头问翠微,“那人是谁?” 翠微连忙道:“是德言公子,薛姨娘的儿子,您唤他一声三兄,他与您同岁,如今正重新备考举人呢——” 苏缦噢一声,远处的少年男子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来呆怔一会儿,见桥上伫立了一位蓝裙佳人,素色米花纹路的披帛随风舞动,临水而立,他自卑地垂下眼眸,想起新来了位妹妹,貌若天人,这位想必就是了。 他将书卷夹在腋窝,拱手弯身隔着一段距离行礼示意。 苏缦点点头回礼,苏德言这才重新抱着书,继续背起来,他背的方式纯靠死记硬背,经常忘了那头又重新背过,经过小桥,苏缦心中叹息几声,转身离开。 她往日见林景昀,他从不这样,看书一目十行,凡事举一反三,平日背书自是会提要钩玄之法、书读薄厚之法不计其多,是以他在源州是出了名的才子,虽然家道中落,但因着生得样貌出众、做学问又好,也是受人拥趸。 苏德言明显是既不得其法,又生得鄙陋,苏顼那般追名逐利,他怕是在府里受尽白眼。 苏缦想起什么,顿住脚步,“刚才在夫人身后的那位,可是他的母亲?” 翠微点头称是。 苏缦想到,不对,明明是有三位姨娘,刚才少了一位。 苏缦继续行进,状似无意问道:“我记得府上有三位姨娘,另一位苏氏姨娘,我怎么未曾见过?” 翠微恭谨道:“那位苏姨娘,哪怕是我在府上老太太处干了三年的差事,都没见过她的样子——” 苏缦回头眸子漾起涟漪,“三年?” 翠微点点头,“正是,奴婢卖身到府上,恰好翠石庵新建好了,缺人手,被分配了过去,奴婢一直听说府上这位来了多年的苏姨娘,老爷最喜欢她,虽然苏姨娘没有所出,但无论何时,老爷总不会忘了她的。” 翠微忽然变得小心而谨慎,附耳到苏缦边,低声道:“哪怕是夫人也奈何不了苏姨娘——因为,老爷护着她,所以,苏姨娘可以一直待在她院子里不出来。” 苏缦轻噢一声,“原来如此——”, 回了锦心阁,苏缦继续 练了一下午字,翠微、兰穗、兰蕙三个人与其他丫头们在外头扑蝶的声音不时传来,屋子里头传来砚台落地的声音,还有苏缦的惊慌出声。 三个人连忙进屋子里去,就看见砚台落地泼了一地的墨汁,苏缦惊慌的神色还留在脸上。 兰穗走过去,搀扶苏缦绕过来,关切地问道:“四娘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缦终于回神,依旧惊魂不定,“方才有只老鼠窜上了我的桌案,惊吓之余,我不小心扔了砚台——它跑走了——” 翠微和兰蕙面面相觑,有有些慌神,兰穗结结巴巴道:“老鼠?真有老鼠?” 苏缦慎重点头,“自然,三日后才同母亲赴宴,这老鼠是断断不可留的,万一啮咬坏了贵重的衣料,院子里各处的被褥,或是沾染吃食,我自幼在乡间长大,见过村人因为和老鼠共食,而产生鼠疫,会传染的,顷刻之间,能要了人性命——” 一下子,三个人都紧张起来,兰蕙站出来道:“那奴婢组织人手到各处搜寻一番,看能不能抓住,以免它跳将出来,再吓娘子——” 苏缦露出感动的神色,轻轻挥手,“那你们便去忙吧,不过我听说,老鼠喜欢待在脏处,你们去搜寻时,就算有的地方暂时没有,但也得仔细清扫,整洁之地是没有鼠愿意待的——” 翠微连连点头,“好,那奴婢也去清扫。” 苏缦点点头,兰穗给她披上外衣,扶起她坐到床榻边,便行礼道:“那请娘子先休息,我们几个先去驱鼠,清扫各处,娘子放宽心,我们一定不放过各处。” 苏缦忽然握住兰穗的手,拍拍她的手背,“靠你了——” 兰穗那圆圆的脸颊酿出梨涡,肯定道:“包在我们身上,娘子您放心——” 见三个人出去后,院子里很快人声不断传入苏缦耳中,忙活着清扫和捉鼠,从越来越热闹到稀稀疏疏说话,再到听不见几声,天幕渐黑,那三个丫头进来,说话都已经是有气无力。 苏缦的帘子早被她自己拉了下来,她仿佛刚醒过来,嗓音靡靡,“嗯?我睡得好困,你们可是——捉着那老鼠了?” 兰蕙一头是汗,浑身酸软,“回四娘子,没有——兴许那鼠已经窜到别的院子。” 翠微已经膝盖发软,今天打扫了各处,累得人只想躺被窝里,便勉强解释道:“娘子也不用怕,我们将各处清洗过了,干干净净的,那鼠不是不来干净的地方,娘子可以放宽心。” 兰穗那张圆脸潮红潮红的,不过还有些气力喘,“娘子,若无旁的事,今天丫鬟们都累得很了,不如让他们先回自己地方休息——” 说完这句话,兰穗也蔫了过去。 苏缦的声音从帘子里飘出来,“既然如此,你们便回去罢,今日我受惊过度,起不来身——” 听苏缦这么说,三婢连忙告退从屋子里出去,径直往住处奔。 苏缦等到月亮高挂,披上外衣,推开房门,已经四下静谧之极,今夜的鼾声格外重,苏缦轻手轻脚地绕过墙角拐去了廊道的尽头,拾级而上。 到了二层小阁的槛边,月色挥洒,天幕黑透,隔着十几步远,与一小楼相对,苏缦看见一个红衣身影抱着琵琶站在栏杆处,微风吹动,衣袂飘飘,远看身段艳质又似柳枝纤飘,不多时,正对女子的门被推开,出来一个玉冠长袍的蓄须男人,苏缦蹲下身体,透过狭缝,两人相拥缠腻,男子抱起她进了里头,门被阖上,见不到两人的身影。 苏缦吐出口浊气,心跳得快了些,走下阁楼,迅速回到屋子,一切悄无声息。 小楼的偏室里,女子的手流连在男子的胸膛上,攥紧皮肉,苏顼覆在她身上,急切而缠绵,女子喘息中,对他耳语道:“刚才阁楼上是不是又有人?” 苏顼动作一顿,却忙着眼前事,管不上其他,反倒驳了她,“没有人,我出去的时候,就我们这对交颈鸳鸯,你怕不是看错了?” 他这样说,女子就没有再纠结,而是沉浸于欢情之中,呻吟之声传出绮窗,月亮高挂,清辉一地,无人出现。 12. 第12章 秋蟹诗会(一) 三日后 苏缦坐在妆台,翠微给她梳好蟠髻,细白的手指比着装饰金簪,很快,镜子里头出现了一位窈窕的仕女,红缯乌发,金钗华胜,浅浅一笑,动人心弦。 “娘子今日随夫人去秋蟹诗会,凭娘子的美貌、风度,定然能招得那些夫人们的喜欢——” 翠微俯身给苏缦戴金珠花纹耳坠,在她耳旁笑着恭维道。 苏缦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眸光微动,随口夸赞道:“你这头梳得极好——” 翠微眼底一亮,解释道:“奴婢在翠石庵的时候,就是因为梳头梳得好,所以才一直伺候在老太太身边。” 苏缦眼中微漾,却是简单噢一声。 见戴好耳坠,苏缦眼眸宁静,扶了扶发钗,站起身去了外间,虽然习惯了四娘子捉摸不透的性格,但翠微心中不自觉忐忑起来,连忙跟了上去。 外间兰穗拿着掸子在打扫屋子,听到她的脚步声立即转过头,一旁整理书卷的兰蕙则眼疾手快地沏了热茶送到坐下的苏缦面前。 苏缦端起茶,啜饮几口,兰穗拿着掸子走过来,脸颊生出小小的梨涡,一派天真问道:“娘子要去秋蟹诗会,不如带奴婢过去,陪着娘子罢?” 苏缦瞥了一眼兰穗,这时沉稳的兰蕙也道:“兰蕙也想陪着娘子。” 苏缦同样瞥视一眼,转过头看身旁的翠微,翠微却慌了神,苏缦摩挲杯身,忽而一笑,“翠微,今日你陪我同去罢——” 翠微按耐下自己的不情愿,起因不过是前日大公子要她趁夫人小姐们离开府上,去他那里陪陪他,她不好不去的。 但到底她和大公子的事情是暗处,伺候好小姐才是明面,于是站到苏缦面前,欠身道:“奴婢遵命——” 兰穗、兰蕙看尚自怔忪的翠微一眼,眼中露出怨怼。 苏缦脸上的笑意越发加深,“我也不是不想要兰穗、兰蕙同我去的,她们到底比你沉稳些,有她们在我院子里,我才放心。” 兰蕙、兰穗的眼底回温,两个都道是,听娘子的。 恰好落英院来了人,是魏氏着人过来请她,苏缦站起身,整了整一身紫色的衣裙,翠微依旧心头发愁,只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帮她披上翠青的水貂毛领披风,低下头跟在苏缦身后,忧心忡忡。 刚出门,廖妈妈等在门后,见她穿了披风先是一怔,旋即见到下头的裙子露出紫色,日头下正是波光粼粼之感,嘴上扬起一抹笑意,“四娘子,马车在正门等着,您这便随老婆子过去罢——” 苏缦点头笑道:“有劳妈妈——” 翠微正要跟着她一起出去,廖妈妈见了,攥着手帕摇头道:“四娘子,这次去不能带丫鬟,只有夫人和三位娘子,其他娘子也不带丫鬟的。” 喜悦涌上翠微的心头,她赶忙抬起头看向苏缦,苏缦噢一声,回过头,轻飘飘道:“既然如此,翠微,你便留下来,同兰穗、兰蕙都好好守着院子罢。” 翠微连忙点头道:“是——” 苏缦跟着廖妈妈到了正门,从小门出来,到了两辆马车的中间,刚好苏云珠跟在苏宝珠身后,也跨过小门,苏宝珠一见了她,走过来,神态傲慢,站定在她面前,就直直瞪着她不说话,等着她给她行礼问好。 身后的苏云珠攥着手帕,柔柔地先同她行礼问好,“四姐姐安好——” 苏缦一笑,“五妹妹安好——” 苏宝珠神情顿时扭曲,推开身后的苏云珠,苏云珠被推得身子后退了些,连忙低下头不敢发一言,苏宝珠走近苏缦,恨声道:“苏缦!你,你竟敢忽视我?我是嫡女,你一个歌伎生的私生女和苏云珠这个贱妾生的女儿正适合称作姐妹——” 苏缦淡然地看着苏宝珠大庭广众之下发疯,扫视一旁的婢子小厮神色躲闪,“这么说,姐姐不是找我麻烦的?既然如此,二姐姐安好——” 苏缦那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让苏宝珠直觉得心头怒火中烧,想起遭受过的苦楚,她咬着牙伸手就要教训苏缦,她平日多想去将自己的苦楚千倍万倍地还给苏缦,还没有人敢让她打落牙齿和血吞,偏偏父亲护着这贱人! 下一刻,“宝珠——” 苏宝珠听见是母亲的声音,顿住手,连忙扭过头,苏缦退后几步,淡然朝魏氏行礼,“母亲安好——” 魏氏径直走到苏宝珠身边,扶住她的身子,苏云珠绕到魏氏、苏宝珠前头,连忙行礼道:“母亲安好——” 魏氏的眼中一片平静,在苏缦的身上多停留几分,不知是不是错觉,苏缦觉得,魏氏今日到比她回来的第一日沉得下气,可惜她见过形形色色之人,魏氏一闪而过的怨毒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魏氏抬了抬手,拿出主母的气势,威严道:“既然人来全了,便去赴宴,云珠、缦儿你们共乘一车。” 苏缦、苏云珠都点头道,“是——”。 魏氏微微颔首,扶着苏宝珠往前头的马车去,苏宝珠攥着魏氏的胳膊,嗓子带了哽咽,“母亲——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讨厌她——” 魏氏安抚苏宝珠的背,“你管她做什么,今日出门你是侍郎嫡女,她和云珠那个小贱人地位都在你之下,母亲保证,欺负你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苏云珠往马车过去,见身边的苏缦不在,转过头才发现苏缦还站在原地,似乎在出神,苏云珠笑着道:“姐姐,该走了——” 苏缦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上车的魏氏母女,回过头踱步朝自己坐的马车走去,苏云珠跟着她安慰道:“四姐姐,别难过,宝珠姐姐她不是有意的——” 苏缦心头轻笑,她以为她在难过被排挤?从她到府上至今日,桩桩件件苏宝珠何曾是无意?简直是有意。 不像苏云珠一样拥护她,就要被她所欺凌,可就算和苏云珠一样,也是受魏氏母女欺压,这种天性至恶至劣之人,绝不能与之相协。 苏缦没有应声,上了马车,坐在一侧,苏云珠咬了咬唇,坐在苏缦对面,她不住地打量闭眸养神的苏缦,这位姐姐生得真好,想必她那个是歌伎的生母应当也是个极美的人。 她今早出门的时候,生母安氏给她贴花钿,描眉形的时候,她就想起这位姐姐又细似远山黛的眉来,看见自己的眉眼原本觉得随母亲一样的娇弱堪怜是好看,却觉得粗陋了些。 不自觉攥紧手帕,心头发紧,但愿她能在宴会上得一王孙公子喜爱,可以不必入宫。 马车的车轮滚压过驰道,拐了几处,最终到了一处园子,小桥流水、假山飞榭,雕梁画栋,端盏的婢女行走其间,此时光线晕晕,明亮奢贵。 魏氏和苏宝珠下了马车,苏缦掀开帘子,看见又有几辆马车停在此处,两三位高门夫人过来,魏氏和苏宝珠明显都认识,上前彼此热切攀谈。 苏云珠胆怯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廖妈妈过来让她们下来,苏缦点点头下了车,苏云珠也紧随其后。 魏氏同几位高门夫人被里头衣装红锦戴着环佩的婢女邀请进去,苏缦走踱步去跟在苏宝珠身后,苏云珠见了,也连忙走过去,跟紧苏缦。 穿过小桥,到了飞榭,这里长廊四面八方,不少贵妇、贵女都已经在廊边落座,侍女不断端着菜品过来到宽大的水榭中间,那处摆了不少桌案,侍女们在不断上做好的冷食凉菜,摆盘精致,是街巷酒楼的名品。 苏宝珠一过来,就有人招呼她过去,“宝珠,这边——” 苏宝珠脸色一喜,去了喊声传来的廊下处,恰好有两个姑娘坐在那里,苏宝珠坐在一边,中间簇拥着一位样貌标致的贵女,比苏宝珠更稳当,这女子旁边早就坐下的女郎则是娇俏得很,一袭粉锦红裙,眉眼张扬。 苏云珠见了她们,同她解释道:“那是宝珠姐姐的手帕交,中间那位是俞家姐姐,太后的亲族,太后的弟弟侍卫马军指挥使俞勤德俞大人的女儿,嬿宁姐姐,她姐姐在宫中为妃,旁边那位是同安郡主的继妹,符三小姐,罗绮姐姐。” 苏缦眼睫微动,苏云珠已经先攥住帕子过去她们三人坐的廊下,她堆着笑,讨好地对苏宝珠道:“姐姐——” 苏宝珠扭过头,只跟着俞嬿宁、符罗绮继续谈论刚才的话题,“话说,那位状元郎今日是不是也来了?” 俞嬿宁手交叠在腰腹 ,握着手帕,端庄一笑道:“是呢,不过在园子的前头会客之处,据说一会儿诗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主持的,不知道能不能得他几幅墨宝,我爹爹说,他是个难得的有才华之人,可惜——” 人人都知道,当了驸马都尉,以后难做宰相,这是先头就留下来的规矩,前朝公主多和夫婿作乱造反,此朝不再轻易给公主权柄。 苏宝珠帕子微动,发出一声刻意的叹息,仿佛也真为他鸣不平。 符小姐就直接了些,“有什么好可惜的,嬿宁姐姐,那状元郎出身清贫,他又不曾抗旨不遵,谁还能逼迫了他去?我看,多的是以才华行邀主之事谋求富贵的人。” 苏云珠站在一旁,可怜地看着他们三个人交谈,绞着手帕,弱弱地插了一嘴,“符小姐倒是有真知灼见的。” 符罗绮嗤笑一声,对苏宝珠道:“你这庶妹可真碍眼,我们姐妹明明在谈话,她自顾自站过来插什么嘴?” 俞嬿宁依旧笑着,却是抬头看了一眼苏云珠,“妹妹好生可怜,宝珠,等你发话呢——毕竟是你妹妹,也不好不理的。” 虽是这么说,俞嬿宁却丝毫没有要真关心苏云珠的意思。 苏宝珠一脸烦闷,挥挥手帕,对苏云珠呵斥道:“走开些——真烦人,你一个庶女,总要到我跟前,去一旁坐着去,俞家姐姐、符家妹妹才不喜欢你这样的妾生女!” 苏云珠顿时眼中泪花淋漓,眼下四处都是夫人、贵女,她不敢哭出来,只能憋闷着坐到里她们三人远一些的地方。 俞嬿宁忽而扭头问向苏宝珠,“你不是说你家里来了位私生女,她欺负你么?今日可曾来了?” 符罗绮捂唇笑道:“私生女?岂不是连那个妾生女苏云珠都不如么?宝珠,你别怕,既然她欺负你,只要来了,我们一定为你出气——” 苏宝珠嘴角一笑,眼中尽是恶毒,指着苏缦的方向,“就是她——” 俞嬿宁、符罗绮看向苏宝珠指的那处,倚靠在红柱边的翠色斗篷上的柔软水貂毛簇拥着一张欺霜赛雪的精致脸旁,却不是玉雪可爱,而是惊人的丽色,眼眸似星子似寒潭,清冽如许,亦淡漠至极,却将那抹丽色逼到极致。 符罗绮看呆了去,下一刻,眼上换了一抹厌恶之色。 俞嬿宁攥紧手帕,有些失神,眼中划过一丝光亮,笑意消逝。 苏缦站在此处,已经吸引了不少目光,也有的夫人贵女打听她,听说她是魏夫人带来的,知情的便闭住嘴,心下明白这是苏侍郎的私生女,在高门贵妇之间成为一种笑谈,不知情的去魏氏那里问一问,知情后也就不多说了。 苏缦感觉到有的人看向她露出惋惜的神色,她更觉得可笑,这高门之中,也绕不过低眼看人,自作囚笼,她们想错了,她才不是为了一门好姻缘来的。 不一会儿,婢女过来给在座的夫人、贵女们添茶,符罗绮嘲笑苏宝珠,“苏二,你一个嫡女也能被私生女欺压在头上,真是叫人笑也笑死了!” 苏宝珠眼中恨恨,反唇相讥道:“别一口一个嫡女,符家正经的嫡女是同安郡主,你的姐姐绿绮娘子,你娘也是后来嫁进来的先做妾才被扶正——” 符罗绮登时被踩着了痛处,“你——” 俞嬿宁连忙劝符罗绮,“宝珠妹妹向来直率,你别气她,她也不是故意的——” 俞嬿宁又转身对苏宝珠道:“宝珠妹妹,你和罗绮都是这么多年的好友,服个软,我们还是好姐妹——你的事,我们会帮你的。” 苏宝珠这才不情愿地和符罗绮说了对不起,符罗绮在俞嬿宁注视的目光下,终于点头受下。 这时,三人仿佛没有了刚才的不愉快,侍女过来送茶,符罗绮对着她们二人耳语一阵,都露出了笑意。 暖日的光线熏熏,苏缦看着当下宴会里的夫人贵女们兴致勃勃地谈论各家的破事和朝中的新贵,心中无聊之感更甚,她拿着茶盏却没喝一口,回过头和一位浓妆艳抹的女人对上目光。 苏缦不经意间攥紧了茶盏底座,依旧维持四平八稳,对面的女人原本的娇笑换上了一抹惊恐和不确定。 13. 第13章 秋蟹诗会(二) 苏缦任由女子打量,却是浅浅一笑,没有表露丝毫异样,那女子反而慌乱地走开,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她,苏缦忽然觉得,汴京真是小。 猝不及防她被人从背后重重一推,身体往临廊下的湖边倾倒,她下意识地伸手猛推栏杆借力,转过身的同时,一眼看见了幸灾乐祸的苏宝珠,她借着弹力拉过苏宝珠和她换了位置,猛地后踢方才推她的方向,传来女子痛叫一声,苏宝珠被她拽到她的位置,她松开手,苏宝珠惊慌之中没有站稳,身体一倒栽入湖面。 这时,近处小桥有内侍喊道:“嘉德公主驾到——” 公主紫色的裙摆出现在小桥上,乌泱泱的贵妇、贵女往她那处迎接,电光石火间,她倏忽明白了魏氏的用意,她倒栽进湖面,同苏宝珠一样落水。 她掉进去前,还听见人声攒动,“公主?公主怎么会过来?” “没听说她要过来啊——” “定是那位状元郎被邀请动过来,公主也主动来了——” “公主看状元郎看得很紧呢——” …… 她陷入湖水,充斥了耳鼻,这湖水是流动的,应当是连着外头宴客的地方,不好,她必须赶紧游到另一处的假山后。 小桥的那一处有假山掩映,可以隐藏众人的视线,现在所有人忙着和公主寒暄,顾不上这头。 她确定了方向,往那边游去,背上被人一蹬,苏缦回过头,是苏宝珠正抱着陷入水中的栏柱,神色惊慌,“贱婢,救我——” “救命,我不会凫水——” 人都身陷困境,尚还没忘记羞辱他人,她对她一而再再而三挑事,以为她是什么圣人? 苏缦直接扭回头,朝假山凫水过去,那头苏宝珠渐渐体力不支,这园子的水是流动的,冲刷之力让她慢慢被冲开,她想起苏缦身体能飘在水面,她只能有样学样,放松身体,但她终究不会凫水,不能控制方向,身子上仰被飘流着往前头去。 廊上的三人唯有俞嬿宁、符罗绮、苏云珠,她们眼见着湖上发生的场景,俞嬿宁更先冷静下来,推了推苏云珠,“你快去追你宝珠姐姐,她要真被外男看见了,你嫡母定饶不了你——” 苏云珠看着裙摆上的茶渍,神色为难,符罗绮恐吓道:“你快去,不然你就穿着这身衣裳被人嘲笑罢——” 苏云珠只好偷偷往另一处廊道追着苏宝珠,远离了众人的视线。 符罗绮慌神道:“嬿宁姐姐,这该如何是好?” 俞嬿宁按住她的手,“这是她们苏家的事情,同我们无关,你莫要声张,我先去同魏夫人说她们三人不见了的事情——到时候你施恩派人去寻。” 符罗绮点点头,两人便结伴着去寻了魏氏。 魏氏正和一众夫人围着公主坐到水榭的正座边,俞嬿宁指使自己的丫鬟过去同魏氏耳语,魏氏很快神色大变,她攥紧手帕,心中着急,这时,来了丫鬟跟公主禀告,同安郡主来了。 魏氏更是走不开,只能拉着丫鬟,托她帮忙问问符家三小姐罗绮。 丫鬟点点头,悄悄后退离开。 苏缦这头刚爬到假山旁的岸边,出现了一个身着红锦的婢女朝她伸手,笑道:“我家娘子让奴婢带您去换衣——” 苏缦露出一抹浅笑,虽然浑身是水,但气定神闲,仿佛早有预料。 水榭那边,一个身着胭色上衣、绿裙同色禙子的年轻娘子,鹅蛋脸,眉眼几分舒朗,颇有几分近人之态,却因为身边围绕的整素有练的丫鬟们,不敢叫人轻视。 “绿绮这厢有礼了,给递了帖子,没得回信,以为长公主不来,没想到今日却是有惊喜至此园中——” 上首的嘉德公主,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凌眉扫视过符绿绮,她的母亲寿安公主是前代皇帝的小女儿,长在宫中,并不受宠,与父皇同辈,她母亲的婚事还是她父皇指派的,所以她与她虽差了十岁,却算是同辈。 她那娘也算是可怜,遵从皇命嫁给她爹,她爹却执意娶了心上的女子入府为妾,那女子身份不显,是乳母之女,入府后整日宠爱于她,公主几次入宫请求,这才把那女子安置出去,后来也说是夫妻感情渐好,生下一子,公主怀着孕也陪着驸马一起去任上,后来公主难产崩逝,生下一女便是符绿绮,她生下被说是不详,便被安置在当地的道观。 她爹回了汴京,便又立即将那女子接入府中,生下两子一女,扶为正室。 一年半前,眼见着她荒废到十六岁,她那哥哥已经在朝为官,便请求接她回家恢复郡主封号,这才有了今日。 嘉德公主站起身,慢悠悠地到了她跟前轻拍符绿绮的手,眼角眉梢露出一丝亲近的笑意,“表妹不必客气,毕竟是你头一回在你母亲留下的园子里设宴,我前些日子在宫中陪母后说话,那些该死的婢子差点未曾告知我此时,我才自己过来,想着,总得是要为你捧场——” 符绿绮眼中露出笑意,似是感激道:“多谢表姐——” “表姐请上座,绿绮陪侍——” 嘉德公主坐在首座上,符绿绮陪在她身旁,招呼丫头为公主换茶。 嘉德公主坐下,扫视四周,只见年轻的贵女们千姿百态、衣袖飘香,攥紧团扇,唇上却笑意越深,“诗会可曾开始?” 绿绮如实道:“还未——” 嘉德公主轻嗯一声,“自我寡居后,倒是许久未曾见如今的年轻面孔,不如都过来与我见见面。” 绿绮笑着道:“宴席已经摆好,便请各位携自家女儿于廊下入座罢,一会儿诗会开始,丫鬟们传送诗文,前面状元郎作裁,公主观席。” 很快,各家贵女便随着夫人一同下座。 魏氏越发如坐针毡,攥紧手帕,家中三个女儿都不知去了何处,眼见俞嬿宁、符罗绮都过来,也不见她们,正要起身来请公主、郡主帮忙。 苏缦乍然出现在这里,穿了一身翠色披风,公主握茶盏的手指一顿,眸光露出些异色,旋即放下茶盏,颇有兴致道:“你是哪家的贵女?我怎么未曾见过?” 苏缦欠身行礼,面色如常道:“是苏侍郎的女儿。” 魏氏绞着指头,心中恨意丛生,怎么只有她?她的女儿呢? 看着她那身披风,她便想,等一会儿,她就要被长公主责罚,可惜宝珠不能见着这场景,幸亏审言说状元郎与他有交,她才知道状元郎会来,那么以公主对状元郎看得那般严,即便未曾说公主接了帖子,也一定会过来。 公主最讨厌有人穿她爱穿的紫色,她要倒霉了。 公主轻笑一声,摇动团扇,“既然是来玩的,穿外衣做什么?不如脱了才能尽兴——” 一旁的符绿绮朝丫鬟示意,丫鬟过来帮她解开斗篷,里头是件素衫同色抹胸、青裙,米花披帛围绕胳膊,淡雅至极。 嘉德公主见此摆手,“那你便入座去罢——人生得不错,一会儿的诗会倒是能见见你是否真如衣装,是个守礼自贞的人?” 这话说的,宴会里的夫人、贵女也不是没心眼的人,这是点她们,一会儿诗会若真是敢标新立异,出风头,那便是犯了公主忌讳,令公主生厌。 公主已经二十八岁,却保养得宜,凌厉的气势,远非她们这种年轻不涉世事的女娘所能有的。 也有心中不忿的,好好的秋蟹诗会,公主这样说,未免以势逼人了些。 苏缦坐到魏氏身旁,魏氏紧紧攥住她的胳膊,眼含怒火,“宝珠和云珠去了哪里?” 苏缦神态淡然,“回母亲,我和宝珠都被人推入水中,我费尽力气爬上岸来,幸好抓住一个府上丫鬟才得以换了衣衫,母亲也当知道,情势危急,又在水中,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去寻宝珠姐姐、云珠妹妹。” 魏氏愣住,咬着牙道:“落了水?是谁推的你们?” 苏缦如实道:“不知,我只记得被推下水前,我猛踢了推人的人,廊下有潮泥,我那一脚也不轻,定会有痕迹——” 魏氏攥紧了桌上的茶盏,连忙站起身道:“公主、郡主,我家的两个娘子还未回到席面上,请派人寻她们——” 原本和同安郡主一句接一句你来我往地交谈的公主看向魏氏,“噢?竟然有此事?” “同安,你去派人寻寻她们——” 符绿绮浅笑道:“好——” 她站起身,招了几个奴婢过来,正要吩咐,却见着两个浑身狼狈、湿淋淋的年轻女子朝这处过来,一时宴席上的人们都有些侧目而视。 符绿绮连忙让丫鬟却帮忙换衣服,嘉德公主却唇角露笑,掩在团扇,拿起茶盏啜饮一口,她不爱出席宴会,实在觉得没意思,今天却有意思多了。 过了一会儿,换了一身干净衣衫的苏宝珠、苏云珠过来,朝公主、郡主请罪。 公主摇动团扇,“主人家设宴,二位娘子倒是乱跑乱跳,不知是哪家的娘子?” 苏宝珠顿时红了脸,“我和妹妹是苏侍郎府上的——” 苏云珠脸颊白着,嘴唇微颤,差点哭出声。 嘉德公主挑眉,“噢?一个两个都是苏侍郎府上的,从前我见着他也算是做事情兢兢业业,怎么出来你们的女眷都是如此不知礼数?” 当下那些夫人们的目光齐齐放在她们俩上打量又打量,眉目露出鄙夷。 听了公主这话,苏云珠连忙跪下道:“是宝珠姐姐掉进了湖里,我这才来迟了,请公主恕罪。” 嘉德公主心中兴味更浓,“噢?竟然是这样,那苏宝珠是怎么掉入湖中的?你们要说出个不迟到的原因,这样本宫允许你们入座,也算是无事发生。” 苏宝珠正要伸手指苏缦,脑子里后来的苏府面子和夫人们的审视,让她羞红了脸。 魏氏心中惊惧,公主不是好惹的,她的生母是如今掌管朝政的太后,公主的话都是极有分量的,本想利用公主,却没有成功,还搭上了宝珠,魏氏看向苏缦,心中恨意剧烈,“你去帮宝珠,我便从今以后不为难你——” 苏缦噢一声,“我是不信的,不过我还是会帮忙,还请夫人以后能记得何为荣辱一体。” 苏缦站出来,跪在苏云珠旁边,镇定行礼道:“启禀公主,是有人推了我,殃及宝珠妹妹,我们二人这才掉入湖水之中——” 嘉德公主摩挲自己的蔻丹,见女子神态端然,落落大方,便坐着了身体,“既然是旁人推的,你说说是什么人——这样吧,同安,你来做裁,显得公平些,也免得说是我以势压人——” 苏缦笑着道:“我当时背过身体,不曾见过有谁,也许云珠妹妹知道呢——” 符绿绮站起身问道:“谁是苏云珠?” 苏云珠站起来欠身道:“我是——” “那你便说说,当时都有些谁?” 苏云珠胆小,只敢如实道:“当时还有俞嬿宁姐姐、符罗绮姐姐——” 下首的俞嬿宁攥紧了桌角,和对面的符罗绮对视一眼,神态乱了几分。 符绿绮踱步到她身边,“你为何在此处?” 苏云珠慌忙解释道:“是我的衣裙被嬿宁姐姐不小心泼了茶,她们陪我去换衣,罗绮姐姐是郡主的妹妹,她说要找丫鬟给我换衣。” 同安郡主点头道:“可以,那苏宝珠,你呢?也是陪她换衣?” 苏宝珠愣住,她是为了讥笑苏缦,让众人看她的糗态,嬿宁、罗绮是为她出口气,她当然不能说出她们,便强撑着扯谎道:“正是——” 同安郡主忽然道:“俞嬿宁、符罗绮,你们过来——” 符罗绮极不情愿,她讨厌这个凭空出来的姐姐,她凭什么一来了府上就是郡主?原本她娘管的园子庄子凭什么都要到了她的手上?往日这园子是她常来玩的地方! 同安郡主问道:“两位娘子,你们确然是陪苏云珠换衣?” 符罗绮瞪了苏宝珠一眼,回过头道:“是苏云珠推了苏缦,苏缦推了苏宝珠——”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此刻众人看向魏氏都带上了审视,这家门真是不幸,姐妹互相戕害,不是什么好人家。 魏氏脸色黑沉得彻底,公主看着众人,那是心中越发愉快。 同安郡主背过身道:“这么说,是她们苏家的事情?” 符罗绮道:“是——” 同安郡主看向俞嬿宁,“你呢?你可看到什么?” 俞嬿宁端庄一笑,攥着手帕道:“方才太快,不曾看清,倒是见云珠妹妹确实靠的近了些——” 同安郡主忽然回过身体,“既然如此,苏家姐妹为什么互相推搡?” 符罗绮连忙道:“苏云珠在我和俞家姐姐、宝珠一起聊闲话插不了嘴,又被泼茶,心中有气,便推苏缦这个私生女,苏缦又推了宝珠——” 同安郡主语气一凛道:“所以苏缦被推下去后,还把苏宝珠推了下去——” 符罗绮凝噎,“正是。” 同安郡主走到苏云珠身边问,“你推人了吗?” 苏云珠连连摇头,“怎么敢做这样的事,郡主明鉴——” “你掉进湖里了吗?” 苏云珠摇头,“没有,只是裙子上沾染茶渍——” 符罗绮改口道:“是苏云珠把宝珠、苏缦推到了湖里——” 这时,那些夫人们看苏云珠的眼色变得越发奇异,直叫苏云珠有些难堪。 同安郡主却踱步到苏缦面前,“你呢?你有什么解释?” 苏缦行了一礼,站直身体道:“我虽然没见到推我的人,但急乱中,我踢了她一脚,廊下有潮泥,我那一脚不轻,兴许褪去鞋袜还有红痕,请郡主在云珠所说当时几人中验证,即可知道是谁。”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轻轻点头。 同安郡主问过嘉德公主得了肯定,便招了丫鬟过来,查看几人。 14. 第14章 秋蟹诗会(三) 丫鬟过来查看符罗绮的裙下,符罗绮却后退几步,指着符绿绮道:“你就是针对我!我是你的妹妹,也是符家的三小姐,今日设宴哪里有当着旁人的面怀疑自己妹妹的?你分明是要当众诬我清白!” 符绿绮神态宁静,语调淡淡,“只是查验到底是何人推苏家姐妹下水,你刚好在此,若要洗脱嫌疑,重得清白,必然得验证——” 符罗绮转过身,扭头要跑,“我要去寻爹爹——看你这个不得宠的女儿能奈我何?” 符绿绮扬声对周遭的丫鬟道:“抓住她,当场验看!” 四五个丫头攥住了符罗绮,符罗绮又喊又闹,被在场的夫人、贵女都看了个分明,四下窃窃私语,长公主扬起团扇,“掌嘴!听得本宫实在头疼——” 公主身边的绿锦侍女走过去,左右开弓,给符罗绮两个巴掌,她顿时不敢喊了,原本在一侧看戏的俞嬿宁善解人意道:“公主勿气,我先来接受检查——” 这时,丫鬟引着她走到屏风后面,不多时,出来道:“郡主,俞小姐腿上没有痕迹。” 符绿绮颔首,“继续——” 苏云珠也被带进屏风,丫鬟出来继续道:“没有——” 此话一出,结合刚才符罗绮剧烈挣扎的表现,众人心中也有了定数,多半就是这位跋扈的符三娘子所为。 符罗绮被架着往屏风后,过了一会儿,丫鬟出来,“启禀公主、郡主,符三小姐的腿上有红肿痕迹,裙子上残存些泥迹——” 符绿绮转过身,对嘉德公主道:“表姐,是我家妹妹罗绮贼喊抓贼,推了苏家姐妹,才给今日诗会开始添了麻烦,还请公主让我管教她,我替她向公主谢罪——” 此时,见了全程的夫人们都心中有了定数,同安郡主虽然是山里庙庵长大的,才会汴京不过一年多,但这气度、思量竟是比符罗绮要强得多,京中前段时间流传的她是个粗鄙之人引得定国公家换了亲事,同符绿绮成婚,才叫损失惨重。 嘉德公主轻摇团扇,单肘撑首,“这等腌臢事确实不该诬了本宫耳朵,同安,你看着办罢,日后本宫可不想见到此等脏心烂肺的人进出宫中亦或是出现在宴会之上——” 符罗绮失魂落魄地跌倒在地,看向符绿绮,“姐姐——替我向公主求求情,公主——” 符绿绮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拉下去,诗会如常开始——” 苏缦当即朝符绿绮谢道:“多谢郡主明断是非——” 符绿绮一笑回应,众人眼中自然是郡主还了苏家女们的清白,大义灭亲,令人敬佩。 苏宝珠和苏云珠坐在魏氏身后,苏宝珠拧了拧苏云珠的手背,苏云珠从发呆中回过神,苏宝珠低声恶气道:“不许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出去——” 苏云珠一愣,小心地点了点头。 苏云珠看向前头的苏缦,正和魏氏坐在一起,她低下头,想起,苏缦见死不救自己凫水离开后,她就不得不去跟着苏宝珠,怕她出了事魏氏拿她撒气。 眼看着要到了前头的会客处,一道虹桥拦着,过了桥头绕过遮挡的石屏就是,幸好苏宝珠卡在一处虹桥沟下,水流不断冲刷,她去寻了竹竿,回来却看见苏宝珠浑身是水被救了上来,陌生的年轻男子一身绯色锦袍,单膝跪在地上,按压苏宝珠胸腔里的水,苏宝珠醒过来,却也没离开,反倒同他这么抱着说了几句话,神情羞怯。 苏云珠承认自己慌了神,连忙背过身,直到苏宝珠过来,让她扶着她回去。 这实在是要了命,好在离女席远,假山掩映,又不至于飘去了男席,不然,今日便成了笑话。 那样的场景落在人眼里,谁都明白,过分逾矩,更何况苏宝珠早有婚约,与个陌生男子之间拉拉扯扯,名声有损。 红锦婢女们端着一盆又一盆的各色菊花,青、白、粉、黄等等,放在廊上观赏,前头会客处也是如此,坐在上首陪着众人谈话的正是符罗绮的未婚夫定国公公子骆璞存,见武功侯公子邵谦益重新坐到席间,衣袍沾水,颇感兴趣问道:“你做什么去了?将自己弄得一身水?” 邵谦益想起当时拿着酒壶在桥边独饮,却见着一个浑身湿透、身段玲珑的美貌女郎被水冲过来,丢了酒壶纵身一跃将人救起来,那女郎醒后,羞羞怯怯的模样,软声道谢,眼含秋波,别有滋味,霎时心头跳快几分,翘起腿,拿着丫头递过来的巾帕擦拭额头、发丝,“没什么,自己去了桥边一个人喝酒,大白天恍惚看见了美人,跳进了水里,结果什么都没有——” 骆璞存却品出些风流之意,他语带三分刻薄讥讽道,“青天白日的,旁人家赴宴,你倒是能生出这等绮念?俞家俞小姐知道了,定是要哭得伤心——” 邵谦益却摇摇头,他是武人,哪里能在乎那点子闺阁弯弯绕绕,不过救人,算不得什么,“劳你多心——诗会许久不开宴,我出去不过透口气。” 这时,下首的义安伯公子魏景年也附和道:“就是,我们都在这话了许久的乱七八糟,怎么还不曾开始?” 义安伯看向对面风姿卓绝的状元郎林景昀,心中惊异,他倒是坐纹丝不动,他们谈什么勾栏瓦子里的那个姑娘这个姑娘,他一句话都没掺和过。 抱着菊花盆栽的丫头陆续过来,骆璞存问道:“怎么这会子才开始?” 丫头却笑着放好盆栽道:“前头公主、郡主断案呢——” 一时在座的人都心生好奇,骆璞存用腰间折扇挑住一个婢子的衣角,婢子回过头这才三五两句讲过前头发生的事情,原本还有闲情笑旁人的骆璞存神态怔在原地,邵谦益豪饮了口酒,对上骆璞存道:“贵家老夫人不要珍珠,要鱼目,骆兄,失策了——” 骆璞存陷入思量,旋即一笑,“自然比不得邵兄的亲事,太后所定,俞家小姐想必也有太后之风——” 太后之风是什么风?不必明说,都清楚,太后把持朝政,牝鸡司晨。 邵谦益不喜女人强势,他更爱好性子软,依附他的女子,骆璞存这么煽风点火,他倒是没反驳,而是心头又计较起这桩婚事来。 邵谦益瞥了状元郎林景昀一眼,他身体板直地坐在席间,真如一杆青松,可惜嘉德公主盯他如盯眼珠子的,长公主寡居已久,看上了他,官家在太后施压之下只得赐婚,可怜他那娘子,只能无端失去一个夫婿,叫人同情。 他要真不愿意,不妨头撞殿上,以死抗旨,倒还能有几分骨气,便就这么半软半硬地受了,才是没骨气。 魏景年啧啧称赞,“同安郡主真是个明辨是非的公正女子,同坊间传闻不大一样。” 骆璞存又是一怔,久久出神。 魏景年转头看向身边只吃饭不喝酒的少年,是他未婚妻苏家府上的公子,苏审言因事不能来,托他照拂于他,便笑道::“德言,你别只吃饭不喝酒,也要同我们喝酒聊天呐——” 苏德言今日赴宴,是兄长苏审言主动过来提及要他替他赴宴,说是,以免他考试的时候再过于紧张,不如出去透透气,不过他貌陋才浅,也不像兄长那般擅长于左右逢源的性格,只好埋头夹菜。 他知道魏景年是看在苏审言的面子上才会这般劝他,忙慌里慌张地端酒赔罪,“德言初次赴宴,打扰了各位的好兴致——” 在场的其他公子们见了,自然心中或多或少浮起一层鄙夷来。 当然,这处的人是不会知道前头谁落了水,婢子也不敢将贵女娘子们的污糟事一一讲出来,最后只说出的是郡主的明断。 这时,各席里头上了秋蟹,公主看着膏肥的黄蟹,轻笑道:“这便开始作诗,就以菊花为题,作五言诗,半柱香为限,作诗好的先吃,作诗不好的后吃,作不出来的饮酒——” 丫鬟端来笔墨纸砚,当即众人便挠头抓耳起来。 登时有的不会作诗的连忙朝公主请酒,会做诗的,能做诗的都提笔写句,男席、女席都要得出个第一来搏一搏,一会儿,诗会里的第一只有一个,看谁先吃蟹。 秋季的螃蟹丰美多膏,众人都不经跃跃欲试起来。 同安郡主陪着嘉德公主饮酒,眼见时间到了,便站起来道:“收卷——不可再答了。” 苏缦放下笔,给了身前的丫头。 公主放下酒盏,“便都一个个呈上来,让我和同安评一评——” 从靠近公主下首的夫人开始,丫头拿着夫人写的呈上来给二位看,公主摇摇头,同安郡主摆手示意下去。 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到了苏缦身前的丫头拿着她写的题卷呈过去,嘉德公主却没有着急摇头,看了几遍,倏忽笑着对下首的苏缦道:“你写得不 错——花开不并丛,独立疏篱间。宁可抱香死,不惧寒风中。” “女子写的,倒也是很有气节么——” 苏宝珠咬唇恨恨地看了苏缦一眼,苏云珠亦是怔怔地听着公主对苏缦的夸赞之言,心中不是滋味,她来了宴会上不是被泼就是被诬陷,她却如此顺遂。 苏缦不卑不亢,宠辱不惊起身谢道:“多谢公主——” 然后,又是一个接一个地呈上,直到了一位散阁朝议郎的女儿的诗句,嘉德公主忽然皱了眉头,将之掷于地上,那姑娘连忙过来跪在地上告绕,公主却加快摇了团扇,“混账!露凝霜重倚,宴赏过半时。秋风知再会,暂莫起相思。” “你这相思?是同谁的?菊花乃高洁之物,你却写些闺阁女儿的绮思之念,实为浪荡!” 公主疾言厉色,这位娘子吓得泪眼朦胧,慌忙解释道:“不是这样——公主,只说了以菊花为题,并未说不得不写相思——” 苏缦心中不解,为何公主如此大动干戈? 公主笑的冷厉,“还敢顶嘴?拉她出去,掌嘴十个,不允许她再入宴——” 那娘子被拉走的时候,一脸惊恐满嘴求饶,却没换得公主的怜悯,很快,巴掌声传来,还有女子的呜咽声,然后,没了声音。 这时她偶尔听到有人私下悄摸说,“据说这位散阁朝议郎的女儿是庆慧公主的伴读,状元郎被官家召见入宫的时候偶遇她,两人闲聊几句,不知怎的,被公主知道了,公主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苏缦瞥向嘉德公主一眼,她眼中都是愉悦,以欺负折磨他人为乐,她算是明白了这位公主的不讲道理。 皇家便是如此,掌握权柄,欺压弱者,他们无错,世人只以她们行好夸赞,做错则视而不见。 嘉德公主摇扇的速度变缓,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指甲上的蔻丹,“本宫平素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些个不守规矩、轻浮浪荡之流,方才那首‘宁可抱香死,不惧寒风中’实为上品,该为第一——” 俞嬿宁看着丫鬟手中自己的诗,攥紧手帕,她以才女著称,方才菊花为题,所写的诗不逊于苏缦,却是因为公主的来意反倒是这个私生女得了第一。 ‘相逢廊下碧,忙折一枝黄。花笑东篱冷,犹自觅宠光。’ 同安郡主则是点头道:“表姐说的极是,那便是苏侍郎家的四娘子所写诗句为第一。” 她招徕丫头道:“将这首诗送去状元郎处,问问他他们那里可有比这首诗更好的?” “是。” 丫鬟过来送诗,林景昀抬手接过来,打开纸卷,愣了小半会儿,心中只觉得字迹有些眼熟,却又觉得实在不可能。 林景昀还给丫鬟,“念出来罢——” “花开不并丛,独立疏篱间,宁可抱香死,不惧寒风中。” 丫鬟念完,当即众人夸赞,上首的骆璞存拍掌道:“女子做的诗,竟然也有几分气节,可见作诗之人性格坚毅,远非寻常柔弱娘子。” 邵谦益虽然是武人,却也粗通文墨,也是点头道:“我是世俗之人,写不出她这样的文章,可见作诗之人有才——” 他心想,莫不是他那位未婚妻,她是个才女,若能做出此诗,也算是极有面子。 林景昀眸色淡然,言辞公正,回答道:“既然公主中意,便此为第一——” 丫鬟欠身一礼,“是”。 也有的公子出口夸赞,询问道:“真是好诗,不知道是哪家的娘子,这般才华出众?” 这时,丫鬟答道:“是苏侍郎府上的四娘子——” 林景昀放下心,她定然还在山上,怎会来汴京。 苏德言听见说的是自家的四妹妹,他心中不由地也为她高兴,能作出这样的诗,可见这位妹妹真是有才华极了。 邵谦益虽有意外,他并不曾听说过这位四娘子,也无所谓,这么看,俞嬿宁倒也不是什么真才女。 魏景年笑着恭喜苏德言,“没想到,苏府上还有如此有才的四娘子,可喜可贺啊——” 原本还在宴上有些局促的苏德言仿佛终于找到了应对的诀窍,端起酒杯点头回谢。 接下来所有题卷便交给林景昀,林景昀评了等次,自然是作诗最好的先吃蟹,而全然不作诗的只能瞅着旁人干喝酒了。 15. 第15章 秋蟹诗会(四) 其间,一位末席上坐着的夫人喝酒喝得脸颊酡红,穿着簇红抹胸、一身红锦金花缎子,如海棠花睡,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媚气,苏缦定定地看着她,却又移走视线,过去她也是不善诗词,生性流俗,喜好浮艳豪奢。 这时,苏缦听见有人谈论她—— “坐在那处的年轻夫人是谁?” “诶,你说她?刑部审官俞青俞大人的如夫人,俞青大人身为太后的从侄,颇得重用,年纪轻轻,尚未娶妻,不知怎么的竟看上了她,听说从前是在地方教坊里头做官伎的,出身卑贱,小俞大人得了她之后,宠她得很,就连这样等次的宴会也让她来——你说说,这不是太不重自己的脸面么?” 两个人正慨叹时,也有旁的人来插一嘴道:“什么小俞大人?不过是个母亲都不知道是谁的庶生子,俞勤德俞大人正经的嫡子不过俞瑾大人、俞琛大人,俞瑾大人如今正得重用,太后让他做了崇仪使、延福宫使,年纪轻轻就是旁人拍马都得不来的职位,要是那位俞琛俞小公子还在,哪里有俞青在前头——” 三人好一阵唏嘘,说起那位俞琛公子也是年纪轻轻去地方就外职,本来前途大好,只等职期满了,调回京中便可做朝中大员一步登天,结果死在了外头,至今都没有定论。 苏缦拿起酒盏浅喝一口,嘉德公主摇摇团扇,指着坐在末席的女子,“听说你是俞青的妾室?” 嘉德公主的生母是俞太后,俞家也是嘉德公主的母家,她也知道她这位表弟俞青,用狱审讯无所不用其极手段狠戾,房中有着这么一个宠妾,尤为宠爱。 女子吃醉了酒身段柔柔,摇摇晃晃,端起酒盏,笑容浮艳,语调妖妖娆娆,又叫座下的夫人们掩唇一阵窃窃私语,“荔红见过长公主——” 嘉德公主眼中露出一丝兴味,见惯了诰命夫人们强作端庄恭顺之态,当下见了荔红这副不加掩饰的妖态倒是觉得新鲜率真,“你怎喝了这么多?” 荔红腻笑一声,手指拂过下颌,“回公主,奴婢不会作诗,所以一直喝酒。” 嘉德公主因为她的坦率反而一笑,“那你便即兴唱歌一首,本宫允你吃蟹,如何?” 荔红拿着酒杯,身姿轻扭,绕过桌案,当着在场众人,莲步轻移,当下已经有不少夫人脸色发沉,公主却还是眼中流露兴趣,看着她要唱什么歌。 “浅酒人前共,软玉花边拥,回眸入抱总合情,痛痛痛。郎啊,轻把郎推——” 苏缦含了口酒,身后的苏宝珠不知怎的想起了桥边遇见英武公子的那幕不经遐想起来,一旁的苏云珠早已脸颊羞红地低了头。 荔红却仿若浑然不知,依旧唱道:“渐闻声颤,微惊红涌。试与更番纵,全没些儿缝,这回滋味成癫狂,动动动,臂儿相兜,唇儿来凑——” 吴侬软调,唱得人心头发颤,在场的贵女们有的好奇看她,也有如俞嬿宁神态不喜,一派冷淡。 荔红扭过头看向苏缦的方向,见她依旧还在淡定喝酒,仿佛同那些对此讨厌的贵女一样不感兴趣。 荔红心中疑惑,她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符绿绮坐直身体,对嘉德公主道:“表姐,既然这位荔红夫人已经唱完歌,不如赐蟹让她回去,一会儿还有投壶、射覆、博戏的游戏——” 嘉德公主听了,便摇扇颇为愉悦道:“荔红,你倒是个妙人,回去罢——” 长公主这么说,荔红便停了唱词,转过身妖娆地扭回位置上,她瞪了几眼方才嘲笑她不懂诗礼不能吃蟹的夫人一眼,极尽得意。 苏缦继续喝酒,仪态越发娴静自然。 接下来的游戏,苏缦并不想出什么风头,那些个夫人、贵女们玩得正酣畅,她四下环顾,这时,方才宴上唱艳词的荔红出现在她面前,恰好撞了她肩膀。 “苏四娘子,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太过莽撞,你没事吧——” 苏缦眸光宁静地看着荔红矫作惊慌的眼,露出一抹笑,“没事——夫人走路可要小心些。” 荔红听见她说‘小心些’心头竟然生出些胆颤,她想起自己的目的,拉扯苏缦的衣袖,“是我的过错,为表歉意,我——” “苏四娘子——” 蓦然被打断,荔红愣住,却见宴会的主人同安郡主过来,挽住苏缦的胳膊,“方才宴会之上,我颇为欣赏苏四娘子,愿有心同你结交朋友,不知苏四娘子可有空,同我一处聊聊?” 苏缦缓缓地从荔红手中抽出袖口,眼含歉意道:“真是不好意思,荔红娘子,郡主相邀,方才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 见着苏缦同郡主施施然离开,荔红攥紧了手帕,来到汴京之后,一出来总是因为出身处处都是受人讥讽、排挤,此刻倒是怀疑被人看不起的敏感神经作用上来,也忘了目的,看着满园的高门女眷,心头更是嫉恨。 * 到了一处隐蔽的休憩处,两个丫鬟在外头守着,刚进了房间,原本还面上笑得端庄而疏离的符绿绮忽然泪眼婆娑地抱住了苏缦,“姐姐——我终于再见到你了,你怎么会做了苏侍郎府上的女儿?” “姐姐,你不知道,我回了家之后,这一年多,装作一个如你一样的人,简直是太难了——” 苏缦轻拍符绿绮的肩头,语调温柔而坚定,“绿绮,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今日我还苦于该如何帮你重正名声,没想到便有机会送上门来,你做得很好,今日之后,你的好名声会在整个汴京被熟知——” 符绿绮松开手,拿着帕子擦拭眼中泪,不住地点头。 当年她被家中从锦州的庵庙里接回来,途径过源州路遇三五个盗贼,拿走财物还不够,杀了小厮,玷污丫鬟,她被掩护着往外头跑,拼了命逃,眼见要跑不动,一个盗贼追了上来,是苏缦背着竹筐,手拿镰刀抹了盗贼脖子。 女子的刀沾了血,眉头都没蹙一下,发问,“你是谁?” 她急促地呼吸,咽了咽口水,“我叫绿绮——” 女子伸出手带着她往山上跑去,她被她收留,在得知了她的处境后,不仅亲自送她离开,还教给她回了家中处事的法子。 回家之后,她按照她所说的,和哥哥交好,博取父亲同情,私下将自己母亲留下的东西一一收回掌握在手中。 没想到她这样在锦州庙庵里备受欺负的怯懦之人,也能回到这个错综复杂的家中并且有了一席之地。 苏缦心中叹息,她双手拉住符绿绮的手,坐在桌边,“我会成为苏侍郎的女儿说来话长,不过你不必担心我,我想知道,你可有我弟弟他的消息?” 符绿绮点点头,手叠在苏缦的手背上,露出笑意,“苏缦姐姐,你来汴京的时候正好,我找见你弟弟了——” 符绿绮拍了拍手,一个带面具的高瘦男子从屏风里绕出来,苏缦一时怔忪,他比她还要高半个头,她和弟弟长懋是双生胎,八岁那年,他们差不多高,都是小孩子,现在她有些不敢认。 “姐姐——我是长懋。” 苏缦站起身体,走过去,男子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秀苍白的脸颊,他的手很粗糙上面还有伤痕,苏缦握住他的手,卷起他的衣袖,见着他靠近关肘的中心位置有颗红痣。 蓦然她眼底滑落了一滴泪,抱住了他,“长懋,这么多年,你一定过得很难,抱歉,姐姐一直没有办法去寻你,义父派人多番打探,却也没能从沙门岛的人手中得到你的消息,固然去那里的人十死九 生,我想,万一你没有死呢,幸好,你真的没有死——” 苏长懋眼中不自觉也沾了泪水,想起八岁那年家中遭逢大难,全家的惨况仿佛还在眼前,“那里是个孤岛,每年只能有两百个人活着,朝廷还会继续往那里发配流放的人,寨主、主事、差役会不间断地杀人,让人做苦力,我运气好,被寨主小姐挑走做事,幸好两年后,官家登基,我能被赦免,因为一些事留在了小姐身边,回岛时听到符小姐派人来寻的对话,这才随着她的人回到汴京。” 苏缦轻拍他的肩头,他穿了一身灰色不显眼的长衫,肩头刚好撑起来,欣慰道:“原来你的名册已经不在那里,怪不得义父几番托人也寻不到你的消息——小姐,小姐是谁?你如今在做什么?” 苏长懋解释道:“就是小姐,沙门寨寨主的女儿,她明面是走商,实际是海盗,我跟着她一起做事——” 苏缦蹙眉,“你要一直这样做下去?” 苏长懋摇摇头,跪下道:“姐姐,家中的冤情我没有忘记,如果没有小姐,我去的第一年已经死在沙门岛了,我用九年还了小姐的恩情,现在我已经是自由身——可我没读过书,空有一身力气,家中亦是罪身,如果不跟在小姐身边,做什么呢?” 苏缦想起过去的长懋,他背书背得很快,又会举一反三,同林景昀很像。 符绿绮走过来,对苏缦道:“姐姐,你的意思我明白,长懋不宜再继续为盗了,你家中的冤情还在,他无法入朝为官,不如先让他在我这里隐姓埋名做事,倘若你要洗刷冤情,前路茫茫,绿绮会帮姐姐,如果姐姐想要从此安生,姐姐救命之恩,绿绮没齿难忘,亦会替姐姐安排好长懋。” 苏缦拉长懋起来,问道:“你的意愿是什么?阿懋——” 苏长懋怔住,“如今得知姐姐安好,我已经放心了,爹娘已逝,我只剩姐姐,姐姐能脱籍离开如今过得很好,我愿意自己查清是何人谋害苏家,用利剑剖出那人心肝,为爹娘灵前摆上以全孝道。” 苏缦厉声道:“苏长懋!如果当年没有遭人诬陷这件事情,你本该读书、娶妻、为官,如寻常人一般度过一生,你还要杀人!你对得起爹娘的冀望吗?在海上之时,你又可曾杀过人?” 苏长懋被呵斥得眼中震动,他露出羞愧之色,“可姐姐,家中的仇本该是我来报,实不相瞒,我在海上也曾做过这事,可海上本就风险极大——” 苏缦扇了苏长懋一巴掌,苏长懋愣住,“姐姐——” 苏缦一字一顿道:“你不许再做这种勾当,长懋,你要活下去,回到你原本的日子中去——” 苏长懋眼中大颗的泪珠滑落,一滴又一滴、绵绵不绝,“姐姐,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苏缦攥住苏长懋的胳膊,目光坚毅,“可以,仇,姐姐会来报,当年的冤情,姐姐会查清,你要真是想为家中出力,你必须活下去,好好读书,等待机会——” 说罢,苏缦看向绿绮,握住她的手,“绿绮,我没有什么别的要求,只求你能暂时收留长懋,让他读书习武,隐姓埋名——” 符绿绮点点头,郑重道:“姐姐放心,届时你可以随时来看长懋。” 苏缦露出感激的笑意,对长懋道:“谢过你绿绮姐姐——” 苏长懋听话地俯身谢道:“多谢绿绮姐姐——” 绿绮眼含热泪,“我会把你当成我的亲弟弟——” 一遭过去,苏缦和绿绮又面色如常地回到宴会中,众人见了,也道说是,苏缦今日的证词是发现推人真凶的关键,郡主也是赏识了她。 跟在苏宝珠、俞嬿宁身边的苏云珠见了同安郡主竟然挽着苏缦,心中惊异,涌起了一层羡慕。 16. 第16章 秋蟹诗会(五) 外头男子席间,骆璞存的目光落在下头手边空出来的一处位置,颇为感慨道:“俞青没来赴宴,定是因为邢部牢狱要审犯人罢——” 魏景年喝了口酒,摆摆手,“他最好可别过来,每次我见了渗得慌,虽说他如今得重用,但私下里他最是讨厌我这等的勋贵子弟,虽然没有明说,但我是看得清楚,他来了,我倒不自在。” 魏景年回头看了眼苏德言,他正埋头夹菜,手拆螃蟹,形状仓促,无奈摇摇头,转头对林景昀道:“林兄,虽说是吃蟹,但我听说南人吃蟹自有一套规矩,吃完的蟹还能蟹肉剔尽重拼一副蟹壳出来——” 骆璞存一听,来了兴趣,摇摇折扇,“当真?状元郎?” 林景昀轻拭唇角,神色淡然道:“确有其事——吃蟹去其八足、双钳,放凉吃更易肉壳分离,掀开蟹脐,去除蟹肠,揭其蟹盖,以小勺舀出蟹黄蟹膏,不要破坏其内里,蟹胃、蟹心不可留,完整取出蟹肉,再以蟹针捅出腿中细肉,蟹钳分段,取出其中肉质——再重新摆回原本形状。” 林景昀素锦云纹的衣袖拂过桌案,桌上便出现一只完整的蟹,蟹肉尽数摆在盘中。 这下在座的人都抚掌赞叹,几番尝试下却怎么都无法照着林景昀案上那完整的蟹壳还原一遍,都是心服口服。 邵谦益瞥了一眼,心中轻蔑,吃蟹自然是要吃个痛快,尽做一些无用功,说不准,在长公主面前,状元郎也是如此为她剔蟹肉罢。 武人和文人的思维隔阂完全在这两人所做所想中可见一斑。 天边出现火烧云,园子也渐渐蒙上一层黄昏的金色光影,宾主尽欢、玩乐至将将天黑之际,宾客们也有序地退离此处,同安郡主亲自送了嘉德公主往专属的东门坐车,林景昀随着公主身边的婢女一同绕过石屏、小桥,往东门出口的地方临近女客处,公主已经在门口,林景昀不经意回头,看见素衫碧裙的身影参杂在廊下的女客之中,忽然心头跳快了些,下意识便想踱步过去。 那女客只留了个背影和几个看不见面目的女客一同往另一处小门离开,“大人,该往这处——” 婢女提醒他,他按耐住内心的异样转身朝东门去,心中不断对自己强调,不可能是她的。 同安郡主静静凝视了眼林景昀,这位状元郎果然如众人所说风姿特异,只是眼下却有了些失魂落魄的意味。 嘉德公主拿着折扇,朝他伸手,林景昀没有再继续失魂落魄下去,递过衣袖供嘉德公主搭手上了马车,林景昀也拂过下摆踏上马车,嘉德公主在中间,而林景昀坐在一旁。 马车的车轮缓缓滚动,嘉德公主看向林景昀,心中陡然不满,他听她的话、顺从她,却对她不冷不淡,“林郎——今日我宴上惩戒了一位娘子,同你在宫中说过话的,你知道是谁吗?” 林景昀早在席间听了女席那处的事,那娘子不过是帮忙捡起他掉了的锦囊,他聊表感谢几句,公主就要借着今日赴宴来打压她。 林景昀袖子中的手攥紧成拳,面容淡淡,仿佛毫无感情,亦同那女子没什么关系,“公主既然惩戒她,自然有自己的道理——还望公主下次不要再为旁人动气,影响自己身体。” 嘉德公主终于满意一笑,“林郎,你可曾送休书给你的娘子?” 林景昀则缓缓看向公主,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在公主心中,无论我送不送休书,官家一道圣旨,我便与她再无关系,难道公主还要像对宴会上的娘子一样赶尽杀绝吗?” 嘉德公主攥紧团扇,满头金饰靠在林景昀的肩头,发上锋利的金钗割在他下颌处的皮肤,林景昀眸色淡漠,仿佛全然感觉不到疼,纹丝不动。 嘉德公主心中确实不想为了一个山野村女废太多力气,不过林景昀似乎总想逃脱她对他的监控、安排,这令她很不满,他竟然擅自接了帖子! 她说过,他要是想在朝中做官,他要从了她做她的驸马,她的生母是掌朝政的太后,她可以有一千种办法帮他,也可以有一千种办法让状元郎成为笑话。 嘉德公主那涂了蔻丹的手顺着靠他的肩膀往胸口的衣襟滑动,林景昀蓦然按住了嘉德公主的手,义正言辞道:“不日将要成婚,臣下不愿唐突公主——” 嘉德公主喜欢他这样一本正经,有血有肉,喜欢他年轻、样貌出众、才华横溢,她十六七岁的时候所幻想过嫁的男子就是这样,可惜被母亲安排嫁给勋臣之子,就一直遗憾,遗憾不曾得到圆满。 所以,他有妻子又如何,他喜不喜欢她又如何呢,她开心她圆满就是最好的。 嘉德公主收回了手,摇着扇子道:“林郎,你好歹是我的驸马,一直租住在民宅之中,实是不方便——” 林景昀却道:“臣下还未娶公主,自然不可行方便,让公主落人口实。” 嘉德公主更喜欢他了,他的分寸和自知之明令她满意,嘉德公主冰凉的手拂过他的脸畔,懒笑道:“既然如此,便送你回去,等到明年成婚之日,你就住进我的宅邸,我们——日日琴瑟和鸣、共享鱼水之欢。” 林景昀面不改色,缓缓侧首,看向公主,眼眸漆黑一片,启唇淡笑,“听公主的——” 林景昀下了马车,等在门口的小厮里忙过来迎接他,“少爷——” 林景昀快步进了院子、推开屋门,脱下一身衣服递给小厮,眉间簇起,“烧了——” 小厮不敢有违,立即抱着衣服往外走去,公子每次要同公主一乘回来之后,便是如此,他已经习惯了,还好上京赶考时,公子带的财物足够,照这样换衣服的速度,寻常刚做官的清贫人家哪里能承担这样的开销呢? * 苏缦走到马车边伫立,看着那些夫人们道别坐上车驶离。 魏氏已经没有兴致在同刚来的时候一样和夫人们寒暄,今日苏家三女都成了宴会焦点,却都不是什么好事,魏氏只想立即回去,焚香去去晦气。 苏宝珠搀扶着魏氏,看向她时又是狠狠瞪她一眼,苏缦心中清楚,她今日所为定是又在苏宝珠心上重重描绘了一笔。 魏氏心中同样怄气,却拉回了要朝她这处来的苏宝珠,“混账,今日丢人现眼还不够,乖乖回家去,别再惹出麻烦来——” 这时,同安郡主过来,当众拍了拍她的手,“我与妹妹当真是一见如故,欢迎你有空来我家中玩耍——” 苏缦也举止之间秉持分寸,在 外头表现出几分初次相遇的疏离,带着一抹亲近的浅笑,“多谢郡主——” 同安郡主离开后,苏缦转身上了马车,苏云珠也紧随其后坐在苏缦身边,与这位姐姐四目相对,苏云珠不由地低下头,心想今日这一遭下来,四姐姐倒是既同郡主交好,又得公主青眼,她和宝珠委实受累。 她便抬起头有些委屈问道:“姐姐明明会凫水,为何不救宝珠姐姐?” 苏缦定定地注视着苏云珠的埋怨之色却毫无情绪变化,“人那么多,她只要呼救即可,是她害人不成还嫌丢面子——” 苏云珠愣住,没想到她那么直接,竟然会直言苏宝珠‘害人’之心。 苏缦倏忽一笑,“难道,你没有猜到是谁指使的吗?” 苏云珠又是一愣,她神色变得躲闪。 苏缦却绕过这个话题,反而回到前头问道:“难道妹妹不知道,会凫水之人进了水中若被情绪激动者,或是与自己同等身量的人紧紧抱住,不仅自己也难以凫游反容易被同样困死吗?” 苏云珠却辩驳道:“可到底不是宝珠姐姐让你落水的——毕竟是自家姐妹。” 苏缦漠然一笑,“她连同着旁人来害我的时候可同你一样想是自家姐妹一事?她可曾想过我当着众人落水倘若不会凫水又会是怎样的场景?他人种恶因,必当知恶果,若不惩戒恶贼,了结因果,怕是上天也要降下惩罚——” 苏云珠呆在原地,苏缦此刻的笑意在她眼中也像是修罗恶鬼一样,她完全不是她能想象的女子。 听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苏云珠被其中的深意所震颤,几乎无法相信,山野之中,也能养出她这样的女子吗? 苏云珠攥紧手帕,眼中隐隐惊恐,苏缦无所谓一笑,只是叠手于腹,闭眼养神。 苏缦脑海里浮现起,回头一瞥,是林景昀在公主身边的婢女陪同下去往东门的清癯身影,他素锦袍摆风过猎猎,急着去见公主的样子。 心底呵笑,诺言随风,一吹即逝,又怎能求今日如同往昔呢? 右肩头的那朵雪芙蓉花仿佛会发烫一样,记忆里林景昀拿着画笔轻点肤上,勾勒轮廓,最终落笔端着铜镜过来,曦光微亮透进绮窗小屋,她倚靠在小榻上,侧着肩头,衣带松缓,转过头去凝眸看了许久,铜镜照出半个赤着的肩头上一朵雪芙蓉延伸至肩后,栩栩如生、纯净圣洁。 苏家的车马往云山巷里去,苏缦闭了闭眼,又睁开,让自己忘记以往的记忆,本来也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而已,义父说,她与他成婚是权宜之计,愿她对他是有心的。 苏缦想,当时她是怎么说的,她说他是个好人,如今似乎也不算了,幸运的是,因着旧仇难忘,她从未真的给出一颗心去。 掀开车帘,苏缦心头一阵热涌,熟悉的府邸出现在眼前,虽然已经不是她原本的那个家,但是实在难以相信,她多年后还能有一日回到这里,母亲曾经在这里撞柱,临死前要她找回弟弟。 她直直地看着已经变成苗圃而不是空地的地方——娘,我找到弟弟了。 娘,你还能回来吗? 你能听见我同你说的话吗? 我好想你,也想爹爹—— 17. 第17章 秋蟹诗会·完 玉棠色的锦帐下,男女的戏笑声不断响起,翻滚的石青锦缎被褥被掀开,穿着翠色抹胸的女子娇笑着推了推身旁男子的胸膛,手脚匆忙地拿起榻边落下的碧色裙摆和粉色短袄往身上套,“不行了,少爷,我得早点回去当值,眼瞅着天要黑了,夫人她们快回来了——” 赫然是翠微,一旁赤着胸膛松散披着里衣的苏审言勾住她的白皙肩膀,另一只手挑起她的下颌,“真是个没良心的,公子我为了你连郡主的宴会都没去,你倒是跑得快——心里可真有我这个少爷?” 翠微系着腰带,心中一甜,转过身飞快亲了口苏审言的脖颈,娇嗔道:“话虽如此,但奴婢毕竟是奴婢,实在是留不住了,时间久了,院子里其他人眼睛都长着呢——” 苏审言只好摸了把细腰,后仰身子,撑着锦褥,看着穿好衣衫的翠微过来一脸羞涩吻了吻他的胸口,同他话了相思爱恋,两人又是一阵调笑。 翠微离开后,苏审言径直站起身,坐到桌案边拿起一本书,虽然是看,脑子里却在想,今日的宴会那位俞青小俞大人没来,倘若他来了,他倒是可以为了结交去一去,既然没来,推给苏德言那个蠢材倒也不错。 那些个定国公公子,武功侯公子都是勋贵之子,傲慢至极,不去也罢——反正左右一个魏景年是姻亲,以后做事情凭他总能在勋贵公子们那里如鱼得水,苏德言虽然蠢笨,魏景年因着姻亲的关系也不会不顾及。 苏审言翻过书籍,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那边女眷的马车停在门口,苏宝珠同魏氏一起进了门,往落英院前,魏氏转过头对身后的苏缦、苏云珠道:“今日玩得不早,你们便回去歇息罢——” “是——” 苏缦转身往锦心阁去,听见身后苏云珠同赶过来接她的生母安姨娘委屈哭泣今日发生的事情,安姨娘轻声安慰,她可以想象见,她们母女之间的温情场景。 迈进锦心阁的院子,小溪见了她忙俯身问好,苏缦轻轻颔首,进了院子,兰穗仿佛一早就守在这里,见她回来,便扶着她往屋里头走去。 苏缦四下观察,翠微在苗圃那头浇水,兰蕙刚从屋子里端着茶壶换茶,见她回来,俯身行礼。 苏缦轻嗯一声,进去屋子里。 翠微见苏缦和兰穗进去,连忙搓了搓手,放下花洒,转头端着做好的成衣料子推门进去。 苏缦正在剪去香烛焚香,香雾缭绕间,翠微有些看不清她的脸,只敢低着头道:“娘子,今日奴婢从陈家店裁缝处取回毛料制成的衣裙、斗篷,娘子回来了,现端给娘子试试,看看大小可还有要改的地方。” 苏缦噢一声,看了翠微一眼,“既然如此,你先放下吧——” 翠微心中犹豫,听了她这么说,只好放下托盘在一旁,退身离开。 苏缦站起身,走过去摩挲厚实的冬衣,转过头随意问道:“我走之后,今日可发生了什么事?” 兰穗眼中绽开笑意,早就在等这机会了,她连忙走过去神情严肃道:“娘子,今日翠微出去取衣鬼鬼祟祟的,那陈家店裁缝铺不远,她却花了许久时间,回来的时候也是从另一个方向回来的,那是外院的地方。” 苏缦挑眉,“噢?当真?” 兰穗当即殷勤服侍苏缦试穿翠微端来的衣物,“自然,娘子,翠微手脚不干净、心思又多,您切莫再让她近前来,不知道,她何时会同外人勾结害了您——” 苏缦看了看衣袖合适,处处都是按照她说的要求来做的,料子不能太艳,针脚要细密些…… 苏缦脱下试穿的衣服,“我心中也确实犹豫,翠微她到底也是实在做事的,不过多谢你的提醒,今后我会小心的。” 听苏缦这么说,兰穗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抬起头时已经如风过无踪。 夜幕降临,苏缦换了一身素色寝衣,绕过屏风坐在靠窗的摇椅边,月色如水照在此处颇有些光亮,她沉浸在过往的思绪,从遇见长懋这一刻,所有的事情她都必须从长计议,而不是走一步算一步。 从教坊出来之后,她便和林景昀以夫妻为名住在青桐山,后来她救过三个人,救人亦是救已,心中希望长懋还能活着,如今能与长懋重逢简直是上天恩赐,不枉她数次心中祈愿。 远处又传来女子的歌声,苏缦的手指轻敲在扶手上,摇椅轻摇,心中却升起一个疑问,这到底是不是巧合呢?她和她记忆里的一个人长得很像。 苏缦闭目 ,她想起幼时,和她是同一张脸的女人笑着俯身递给她桂花糖饼,春光正好、鸟雀叽喳。 不,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轻易信任任何人。 落英院里灯还亮着,苏宝珠在母亲魏氏的怀里流泪控诉道:“母亲,白日里,分明是苏缦推我下了水——她自己游走了,还撇下我,任由我被水冲走——她歹毒极了!” 魏氏心疼地瞧着她,给她擦泪,攥着手帕的手指节都泛白,“母亲信你,宝珠,今日母亲让那贱人穿了那一身浮光锦赴宴,当真以为是想让她出风头?公主讨厌有人同她穿一样的紫色,你却自顾自去找她麻烦,反倒让她避祸,你也染了一身污糟,宝珠,离她远点,这个私生女的心机颇深,你斗不过她——” 她浸淫后宅多年,当然明白符家小姐怎么会去推苏缦,自然是自家女儿的指使,本来她对于宝珠落水一事存有疑虑,现下苏宝珠这么说,她自然不会不信自己女儿,想起白日苏缦说‘请夫人以后能记得何为荣辱一体’,一种忌惮之感心头盘踞,苏顼警告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难道真的要败给那个私生女? 苏宝珠怔住,不解道:“母亲,你为何不提前告知于我?难道我不是你的亲女儿?” 魏氏语塞,连忙哄道:“当然不是你想的那样,母亲说过会让欺辱你的人付出代价,公主为人跋扈狠辣,又心思敏锐,母亲不同你说,自然是不想你惹祸上身——” 苏宝珠勉强点头,“宝珠明白——” 她今日已经领教到公主的跋扈狠辣、喜怒无常,符罗绮好歹是功臣之后,父亲是同平章事,如同宰相,她却是想打就打。 魏氏拍拍她的背,“今日你落了水,天气冷了,香蒲端的热姜茶一定要都喝了,红花暖香丸也要服用一颗,去去身上的寒气,切莫留下病症——” 看见苏宝珠在香蒲的服侍下都吃了咽了,魏氏这才放心离开。 苏宝珠躺在床上,脑海里又萦绕起白日救他的人来,身形健硕,外貌英武,大手的热度按在胸口渗进衣衫,一时心头如鹿乱撞,梦中辗转反复都是那人,早忘了自己有未婚夫这一回事。 更兼白日荔红唱的歌调盘旋不去,这一夜自然是异梦颇多。 18. 第18章 符府 数日后 翠微进了屋子,正要帮苏缦叠被,兰穗直接推了推她,见着兰蕙在帮苏缦梳头,她只好转身去帮苏缦沏茶,这时兰穗又过来抢先拿走茶壶。 翠微一时怔住,呆在原地,心头委屈慢慢上升,她当然知道,这是排挤,可她不明白,为何原本也是玩得好好的姐妹,怎么就突然这般不近人情了? 兰蕙梳头的本事并不好,她废了许多时间,苏缦在镜中瞥了她一眼,“让翠微过来——” 兰蕙自知手艺不佳,只好退后去,将梳子给了翠微,翠微心头的委屈终于缓解,没有彻底流出泪来,她拿过梳子给苏缦梳头,不一会儿,就梳出一个偏髻来,挑选了紫罗兰的绢花,小玉梳,又为苏缦戴好金镂花筒簪,兰花草纹的耳坠,指尖拂顺了脑后的红缯带。 苏缦微微颔首,“今日郡主邀请我去她家,翠微,便由你陪我去罢——” 翠微屈身点头,心中被重用的喜悦袭来,“是——” 兰蕙兰穗凑在一处,彼此对视一眼,只能低着头专心去干手头的事情。 苏缦站起身铜镜里头映出仕女的身影,水蓝云纹的素抹微露,白衫蓝裙,紫色碎花的白帛环身,转头去了外头,翠微也垂眸跟在身后,出门前,苏缦扭头对身边的兰蕙兰穗道:“你们便留在这里守着院子罢。” 兰穗兰蕙欠身道:“是——” 苏缦一笑,一一去老夫人在的翠庵堂、魏氏的落英院告了郡主请她去家中坐坐的事情,老夫人听了还特意送了她一件狐狸毛蓝缎披风,她自打来了苏府就常去拜访老夫人,为她抄经煮茶,老夫人对她的亲近之意很明显。 至于魏氏,见了郡主的请柬,也不好不让她过去,苏缦离开之前,苏宝珠还不忘对着她多瞪几眼。 “母亲,真是可恶!罗绮是郡主妹妹,被她害得那样惨,郡主她怎么就看中了这么个私生女来交往?” 魏氏拿着手帕擦拭唇边茶汁,神态冷淡,“你真当汴京里是看中谁和谁交好?宝珠,自打这位同安郡主回来之后,京中关于她的名声极为难听,甚至还因此丢了亲事,那日宴会苏缦无意中为郡主重得了名声,郡主的妹妹,你也知道她是什么性格,郡主回来之后,符三娘子同她亲娘怕是使劲地折辱她,符罗绮落得那样的下场和恶名,郡主怕是心中更高兴,自然欣赏促成这件事的苏缦——” “这个私生女,当真是有出人意料的福气!运气!定王、郡主、老爷个个倒是都中意她!” 苏宝珠咬牙切齿道:“明明我才是苏府嫡女,一个连苏云珠都不如的私生女,凭什么这样受欢迎?” 魏氏见苏宝珠的狰狞模样,心中泛怵,连忙把她抱进怀里,“你忘了我说的!宝珠,同她比什么!你有你的嫡女身份、自己的亲事,等待安心出嫁即可——” 苏宝珠脑海里浮现出梦中那人的身影,心头不甘,却只好点点头,“宝珠、明白了。” 翠微扶着苏缦到了后门,马车已经停在这处,马夫侍立在一旁,苏缦微微颔首,“有劳,是符府——” “娘子上马,小人这便送娘子过去——” 苏缦轻嗯一声,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驰行,翠微看到自家娘子又同以往一样沉思敛眸,心中觉得在苏缦这里做事,总是不如老太太那里轻松,四娘子这捉摸不透的性格总是让她有些提心吊胆,尤妈妈指责她,到底是上司说几句也无妨,可兰穗兰蕙也无端排挤她,还是翠石庵更舒坦些。 她想,要不要求求少爷,可又忍不住想,求来求去都是做奴婢,也不知少爷对她有什么安排,她也不求真能有个什么,心中渴望少爷他待她也有几分真心。 马车停了下来,苏缦掀起帘子,巍峨的符府矗立在眼前,翠微回过神连忙下了马车去扶苏缦,主仆二人刚迈上符家的台阶,一个身穿小袄的杏子眼婢女见她过来,连忙笑着迎上前,“苏四娘子,我们郡主这边有请——” 苏缦点点头,随着婢女往府里走去。 婢女一直带着苏缦去了一处景色怡人的大院子,苏缦扭头看着桥边种植的合欢树,脚步一顿,攥住婢女的肩头,婢女回过头,不明所以。 苏缦笑问道:“这位姐姐,你是不是带错了地方?这里怕不是郡主的院子吧!” 婢女神色惊慌,却不着急,而是朝周围喊道:“来人——抓住她们,夫人说了,要绑起来——” 翠微失神,躲在苏缦身后,“娘子,她们为什么要抓我们?我们可是侍郎家的家眷啊!” 苏缦凝视一眼婢女,拉着翠微转身要走。 一时间,四五个婢女婆子上来,拿着绳子绑住苏缦和翠微,苏缦没有再反抗,任由这些人绑住了她的手腕,谁都没注意到她手里紧紧内扣着一只锋利的花筒簪。 翠微惊叫道:“凭什么抓我们?我们是郡主的贵客——” 婆子挠挠耳朵,“真吵,是夫人要抓你们的,你们都是害了罗绮娘子的人,把她嘴巴塞上——” 翠微只剩呜呜出声,说不清话。 婆子扫了一眼苏缦,“什么侍郎家的家眷?我们夫人早就打听清楚了,不过是个私生女,可有可无,眼瞅着倒是有几分容貌胆色——” 先头的那个婢女眼中流露不喜,“单婆子,多说什么,快把人押进屋子里头,叫下头人嘴紧些,不可说出什么话来,叫郡主那头怀疑。” 婆子态度恭谨,连连道是。 很快,苏缦被推进了屋子里头,翠微也被倒在她身边,神情惊恐,苏缦手被绑在身后,坐直上身,正是白日,屋子里亮堂得很,堂上坐着一位妙目美妇,生得柔弱而媚,端起茶盏啜了口茶,将剩下的茶泼到苏缦身上,却被翠微探过身子一挡,苏缦愣住,定定地看了翠微一眼。 苏缦眼眸泛出冷色,“夫人,我好歹是苏侍郎的千金,同安郡主的贵客,您这样绑了我,若是苏家、郡主问起,夫人要如何应对?” 那妇人却冷笑几声,目光恶毒至极,“我儿那日宴会上遭受的一切,公主、郡 主,我寻不得,你这个害了她的区区侍郎之女,我还是寻得的——” 苏缦却冷静无比,“噢?我不知何处害了您的孩子?那日宴会明明是我被人无端推入水中——” 妇人站起身,手上的鹿皮暖手啪一声落在地上,恨恨地看向她,“不知何处?好,那本夫人就告诉你,我是这府上的正头夫人,蔺夫人,我的女儿罗绮因为你的话受了公主责罚,又被人说成是居心不良之人,如今还不得出门见人,你说说,是不是你害了她?” 苏缦却道:“蔺夫人,符三娘子推我之心为实,推我下水为真,既然如此,众人说她是个居心不良之人,不无道理,夫人又做什么绑了我来当面求证?事实如此,何惧人言呢?” 蔺夫人怒意陡升,攥住苏缦的下颌,“好一张巧嘴,不知道一会儿,你还有没力气再同我说这么一番话?” 苏缦不慌反笑,“难不成夫人要对我动私刑?传出去怕是有损夫人名声——” 蔺夫人笑得冷艳,愈发蛇蝎,“有何不可?罗绮她是彦王孙女,由不得你这么个下作之人构陷,就算我将你打了杀了,苏侍郎也要笑着上来给上官赔礼道歉,我是同安郡主的嫡母,难道她能杀了我为你偿命?” 苏缦噢一声,“所以夫人是想要我的性命?不知夫人,有没有这个胆子——” 蔺夫人注视着眼前这双毫无惧色的眼眸,受到挑衅之意更深,扬手便要打她一掌。 单婆子匆忙过来,“夫人,不好了,郡主她过来要人——” 婢女在一旁劝道:“郡主过来,夫人还是不好不见的,您忘了,她先前是怎么给您惹麻烦,害得您吐出到了嘴里的肉,那些个庄子园子银钱都肥得很,可见老爷心中到底是有愧疚的,她那个兄长也是不好相与的,万一去寻了她兄长,更是麻烦——不如先应付过去,再收拾她们。” 蔺夫人顿住手,踢在苏缦的肩头,苏缦硬生受了,假装身体娇弱被踢得倒在地上,“把她们关在柴房,好好看管,等郡主走了,再把刑具都摆出来,好好折磨她们——” 翠微眼底的泪水流了又流,苏缦心中在消化这些消息,这么看,蔺夫人已经在绿绮这里吃过亏,她会更加谨慎,方才人太多,汴京不同山里,她不能随意动手伤人,必须尽快脱身,否则真等蔺夫人回过头绝不会放过她们。 婢女搀扶着蔺夫人往外头去,单婆子两手拎着她们往柴房走去。 苏缦、翠微被推进狭小无窗的柴房,单婆子叉着腰道:“不许出声——都给我好好待着。” 这时,苏缦手里的绑绳终于解开了,苏缦反手拽过单婆子,拿着花筒簪比在她喉头处,单婆子使劲挣扎,心中奇怪,怎么回事?她一个小娘子,力气怎生这么大? 原本还在流泪的翠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嚇住,也忘了流泪。 苏缦手中的簪子逼近几分,冷冷道:“带我过去,若敢耍花样,小心你的狗命!” 单婆子慌了神,“是、是、是——” 19. 第19章 符府 蔺夫人带着婢女们走出屋子到了桥边,拦住正欲闯进来的同安郡主,“郡主,我是你父亲的正头夫人,是符府主母,你这样直接闯入我的院子,可知道什么叫礼数?” 同安郡主心中着急,她派去的人没有接到苏缦,却见到苏家的马车还停在外边巷子处,仔细思量,除了这位继母,还有谁要叫走她。 同安郡主再也不记得要掩藏装饰自己,而是直接道:“让开——我要寻苏缦!定然是你将她藏了起来!” 蔺夫人讥讽一笑,“既然是郡主的客人,您自己没看好,过来找我要,这是哪里的道理?” 同安郡主攥住蔺夫人的胳膊,“既然是我的客人,夫人也当知道我寻人心切,还不让开,且让我搜寻一番——便知道口中真假!” “本夫人的院子凭何让人随意搜查?郡主是想诬陷我——若是让老爷知道,郡主哪怕是郡主,也要担一个不敬母亲的罪名!” 蔺夫人甩开同安郡主的手,神情露出无限嘲讽。 同安郡主攥紧拳头,眼中含泪,“胡说!你是因为符罗绮迁怒苏缦的,你以为你是这府中的夫人就是我的母亲了吗?我的生母是寿安公主,皇族血脉,你同父亲在她活着的时候可曾敬过她?你身为乳母之女同他在府中勾勾搭搭,可曾敬过她?如今又同我说什么‘不敬母亲’,你也配?” 蔺夫人眼中划过一抹锐利的沉色,一脸备受伤害,侧过身子姿态柔弱地穿过桥边,到了桥的另一处。 同安郡主见此连忙踏步往屋里去,却被一声呵斥,“符绿绮!” 同安郡主脚步顿住,熟悉的声音让她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蔺夫人捂着心口倚靠在父亲符忱身边,父亲身为武将,气势自有骇人之处,此刻目光如炬,刺得人仿如针扎油煎,她心头那股惧意上来,原本在庙庵养成的怯懦心绪又渐渐翻涌不止。 父亲步步逼近,声如洪钟,“你方才都说的什么?你怎可如此大逆不道!同你母亲道歉——” 符绿绮心中抗拒上升,却在这名义上的‘父亲’面前,强撑的神态镇定渐渐维持不住。 “唔唔唔——” 一个女子手绑绑绳,扬手一拳将追出来的单婆子打晕在地,嘴里还有塞着白布,见到这处的场面,便踉踉跄跄地往这头来,这场景太过突兀,以至于原本还占据上风为夫人出头的符忱一时愣住。 这女子便是苏缦,她在冲出来之前,已经和单婆子说好,她按照她说的做,她不要她性命,她也平安无事。 蔺夫人慌了神,看向身后的奴婢眸光发厉,直盯得奴婢低下头,不敢对视。 同安郡主稳定了心神,连忙过去,帮苏缦解开绑绳,悄悄道:“姐姐,还好你来得及时——” 苏缦轻嗯一声,“你这位继母欺我初到府上,派了身边的奴婢将我和身边丫头骗到这里,意欲动私刑——” 郡主微微点头,“我明白——” 蔺夫人装作一脸震惊的模样,“她是什么人?怎么会跑进我的院子里?老爷,吓死我了——” 符忱回过神,听她这么说,便轻抚她肩背,同安郡主回过身,指着蔺夫人道:“夫人,明明是你擅自用奴婢骗走了我邀请入府的贵客,你如何还能作什么都不清楚的样子来欺骗我父亲?” 蔺夫人却扯住符忱的袖子,“相爷,你知道自打郡主回来之后她就不喜你我,如今还要过来同自己的人谋划着一道在你面前诬陷我——相爷,我们自小相识的情分,当年就算因为公主我被赶到庄子上,我也对你没有分毫怨言,郡主回来,即便我有三个孩子,也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对待,平日多有殷勤,谁知她一过来就是硬闯,还说我骗走了她的贵客,简直是荒唐——” 符绿绮心中总算见识了自己这位继母,一次比一次更不要脸面,更无耻,怪不得当年娘亲不得不进宫请求把她送走,这才家宅安宁,后来她回了家,本来还对父亲有几分期待,却在父亲对继母的无由偏宠中磨得失望许多。 符忱看向狼狈的苏缦,陷入思绪,“你是何家的女儿,怎么在我府上——”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缦身上,蔺夫人的眸光发紧,如毒蛇一般缠着苏缦,苏缦却是一笑,欠身一礼,“小女是苏侍郎府上的四娘子,今日应郡主请柬前来赴宴,却不想贵府夫人贼喊捉贼,明明绑了我和贴身丫鬟要私刑教训,如今被我逃出又说成是我与郡主串谋,真是令小女惶恐——” 说着,苏缦亮出自己的请柬。 很快有丫头上来拿了过来递给符忱,符忱看过后,扭头看向蔺夫人,“玉君,绿绮的朋友,你怎么能私自扣留?” 蔺夫人微怔,旋即道:“老爷,你信我,我哪里是那样的人——” 符忱果真犹疑了些,将请柬掷落于地,“苏四娘子,我的正妻好歹是官封的清平郡夫人,朝中命妇,何必要绑你这个小娘子?诬陷某的夫人,须知是有后果的——” 苏缦瞥了一眼符绿绮,她眼中的黯然,她看得明白,心中感叹,原来绿绮的家人竟然是这样,她教给她去博取他父亲几分同情,定然其中的委屈不胜言说了。 苏缦淡然一笑,“凡事都有证据,小女在相爷面前不敢信口开河,你只须派自己的人去柴房一看便知,我的婢女还被绑在那里,至于蔺夫人绑我的缘由,是因为蔺夫人因为我同郡主结交,而罗绮娘子自从秋蟹诗宴后声名远播无人来访心中气恨,见我不过是个小官之女,便以婢女欺骗我过来,擅自绑了我,要用私刑折磨解恨,夫人说,我父亲官位低微,即便杀了我也是没有关系的,我父亲知道了,还要上来跪谢,我全家也要感恩戴德——” “听了夫人这么说,小女心中感慨,原来相爷竟然是如此杀伐随意之人——” 说着,苏缦跪在地上,“还请相爷饶小女一命,我与定王有婚约在身,怕是不能轻易将自己的性命交给相爷,等我回去,必然和全家说清,以后父亲入朝绝不敢比相爷走得更快,母亲宴会也绝不敢比蔺夫人多说一句话,我那与罗绮娘子交好的姐姐宝珠也绝不敢不来拜访于符三娘子——” 苏缦说的听者伤心,闻者泣下,直把符忱说得不好意思,脑子一团浆糊,“什么?苏四娘子,你这话实在是让人误以为某是那种以官压人之人——再说,你同定王有什么关系?” 苏缦拿出袖子里的凤凰玉佩,“定王前往滑州治水,临行前送小女贴身玉佩,不日回来便要同小女成就姻缘之好,所以特请向相爷留一命,以免日后定王追溯缘由,让您不知何事——” 符忱抚须,蔺夫人注视着那块凤凰玉佩神情惊异,转过头对符忱道:“谁知她说的真假,老爷,她是在混淆视听——我们府中出了这等事,实在有辱门楣,郡主为了陷害于我,竟然如此做,郡主之心对妾之心实在深恶,以后不可再让旁人随意上门,对这愚弄于老爷的女子交给我严加惩戒才是——” 符忱却抬手,“去柴房寻寻,是否有那个婢女?” 不一会儿,小厮领着翠微过来,符忱看着她身上那一身茶渍,顿时便脑袋清明了几分。 他按下蔺夫人的胳膊,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蔺夫人舒了口气,符绿绮眼中划过一抹失望,苏缦却淡然问道:“不知相爷,能给小女个解释否?” 符忱开口道:“苏四娘子在府上被招待不周,是我府上的错漏,那婢女心怀不轨,绝非是本相之意,郡主与四娘子是至交好友,心有感知,避免那婢女意图栽赃于我夫人头上,实为有功,等捉出那婢女,定然严加惩戒——” 蔺夫人露出得意的笑容,倚靠在符忱身边,“老爷,多亏了你明辨是非,险些让我错怪了郡主——” 符忱拂过蔺夫人乌黑的发鬓,两人对视之间柔情缱绻。 这时,苏缦开口道:“既然有错当罚,那么有功也该赏,我看这家中的婢女疏于管教,平日定是治家不严,我曾听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不齐何以国治?相爷身为朝中重臣,自然也知晓家齐的道理,日后我若与郡主赴约还遭遇此等的事情,怕是郡主身边无一人得立锥之地,还请相爷让郡主长掌管家中,让不受蒙蔽之人为治,这样,才不负相爷英明。” 符绿绮侧首深深凝视了苏缦一眼,眼中动容至极。 蔺夫人轻拽符忱的袖口,符忱这次目光却掠过苏缦手中的玉佩,最终道:“你说的不错,有错当罚、有功当赏,我久居朝中,却许久没听说过这句话,实在欣慰——从今以后,治家之权交给绿绮,以免府中再出现骇人听闻之事,有失体面——” 符绿绮欠身行礼,又变回了那个乖巧的女儿,“多 谢父亲——” 符忱微微颔首,蔺夫人面上流露不喜,符忱这次却没有多说,而是同蔺夫人一同进去屋子里头,迎面一大一小两个少年人过来,欣喜地叫道:“父亲母亲——” 符忱抱起小的那个,同他轻言细语,好不怜爱。 进了屋子里头,避开孩子们,蔺夫人恨声道:“你做什么那么给她面子?” 符忱揽住蔺夫人,“哪里是给小女娃面子?是给定王,我这个女儿,本就是个讨债鬼,当年若不是尚公主,我早就入了中枢,娶了你,如今我们一家五口,我是为了你们考虑,陛下年纪渐长逐渐脱离太后控制,说不准太后有了换人的心思,定王年少出众,卖几分薄面,也算是人情往来——” “你冲动了些,苏侍郎好歹是朝中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三品大员的家眷,你也敢绑了来,真不怕掉脑袋——” 蔺夫人转身抱住了符忱的脖颈,倚靠在他身边,“奴家本来就是贱妾出身,自然见识浅薄!女儿受辱,容不得旁人跳脱——哪里是你当年亲眼见着我被赶出府去那般绝情?” 符忱连忙轻哄,“毕竟那时要做官,我虽是功臣之后,却自幼立志能入中枢为官,得中进士却不得不娶了她,只能图谋以后,我那是不得以为之,你我之间的情意从小便是,我偏向你甚至比孩子们都多——” 蔺夫人这才露出笑颜,拉住符忱的衣领,似开玩笑问道:“你把我的管家之权给了她,她欺负我和孩子怎么办?” 符忱抚摸蔺夫人的肩背,“自然不会的,你行事冲动,我是怕你闯出祸来,她的性子是不敢如此的,总归我会护着你同孩子们——” 蔺夫人眼底一闪而过的不甘,却还是缩在符忱怀中,表露温柔小意。 房门外,符绿绮擦拭了眼底迟来涌出的泪珠,心中下了决定,她以后不会再哭了,像苏缦姐姐一样,要去学会变得强大。 符绿绮转过身,拉住苏缦的手,愧笑着道:“姐姐,今日是我家中的事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对不住——” 苏缦轻轻摇头,眼中流露一丝心疼,整理她的鬓发,温声道:“不是麻烦,我很心疼你,绿绮——” 符绿绮难过的情绪按耐不住,猛地抱住苏缦,喃喃道:“姐姐——” 眼睛落在远处却是神情一怔,看到桥下残荷边,一袭灰袍,腰束劲带,脚踩皂靴手挎长剑的年轻男子,激动叫道:“哥哥,你终于来了——” 苏缦听到声音,松开绿绮,绿绮连忙拉着她的手往桥下走去。 符融旭看见桥上的陌生少女一袭狐狸毛蓝缎披风并着水蓝裙摆,耳上的金珠摇曳,伴随着残荷秋风,眼中尽是枯荣后的无边冷寂,一时怔住。 直到绿绮到了面前才反应过来,符绿绮拉住符融旭的袖口,“哥哥,你是见到丫头通知你我说的寻人过来的吗?” 符融旭一向克制,却在小妹面前有几分的温柔,点头道:“我刚下值,听见你身边的丫头说便赶过来,怕你斗不过蔺氏。” 符融旭回忆起,自己特意提了剑,刚好中途过来,看见少女言之凿凿地为绿绮请求治家之权,他那个偏心偏到极点去的父亲,还能低头首肯,他不经心中掀起一丝波澜。 在符府中,只有他和妹妹是至亲,父亲和别人才是一家人,他少年之时甚至都不知道亲人为何种滋味,做官之后才能请求父亲让妹妹回来。 妹妹,就是他心上的珍宝,愿意维护妹妹的人,他不自觉就带上了好感。 绿绮轻轻摇头,“没关系,还好苏缦姐姐在——” 绿绮拉着苏缦的手,朝符融旭解释,“这位就是曾经在山中救了我的姐姐,苏侍郎家的女儿——” 符融旭听人说起过,苏侍郎家接回来外头养着的女儿,他没有丝毫轻视,而是眼眸流露如水般干净的亮度,带着一丝温柔,“苏四娘子安好,我是绿绮的兄长,符融旭。” 苏缦微微颔首,举止既不疏离也不亲近。 符融旭心头又是一动,却转头道:“既然来了朋友,便不耽误你同苏娘子叙旧——” 绿绮笑着点头,便牵着苏缦的手便往自己院子里头去。 符融旭脑海里翻涌起方才桥上的惊鸿一瞥,心头又跳快了些,顿时脚步加快,回了屋子里头,翻看公文卷宗。 20. 第20章 街头巷尾 绿绮拉着苏缦一同到了闺中闲聊,苏缦刚坐下瞥了眼四周,乐晕锦的帐子,镶嵌珍珠的玉妆镜,心中稍安慰,看来自从她回了汴京,生活上总是比庙庵强多了,至少是郡主名分,旁人不敢明着亏待。 绿绮握着苏缦的手,“姐姐,这次真是多谢你,若你没有正合时机出现在那里,我真不知如何同父亲争辩,我虽然回了府里,与我这继母几次交锋,但不过是父亲肯给我几分面子,哥哥站在我这里,所以我才能将母亲嫁过来的嫁妆一一拿回来。” 苏缦轻拍绿绮的肩膀,注视着她,柔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绿绮,你千万要记住,不要和任何人说遇到山匪的事情,也不要同别人说在何处认识的我——” 绿绮点点头,眼中情绪复杂,“我知道,当时身边的丫鬟小厮都没了,幸得姐姐相救,绿绮这条命是姐姐救下的,姐姐所说,哪怕赴汤蹈火也要做到。” 苏缦笑着摇摇头,她想起自己少年时家中横祸,父母皆失,弟弟生死未卜,而绿绮最起码还有兄长,她要好好活着。 “绿绮,我救你,不是要你为我赴汤蹈火,是希望你能过得比从前更好一点,不负你的亲人挂念——” 绿绮眼中又涌了泪,点头道:“我明白,姐姐——可我想帮你,正如你从蔺氏父亲那里帮我一样。” 苏缦陷入思索,过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不是苏侍郎的女儿,而是十多年前官宦人家苏家的女儿,只是我父亲因钱粮一事被诬陷惨遭斩首,所以我想查清旧案,还我家中清白。” 绿绮当即攥住苏缦的袖子,认真道:“姐姐,我哥哥是大理寺评事,手中掌断卷宗,既然是陈年旧案,斩刑乃大刑,定有要案留备记录,也许我哥哥可以帮忙拓印卷宗。” 苏缦眼中露出亮色,“真的?” 不过,想起桥边的那个沉稳的年轻男子,她隐忧提及道:“我观你哥哥是个不苟言笑之人,怕是不会轻易做这等之事。” 绿绮也不经回忆起自打回了家后,她虽然极力亲近哥哥,哥哥也表露出温柔,但他的冷峻依然挥之不去,他从来都生人勿近,府中上下皆畏惧于他。 绿绮心头也不确定起来,“可总要试一试,姐姐不妨等我消息。” 苏缦自是想得到家中旧案的卷宗,但非心急可得,她要做的事情太艰难,须得缓缓图之,思及此,她露出一笑,“便多谢你,绿绮——” 绿绮一下子心头就热了起来,脑子里想着要如何缠着哥哥帮苏缦要到卷宗的各种办法。 这时,丫头过来送上果子点心,绿绮才停了思考,转而分了半块松饼递给苏缦,“姐姐,你和定王是什么关系?” 苏缦拿松饼的手一顿,旋即慢慢放入唇边,咬了一口,神态淡然道:“萍水相逢,有些缘分,那玉佩确实是定王的东西,没想到用在了此处。” 绿绮也知父亲能轻易便将治家之权给她,必然是有定王的原因,不过她还是要说出些在汴京听闻的消息丝毫具细地告知于她,“姐姐,定王他十七岁辟府,是官家宠爱的皇弟,同年奉先皇遗旨迎娶王妃简氏,可惜简氏是个病秧子,一直在王府靠药养着,这么些年,定王后院除王妃之外再无其他女子,定王愿将玉佩送与你,可见他对你有心思,但到底是有王妃的,姐姐入府少不得要敬奉王妃。” 绿绮又道:“不过还是有好处的,王妃久病,若真病榻缠绵去了,定王深爱姐姐,姐姐若能与定王琴瑟和谐,生下子嗣,在定王府中地位稳固,也不失为好亲事。” 苏缦头一次听这些,听到定王十七岁娶了王妃简氏,心中却没有多少波澜,“我晓得了,多谢你。” 绿绮拉着苏缦的手,点头道:“我同姐姐说这些,不是为了干预姐姐的选择,而是希望对姐姐有用,若今后姐姐可以一直留在汴京,我会心安很多——” 苏缦回以一笑,拂过她的发鬓,触及她眼底的情真意切,“我大概会长久地待在汴京,但绿绮,不管我在何处,你要学会去面对恶人,记住,不要让自己吃亏——” 半晌,绿绮轻轻抱住苏缦,下巴搭在她肩头道:“姐姐,你要是我的亲姐姐就好了,今日过后我已经不会再对爹爹生出任何的期待了,在府中我会更加小心,下次不会再让蔺氏得逞——” 苏缦轻拍她肩头,“嗯,绿绮,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到。” 绿绮松开苏缦,站起身道:“姐姐,长懋在我帮我管理自家的庄子、园子,我已经派了老师教给他读书习字,他身上有点功夫却很杂,所以我请了武师教他,今日刚好送收租的租子过来,在府中,姐姐,我让他来见见你——” 苏缦心头撩动,也站起来,“也好——” 一个少年人被叫到院子中,素蓝衣衫、手绑护腕,白色发带,戴了一张半遮脸的新的鎏银面具,而不是之前那张完全遮住脸的铁面,身上衣衫干净整洁,整个人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苏缦不由地迈下台阶,“阿懋——” 苏长懋立即走过来,“姐姐——” 绿绮站在苏缦身边,对她道:“长懋虽然进学晚了些,到底他还是有些识字基础的,所以进步很快。” 苏缦转头眼中微润,“绿绮,阿懋交给你,我很放心。” 苏长懋唇边露笑,“姐姐你放心吧,绿绮姐姐对我很好,我在做正经事,我听你的,不会再去回海岛上为盗了!” 苏缦点点头,轻拂过长懋肩头的尘泥,“姐姐现在还不能与你相认,阿懋,只能委屈你一直在汴京中掩饰身份,不过等等阿姐,阿姐会想办法,让你能够真正重回汴京。” 苏长懋握住苏缦的胳膊,少年人的力气变大,但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刻意放轻,眼中是同样的热意,“姐姐,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做事,阿懋会功夫的,也可以为家中出力,我不会再那样想要杀人报仇,如果姐姐有什么外头不方便做的,交给我来做。” 苏缦眸光微凝,最终还是点点头,“好——不过,你要多听绿绮姐姐的,不要与人发生冲突。” 苏长懋点头道:“姐姐放心,如今我有假名,银面。” 苏缦颔首,“去吧,你要在汴京积累你从前丢失的东西——” 苏长懋转身离开,苏缦也转头对绿绮道:“今日不早,我便回府了,日后有变,再行联系——” 绿绮也点头亲自送着她出了符府门外,看着苏缦上了马车,此时原本房门外候着的翠微见郡主和自家娘子十分亲昵心中也喜,跟着苏缦一同上了马车。 苏缦坐在车里,看见翠微换了一身衣裙,想起她帮忙拦茶水的举动,便问道:“今日你可曾有事?” 翠微摇摇头,神态恭谨道:“只是被泼了水,还好娘子聪慧威逼那婆子离开,喊了人过来让奴婢得以从柴房出来,郡主身边的丫头喊奴婢换了一身干净衣衫,还陪着奴婢话了会儿,您要走了,这才喊我过来。” 苏缦点了点头,“辛苦你了,时候不早,要过午了,我们回家中去。” 翠微轻嗯一声,心中倒是觉得今个一遭过得分外快,谁知郡主的继母是个随意戕害人的性子,好在总算能回府上。 马车正沿着街巷往家中巷子去,皇城的路倒是四通八达,各处巷子里头买卖兴盛,原先是坊市有别,活动时间也有禁令,渐渐地,人多了,做生意买卖的便也混在巷子做自家买卖多了。 车忽然停住,翠微掀开车帘见前面停了车,原是道上堵住了,迎面一队牙兵过来似是搜寻谁一样,为首的还有个小黄门,拿拂尘的太监,翠微忙回过身子,同苏缦讲了。 苏缦掀开手边帘子,瞥见有卖干白桂花的地方,“你去那里买一捧白干桂,锦心阁种着白梅没开,等天气冷些,做蜜梅桂花汤——” 翠微噢一声,便下了车,前去摊位问询。 苏缦闭目养神间,车下翻动褐紫的衣袍翻飞,不动声色地进了车中,几乎在一瞬间,苏缦睁开眼,男子屈膝直抵在坐塌处,整个身体却如玉山微倾笼罩在她面前,随之而来的是一只干燥而修长的宽大手掌覆盖了她的唇,苏缦微微侧首,另一只手按在她耳边的车后。 苏缦下意识地去看向他的脸,眸如漆点,鬓发高束,长眉朱唇,眼角眉梢都如沉水,透着寂静、冷诮、神秘,无疑是个自带威势的美男子,朱色的内衬、褐紫的衣袍,腰束精美的革带,身上隐隐透着香料的气味,极浅极淡,如昙似蜜。 男子捂唇是不想她发声,却不曾料见她一声未吭,“你为何不叫?” 苏缦反问,“若我叫,你会不捂?” 男子愕然,苏缦掀开手帘,见那一队牙兵往相反的地方走去,掠过了此处,便放下帘子,眼眸宁静,“你可以离开了,人都走了——” 男子这才放下手,一时车内无声,这时,翠微抱着干桂花纸包掀开车帘,苏缦却抢先出现在她面前,“你先回府去,我要去一趟不远处的宋家婆婆烧肉铺。” 翠微愣住,前头就是府上,已经不远,四娘子却想转头去吃烧肉,不过,主子吩咐, 倒也不能明面说嘴馋,只好道:“遵命——” 苏缦放下车帘,转头目光看向了身后,男子已经坐在她坐的中间,身高腿长占据了车里的大部分空间,从他的皂靴顺着腿到榻边是膝头,却不显得壮实,而是自有年轻人的纤薄与结实。 苏缦凝眸于他的腰带,革带缠绕窄腰,勾勒出肩宽腰窄,“观君相貌堂堂,也做钻人车内的事?” 男子拱手一礼,羞愧道:“是某唐突了娘子,多谢娘子不计前嫌,送某前去目的之处。” 苏缦坐下来,“到了此处,便分道扬镳,我一概不知。” 男子原本凉薄的眉梢陷入迟钝,他本以为是他该说着这样的话,心头不由生出几分难得的好笑来。 “好——” 车在行驶中,男子心下好奇,不经意抬眼去看身边女子,她耳边的花草纹金珠耳坠在纤白修长的脖颈间摇摇晃晃,想起方才情势危急,对视之时,那张貌美的脸庞,眼底却映出无边的冷寂,心头影动。 苏缦心想,刚才那些人是追他的,小黄门只在皇宫之中,他是谁?内侍?皇子?侍卫?亦或是近侍朝臣?无论如何,他一定是宫中之人。 所谓宋家婆婆烧肉铺是一户民居里开着的烧肉铺,车夫将车停下在一处杨柳树边,苏缦探出身子道:“你去问问这家的烧肉——” 车夫停好马车,便走到院子里,苏缦见人走了下去,便对男子道:“可以了——” 男子轻嗯一声,掀开帘子一侧,跳下了车,摸向腰边,迟疑道:“我没带钱,可否借钱于我?” 苏缦一怔,没带钱?难道他不是因为贪嘴被人追出来的?怎么会不带钱?因为心中震撼,她少见地眼底露出怔忪之色,撞入男子的眼中,他露出一笑,解释道:“我是偷偷去看我母亲,她得了重病,我身上的钱都给她治病去了,方才我和自家带的人走散了,我身上没钱。” 苏缦低头从腰间解下荷包,上面绣着精美的香椽叶子,男子的目光落在叶子上面停留了一会儿,苏缦将手中的银钱倒出来给他一半,“够不够?” 这时,车夫出来见着一个衣装整齐的男子似乎在向四娘子询问什么,便走过来低头道:“娘子,这家说是不做了——” 苏缦眉间微挑,看了一眼听到消息怔住的男子,“噢?那我特意过来,总是要去瞧瞧——我听符二娘子说了,这里是好吃的。” 车夫只得在原地看车,见着苏缦下了车往院子里头去。 那陌生男子也不紧不慢地随着她一同进了院子。 男子频频看向苏缦,她倒是有意思极了,就像做什么都要特意假扮假装一样,明明是坐马车的娘子,瞅着家境不错,丫头不能信,车夫也不能信,处处小心谨慎。 刚走进院子,迎面来了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水洗发白的青布裙衫,头发上绑着两簇红缯带,细碎的刘海垂落额边,一见了他们便朝屋子里头道:“奶奶,又有人来吃五味烧肉了!” 这时,住着拐杖的老婆婆不紧不慢地走出来,“繁景,不是让你同别人说不做了吗?” 叫繁景的小娘子抱着铜盆道:“方才来了人我都说了,结果又来两个人,这两位看起来很有钱,爹爹病得严重,不是要钱治病嘛,奶奶,为什么不做有钱人的生意?” 老婆婆神色露出汗颜,走过来,将繁景拉在身后,忙对苏缦、男子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我的小孙女繁景她还小,说出话来不过脑子,两位切莫同她计较。” 苏缦一笑道:“怎么会?我们是来吃五味烧肉的,愿意多多出钱,小娘子说的对。” 老婆婆却叹笑道:“是不做了,苛捐杂税太多,所以才不做,若只做二位生意尝尝倒是可以,过去三十多年,我们家都是做五味烧肉出名的。” 繁景笑嘻嘻地拿来桌椅放在一处,请他们坐下。 苏缦轻轻捏了捏繁景的脸颊,繁景抬头看见眼前的姐姐貌美至极,不自觉神情一怔,脸颊羞红,飞快道:“等等,很快就能吃了——” 小娘子似蝴蝶一样进了小厢房中,老婆婆坐下来同他们道:“既然知道我这里的烧肉好,一定是老顾客,不然旁人都去大相国寺吃烧猪去,怎么会拐到我这个小院子里头?” 苏缦一怔,身边的男子却颔首道:“我母亲和姐妹常来,不过她们年纪大了或是去逝,所以我来尝尝看。” 心中微动,苏缦扭头看向男子,她的母亲也曾年少在汴京长大,她想,是不是母亲也曾来过呢? 21. 第21章 街头巷尾 宋婆婆听了,眼中浮现回忆的光亮,最终惭愧道:“过去三十年,那时候我还正值三十来岁,夫君死后,独自在汴京养大我的儿子,以做五味烧肉为生,可惜来的人太多,所以并不记得所有人的样子——” 男子没有伤感,反而宽慰道:“既然是过去三十年,婆婆不记得,也实属寻常,我只是来这里尝过母亲喜欢的味道。” 宋婆婆点点头,拄着拐杖去了厢房处。 苏缦收回放在男子身上的目光,啜了口清茶,这家并不富裕,接待客人的茶碗破旧粗陋,茶也不尽有滋味,不过她在山里粗茶淡饭也算习惯,可身边的男子喝了一口却再未动过。 男子看向苏缦,这女子从开始到现在都过于沉着,“娘子不是要与某分道扬镳么?” 苏缦放下茶碗,细细的黛眉微动,反倒问,“君也未曾说过要向我借钱?” 男子眸光烁亮,端起茶碗掩饰唇边弧度,“娘子说的对,某向娘子借了钱,却不是不还的,若有一日——” 苏缦抢先道:“看君被人追着躲避,不像是什么若有一日之人,若不是君骤然出现在我的车中,我早已随婢女一同回家,不用来这一遭。” 男子愣住,愕然失笑。 他的眉眼原本淡漠的形状露出笑意,倒是生出冰雪消融之感,那一点天生与众人隔绝的淡漠气度仿佛只是在车上的错觉。 过了一会儿,热锅被繁景端着过来,繁景熟练地拿着白布揭开锅盖,拿着筷子戳了戳肉,“没有鹿、獐子了,原料太贵,家中已然买不起,只剩兔肉,客人们可以用了——” 宋婆婆抱来一摞碗碟,繁景连忙小跑过去帮忙。 苏缦低头,那兔肉已经看不出来是兔,而是铺了一锅的肉丸,热气腾腾,冒着肉香。 这时,繁景过来摆上碗碟,还有两碟酥油,又将筷子递给他们,“姐姐、哥哥,你们吃吧——” 繁景的脸颊带着忙碌后的红扑扑的感觉,她的圆脸显得很可爱,苏缦接过筷子道了声谢,“你们吃过了吗?同我们一起吃罢?” 繁景摇摇头,宋婆婆却轻打了打她肩头,转而对他们笑着道:“吃过了——吃过了——” 苏缦心中叹息,男子忽然拿出那一半银子放在桌子上,“这些可够?” 宋婆婆看了眼,连连点头,“够了——” 苏缦瞥了一眼男子,男子却依旧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既然已经付了钱,当听客人的,一同吃罢——” 好啊,用她的钱充面子—— 繁景的肚子咕咕起来,说来这烧肉是她自己做的,过程中早就馋虫跑了出来,愣是没吃一口。 她捂着肚子,笑着摇头道:“不、不用,婆婆,我扶你回屋里照看爹爹吧——” 宋婆婆迟疑地看了繁景一眼,心中不是滋味。 苏缦却在此时站起来,拿出发间的一只玉簪插在繁景光秃秃的发间,拉着她的手过来道:“我送你东西,你陪我吃饭,可好?” 繁景愣住,不由地顺着她走去了桌边。 宋婆婆只好道:“那便多谢二位了——” 此时,四人坐在桌边,宋婆婆却不动筷,只是陪着他们坐。 苏缦拿着筷子挑起一个冒着热气的兔肉丸,放入口中,闭着眼细细品味,最终开口道:“加了茴香、莳萝、花椒除腥,酱醋调味,码上酥油,的确是五味烧肉,难得的是,肉软而不烂,唇齿留香——” 苏缦睁开眼,转头就对上男子微微惊讶的目光,她回过头,宋婆婆和小孙女都惊呆了,繁景双手撑腮,嘴巴里嚼着肉丸,“姐姐,这些都是婆婆教给我的,你又是谁教给你的?” 苏缦低哦一声,眼中露出浅浅笑意,“上天教给我的。” 繁景一听眼里更加露出如星子的光亮,“姐姐,你好棒啊!” 苏缦低下头,细细品尝,就不再说话了,只动了几筷,便道:“请帮我包几个烧肉丸子,我不能久待,便回家了。” 她要离开说的突然,一下子宋婆婆和男子都有些怔住。 繁景脑子活泛,连忙站起身,摸了摸头上的玉簪,对她笑道:“姐姐稍等,繁景马上去多装些给姐姐带走——” 苏缦微微颔首,眼下坐在这里,男子却放下手中筷子,看向她那美而冷淡的侧颜,心中一阵奇异之感缓缓流经,不过他想起这娘子方才说‘看君被人追着躲避不像是什么若有一日之人’这句话,心头便升起一丝意气,好生冷硬的娘子,她这张嘴倒是专揭人短。 不多会儿,繁景抱着纸包过来像拿着珍贵食物的小动物一般献上给她,苏缦心头又是一软,自从来到汴京她一直都处于防备和紧张,眼下倒是有几分的轻松之感。 苏缦拿过纸包,转身离开,男子站起身,见那女子上了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方才回身到桌案边。 繁景觉得这位公子似乎变幻了气质一般,方才公子对着这位娘子显得有些可以亲近,那娘子一走,这位公子便端然正坐,带着一种天生冷淡疏离之态,这种疏离绝非是他自身抗拒别人,而是、上位之人的气度。 繁景打了个激灵,连忙埋头吃烧肉丸,公子拿着筷子不紧不慢挑起一块放入唇中,轻嚼慢咽,屋子里传来不间断的持续咳嗽声,“屋里的是谁?” 宋婆婆原本苍老的面容露出一丝悲色,“我儿子,也是繁景的爹爹,一个读书人,只是他得了痨病,所以起不来床。” 公子轻噢一声,“你和孙女今后何以为生?” 宋婆婆怔忪一会儿,摇摇头,“眼下先给她爹爹治病罢。” 虽是这样说,但痨病,寻常普通人家是养不起的。 繁景却丝毫没有凄风苦雨之感,而是拍拍胸膛,“我会做烧肉丸,哥哥,我可以自己养爹爹和奶奶的。” 公子却没有说话,不一会儿,院子里来了一伙人,为首的是个年轻的男子弓着腰嗓子如同公鸭,到了公子身边,“奴婢失漏,这会儿才寻到您,事发突然,先前不知大娘娘从何处知道了消息您要去大相国寺,派了人直接来找,庆幸您没事,还请责罚。” 繁景看得一愣一愣,这人好生谦卑啊。 公子站起身,那身褐紫的长袍衬得他姿态典雅,“阎文礼,给这家留足银钱,我们走罢—— ” 几乎是一瞬间,那叫阎文礼的人从袖子里拿出繁景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大额银两放在桌案上,宋婆婆连忙走过来道:“贵客,使不得、使不得啊——” 繁景也连忙跟着奶奶走过去,摇头道:“不行的——” 公子却扭身看向她发上的玉簪,“如果你愿意把你头上的簪子给我,便使得——” 繁景愣住,红了脸,这是姐姐给她的啊—— 公子他怎么能要?屋子里又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咳嗽,繁景脸白了白,最终咬咬牙,从头上取下簪子,双手奉上递给公子,低着头,心中一阵煎熬,“多谢公子,我便以这簪子来换。” 看着公子一行人走了,繁景摸了摸头上空处,转头看着桌案上的银两,连忙拉着奶奶的手,惊喜地跳起来,“奶奶,我们有好多钱,可以给爹爹治病了!” 宋婆婆眼中一阵欣慰,拄着拐杖的手都微微颤抖,她目光落在脸颊清瘦的繁景身上,一阵心疼,抱住繁景,“孙孙,是奶奶不好,让你一直没吃饱——” 繁景的眼睛却露出火热的亮光,看着奶奶猛地摇头,“没事的,奶奶,我们今天遇见好人了!等治好爹爹,我会卖五味烧肉供爹爹读书,一起养你的!” 祖孙俩好一阵相拥感叹。 走出院子,那位大好人公子坐上马,内侍阎文礼牵着马卑声对他道:“官家,今日太过冲动,为了看太妃娘娘您自己去大相国寺,明面上太后娘娘才是养育您从小到大的生母。” 皇帝微微俯身,神色冷淡,“我知道,若不是定王之母临终前告知于我,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的亲生母亲是谁,但一个帝王是绝不能一辈子受人愚弄的,大相国寺的那个女人得了重病,不是吗?我的出宫只是为了让太后明白,她不能一个人坐稳朝中,也不能一直蒙蔽于我。” “更何况,今日那些人不是没找到我?只要不与其正面相对,太后暂时奈何不了我。” 阎文礼心中明白,皇帝心中亦有与太后分庭抗礼之意,毕竟一个皇帝,已经成年许久,朝中权势却把握在太后手中数年,他们之间的矛盾不可消弭。 “现在查清楚是谁走漏风声了吗?” 阎文礼答道:“是皇后安插在您身边的宫女,等您回去,这些人奴婢会一一处理掉。” 皇帝冷漠一笑,“难为她倒是费心于我,名为帝后,实为监视,真是朕的好皇后——” “朕明明已经行令,废除民居生意的苛捐杂税,结果,又发现大行杂税之事,可见朕的旨意远不及太后的命令——” 阎文礼心头忐忑,还是道:“听说之前是行过,只是太后之党又上疏改回,很快,太后便要自行郊祭告庙,朝中礼部正多费心,意欲大肆操办。” 皇帝拉紧缰绳,“都有些谁?” 阎文礼继而道:“英国公、徐国公他们,都是太后手下的旧人——” 皇帝轻笑,唇角却是讥诮的弧度,“回程罢,我还要同我那母亲重修旧好,以示母子和顺。” 阎文礼上了旁边的马,很快,驰道上翻飞出尘土的痕迹,几人朝着皇城的小门疾奔而去。 22. 第22章 中邪 苏缦抱着手中的烧肉纸包刚进了府里头,便见着一个丫头领着老道带着几个徒弟径直往里头去,苏缦多看了几眼,随手抓住一旁观看这场面的丫头问道:“为何来了道士?” 丫头神色紧张道:“回四娘子,薛姨娘和大少爷中了邪,夫人派人来驱邪——” 苏缦轻噢一声,“对了,父亲,父亲他可在?” 丫头点点头,苏缦松开了丫头的手,往锦心阁走去,一入了院子,翠微便迎了过来,苏缦将手中的纸包丢给翠微,“我去尝了烧肉,还带了些,你同院子里的人分了罢——” 翠微不疑有他,嗅了嗅纸包散发的肉香,笑着点点头,转去分给小溪吃。 这时,兰穗、兰蕙也过来,苏缦瞥了她们一眼,“你们也尝尝这宋婆婆家的烧肉,符家二娘子说极好吃的。” “是——” 苏缦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手臂绕过绳索,手指摩挲额头,此刻,锦心阁倒是一派其乐融融,与突然闯入这院子里的道士们的凶神恶煞形成了鲜明对比。 为首的老道一身道衣,手拿桃木剑,指着她院子里的一颗树下,“这里所藏的东西,便是诱使大少爷、薛姨娘发病的源头!有人利用厌胜之术来残害了府中贵人的生机,用心险恶,须得挖出埋藏之物,才能让大少爷、薛姨娘的病彻底好全。” 站在老道身边的魏氏眼中露出一丝得逞,语调却是缓慢而带着疑惑,“这里是我府上四娘子住的地方,难道你是在说住在这里的人其心险恶?” 老道抚摸胡须,“贫道观察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此处居所原本一片安详,却因为有克害贵人之人住入,致使府中不得安宁、灾祸不断,灾星行压胜,自然无比害人,不仅要去除灾物保大少爷、薛姨娘恢复如常,更要去除灾星使得府中久得安稳!” 苏缦扭头看向这侃侃而谈的老道,只差不说她就是灾星。 苏缦反而笑道:“既然如此,那便请道长快去去除灾物——” 魏氏一怔,心头惊疑不定,旋即又心下自我安慰,她定是死到临头,所以只能装作镇定。 当下出声吩咐道:“那便着人挖出来!” 苏缦依旧坐在秋千上,看着小厮们挖土,笑意逐渐加深。 那些小厮在树下挖了许久,直到天将近黑了,也没有任何东西出来,个个累得气喘吁吁。 为首的一个走过去撞着胆子道:“回夫人,没有——” 道长面子顿时有些挂不住,站在此处仿佛接不了先前的词一般,这时,一直不露面的苏顼乍然出现在这里,“既然这里没有,那都随本官去瞧瞧,我府上的大少爷、薛氏到底是不是还在犯疯?” 魏氏神色慌了几分,怨毒地看向苏缦,苏缦却浅浅一笑,站起身,朝苏顼欠身行礼,“是——” 苏审言、薛氏都被安置在落英院,他们的犯疯非常骇人,苏审言形容枯槁喊着疼痛在地上滚来滚去,薛氏则是口吐白沫神志不清,见他们一行人过来,便像是早有预谋一般,都倒在了地上。 苏顼走到他们晕倒的地面,制止了丫头们过来扶他们。 “拿热茶水来,将他们浇醒!” 一时,下头的人们都不敢动作,毕竟大少爷可是大少爷,薛氏姨娘又是府中公子的生母,到底都是有身份的。 “还要我说第二遍?” 滚烫的茶水浇在身上,烫得没吃过苦的苏审言当即一躲,坐了起来,薛姨娘则被烫得滋哇乱叫一通。 苏审言还会装,假装手指按着额头仿佛刚刚转醒,姨娘薛氏直接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不发一言。 “父亲,我没有印象,这里是母亲的地方,我怎么会这里?” 苏顼的眸光不复以往的慈爱,而是狠狠地盯着他,目光如炬,“让他们都下去——” 苏顼身边的老管事郭黯从腰间拿出银钱给了道士,那些道士初时有些不明所以,很快,他们就都被请走了去。 待郭黯回来,手中便拿着一根竹鞭,苏顼接了过来,抬手便朝苏审言身上抽去,苏审言被抽地嗷叫一声,“父亲——” 苏顼攥着鞭子,厉色道:“你住在自己院子里,是让你来参与内宅的腌臢事来的?你要准备省试,身为我苏顼的嫡子,得中进士,不负邢安苏氏累世官宦的名声!可懂?” 苏审言顿时维持不住,他到底是个书生,倒在地上捂着头,心知,自己装病的事情已经被拆穿,当即痛地求饶,“父亲,我知错了!” 苏顼又是一鞭,“你是个男子,便当顶天立地,勾结着内宅妇人去做诬陷你四妹妹的事!知不知羞?” 苏审言抱头鼠窜,他原本是抱着为亲妹妹出口气想的,如今苏顼这么说,特别是苏缦的目光不远不近地落在他身上,直叫苏审言狼狈异常,“父亲——孩儿错了!孩儿、错了!” 苏顼却又拿起鞭子,准备重重一甩,魏夫人再也控制不住扑上前去挡在苏审言身上,手攥住鞭子,力道之大,血渗在了手腕上不断滴落。 魏夫人神色哀怆道:“老爷,别打了,别打了!都是我的错,是我让审言这样做的,一切的错处都在我!” 苏顼将鞭子掷落在地,踱步到泪流满面的魏夫人面前,屈膝,目光狠戾地看着她,“你的错处,我还未曾计较!身为府中嫡母,你竟然敢让自己的怨恨波及到我苏顼的亲子身上,当真是失职至极——” 原本就在院子里看着场面从开始到如今极具反转的安氏、苏云珠,见着苏顼的冷酷都心头发颤,不敢发一言,苏云珠小心地瞥了苏缦一眼,她为什么能让一向嚣张跋扈的夫人在院子里如此狼狈? 苏缦琢磨着此刻的情形,心知此时苏顼已经不打算真打死苏审言,也不想真为着她这个外人让魏氏下不来台,真正令他动怒的,只是苏审言卷进了后宅的阴谋算计之中误了他府中荣耀,现在的狠话只是给她看,表示他绝不会和定王产生嫌隙。 苏缦适时开口道:“父亲,是那道士信口雌黄,乱出诳语,还请父亲饶过夫人和大哥哥,他们毕竟是苏府的主子,要真让下人们都看过来日后嘲笑也是不利于我们苏府的名声。” 苏顼眼中划过满意,嗖地站起身,甩袖负手,对着魏氏道:“魏氏,你偏听偏信,找不准审言的病处信那道士除病,实乃老眼昏花,这些日子你便不必掌家了,什么时候审言高中你再出来管家,家中之事暂由翠石庵来管——” 魏氏咬着牙,满脸泪花,憋出一个字,“是——” 苏顼看向苏审言,苏审言被这一切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事情完全没有按照他的预料来,他此刻已经不敢再有任何骄矜之色,“你——从今日起,禁足在自己院子里,不许再出一步,直到省试前!” 苏审言抱头痛哭,“是——孩儿明白。” 苏顼一步步走近一旁跪着的薛氏,抬脚踹了她一下,薛氏抬起头眼泪直流,她抱住苏顼的大腿,涕泗横流,“老爷,我也是没法子——” 苏顼冷笑一声,“既然没法子,就滚回你的芳林榭,别再到落英院来听你主子的训,好好教德言去,哦,对了,既然你不来,那安氏也不必过来请安,你们都各自在院子里安分些——” 安姨娘立即欠身答道:“是——” 薛氏连连磕头道:“妾身明白,多谢老爷!” “好了,你们都下去罢,苏缦留下——” 苏云珠搀扶着安氏,临走前,看了眼苏缦,父亲可真是宠她,而她一直在苏家后宅,被苏宝珠欺压,却从未得到父亲半点过问,而夫人费这般的力气,因着大哥哥和薛氏的身份,她几乎都要信了,觉得她翻不了身。 可父亲却相信她是被诬陷的,愿意去分辨真相,想来,她的母亲一定很得父亲的喜欢罢? 一下子院子中安静了许多,苏顼转身走向一处僻静的竹林处,苏缦不卑不亢,落落大方,苏顼转过头心中感慨,虽然他和她的父女情分只是明面上的,到底能看出她被定王喜欢确实有过人之处,不然一向不结党的定王不会冒着风险来请他将她收为女儿。 苏顼脑海里浮现一日前的场景。 苏缦带着身边婢女刚挖出来的压胜之物来见他,他拿着那个上面扎了两张生辰八字的草人,问她,是来让他为 她做主的? 苏缦却说,不是,只是为了交给他府中不该有的东西,毕竟这样的东西被皇族视为邪物,不管是谁做的,若被外人得知,不利于大人官声。 苏顼当时心中满意,他这位‘女儿’到底是心里有数的,所以收下后,并未追究是谁,对他来说,他的官声仕途最为重要。 当然,他又不确定是否是苏缦的表演,毕竟他生来谨慎,却从他安插在苏缦的婢女那里听说了,此事为真,是婢女亲手挖出来的。 现在苏顼心头一沉,这个外来的女儿心头有数,可他的后宅里的家人心中却是没数,岂止如此?那魏氏简直是头脑昏了,竟然让他期待着能荣耀门楣的儿子卷入此事,该死至极! 他原本以为苏审言是他完美的嫡子,今日发生之事可真是叫他胸臆充满怒气,恨不得打死他,掀开他的脑子里看看是不是装的都是稻草!诬陷人,也诬陷地如此愚蠢,做大事的人怎么能让自己也成为刀兵? 如今魏氏愚蠢地联合他的嫡子苏审言和另一个儿子的生母一起欺他骗他,非要一头闯进套中,无不在告诉他,他们有多愚蠢,以为自己天衣无缝、精明无漏? 心头越狠,他面容越平静,负手道:“你做的不错,此番是我府上对不住你——” 苏缦却是浅笑,“大人能还我清白,我已经心满意足,多谢大人公正分明。” 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难堪,他也没有心情去装什么温谦君子。 苏顼抚须,“今日不早了,你便早些回去安歇罢,定王殿下兴许快要回来,今日之后,府中定然安静不少,苏娘子便好些准备等定王归京。” 提到定王,苏缦适时露出期待和思念,还有几分害羞的神情,当即攥着帕子,欠身道:“是,那女儿便告退了——” 苏缦身后的翠微从头到尾看了这场景,心头愈发惴惴不安,裙子下的腿簌簌发抖,幸好、幸好没有挖到,只是少爷他伤得厉害,不知多久才能好起来。 苏缦的身影没入夜晚,苏顼的眼睛划过一丝精光,老仆郭黯道:“金锁楼那头过来问发生了何事?还问老爷是否过来?” 苏顼踱步边道:“回了人,今夜我还是去金锁楼——” “是——” 苏缦这边刚迈进锦心阁,便对翠微道:“今日你受了苦,便早些回去歇息罢——” 翠微本来也有些心不在焉,听了苏缦这么说,便退去了房中。 苏缦推开门,兰蕙、兰穗已经守在桌案边,“四娘子——” 苏缦绕过桌案,坐在宽木梨花椅子上,忽而一笑道:“多亏你们盯着翠微,我这才能不被夫人诬陷了清白,我匣子里有老太太赏的不少簪钗,我自己用不了,你们挑一样拿着罢——” 兰蕙、兰穗对视一眼,露出喜色,一同欠身道:“多谢娘子——” 兰穗那小圆脸露出甜甜的梨涡,话语却是强调道:“娘子,那翠微这个小蹄子,要不要我同兰穗把她捆过来,让她好生吐出背后的凶手!” 苏缦的手摩挲过扶手处,淡然一笑,“方才在落英院,父亲不愿追究详细,翠微受人指使,不是夫人,就是大公子,或者是薛姨娘,平日以为翠微是个脑子不清醒的,如今可见她竟然活泛得多——” 兰蕙、兰穗听了,都暗暗心惊,这处她们却是没想过的,这么看,也不好像平时那么挤兑她,不过等苏娘子嫁去了定王府上,区区一个翠微还不是要任人搓圆捏扁,等到时候看的便是谁更得主子的心意了。 “你们下去罢,我要休息了——” “是——” 兰穗殷勤地给苏缦铺好被褥,兰蕙吹熄了灯,很快便退出了屋子,苏缦坐在椅子上,抬起手,看着手指,心中却在想,在这吃人的府中,不可再心软了。 苏审言害她是因为苏宝珠,虽然她在此之前从未得罪过他,他却是勾搭上了她身边的婢女也要来诬陷她。 苏缦冷笑,如今,他倒是自作自受。 她站起身转而绕到屏风后,躺在榻上,那纤柔的歌声不轻不重地落入耳中,过了一会儿,直至消失不见。 23. 第23章 中邪 夜深月挂枝梢,落英院却灯火通明,丫头抱着装热水的铜盆,盆上还有粘血的白巾。 趴在榻上的苏审言面色苍白,满头是汗,咬着枕头,苏顼那三鞭子中了两鞭,也是够他这么个文弱书生伤筋动骨了。 好在已经上了药换了干净衣衫,屏风前坐着的魏氏见妥当了便站起身拉着苏宝珠的手绕进了里头,魏氏一脸心疼地盯着苏审言的脸,她那包裹了绑带的伤手触碰苏审言的脸颊,泪珠唰地不断掉落,“儿啊、儿啊——都是娘没看好你!若是早些知道你的计划,也不至于是如此结果!” 苏宝珠见着亲哥哥的惨状,跌坐在一旁,在他榻边抹泪道:“原来哥哥是假装自己中邪,是我的错!” 魏氏听了这话,眼神变得冷而清明,转头盯着苏宝珠,“什么和你有关?” 苏宝珠却不敢说,她清楚哥哥是母亲的命根子,是她们在这苏府立足的根基,当时、当时她只是小女儿撒娇想让哥哥替她出气,谁料哥哥竟然想出了这样的招! “说!” 魏氏的语气瞬间严厉许多,苏宝珠被吓得所有的事实原委一骨碌全吐出来。 “母亲,是我偷偷同哥哥讲苏缦害我的事情,你也知道,苏缦那贱人几次三番折辱我,难道哥哥为我出头也不行了吗?” 魏氏反手甩给苏宝珠一个巴掌,她却是用那只伤手打的,苏宝珠猝不及防被打得倒在地上,魏氏走近她面前,蹲下攥着苏宝珠的下颌,眉目散发着冷气,“宝珠,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今日你父亲生气的缘由!母亲和你哥哥被罚的缘由!母亲告诉你,今日我们落英院之所以如此惨烈,绝非是苏缦,而是你!” 苏宝珠怔住,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泪水止不住地流,拿着手帕擦得脸颊通红。 这时,苏审言睁开眼,听见哭声,安慰苏宝珠道:“妹妹,你别哭了,你哥哥我还有命在——” 魏氏也不欲在苏审言面前继续苛责苏宝珠,而是扑到苏审言身边,握住他的手,“审儿,你怎么能擅自做这样的事情?” 苏审言苍白着脸道:“小觑了那个私生女,宝珠在她身上折了数回,她好歹是这府中的嫡女,是我苏审言的亲妹妹,不容旁人折辱了去!” 不久前,他和翠微在床帏的那回,听说了她晚上起夜碰巧见到苏缦在树下挖东西,匆匆一眼未曾留意太久事后觉得古怪,当成笑谈同他讲了,他便想起了这么个主意。 薛氏,当然好笼络,她是他母亲的狗,她的儿子治学差仰赖他能帮帮他,自然让她装中了邪病,是容易的。 至于道士,是他早已安排好的,魏氏起初以为他真的中邪,不过她要请巫医的时候,他暗中同她讲了计划,魏氏这才请了那些道士过来,陪着他们一起在父亲面前演一出戏,彻底将私生女赶走。 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父亲为什么能从一开始便笃定他和薛姨娘都在撒谎? 不等三人继续聊话,郭黯身后跟着几个小厮过来,“夫人,大少爷既然已经上过药,老奴是遵老爷的命令,带人将少爷扛回清心院禁足——” 三人皆是一惊,魏氏的手缓缓摩挲过流下的泪水,“请吧——” 苏宝珠瞬间拦在苏审言面前,“我哥哥伤得这样重,你们难道不知吗?随意轻动病人会加重的,知不知道?贱奴!这可是府上的大少爷,未来的进士!” 郭黯这老仆眼边一道疤,年纪老迈,眼睛浑浊不堪,让盯着他的人也不由地心生嫌弃想要躲避之意。 他微微抬手,四个仆人随意将苏宝珠推到一边,拿着被褥裹起苏审言将他扛在肩头,强行带离这里,苏审言慌了叫道:“母亲!妹妹——” 苏宝珠去追却最终被门槛绊倒,鹅黄的披帛弯弯绕绕缠了一身,形容狼狈,这时魏氏到了她身边扶她起来,苏宝珠神情不解透出焦急,“母亲,你是这个府上的主母!凭什么那个贱奴敢当着你的面带走哥哥!哥哥他身上还有伤!父亲他难道不知道吗?” 魏氏忽地冷笑,“那个贱奴跟在你父亲身边替他做事多年,他做事就是你父亲的意思,好啊苏顼,你当真是无情无义!这么多年,他的心不在我这里,他的人也不在这里,我想着至少还有你和审儿,他爱去金锁楼便去罢,可他对你们也如此无情,当着所有人下我的面子,我后悔、后悔嫁了他!” “从今以后,苏顼别想我再对他有半分的夫妻情分!” 苏宝珠担忧地看向魏氏,“母亲——” 魏氏拍了拍苏宝珠的手,“宝珠,学着静待时机,看着是坏事也不一定就是坏事,等到你哥哥扬眉吐气的那天,谁都不能再低瞧了我们去!” 苏宝珠眼眶盈了泪珠,趴在魏氏怀中,不断点头。 * 景福殿 珠帘之后,太后看着亲近内侍呈上来的烧肉,拿着银针刺了一颗,放入口中,咀嚼三次,咽入喉中,看着珠帘下的年轻帝王,眼中光亮晦烁不明,“官家有心了,老身倒是初回尝这烧肉,可有名字?” 赵祉已经换了一身,头戴帝王幞巾,身穿玄裳素衬,挎了朱红镶金玉的革带缠腰,闻言浅笑,“是五味烧肉,大娘娘慈母之心,为国政操劳多年,孩儿不忍,便出宫去想为大娘娘寻得汴京风味。” 太后透出珠帘看向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想起今日皇后那头传来的密报,英国公也在她派出人去搜寻时入宫劝她,莫要继续下去,否则两人之间必然撕破脸皮,势同水火。 太后轻噢一声,拂过珠帘,指甲上的蔻丹如血,她试着想看清他,毕竟他从生下来就养在她宫中,她状似无意问道:“听说庄公寐生之母武姜因做噩梦受惊难产便厌恶于他,后与幼子共叔段谋庄公之位,你说亲生之母,亦有害人,吾听闻民间却有狼拾人之子养大成人,给予乳汁,皇帝,你说说,亲母养母,到底哪个更亲呢?” 赵祉略微低下的头让太后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已经从幼时一点大长到甚至高过她,他不再孱弱需要母亲。 赵祉唇边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生母亦能偏心害子,养母亦会因怜悯之心救子,所看的,端是母亲的心,有做母亲的心待之,子便是亲子,亦会奉母为母,而不想其他——” 太后的眼底露出满意的笑,走下玉阶,站在赵祉面前,扶着他道:“你说的不错,不光母亲要有做母 亲的心,儿子也要有为子的态度。” ‘态度’二字让赵祉内心警醒起来,太后看似什么都没说,却也什么都说了,她在提醒他,以后不要越过规矩。 赵祉却不硬接,而是扮演真挚道:“母亲说的对,所以孩儿费尽周折搜寻这民间烧肉献给母亲,便是心中想为母亲尽孝之意。” 太后也收回了试探,转过身道:“夜深了,明日便是早朝,皇帝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说着,太后又转过头,笑道:“一会儿奏折会送到你面前,皇帝盖章即可。” 赵祉心头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感,却被脸上的温笑掩饰,朝太后拱手一礼,“儿子明白,时候不早,便不打扰母亲,望您早些休息——” 太后颔首过后,走入珠帘之内,见着皇帝走远了,太后坐在华椅上,手肘撑着额边,乌黑发鬓处处可见白丝,眼角眉梢爬上了皱纹,不过多年保养得宜之下依旧可以窥见年轻时姿容出众。 内侍端着茶过来,太后接过茶却没动,而是握着茶盏,“你说,他到底知不知道我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呢?” 老内侍敛眸不敢多说,只是将身子躬得更低,太后轻巧一笑,揭开茶盖,热气缭绕升入空气中,不见踪影。 赵祉刚踏进福宁殿,便遇见一宫婢神色匆匆却被小内侍们拦住,他转头瞥了阎文礼一眼,他身边这个伴他长大的内侍,是他可信赖的心腹,“你去问问——” “是——” 阎文礼走过去同那婢女对答几句话,便走了过来同皇帝道:“官家,是皇后娘娘过来请您去坤宁殿——” 赵祉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她是在向朕示威?” 阎文礼躬着身体,不带丝毫感情道:“官家已经许久未踏足后宫,皇后娘娘关切您的去向,也是由心而发——” 由心而发?赵祉更觉可笑,“让她不必来请——” 赵祉脚步一顿,乍然转过身道:“你跟她说,朕去俞德妃那里——” 阎文礼不明所以,俞德妃是俞家的女儿,皇后郭氏是勋臣与俞氏联姻之女,官家这是想制衡引起对立? “是——” 阎文礼过去同那婢女说了,婢女果然脸色一变,早早地回去。 赵祉正想踏入福宁殿,阎文礼连忙道:“官家不是要去俞德妃那里?” 赵祉摇头,他只是想回击一下皇后的不知分寸,她明知他对她无意,立她为后与太后有关,她却因此而越发借太后的势干预他的行动举止,他若去何处喝茶哪里用膳,哪宫的人便在第二日后被她折磨、针对,他宁愿不踏足后宫,以免多生麻烦。 “只是搪塞皇后的,还真以为朕对去后宫参与这些妇人之争有兴趣?” 阎文礼噢一声,连忙伺候着赵祉入内寝休憩。 赵祉一袭素色长衫坐在床榻边,袖子里忽然掉出了一只玉簪,这只是普通的素玉簪子,清透白色的长条状物。 手中摩挲了一会儿,他便躺在榻上,换了手持的十八颗木患子流苏念珠,双手叠握,闭目安睡,脑海里却又浮现出那女子的模样,一双淡漠冷寂的眼,蓦然倒是让他觉得亲切。 24. 第24章 苏府 自从落英院一事后,苏缦在府中的日子倒是安稳许多,没事之时便过去老太太的翠石庵那里陪她念经喝茶,老太太喜欢旁人送她经书,故而苏缦一直投其所好,抄写经书送给她。 尤妈妈扶着老太太从蒲团上起来,苏缦便也过去扶她,一同绕到正堂的软靠去方便老太太坐下,苏缦刚坐到下方的椅子上,便见着小厮们抬着三四个沉木大箱过来,说是邢安苏家送来的节礼,眼见年节将至,便托人船运过来的。 苏缦俯首啜茶,雾气模糊她的面容,她也记得,她那祖父苏太公的子女不景气,如今真正在朝为官且官位不低的便是这位养子苏顼,无论如何,到底苏顼是姓了苏,总是可以攀上这层关系。 邢安苏氏中也有仕途失意商海得意的子弟,少不得要奉送节礼,以示亲近。 人走茶凉,苏缦看得分明,谁都不会提及她父亲这样的‘贪污’之人,自然也不会再去管谁亲谁远,只消明辨利益在何处即可,世事如此。 老太太放下茶盏,“都有些什么?打开看看——也让我们都看个稀奇。” 小厮们掀开箱盖,露出里头的锦缎、珍珠、瓷器、茶叶,老太太看向苏缦,笑道:“你陪着我好些日子,可惜我库房里的东西老旧,不总是合适你们年轻娘子的,如今暂管家中,平日这些东西也不是要我来瞧看,索性拿这些邢安来的新东西倒是可以让你挑挑——” 苏缦心知,老太太不光是为了感谢她抄写佛经陪伴说话,也是在变相感谢她为她在家中重振声势。 苏缦却是摇摇头,“多谢祖母,只是家中其他姐妹还没挑,我也不好先来,平日能陪在祖母身边实属幸运,哪里敢想先挑东西的事情——” 苏缦的懂事让苏老太太心中越发满意,想她虽然是外头来的,却也是知书达理、落落大方。 苏老太太缓缓点头,“虽然如此,但你流落在外许久,想来从前过得不好,我记得你爱茶,你便不要推辞,让丫头来挑些去。” 苏缦也没有再继续推脱,看了眼身后的兰穗、兰蕙便让她们去挑拣一两样过来即可。 苏缦觉得时候差不多该告辞了,便站起来,“不打扰祖母午睡,孙女便告辞了。” 苏老太太点点头,苏缦行将离去时,听见苏老太太吩咐道:“挑出品质上好的锦锻、珍珠送去各位娘子的院子,噢,对了,还有苏氏的院子——” 苏缦脚步微顿,苏氏便是苏姨娘,苏顼的宠妾。 苏缦回头看了眼苏老太太,老太太正被人扶着往身后塞了个软枕往后仰躺,苏缦心中陡然生出疑惑,按理来说,苏老太太应该会更偏向儿媳,就算魏氏专横令老太太失望,也绝不会是偏向儿子的某一个妾室。 那么,只有一个缘由,她们认识。 苏缦的脑海中迸发出前些时候听人说老太太是在锦心阁摔倒的才搬来翠石庵的记忆,翠石庵是老太太提出要在府中建个供奉佛龛的地方,老太太不慎扭伤了脚才搬到这里。 如果只是扭伤脚,伤好即可,为什么一定要搬到翠石庵来住?翠石庵明显要比锦心阁小许多,甚至单调简陋了些。 也许,是老太太认出了苏氏,并且她确信苏氏是那个人,可若真的是这样,苏顼未免也太躲躲藏藏,老太太也未免太过惊奇。 苏缦正往前走,遇见了薛姨娘和苏德言守在院门,见她过来,薛姨娘露出一丝心虚,低着头眼神躲避,“四、四娘子——” 苏缦很确定,这位薛姨娘是来寻新靠山的,她人倒是活泛,能屈能伸的。 薛姨娘身后的苏德言见了她,连忙拱手道:“四妹妹——” 苏缦浅浅行礼问好,苏德言却有些迫不及待道:“四妹妹上次的秋蟹诗会作的诗真是好诗,我在外席里听见定国公公子、武功侯公子还有状元郎他们都夸你呢——” 噢?林景昀,苏缦心底掀起一丝波澜,不过她早已经学会处理好额外的思绪确保不露分毫,刻意露出一丝羞色道:“三哥哥莫要同旁人这么说,不然我可羞死了——” 苏德言却很憨实道:“哪里,妹妹的才华是我这个男儿都要羡慕三分的,不知妹妹平日都是如何学的?我真要如妹妹一样能出口成章,平日父亲也不会对我如此鄙弃了——” 苏德言口中的叹息是谁都听得分明,薛姨娘也不由地攥紧了手帕,老太太重新掌管家中,自从老爷发话后,现在落英院也去不成,不如调转过头来,和老太太示好,让她多疼疼德言,劝老爷少苛责他些。 苏缦浅笑道:“也不是什么才华,读书也有读书的规律,做文章也有做文章的依托,治学也是如此,三哥哥背书背得恳切,用的时候却难记起来,不如细细分析再行背诵——” 苏德言一时呆了呆,他平日里的确是一直僵硬死板,之前他去问大哥哥他却是懒得理他,眼下四妹妹看着冷淡却实在是温温柔柔同他讲那些不对之处,他顿时有些茅塞顿开,眼底微润,拱手道:“多谢四妹妹,德言受教了——” 薛姨娘听不懂苏德言受教在哪里,只是盯着苏缦这个小娘子神色不定,转手偷偷拧了苏德言一把,心中嫌弃,怎么倒是同一个小娘子请教,多丢人啊—— 尤妈妈过来,神色带了三分傲慢,攥着手帕道:“老太太请两位进去——” 薛姨娘和苏德言朝她道了别便随着尤妈妈往里头去,恰好两个丫头抱着锦锻往这边来,两人只顾着说话,没顾着看前头的人。 “你说送给各院里的娘子好东西也算了,干嘛老夫人要让你给金锁楼的也送一份?” “谁知道呢?难道老夫人是在讨好老爷?” “嘻嘻嘻,之前锦心阁的时候老太太还不喜欢金锁楼住着的苏姨娘,定然是改变心意了,毕竟老太太那会儿刚来的时候和夫人斗得很,还不是夫人借苏姨娘的事让老太太偃旗息——” “住嘴!” 尤妈妈冷冰冰地站在她们面前,她们蓦然停在她身前俱是神情惊慌,尤妈妈挂了抹冷笑,反手给两人一人一个巴掌,翠石庵做事到底是安逸,平时不会责罚奴婢,眼下再不知分寸也知道说错了话,二人连忙低眉俯首哭着求饶道:“妈妈,我们错了——”尤妈妈训了句,“以后在翠石庵里别让我见到你们近前来,今后就做外头的洒扫奴婢,把这趟的活儿干了,回来跪在墙下,晚饭也别吃了,省的多出许多力气来说话——” 二人低着啜泣,却只能站起来回道:“是——” 尤妈妈转头看向一旁的薛姨娘母子瞬间神色转变平和,“姨娘、三少爷这边请吧——” 薛姨娘心道,原来也不知老夫人身边的这位尤妈妈是个能干角色,听说是邢安老家过来的,到底是个有底子、会办事的人。 苏缦回过头,继续往前走去,方才所有的对话也丝毫不差地落在她耳朵里,那两个丫头的话说明老夫人之前是对苏姨娘不满的,后来摔那一脚,人是搬去了翠石庵,对苏氏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 苏氏在金锁楼深居浅出,任何寻常人家也不会允许一个妾室如此随意,想起那天夜晚她所窥视的一面,深深觉得恐怕无论是尤妈妈,还是老夫人都知道些她所不清楚的过往之事。 回到锦心阁,翠微迎接上来,笑着道:“四娘子,听说外头樊楼新出今年贮存桃花酒,便宜促销,许多人去买,要不奴婢出去,为您买上一些带回来吃?” 苏缦瞥她一眼,她是想去看看清心院里的苏审言,但是苏审言被管得牢牢的,她是见不着的,不过苏缦摩挲袖边轻飘飘道:“行,那你去罢,记得帮我买份樊楼的炙草鱼——” 翠微眼中瞳影轻晃,苏缦却是从荷包里拿出钱给她,她怔了怔,立时接了过来,“是——” 翠微走远了,苏缦径直走向屋子,推门而入,又坐在了桌案边的宽椅上,兰穗见此边去沏茶给她,兰蕙转身擦拭屋子里的瓷器,苏缦看着她们的动作,却没有真正关注。 她在想,当前最重要的是,她得等消息,从绿绮那里知道她父亲的卷宗,旁的枝节都只是猜测,倘若这个苏家也只是无意中与她还有她记忆里的那个女子凑在一起,那么她所有的猜测是不成立的。 苏缦尝试练字来缓解她心中的那股焦灼感,时间未到,她必须等待绿绮的再一次请柬。 外头起了风,风旋转着树上的枯叶卷到翠微的脚下,翠微想起方才她偷偷去清心院,那么多人严加把守,就连夫人带了自己的食盒都进不去,她只能转头离开。 翠微攥紧手中的银钱正欲完成主子托付的事情,不防有个青年男子过来拿出腰牌给她看,“我是定王府的侍卫,王爷托我给府上苏四娘子送东西来——” 男人说着,脑海里边浮起蹲守数日的经历,到底是给府上娘子送东西,平日也不轻易出来,总归是有些麻烦的,可见他们定王殿下相隔数千里之外也惦记极了这位娘子。 说完便将手上的一个木盒递给翠微,翠微下意识地攥紧了些,虽然觉得有些不合时宜,毕竟外男送闺中娘子东西不符礼仪,但她想起当日老爷也并未阻止四娘子去送定王,他们之间是有些不同的。 翠微便接了过来点头道:“好——你放心,我会送到的。” 青年男子见此当即松了口气,道谢后遁走不见。 25. 第25章 苏府 桌案上的檀木盒子的盖子被抽开,露出里头色彩鲜艳的一对泥塑人偶,一男一女,都是小孩子,胖嘟嘟的模样隐约让苏缦觉得熟悉,苏缦拿出来女孩仔细观摩眉眼,发现衣着发簪类似青桐山上的她,至于旁边的男孩,颇像她初遇见的定王,不过因为捏成了孩童模样,所以轻易看不出来。 苏缦将女孩俑翻过身子,背后刻着——袁遇昌记。 兰穗惊呼道:“袁遇昌?这可是京城中富贵人家寻他做一对都难预订上的大匠人的作品——” 苏缦将女孩俑放进盒子中,两个人俑就并排躺在里头,仿若天生一对,兰蕙也道:“我瞧着像是磨喝乐,但七夕早就过了,多是女孩子家乞巧或者妇道人家求子的——” 苏缦唇角滑过一抹笑意,定王这样做,就像是他在求姻缘美满、多子多福一样,他对她已经情深至此了吗?苏缦心头好笑,合上盖子,躺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翠微身上,“送你盒子的人只说了他是定王府的人?没说其他?” 翠微点点头,“没有,只托了奴婢将定王送给您的礼物带进来,除此之外,便没有了。” 苏缦看向一旁放着的炙草鱼和桃花酒,“发给你们一起吃罢——” 当下几人都笑闹起来,兰蕙、兰穗也同翠微示好一般,三个人又亲亲闹闹,不一会儿笑语传来。 苏缦随手翻开书卷,院子外的腊梅蕊悄然在枝头酝酿,屋子里头的热炭火烧得将整个屋子变得暖熏熏的,困倦之意袭来,苏缦闭目沉睡,梦见幼时冬日母亲坐在椅子上抱着她给她讲故事,讲缇萦救父,感慨说,宜淑,你是个女孩子,娘不求你能做出什么样的大事,只是无论如何,别忘了自己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要轻易被这世间所规训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也不要因为旁人鼓动而做出违背本心的事,记住,凡事从心,从理,从势。 福宁殿里内侍阎文礼从手下小黄门那里接过信件,转而进了殿内,皇帝赵祉坐在宽大的桌案旁写字,阎文礼凑过去,一瞥,便默然躬立在一旁。 皇帝的字写得很好,朝中大臣多有模仿,可见他的字出类拔萃,纸笔字体之间墨色匀写,严谨之中又变化多端。 也只有皇帝将字写得极好,太后那头也才能放心,皇帝的精力用去了何处。 未等停笔,皇帝倒看他一眼,随口问道:“是定王的信来了吗?” 阎文礼暗道官家料事如神,“是——” 赵祉停下笔,抬手,信件落在他手中,他转而坐下来,拆开信件,赵矜在信中讲了滑州治水一事已经妥善处置云云,挂念皇兄的身体安康之类,最后头他却提了请求赐婚一事,与苏府四娘子的婚事。 赵祉轻笑,“如意郎倒是会抛砖引玉,他人还未到京中,想的却是要朕为他同一个姑娘家赐婚——” 阎文礼唇角上翘,恭谨道:“能让定王殿下如此喜欢的女子,可见他心中关切着呢——” 赵祉不露痕迹地轻轻点头,放下手中的信件,“他与简氏的婚约是父皇早定下的,简氏年幼多病自从嫁入府中想必也不能恪守王妃之责,朕时常为此忧虑,既然他有喜欢的,那再好不过——能让定王如此惦念的人,有些意思,你去查查那位苏府四娘子,详细些。” 阎文礼听了道是,转身离开殿内,朝下头人吩咐去了。 * 一梦而醒,苏缦忽然想起,之前答应要陪老太太一同用膳,睁开眼看向一旁还在打瞌睡的兰穗,轻推了推她道:“随我去翠石庵同祖母用膳罢——” 兰穗连忙站起身,服侍苏缦前往翠石庵用膳,天气冷了,晚间时候,黑得早些,兰穗举着灯笼,苏缦在后头走着,经过鹅卵石铺的小路时候,听见远处一阵吵闹声,两个婆子推着一个五花大绑绑得结结实实的丫头经过桥边。 苏缦拉着兰穗往竹林的石头后躲了去,灯也藏了起来。 “我要见哥儿——” 一个婆子推她一把,“见什么见?少爷他还在温书,准备日后金蟾折桂,哪里顾得上你?” 紧接着,那丫头扒着桥头,“你们若要将我卖了,我便从这里跳下去!叫府上多出人命官司来——” 另一个婆子给她一个巴掌,“你本来就是主家的奴婢,好大的胆子,敢给主家惹麻烦!” 那丫头啜泣不止,一个不留意,便踩上了桥边径直跳进了水里,那两个婆子慌了一阵子,眼见那湖面水花飞溅直到不再扑腾,慌忙跑去了远处。 苏缦站出来,兰穗拿着灯已经是战战兢兢,苏缦拿着灯过去,四处搜寻找到一根竹竿,朝兰穗喊道:“过来帮忙——” 兰穗心头有些别扭,但老爷吩咐过要听苏缦的话,便只好过来一齐帮忙。 好在那丫头掉下去不久,还有一丝力气,闭着眼,攥着递过来的竹竿往岸边上游过来,虽然上了岸,也是被水呛得有气无力连喘都气若游丝,苏缦蓦然注意到这丫头的衣服像是落英院的,细细观察,她的裙摆下还在渗血,丝丝缕缕,苏缦拿着她的一个胳膊,放了三根手指上去,眸色变得冷淡。 苏缦低头附耳对这丫头道:“抱歉,你身体损害太差,又落入冰水中,估计是活不了了——” 那丫头似有所觉轻触她袖角,苏缦愣住,慢慢低下头那丫头在她耳边耳语一会儿,苏缦的眸光微微亮起,最终站起身对躲远了的兰穗道:“我们走罢——” 兰穗颇有些不解,“娘子为何救了她,却不把她送给老太太?” 苏缦继续往前走道:“她喝了猛药,应该是犯了错,我看她是母亲院子里头的,一会儿那两个婆子会找人来寻她的。” 兰穗噢一声,她想起自己的职责是帮老爷盯着苏缦,这些额外的事情,到底不归她来管,是以下决心把这事咽下。 进了翠石庵,尤妈妈过来迎接她,笑着道:“老太太已经在等 四娘子,您快些进去同她一道用饭罢——” 苏缦笑道:“多谢妈妈——” 见苏缦主仆走了进去,尤妈妈收敛了笑容,心头却是直叹息,苏宝珠、苏云珠这两个亲孙女倒是不如这么个假孙女贴心,薛氏虽然见风使舵了些,到底也是有眼力见儿,可安氏母女却一向谨小慎微得让人不喜。 苏缦陪老太太话了会儿佛经,便坐到就食的小案边,上头已经摆了鲜虾蹄子、鳜鱼蛤蜊、鹅掌炖汤、蟹酿橙、羊肉胡饼,老太太拿起筷子夹了块鲜虾点了点头,笑道:“吃吧吃吧,很少有人陪老婆子我吃饭了。” 苏缦一笑,为老太太盛了鹅掌炖的白汤,“以后祖母若是寂寞,便叫孙女过来一同吃也是方便的,能同祖母一起吃,也是享宴了——” 老太太听她这么滑溜的回答,忍不住眼底眉梢露出笑意,“以前流落在外一个人倒也习惯了,哪里曾想过有如今的富贵生活?毕竟是要你亲自过来,这多麻烦,哪里能随时叫过来,岂不是烦扰了你?” 听此,苏缦又是一笑,“不怕烦扰——” 她这么说,当下自然是祖孙情意流动其中,两人之间倒也是其乐融融。 苏缦想起来时遇见那丫头,心想今日陪老夫人用膳倒是有意外收获,还算不错。 “上回见薛姨娘和三哥哥前来拜见您,不知您可是心上高兴?” 老太太当然清楚,这个薛氏是个墙头草,原本是魏氏身边的婢子出身,因为诞下府内唯二的公子苏德言被府上重视,不过能见亲孙儿过来膝边享受天伦之乐,老人家到底是高兴。 老太太笑道:“自然高兴,德言长大了,就是他这学问令人发愁,你父亲多严苛了些——” 苏缦心下知道,苏顼在魏氏和老夫人这边搞平衡之术,到底老夫人是母亲,苏顼每逢初一、十五还是要来见过老太太,在朝为官还是注重孝名。 苏缦当即哄道:“可见唯有您才能劝得动父亲,薛姨娘自然是想到了这一点。” 老太太眼中却未见笑意,不经意叹息,对苏缦倒还是温和慈爱,“顼儿他,我实在亏欠他良多啊,我在他年幼时改嫁入邢安苏氏,后来又因为犯过错被驱离家中,留他一人在邢安苏家,都是靠着自己用功这才走到了今日,德言虽然是出身在富贵家中,却远不及你父亲他用功啊——” 苏缦点头道:“您说得不错,三哥哥他确实该多多用功些——” 汤匙舀尽汤碗中的汤水,手中羊肉胡饼也吃个干净,老太太见她在旁边细嚼慢咽地吃了许多,自己也不由动筷夹菜,多喝了几碗汤饱。 桌案上的菜吃个干净,老太太今日明显是高兴得很,又拉着她的手话了会儿闲话,苏缦煮茶烧水奉茶。 过了一会儿,见老太太睡下,苏缦便转身带着兰穗一同出了翠石庵,往住处去了,再去瞧湖边那原本躺人的地方人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一点点血迹。 26. 第26章 符府 十日后,苏缦便收到同安郡主递过来的请柬,同老夫人告了赴约之事,府里当下都知晓,苏缦自打在秋蟹诗会上便得了郡主的青睐,郡主不时邀请苏缦去府上,实为好友寻常相会。 苏缦过去翠石庵时,正巧遇见苏云珠来拜见老太太,是来谢老太太给她送的珍珠、锦缎,苏云珠少见地穿了一身珍珠云肩的交领红纹织锦,显得人没那么懦弱了些,人也精神许多。 老太太原本躺在软榻上同下首的苏云珠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看见苏缦来了,便眼角眉梢带了笑意,“四娘,来,坐我身边——” 苏缦当即笑着去握老太太的手,“我来是为了郡主邀请我赴约的事,不成想五妹妹也在这里,还担心祖母无聊,原来有云珠妹妹在身边尽孝,倒是让我放心不少。” 老太太一笑,她这翠石庵因着她曾经和魏氏之间的别扭以及魏氏的强势少有人来,如今魏氏失势,一个两个倒是有了借口来她这里献殷勤,不过到底是她的孙女,见苏云珠楚楚可怜,想见她平日为宝珠欺负得厉害,不自觉心头便生出了些怜爱。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哪里有你贴心,平日为我抄经煮茶,又是陪我用膳哄睡,有你这么孝顺的孙女,我总是想着你的——” 苏缦也适时露出动容,靠在老太太肩头,“听您这么说,孙儿便心中宽慰不少——” 苏云珠看着眼前的苏缦同她的亲祖母如此融洽,心头隐隐生出一丝羡味,她晚来府上这么多年,没想到却得了祖母的喜欢,她从小在府里长大,却是总和祖母不亲,这样想着便攥紧了帕子局促了些。 “四姐姐安好,你是要去郡主府上了么?云珠会替姐姐好好陪祖母的——” 老太太打量她这一身,早不来谢晚不来谢,偏偏等衣服做好等到苏缦拿了郡主请柬过来来谢她,她也听苏顼有意让她入宫为妃,安氏就云珠这么一个女儿,平日谨小慎微,云珠这性子也是个不跳脱的,能主动过来也是难得,她作为女人,也清楚,那宫里是个豺狼之地,寻常人家的女儿哪个愿意入宫用一辈子为赌注谋那泼天富贵的? 老太太却道:“我这翠石庵冷清,哪里需要你们这些个年轻娘子日日过来,缦儿,你既有郡主府上的请柬,云珠今日打扮得如此光彩照人,不出去玩会儿也是可惜,你且看看,能带她出去一同见见郡主可否?要是不方便,便也算了——” 苏缦瞥向苏云珠一眼,她的眼底暗藏渴望,攥紧的手帕透露出她此刻心头忐忑。 她去郡主府上是为了办正事,更何况阿懋不能轻易出现在和她有关的视线,若叫人起疑详查了去是个麻烦,苏缦露出惭愧一笑,“我也心上愿意带云珠妹妹去,只可惜郡主有些密话要同我谈,符家相公到底是位高权重,我自己去尚有几分的谨慎,实在不好随意额外带人过去——” 苏云珠的眼瞳陷入黯淡,老夫人听了也只是理解地笑道:“我明白,符家那等的权势人家你谨慎点是无可厚非的,不方便也实属寻常。” 苏缦对着苏云珠道:“妹妹今日打扮确实光彩照人,下个月有浴佛会,听说到那个时候街巷寺庙都热闹得很,妹妹不如等到那时,穿着这身新衣出去好好玩——” 苏云珠咬着唇,只得点头道:“姐姐说的是——” 老夫人见苏缦为人处事十分周道,心头不由地对她又生出几分好感来,慈爱地拍拍她的肩头,“既然接了郡主的请柬,你快些过去以免郡主她等急了——” 苏缦站起身朝老夫人告辞,转身离开,身后翠微怔了怔,反应过来,连忙踱步跟上去。 翠微有段时间没见着大少爷,她不免偶尔失魂落魄,意识到方才的走神,她立即在心里强调——要集中精力当好差事,暂时不想其他。 苏缦扭头看了眼翠微,她似乎眼中重新恢复了一些往日的光亮,不再偶尔出神,或是透出些失魂落魄。 苏缦心头叹息,这些日子在苏侍郎府上,翠微这个丫头为人不坏,心思也简单,但是她陷入了一种足以让自己毁灭的情绪之中,奴婢和公子的感情,如果没有中邪之事前她还以为苏审言是个读书人至少不会多阴险狡诈,倘若她没有利用丫头之间的龃龉留足后手否则她真的会被陷害出府,现在看来苏审言完全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如果他们的感情不是巧合,她猜测,苏审言怕是因为她和苏宝珠之间的事才勾引了翠微,可见用心险恶。 刚到门外停着的马车旁,车夫忙着解下脚凳,苏缦等在车门处,却听见旁边传来一阵马嘶声,一辆宽敞马车停了下来,苏缦却没有丝毫好奇之感,反倒是翠微好奇地去看。 从车上下来一位风度翩翩似青竹般的年轻公子,他走下来,一位金饰紫衣的宫装贵人伸手搭在男子的胳膊上,“林郎,你为什么非要来看苏侍郎家的公子呢?” 苏缦上车的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瞥向走上台阶的嘉德公主、林景昀。 林景昀看着前去通禀的小厮背影,淡声道:“臣初来汴京之前居于旅舍时,身上财货为窃贼所偷,恰逢遇上苏家大公子去往书院,以自己的身份托请当地的捕贼官羁拿盗贼,这才能顺利入汴京参加考试,是以与其有交——” 去年他来汴京的路上,有徐狗儿作陪,即将进入京城的前天夜晚丢失了装有财货和文书的包裹,路遇入住同所旅社的苏家公子苏审言,他本是要去庐山五老峰书院进学,得知他是入京赶考的考生并且是举人考试的第一名,与他在店中多有相谈为人热情,所以两人之间不免称兄道弟。 苏审言得知他的包裹失窃,立即寻了当地的乡绅托官府去捕贼,所以他才能成功寻回自己的包裹,后来入了汴京登了科举,林景昀心知,恩情一事总归是要谢的。 嘉德公主摇摇团扇,笑得妩媚,“林郎,你对一个小小的侍郎公子都如此感激,我进宫为了你向官家求官,允你得进中枢,你对我,难道不该更感恩戴德吗?” 林景昀慢慢地转头看着嘉德公主,露出含蓄的笑,“臣心中、自然感激公主。” 苏缦踩着脚凳上了马车,翠微也搀扶着她进了车内,马车缓缓行驶而动,苏缦闭了闭目,没想到林景昀和苏审言还有这层关系,今日这么看,他倒也是和公主之间相处颇为适意。 苏缦不再去想林景昀的事情,而是专心等待去见同安郡主。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符家府上的巷子处,同安郡主带着丫头站在门口见苏缦主仆过来,连忙拉着苏缦的手一同往她院子里头去,过往的丫头小厮也对她尊敬了许多。 苏缦心想,帮绿绮掌管家中是件不错的事情,虽然提前暴露了她和定王的某些关系,但最起码可以帮她和绿绮见面摆脱蔺氏这个不可控因素。 “姐姐,我提早过来等你,希望上次的事情不再发生——” 苏缦迈进屋子的门槛,点头道:“我这次来,见你在这家中,丫头小厮们都对你尊敬不少,可见你能管好家。” 绿绮露出谦虚的笑,“哪里,不过是我花钱提早为他们订制冬衣,我的继母平日苛待奴婢,如今我管了家中恩威并施,叫父亲纠不出错处,让下头人都称赞我,这样,我就能稳定地把家中的事情归自己来管,而不是让蔺氏决定一切。” 苏缦嗯一声,“无论今后如何,你只要凭着郡主的身份和手中的管家之权,不管你父亲心中可否真地疼爱于你,你自是可以在汴京中站稳脚跟。” 绿绮点点头,拉住苏缦的手,“姐姐,我同哥哥讲了,哥哥想见你——” 苏缦怔住,旋即点头道:“好。” 不一会儿,苏缦来到一处亭中,周围是水流,江面有不知名的簌簌白花落下,符融旭背过身站在亭中,苏缦踱步过去,符融旭听见脚步声,转而抽出刀横在苏缦脖颈,“你是苏侍郎家的娘子,不思闺训,反而蓄意接近我妹妹强迫她为你获取卷宗,难道不知皇朝法度?” 苏缦心中发笑,法度,难道是让原本好好的一家人破碎,难道是让年幼的女儿入教坊为官伎,让年幼的男孩流放入荒岛?难道是天家说有罪,一道圣旨便能让她为官兢兢业业的父亲斩首,贤德温柔的母亲撞柱而死? 她不由地顺着他的刀柄走近,符融旭见她不害怕反而慢慢地朝他靠近,他的刀柄也不得不退离开她的颈边,想逼问她身份的想法在动摇。 “我是接近了绿绮,但我从未强迫过她帮我——符大人,也许你觉得奇怪,一个侍郎家的女子为什么要沾染这种事情,只须等待嫁人即可,但凭什么只许男人去明了真相,而女子却只能受尽伤害不许寻得真相明白缘由,得到公道呢?” 符融旭想起,自己妹妹这些日子先是缠着他一同去了公署,明面上说是为了自己选婿,毕竟骆璞存与她的婚事已经被定国公府老夫人改为了与符罗绮成婚,她日后不免要嫁人,所以他答应了她过去。 然后,他的妹妹便是时不时来送饭,他逐渐觉得奇怪,最终,他起了疑心,发现妹妹居然偷偷进装重大案卷的府库之中,偷起了卷宗,还誊抄了一份被他当场抓获。 他又想起先前妹妹在苏缦走后便问他苏缦对她很好,她想得到一份案卷的卷宗,能不能帮帮她? 当时他便拒绝了,朝中涉及重大刑狱的卷宗是涉及朝中的机密,凭什么为旁人所能看见?还是这么一个小娘子,实属荒谬—— 符融旭审视起她这番话来,受尽伤害?得到公道? 他冷声道:“即便你救了绿绮,但徇私之事绝不可为,休想本官会因此而退步半分——” 苏缦眼神微凝,果然如她所料,符融旭并不是一个会随随便便因为旁的事情就将官署的卷宗给她看的人。 苏缦露出一笑,“如此,我便不强求了——” 苏缦转过身,身上素色蓝纹织花的披帛也随着风而舞动,曼妙而轻盈,符融旭的目光落在她发鬓边摇动的宝石流苏上,背着双手摩挲手中誊抄的卷宗,她为什么放弃得如此轻易? 符融旭踱步上前,说出的话近乎有些恶意,“苏四娘子不会是想要同绿绮说我这个兄长有多不近人情吧?” 苏缦扭过头,看了符融旭一眼,这个男子可真像冰块一样,怪不得绿绮面对他还是有几分拘谨,苏缦却是淡笑,“符公子未免将我想得太过狭隘,我与绿绮相交,并非只是为了利用她。” 符融旭一怔,她这么说,倒是让他这个堂堂男儿心中生出些许惭愧,最终在复杂情绪交织的作用下,“你为什么要曾经的户部员外郎苏慎的卷宗?” 苏缦回过身,冷淡地盯着符融旭,“既然大人不愿将卷宗予我,我又为何要告诉你我的缘由?” 说完,苏缦正欲离开,符融旭却大步流星三两步上前,拉住苏缦的袖角,冷声道:“你不怕我调查你是什么人?” 苏缦扯回自己的袖角,无畏一笑,“你不会的,你在乎绿绮——” 符融旭怔住,眼睁睁地看着苏缦转头离开,远处廊亭的绿绮忙也似地奔向她,问她有没有事,想是方才见了她走向他的刀上,却又不想打扰苏缦要回卷宗,所以只能在外头守着。 女子说过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响起——‘你不会的,你在乎绿绮’。 符融旭心头恼意上涌,攥紧刀柄,她倒是、什么都看得明白。 苏缦被绿绮搀扶着,她其实也在后怕符融旭所说的话,她查案自然是要不漏风声,不能轻易被别人知道,奈何她必须先看到卷宗。 她也担心符融旭会泄露,但至少她当下是苏府四娘子,苏顼认回来的歌伎梅娘的女儿,而不是苏宜淑,抑或林景昀之妻,总之定王和苏顼不会更改,她无须惧他。 绿绮关切地问结果,她摇摇头,绿绮神色极度懊悔,她觉得奇怪便问了原因,这才知道原来绿绮请求符融旭帮忙被拒绝后便自行偷卷宗誊抄去了,被符融旭当场抓包没收了去。 苏缦终于明白符融旭为何如此冷硬动怒,远非上次所见,可见他觉得,她对绿绮下了降头一样,不然一个好好的郡主不当行这种偷窃之事。 回到绿绮的屋中,苏缦方知那里是符融旭住的地方,她刚坐下,思考该怎么办,却忽然灵光一现,拉着尚在苦恼的绿绮问道:“你誊抄时,可誊抄完了?” 绿绮点点头,随即又道:“当时太过紧急,我照字来抄写的,并未花时间理解其中意思。” 苏缦略一思索,“那,你可能抄写下几个字,回忆出来一些?” 绿绮有些不自信,但还是点点头,“那我尽力一试。” 27. 第27章 符府 天色不早,苏缦和翠微被郡主亲自送出了符府门口,好巧不巧路遇上熟人,符罗绮从马车上下来,马车旁骑马的人收束缰绳,一袭石青织锦衣袍头戴幞巾,少年人腰间别了折扇,形容俊美,身形高大。 少年人的目光落在绿绮身上,少女敛容端色,一副对他毫不在意的神情,他心中生出些许奇异的滋味,故作不在乎,拿出腰间别的折扇朝少女身旁那出众的蓝裙女子拱手,“在下是定国公公子骆璞存,这厢有礼!” 苏缦心想,他就是那个原本是绿绮的未婚夫,后来改和符罗绮订婚的人。 苏缦欠身回礼,那少年人微微一笑,然后对着绿绮拱手,“郡主,在下有礼了——” 绿绮看了他和符罗绮一眼,转而扭过头不受这一礼,在她心里,自从来了汴京,没有几个好人,唯有哥哥和苏缦姐姐才是对她真心好的人。 骆璞存见了她这一副不愿搭理她的样子,心中苦笑,她好似很讨厌他。 马车上的符罗绮见到这一幕心中生恨,今日他是陪她一同去参加马球会的,怎么偏巧回来便撞上了符绿绮?她的名声变差后符绿绮的名声逐渐变好,母亲为了她多番思量办了场马球会,试探骆家的态度,好在骆家夫人那边没什么变化,老夫人还让骆璞存送她回来。 符罗绮下了马车,径直走到苏缦面前,鄙夷道:“你不过是宝珠家的私生女!也敢出来攀附我们符府?姐姐,你堂堂一个郡主,倒是阿猫阿狗都能和你为伍?” 苏缦转首,绿绮面上隐隐浮现愤怒,她伸手攥住她的胳膊,绿绮看过来时她摇了摇头,苏缦转而对嚣张的符罗绮道:“我是阿猫阿狗,宝珠姐姐是什么?原来在符三娘子这里,宝珠姐姐算不得人啊——也是,我们在郡主面前到底懂得何为尊贵,不像三娘子你,似犬吠,见人即咬,分不清郡主和自己谁大谁小。” “你骂我是犬?” 符罗绮瞬间气愤,扬手想打人,却顾忌到在场还有自己的未婚夫,转头看向骆璞存,“骆公子,你瞧瞧,我这姐姐平日都是和什么人交往——” 骆璞存果真上前来,对同安郡主道:“郡主,你的家事某无意参与,可符三娘子到底是某的未婚妻子,你不规束一下身边之人吗?” 绿绮攥紧拳头鼓起勇气站在苏缦身前,对上骆璞存,“规束?苏缦乃是侍郎府上的四娘子,官宦之女,何须我来管束?她要说什么,本便是她的自由!既然骆公子说这是我家的事,你又何必上赶着过来替符罗绮要个说法?真想做这个公道,不如等她嫁去你们骆家再说!到时我必定洗耳恭听!” 骆璞存怔了怔,眼前的碧裙少女眼中噙着润泽,说出话的却掷地有声,他收回自己失态的神色,而是低头轻咳一声,摇摇折扇,“郡主说的对,某确实不该操之过急——” 接着,他便转移视线,看向苏缦,神态是后来的恭敬,“原来是秋蟹诗会上的头名女才子苏四娘子,在下不识,真是目拙——” 苏缦且看他彬彬有礼,说话做事滴水不漏,面上露出一丝好笑,“识不识得我是不要紧的,骆公子,你该识得眼前之人原是你未婚妻子,如今你送她妹妹回家,遇上了她,不顾妹妹挑衅在先,反倒过来恶人先动手,逼郡主向她妹妹道歉,既然自己做了恶人,又充面子当什么好人?” 骆璞存愣住,这位四娘子也太过直接了些!直叫他这样的场面人都装不下去。 骆璞存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无地自容的感觉,不过好歹他脑子灵活,知道场面不对,便迅速收好折扇拱手一礼,“四娘子好生一张巧嘴,不过某无意做恶人,既然符三娘子已经到家,某这便告辞了——” 离开前还不忘对着绿绮一笑,“符二娘子,后会有期——” 符罗绮看着骆璞存转身而去,跺跺脚,喊道:“骆郎——” 可骆璞存直接踩鞍上马,调转马头离开此地。 符罗绮当然听清了骆璞存临别前同绿绮说过的话,恨恨地盯了绿绮一眼,“他是我的未婚夫!你以后离他远点!” 绿绮直直地回看她,“既然那么喜欢他,你便好好抓牢了去,我从前不要的东西,现在也不会要!” 符罗绮心中更生淤堵之气,不再发一言,转头进了府去。 苏缦看着符罗绮消失在眼前,转首拉住绿绮的手,看着她从刚才的硬气瞬间变得平静,轻轻拂过她被风吹乱的鬓发还有眼底退回去依旧残留的点点泪痕,“你很好,绿绮,别在意那些过去了的人和事——” 绿绮点点头,又是拉住苏缦的手注视了一会儿,“姐姐,我没事,方才多谢你——你快些回家去吧,如今我管家,不怕符罗绮她挤兑我——” 苏缦微微颔首,转身上了马车,翠微也过来跟着一同上去,苏缦掀开车帘同绿绮对视一眼,然后放下车帘,马车缓缓行动,翠微看了看苏缦,心想,四娘子同郡主不过秋蟹诗会一面之后就如此投缘,真是难得。 马车不断行进,苏缦闭目沉思。 拐到一处小巷,蓦地马车撞上了石头,马车突然停住,苏缦掀开手边帘子,车夫过来道:“四娘子,车轮撞上了块大些的石头,我寻人过来帮忙搬走,您且等等,很快便好了——” 苏缦微微颔首,车夫去了拐角,这时,窗边出现了一高大的侍卫,翠微露出惊讶,指着他道:“就是他,上回让我送娘子木盒子的。” 苏缦心下有了计量,“定王让你来做什么?” 那侍卫立马拿出一个木盒子递给苏缦,飞快地隐身走了,等到车夫喊人过来把石头搬走后,刚才发生的仿佛从来没有过一样。 车中,苏缦手臂抱着这盒子,一只手将盖子掀开,里头是一只团扇,乐晕锦做的扇面,镶嵌珍珠,彩线绣芙蓉花的式样,扇柄都是凉玉做的,洁白如雪。 翠微看的眼睛都睁大了,想起之前那个慌乱的夜晚过后老爷对四娘子说的话,她越发肯定,定王绝对是喜欢了四娘子,毕竟在主人家做事,嘴巴还是要严些,她立即低下头当作没有看到。 苏缦无奈摇了摇头,他怎么将近回京,想起来要送她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 翠微脖子有点酸,苏缦终于合上了盖子,转头看着翠微道:“你不敢看?” 翠微惊地抬起头,立即摇摇头,“您的事情,翠微不敢妄自揣测——” 苏缦颔首,眸光清冷,目光飘然落在她脸颊,“你知道,尤妈妈送你过来的原因是为了什么?” 翠微愣了愣,连忙道:“是照顾好您——” 苏缦坐直移开了目光,“所以,你千万要记住,你来的原因,你方才说的那句话是对的。” 哪句话?她脑海蓦然想起‘您的事情翠微不敢擅自揣测’,她心头颤了颤,心想,四娘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小心地看向四娘子,只见她那一张白皙的面庞冷而淡然,她下意识地攥紧衣角,回答道:“是——” 她想,她也该停止做梦了,毕竟她和大公子是没那个可能的,不如好好当差。 马车走远了,巷子另一头出现了一袭黑色劲衣的男子,赫然是符融旭,他追到这里,本是见了她在为他所拒后依然为绿绮出头反击骆璞存,心生歉意而来同她道歉,却见到一个明显干练有素的人接近她给她传递东西,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他越发产生了好奇。 她到底是谁?她的身份可疑,身后的人也可疑,不,她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疑点,一个山间养大的女子,却有着如斯美貌、绝顶才华、见识匪浅。 光她驱使绿绮为她做事这件事,身为绿绮的兄长,他绝不能置之不理。 苏府内 林景昀去见苏审言时,发现清心院多有人把手,不过见是外客来拜访,一时都有些疑虑,好在一个眼边有疤的老仆自称是郭黯过来引着林景昀入院中看望苏审言。 他甫一进去,那老仆就请了公主去喝茶,说是苏顼来请公主叙旧,嘉德公主似乎也并不陌生,抬起手在身边侍女的服侍下转身离开。 林景昀进了屋子,觉得院子中的气压极低,好像发生过什么不愉快之事,让府上这位大公子待遇冷凄。 苏审言正坐在桌案边读书,身上已经好全的,到底是 能站起来行动自如,就是连着数日换药,一身的药味不能洗澡着实难受,心头的那股憋闷之气越发汹涌。 见有人过来,放下书卷,绕过屏挡,才发现装画卷的瓷瓶旁立了熟人,换上一副温谦有礼的神情,热情地上前来拉了林景昀过去,“林兄,许久未见——” 林景昀察觉到他这屋子换药的味道,“苏兄,许久未见,你这是怎么了?我看你脸色苍白,身体也虚弱了不少——” 林景昀坐在一旁的椅凳上,苏审言慢悠悠地坐回宽椅,大吐苦水,“没什么,被我府上新来的外室女算计了,我父亲因她而鞭打于我,我这些日子不曾出来,便是因为此。” 林景昀轻噢一声,“没想到苏兄这样的富贵之家也有这样说不出的糟心之事——” 苏审言打量林景昀一眼,他认识这位兄台实属偶然,没成想后来他竟然能成为官家钦点的状元郎,还尚了公主,嘉德公主虽然做了寡妇数年却也风韵犹存还是太后独生的女儿,他有这番际遇当真是好福气。 小厮过来上茶,林景昀端起茶盏啜饮几口,风姿翩然,“上回秋蟹诗会,我虽未见其人,却见过那位四娘子的诗,‘宁可抱香死,不惧寒风中’——可见是个身怀风骨之人。” 宴会当日苏审言让苏德言替他去的,当时是个什么情景他自然不知道,眼下听他说,那个私生女还作了诗,似乎林景昀还很欣赏她,苏审言只能尴尬一笑,改退一步道:“林兄,有句话说的好,文品向来不与人品相通,我那位妹妹久居市井乡野,没什么规矩,听了别人说的,自己拿来用也实属寻常。” 林景昀眉间微蹙,不过很快消弭,苏审言这背后议论人长短令他不喜,毕竟他于他有恩,他是听说了他生病这才来拜访,看望过后,自然也是尽了意思。 “苏兄家里的茶是好茶,只是看着苏兄气色还不大好,便不多叨扰——” 苏审言听他这么说,便也起身相送于他,“多谢林兄过来看望于我,等我好了些,便亲自邀请你来我家中喝茶——” 林景昀自然是与苏审言之间好一阵推脱言谢,最终走出房门,来到院中,风过落叶簌簌掉落,林景昀看着掉落的枯叶,心头却一阵翻涌,想起了青桐山里牵挂的人。 林景昀喃喃低声道:“吾妻缦儿,你可安?” 可惜眼前是树木,并不能同人对话。 清泉堂那头苏顼刚好考校完苏德言的学问,他这个儿子天生愚笨,人也长得粗陋,却到底比更为聪明的长子更踏实,好好栽培,日后也未必不能成材,今日考他的书虽有磕绊到底是通篇过了,是以走出房门,他拍了拍苏德言的肩头,“过去父亲是对你严苛了些,老太太说的不错,你是个用功的孩子,只是需要些时间,你还年纪小,多多用功,准备下回考试——” 苏德言有些热泪盈眶,低下头,心头暖意上涌,这一幕被下头的人们看得清楚,觉得这位三少爷兴许是要冒头了。 苏顼继而道:“好了,你回去吧,同你小娘吃饭去——” 苏德言眼睛散发星亮,用力地点点头,拱手一礼,转身离开,这时,却有一位紫衣华服的丽人身后数个侍女跟着进来,他连忙退在一旁行礼,偷偷抬头瞥了一眼,女子仪容华艳恍如神仙妃子,他立即低下头,不敢再瞧,悄悄退出了院子。 “嘉德公主殿下,苏某不知您来府上,有失远迎——” 嘉德公主轻摇团扇,“本宫恕你无罪,苏侍郎,这么多年未曾见过,乍然因为状元郎和你见面,本宫倒有些不习惯呢——” 苏顼这只老狐狸,多年前就精明得很,和她那个死了个丈夫,是至交好友,她母家俞氏嫁出去生的女儿也被他介绍给他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养子做妻,他可真是占尽了便宜。 苏顼一笑,眼底露出精光,“不习惯到底也会是习惯的,公主不妨来尝尝新茶——” 嘉德公主拿着团扇掩藏唇角,声音变得飘软丝丝缕缕透着试探的轻笑,“茶不好,本宫却是不会喝的——” 苏顼没再多说什么,而是直接抬手道:“公主请——” 28. 第28章 苏府夜宴·起 马车停在了苏府,苏缦没有着急下车,而是掀开手帘,看见原本停在这里的那驾公主和林景昀乘坐的马车已然不见踪影,这才动身。 苏缦刚下了车,却又恰好撞见一箱又一箱的漆木大箱被人抬着从后门上车离开,她慢慢踱步靠近,随口问道:“这是何物?” 一旁守着的小厮神情谨慎,“四娘子,这是老爷送去公主府上的新茶——” 苏缦轻噢一声,轻轻挥了挥空中的尘土气,转身进了府内。 苏缦心想,那绝不是新茶,装新茶不会是这样的气味,箱子上尘土尤在,谁家会把名贵的新茶装在箱子中不清理尘土?明显是从未打开过。 那到底是什么? 苏缦径直往锦心阁去,途中却偶遇苏宝珠骑着马拿着马杆在游园拦着一身锦裙的苏云珠,戏笑道:“你很想出去?同我一样参加马球会?可惜没有我娘的准许,你再想出去也没法子的!” 苏云珠攥紧手帕,泪珠盈睫,咬唇泛白。 苏缦心中顿感无聊,苏宝珠这样的人,她的乐趣完全建立在欺辱他人身上,倘若有一天她为案板砧肉,难道也乐见旁人欺辱她自己吗? “二姐姐,云珠没有——” “当然不能有,我从小练马球,刚才马球会我进了五杆,懂吗?要你过去,你怕是连马都上不去!你以为去巴结老太太就能让你和我一样?你母亲安氏谨小慎微,你倒是骑驴上马,真以为我们落英院要败落了吗?” 苏云珠低着头,缓缓轻摇,“没有、没有的事——姐姐,我只是去同祖母请安道谢的。” 苏宝珠啐她一声,“显着你才是府上最有孝心的?” 苏云珠慌乱地辩白道:“没有,云珠没有这样想过。” “你说没有就没有?” 苏云珠眼中的泪珠一滴又一滴地落下,无声无息,“姐姐,求你饶我,告诉我,该如何向你请罪——” 苏宝珠扬起自己的马杆,神色得意,忽然冒出坏点子,“要不,你站在这里,我打球,你帮我捡球——” 苏云珠怔住,苏宝珠却已经率先拿出一个小球来,用球杆指挥苏云珠半站蹲身体,双手上合,整个人像个漏斗一样的形状,苏云珠心中屈辱之意汩汩上升,“姐姐要何时才会消气?” 苏宝珠扬手打球,球恰好打过苏云珠头顶上飞穿过对面,随即颐指气使道:“捡球来,我打高兴了,自然不会为难于你!” 苏云珠隐忍地去捡球,然后递给苏宝珠,讷讷道:“云珠愿让姐姐消气。” 苏宝珠心中骂她一个受气包,没有半分骨气,窝窝囊囊,同她那个母亲一个样—— 苏宝珠捉弄之意上头,这次看着苏云珠颤颤巍巍的柔弱模样,直接拿起球扬手一杆往她面门上打去,她打马球是个好手,又准力气又大。 苏云珠避无可避,甚至也不敢避,只能尽量扭过头,只是想来自己回去要涂药了。 这时,到苏云珠面门的球被人抬脚踢了去,径直滚落在花圃中,苏云珠睁开眼,眼中几乎落下泪,是苏缦。 “四姐姐——” 苏缦却是直接面对面直视苏宝珠道:“二姐姐,五妹妹这张脸你伤不起,毕竟父亲有意送她入宫为妃,你却蓄意伤了她的脸,叫父亲知道了,恐怕落英院又要承受无妄之灾了!” 苏宝珠恨意陡升,回回都是她!她教训苏云珠,干她何事? “次次都是你,你以为我真怕了你?定王对你有意又如何?一个婢妾而已,还不是要借侍郎府的势!我母亲是府上的主母,就算你嫁过去,日后的日子好坏还不是是要看我母亲支不支持!” 苏云珠听了,心中激起一层浪来,隐隐地看向苏缦,心中忐忑,不上不下。 苏缦只是一笑,“姐姐既然知道定王相中了我,不妨卖我个薄面,同我来玩一场,何必一个人独自打球?” 苏宝珠露出惊愕的神色,颇不信任道:“如何玩?如何打?” 苏缦定定地看着苏宝珠,“姐姐坐在马上,姐姐拿着球杆,让我站在这里——” 苏缦随手捡了一根枯枝杆,“我拿着这个打球,站在地上,同姐姐打球——” 苏缦这说的无异于她站着给她打,苏宝珠喜上眉梢,骤然周身气势一凛,“可真?万一我伤了你,怎么办?你可不能自己告到父亲那里倒打一耙——” 苏缦浅笑道:“这是自然,我听姐姐的,若是我胜,便让云珠妹妹回去——” 苏宝珠立即扬起球杆喜悦道:“若是我赢了,你和她便都留下,任我捏圆揉扁!” 苏缦同时执起自己的枯枝杆,“好——一言为定。” 苏宝珠抬手打球往苏云珠脚下去,苏缦三并两步,拿着枯枝往苏宝珠那头一打,苏宝珠慌忙之下甩杆急打,未曾打中,“乡巴佬!马球不是这么打的!” 苏缦顺着她的话,颇有些无辜道:“噢?不是这么打?可宝珠姐姐也是直接朝云珠妹妹脸上打,我不会打马球,只能有样学样了——” 苏宝珠气得浑身颤抖,呵斥苏云珠道:“捡球去!” 苏云珠磨磨蹭蹭,她不想当苏宝珠的进球框子了。 “当球门有当球门的道理,球门乱动可就不好了,还是劳烦姐姐亲自取一取——” 苏缦如是道。 苏宝珠心中生恨,看向苏缦身后抱着木盒的丫头翠微,性急道:“你过来捡!” 苏缦却按住翠微的胳膊,笑道:“她也不方便呢,替我保管东西,还是请姐姐去捡——” 苏宝珠又看向苏云珠一眼,狠狠瞪着她,苏云珠此刻也不愿意了,最好她不玩了,便好了,她就能回自个儿院子里去,同是父亲的女儿,她却总把她当奴婢使,她也是府上的小姐啊—— 苏宝珠气得发颤,直接下了马,将苏云珠狠推了一把,苏云珠被带得退了几步竟意外倒在翠微身上,将翠微也连带倒在地上,翠微手上的木盒滚落掉在身侧,翠微慌忙站起来将盖子掩住木盒,迈了几步又从从容容地站定在苏缦身后。 苏云珠也按着摔疼的胳膊站直了,一脸愁容,“二姐姐,千错万错,都是云珠的错——” 苏宝珠冷哼了一声,转身拿起球,便要牵着自己的马走,苏缦直接拦在她面前,苏宝珠顿时便 有些应激了,“放肆!我是嫡女,你个外室女凭什么屡屡给我脸子看?你疯了?!” 苏缦浅笑却目光锐利,“哪里敢拦姐姐,可是球还没打完呢——” 苏宝珠抬手打开苏缦攥住她胳膊的手,鄙夷道:“滚远些,我才不和你这样的乡巴佬打球!” 苏缦这次却没再拦她,而是收回了手,欠身一礼,“恭送二姐姐——” 苏宝珠牵着自己的爱马走到不远处的假山边,那里赫然站着小厮和两个婢女,其中一个是苏云珠身边的,见二娘子出来后,连忙赶过来搀扶苏云珠,“五娘子,方才奴婢见二娘子出来了,便赶紧过来瞧您——” 婢子看着苏云珠一脸狼狈、双手沾尘的样子,神色懊悔道:“奴婢就该早些劝您回院子去,不然也不会遇见二娘子,又被她变着法得欺辱!” 苏云珠攥着丫头的衣袖,神态露出苦涩,“画莹,我没事——” 说完,苏云珠便转身对着苏缦道:“今日的事,多谢四姐姐——” 苏缦微微颔首,“妹妹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罢——” 苏云珠点点头,被丫头搀扶着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朝苏缦笑道:“姐姐,这次匆忙,等下次我送我娘做的豌豆黄给你吃——” 苏缦轻嗯一声,见苏云珠离开远了,立即转头往锦心阁走去,兰蕙、兰穗恰好在院中,见苏缦回来,便登时迎接上来,兰蕙从翠微手中接过木盒,兰穗则是搀扶着苏缦,苏缦踱步至院中的藤椅,转头问道:“今日府上可发生些什么事?” 兰穗那张圆脸露出笑意道:“是状元郎和公主前来看大公子,噢,今日老爷还夸了三少爷的功课,还有就是,听说今日办的马球会颇为盛大,就连官家都驾临了半个时辰,咱们二娘子夺得头筹,老爷喊着今晚家中众人一同去用梅蕊轩膳呢。” 一同用膳?苏缦思来想去,不外乎是苏顼的制衡之道,他要来抬举抬举落英院了,显示他的主君威严。 这场马球会,她虽早有听说却心中不甚在意,当前要紧的是卷宗的事情,绿绮日子选在今日必然也是明白她不愿意在这些世家子贵女们面前出风头,正好省了麻烦。 回到屋子,她又坐在了桌案后的宽木梨花椅上,屏退身边的丫头们,这才从袖子里拿出绿绮默写的纸条—— 醒……不讳……银……失…… 她不自觉地食指并拢中指在椅子扶手上敲击,断断续续,时间不断滑过,她紧闭的眼睛蓦然睁开,汗水顺着发鬓打湿脸颊,如白玉沾露,冷而润泽。 醒,也许不是谁醒过来,她记得家中幼时有一个人,名唤苏醒,是父亲身边的管家,也是从邢安苏氏跟到汴京的。 不讳,是供认不讳。 银,是赃银。 而失,是什么?丢失吗? 如果最终并没有确定钱粮的存在,那么声称父亲贪污之事,本就是子虚乌有—— 可,她所想的,便是真的吗? 当务之急,还是要拿到卷宗,除了符融旭之外,还有谁能做到?最终,苏缦想到了定王,此刻,她倒是有些迫切地希望他能快些回京来。 29. 第29章 苏府夜宴·始 龙首博山炉的香气缓缓缭绕升空,桌案后赵祉合上章奏,轻轻揉捏眉心,朝中虽然已经有臣子提出要太后撤帘归政之事,却因此而被英国公连同符忱这些老臣子上疏罢黜,此刻看着太后允许此议的朱批他却无能为力,直叫他心底晕出一丝愤怒。 赵祉后仰躺在龙椅之上,这时,阎文礼拿着密信过来,“官家,手底下的人今日刚送来了定王喜欢的那位苏府四娘子的记录——” 他侧首瞥了一眼心腹低头呈上的密信,随手拿过来拆开,他同自己说,这只是太过无聊为了打发时间所以才窥探一下目前枯燥且压抑朝政之外的事。 边拆开,他还想,如意郎喜欢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又有着什么样的过往—— 展开密信,赵祉看着纸上的字迹,从好奇惬意到慢慢凝眸,最终聚精会神,反复斟酌,心底荡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阎文礼好奇地盯着身边的年轻的帝王,他一向总是更隐忍些、也冷淡一些,如今却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不撒手一直看下去,然后翻页,一张、两张、三张,总共有三张,他反复摩挲,重复去看。 最后把这三张纸叠好放入信封中,目光失神地落入远处大开的殿门露出的池中假山,凉薄些的唇一翕一张道:“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 阎文礼以为赵祉在同他发问,他不由地发出‘嗯’的问音。 赵祉回过头,淡笑,“既然是如意郎喜欢的娘子,就通知知制诰拟旨,由你带着圣旨到户部侍郎苏顼那里宣读赐婚之旨——” “是——” 阎文礼下了殿阶,却又想起一事,转过身似是在确认地问道:“官家要给将这位苏四娘子赐给定王做侍妾?” 赵祉摇头道:“不,赐婚她与定王为侧妃——” 阎文礼内心如翻涌的涛浪一般,下头人传来的消息他听了本以为官家是不会愿意让那娘子做定王的侧妃,结果实在出人意料,他立即道:“奴婢这便去促成此事——” 有青衣少年内侍过来递茶,将茶盏稳当放入龙案边,便拿着漆盘往柱后隐身了去,赵祉拿起茶盏,啜了口茶水,不由一笑,官伎出身、罪臣之后尚且能脱籍改命,他也不会一直受人傀儡,不能掌权,这种仿佛带着共通的心情,倒是让他不愿意为门第出身偏见而真让她于定王府身居低位。 虽然不知她到底长什么模样,但可以想见是个生性坚毅之人,她入了定王府,自然也能代行简氏所不能守的职责。 还有一方面,他的思虑是,既然她救了如意郎,便如同救他,如意郎的母亲临死前求他照顾好他,这是他的承诺,定王喜欢她,一个侧妃之位有什么吝啬赠予的? 所以,他很快就如定王信中所求一样下旨赐婚。 此刻,心中先前的烦闷仿佛一扫而空,赵祉踱步走下台阶,看着午后殿外的景色,霞光遍布天际,御园的花朵开了又谢,候鸟南飞,冬日犹凛,但春未尝不可待。 * 入了夜,翠微服侍苏缦换了一身软胭色的窄袖长禙,挑着灯前去梅蕊轩赴宴,听说苏顼请了勾栏处的名手琼二娘说书讲史,她是个女子却擅长口技,极会逗乐于人,能作男声,扮成秀才也容貌俊美,颇受追捧。 宴会在临水亭子的外头,院子的几抔梅种已开,气温回暖,月夜赏梅听戏吃酒,清风薄夜诗意动人,苏缦刚一过去,众星捧月的老太太就朝她招手,一脸慈祥道:“四娘,你过祖母这里来坐——” 苏缦当即笑盈盈地过去,坐在老太太身边,搀扶她的胳膊,同她笑语一阵。 一旁的苏宝珠看得牙关咬紧,扭头依偎在魏氏怀中,魏氏自然将方才的一切看在心里,她也恨,自打私生女回来之后她对苏顼的恨意全部倾泻到了她身上,因此才吃了亏,吃一堑,她能忍。 魏氏如是想,却还是不由地狠厉地扫过一眼正在说笑的老夫人和苏缦。 苏宝珠一旁的苏云珠攥着手帕轻轻掩唇,神色隐隐露出一丝寂寥,看着另一小桌上的安氏和薛氏,再看看苏宝珠和夫人魏氏,又瞧见上首苏缦同老夫人之间的亲昵,咬了咬唇,桌上佳肴琳琅,品着梅露酒,却觉得了无意思。 台上的琼二娘已经扮了俊俏男子讲史妙趣横生,语言滑稽,掺入了不少野史,苏云珠瞧着忍不住笑了笑,这时,苏顼过来,坐在老夫人身边的桌子旁,苏德言姗姗来迟,一脸老实道:“父亲,祖母安好——” 苏顼眼中划过一抹亮色,抚须道:“我身体很好,你祖母也很好,若多温习诗书,便更好了,今日我考察你的四书经义,都背得不错,不用太拘谨——” 老夫人也跟着道:“今日宴会,你坐到你父亲身边来同我们都说说话——” 苏德言有些不敢置信,平日里这样的家宴都是苏审言坐在父亲身边,他、也可以吗? 苏顼也在这时露出一抹笑意,“便听你祖母的。” 苏德言拱手一礼这才过来小心翼翼地安坐,梅蕊轩里头有好些宽大的桌椅是用来宴客的,如今是家中小聚,自然只是赏梅观月品酒聚会,桌子不大,酒菜摆得满溢。 魏氏见到苏顼对苏德言的态度亲近,她心头越发不是滋味,可怜她的亲儿子审言还在清心院里关着温书,苏顼不肯将他放出来,魏氏转头看了眼脸上还兀自得意的薛氏一眼,薛氏也注意到她的目光,连忙低下头,敛眉闭眼。 安氏则是时不时瞧看苏宝珠身边坐着的苏云珠,她一个人孤伶伶的,到底是她身份差,也不会做人,不能给她生个弟弟或是兄长,害云珠无依无靠的,都怪她这个做娘的。 薛氏转头瞧见安氏一脸忧愁的模样,低声骂道:“一日日的臊眉搭眼给谁看?” 安氏回过头去,一言不发,唇抿得紧紧的,薛氏心头又升起一丝愉悦之感,转而将那股不安覆盖了下去。 苏宝珠、苏缦、苏云珠一个接一个给苏顼、苏德言见礼,苏顼今日明显是想做个慈父,彰显一下他在这个家中的威严,老夫人重获治家之权高兴,魏氏因着前段时候的事有意迎合,家中贤妻美妾儿女皆在,倒是比以往难得的其乐融融。 苏缦抬头仰望中天,今夜没有星光,天黑如幕,过去数年,她曾经抬头去看,都是一样。 清风拂过,院外的腊梅花飘花落,一阵琵琶声悠扬混合着女子的歌声由近及远,苏缦握酒盏的手顿住触及唇角,恰逢老夫人递来桂花糖饼,她笑着应下咬了一口,转而夹菜品酒,一种灼热的痛感在皮肤缓缓侵袭,痒意无穷无尽,她按捺着自己想挠的手,想见自己的脸应该已经变得浮肿了些。 老夫人惊地咦了一声,“你怎么脸上这么红?” 苏缦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兴许酒中有敏感之物,被风一吹脸起了红疹,我这样实在太难瞧了些,我还是戴上风帽好些——” 老夫人见此点点头,苏缦身边的翠微便帮她戴好了风帽,纱幔遮住了脸颊,半见不见。 苏缦还在隐忍,脑海中却在想,不知道那天她有没有见到她的脸,无论如何,必须谨慎,苏氏很少出金锁楼,先避过去这一回。 众人的目光都被远处走近的红衣红裙女子所吸引住了目光,她的脸半张被雪白薄纱遮住,上半张露出天生秀约的眉,动人的眼,小巧的鼻,虽然只有半张却也是标准的美人,此刻抱着琵琶袅袅婷婷,显得美而脱俗。 气氛也从之前的其乐融融变得僵滞,苏缦转头透过帽帘的缝隙看见老夫人眼中的犹豫,老夫人转头瞧苏顼,苏顼的眼里是难言的复杂,他立即反应过来,三两步走到苏氏面前,握住她的手,将自己身上的深蓝斗篷给她系好,这一幕落在魏氏和薛氏安氏眼中都有些不是滋味。 苏顼态度耐人寻味,至少苏缦是这样觉得,他淡淡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晚些时候,我会回去陪你的。” 苏氏从来到现在只盯着苏顼一个人,此刻她也旁人若无,只和他说话,“如今在这里 的都是你家里人,而我不用来,可我想来,不然,这府里都不知道我是你的谁——” 声音飘渺,仿佛含愁带怨,苏缦所见苏顼的妻妾都不敢同他这样说,过后却觉得冷淡平静,带着一种极致的平静,仿佛压抑中迸发的热焰熄灭后的宁静。 苏顼拂过她无尘的肩头,转而对老仆道:“送她回去罢——” 老夫人盯着苏氏隐隐失神,魏氏转头瞧见老夫人的情形,心中冷笑,哪里有这样做婆母的?她就因为苏顼如此放任这个贱妾? 虽然这样想,可她却站起来,笑着走到苏顼身边,劝道:“妹妹既然来了,就不妨同我们一起坐下,一家人总得有一家人的样子,让妹妹同薛氏安氏一同坐着说说话,平日我都见不着。” 她试探着苏顼的态度,过去老夫人家宅中占着上风在对苏氏入府时提出不希望苏顼纳这么个官伎出身的女子进来,她就因为接纳苏氏入府重新得到了苏顼的支持。 她不喜欢苏氏,如同不喜欢安氏薛氏,但只要她入局,她总是还有机会夺回家中权柄。 苏氏此时仿佛才注意除苏顼之外的人,她再一次看向苏顼,最终主动道:“你说的对,这是你的家中,我是不该来的。” 苏顼手肘暗地辖制她的背脊,将她揽在心口一侧,明面上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沉静地转过头对魏氏道:“她身体不好,不会留在这里,魏氏,做好儿媳当回去陪母亲说话,不用过来掺合。” 魏氏听此,只能转身回去,绞紧手中的丝帕。 苏顼在苏氏耳边耳语几句,便坐回了原位,朝郭黯抬抬手,郭黯便请苏氏离开,苏氏转头目光掠过在座的一家人,他们才是一家人。 苏氏很快在郭黯的陪同下,离开这里,消失在夜色之中,苏氏过来又离开,宴会也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琼二娘讲荆轲刺秦、又讲明皇贵妃,活灵活现、生动至极。 不远不近,直至了尾声,府上的打赏自然不会少了去。 老太太也从苏氏过来的震惊中抽离,随后听琼二娘讲明皇贵妃却没有那么地投入在听,反倒是垂泪,苏顼看过来低声问道:“母亲做什么哭泣?” 老太太反应过来,陷入一种难以解释的困境,吞吞吐吐给不出一个解释来。 一旁苏缦出声道:“父亲,方才明皇思念贵妃,祖母怕是都听哭了——” 苏云珠、苏宝珠她们是女儿家,自然也听得动了情、入了神,苏顼瞧了瞧,最终没再继续发问,而是问她道:“你戴着风帽做什么?” 苏缦摘下遮蔽的风貌,露出一张双颊发红的脸,眼带歉意,“父亲,我多喝了酒,不知怎的,被风一吹,浑身难受——” 老太太也立即道:“方才我见她脸红得吓人,年轻女孩子家到底是娇嫩些,风一吹头疼脑热不多怪。” 苏缦敛目抚须道:“如此,还是须多加注意些——” 苏缦笑道:“多谢父亲——” 幸好她备了丸药,服过一粒,药物作用,身体的症状有所缓解。 不知怎么的,苏顼忽然想起苏缦来了没多久,苏氏曾在缠绵的夜晚怀疑她在小阁上瞧见了陌生人,其实母亲搬走后他不欲再有人住到锦心阁去,苏缦只是意外而已,再说她不会久待在这里,迟早一年内她就会嫁给定王,影响不了他什么事。 此刻,苏顼心头却浮起丝丝缕缕的怀疑来,是她吗?如果是她,那么她便有些不识好歹了,一个乡野间的低贱女子,来到他府上,却不懂得守规矩,不守规矩就意味着容易跳脱掌控,不懂得服从,他收她这个女儿不是白收的。 苏宝珠却在这时讽刺一笑,“当然娇嫩,不然怎么用着定王给的名贵琉璃钗,自己还备着千金难买的乐晕锦?妹妹住在府上顶好的院子,瞧着不是外头来的,竟是府上从小娇生惯养的娘子一样!” 苏顼心头一动,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看向苏缦,“乐晕锦?你偷偷备了这样的东西?” 30. 第30章 苏府夜宴·潮 魏氏眸色深深地看着苏顼,站出来尖锐道:“老爷,乐晕锦唯有王族相公们才能用,四娘子若真的偷偷备下了,叫你的同僚知道了参奏一本,这是在害你!” 魏氏心头渐渐浮现冷笑,这回宝珠亲眼所见,无论如何,她都狡辩不了,上次不知出了什么意外审儿吩咐人埋在她院子里的东西没了,到底是隔了时间,宝珠今日才发现她带回来的东西,她就不信她能立即销毁。 若放在寻常,苏顼自然不觉得这是件不能放过的事情,毕竟他清楚她和定王之间的情形,可如今他却是要敲打敲打她,随即他目色幽幽地望向苏缦,“可有此事?” 苏缦立即便察觉出,苏顼不想放过这件事,可到底是为什么呢? 苏缦身旁的苏云珠后知后觉,半刻她便想明白,今日是苏缦救了她,也让她自己被苏宝珠抓住了把柄,心头微颤,神情不自觉瑟缩,她的余光看向苏缦,却见她依然不动声色、淡定至极,难道苏宝珠说的是错的?那不是乐晕锦?不然,她怎么会如此无畏。 老夫人却反驳道:“乐晕锦这样的名贵料子,她从何处得来?宝珠,你也不要因为苏缦迟进来府中便多次为难她,她好歹也是你的妹妹——” 苏缦看了老夫人一眼,她脸上的慈爱做不得假,老夫人本身并不是一个坏人,相处这么久,她渐渐觉得。 苏顼神色深沉不定,“有些事情总不是空穴来风,宝珠她毕竟是我府上的嫡女,当着家中这么多人提出此事,难免叫她落下口中不实的把柄,既然是家中宴,便只在家中解决了最好,无论惩罚功过,尚且能自控,缦儿,你说对不对?” 魏氏心中得到支撑一般,脸上露出得意,虽然不知道苏顼为何改变了对私生女的一概维护,但是这于她们落英院是好事。 苏缦看向苏顼,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父亲说的极是——” 苏顼唇角露出一抹笑意,抬抬手,招徕几个小厮,“过去将锦心阁搜查一遍,看看是否有乐晕锦制成的料子?” 苏宝珠狠狠盯视苏缦一眼,“妹妹直到现在都如此淡然,真是装得好把式!不知道过了一会儿,是否还能如此?” 苏缦余光掠过苏宝珠、魏氏,她们都在无比期待她被苏顼惩戒,她没有慌乱,她只是在想,苏顼态度变化的原因。 过了一会儿,小厮端过来一个檀木盒子,掀开上头的盖子,露出里头乐晕锦的芙蓉珍珠团扇,苏顼将它拿在手中端详,随即放在桌上,冷声道:“你可有别的解释?” 苏缦默然,她不是心虚理亏,而是这本是她和苏顼的秘密,如果她受刺激,说出她和定王的事情,那么她的过去就会被这苏家众人在心底刻上一笔,所有人都可以拿捏她,如果她隐忍,苏顼就可以装作不知,小惩大戒,最终宣告他的威势,表明她无论如何都要听他的。 出人意料,苏德言站起来为她请求道:“父亲,这东西如此贵重,怎么会是四妹妹的,兴许是旁人放在她这里的——” 苏顼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苏德言这个笨儿子还有些脑子,他站起身,手搭在苏德言的肩头从他身后绕过一圈,最终走近苏缦,看向苏宝珠,“宝珠,你说说,你是如何知道的?” 苏宝珠欣喜,立即解释自己打完马球回家发现的这一桩事,只是隐藏了自己欺辱苏云珠、和苏缦打马球的事情,只言简意赅地说了苏云珠撞倒了苏缦的婢女翠微。 苏顼眼眸依旧情绪沉掩漆黑,右手拿着那只乐晕锦团扇,又问苏云珠,“云珠,你说说,宝珠说的可对?” 苏云珠站直了身体,心头发颤,她低着头,“女儿未曾见过翠微拿着什么东西,只是、只是无意撞倒了翠微。” 翠微连忙跪在地上,低着头,不发一言,已经是忐忑无比。 苏顼轻噢一声,“所以,翠微是拿着盒子,二娘也的确在当场?” 苏云珠绞紧了手帕,她、她该否定,可苏宝珠、魏氏会饶过她吗?她看了眼一旁担忧地望着她的生母安氏,她闭着眼道:“是——” 苏缦瞥了眼苏云珠,转而注视苏顼,她更想知道,苏顼内心的打算。 苏顼蓦然将此团扇丢掷在桌案上,发出砰一声,目光狠厉,“你身为我苏府的女儿,却与外人私相授受,可懂得闺训二字?” 苏德言却蓦然开口道:“兴许、兴许是郡主送给四妹妹的——” 苏缦看了苏德言一眼,他神色有些怯懦,但说出的话语却毫不犹豫,相比之下,她再看向苏云珠,她却一直低着头,身形发颤。 苏顼一笑,却是让氛围更冷,“我的官位未列相公,家中女眷却用乐晕锦,苏缦,郡主给你,你竟坦然收下,你可曾顾忌家中?顾忌过你的父亲?” “简直是心中无父无母、更无家族声誉!” 苏缦心头一跳,却不是害怕,而是‘顾忌’,顾忌的不是用乐晕锦,而是她不曾顾忌他的威严,在什么方面挑战了他的界限,可是哪里呢? 想来想去,唯有苏氏来过一趟,这么说,苏氏也许看到了她,不认识她却和苏顼说了那夜看到人这件事,而当下苏顼怀疑她挑战他的规矩,目前仅此而已。 苏缦这依旧不冷不淡的神色,让苏顼心中越发想要给她个教训,扬起手,便要打她一掌,定王还要有些日子才能回京中,现在不给她教训,让她晓得她要靠他家的势才能嫁给定王,以后真嫁过去,才是无法无天。 掌风即将落下,却被匆匆过来的人声打断,“老爷,官家身边的阎都知过来宣旨,正在云岫堂等着呢——催家中老爷夫人娘子们过去听旨。” 苏顼心中疑惑,收回了这掌,犹疑地问道:“什么圣旨?” “是赐婚圣旨。” 苏顼整了整衣领、袖口,转头对身后的人们道:“既然官家有旨,便都一同去听旨——” 看向苏缦的时候,心头微怔,赐婚?当下他能想到便是值得官家亲自下旨赐婚,唯有定王与苏缦的事,可宣旨做个侍妾,难道也值得官家派身边的阎都知过来么?总归不可能是云珠进宫的事情,时间尚早。 收起心头那点疑惑,注视苏缦的眼中缓缓温和了些许,“好了,你也过来,乐晕锦的事一会儿再说。” 苏缦欠身道:“是——” 她有预感,这道圣旨,是定王去求来的。 苏家众人去了云岫堂,一个素衣青年模样的内侍拿着圣旨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若曰,侍郎苏顼有女,四娘,柔懿惠和,克勤内训,特赐婚定王为其侧妃。” 听读完圣旨,苏缦连同身边众人一同起身,阎文礼将圣旨递给苏顼,苏顼对其态度恭谨,接了过来道:“多谢阎都知走这一趟过来为我家四娘宣读赐婚之旨。” 阎文礼浅笑道:“大人客气,全赖定王的请婚,官家宠爱定王殿下,是以让咱家亲自过来宣读,就是为了这门婚事,不知哪位是苏四娘子?” 仿佛方才发生的不快都一扫而空,苏顼带着父亲般的慈爱过来苏缦面前亲自挽着她的胳膊,引她近前来同阎文礼见面,苏缦欠身一礼,阎文礼看着眼前貌美娴雅、袅娜聘婷的娘子,心中甚为满意,看来不会辜负官家对她嫁入定王府的期望。 阎文礼虚扶起来,“四娘子不必客气,苏府有这样的娘子,想见苏家教养娘子们都用心尽力——” 苏顼此时更是与他附和笑答,三人身后的苏家众人则是态度纷异,魏氏攥紧了苏宝珠的胳膊,母女两人愈发恨意丛生,却必须装成一副高兴的模样,苏云珠与安氏相互搀扶,彼此望了一眼,悲色隐现,至于薛氏则是眼中浮现出异常欣喜的神态,拉着苏德言,看向他眸光透出赞赏。 她是没想到,这么个私生女也能如此高嫁,原本她还不喜欢他为苏缦出头,眼下只剩了夸赞。 而老夫人则是听到消息最初的怔然,随即是愉悦至极,眼角眉梢掩不住的高兴,再瞧了瞧她那个儿媳魏氏,她强装高兴的脸已经变得扭曲。 “今日家中设宴,不知都知可愿去家中尝杯薄酒?” 阎文礼含笑婉拒道:“咱家还要回禁中里当差去,便不能停留了。” 苏顼点头,转而宣布道:“你们先回梅蕊轩去,我送送阎都知——” “是——” 此刻又回到梅蕊轩,现在没 人去关注苏缦拿乐晕锦团扇的事情,都明白这道圣旨下来,苏缦嫁去定王府上,便用乐晕锦做衣服、床帐,也是使得的,定王侧妃上了宗府记录,无论如何,都是名正言顺的皇族女眷。 一个乐晕锦团扇,算不了什么。 刚坐下,老夫人笑着问苏缦,“你如何得知官家要过来宣旨赐婚?难道是郡主告诉你的?” 苏缦怔了怔,老夫人以为她拥有这柄乐晕锦团扇是早就知道要赐婚? 她既不肯定也不否认,指了指天上,“郡主执意要给,不好拒绝的。” 老夫人一笑,同安郡主的母亲是真正的皇室公主,说不准郡主进宫拜见天家之时听说了什么,也说不定,如今想来,定王定然是来府上一面对苏缦产生了好感。 老夫人徐徐点头,“这是门极好的亲事,王妃久病,府中无婢妾在侧,日后,你便是定王府中的贵重主子。” 苏缦回以一笑,静静倾听,也不多言。 一旁的苏云珠望着苏缦,她当真是好福气,也是好运气,秋蟹诗会的时候她曾也希望作出好诗赢得美名却终究是奢望,而定王只见她一面便来求娶,她是羡慕不来的。 云岫堂那头,苏顼送阎文礼出去,从袖子中拿出一纸契约,“这是某所购置的京中一处小宅子,知道都知不愁人孝敬,阎都知拿着权当作个酒钱或是休憩之地罢——” 阎文礼瞥了一眼,哪里是什么小宅子,是个正经三进三出的京城宅子。 身为内侍与官员交往不可避免,他早已谙熟此间规矩,并未着急推拒,“内侍有内侍的规矩,做人做事总不是白得东西的,不知,苏侍郎有什么想问的——” 苏顼旋即一笑,“都知说的对,那某便坦然相告,听闻宫中即将选良家子入侍,不知可否从都知这里得知些许情况。” 阎文礼回过头,浅淡应答,“是有这回事,得等明年春末的时候了。” 宫中选御侍,注重身家清白,多选地方大族、在朝为官的女儿家入宫,这良家子不仅要容貌仪态出众,还得家世清白、积极克纳官税、子弟多入为禁军行列。 苏顼噢一声,在阎文礼即将出门前,将手中的契约塞给他,“多谢都知坦诚相告,某受教!受教!” 阎文礼没有拒绝,而是将契约塞入袖口,转而上了马,一旁的小黄门牵着他的马往皇宫去。 苏顼抚须,眼中露出一抹笑,转而回身。 阎文礼进了福宁殿,皇帝正在读书,他疾步轻脚走过去,躬身揖手,“官家,圣旨已经送了过去——” 皇帝放下书,微微颔首,“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阎文礼从袖口拿出那张契约呈递给皇帝,“苏侍郎给了奴婢这个——” 皇帝随手拿过来一看,冷笑,“一个户部侍郎也这般大手笔,可真是叫朕大开眼界——” 阎文礼跟在皇帝身边,“苏侍郎问奴婢为官家选侍的事情,就没其他了。” 皇帝摇头一笑,“他想把他的女儿送进宫去?——很好,明年的御侍选拔你见了他的女儿便把她划去即可,他既想有定王的姻亲,也想在朕这里讨好,朕才不需要他这般蝇营狗苟之辈的手伸直了扰人清净。” 阎文礼当即谦恭答道:“是——” 阎文礼转头看见下首的义子薛义荣在誊抄书录,他才十七岁,被他从一个专侍洒扫的小黄门提调过来进了福宁殿,承担抄送奏折的作用,他为人谦逊、谨慎,待他如父,识字读书也很用功,他很喜爱他这个义子,希望他不要让官家失望。 皇帝转而进了内寝,一边轻打哈欠,问道:“苏家的四娘子生得如何?” 阎文礼连忙上前帮忙脱靴道:“是个美人,气质沉稳,想来是能替定王掌管内宅的女子。” 皇帝满意地点头,“不错,如此朕便放心了——”。 寝殿灯熄,阎文礼领着薛义荣刚出了殿门,又见皇后身边的婢女来问,拉了拉薛义荣,薛义荣看得懂眼色,便径自过去劝拦了宫婢。 阎文礼挽起双手的袖口,摘下头上的内侍乌帽攥在手里,叹息着摇头,从廊下拐走。 31. 第31章 苏府夜宴·终 苏顼一进来梅蕊轩的院子,顿时众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苏顼却是一副全然未觉,反而抚须大笑,像是极为高兴的模样,他踱步去了桌边拿起那柄乐晕锦芙蓉珍珠团扇亲手递给苏缦,“既然是郡主的好意,便收下藏好了——” 苏宝珠站起身咬牙道:“父亲——她不该用!怎么能以乐晕锦作为她出嫁的添妆之物?” 苏顼扭过头神色变得冷厉,“住嘴!自家姐妹的龃龉别传出外头,要是让我知道有谁关于此物之事乱说出去,小心自己的腿——” 苏宝珠嚇得浑身一个激灵,万般不甘也只能应声坐下,一旁的魏氏死死地攥着苏宝珠的胳膊,魏氏强装出一副笑容到他跟前,“老爷说的对,今日是宝珠莽撞了,她绝不会再犯——” 苏顼想起今日举办宴会的目的,并不是要给落英院难堪,相反,是为了他自己的平衡之术,他便露出一丝少见的温和,亲自执了魏氏的手,“还是夫人更懂我。” 魏氏装着和他夫妻情深,内心实则已经是恶心至极,今晚的宣旨更是让她心情极差,还要作出一副笑面,此刻,她只想带着苏宝珠回去。 “老爷,时候不早了,让各人都回院子里好好休息罢——” 苏顼这才抚须慢悠悠道:“夫人说的不错,母亲,你意下如何?” 老夫人自然是点头应答道:“我也困倦了,是该回去歇息,平日这个时辰早已经睡下。” 苏顼眼中露出一抹笑意,大开大合地伸展深蓝道衣的宽袖背在身后,“既然如此,便散宴罢。” 苏宝珠、苏云珠、苏缦、苏德言依次向老夫人、苏顼行了退礼,魏氏便同苏宝珠一起回落英院,尤妈妈搀扶着老太太退去。 苏缦扶起躲在角落里依然胆怯的翠微,正要离开,却被苏顼叫住,苏缦顿住脚步,回过身,面带笑容,走近了道:“父亲,可还有事?” 苏顼仔细打量他这个‘女儿’,聪慧、美貌、能干、贵人倾心,但她缺乏家世,否则定王也不会请求他认她作女儿,做生意买卖求的是一本万利、稳赚不赔,“今日我追究团扇的来处,你可心中生恨?” 苏缦眼中情绪无澜,唇角晕出浅笑,“没有,大人是为了给家中一个交待,我明白。” 听她这么说,苏顼心头满意不少,伸出一只手隔袖落在她肩头,“委屈你了,今后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你在府中静待出嫁即可。” 苏缦欠身一礼,“是——” 看着苏缦转身离开的背影,苏顼抚须,就算她出于好奇偷看了又如何,她很快便要嫁给定王离开了,有些事情没必要撕破脸皮,更无须揪着不放。 郭黯过来递给他斗篷,苏顼拿过来边穿边走,“她如何了?” 郭黯跟紧在苏顼身后,“夫人她情绪稳定了许多,已经睡下了。” 苏顼系带的手顿住,随即又如常系好,过了一会儿,“去金锁楼罢,我陪着她。” 郭黯并不回答,他明白苏顼只是自问自答,他原本今日该去的是落英院,现下也只能去金锁楼了。 * 苏缦在回去的路上,转头看见犹有不安的翠微,轻声道:“今日的事吓着你了,想来之后会安稳许多。” 翠微拘谨地摇摇头,立即道:“原先奴婢是担心的,可听闻您要被赐婚给定王做侧妃,奴婢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反倒是平静了许多。” 苏缦双手相环,迈进锦心阁前,守着的小溪见她们回来,连忙道:“四娘子、翠微姑娘你们都回来了?” 苏缦顿住脚步,微微颔首,翠微也轻轻点头,小溪露出喜悦的笑意,说完,从腰带间拿出一个小袋,对翠微道:“翠微姑娘你嫂子过来你让我送的月例银子我都送了,这是你嫂子托我转交给你的东西。” 翠微怔了怔,仿佛回忆起来,道了声谢,拿过小袋拆开,里头是银针和线头,看完便系好收起来,朝苏缦歉声道:“四娘子,是我嫂子今日要来,我和她关系不好,不想见她,才托了小溪帮忙给家里送银子,这是之前我缝东西缺好使的针线,上次和哥哥说了,没想到嫂子送了过来。” 苏缦轻噢一声,“既然是你的私事,我总是不好去管,你自己省的就好。” “多谢娘子——” 苏缦径直去了院子,翠微见她已经进去,便放心和小溪说起话来,小溪的性格温和憨厚,之前她同兰蕙、兰穗闹别扭的时候,小溪没有看人下菜碟,还安慰她和她一起干活儿,一来二去,他们倒是成了能说话的朋友。 小溪忽然从背后拿出纸包,拆开里头是冒着热气的羊肉馒头,递给她,“翠微,你在梅蕊轩待了许久,肯定饿了吧,快吃一些——” 翠微看着小溪举着纸包到她面前,原本郁郁的面容消逝无踪,转而和他一起蹲在墙角,一人一个羊肉馒头吃,“好热,你从哪里拿的?” 小溪笑着道:“刚从厨房里同熟人要的,一直捂在身上冷不了。” 翠微心头暖意洋洋,“谢谢你,小溪——” 小溪露出憨厚的笑容,他生得很清秀,这样笑也很动人,摆手道:“别客气,翠微姑娘,你吃饱了,便好好去睡个觉罢——” 热腾腾的羊肉馒头下了肚,翠微站起身同他道别,忽然看见他袖边破了洞,笑着道:“你等等,我帮你补好袖口罢——” 小溪后知后觉看着自己的袖边,红了脸,翠微已经过来从小袋拿出银针,穿针引线,在他袖边的破洞处缝补,小溪呆呆地看着翠微白皙的脸颊,心头蓦然跳漏了一拍,下意识转过头看向夜晚乌云堆砌的白色月亮。 苏缦坐在屋子里头的宽椅旁,兰穗、兰蕙殷勤地过来帮她收拾床铺、沏茶,待一切完毕,都过来恭喜道:“恭喜娘子,圣旨下来,您马上便会与定王完婚。” 苏缦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不冷不淡,“多谢——” 兰穗兰蕙见她反应并没有预料的兴高采烈,心想,也许她早就知道,所以也不会多么显得兴奋。 总之,她们却是高兴的,能服侍定王侧妃,去到定王府,绝对是个好去处。 “好了,我要睡下 了,今日多喝了酒,你们也下去歇息罢。” “是——” * 落英院里,苏宝珠抬手打碎一只青釉花瓶,身上的披帛被扔掷在地上,“凭什么?凭什么是侧妃!还是阎都知过来亲自宣旨!定王圣眷正隆,正妃缠绵病榻,什么好事都让她得了!为什么?” 魏氏看着近乎发疯的苏宝珠,连忙抱按住她,“宝珠、宝珠,你冷静些!” 苏宝珠转过身,抱着魏氏哭泣道:“冷静?母亲,你叫我如何冷静?我何曾、何曾被人踩进泥地!何曾这样屈辱过?你说,我怎能不气?” “她嫁的是定王,而我却嫁给表哥那个纨绔子弟,既无功名也无喜欢,我可是嫡女!是你和父亲的女儿!” 苏宝珠渐渐滑落在地,魏氏心疼地蹲在地上,将她抱在怀中,“宝珠,别这样,别这样,都是母亲的错,母亲不能让你高嫁,若你是郡主公主们,谁人能欺辱了你去!” “你不喜欢魏景年,不喜欢便不喜欢罢,求你别伤害自己,母亲最爱的便是你和你哥哥,怎么会不心疼你?你告诉母亲,你想嫁给谁,母亲帮你退婚去,让你嫁给那人,咱们不嫁魏景年,也就是同义安伯家一句话的事情,就算义安伯家因此恨了你我,你还有哥哥,母亲为了你,就算和义安伯家不来往也是使得的!” 苏宝珠的哭声渐渐地随着大喘气慢慢平稳,她泪眼朦胧地抬着头,对魏氏耳边耳语一会儿。 魏氏的神色露出凝重,眸光也越发不确定起来。 看见魏氏的迟疑,苏宝珠含着鼻音,带着呜咽,“母亲,你刚才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能不能、能不能嫁给他?” 魏氏陷入沉默,过了许久,看着苏宝珠似乎眼中蓄泪越来越满,她抱紧了苏宝珠,终究是点了点头,“放心罢,母亲一定帮你。” “宝珠,倘若能成,你是不是便不难过了?” 苏宝珠极力地点了点头,“母亲,我真不喜欢魏景年,就算他是我表兄,可我不喜欢他,只要能不嫁给他,嫁给我喜欢的人,我一定不后悔,再说,义安伯家已经是我们的姻亲,换一门有权势的姻亲也不错,于我们落英院是好事,对哥哥以后做官也是助益啊。” “母亲,你答应我罢,你帮帮我——” 魏氏最终在苏宝珠迫切的目光中点了点头,拂过苏宝珠的鬓发,“宝珠,以后不可再冒失、再莽撞,以后你嫁到别人家里,终归是要做内妇的。” 苏宝珠见魏氏点了头,立即欣喜道:“母亲,我明白,倘若我能嫁过去,我一定相夫教子,做京中夫人的典范!” 魏氏扶起苏宝珠,什么也没说,只是叫香蒲过来,“扶二娘子去休息,让她喝些安神茶。” “是——” 魏氏拿起团扇绕到前厅去,坐在软榻上,廖妈妈连忙过来奉茶,“夫人——” 魏氏喝了口茶,放下茶盏,“你来帮我出个主意吧——” 廖妈妈凑上前去,魏氏缓缓在她耳边耳语一阵子。 32. 第32章 国寺祈福·一 十二月汴京各寺有浴佛法会,从苏府正门出来的两辆马车在丫头、小厮的陪侍下渐渐往京城大相国寺的位置前行,路过的街巷不时有成群结队的僧尼拿着杨枝浸泡香水洒浴口中振振有词念佛家偈语,后边那辆马车的手帘被放下。 苏云珠回过头,看向对面坐着的苏缦,她正闭目养神,身上一袭交领水蓝裙衫,白花暖底的披帛环绕,本以为她被宣旨赐婚做定王侧妃会穿得明亮显眼些,结果还是一身旧时的裙衫,丝毫不见奢靡,而她自己,今日却是穿了一身得老太太送来的锦绣珍珠做的红纹织锦衣裙。 今日出来参加浴佛会,是夫人跟老太太、父亲他们提出来的,说是最近家中乱糟糟的,眼下家中尚且有两个读书的男儿,老太太年纪大了,所以打算带着府上她们三个娘子一起去大相国寺为家中祈福。 参加浴佛会是寻常事,每年这个时候各大寺庙总会开浴佛会,去的不少是高门大家的女眷公子们,听了夫人这样说,父亲和祖母自然都没什么不允的。 “姐姐,那日实在是对不住,我不是有意要不帮姐姐解释。” 苏云珠犹豫了一会儿,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对闭目的苏缦道。 苏缦睁开眼,面前的苏云珠柔弱而胆怯,眼睛巴巴地望向她,显得很可怜,她明白,苏云珠的顾虑,她的弱小,但是她无意去在乎这府上众人的情形和心情。 她来到汴京只为了做一件事而已,过去是,现在也是。 苏缦淡淡回答道:“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是父亲作的结论,妹妹切勿要自己揽上身违背父亲说的不再提及之语。” 苏云珠哽了哽,最终低下头,低声道:“多谢姐姐不追究,云珠明白。” 苏缦转过头掀开手边的帘子,听见沿街叫卖‘韭黄’、‘薄荷’、‘胡桃’之类的断断续续的语调,果然,车子慢慢停了下来,到了大相国寺,这天人多,不少人在这里摆摊,因着僧人施粥,聚集在这里的人熙熙攘攘。 魏氏那边的丫头过来叫她们下车,苏缦动身下了车,苏云珠也跟着站在她身旁,前头便是魏氏和苏宝珠,不多时有僧人专门过来接待她们,这京城中的大户人家多在寺庙有捐赠香油钱、给佛塑金身,自然会有专门的人为他们引路、安置车马。 魏氏凝视了苏缦一眼,眼中流露一丝奇异的光色,随即转身同苏宝珠一同往里头走去,苏宝珠转头朝苏云珠、苏缦嘲声道:“还不跟上?” 这是苏云珠第一次来这里,以往只有魏氏带着苏宝珠出来,苏云珠攥紧了手帕,温声对苏缦道:“四姐姐,我们一起罢。” 苏缦轻轻颔首,两人一起跟在魏氏身后,很快,引路的僧人将她们带去了一处禅院,将她们安排好了住处,便念一句阿弥陀佛后道:“这里是女院,前头是男客住所,施主们莫要乱走,斋饭记得身边的丫头按时去后厨取,马匹有专人来喂,明日一早便会为各位收整行囊。” 魏氏同样念了句阿弥陀佛,“多谢——” 苏云珠微微吃惊,“母亲,今日我们要留宿吗?” 魏氏转头看她一眼,淡声道:“来祈福,自然要斋戒吃素,不过一日而已。” 苏云珠流露羞愧之色,“母亲,云珠不是怕吃苦的意思,只是好奇。” 魏氏没有多做纠缠,只是点头,“如此便好,我和宝珠住在东边的厢房里,你在隔壁,至于缦儿——” 魏氏的目光停留在苏缦身上,苏缦回以一笑,“母亲?” 魏氏露出一抹慈蔼的笑,“住在西厢房,那边人不多,很清净,倒是合适你住在锦心阁的一贯安静——” 苏缦轻笑,“母亲说的极是,女儿喜欢清静的地方。” 魏氏敛眸道:“好了,你们先回去歇息休整,用了斋饭,午后我们便一道去听经罢。” 苏缦扫过苏宝珠,她的神情露出一丝不耐,想来,她是不喜欢听经诵佛的枯燥,早上她和魏氏来迟了一会儿,神色不大愉快。 苏缦转身往西厢房去,身后的翠微跟在她身后,进了厢房,苏缦打开窗户,四处观察,西厢房被西小门隔开,所以不像东边厢房一样人流密集,隔壁便是花园,她这个房间完全成了独立的地方。 禅院中间是石子小路,灌树木丛,将整个禅院的视觉拉得远而曲折,这时,翠微道:“奴婢去替您取斋饭罢。” 苏缦回首,点点头,房门被拉开,又阖上。 苏缦合上窗户,心想,目前没什么异常,门窗没坏,门锁犹在,她开了门,踱步绕去了外院,最终在一处僻静地方看见了要等的人,少年转过身,戴着面具,是弟弟长懋,见她一过来,立即道:“听说侍郎府上浴佛节会过来祈福,所以绿绮姐姐安排我过来等等——” 上次去符府,她收好绿绮默写的纸条后,便同她说,目前她没有思路,但是如果有外出的话,请她通知阿懋过来走一趟。 苏缦走近了,“阿懋,你来得正合时宜,我的确有了些思路。” 苏长懋攥紧的手显露他内心的激动,“姐姐,若有能帮你的,我立即去办。” 苏缦点点头,“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想到一个叫‘苏醒’的人——” 苏长懋微怔,半晌,“老管家?” 苏缦轻嗯一声,“我怀疑卷宗上涉及了他的招供,当年我们家散乱破碎,旁人说父亲贪污钱粮、收受贿赂,可我却是不信的,他为官清廉、做事细致,出身邢安苏氏这样地方之家,累世官宦,传承诗礼,我不信,父亲会知法犯法、会贪图钱财。” “但官府如此肯定,我怕是有身边亲近之人倒戈,所以,我想你去查查当时我们家中的管家‘苏醒’,他招供之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死了也好,活着也罢,我要他的结局。” 苏长懋嗯了一声,积极道:“我记得他是从邢安带过来的老奴,家中也有妻女在,我会在汴京和邢安走访一趟,看看能不能得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苏缦点点头,轻握苏长懋的胳膊,“阿懋,记得见机行事——” 苏长懋点头握住苏缦的手背,“姐姐,你放心,我会的。” 苏缦眸光露出笑意,最终又问道:“你是以什么名义出来的?” 苏长懋答道:“是护送郡主过来的,不过我在郡主的园子里做事,就算我离开京城也无人会注意,姐姐放心,我定会查清楚苏醒之事。” 苏缦心头微惊,绿绮她,也过来了?那符融旭会不会? 苏缦立即道:“好了,我现在苏侍郎府上的女眷,你是绿绮的护卫,不宜再碰面,只记得按照我交待的事情去查,接下来不要再来见我了。” 苏长懋点了点头,便率先离开,苏缦也即刻转身回到西厢房。 这时,翠微恰好端着斋饭进了房门却不见她,转过头,苏缦却出现在她视线里,翠微惊讶道:“四娘子,你去了哪里?” 苏缦轻轻一笑,“屋子里太闷,我出去转转。” 翠微噢一声,连忙放下斋饭在桌边,苏缦过去坐在桌边,拿起筷子道:“一起吃罢——” 翠微怔了怔,摇头道:“那怎么行?四娘子你是主子——” 苏缦只是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一半放入唇齿,“既然我是主子,你便听从我一同坐下来吃罢。” 翠微这才坐下来,同苏缦一道用餐,主子们吃的是特制的斋饭,有鲜鱼青菜的汤羹和特意加笋肉馅的馒头,如果她去给寺庙寄住者的饭堂去吃,就是纯菜和粥了。 翠微的眼睫微颤,沉默地咽下苏缦给的馒头。 用过饭后,苏缦休憩了一会儿,过午后,魏氏身边的婆子过来请她去大殿听经,苏缦这才动身前去,魏氏身后跟着苏宝珠、苏云珠,她慢悠悠地过去,也同她们一道。 从女院到大殿的路上,遇见不少熟人,魏氏一一和她们寒暄,有许多是在秋蟹诗会见过的,苏缦漠不关心,只是在魏氏身后看着她同那些夫人热切交谈,和魏氏的亲女儿苏宝珠说话。 “这位便是要给定王殿下当侧妃的四娘子吧?当真是貌美知礼,无怪官家会下旨赐给定王呢?” 苏缦蓦然被提及 ,愣了一会儿,便看向声音来源,是一位宝髻长簪身穿深衣披着斗篷的夫人,眉眼中几分干练利落,身边有位年轻公子搀扶着她,像是儿子。 魏氏咬着牙笑着介绍道:“缦儿,还不来和武功侯夫人见礼——” 苏缦欠身道:“夫人安好——” 武功侯夫人虚抬一礼,夸赞道:“前些时候知道你府上出了位王爷侧妃,我都心里存疑,如今见了人,倒是一点疑惑都没了。” 苏缦浅笑,“夫人谬赞。” 武功侯夫人似是忽然想到什么,抚着头上宝石银簪道:“诶?上次的马球会我可没见过你啊——” 苏缦答道:“我去了同安郡主府上,郡主邀请我一起品茶来着。” 武功侯夫人噢一声,又对着魏氏身边的苏宝珠道:“上回你那个马球打得是真好,五杆进球,贵女娘子们打的最好的就是你——” 苏宝珠怔也似地盯着一旁的邵谦益,一时并未及时回答,魏氏立即暗中提醒,她才反应过来,“噢、哦,多谢夫人夸赞,宝珠受之有愧。” 武功侯夫人原本面上的不适这才终于抚平,笑着道:“上回我家益儿也在马球会上,不过他在官家身边侍从,他马球也打得好,要是下去定然也能进杆不少。” 魏氏心知,武功侯家的公子前途无量,“定然,见令郎这样英武,定然是有这本事的。” 武功侯夫人心情大好,又是拉着魏氏一同边走边话了一阵。 邵谦益不时偷偷觑眼苏宝珠,他初见她是在桥边,当时美人柔弱,身形无骨、语调轻轻,权当作是一场梦遇一般,名字不知身份不知,后来马球会上柔弱美人打球又打得极好,心头不时激起一阵阵涟漪,她不像俞嬿宁那样不爱马球性格端庄古板张口闭口便是诗词。 苏宝珠此刻也是心头惴惴,如鹿乱撞,当日救她的人是武功侯公子,他年少有为,又有着完全不亚于定王的英武俊美,想着当时肌肤相贴怀中搂抱还有那夜的异梦,不由地两颊含羞带怯,不时目光回望,却如目送秋波,邵谦益浑身酥酥麻麻,只觉得如喝醉了酒一般。 两人的眉来眼去,自然落在了敏感的苏云珠眼中。 当日的情形她是见过的,特别逾矩,没想到还会有再次相逢的时候。 她立刻便觉得不妥当,苏宝珠她可是有婚约的人。 苏缦淡淡扫过他们三人,又不留痕迹地收回目光,渐渐地,到了大雄宝殿,苏缦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身边的苏宝珠、苏云珠都如此跪着,前头的魏氏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僧侣诵经声声不绝,苏缦来回扫过殿内听经的众人,却不见绿绮,于是开口问道:“母亲,我听说同安郡主她也过来了,为何却不在此殿中见到她的身影?” 魏氏睁开眼睛,“哦?这场佛会在三处佛殿开设,兴许她在别的地方听经呢。” 苏缦不再发问,闭上眼道:“多谢母亲告知于我。” 佛殿的香炉缓缓缭绕,僧侣送来浸过佛金身的水煮成的茶一一端给跪在此地的香客们,苏缦端起茶盏啜了口吐在袖内的披帛上。 僧侣诵经漫长而枯燥,很快,苏宝珠揉着膝盖,探身道:“娘,我肚子疼——” 魏氏睁开眼,瞥她一眼,虽然话说的如此,眼底却是藏不住的侥幸,“去罢,让香蒲扶着你出去茅房。” 苏宝珠立即站起来,捂着肚子往外头走,在武功侯夫人身边的邵谦益眉头微动,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母亲,我有事出去一趟。” 武功侯夫人瞥了她这个儿子一眼,他如今前程似锦,在官家身边任职担任右侍禁,既然他有事,想必也是误不起的,他一个武臣,听不惯这里的佛声缭绕,实属正常。 武功侯夫人一笑,轻拍儿子臂膀,“好了,去罢——” 苏云珠也不想待到深夜,但毕竟魏氏不是她亲娘,她也不能像苏宝珠那样撒娇,她揉着膝盖,看向一旁的苏缦,她依旧跪在蒲团上纹丝不动,闭目养神。 她好像,无论何时,总是云淡风轻。 33. 第33章 国寺祈福·二 今夜诵经到很晚,此刻僧人的声音已经渐渐没有最初时候那么响彻大殿,苏缦能感觉到身边的人陆续离开衣角带起来的风,而魏氏依旧没有喊她、苏云珠回去。 苏缦闭着眼,难道这是一种宣泄她心中不满的方式? “母亲!母亲,你怎么了?” 苏云珠惊慌的叫喊出现在她耳边,苏缦睁开眼,才发现前头的蒲团上魏氏捂着额头身子歪到一边,苏云珠连忙站起来过去扶她,廖妈妈也赶紧扶着她,魏氏身体轻晃着站起来,转过身道:“我想诵佛久一些,却没料到身体已经不如年轻时候了——” 苏云珠劝解道:“母亲想是累了,今日舟车劳顿,跪久了难免身体支撑不住——” 廖妈妈也谄笑道:“夫人,您确实不宜再劳累了,还是要早些回去歇息,心诚,佛祖会知道的。” 魏氏眉间微蹙,捂着胸口,犹豫道:“这怎么行?我今日发愿要一直待到最后为家中祈福的,保佑老爷官运亨通,家中男丁科举得顺,若我不坚持到最后,如何对得起菩萨?” 苏云珠听了便立即道:“母亲,让云珠来替你,也是可以的。” 魏氏的目光微动,落在苏缦身上,苏缦唇角酿出淡笑,“母亲切勿劳累,还望注意身体,缦儿甘愿替代母亲为家中祈福。” 廖妈妈也在这时劝道:“夫人,你就让孩子们替你吧,诸位娘子的孝心,实打实的,您还是早些回去歇息。” 魏氏再三犹豫,拍了拍身边苏云珠的手,对着苏缦道:“便有劳你们了——” 廖妈妈刚扶着魏氏往殿外走,走到门边却身形一晃死死攥住了门框,原本跪下的苏云珠见此立即站起来过去扶着魏氏,一旁廖妈妈道:“夫人身体不好,左右五娘子你和夫人住在一处,我老婆子一个人难免左支右绌,还请五娘子同老婆子我一道扶夫人回去——” 苏云珠扭头看了眼苏缦,犹疑道:“这?” 廖妈妈继续劝道:“放心,四娘子这里有丫头还有僧人陪着,到时候自然回她东厢去了,你一个人孤伶伶地回西厢去,到时候人少了,行走夜路会害怕的。” 苏云珠这才定下心,点头道:“如此,母亲有我在这里搀扶,烦请廖妈妈同四姐姐说一声。” 苏缦余光瞥见廖妈妈走到她身边,她抬起头问道:“母亲她的身体可有事?” 廖妈妈攥着手绢,笑道:“精神不济,需要奴婢和五娘子一起搀扶着回去,毕竟夫人和五娘子一道都方便,如今是只能仰赖四娘子了。” 苏缦轻噢一声,拿着木鱼的拔在上头不轻不重地敲起来,“那便你们先回去,我定然会完成母亲的心愿。” 廖妈妈欣喜道:“这便有劳四娘子了——” 魏氏一行人走后,苏缦停下手中的动作,环顾四周,还剩两列的僧人坐在宝殿诵经,此刻稀疏一两个内眷,也见离意,会有什么问题吗? 这时,翠微端着晚间的斋饭过来道:“娘子,你先用些东西吧,僧人诵经要到下半夜的。” 苏缦站起身,轻道:“也好——” 苏缦绕到殿后的小门处,正好摆着桌案,只有一碗清粥,是大锅里僧人们吃的粥。 她拿起汤匙用了几口,最终放下准备起身前往殿前去继续诵经,却觉得十分困倦,她自然没必要去真地应魏氏一直诵经,这是魏氏提出来的,而非她的意愿。 她的手肘撑在脸颊,对站在一旁的翠微道:“我小憩一会儿,他们诵经结束,记得叫我起来。” 翠微点点头,“是——” 苏缦便阖上了眼,睡梦显得格外漫长,这着实是格外香甜的梦。 睡到迷迷糊糊,苏缦缓缓睁开双眼,眼皮也格外地重,大殿内过重的檀香不断袭击嗅觉,而她感觉到手脚麻痹,她想张嘴喊翠微,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张不开嘴,发不出声。 她听到僧人的诵经声已经消失,门窗发出落锁的声音—— 意识迷离间,翠微出现在她的面前,攥着手指,“四娘子,对不起——” 苏缦挣扎着起身,身体也踉踉跄跄,翠微却拦着她低下头道:“四娘子,你不能离开。” 苏缦想去拿头上的尖锐簪子却发现几乎丧失了感知一般,几次都捉不准,她眼中透露出极致的愤怒,翠微被她眼中的怒激得泪花盈满,苏缦摔倒在地,翠微蹲下身子,歉疚道:“四娘子,对不起,夫人让我拦住你,过了今夜,一切、一切都会好的。” 苏缦闭了闭目,翠微连忙走出殿门,她听见翠微和锁门的人交谈,“我去追我家娘子,殿内没人了,你也不要再待下去了。” “噢,好——” 大殿的香重经久不息,她闻着愈发觉得浑身力气难支,她不止中了迷药,那香也有问题,会让人手脚麻痹,意识迷离,翠微端来的斋饭却是僧侣们都会吃的,她在途中加了料? 她本以为会是佛茶有问题,却原来是身边的翠微出了问题。 她闻的香、喝的茶、吃的斋饭,也许都不是一种原因,而是共同交织在一起产生了作用,以至于她昏睡、麻痹,甚至身体隐隐浮起一种热意。 她记得有人告诉过她,春药本身并不存在,只是药物本身促进血液加速产生心跳口渴的感觉,但没有不可以扛过的,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微微恢复了一些感知,不能留在这里。 刚到门槛,在药物和燃烧的香气作用下,她又觉得昏昏欲睡,不、不行—— 殿门开了,皂靴出现在眼前,她的意识再也无法抵抗那猛烈的昏沉,昏睡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苏缦觉得自己躺在一个男子的臂弯之中,他的手抚上她另一侧的胳膊,心头怒意猛烈灼烧,她感觉自己恢复了一半的感知,手猛地探上发间的金簪朝男子的喉咙刺去—— 无论如何,他必须死! 她的胳膊却被猛然攥住,苏缦终于能睁开眼,手却顿住,眼前的人蓦然是定王,他那张脂粉难饰的俊美样貌在她面前放大,“你何时……” 下一刻,定王唇角露出肆意的一笑,径直将她抱紧在胸口,按住她的背脊,吻在她的唇上,她握着簪子的手抵在他肩膀处的暗色金纹处,手中的金簪滑落在榻边发出砰一声。 定王的吻热切而激烈几乎叫人透不过气,仿佛许久没有吃肉的恶狼一样,吮吻从激烈变得徐缓,却没有减少热切,顺着唇下吻在脖颈处来来回回,背脊上的手流连在身躯,滚烫的热度传入身体。 苏缦被他的吻带得胸口起伏,她的手攥住定王肩头的衣料,在他耳边嗓音极力平稳下来,“这是哪里?你怎么会出现?” 定王听到她的询问,依依不舍地从胸口抬起头,她身上的衣服变得散乱,胭脂色棠梨花的抹胸配合半个雪白肩头露出来,好在是夜晚,没人关心衣带是否整洁,他不敢再看,怕又控制不住地想亲吻她,或者是如青桐山的那个早晨一样。 她睡得并不踏实,他一直抱着她,见了她辗转纠缠的情态,早已经兀自忍耐许久,甫一醒来,连同着分别的思念一切便难以克制。 苏缦微坐起身,整理衣襟,重新将交领上衣拢得严严实实的,变得密不透风,她这才发现,这里竟然是她住的东厢房,此刻定王坐在软榻上,而她上身躺在他怀中,她坐起来,便和定王方向相反坐在一张榻上。 定王目光落在她纤袅的背影上,犹自平复心情,酝酿一会儿开口道:“你住的地方,我昨日就回京了,听说你来了这里,完了公事就迫不及待地过来,只想瞧瞧你便好,是同安郡主过来找我的,她说你有危险。” “绿绮?” 苏缦回首眉间微挑。 定王不由地坐过去,将她拉近一些,抱住她的腰,在她耳边道:“正是,她是连夜来找我的,她说今天没见到你,入了夜来寻你,却被你身边的丫头拦在房门外,她怀疑不对劲,就让她哥哥符融旭去找你,她不放心,不知怎么听说我也过来,便请我去寻你。” “真不知她是如何知道你我之事的——” 苏缦一笑,“定王殿下与我有婚约之事,她若无意中见到你过来,我出了危险,自然是来寻你的。” 定王收紧了她腰上的胳膊,却又怕攥疼了她,放开一些,与她耳鬓厮磨间愉悦道:“说的对,你是我的人,当然该寻了我过来。” 苏缦缓缓推开他些,看向房门外,此刻天色漆黑,“翠微呢?她不在这里?” 定王沉思道:“你的丫头?过来的时候没见这里有人,郡主说你住在此处,我便带你偷摸进来,眼下只有月色,没有灯光,我去点烛,如何 ?” 苏缦摇头,“不了,不要开灯。” 定王的唇贴在她的耳边,热息撒在她白玉耳垂上,“可我想见你,这数个月未曾相见,我想你想得很。” 苏缦却捂住他的唇轻声道:“今日的情形,太过危急,既然你回了京,以后怎么见也是使得的。” 定王也分得清今日实在不是什么相会的好时候,方才的亲吻便是为了慰藉他的思念,真亲吻他便知道这些时候他等的哪里只有这些,“是啊,如今我们都定亲了,以后我娶了你,我们便能日日相见,再多生几个孩儿,我们一家便是汴京城中最最幸福的人家——” 孩子?苏缦身体僵了僵,她握住脖颈间的镂银宝心坠,又松开手,转头道:“这是日后的事,不着急,我想问问,你过去带我离开的时候,可发生了何事?” 定王摩挲她的肩头,回忆道:“有个人拿着大殿钥匙往你在的地方过去,我让阎潮打晕了他,那人就像是白日在寺庙门口的闲汉领粥的一般,穿着衣衫褴褛,神情猥琐流着口涎,现在阎潮、张崖把他绑回了我住的外院仔细审问,莫怕,幸好我来得早——” 苏缦攥紧了手边衣袖,魏氏她当真是如斯歹毒!她勾结翠微做了这么大一场戏,就是为了让人败坏她的名节,毁了她这桩婚事。 苏缦脑中白光一现,触及定王的窄袖护腕道:“对了,我之所以被困在宝殿,是因为有人想害我名节,我想你帮我找到我用的斋饭、殿里燃烧的香烛还有我喝过的佛茶,这些须得尽快去得到,我需要明白,魏氏是如何来害我的——” 定王点头,“放心,此事交给我。” 定王心中划过一丝不悦,他千方百计要娶的女子,苏顼府上的人却想毁掉,他们当他这个定王爷是个无能之辈?还是以为他软弱可欺,他可以不用去寻苏顼,也可以寻别人!既然苏顼答应认缦缦为女儿,就该在他离京后替他保护好她! 苏缦再次诊脉,发现自己中的药基本清除,她这次不仅中了迷药,还有情药,另外还有浑身麻痹影响心志的毒药,魏氏生怕害不到她,下手极为恶毒。 也怪她心软,本以为翠微为苏审言所骗,不该是她的错误,如今,却成了她为魏氏驱使的原因。 定王见她不说话,只好抱着她,苏缦想起一件事来,扭过头道:“殿下,可否再帮我一个忙?” 定王轻吻她脸颊,“缦缦说的,我都无有不答应。” 苏缦眸光浅亮道:“请殿下帮我获得一份卷宗的誊抄,我要从前户部侍郎苏慎家的卷宗——” 定王怔住,直视着她,犹带不解,“缦缦一个女儿家,为何要这个东西?” 苏缦沉吟一会儿道:“这对我很重要,是一位从前对我有恩的娘子家中的冤案,我来京城的重要原因——” 看着定王眼中的烁亮,她转过身,拉住定王的双手,认真道:“殿下,这于我非常重要,那娘子、救了我的命,她已经死了,我却不想让她继续蒙冤下去,还请殿下帮我这个忙,倘若能得到卷宗誊录,我便能烧给她,也算是了却心愿。” 苏缦这样的温柔请求定王觉得很少见,比她冷淡的时候另有一种魅力,他心头也如浸泡热水中又软又暖,他从前不觉得女子有什么动人之处,只消看看太后俞氏和皇后郭氏,他便觉得可怕许多,只想着要为皇兄建立功业。 她是他第一个女人,也是他唯一想过一辈子的女人。 定王拥住了她,在她耳边吐露道:“无妨,这事简单,我让人去办即可。” 苏缦的下颌搭在定王宽阔的肩头,唇角慢慢晕出笑意,她缓缓双手环抱上了定王的肩头,“多谢、殿下——” 相拥了一会儿,定王轻拂她的脸颊,“我先去忙今夜之事,明日你等我审出结果,想欺辱你的人,我不会轻易放过。” 苏缦露出感动的神色,轻轻握上定王的手背。 定王眸光滑过一丝不舍,随即转身离开这里,苏缦阖上窗户,转身坐到榻边,翠微不在这里,是件好事,可是,她不在这里,要去做什么? 魏氏的预想是一早,她失去贞洁,为人欺凌,败坏名节,可是由谁去发现呢? 是翠微,翠微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她要做那个找不到她的人,引着旁人去寻,发现她失了名节。 34. 第34章 国寺祈福·三 翠微蹲在厨房墙外的角落里,感觉到天边微微亮了,立即抬袖擦拭眼底的泪痕,站起身朝女院的西厢处去传话。 蹲得太久,腿有些麻,却也顾不上,一过去就喊道:“我家娘子不见了——” “我家娘子不见了——” 魏氏一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模样,在廖妈妈的搀扶下走出房门,“翠微?四娘不见了?真的假的?你莫不是在胡说?” 翠微极力点头道:“回夫人,四娘子一夜未曾回来东厢房中,昨夜奴婢陪她回来今早却发现她人不见了,这才过来找夫人帮忙寻一寻。” 廖妈妈朝她斥责道:“自己的主子也看不住!四娘子即将嫁给定王做侧妃,昨夜更是为了家中祈福,你怎么才发现?” 翠微解释道:“昨夜四娘子说有东西落在诵经的宝殿,便让奴婢先回去,昨夜诵经太久,奴婢便、便瞌睡过去,今早醒过来却没见到四娘子她,这才慌了神——” 魏氏一句‘好了’,按住廖妈妈的斥责。 这时,外头的动静让西厢房众多的香客都出来了,时间刚好到要吃早斋饭的时候,住在这里的女客大多是汴京的高门豪族,听说了此事,便劝着魏氏一同去找找。 当下,苏云珠、苏宝珠也出来同魏氏一起去寻苏缦。 “她不好好睡觉,乱跑什么?” 苏宝珠拿帕子捂着唇轻声埋怨道。 苏云珠拎着裙摆,踏上昨日诵经宝殿的台阶,“姐姐别说这话,四姐姐也是替府诵经,真要出了什么差池,怎么和父亲、祖母交待?” 差池?苏宝珠的困倦清醒了些,难道这便是母亲的法子?让苏缦出了事,她便能代替苏缦嫁给定王,赐婚圣旨已下,苏家的女儿自然是要嫁给定王为侧妃的,这个苏家女儿是她也未尝不可。 苏宝珠心中窃喜,忍不住期待起来。 正殿的殿门锁着,昨日结缘的武功侯夫人热心地帮忙叫过僧人来开锁,门锁啪一声落下,推开殿门,众人来回绕着寻找,却始终没见着人过来,苏宝珠不确定地看向魏氏,魏氏脸色发僵,却还得唱下去,“小师父,我家四娘不在这里,烦请你们帮忙寻一寻她——” 僧人念了句‘阿弥陀佛’道:“夫人放心,既然此事发生在本寺,又是贵客,不会不管的,小僧这便告知师父,还请各位也去这位娘子住过的厢房等待查看。” 魏氏露出一副焦急的面容,带了三分隐忍道:“那便有劳了——我的缦儿,她可千万不要有事。” 赶早来了这里,却是一场空,有些夫人娘子们都流露出不满来,这家人不好好在厢房待着,乱走些什么? 眼下众人又一齐涌去了东厢房,这里僻静,光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武功侯夫人道:“不妨推门瞧瞧去,看过了便也算尽心——” 便有旁的夫人也应答道:“对——您说的对极了。” 两人这便拉着一同推开门进去看,恰好瞅见床榻上轻帘遮掩,乍一伸手拉开,里头的貌美娘子拥着被褥,一身素罗中衣揉着眼睛惊讶道:“邵家夫人?这位是?” 武功侯夫人心头闷着气儿,这魏雪云搞什么名堂?不能先着人去来这里瞧看吗?只听一个丫头的一面之辞就兴师动众,武功侯夫人忍着怒气道:“没什么事,就是你身边的丫头去我们住的厢房那头说你丢了——” 苏缦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 武功侯夫人甩下帘帐,转身同那位夫人一同推开屋门,“苏家夫人,你且派人进去瞧瞧你家四娘子丢没丢了去?” 魏氏神色大动,攥紧了身旁搀扶她的廖妈妈,与她对视一眼,“过去里头瞧瞧——” 翠微变得忐忑,一脸苍白之色,眼中害怕地觑了眼魏氏,忍不住频频望向房中。 昨天她可是亲自嘱咐给殿门落锁,四娘子她、绝对出不去的,她没有钥匙,又中了药,不会的、不会的,如果她此事没有办成,夫人给她的承诺怎么可能会兑现? 翠微不由地两腿颤颤,心中愈发希望武功侯夫人说的不是对的。 过一会儿,廖妈妈脸色发青地走出房门,紧随其后的,是穿戴整齐的苏缦,当即陪着一同找人的夫人娘子们面上都露出被戏耍之感。 武功侯夫人不悦道:“我们好心帮忙寻你,你却在房里?为何你的丫头却说你不在?” 苏缦欠身一礼,“我一直在房中安睡,昨夜母亲命我为府中祈福晚了,回来我便一觉睡到天亮,我还想问夫人,为何过来扰我安眠呢?” 这话成功地让武功侯夫人怒瞪向魏氏,魏氏转头瞧向翠微,翠微扑通一声跪下,低着头道:“夫人饶命!奴婢失察,是奴婢看花了眼——” 廖妈妈上去打了翠微两个巴掌,“小贱人!一句看花了眼,让夫人娘子们跟着你费了一上午的功夫!好一句看花了眼!” 魏氏慢慢踱步走近,攥住翠微的下颌,狠狠将其甩在一旁,翠微摔倒在地,“让她跪在这里,一会儿领寺外人市上的牙婆过来,就地发卖——” 翠微慌了神,几乎连滚带爬,拽魏氏的裙角,“夫人——夫人,饶命!求求你,不要卖我——” 翠微又转过头跪在苏缦面前,不断磕头道:“娘子,娘子,求你救救我,求求你——” 苏缦注视着眼前这个背主的丫头,她满脸仓皇、泪水淋落,可却是怎么都不够赎罪的,奈何她对她另有用处,最终对魏氏道:“母亲,她毕竟是我院子里的丫头,究竟如何,还是要回到苏府再行发落,她只是眼花而已,却直接将人救地卖了未免过重叫人非议,不如先回府,她的身契在翠石庵里头,如何处置还得看老夫人的——” 魏氏眸含厉光,无比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卖这个丫头?就怕翠微把事情捅出来被抓住把柄,可她却是一字一句有理有据,让她不得不先搁置下来。 这时,同安郡主走过来,亲自执了苏缦的手,“好姐姐,今日为了寻你,这些夫人娘子们可真是大费周章,幸好你没事,还不多谢各位夫人娘子的善心。” 苏缦露出浅笑,朝周围行礼道:“多谢夫人娘子们的好意。” 武功侯夫人也面上舒缓许多,转头劝魏氏道:“好在人没丢了,毕竟是佛寺,行生杀买卖太造孽了些,再说这是你家的事,摆到我们面前我们却也是不感兴趣的,苏家夫人,你还是好自为之。” 魏氏脸上又青又白,苏宝珠颇觉丢人极了,拽了拽魏氏。 魏氏还得露出笑容道:“今日实在是打搅诸位了,改日得聚,我必定致歉各位——” 武功侯夫人也没有受礼,转头就领着各位夫人娘子们四散而去,“原本以为侍郎家的主母魏氏平日是个有肚量有脑子的,今日这么一瞧,截然相反,若再赴宴遇见,想起今日的事,我是心中不愿意的。” “就是,瞧瞧对奴婢的苛待模样,这样的人家哪里长久?” 魏氏脸色已经发黑,她慢慢靠近苏缦,苏缦丝毫不动声色,回以一笑,魏氏也露出笑意,将手放在苏缦肩头,“缦儿,既然你没事,母亲就放心多了——” 绿绮扶着苏缦,眼中都是戒备,“魏夫人当真是慈母,我同缦儿有话要聊,便请夫人先行离开罢。” 魏氏一梗,转头看了眼同安郡主,“我便不打扰郡主和四娘说话了,过午之后还要回家中,四娘可千万别忘了此事。” 绿绮笑着道:“不劳夫人,我恰好也是过午之后回去,让缦儿与我一同坐车,先送她回家即可。” 魏氏的指甲陷入掌心,却还得笑着道:“这怎么能劳烦郡主?” 绿绮也笑着道:“不算劳烦,四娘子是我闺中密友,我愿送她一程。” 魏氏只能转身离开,廖妈妈扶着她神色越发小心,一旁的苏宝珠转头瞪了眼苏缦,苏云珠依旧是一副怯懦的模样跟着苏宝珠身后,不时回望苏缦。 这时再看向翠微,她一脸痛哭流涕,膝行跪在苏缦脚边,拉着苏缦的裙边,“四娘子,求求你,不要卖了我,求你!” 绿绮踹了一脚翠微的手,她被踢地松手倒在一旁的地上,“吃里扒外的东西!缦儿姐姐,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害她!昨夜还拦着我不让我进来!若不是留个心眼,你是不是要害死她!” 翠微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涕泗横流,喃喃道:“不、不是——”< /p>苏缦按住翠微的手,“不必同她置气,自有惩罚等着她,昨日的事多谢你——” 绿绮眉开眼笑道:“我们进去说话——” 转身时,不忘对身边的高大侍从道:“看好她,一会儿回的时候把她带回苏府。” 苏缦进了房中,坐在桌边,拉着绿绮的手,“这次多谢你,绿绮。” 绿绮摇摇头,“哪里,我昨日听佛会结束准备回房之时想看看你,却被你身边的丫头拦住说你已经安睡,我就不大相信,回去路上便匆匆寻了哥哥,后来想起白日偶遇过定王的身影,又去求了他寻你。” 苏缦心头有些复杂,没想到她为了确定她的生死会如此费尽周章,甚至说动了符融旭。 “最后你是如何回来的?” 看着绿绮好奇的目光,苏缦摇摇头,“我遇见了定王。” 绿绮轻嗯一声,“也好,哥哥素来他不喜欢你,幸好,我去叫了定王殿下,只要你没事就好,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苏缦沉吟一会儿,双手环抱道:“回了府,自有章程,我需要一个眼线。” 绿绮心中虽有不解,却还是站起身道:“姐姐的决定,我一定会支持。” 苏缦朝绿绮一笑,恰好这时,绿绮身边的丫头端来了斋饭,两人都坐下来一起用饭。 窗户外传来石子击打的声音,苏缦心知是定王过来,她同绿绮说了外出,便推开门朝约定的地方过去,在一处僻静的小廊下,上头系着风铃。 定王站在尽头,苏缦走过去,定王转身,心头微漾,想起昨夜短暂相会,心中的热切又不断翻涌,却只能忍耐。 这世上怎么会有一个人光站在他面前,就叫他心动不已呢? 风吹拂过她发后的红缯,一身水蓝衣裙格外动人,定王定了心神。 “那人,是假装来领粥的混入寺庙,收了魏氏的钱来败坏你的名节,他手中有你的帕子,到时候被人发现就拿出来说你是他的相好,在外头山间时候就和你有了首尾——” 苏缦看着定王手中属于自己的香椽叶帕子,心头冷意丛生,“烧了罢——” 这定然是翠微偷的,她秉性不坏,却最终作出这样的坏事来,直让她觉得不适且困惑,这实在不是一段好的记忆。 定王轻嗯一声,却是将这件帕子收好,也未说什么,最终走近她,气息喷撒在她眼睫,她抬头,是他俯首的前倾,他生得俊美,若是做女子,这张脸也是不逊色的,偏偏他的身姿尤为英武,遮住了她面前的光亮,“我送你的东西,你都喜欢吗?” 苏缦退后半步笑着道:“喜欢——” 定王心中叹息,她总是这样,若即若离、若隐若现,他倒是同一个陷入爱河的姑娘一般患得患失。 “躲什么?缦缦,你总归要嫁给我的,等嫁给我的时候,你要再躲,我就像昨夜一样,牢牢地抱着你,永远不撒手——” 苏缦心头微怔,眼前少年的灿烂笑容透着诚挚,她偏过头道:“昨夜我遇到的事情,你可有眉目了?” 定王招了招手,身后的侍卫端着托盘过来,苏缦识得他,就是给她送定王礼物的侍卫,“他?” 定王解释道:“他是张崖,随我去滑州的是阎潮。” 张崖掀开上面的黑色遮布,露出里头的香段、茶杯、还有残留斋饭的碗,“回四娘子,香段里多了一味迷草花,闻之令人舒泰,有兴奋之效,茶杯的茶壁上有迷情之药,而斋饭里多了一味曼陀罗,曼陀罗配合迷草花产生昏睡麻痹效果,单看两者不会有毒性,剂量也不多,但混合在一起,便能致使人疲敝,手脚不能自控。” 苏缦攥着茶杯,那天她吐了茶水,但若是下在茶壁,她确实避无可避。 定王握住苏缦的肩头,“你放心,我会把这些交给苏顼,让想败坏你名节的人付出代价。” 苏缦怔了怔,点头道:“有劳殿下——” 隔着廊边的水流处另一头,符融旭站在隐蔽之处静静地望着苏缦与定王之间的互动,他负手在身后摩挲革带,眼中神色漆沉,她果然另有靠山,这个人是定王?官家最宠爱的皇弟,赵矜。 35. 第35章 国寺祈福·完 小厮放下脚凳,绿绮上了马车,苏缦转头环顾一眼却未见到符融旭,周围有同样这个时辰离开的夫人娘子们在陆续上车。 “听说了没?昨夜罗汉殿那处的门窗坏得彻底,像是被人闯进去偷窃了一般!” “真的?” “自然是真的,奇怪的是什么都没丢,住持脸上挂不住以为是挑衅,还要追究是谁干的,一边忙着找匠人过来修缮以免皇家驾临之时有失体面呢!” 苏缦坐进车内的一侧,她们的对话间续飘进了她耳中,这次的浴佛法会设了三处,分别是天王殿、罗汉殿、般若殿,绿绮在天王殿,而她和苏家女眷、武功侯夫人等在般若殿,怎么会有此暴行? 苏缦转头看了眼绿绮道:“绿绮,怎么这次未瞧见你哥哥?” “他呀,姐姐你不用担心,他说有公事要做,听说你被救下无恙便提早走了——” 苏缦轻噢一声,符融旭不喜欢她这样的人,不愿与她同处一地实属正常。 马车缓缓而动,寺门外一处隐秘的角落里,灰衣劲装的男子伫立在此,面容沉敛地盯着马车,看它逐渐消失在视线里,他背过身,想起昨夜他赶去般若殿,亲眼见定王身边的侍卫阎潮将鬼鬼祟祟摸去殿门的人打晕,定王将她抱出来离开之后,才出现在空旷之处。 殿门是开着的,他走进去,凭着直觉,收集香段和后头未来得及收走的碗,将其一并验过,最终得出迷草花和曼陀罗相互作用,这才让她陷入险境。 她那么聪明,却原来也不会分辨药性么? 他坐了一会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作出刚才的举止,也不懂为什么要关心她的死活,最终,他把一切归咎于妹妹绿绮的请求以及她对绿绮的好,所以他需要还报。 不多时,有人过来,他立即藏身起来,那个他曾经见过和苏缦有传递什么东西的人出现在这里,目标便是他收集的东西,他趁着他不注意转身离开,消失在夜幕之中。 他愈发感到好奇,那个人明显身上有功夫,有敏锐,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厮。 再后来,他看完全程今天的一场闹剧,直至看见她私会定王,那个人原来是定王的人,那么她也是?定王的人—— 想起这些日子他听到过官家赐婚的消息,说是苏府四娘子要嫁给定王作侧妃,如今太后把握朝政,而定王受官家宠幸,是官家的人,那么她做的事也是在为官家做事吗? 他骑上马朝公署而去,一路上,心绪纷杂,他同生父符忱这样投机的人不一样,自始至终,他都是忠君的人。 苏缦下了马车,刚好同回来的魏氏她们撞在一起,苏缦身后是颤颤巍巍的翠微,身边是郡主绿绮,绿绮亲昵地拍拍她的手,“姐姐早些回去歇息,今日太累,改日我再请你来我府上——” “这个丫头过去一直陪着你来,我府上的丫头还想念她想着一起说说话,那时你可要带着她过来才好——” “是——” 苏宝珠见此心中生出几分淤气,攥紧了手帕,偏过头去,苏云珠咬了咬唇,低着头,心想都说郡主和四姐姐交好,如今来看,竟然是如此地密不可分,如亲生姐妹一般。 绿绮离开时,苏家年轻的娘子们都朝她行礼,“恭送郡主——” 回到府上,魏氏正想要利用自己的主母威势将翠微抓起来卖掉将这件事囫囵过去,可绿绮这么一说,让她一时无法动人,牙根几乎都要被咬碎了,却还得扮演慈母道:“你们先回去罢——” 待苏宝珠、苏云珠被各自的丫头扶了回去,苏缦笑着看向魏氏,魏氏步步走近,露出冷到瘆人的笑意,“缦儿当真好福气,次次都能化险为夷,简直是如有神助——” 苏缦浅笑道:“多亏父亲和母亲的庇佑,只是缦儿劝母亲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有些人,不是您能惹得起的,您承担不了后果。” 魏氏心头怒气汹涌,惹不起?她一个下贱的私生女,她便是害死她,她又能拿她如何?难道苏顼还能把她关起来,让她不能再当这个主母? “小贱人,别以为嫁去定王府就万事大吉,你还没嫁过去,我们来日方长——” 魏氏露出一抹笑,眼中簇着冷箭,如有实形。 苏缦却是毫不在意,淡然地看着廖妈妈扶着她离开这里,苏缦立即踱步前往锦心阁,明明回院子的路很熟悉,这回翠微却生怕跟不上她,只埋着头紧跟。 一进了屋子,苏缦转头对兰蕙、兰穗道:“她犯了错,我要好好审问她,你们都去门口守着吧,带上门。” 兰穗、兰蕙见苏缦眼底眉梢的冷意心头涌上欣喜,连忙放下手头的东西,走到外头不忘阖上门。 苏缦刚坐在榻边,翠微就扑通一声跪下,痛哭流涕道:“请娘子不要、不要把翠微交给夫人——求求你了——呜呜呜。” 苏缦注视着眼前这个女子,却没有露出以往的宽容,“翠微,你难道不知道苏审言只是在利用你吗?他接近你、让你为他埋下蛊物,一直都不过是因为他妹妹苏宝珠在我这里跌了跟头所以他便要从我身边的人那里讨回来,你不懂?” 苏缦俯下身体,攥住翠微的下巴,仔细打量她眼底猛然涌出的瑟缩和惊疑,她结巴磕绊道:“娘子、娘子是如何得知?” 苏缦松开手,淡然道:“第一次,从你跟他有首尾的第一次——” 翠微愣住,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苏缦露出浅笑,“你从翠石庵抱着毛料回来的时候。” 翠微仿佛不能理解一样,犹自颤抖问:“为、为什么?” 苏缦的手指摩挲在衣袖间,侧首道:“你抱着毛料摔了,按理你是前仆地,为何毛料脏了,你的膝盖却不见脏,而是背部尘土尤多?你也可以说你是后仰摔,可为何你身后的尘土均匀分布各处?这可不是无意摔倒的样子。” 翠微倏忽瞠目,她将额头贴在地上,带着悔恨的语调,“是奴婢、奴婢辜负了四娘子——” 苏缦却是摇头道:“我从不对人抱有期待,所以没人能辜负得了我,你的错,在于辜负了自己,你彻底把自己的路毁掉了,翠微,你不是家生子,却能进翠石庵做事,可见你是自己有本事,但如今你再有本事,你都成为了别人的案板砧肉,无力自保了——” 翠微嗬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抽泣,眼泪顺着脸颊滴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音,她何尝不知,她只是在等一个侥幸,可四娘子无情地摊开了一切,让她内心的后悔无限放大,以至于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下去。 苏缦的手肘撑在脸颊一侧,“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翠微抽了抽气,抬起头眼中都是泪痕,“四娘子,奴婢本就是个平凡的女子,从来没想过攀高枝的事,那日奴婢抱着毛料回院的路上偶遇了大公子,他年轻俊美有为又是老爷青睐的长子,他说早就注意了奴婢,喜欢奴婢,奴婢春心萌动生了妄念,当时奴婢只是耽于情爱,并未想过什么阴谋,更不想害娘子——” 苏缦轻噢一声,“那苏审言被关在清心院,按理说他应该和你断了联系,为何你又自甘为魏氏之伥鬼,反过来害我?” 翠微拼命地摇摇头,“奴婢、奴婢本来是想着露水姻缘就此作结,以后就当与大少爷什么事都没有过,可、可——” 翠微咬着唇,面颊透出些难以启齿的红。 苏缦眸光打量她,她的腹部平坦,可比过去人生得有些圆润,“你怀孕了?” 翠微的泪水又涌出来,点点头,并不出声。 苏缦站起身微蹲,拿过翠微的手,诊脉过后,她放下了翠微的胳膊,蹲在翠微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现在眼中的恐惧、悔恨,“你想活着吗?” 翠微一怔,旋即是点头。 苏缦摇摇头,“你告 诉魏氏你怀孕了吗?” 翠微捂着肚子摇摇头,“月份尚浅,不知道为何廖妈妈找上了奴婢,要奴婢办那件事,以姨娘的位置承诺奴婢,恰好奴婢因为怀孕整日惶惶不可终日,听到这个——” 苏缦面颊露出一丝笑,“报酬丰厚,你动心了?” 翠微连忙不住地磕头道:“奴婢有错,是奴婢害了您——” 苏缦重新坐回到榻上,半晌,“翠微,你真的以为你能成为苏审言的姨娘吗?” 翠微怔住,抬起头注视着眼前的苏缦,这个仁慈又仿佛如修罗一般的美貌女子。 “你知道香麝吗?喜欢穿杏子黄襦的,落英院里伺候在夫人身边的丫头。” 翠微明显是想起了她,继而她不明所以地看向苏缦,“四娘子——” 苏缦平静而徐缓道:“她上个月死了,我清楚,夫人那里肯定是说她做错了事情被发卖走了,但我见到了她,她也是怀着孕已经被喂了堕胎药,然后被两个婆子绑着在晚上偷偷卖给牙婆,她不从,跳下了湖水,然后咽气。” 翠微身形一晃,透出些失魂落魄。 苏缦一字一顿道:“翠微,你该庆幸,你没有说你怀了苏审言的孩子,否则,你会死得更早点。” 翠微眼眶的泪水翻涌着不间断滑落,“四娘子、四娘子,都是奴婢的错,这孩子是无辜的,夫人怎么、怎么可以害死大公子的孩子?” 苏缦站起身,“在魏氏眼中,你们的孩子不算什么,苏审言还没娶妻,所以,你们的孩子不能留,倘若苏审言金榜题名,今后会有无数身份清白、官宦之家的女子为他生儿育女,他也会顾忌妻子家的脸面舍弃了你们!” 翠微摇着头,“不、不会的——” 苏缦俯身注视着翠微,淡然道:“你想去寻苏审言?若是不信,你大可以去寻他,不过等待你的,是他亲手给你灌下堕胎药,他回来才几个月,就能先后让香麝和你怀孕,你以为他是什么可以托付真心的人?” 翠微浑身失力,倒在地上,泪水淋漓,“少爷,我恨你——我恨你!你为何为何要骗我!你明明只是利用却为何说喜欢我?你骗了我,也骗了香麝!我恨你!” 良久,苏缦重新坐下,“现在你还想活着吗?” 翠微心头被巨大的恨意笼罩,她膝行到苏缦脚边,拉着她的裙摆,声声泣涕道:“四娘子,我要活着,我要留着我这条命,请娘子帮帮我,日后,我会为娘子所驱使,求你——” 苏缦看的见翠微眼中的恨意,感叹苏审言真是害人不浅。 苏缦的手轻搭在翠微的头顶,“不必求我,看你自己,如果你怀着苏审言的孩子,终有一天会被人发现,等待你的,便是死期,当下的难题,我可以让你暂时免死,但长久的毒痈,需要你自己割舍。” 翠微跌坐在地上,泪水沾湿眼睫,她的唇咬得泛白,最终她睁开眼道:“求娘子救我,我会为娘子驱使。” 苏缦眸色锐起,平静道:“我可以救你,你要告诉我,为什么苏审言让你将蛊物埋藏在树下?” 翠微神色瑟缩,最终颤抖着唇道:“因为,您刚来的那夜,奴婢起夜,恰好撞见您在挖什么东西,但奴婢见您这般,便立即回去忍着睡了,尤妈妈吩咐过,要听您的。” 苏缦眼眸微浓,却平淡问道:“当时可还有别人?” 翠微试探问道:“兰穗她们?” 苏缦没有反应,翠微只好低下头道:“没有的,奴婢保证,她们都睡得很熟。” 苏缦唇角露出一抹笑,“很好。” 之前她不着急处置翠微的原因,也有这一点。 莲花炉的香雾在袅袅上升模糊了眼前的一切,让所有的场景变得朦胧不清,苏缦缓缓叹息一声,嗔妄是毒,爱恨是病,世俗之人终究绕不过此,所以在此中不可自拔,逐渐丢失本心。 36. 第36章 风波过后·上 清泉堂 苏顼坐在藤椅上安心啜茶,手中拿着书卷不时翻页,身上的深色道衣闲适而居家,屋中一派宁静。 这时,老仆郭黯拿着几件东西奉过来,“老爷,定王命人送到府上的。” 苏顼放下书,心想,定王回京不过两三日,他光明正大送到府上的不去送给苏缦送到他这里做什么? 抬眼看去,苏顼微愣,斋碗、香段、还有仿佛用过的茶盏? “就这些?定王的人送过来的时候可还说了什么?” 郭黯点头道:“有,托盘下头折着的便是一张纸,里头写了定王欲送给您的一份大礼。” 苏顼眼中生出一丝兴味,“哦?” 他伸手去拿,握在手中,展开折叠的纸张,过了一会儿,苏顼将其攥在手中,眼里遍是冷厉,“的确是一份大礼,倘使定王将其送到官府,我苏某的脸便要在汴京丢尽了——” “出来一个想要败坏女儿名节的主母,恐怕我苏顼日后在朝中为官都要低人三分!” 苏顼一拳打在桌上,将茶盏都震得倒在一旁,水流如注,郭黯心知,苏顼此刻的怒意汹涌,便低头问道:“老爷打算如何处置?” 苏顼手一顿,蓦然收回手来,“你跟老太太那边说说,让她去问锦心阁里苏缦身边一同前去的丫头发生了什么事,待一切清楚,总是要有惩有罚的。” 郭黯答了是便转身离去,苏顼抚着胡须,面上逐渐凝重起来,这个魏氏当真是头脑蠢笨,只顾着内宅里的一亩三分田,处处要坏他的事!一而再再而三针对苏缦,真是要误了他的大事! 苏顼看了眼状纸,里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讲魏氏身边的婆子买通外男败坏苏缦名节,这本身就是一份口供。 定王那边也并未说要具体如何做,他忍不住想,万一不是魏氏授意做的呢?她手底下人看不惯苏缦,也有可能。 一切,还是调查清楚些好,他的夫人不能有污点在别人手中。 锦心阁 苏缦坐在绣床前,拿着细针穿插引线,翠微刚过来便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尤妈妈通知奴婢午后去老太太那里接受问话。” 苏缦继续手中的动作,神色淡淡道:“你想活命,就要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只不过,你要把一切都推给魏氏,不要害怕你自己的错,记住,老太太不满魏氏,你要说出她想让苏宝珠嫁给定王指使你去那样做的,我会为你求情。” 翠微心头松了一口气,眼眶盈满泪珠,“奴婢、多谢娘子——” 翠微转而推门出去,不一会儿,兰穗、兰蕙进来,一个打扫桌案,一个奉茶。 兰穗拿着掸子,最先问道:“娘子,翠微她可犯了什么事啊?奴婢今天见尤妈妈她过来找她,说是老太太要问她的话——” 苏缦轻嗯一声,“她确实犯了错,她被母亲利诱在国寺的时候谎报我走失的事情想败坏我的名节,眼下老太太问她的话不稀奇。” 兰穗神色惊讶,“翠微,她不是老太太院子里出来的么?怎么又替落英院做事?” 苏缦瞥她一眼,低下头刺绣,一旁的兰蕙道:“这有什么稀奇的,你还是安心打扫罢,到底翠微是外头来的,不像我们忠于四娘子——” 说着,兰蕙奉上一盏茶,苏缦从小几边拿过来啜饮几口,兰蕙便隐退了出去,苏缦的嘴角露出一抹淡笑,继续埋头穿针飞刺,一幅白色芙蓉花环绕绿荷叶的图案栩栩如生初具其形。 兰蕙绕了几圈进了清泉堂,苏顼见她过来,背过身问道:“苏缦那里可说出国寺祈福发生了何事?” 兰蕙几分谨慎道:“说是主母收买了翠微,让她谎报四娘子夜中走失的事情,想败坏四娘子的名节。” 苏顼抬了抬手,示意她下去,很快,苏顼回过头,定王送来的口供,似乎佐证了这一点,这么看来,魏氏收买闲汉败坏苏缦名节,让苏缦身边的丫头将其广而告之,散布给那些佛寺中的夫人娘子们,真是如斯恶毒! * 翠石庵 老太太坐在软榻上,尤妈妈侍立在一旁,斥责道:“你是翠石庵出去的丫头,怎么帮着落英院来害四娘子?” 翠微垂泪涕泣,擦拭着眼泪道:“是奴婢利欲熏心,夫人说是要为宝珠娘子换一门亲事,这样做可以抢了四娘子的亲事便能让奴婢当主子做姨娘,还能让您和四娘子之间产生嫌隙,在老爷面前将这桩事栽赃到您头上,奴婢如今万分后悔,恨不得以死还报老太太和妈妈的恩情,方才所说句句属实——” 老夫人拨动手中的碧绿佛珠,翠微说是魏氏收买了她,她将苏缦锁在殿中第二日喊众人过去瞧看,人在内宅里,哪里这样简单,说不准是安排了个什么人,意图玷污殿中的人。 老夫人抬手,“你的罪,少不了,奈何你是我院子里出来的,四娘子要打要杀你,我都听她的——” 翠微虽还在垂泪,只剩抽气,心中却想,四娘子竟然是料事如神,眼下唯有她能救得了她。 就在这时,魏氏身边的婆子廖妈妈过来,一见了翠微在此,便恶狠狠道:“你过来做什么?那日在国寺你做的丑事还不够?” 翠微慌忙躲在尤妈妈身后,尤妈妈朝廖妈妈冷笑道:“再怎么说,翠微都是翠石庵出来的丫头,廖妈妈有事?” 廖妈妈收起了那一副怒容,整了整衣领笑着道:“老夫人,也没什么,就是夫人托我过来要翠微的身契,你犯了错事,该行处置,老夫人切不可听她一面之词啊——” 老太太攒动手中的佛珠,并没有说话,看向尤妈妈一眼,尤妈妈会意,喊来两个丫头,“送客!” 廖妈妈不防她会被直接赶出去,心中叫苦连天,面上更加涨红,“我可是夫人身边的婆子,你赶我?别一朝得势,就想这样待我?等少爷高中,有你难的——” 老太太心中稍起不满,魏氏以为她可以在翠石庵颐指气使吗?想出这样蠢的主意,做出这样不顾脸面的事,还有脸过来问她要翠微的身契,真当她耳不聪目不明? 不多时,外头丫头过来道:“老爷来了——” 老太太看向翠微一眼,“你便先到后头去。” “是——” 苏顼一进屋里,先同老太太问好,便一齐坐在上首的软榻两侧,苏顼捋直了下袍,直入正题,“母亲,魏氏身为正室,这么多年,你觉得她为人如何?” 老太太面容淡淡,“做事急躁,为人不留情面。” 苏顼心头微动,脸上露出赞同之色,“你说,她害缦儿的事,可是真的?” 老太太回答道:“我刚才审问过翠微,魏氏害缦儿名节瞧着蠢,背地里想的却是让宝珠代替缦儿嫁给定王的事情,借翠微的出身来挑拨我同缦儿的关系,她已经内斗到不顾我家中体面了,如此愚蠢恶毒,你还在怀疑是否为真?也太不是缦儿的 亲生父亲了!” 苏顼一怔,老太太瞧着他道:“当初可是你要接梅娘的女儿入府的,如今怎么倒是不疼她?” 苏顼抚须,笑意在脸上晕开,含糊道:“哪有?她、是我苏顼的女儿,如何不会疼爱?” 说完,他便看向老太太问道:“依母亲的,该如何惩处呢?” 老太太略一沉吟,“将魏氏禁足起来,莫要她再出来影响家中才是上上之策啊——” 苏顼眉间跳了跳,最终点头笑道:“母亲说的不错,儿子便这么办。” * 苏顼踱步去了落英院,步伐迈得极大,浑身仿佛都带着凛冽之气,直让落英院的人吓得不轻,苏宝珠过来见他,却被他抬手推在一旁的柱子上。 苏宝珠瞬间泪水朦胧看着苏顼朝母亲房间里去了,“父亲,你别同母亲生气——” 苏顼刚迈进门槛,便嘱咐一旁的丫头,“关上门,不许让人进来——” 魏氏一身朱色禙子,还未来得及披帛,迎面遇上气势汹汹的苏顼,还未曾来得及开口解释,就被苏顼狠打了一巴掌,被扇倒在桌边,魏氏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她捂着脸,目如冷簇,“苏顼!你敢打我?” 苏顼挽起宽大的袖口,“怎么不敢?你做错了事,还想在我面前有脸?真当我苏顼怕了你?国寺祈福的事——” 魏氏眼中微烁,捂着脸颊,“国寺祈福——” 苏顼抢先道:“国寺祈福就是为了害苏缦,你想要定王的这门亲事,便来害她的名节,对不对?” 魏氏不知,他如何知道得如此迅速,脑子飞快转动,“可是苏缦同你说了什么?或是老太太说了什么?我是你的嫡妻,你不信我?” 苏顼冷笑,“别想狡辩,我已清楚得很,你不就是想要苏缦这桩和定王的亲事,所以才那样做!” 魏氏心中发虚,却犹自摇头,“我怎么会这样做?圣旨下来是让四娘嫁给定王做侧妃——” 苏顼走近,攥住魏氏的下颌,俯首道:“明明知道如此,你却还是要害苏缦,不过是对我的不满——” “我告诉你,定王只会要苏缦,哪怕你成功,定王就算让圣上撤销赐婚圣旨,也不会娶宝珠!” 魏氏心头恨意上涌,狰狞道:“为什么?” 苏顼一笑,“也罢,过去我不想说,是因为这事本就轻易而简单,但你这蠢妇却屡屡耍手段,坏了我的事情!苏缦,她只是认我为父,什么梅娘,不过是捏造,她是定王喜欢的人,所以圣上才会下旨,而不是圣上想要苏府出一个侧妃!” 魏氏脸色泛白,唇角几乎咬破,眸光流露恨意,“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同我说?非要看着我和老太太斗?非要让我去自取其辱?苏顼,这么多年,你都是看着我和老太太斗,帮你做成一件又一件你不好提出来的事!” 苏顼无所谓一笑,“你的作用仅此而已,可就这样,你都做不好,魏氏,你真是让我失望!” 魏氏攥住苏顼的衣领,“我是你的妻子,苏顼,你凭什么这样擅自做事不告诉我!” 苏顼甩袖将她甩到地上,“从今日起,你就禁闭在这房中,不许出门,噢,对了,明日我会让苏缦过来看看你,你最好亲自求来她的原谅。” 魏氏眼中恨意愈发汹涌,却只能亲眼看着苏顼迈出这道门,同外头的人吩咐道:“关着她,没有我的许可,她要继续禁足下去——” 37. 第37章 风波过后·下 寒冬凛冽,风吹着门帘哗啦,苏缦抱着手炉,一袭蓝缎狐狸毛披风将身体遮得密不透风,转首环顾,院子里的人稀稀疏疏,自打苏顼下了禁足的命令,落英院里下人们行事也不免慢待了些。 天气是一夜间冷了下来,昨个底下人们都说天气降温,今个也不说降温直接说冷得不叫人好好活着。 苏顼让她过来,苏缦想,大约不过是苏顼要给她的交待,她是没有这个分量的,而定王有。 帘子旁把守着两个小厮,见苏缦过来,便帮忙掀了帘子,苏缦踱步进去,恰好瞧见魏氏枯坐在桌案边,见是她过来,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屈辱恨意,消失得很快,她站直了身体,朝她欠身一礼,“之前那是我的错,是我不知道苏缦姑娘的身份,我——给你赔罪!” 语调的末音仿佛都在咬牙切齿才能说出来一般,苏缦看着眼前魏氏的落魄,她并没有觉得欣喜,也没觉得同情,她入府上本就不是为了同魏氏争抢什么,她却屡屡挑衅、暗害于她,走到今日,她完全是咎由自取。 苏缦沉默地注视着她,魏氏也站直了身体,转过身,“歉我已经道过,若没什么事,你便走吧——” 苏缦唇角晕开一丝浅笑,“魏夫人,多行不义必自毙,欺人,哪有不被人欺?——也许你没有想过,其实我从来没有想在府中争斗什么,也无须那样做。” 魏氏的手攥紧了长禙襟上如意鸟兽花纹,指甲攥得都发白,转过头冷道:“何须你来同我讲什么道理!你根本不懂,身为苏顼的妻子,过得多么有让人疯魔!我不管你想不想,让我和宝珠不高兴,害了你又如何?你是来落井下石的?看到我如今这模样,你的确心满意足了吧?” 苏缦心头微动,苏顼的妻子过得有多让人疯魔? 苏缦压下心头的影动,轻笑道:“我不是夫人的敌人,也不是来落井下石,言尽于此,我没有什么想多说的。” 苏缦转身离开,魏氏看着苏缦离开的方向,神色发怔,眼中慢慢涌上泪水,一颗颗滑落。 苏缦刚出了屋子,就被院子里早已经等候的苏宝珠拦住,“贱人!真是小瞧了你!你别以为我们落英院会一直这样失势下去!我告诉你——等我哥哥高中,我娘重新掌管苏府,哪里由的你在这里猖狂!” 苏缦打量面前眼眶发红、神情狰狞的苏宝珠,一笑,“噢,我知道了——” 苏缦绕过她朝院外走去,一脸云淡风轻,身后苏宝珠指着她,“喂!你听到没有?别以为你即将嫁给定王——你就——” 苏缦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苏宝珠心头恨意汹涌,嫁给定王?凭什么?凭什么是这个私生女? 苏宝珠眼中涌出泪珠,拿着袖边的披帛随手擦拭,转身朝魏氏的正屋过去,却被守着的小厮拦住,“二娘子,你不能进去——” 苏宝珠顿时受不了,“凭什么?苏缦那贱人都进去了,凭什么我不能进去?父亲还要关母亲多久?啊?” 因为太过生气,苏宝珠打了个嗝,捂着心口,不住地拍顺气。 “二娘子,别让我们为难,老爷还没发话,说夫人犯了错,需要反省。” 苏宝珠猛地推了一个小厮一把,把他推得趔趄几步,自己也被力气带倒跌撞到一旁的廊柱,丫头香蒲连忙过来扶她,“二娘子,算了,我们先回屋休息吧,禁足夫人是老爷的命令——” 苏宝珠转头打了香蒲一巴掌,“反了你!落英院是我母亲的,父亲凭什么把母亲关起来!” 香蒲被打得脸偏向一旁,捂着脸颊,泪意朦胧,心中委屈至极。 “宝珠,你回去罢,以后不要再与苏缦为敌,母亲没事,等你哥哥高中,母亲就能出去了,在这段时候,你要乖乖的,千万别冲撞你父亲——” 苏宝珠听到屋里传来的魏氏的话语,苏宝珠攥紧了手中的披帛,脸色发青,眼中噙泪,最终答应道:“母亲,我晓得——” * 苏缦继续在绣床上绣未完的图案,兰穗进来帮她沏茶,翠微端着汤羹过来,摆在小几上,“四娘子,天气冷干,喝碗枇杷乳鸽汤润润嗓子罢。” 苏缦穿完最后一针,抬起头一笑,“也好——” “兰穗,你去老太太那里帮我要一本新的佛经,告诉她,待我抄完了,便连抄写的经一并送还给她。” 兰穗欠身一礼,圆圆的脸颊露笑道:“是——” 见兰穗出去,苏缦拿起汤碗,汤匙搅动泛起光亮点点,她抬眸看向翠微,她的脸颊透着苍白,身体也如飞絮般轻飘飘的,偶尔轻晃,原本眼眸里的光亮熄灭下去,如同沉寂的死水一般,唯一的亮色来自于暗藏的仇恨。 苏缦尝了一口放下汤碗,“你身体、可好?” 翠微神色透出些辛酸,眼中的泪意硬生生忍耐了回去,笑着道:“奴婢没事——去了趟汤药铺,喝一碗药就解决了难题的事,这点后果没什么的。” 苏缦默了默,继而道:“小半个月你便不用过来当差了,你只需去外头负责给花浇水就回去歇息罢,对外只说,你犯了错,这些时日我不想见你。” 外头花圃的花都谢了,只有几抔白梅在,活计不累,又不引人注意。 翠微抹了把泪,低着头道:“奴婢多谢四娘子,是奴婢一直对不起娘子,娘子还愿意救奴婢一命,奴婢感激不尽。” 苏缦抬手,“无事,你去忙罢——” 苏缦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细微的雪飘进了内室被热炭暖熏成水珠几不可见,苏缦的目光落在院外的白梅,白梅花在枝头绽放,苏缦转过身坐在桌案边,闭目沉思起来。 ### 除夕年节之宴,照旧在梅蕊轩进行,不过因为冬雪铺了满地和枝梢,所以进了里头的暖阁开宴,苏府一扫之前的沉闷气,老夫人提议让魏氏和苏审言都出来一起过年,苏顼也欣然允许。 宴会在夜晚,府上到处挂了灯笼还有红色窗花,被装扮得喜庆至极。 兰穗拿着手提的灯笼在前头引路,苏缦踏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手上的雪白貂皮手套挡住了细风杂雪,恰巧与安氏母女遇见,苏云珠微怔了怔,欠身道:“四姐姐安好——” 苏缦浅笑,“五妹妹好。” 安氏也朝苏缦露出一丝讨好的笑意,却不像薛氏那般势力谄媚,“雪天路滑,四娘子,不如同我们一起去吧,这样灯多点,路上照得亮堂。” 苏缦自然没有反驳,点头答应下来。 安氏偷偷瞥了眼姿态沉稳、样貌出众的女娘,雪白的毛领遮住她的下颌,本该是软糯可爱,可看到她整张脸上,却是透着一抹锐利的凛冽之气,果然非池中之物。 苏云珠也不免觑了眼苏缦,低下头温顺道:“听说已经定下日子,姐姐明年春末四月初八成婚——” 苏缦点点头,“正是,云珠妹妹有心。” 沉默了会儿,苏云珠继而道:“我听人说,嘉德公主与状元郎的婚事也是四月初八呢,到时候汴京的街巷一定很热闹吧。” 苏缦眉头微挑,眼中一怔,淡然道:“是吗?” 苏云珠见苏缦对此感兴趣,便打开了话匣子,“是的,上次诗会的时候听人说的,我便记住了,姐姐不知道?” 苏缦浅浅摇头,不再多言。 林景昀于她已经是过去,他和公主的事她没必要知道。 苏云珠心头蓦地生出些喜悦来,袒露些许羡慕道:“姐姐是真幸福,定王如此爱重姐姐,定然重聘姐姐,以全风光。” 苏缦轻噢一声,“多谢,不过听人说你也要明年入宫,做宫中娘子,得见圣颜,未必不如定王侧妃。” 苏云珠的脸颊笼罩了一丝愁色,苏缦不明所以地抬眸看了眼苏云珠,她咬着唇脸色发白,苏缦下意识地转而注视苏云珠身边的安氏。 安氏抱住她的胳膊,对苏缦小心解释道:“四娘子来汴京的日子不久,虽然外头说做宫中娘子日日得见圣颜,是旁人寻不来的福气,但云珠是我亲生的孩子,宫中波云诡谲,各有各的靠山,对寻常女子来说,做个正头娘子远比入宫强多了。” 苏缦轻轻点头,有些意外地瞥了安氏一眼,其实,苏云珠的生母也很聪明,奈何她在魏氏手下讨生活,妾室身份,偏又不如诞下庶子的薛氏,所以活得谨小慎微。 “安姨娘说的在理。” 安氏有些惶恐,低着头道:“娘子折煞我了。” 苏缦一笑,回了头,看见前头便是梅蕊轩。 入了暖阁,老夫人坐在上首,苏缦便坐去了她身边,老夫人近来精神好了许多,人也不总犯困,一见到她,便拉着她的手,“你数日前向我借了吠那罗陀经,不过四五日就让丫头拿着抄好的经一并还给我,我也不急着要,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性急?” 苏缦浅笑道:“我年纪轻轻,就该多抄经,祛除急躁,上回父亲说的没错,我就想着抄经,没成想一下手便没完没了,一下子抄完了,便只能早些送还给祖母。” 老夫人面上露出慈笑,轻 拍了拍她的手,“抄的慢些,别伤了手——” 苏缦笑答,“是——” 这时,老夫人也扭过头问苏云珠这几日做了什么,苏云珠自然老实说绣花,老夫人听了眉头微皱,最终说新年御街、州桥市有元月灯会,到时候让府上的年轻娘子们都好生出去玩一玩。 苏缦的眸色微烁,转过头,瞧见苏宝珠、苏审言扶着魏氏朝桌前来了,魏氏穿了一身橙子黄长禙,露白色毛领缝边银白上衣,海棠红的下裙,头上钗环简单,显得人都朴素了些。 苏审言、苏宝珠更是老老实实地拱手见礼,“祖母——” 老夫人点点头,脸色淡淡道:“都坐下吧,等顼儿过来——” 话音未落,苏顼搀扶着一身胭脂红衣裙的女子过来坐在上首,让她伴着他坐得极近,女子妙目盈盈,却未再戴面巾,而是倚靠着苏顼,露出她的芙蓉面庞。 这一幕让魏氏怔在原地,那是她的位置,可奈何她如今还在禁足,如吞了根针一般,只能转而坐在苏宝珠和苏审言之间,面上微拧。 随之而来的是薛氏和苏德言,薛氏今夜打扮得美艳至极,同苏德言一过来,就愣在原地,眼底发怔地看着苏顼身边的女子,几乎咬碎银牙,明明每年年节之宴她都不会来的,老爷晚上也就顺着醉意去了其他妻妾的住处,魏氏如今失势,她便想着巴结老太太、得到老爷的宠爱爬到其他人头上。 可、可她怎么会出来? 苏顼不满地看她一眼,“怎么来得这么迟?坐下吧——” 薛氏咬了咬牙,坐在下首,苏德言埋怨地瞧了她一眼,明明让母亲早些过来,她却非要这般迟,这不,惹父亲责怪了吧。 薛氏落座在一旁,苏德言同苏审言见礼过后便二人同席而坐。 苏审言环顾眼下局势,他分得清,实在不合时宜,他不能向父亲开口要求他把身边的苏氏请下来,转过头,他看了眼老太太身边的苏缦,却没在她身后发现翠微,心间不由陷入迟疑。 苏顼拿起酒对苏德言道:“年后你又将去书院,这一杯酒祝你,这次可别再让为父失望——” 苏德言立即站起身,举着酒杯承诺道:“孩儿一定会用功的。” 苏顼从来对苏德言没有好脸色,一向苛刻,近些日子,二人倒是颇像亲父子,彼此关切奔赴。 苏审言筷箸掉在桌案上,又被他飞快捡起,同有异样的,还有苏顼身边苏氏手中酒液撒出了一些,眼中透着一种缥缈之色。 苏缦放下酒盏,不动声色,她留意到了刚才苏审言的目光,还有席间的暗潮涌动。 苏氏眼中划过一抹无聊之意,转过头不经意看到了苏顼的三个女儿,其中一个她未曾见过,想必就是他认下的那个女儿罢。 果然自有冰雪姿态,纤袅娴静,苏氏的目光移走,又落在老夫人面上,老夫人与她四目相对,却又偏开目光,苏氏攥着酒杯的手松了松。 苏缦观察这一场细微的对视,最终低下头,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正自饮自酌之时,一旁的苏云珠忽然提醒道:“四姐姐,你上回喝多了酒,起了好些疹子,可要少喝点。” 苏缦攥着酒杯的手一顿,旋即放下笑着道:“多谢妹妹提醒——” 苏顼身边的苏氏眸光轻轻掠过这里,又落在身边人的脸上。 叫她觉得奇怪的是,那天放了狠话的苏宝珠全程闷坐下来,只有偶尔看她一眼的狠瞪过来,才让苏缦觉得是她的秉性。 这场年节之宴,各人心中滋味纷异,待酒菜尽后,虽然还是极力表现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老夫人却托了喝酒多了头疼的言辞早早退去,苏顼也没在意而是宴后带着苏氏回了金锁楼,魏氏立即转身离开仿佛不愿意再待一刻,苏宝珠见此也匆匆离开。 苏审言明显是闷坏了,还想继续喝点酒,或者拖着等谁,却被小厮请着回了清心院。 苏缦甚觉没什么意思,起身往回走,却听见身后薛氏低斥一声,“苏氏那样的官伎出身,进了那种地方迎来送往,说不准背地里做过什么腌臢事,根本不清白,老爷还宠她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安氏才不喜欢掺合她的话语,她总偷摸着害人,安氏拉了拉苏云珠,两人朝苏德言告辞便离开。 苏缦脚步一顿又继续往回走,心里想的却是,真没想到苏顼居然今日领着苏氏一同露面,不过没什么可怕的,当日的担心暂时有所化解,就算苏氏追究,却未必能直中肯綮,而苏顼亦不会为此费神。 38. 第38章 上元灯会·上 自打正月元旦开始,京城内便张灯结彩、街巷之间热闹不绝,直至八天后上元节,灯会热闹不降反而升上高峰,老太太特意让苏府上的三个娘子好好出去结伴游玩一番,老太太身边的尤妈妈过来锦心阁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苏缦自然点头答应。 等晚些时候,天色近昏,翠微帮她梳好宝髻,戴上小巧的珍珠花冠,系好脑后的红缯,从妆箧里拿出一对茄瓠形金珠耳环戴上,兰穗抱着她的狐狸毛白缎披风站在身后,“四娘子,尤妈妈那头过来说马车已经备好了,还请娘子们早些动身,为了早去早回,以免误了归府的时辰。” 苏缦披上紫绫菱花披帛,身上一袭浅黄交领上衣、淡蓝下裙,腰间系了比目鱼玉佩,丝带缠腰,身姿窈窕。 “好,兰穗兰蕙随我一同出去,翠微,院子里的事就劳你多看顾了。” 翠微欠身道:“是——” 苏缦扫过兰穗兰蕙面上溢出的欢喜,收回目光,踱步朝门槛跨过。 翠微送她们到了锦心阁院门,见着她们远了才欲转身回去,却不妨被人叫住,“翠微姑娘——” 翠微回过头,才发现是一脸笑意的小溪,她神情松了些紧绷,露出一抹淡笑,“小溪,有什么事吗?” 小溪立即道:“你最近看起来脸色苍白,我听说是你做错了事,你千万别想不开,放在心里太自责,四娘子待人不苛的,以后小心当差,四娘子肯定会再让你回屋子里伺候着,一切都会变回原来的样子,所以、所以你千万别伤心啊。” 翠微愣住,眼前清秀的少年脸颊仿佛都浮起一丝薄红,低着头说出来的话却暖心得很,翠微心头渐渐生出一丝苦涩,伤心?她已经死了心,至于一切变回原来的样子?不会了,她亲手喝药打掉了肚子里的,她清白的身子已经被苏审言骗走,一切再不会变成原来的样子。 不过,翠微还是露出一抹勉强却诚挚的笑,“多谢你,小溪,是我嫂子撺掇我哥把我卖到府上当丫头,原本我有自己的婚事,但是嫂子嫌弃那人穷不肯让我嫁过去,对我来说,我遇见的好人不多,四娘子是一个,小溪,你也是。” 小溪听了仿佛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从袖子里拿出一小铁罐糖,罐子破旧,他拧开上头的盖子也有些费力,不过还好打开了,露出里头的橘子形状的糖块,将罐子递给她,“我娘做的,翠微,很好吃的,吃点糖吧——” 翠微怔住,伸出的手中途顿住,最终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院里走去,指挥丫头们去拔院子里的杂草。 小溪怔住,眼中露出些许失落,却还是忍不住抱着糖罐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直至看不到她,就转过身继续守在院门,心间扑通乱跳。 * 苏缦坐在马车的中间,旁边是兰穗、兰蕙,车身随着不断行进轻轻抖动,苏缦掀开手帘,前头便是苏宝珠、苏云珠的马车,这次出来,老夫人为了让她们都玩得尽兴自在些,多调拨了府上的马车,府上的人都说老太太疼爱孙女们,不像夫人,马球会都只让苏宝珠去。 马车悠悠往主街而去,这是御街,重大节日典礼往往都是要驱散游人的,好在已经过去,游人充斥着大街,格外热闹,眼下天已放黑,街巷两侧长廊下挂着游龙灯、兔子灯、花灯各式各样的,都将街巷照得亮堂至极。 街巷两侧的廊下是一个紧挨着一个的表演摊子,车夫寻了一处合适观看表演的巷子停了下来,苏缦头上还戴着帷帽下了车,恰好苏宝珠、苏云珠也站了过来,苏宝珠迎面看见她,立即偏过身子,苏云珠尴尬地站在她和苏宝珠中间,脸上带着笑容。 尤妈妈过来道:“娘子们可都别走远了,就在这条街上,让身边的丫头和小厮们都跟紧一些,一个半时辰后便过来这里,我们便要回府去了——” 苏缦转身一礼,“多谢妈妈。” 尤妈妈点头笑笑,攥着手帕转身到了后头。 苏宝珠率先踱步径自朝前头而去,身边的丫头香蒲也连忙跟上,苏云珠见此,慌忙跟着她一起去,她的丫头画莹朝苏缦欠身过后便追随自己的主子而去。 留下苏缦一人在此,兰穗气愤道:“二娘子好歹是姐姐,怎么都不等一等四娘子!” 苏缦眼中无澜,她撩起脸一侧的纱帘,抬起头看向二楼上站着一人,是定王,他倚靠在栏杆处,一身金底云纹锦衣,腰束玄玉革带,悬挂金镂香球,头戴幞巾,年轻而俊美,正眼中露出自得的愉悦看向她,仿佛也想从她的眼中看到欢喜。 苏缦的唇角晕开无声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她认识的定王身边侍卫阎潮一脸肃然下来,走到苏缦面前,“王爷请您上楼一叙。” 兰穗、兰蕙一听便羞了脸忍不住看向苏缦,从后头绕过来的尤妈妈见此也退到马车后头,不欲出现。 苏缦微微颔首,便提起裙摆迈上楼梯,转而上去二楼,这是酒楼单独的雅间,可以临栏杆眺望,尽收御街风光,灯会期间高价难求,想来,他应该就是为了等她。 刚上二楼,侍者过来拉下厚重的青帘布,只剩下中间方便酒席观看御街风光,不会让人看到里头的人影动作,四角处的暖碳烧得正旺不会让屋子里的人感到冷,只觉温暖。 定王听到她的脚步便转过了身,大步流星地走近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发觉有些冰,便拉着她去暖炉那里温手,一边带着她烤火,一边不忘两只手摩挲她发冷的手背,作出这样的动作不由地要低下头,苏缦看着眼前定王的关心,还有他昳丽的眉眼此刻蹙在一起,眼中满是对她的担忧。 渐渐地,她的手暖了过来,苏缦微微一挣,收回了手,浅笑道:“多谢殿下——” 赵矜眼中流露一丝惋惜,不过很快他便不再意一笑,“我还想你多时会瞧见我,没想到这么快?” 苏缦侧首一瞥,淡然道:“殿下视人如让人芒刺在背,怎么会不注意到殿下——” 赵矜忍俊不禁,贴近她肩背,轻轻抱住她,“缦缦,总以为你会是贤德的性子,你却总是让我大吃一惊、出乎意料,原来我的缦缦,一张嘴竟也是能毒死人,不过、你说的没错,我盯你如痴,思之如狂,慕你之心不假,唯愿娘子怜悯。” 曾以为她坚韧如斯,却发现她孤弱无依,曾以为她势单力薄,却发现就连郡主都视之为友,她总让他惊奇。 苏缦转过身,抬起头注视着赵矜,她的手拂过他那双透着渴慕的眼,浅笑道:“殿下说笑了,殿下不是请我来一叙的么?” 赵矜感觉到她温软的手指拂过面颊带起的微微酥麻感,他不由地握住她的手腕,胸膛意动,嗓音带上丝微哑,“缦缦说的对。” 随后,他拉起她的手坐在栏杆旁的桌边,相对而坐,临杆而下,看向窗外。 廊下有人在表演击丸,选手们用球仗击入窝洞之中,引来周围的人阵阵喝彩,还有几个人玩耍蹴鞠,一旁设了赌注,赌谁能赢,寻常时候是不能设这样的游戏,过节却是为了更热闹些,还有艺人当众踏长索表演各种难度技艺空翻,让周围观看的人不由扔掷赏钱。 苏云珠看着眼前有艺人倒立过来,帮手端过来一盆冷水浸过的凉面,将其喂入口中,那人便开始自动吃起冷水面,她拿着绣帕捂着脸,又忍不住偷看,却发现已经吃完。 苏云珠扭头去看身边的苏宝珠却发现不远处卖灯的摊位上,苏宝珠正和一个男子再说话呢,神态带着俏皮,苏云珠正惊奇,那男子转过头来,赫然是之前在大相国寺遇见的武功侯公子,那时他还是扶着武功侯夫人一起同她们进的般若殿听经呢。 男子一袭银灰色窄袖锦袍,外罩鹿绒缝边的赭红半袖长衫子,头戴垂脚幞巾,身姿高大,“二娘子,上回你的脚可好些了?” 苏宝珠脸颊透出羞色,上回她因为不耐烦听经便提早退场,回去的路上不小心脚踝撞上了石头,摔倒在地,香蒲那贱人只会哭和慌张,她只觉疼痛异常,耳朵疼得要斥责她,这时, 是邵谦益再度出现,他一声得罪在香蒲惊异的目光下抱起她将她放在凉亭处,亲自褪下她的鞋袜,帮她正骨,随后又离开此地。 两次相救,苏宝珠说内心不意动才是假话。 最近落英院被落井下石,母亲被禁足、苏德言又来抢哥哥的宠,还有那贱人苏缦可以嫁给定王为侧妃,都让她心里无比憋屈苦闷,和他一处倒是难得的开心。 邵谦益心中也不禁回想起那日情形,苏宝珠生得俏丽,她的脚踝骨位错乱,他是武人,自然清楚该怎么治,小娘子的脚又白又纤,如同莲花瓣一般,尤其是苏宝珠几次看向他的眼神透着秋波,仿佛嗔娇一般,那日桥下从水中救起她,衣衫湿透,莫不叫人魂牵梦萦。 再瞧瞧眼前,她眼中巴巴的神态,邵谦益不免心魂一荡,就听见佳人攥着手帕羞怯道:“郎君正了骨便好了。” 一时之间,两人都有些眼中情意未尽之态。 “娘子一个人出来的?可有魏兄陪同?” 苏宝珠摇摇头,“和家中妹妹出来的,眼下单我一个人,郎君呢?” 邵谦益抬手在腰,轻迈半步近些道:“我也是一个人。” 说完,苏宝珠环顾四周,娇嗔道:“听说今日皇宫门前的灯山蔚为壮观。” 邵谦益心头意动,抬起一手作出请的样子,“我知道在何处,今日官家也会驾临宣德门与民同乐,娘子想看吗?” 苏宝珠自然眼中微羞道:“自是想的。” 两人就这么拉拉扯扯走了一路,七拐八拐,苏云珠小心地在后头跟着,心中却是想苏宝珠难道不知这是俞嬿宁的未婚夫?她可是有未婚夫的人! 苏云珠看着前头两人,苏宝珠不时一歪,邵谦益一扶,两人好不腻歪。 心头愈发惊动,若是父亲知道,怕不是要打断苏宝珠的腿,她得好些盯着,以免出了状况。 苏云珠毕竟不敢跟得太近,两人走走停停,她看不见的地方,苏宝珠正拉着邵谦益的衣袖,垂泪诉说内心的苦楚,邵谦益见过她打马球时候的明媚,如今更是心头隐隐触动,愈发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手指摩挲过苏宝珠眼角的泪珠,带着柔情,“那不是你的错,是你府上那个外室之女太过歹毒,哪里会有女儿家像你一样哭笑都惹人怜爱。” 苏宝珠噙泪,竟也缓缓下颌贴在邵谦益手掌处,抬头透着勾也似的笑,“嬿宁姐姐她也惹郎君怜吗?” 邵谦益在这如花美眷的妙目盯视下,逐渐心头似被网缚一般,越凑越近,摩挲苏宝珠的细白颈子,在她耳边道:“没有,她无趣又装得很——” 苏宝珠唇角露出笑容,却轻轻一推他的胸口,“郎君可莫要开玩笑——” 虽是推可邵谦益心底在痒,女儿家的手推过胸膛仿佛能燃火似的,他的心火燃得极热,见苏宝珠扭头往前走去,他便跟了上来,“宝珠,灯山在那边,还是我带你去罢。” 苏宝珠含情目落在他的身上,“好啊——谦益哥哥。” 不一会儿,两人便到了宣德门前建起的巨大灯山,数以千百计的灯堆叠成小山,彩缎扎在一起,层叠锦绣,映照得如白天一般,两人在灯下,一时之间,此刻面前邵谦益身姿高大,有着不输于定王的英武,苏宝珠心想,同她一道见这般景象的人,真是她命定郎君一般。 那日母亲的计策失败,她却也没多悲伤,可见,定王不是她想嫁的人,她只是看中他受官家圣眷正隆而已,毕竟他可从未如邵谦益这般看着她。 苏云珠怔在此处,瞧着那灯山,心头备受震撼,忍不住暗自神伤,对身边的画莹道:“画莹,你说苏宝珠和苏缦的命怎么都那么好,她们总受眷顾,苏宝珠明明都已经有一个了,为什么还有第二个,而苏缦明明是个外室女,却能给定王做侧妃?而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画莹连忙扶着伤心的娘子,“五娘子——您别难过——” 苏云珠缓缓摇头,“偏偏人这命都是定好的,我好不甘心——” 39. 第39章 上元灯会·中 苏缦收回看向栏杆下风景的目光,举起一杯椒酒,淡声道:“还未来得及恭喜殿下从滑州归来之喜,如今补上——” 定王见意中人在他面前浅笑恭贺,心头不由地热起,也举起酒杯,“多谢缦缦,愿成婚以后,每次归来可以府上等你这杯酒来相祝,便不枉此生。” 定王举酒一饮而尽,他年纪轻,喝酒必然是痛饮,苏缦只是浅啜一口,放下酒杯,“不知殿下在滑州时过得如何?” 苏缦状似无意地拿起筷箸动手为定王夹了一块藕花糕,定王屈起长腿,手肘撑在腿上,神色肆意道:“也没什么,就是帮皇兄他解决水患的事情,这向来是有流程的,皇兄派我过去主要是为了防范修建堤坝有官员贪污之事,之前我去源州的时候,也是皇兄让我去调查贪污钱粮之事,如今朝中多为太后之人,皇兄只能从此入手,徐徐图之——” 贪污钱粮?苏缦心头微动,却敛了眸中情绪,化作平静道:“殿下可还有遇到什么事?” 定王好看的眉眼陷入回忆,倏忽一挑,“是有一桩事,离开滑州之时,那知州喊了乐营里最美的官伎给我斟酒唱歌,我立即叫知州让那女子下去,我想着,缦缦马上就要嫁给我,我怎么能对别的女子有所亲近——” 苏缦夹菜的手一顿,抬眸不解道:“既然是知州的一番美意,你不接受,那女子骤然被你赶走,只怕知州以为你不喜,要苛责于下。” 定王绕过桌边,蹲在苏缦的身侧,他身量不低,即便蹲下,轻松与坐在宽椅上侧过身的她轻松对视,他握住她的手,诚挚道:“教坊里头的官伎日常陪侍达官显贵们,背地里乌烟瘴气,她们鄙薄,我怎会让她们近身,我从前去各处做事也没有让她们近身过,如今更是不行,就怕我的缦缦吃醋——” 苏缦闭了闭目,定王起身俯下身体,两手撑在她的扶手边,同她靠得极近,若是酒楼的侍应推门而入,会以为两人在亲吻,确实,他们的唇不过相隔半寸。 定王眼中的热情和渴慕丝毫没有收敛,反而越发明显,他微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好笑的意味,“缦缦闭眼做什么?难道是感动了?身为你未来的夫婿,我可是不近女色的。” 苏缦睁开眼,定王仿佛要吻过来,她的左手食指竖在他唇上,心中暗自平复下一些汹涌的情绪,她不笑反而越发冷淡,却在赵矜眼中格外动人,“不近女色?可殿下不是已经有一位正妃了——” 定王唇角上翘,干燥温热的大手轻攥她放在唇上的指节,“简氏?那是我父皇在时定下的亲事,她一直在生病,我可不是禽兽,更何况,缦缦明知我心中之人是你——” 心中之人是她?苏缦心头微讽,明明真正相处也不过是青桐山上的三天而已。 “可我也嫁过人,这样,于殿下而言,亦是鄙薄之人。” 定王眼中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你和她们怎么会一样?缦缦,倘若我先遇到你,我一定将你早些娶回来,才不会让负心薄幸的林景昀有机会娶了你,你这么好,缦缦,无论你是什么样,我都只要你。” 苏缦的双手环上定王的腰,在他耳边问道:“殿下可帮我去得到苏慎的卷宗了?只是誊录的也好——” 定王身子一顿,蹲了下来,握住她的手,神色犹疑道:“缓些日子可好?近日我实在太忙了些,等你嫁给我,以后有好多好多年,到时哪怕带着你进去瞧也不是什么难的事——” 苏缦那双细长的瘦眉仿佛在随着她心中如烧沸的水一般颤动,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冷,“既然殿下说了哪怕带着我瞧也不是什么难事,只端你吩咐一声,可我不要这个,我只要卷宗的誊录,为何殿下却要我缓些日子?” 赵矜不懂为何方才还好好的心上人变得这般冷漠,他心中着急,拉着苏缦的手同她解释道:“这些日子我确实在忙,缦缦,之前你也说过,那是旁人的事,既然不是你我当下着急的婚事为先,缓一缓又有什么不可的呢?缦缦,你怎么跟我无理取闹起来?” 苏缦站直了身体,赵矜只觉得那双软白的手从手中噌地滑走,苏缦冷声道:“请殿下让一让,是我无理取闹,便不在这里碍眼。” 赵矜连忙站起来,拥住苏缦,心口微疼,神色不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缦缦,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不帮你的,只是我确实有皇兄交代的事情要去做,暂时无暇而已,不能因私废公,我不是不答应你的,只是为何你不能懂懂我,我也是有事要做的——” 苏缦打量眼前迫切想要她理解的定王,他年轻而俊美,身份贵重,皇帝宠爱,他甚至为了她不近女色,但她明明说过……这件事对她来说很重要。 苏缦挣脱开定王的怀抱,“那殿下便在此做你的公事罢,我蒲柳之身,所求都是私事,殿下不要被我影响了,我这便告辞——” 苏缦转身就走,定王立即大步流星追到门前,从背后抱住她,唇贴在她颈侧,带着一丝苦涩道:“缦缦,别走,你留下来——” 苏缦不顾定王的恳求,直接伸手拉开门,挣脱开,好在定王知道她心情极差不再强求她留下,她毫不留情地直接离开。 等下了楼梯来到停车的巷子口处,兰蕙、兰穗见她出来了,簇拥上来,兰穗好奇问道:“娘子怎么才进去小半个时辰便出来了?” 苏缦淡淡答道:“里头闷,我出来逛一逛。” 兰穗噢一声,“那奴婢陪你吧——” 苏缦微微颔首,便径直往前头走去,御街上的繁华依然在继续,沿街的小楼也都是观赏灯会的人们。 一处二楼雅间 嘉德公主轻摇白尾羽毛的团扇,倚靠在栏杆处,撑肘瞧着身边伫立的林景昀,他身姿如竹,袖间的莲纹隐隐透着出众的风骨,她的唇角越发上扬,“林郎,你不过来同我一起坐么?” 林景昀眸色淡淡道:“公主是公主,金枝玉叶、万金之躯,而我只是个臣子,不敢与公主同坐。” 嘉德公主闻此一笑,站起身轻扭腰肢到林景昀身前,林景昀下意识地回过身注视着她,“不敢与我同坐?你却也与我同坐多回,以后、日后你还要和我同床共枕、共剪西窗,我的驸马都尉——” 林景昀眼底微沉,依旧不露分毫,微一躬身,“公主——” 嘉德公主的羽扇微抬林景昀的下颌,这张脸出众不凡,见他的第一面眼中更是有傲气,此刻对她俯首帖耳,她心中的喜悦越发放大,她摇着羽扇转过身,轻飘飘道:“别拘谨啊,林郎,我已经让官家为你赐官,你娶别的公主,是入不了中枢的,可你偏偏娶的是我赵曦宁,我总是有法子让你坐上权臣之位!” 嘉德公主侧过首,眼波潋滟,“一个六品侍御史,你满不满意?” 林景昀拱手道:“多谢公主,六品已然足够——” 嘉德公主仰首一笑,朝他伸出手,“那还不过来,同我喝一杯——” 林景昀踱步走近公主身边,搀扶着她一同坐在桌案边,拿起酒杯时,却在转首蓦然看到御街上有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他忽地站起身,又在嘉德公主不满的目光中,坐了下来。 是她吗?为何会是如此熟悉的一张脸?他派人去送信,也不知道缦儿收到了没有,他迟迟得不到她的消息,人在京中也只能按捺。 林景昀收回自己的失魂落魄,举起酒杯,“多谢公主——” *苏缦继续往前走,街头立起的高竿每隔五十步就有,上面挂着各种锦缎和剪裁的神仙人物,慢慢地,她听到了军号的声音,空地冒出许多禁卫持枪表演,还有乐工奏演的精妙乐声不绝于耳。 她仰首望去,看见临近皇宫宣德门相对的高大灯山,一切声音停下,四处的百姓臣民望向城楼之上的两片黄边垂帘,身着白色大袖袍,腰挎红色金钩革带、脚踩六合靴的高大身影在朦胧掩映中走向高台的垂帘后坐下,看不清面容,但知道有人。 宣德门前的戏台上是京中教坊钧容直表演歌舞,一旁是表演结束的禁卫守在两侧,头戴幞巾簪花,手持长枪,面容肃立。 人越来越多,苏缦看着眼前载歌载舞、欢闹喧腾的一切,心中怅惘,不由地牢牢盯着上头端坐的官家。 兰穗、兰蕙被人群冲散,一时都找不见苏缦的位置,这时,苏缦听见有人在她耳边道:“姐姐——” 苏缦扭过头,看见戴着面具的长懋,“阿懋,出了什么事吗?” 苏长懋将她拉到一边,“姐姐,你说的苏醒十分可疑,不过当年那件事发生过后,他便消失匿迹,我打算回邢安一趟打探他的消息——” 苏缦点点头道:“好,你要小心——” 苏长懋忽然攥住苏缦的手背,苏缦眸光疑惑地看着弟弟,苏长懋声音哽了哽,“阿姐,你说我们活该遭遇家破人亡的事情吗?如果万一,父亲他不是被冤枉的呢?” 苏缦抬头看向城楼上的官家,“阿懋,人一旦有了疑问,就要去弄明白,如果连自己都不敢去面对,那又求什么真相呢?今天我看见万家灯火,想起我们曾经也是有一个家的,我们要为我们那个家讨一个公道,不是吗?” 苏长懋眼眶差点掉下泪,他立即点点头道:“阿姐,你说的是对的。” 苏缦一笑,“你放心,绝不会一个人孤军奋战。” 苏长懋点头,“姐姐,你千万小心——” 苏缦看着长懋混入人群消失不见,心中松了口气,转过身,怔怔地望了灯山一眼,逆着人流往回折返。 黄帘后的皇帝目光不经意落在城楼下的女子身影,恍惚中,他想起什么,从袖口拿出一枚玉簪,摩挲片刻,最终抬手道:“命茶酒司的人给百姓发放赏赐和茶酒——” 这就是要回去的意思了,阎文礼忙过来跟在皇帝身后,随着皇帝踱步下了城楼。 “你说,为何朕找不到她?” 阎文礼躬身小心道:“之前的马球会上不是所有的贵女都过来,有的小官家也不会被受邀前去,官家找不着她也实属寻常。” 皇帝抬手摇了摇,一笑道:“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 阎文礼不解道:“那您还找这位娘子——” 皇帝轻噢一声,“不过是、还钱而已。” 阎文礼心头微惊,还钱?哪来的女子还需要官家大费周章地去还钱? 当日官家前去看望寺中生母梁充容,被太后的人发现追寻,那么一段时间也许是有什么奇遇吧。 等到了巷子口处,尤妈妈过来问道:“四娘子不玩了吗?二娘子、五娘子还没回来呢!” 苏缦摇摇头,“回去罢——” 尤妈妈与她身后的兰蕙、兰穗对视过后,拿着手帕指挥道:“扶着四娘子上车去罢——” “是——” 苏缦探身上了马车,一坐上来,就闭目沉思,现在从定王那里得到卷宗也恐怕要费些时候,不过没关系,无论怎么样,她还是能得到的。 苏缦掀开手帘,二楼上已经没了定王的身影,苏缦放下手帘,当下还是不宜与定王置气,下次再说罢。 40. 第40章 上元灯会·下 马车行走之间,逐渐加快脚程,苏缦睁开眼,拉开旁边的手帘,却发现马车一直在直行,并未拐回家中,她下意识地触及发间的花筒簪握在手中,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苏缦掀开车帘,拿着簪子正要比上车夫的脖颈,却被车夫抬手拦住,转过头的瞬间,恰好被她收入眼底。 “张崖?” 张崖点点头,“四娘子——” 苏缦放下手,转头瞥了眼车上的兰穗、兰蕙,她们神色带着一丝羞怯,她不经又回想起临走之前尤妈妈那眼中的异样之笑。 苏缦唇角露出一抹讽色,随即下了马车,四处环顾,这才发现是一处桥边,桥下有河,直贯城内,河边的小渡上停着一艘乌篷船,慢慢地,船掉过头,里头人掀开厚重的帘子,隔着距离与她遥遥相对,赫然是定王。 张崖放下车帘,拉着车去了远一些的地方,那里聚集了行人,商贩众多,叫卖各种肉脯果子,颇为热闹,而此处便显得有些静寂。 只剩她和定王在此处,苏缦朝他踱步过去,直到了渡口边,定王朝她伸手,半晌,她将手放在定王的手中,定王的唇上翘得明显,露出一种极度的喜悦,她上了船,船后的渡公便开始划船,船缓缓而动,并不快。 夜幕的天空上一轮圆月悬挂,河面上的晚风吹得人微凉,定王靠得她更近了一些,在她耳边道:“对不起,方才是我的错——都怪我,明明你说过这对你来说是重要的事,可我却因为忙着负责皇城正月治防一事而下意识地把你交托的事放在日后,我没有顾虑到你的心情,缦缦,原谅我,可好?” 苏缦侧过首,看着定王一脸的诚挚,眼中淡然道:“所以,殿下直接让人把我带到这里,是为了同我道歉?” 定王点头,“正是。” 苏缦默了默,“殿下何必同我致歉,我不过是个孤女而已,倘若没遇见殿下,我一直在青桐山里。” 定王却抱住她,“别这么说,缦缦,除非你不肯谅我,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不叫你伤心,不叫你难过,比林景昀对你好千倍万倍。” 苏缦怔了怔,转过身露出一抹笑,“我没有怪殿下,倘若有,方才走了一遭,心上已经没什么气了。” 其实,她并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失望,只是她太过想要得到讯息,她把希望放在定王身上,后来她想了想,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是一件糟糕的事情,所以,她很快调整好了自己。 定王眼睫轻眨,迸发出欢喜,他拉近她按在胸口,“缦缦,我真高兴,你能原谅我,真是对不起,我那么喜欢你,却昏了头,真是不该,还好、还好你愿意原谅我。” 苏缦听着他心口的震动,一向毫无波澜的内心忽然有了点褶皱,她敛了眉目,却听见天空传来响声,她循声而去,恰好看见烟花在天空燃绽,美不胜收,像是各种花朵的样子,一瞬美丽,然后隐没。 定王也瞧见她呆呆地盯着天空的烟花,得意道:“朱雀门这处放烟花,今年的烟花特意请了有名的匠人来做,我怕你看不着,怕你真生气,直接走了,所以只能使个计让你来这里。” 定王的话一字一句落在她耳中,她雪白而精致的面庞在烟花映照下变得清晰,定王的心头跳快了一拍,也不由地同她一眼看着天空中的烟花归于寂寥,在巨大的金色烟花下,他心头微动,吻住了她的眉心。 苏缦一怔,定王却笑得肆意,他拦腰抱起她,走进船中,她和他一起坐在船舱里,外头的烟花还在断断续续升空,然后落下,小船流水悠悠,河面的风被厚重的帘阻断。 定王拉着她的手彼此对视,“我有些怀念青桐山——” 苏缦偏过头,淡淡道:“怀念那里做什么?” 定王道:“怀念那个时候,能做的很多,京城里的规矩太多了,那个早晨,想起来,你比现在要对我热情。” 苏缦抬起头,定王的眼中露出一抹愁色,却是装的,苏缦抬手拂过定王的脸颊,淡淡地注视着他有些发紧的呼吸还有紧绷的胸膛,乍然他抱紧了她,吻要落在她唇上,她摇头,“还要回去——” 吻落在她脖颈,她摇头,“会被看出来——” 他的手触碰衣带,她摇头,“不行——” 定王的吻落在胸口衣领之下的边缘,唇中的热气碰洒在脆弱滑腻的肌肤之上,她的手攥紧了他肩头上的暗色花纹。 船外的夜晚,水面波光粼动,一只小船顺流而下,月夜皎洁,分外宁静。 船内,苏缦抚平有些乱的衣襟,好在出来的时候有狐狸毛白缎披风,出去的时候围上,衣领的细微褶皱痕迹不会被看出来,她扭头看了一眼,他脸颊酡红像喝醉了酒。 苏缦回过头,背对着定王道:“我该回去了——” “好。” 定王贴过来,抱住她的腰,“缦缦,早些嫁给我吧,这样,我就不会如此忍耐了。” 苏缦扭过头,定王的目光无比诚恳,她回头看着前方,犹带着一丝不确定,最终道:“好——” * 船靠了岸,苏缦上了岸边,她不经意在桥上望见一人的身影,挺拔沉肃,他也看向她,目光中隐隐透着一丝窥探,被她看到,他也没有走的意思,只是没入黑暗。 她心中觉得奇怪,转身对定王道:“殿下,请帮我买一些鱼酢过来——我饿了。” 定王本来怀着离别之意,要叫她的车过来送她回去,心中分外不舍,此刻听到她这样说,自然无比高兴道:“好,我亲自去。” 苏缦见定王离得这里远了些,她踱步走上了桥,符融旭出现在她面前,他不着急说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最初他以为她是个别有用心的人,后来见到她几次三番帮助绿绮,又曾为人毒害险里逃生,她的身份疑点重重,哪怕遭遇这么多的事,她也要探寻多年前一桩旧案,他也产生了好奇,去查看苏慎之案有什么不同,最终他在这份卷宗里看到了些不同寻常的事情,以及苏慎一家悲惨的结局,他竟然也生出了恻隐之心。 她成为苏顼的女儿,或是定王的人,似乎也不重要了,如果是为了公正,那他愿意看看,她这样的人,能怎么搅弄风云,怎么得到一个公道? 苏缦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符公子似乎近些日子对我太过关注,当日廊下窥视还不够?方才符公子瞧见我和定王私会想要以此来揭露我吗?可我与定王已有婚约,官家圣旨,公子是想——” 她知道?符融旭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蹙。 他朝她伸手,张开攥紧的手掌,里头是卷成小卷的纸笺,刚好放在掌心。 苏缦的话戛然而止,她怔了怔,“这是?” 符融旭沉声道:“这是你和绿绮之间的事,我就当没有看到过。” 苏缦心头涌起无限的欢喜,下一刻,她强按情绪,淡然问道:“为什么?” 符融旭微低头仿若发呆,说出的话却清晰冷静,“事情确实有疑,常平仓丢粮未缴到,而所谓的赃银在收缴当夜至于官廨库房一把火消失彻底,苏慎原本拒不认罪,却赃银丢失后当夜认罪伏诛签了罪状,我想看看,你能怎么来要公道——” 苏缦从他手上拿走纸卷,水滑似的衣料拂过他的掌心带出奇异的感觉,他抬眸注视着她,却看见她眼中灼烧 人的光亮,“这倒不劳大人操心了,不过这个、要谢过大人——” 他看着她拿起这张小笺放进贴胸口的内缝中,眸光惊起一层浮影,他的手收回去,攥得越发紧紧的。 定王的脚步声近了,她转过身,又下意识回头,符融旭的身影已经消失。 定王拿着荷叶包成的鱼酢给她,“缦缦,你现在要吃吗?我帮你——” 苏缦摇摇头,此刻眼底眉梢都是笑意,让定王有些看呆了去。 苏缦接过来鱼酢,“我要回去了,多谢殿下——” 这时,张崖牵着马车也朝这边过来,苏缦正要踱步过去,定王猝然拉住她的袖口,她顿住脚步,回过头,是定王低声道:“缦缦,你的事我会吩咐人去做,过几日就能给你誊录。” 苏缦一笑,将定王的手拉下去,“殿下说的对,是我麻烦了殿下,这件事作罢,我想我那位友人也不会怪罪的。” 定王听她这么说,心头微微失落,又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想起方才他们之间的亲密,他的心头再次热切起来,轻执了她手背,“如此,也好,缦缦,你不生我的气吗?” 苏缦摇头,葱段般的指节覆压在定王手背,“殿下,我没有生气的,忘了这件事罢。” 定王终于如释负重,笑着道:“早些回去,趁热吃,等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一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新婚夫妻。” 看着苏缦离开的背影直至上了马车,他过去吩咐张崖,“稳当些,把四娘子平安送回府上——” 张崖点头道:“是,殿下——” 马车逐渐消失不见,月色之下,阎潮出现在定王身后,“殿下为何如此在意苏缦娘子喜怒?您最近确实在忙正月宫中宫外的各处治防,以免太后之党意图篡位行刺动乱,为何不与苏四娘子多解释几句?” 定王摇头,他的缦缦,性格冷硬得很,哪里是出口解释便能轻易得到原谅的,不过,她终究是要嫁给他的,等成婚那日,他一定不叫她再同他置气,他会做一个好丈夫的。 马车到了苏府后门处,尤妈妈守在门前,见苏缦下来,便上前搀扶着她进了门,笑道:“四娘子回来的晚些,二娘子、五娘子她们半个时辰前由我亲自送了回来,不过也没什么,相信定王殿下在,您是没事的。” 苏缦一笑,“多谢妈妈在此等我回来——” 尤妈妈轻晃手绢,“时候不早,您便早些回去歇下罢,其他人的嘴有我们翠石庵堵着,您大可放心等到嫁给定王。” 苏缦谢过尤妈妈,便回去锦心阁里,身后的兰穗、兰蕙更是一言不发地服侍她入屋中歇息,床褥铺好后,苏缦一身素色中衣坐在榻边,二人都退了出去。 苏缦脱下中衣,只着水蓝绣紫丁香抹胸的胸口一抹红痕延续至凝脂浮起处,此刻仍有微微痛感,她重新披上中衣,坐到灯下,拿起膏脂浅浅涂抹过后,翻开手掌缓缓拉开那份方才得到的誊录来。 —— 户部员外郎苏慎,监守自盗,将常平仓仓粮十万石出借给商贾操纵粮价牟利,收受地方延兴军知军监贿赂,为其暗中遮掩,管家苏醒为证,苏慎供认不讳,共计赃银十五万贯俱在,人证物证俱全,虽粮已失,却有同谋口供,亲近之人佐证,官家特命偷盗钱粮者处斩刑,是以谳定,苏慎处斩,其妻女没入教坊,其子流放沙门岛。 —— 苏缦攥紧衣袖,钱粮,又是钱粮。 想起符融旭说过的疑点,苏缦心中关于这桩旧案越发笃定,并没有那么简单。 赃银丢失,父亲应该更不认罪,为何却是连夜认罪,简直是毫无道理。 41. 第41章 春早惊变·一 朝会 天微亮,百官齐压压地从殿前的玉阶而上,攥着象牙笏板,朝大庆殿鱼贯而入,几个洒扫的小黄门清扫完毕连忙遁身后退,待百官依据服色紫、红、绿、青前后分列而站,文武官员各据一处,都站定了,不一会儿,皇帝在素衣内侍、绿衣内侍,以及男装女官的围绕下,身着白色大袖袍、朱红革带,坐在了上首。 太后的銮驾也随之而至,赵祉站起身恭谨行礼,“大娘娘——” 俞太后轻扶一下,转而坐在了与赵祉相隔另一侧的宝座之上,面前垂挂七宝琉璃珠络的帘子,让下头的臣子们闻其声、见其人,却不可完全直视她的容貌。 下首的官员们开始如常奏事,灾旱需要救济、洪水需要修建防御,这些都有具体的流程,官员们只是需要把这些都告知尊者,以免他们耳目不清。 赵祉如常应答,俞太后抬起的袖角轻轻掩过唇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末了,赵祉又问,“众卿家可还有事言奏?” 就在众臣本以为会是如过往一样的朝会时,身穿绿色官服的新科状元郎林景昀列步出位,一时,众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他,各有纷异、窃窃低语。 赵祉唇角露出一抹不轻易为人所看出的笑,“哦?林卿,你可有何事来奏?” 林景昀跪在殿上,将手中的奏疏呈奏举过头顶,“回官家,臣生于源州、长于源州,这是臣一路所得见闻,想将其呈递给官家——” 赵祉抬手,阎文礼立即躬身阔步前去接过奏疏将其奉给赵祉,在最前头的紫袍英国公瞥见俞太后面上已经变得冷硬不悦,立即转身开口道:“林状元郎,你有什么资格越过中书门下直接上书言事?” 同样紫袍的枢密使崔庆之则答道:“前些日子,官家应嘉德长公主所求赐林状元郎六品殿前侍御史的官职,既然是御史,便有资格越过中书门下进言。” 英国公那张老脸顿时便阴沉下来,甩袖不言。 赵祉浏览过后,将其给阎文礼,“念——” 阎文礼接过奏疏,“源州知州方申备将常平仓仓粮三万石出借给地方商贾,趁源州水患,操纵粮价,得赚金三万贯,并私下强迫将因水患而成流民的子女拐卖为他人奴婢。” 阎文礼念完,众人心头便是一沉。 方申备,略底下的官员兴许不知,上头的官员却清楚,这人与俞家的奴婢有亲,属于太后一党。 英国公一旁的徐国公拿着笏板出来道:“既然是涉及官吏违法的事,应该交给有司详查,而非让官家来断,林状元,难道你满腹经纶都是假的?” 林景昀扬起衣袖,拱手直面道:“徐国公说的不错,证据已经全备,我今日身在御史之列,是为了使官家不受人蒙蔽,官家是天下人的官家,这样的事,官家不管谁来管?” 赵祉抬手,“徐国公,你退下——” 一旁的俞太后转过头,不动声色,“官家——” 语调似威胁,似警告。 赵祉却是正正经经地站到俞太后面前,“母亲,儿臣幼时你曾说过,身为君主,当心系天下万民,如今,既然有这样欺君害民之人违法枉纪,儿臣当然该秉公处理——” 说完,赵祉便面对群臣,注视眼前的林景昀,“你可有证据?” 林景昀与皇帝对视一眼,叩首道:“有——” 皇帝一笑,“呈上来——” 赵祉重新坐在御座之上,林景昀从宽大的袖中取出证据,阎文礼将名册一一呈上,定王注视着阎文礼手中的名册,那分明是…… 定王眸中划过一丝异样,此刻跪在殿中的林景昀身姿愈发如松般挺直。 皇帝翻过这些账本,扔掷在地,“方申备好大的胆子!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竟然做此人神共愤之事!现在,朕下命,押解此人入京中受审,交由大理寺详断——” 皇帝的怒气让朝中的官员越发垂下了头,前头的紫袍官员们却在心里思量,没想到官家出其不意来了这么一手,眼下,到底该如何收场? “吏部侍郎可在?” 吏部侍郎拿着笏板战战兢兢出列道:“官家——” “你说说,方申备是如何做到一府知州的?” 吏部侍郎擦拭汗水,抬头看了一眼珠帘的方向,“回官家,此人受赐同进士出身,是三年前派往源州下属县衙为县令。” 皇帝冷笑,“三年前?他的官升得倒是真快,官吏铨选任命皆与政绩、考核相关,此人可有什么政绩成效?” 吏部侍郎吞吞吐吐道:“这,官家,可否等我去详查文书,方才能明白清楚。” 皇帝的手啪一声敲在御座的扶手之上,“等你去详查文书?难道要朕等你不成?” 吏部侍郎慌忙横拿笏板伏首叩地,“官家,臣有罪。” 皇帝身子后仰,整个身体贴近御座,正要继续,下首的英国公淡声道:“官家,文书冗杂,光吏部的那些人哪里全然记得,百官百官,吏部也只是其一。” 皇帝轻噢一声,“英国公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朕却是也要个理由,既然你说不出个理由,又有什么资格忝列于长官之位?” 吏部侍郎头几乎磕到笏板上,“太后娘娘,救命啊——” 俞太后转过头,“官家,你难道要让好好的朝堂乱作一团吗?原以为你立了皇后会行事稳重些,这些年竟是越发荒谬了——” 皇帝却依然面不改色,“大娘娘,台下有为民请命者,朕应命,难道也是荒谬吗?” 俞太后微噎,眸色发沉,面容透厉。 皇帝直视下首跪伏的吏部侍郎,“罢了你的吏部侍郎之位,该由能者充任。” 徐国公扭头看向身后的符忱,原本一直观望的符忱这才站出来。 皇帝瞥向符忱,这个老家伙,从太后罢黜了许称后便以他为相之事,他为人圆滑,倒是处处都小心谨慎,“噢?朕的同平章事可有话要说?” 符忱拱手道:“罢免本就是官家赐予臣下的,只是方申备此人虽然与太后娘家的奴婢有些渊源,但太后娘娘却与他毫无干系,官家若是因他与太后娘娘生了嫌隙,有碍母子情分,倒让官家失了孝道。” 皇帝心中直叹,好一个老狐狸,不声不响地就在以孝道辖制于他,无法让他将这把火蔓延到太后身上。 俞太后蓦然站起身,朝赵祉一笑,“方申备的事老身还是初有耳闻,做错了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只是,殿下所跪之人林景昀,却是目无尊上,才不过一个六品侍御史就敢当庭越过中书门下,言事是言事,断案是断案,不能乱了规矩本分,一个言官做了大理寺、刑部该做的事,就是过了本分,将他关进昭狱,再行处置——” 皇帝攥紧袖下的手,面容恭敬道:“不知,大娘娘,想要怎么处置他?” 俞太后注 视着眼前年轻的皇帝,他以为他可以掌控一切?就算他赢了,但她若要追究,林景昀难逃一死,“这样没规矩的臣子,砍了头以儆效尤才是——” 赵祉抬起头,淡定道:“大娘娘,可记得先祖说非大过不杀士大夫,林景昀没有大过,他甚至是为民请命,不该一死。” 俞太后眼中燃动着某些黑色阴影,母子对峙,不,更是君主与君主的对峙。 她一笑,“若吾非要杀他呢?” 赵祉眉目透出些冷硬,“儿臣效法祖制,不敢违背——” 英国公见势不妙,他站出来道:“林景昀有罪,应立即将其下狱,再行处置,今日是得不出结论的,不如等有司议出一个结论来再行呈报。” 这句话仿佛如舒缓剂般让胶着的局势变得有所和缓,太后也没继续说要杀林景昀的话,转首道:“英国公说的不错,皇帝,你觉得呢?” 赵祉看向台下的林景昀,林景昀眼中毫无惧色,他本该在被赐婚当日就该以死相拒,奈何心中仍有一丝不甘,求在了帝王面前,得如今一策,帮皇帝撼动太后一子足以。 他是绝对不愿和嘉德公主成婚的,他已经有自己的妻子了。 赵祉露出一抹浮似的笑,“大娘娘说的对,确实该听听有司的结论。” 皇帝、太后逐渐向后方离去,林景昀被押着往宫外走去,早春的风尚且带着寒气,衣袍猎猎间,他面前停了一双紫色东珠镶嵌的金线红绣鞋,然后是猛的一巴掌打在他面颊之上,然后是又一巴掌,声音清脆得十里之外都能听见。 嘉德公主眸色发寒,攥住林景昀的衣襟,“你敢骗我?” 林景昀再不装什么温顺谦和,他一脸冷冽,哪怕到了此刻都没有半分畏惧,脸颊的掌掴的痕迹没有掩盖他出众的修眉刀鬓,“臣早就说过,臣已有妻子,不会再娶任何人。” 嘉德公主怒目盯着昂头的林景昀,抬手欲打,凑近却笑,“林郎,你真是好狠的心!我从未遇见过如此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上被我发现还不惧怕的人!” 嘉德公主猛地推了把林景昀,收整紫色团窠纹的披帛,眼神是溢出的寒气,“你不想娶我?我偏要你娶我!你厌恶我、恐惧我,可我偏要你不得不走向我,被我踩在脚底,我是王朝的长公主,我的母亲是太后,就连皇帝的皇位,也不过是我母亲选了他,他才能坐的上——” “林景昀,你骗了我,活该在昭狱里度过每一刻,别寻死!否则,我就派人去你的家乡,把你的那个女人找出来,把她剥皮削骨,送给你当礼物,你会不会高兴呢?” 林景昀攥紧拳头,却被侍卫押解,他冷冷地注视着此刻脸色扭曲的嘉德公主,“那我必定与她同赴黄泉,多谢公主成全。” 嘉德公主猛地扭过头,一脸怒容,“那种低贱女人有什么好的?等我母亲践祚,我成为储君,你跟着我,哪怕是同平章事,我都给你做!你偏偏要背叛我!你可知道,欺骗我的代价?林景昀!” 林景昀露出一抹浅淡的笑,风骨依旧,“左右我都要死了,就不劳公主再告诉我是挫骨扬灰,还是抽筋扒皮。” 嘉德公主额头青筋隐隐,这个时候她上了年纪眼角的皱纹越发清晰,虽然她的容貌还是美艳端华,彻底失去了风度,“关起来!把他关起来——” 嘉德公主摇着团扇,看着林景昀被推得踉跄继续往宫外去,她手中的玉骨扇柄一分为二。 42. 第42章 春早惊变·二 苏府 花园的赏心湖里锦鲤熬过冬日逐渐活跃起来,前些日子老夫人让人又投了些新鱼苗下去,一下子湖里的鱼有大有小、异彩纷呈,于是,老太太组织府上的人都过来参加赏景,魏夫人和苏审言都在禁足期间,便没有过来,而苏宝珠则是假托生病过不来,老太太对此颇有微词。 苏缦扶着老太太往桥上去,一旁是苏顼,老太太不满道:“你的正室把宝珠教坏了,我和宝珠是祖孙,哪怕我和她之间有什么龃龉,至少我和宝珠是亲的,她却让教得让宝珠离我远了些,浑不像个亲祖孙。” 苏顼一袭深蓝道衣,外罩狼毛缝制的灰色大袄衫,抚着胡须道:“母亲,眼下这不是还有缦儿、云珠、薛氏、安氏,还有儿子陪着你,你莫要想些不高兴的事。” 听此,老太太也作罢,而是笑着道:“你说的对,今日是观景的好日子,不必再说些不开心的话惹得心烦。” 身后的苏云珠也笑道:“祖母让我们来观景真是有巧思,方才浮起的一只鲤鱼同初生的孩童大小,祖母是想我们都沾沾福气罢——” 老太太露出笑道:“不错,这鲤鱼度了一冬都没死了去,还将自己养得这般福润肥厚,可见是祥瑞——” 说完,老太太转头关切地问道:“顼儿,你在朝中这些日子可顺遂?” 苏顼浅笑,“母亲不必担心,虽然最近朝中风波不断,倒与儿子不相关,只是之前来府上的那位林状元郎下了狱,去年春天我见他在集英殿备受瞩目,琼林宴风姿压过众学子,不过短短时日,便要上断头台,可惜了这样一条年轻性命。” 苏缦的脚步一顿,心中某处忽然细微地拧攥在一起,他怎么会下狱?他明明是长公主未来的驸马都尉,前途光明,富贵人生,于他而言,轻而易举。 他再也不会是,那个少年失怙、家道中落的贫穷才子,为什么? 苏缦从一旁侍女手中接过鱼食递给老夫人,自己也拿着鱼食立在木桥边,静静等待苏顼口中的其他信息。 老太太撒了把鱼食引得鱼儿竞相上游,“之前和公主一起的来的?我好似见过,林状元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苏顼拿着瓷罐,漫不经意道:“那是个傻子,卷进皇帝和太后的斗争,无论结果好坏,他都是牺牲品,任何一个人都能要了他的命,真不知他是太聪明到想什么都占,还是愚蠢到以为上者真的能容忍他。” 老太太噢了一声,那到底是旁人家的事,和她没什么关系,随即转了话题,“德言过些时候便又去书院了,家中过完年之后一下子空落落的,不过好在到底是能准备缦儿、云珠的事情了。” 苏顼眸光扫过苏缦、苏云珠,面上隐隐露出一丝满意,一个定王侧妃,一个宫妃,家中女眷的价值基本也都用上了。 “如今府上的事在母亲手上管着,母亲要公平些,可不要像魏氏一样厚此薄彼——” 老太太一笑,点头道:“都是我的孙女,她们的事情我自然会操心,至于宝珠,她出嫁的时候还早,没她这些妹妹这么急的,不过她的嫁妆什么的都是有魏氏在积攒准备着,倒不必我来操心,魏氏在意着呢,不然怎么会让宝珠嫁回她母家——” 苏顼抚弄胡须,他倒是没什么意见,嫁的是伯爵府,魏景年年纪轻轻闹出几分风流来也实属寻常,毕竟有个爵位在身上。 苏顼搀扶过老太太,“母亲,这么多年还好有你在儿子身边,不然只靠魏氏,怎么能安稳宅子?” 老太太被苏顼的话感动得心头发暖,拍了拍苏顼的手,“当年是母亲对不住你,让你一个人挣扎了许多年,如今能帮上你几分,母亲还嫌不够多——” 苏顼用袖子擦了擦老太太眼边的泪痕,眼中划过一抹精光,笑着将手覆在老太太苍老干瘪的手背,“母亲,那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苏顼扭头看了安氏、薛氏一眼,薛氏连忙会意,探身道:“老太太,您可别伤心了,不然叫妾身们都不敢笑着观景了,今日这么喜气,总不好叫我们都陪着边哭边看罢——” 老太太闻言忍俊不禁,拿着翠绿黑边的燕子手帕捂着唇,“她倒是个嘴刁的——” 老太太拍了拍一旁苏缦的手,“平日你在我身边最是可心,等到你和云珠都不在府里了,怕是只有薛氏能这么逗我笑了——” 苏缦浅笑道:“祖母身体康健,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您在哪里都受人尊重、喜欢,逗您笑的,想您开心,不逗您笑,是怕失了对您的庄重。” 老太太眼梢都带上一丝愉悦,转头对苏顼道:“你瞧瞧,她们的嘴都像是沾了蜜一般,一个赛一个的会说话,后宅子里的都是你的亲眷,你可不要一心只顾着去旁的地方,也要多关心她们。” 苏顼眼中无波无澜,却还是道:“母亲说的是,儿子会考虑的。” * 陪着老太太观完景,一道回翠石庵念了会儿经,苏缦便往回走了,兰穗、兰蕙紧紧跟在她身后,只觉前头苏缦身上萦绕着疏离冷淡,又陷入了思绪之中,不过她们倒也习惯了。 走了才几步,还没出院,便听见薛氏同老太太逗乐说笑的声音,她继续往前走,心中却仍然觉得林景昀入狱这件事不可置信,但以苏顼的身份,他没必要对着老太太打诳语。 安氏携着苏云珠一同出来,安氏沉默地揽了揽苏云珠的肩头,苏云珠这才小声啜泣出来,“娘,这是我的命,身为父亲的女儿,他将我安排进宫里,是更改不了的。” 安氏抱着苏云珠的头,她也眼中都是悲伤,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滴在青石板上,发出闷沉的声音。 刚迈出院门的苏缦听到声音回过头,安氏原本还沉浸在伤感之中,不由地抬起头,就看见苏缦竖起一只手指在唇间,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还在翠石庵这里,连忙擦干眼泪,扶着苏云珠往外头走去,经过苏缦时,不忘道了声谢。 苏缦颔首过后,便踱步离去。 到了锦心阁,小溪和翠微恰巧在门口一齐,见她回来,便行礼道:“四娘子——” 苏缦轻嗯一声,眸光打量翠微,经过这些日子养着,她面色逐渐没那么苍白,在恢复红润,只不过原本有些丰腴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瘦下来,那种药还是对身体有坏处的。 眼见外头园圃的花草渐渐长起来,活儿也更多了。 苏缦倏忽道:“你可知错了?” 小溪惊喜地看向翠微,不经意推了推她胳膊,翠微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亮度,“奴婢知错——” 苏缦浅浅一笑,“那你便回屋子里只伺候梳头罢,不用在外头侍弄花草——” 翠微连忙道:“奴婢多谢四娘子——” 兰穗、兰蕙一时脸上都露出些紧张之色,苏缦扭过头扫视她们一眼,继而进了屋中。 翠微还在外头,兰穗有些着急欠身道:“翠微那丫头吃里扒外跟着夫人一同构陷娘子走失,意图拿娘子名声闹了笑话,娘子怎么还用她进屋?” 苏缦淡声道:“她头确实梳的不错——” 苏缦转过身,扶起兰穗,一笑,“放心,她毕竟是犯过错的,在我心里,远不如你们两个忠仆更称心。” 兰穗这才站起来,面上露出舒缓的笑容,一旁的兰蕙也松了口气。 两人齐齐道:“多谢娘子——” 苏缦坐在梨花宽木椅上,“哦,方才在赏心湖的时候,听父亲说,林状元入了狱,你们消息灵通,便帮我打听打听,这是否是真的?可还有更具体的消息?” 苏缦拉出抽屉,取出两个白玉手环,“呢,这是我托你们做事的谢礼——” 兰穗、兰蕙相视一眼,便腼腆一笑,走近前,接了过来,保证道:“奴婢一定帮四娘子打探清楚——” 苏缦微微颔首,兰穗、兰蕙便一一出去。 苏缦闭目间,林景昀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林景昀,你曾经帮过我,如果你是个背信弃义的世俗之人,你若下了狱,我不会去打听分毫,可你却是哪怕舍起泼天富贵甚至性命,也要坚持的人,让你这样做的到底是什么? 不一会儿,翠微进来拿着帖子道:“四娘子,翠石庵的人过来,让奴婢将帖子给您——” 苏缦抬手接过来,是定王邀请她清明后踏春的帖子—— “只邀请我一个人?” 翠微解释道:“定王殿下郊外山庄的桃花开了,所以广邀京中才俊佳人春日郊游在宝香山下,所以各家都有邀请的帖子,听说,府上其他娘子也有的。” “噢,对了,听说京城中观桃花最好的就是宝香山,那是定王的地方,过去哪里有这样的机会进去观赏,定王这还是头一遭肯让京中众人来观看。” 苏缦按按额角,他不会是为了见她才搞得这样大阵仗吧? 也对,他毕竟不是绿绮,随随便便邀请一个娘子,哪怕他们是定下婚约的,却也是不合礼数的。 * 隔了几日,上午光亮充盈,苏缦停下练字,走到窗前拉开窗户,光亮混合着迎春花香飘洒进屋子。 兰穗过来在她耳边道:“四娘子,奴婢去打听了许久,听说那位状元郎是因为提交了源州知州贪污钱粮、拐卖人户勾当的证据,这才被下了狱——” 苏缦扭过头,眸色淡然,却在等她下文。 兰穗立即道:“这本是为民的好事,但是听说知州老爷和太后娘娘她有些关系,所以,太后不肯放过林状元,是以至今他还被压在昭狱里,不知判他生还是死。” 苏缦轻噢一声,扬起袖子,转身坐到桌案前,埋首写字,“可惜了,竟然还有如此不畏死之人。” 兰穗点点头,“就是,娘子,他可真是个大傻子。” 苏缦抬抬手,“帮我沏一壶茶过来罢——” 兰穗连忙道:“是——” 苏缦写字的手却停住,攥紧了手中的毛笔笔杆。 她放下毛笔,神色怔忪中却抬眸瞥见了一旁的帖子,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林景昀去死,无论如何,她要试一试。 43. 第43章 春早惊变·三 清明寒食过后,天气渐渐由寒转温,便出现许多京城人家的公子、娘子们结伴郊外踏春,京中犹属第一雅事的便是接到了定王的宝香山踏春之帖。 定王邀请的人不过三四十家而已,有的得了的人家便拿着帖子出来炫耀,整得有些人家拿不到都是分外地捶胸顿足,可惜无缘一览山庄桃花。 马车停在宝香山的山脚下,苏缦掀开一旁的手帘,前头已经排起长龙陆续进入别馆之中,今早春光明媚,空气之中隐隐缭绕一股桃花味道,分外香甜。 还能看见行过结伴的高门公子们,探讨京中蹴鞠社和勾栏中的各种杂事。 对面的苏云珠也放下手帘,回过身体,攥着手帕笑道:“姐姐,今日好生热闹——” 苏缦颔首,唇角晕笑,眼前的苏云珠今日穿的一身素衣黛裙,倒同她出来府上见过的一般,她这样的柔弱相貌,穿这种简单清素的衣裙,反而能衬托出动人的神态,那天浴佛法会穿的红纹织锦裙美则美矣,却没有这样的妙处。 苏缦收回目光,苏云珠也在偷偷打量她,一袭交领白衫碧绿下裙,围了条红绫菱角纹披帛,她不由心里想起苏缦初来府上穿过的那身难登大雅之堂的衣裙,却觉得即便是她穿,也美得绝不媚俗,艳色动人心魄。 苏云珠心中正叹,丫头过来请她们下车去,见苏缦下了车,她也停止住发散的思绪,俯身踩着脚凳下车,跟在苏缦身后,一抬眼便看见苏宝珠和俞嬿宁、符罗绮三个人久别重逢正姐妹情深。 苏缦瞥了她们一眼心中甚觉毫无意思,转头却瞧见绿绮朝她这边过来,苏缦唇角露出一抹笑,朝她走过去,甫一接近,两人便握住双手,彼此眼中皆是欣慰,绿绮还朝她身后的翠微冷冷地瞧了一眼,翠微的脸颊露出苦涩,低下了头。 苏云珠朝苏宝珠三人注视一眼,最终选择跟在苏缦身边,探身小心问道:“郡主姐姐,我沿路看见有侍女们端着食盒来来往往,不知可是要办宴会?” 绿绮闻声瞧了一眼,转头看向苏缦,她当然记得这是秋蟹诗会上的苏家姐妹之一,但是她此刻却是要苏缦来引荐,以免生出之外的麻烦,她只喜欢苏缦,对于和符罗绮交好的苏家并无好感。 苏缦淡声道:“这是我府上的妹妹,五娘子,云珠,这次也是受邀前来的。” 绿绮浅浅一笑,“苏五娘子——” 苏云珠原本的热情熄了一半,叫苏五娘子,而不是云珠,这表明郡主心中并没有想与她结交的心思,她笑得苍白了些,“郡主——” “定王殿下在别馆的流水泉‘醴泉’举办曲水流觞宴款待,所以侍女们都是提前去布置的,眼下估计差不多了。” 苏云珠拿着帕子捂唇垂首道:“噢、原来——是如此。” 待走了一会儿,定王的别馆依旧不能窥见全貌,倒是处处栽种的桃花树开了,香风阵阵,配合林木掩映,更是美不胜收。 不时有供人休憩的小亭雕梁画栋,还有饲养的白孔雀出现在眼前,绿绮开口道:“我也是听人说宝香山别馆里有养着御园里一模一样的白色孔雀,如今也算得见了——” 苏缦微微颔首,“是极美的。” “瞧瞧这是谁?宝珠,这不是你家的四娘子和五娘子么?你怎么不上前去打个招呼?” 苏缦侧首,恰好是苏宝珠、俞嬿宁她们过来,说话的正是符罗绮。 苏宝珠瞪了符罗绮一眼,眉目隐隐沉怒,却未说什么,母亲魏氏同她说过让她不要再同苏缦对抗,虽然她心中不高兴,到底落英院如今气势败了些,她现在面对苏缦能躲则躲,可符罗绮偏要引得她们撞上。 苏宝珠看向俞嬿宁,她又是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的模样,心中越发生起一丝厌恶,那次马球会她拔得头筹,俞嬿宁就和符罗绮一道暗戳戳地多贬损她,元旦灯会时候她们邀请她,她便以和家中姐妹出游为由拒了。 不过想起那场灯会她做的事情,苏宝珠心中竟然升起一丝奇异的胜利感来,她反而没急着生气,“罗绮,我同四妹、五妹从家里来的时候早就打过照面,但你可不一样,你的姐姐是郡主,见了郡主,你是该上前去行礼问好,毕竟郡主——就是郡主。” 符罗绮转头怒视她,“你——” 苏宝珠何时有了脑子?符罗绮心中不明白,往日她不早被撺掇着上前挑刺了么? 俞嬿宁连忙安抚符罗绮,转头对苏宝珠道:“宝珠妹妹,毕竟都是好姐妹,你何必戳她的痛处,叫她伤心,同她道个歉,便算还是好姐妹。” 苏宝珠心中看厌了她的装腔作势,想起邵谦益说过的话心中更是愈发赞同,余光瞥见了邵谦益,她心头一动,神色露出些凄楚委屈,却还是道:“嬿宁姐,是她先要挑刺,不是我的错,不过你非要我同她道歉,那我便说一句,对不起罗绮妹妹。” “俞娘子——” 俞嬿宁见一向强势的苏宝珠竟然露出一丝委屈心中颇为得意面上越发悲悯端庄,就听见邵谦益的声音,转过头,瞧瞧,这不正是她那高大英武的未婚夫武功侯公子,一旁还有定国公公子骆璞存,义安伯公子魏景年。 三人近前来,这是男女客遇见了,一时便相互行礼。 魏景年行过礼后,便笑着道:“俞娘子,苏二娘子毕竟是某的未婚妻,既然不是她的错,便不要这么按着人的头和稀泥才是——邵兄,你说对不对?” 苏缦瞥了魏景年一眼,这位风流公子样貌平平,但口中还是有些担当么—— 邵谦益与苏宝珠四目相对,眼中暗流交错,都瞧见对方眼中一划而过的暧昧情愫,苏宝珠心中莫名跳快一拍,只觉得有些偷情似的口干舌燥。 当然,魏景年和俞嬿宁正对峙着,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特别流动。 邵谦益眼中含笑,“是的——” 俞嬿宁咬紧牙根,却露出一抹掩饰的笑,“魏公子言重了,都是姐妹之间的私话,你说的我可受不起。” 符罗绮心中是看不起这位义安伯公子的,街巷之中风流倜傥,却于功名之上没有什么建树,家中祖父、父亲因为那位俞氏妾和太后的关系才被赐官,如今更是一代愈发不如一代。 虽说苏宝珠生母魏氏夫人的母亲是义安伯夫人,但却是因着将如今的太后娘娘年轻时送入了先皇为王时候的府邸,太后娘娘发迹为皇后,这才由妾室扶正为义安伯夫人。 她张口喊道:“骆公子,你劝劝魏公子,做男子的怎么能偷听女儿家的闲话,说的好像我同嬿宁姐姐威逼宝珠一样,倒坏了我们的情分。” 骆璞存正呆呆地看着不远处桃花树下的符绿绮,不知为何,那日在她家门她怒斥他的音容笑貌总会在他回去之后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符绿绮心中厌烦得厉害,他们这些人狗咬狗非要来挡了她们观景的 兴致,她拉起一旁的苏缦,“姐姐,我们走罢,离开这里,去‘醴泉’等着开宴罢——” 苏缦浅浅颔首,拉着符绿绮转身要走,“姐姐,你在府中好生威风,来了外头,倒是不肯多说一句!” 苏缦眉头微蹙,注视了一眼符绿绮,符绿绮转过身,便是符罗绮眼中得意,脸上控诉。 符罗绮自然注意到方才骆璞存的目光,她心中在府上甚至未婚夫身上被符绿绮压过一头而产生的怒气汹涌,便将她也引入战局,好搅浑了一池。 符绿绮淡然注视他们一眼,“让我来做裁?可惜不干我的事,你大可再同上次一样,找骆璞存为你寻个公道——” 骆璞存蓦然被提及,才回过神来,却是唇角一笑,转头看了眼不悦的魏景年,“魏兄,邵兄自己都说了,可见朋友之间也不是全是情分,也自有道理在的。” 魏景年面色和缓过来,“那便请符三娘子同苏二娘子道歉罢——” 符罗绮睁圆了眼睛,她可是彰武军节度使、同平章事符忱的女儿,她父亲的品秩又没有自己父亲高,她凭什么要向她道歉? 苏宝珠心中当然也明白,她和俞嬿宁、符罗绮结交,她的家世算是这三人中最差,婚事也不如她们两人。 邵谦益亦道:“俞家娘子,某素听闻你才情出众、端庄明理,魏兄放心,难道俞娘子不会让符三娘子向苏二娘子道歉吗?” 俞嬿宁此刻心头一紧,本来只当是寻常时候,私下里拉偏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被未婚夫怀疑人品,这便涉及到她的利处,便笑着同符罗绮道:“罗绮妹妹,你便也同宝珠道个歉罢,别坏了姐妹情分才是——” 符罗绮心中不甘,瞥向身后的符绿绮,她早已经携了苏缦转身离去,而骆璞存也踱步无声追去。 符罗绮心中一种难堪之态隐隐浮现,闭着眼,绞着帕子,“是我的错,宝珠姐姐,请你谅了我——” 苏宝珠心头是乍然迸发的喜悦,她实在很少见符罗绮吃瘪的样子,这次她可以成为大度原谅的一方,“罗绮妹妹,不必放在心上——” 苏宝珠转过头,不经意与邵谦益对视一眼,心头更是乱颤几分。 魏景年走近,欢喜浮现脸上,“宝珠,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你气色不大好,改日我拿着家中一株老参送去你府上,你炖了汤喝正好补补。” 苏宝珠轻噢一声,与他相对,错位却与邵谦益对视一眼,邵谦益唇角露出不满的弧度,转头对俞嬿宁道:“不如一起结伴去‘醴泉’罢——” 俞嬿宁心头一喜,笑着道:“也好——” 转头去瞧符罗绮,她一脸不悦,骆璞存刚才明明是去追符绿绮去了!他是她的未婚夫,不是她符绿绮的! 俞嬿宁为了弥补形象,自然是拉着符罗绮的手,边走边安慰她,“骆公子也许是因为旁的事要做——你不必放在心上。” 符罗绮越听越生气,一副恹恹之色,她的名声自打在秋蟹诗会便败光了,她的姐姐同安郡主却是越发美名传出,怎能令她不觉得是名声让骆璞存对她的态度如此疏离,看着亲密实则疏离。 俞嬿宁身边的苏宝珠,身旁有魏景年同她嘘寒问暖,邵谦益在他们身后,却是悄无声息地接过苏宝珠手中的帕子,放入胸口,任由她的手在他手中写下约会的时候,最后,邵谦益在她掌心揉了揉,两人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44. 第44章 春早惊变·四 清风阵阵,伴随桃花香气,绿绮笑着道:“听闻定王殿下的宝香山别馆桃花种类最是齐全,有白桃花和粉桃花,还有像梅花似的绛桃,方才还有一抔二色桃,被小心围着,花枝上的桃花有红、白两种颜色,这样的跳枝,倒是更显珍贵——” 苏缦点点头,“果然奇特——” 此刻,身处桃花林中,仿佛真是一片世外桃源一样,清风吹落桃花瓣,留下点点痕迹。 “同安郡主——” 绿绮眉目露出一丝不喜,苏缦回过头,赫然是定国公公子骆璞存。 骆璞存摇着折扇,拱手一礼,头戴垂脚幞巾,一身银白锦袍,看着是风度翩翩的样子,“郡主方才说的着实让人伤心,某明明是因为你与苏家娘子交好这才出口相助,郡主却说不干自己的事,难道在郡主心中,某真的便丝毫不入郡主的眼吗?” 绿绮拉着苏缦转身便要离开,却被骆璞存挡在身前,面上是一副笑面虎的模样,伸出折扇的手却失礼至极,绿绮眼中露出厌恶之色,“骆公子不去陪自己的未婚妻,我的妹妹符三娘子,过来拦我做什么?” 骆璞存面容严肃几分,“倘若我非要你留下呢?” 苏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回来一扫,便明白,这位骆公子一厢情愿,实在令人费劲,那日她还见着他为了维护符罗绮和绿绮不对付,今日便仿佛瞧着喜欢的不像是符罗绮,而是绿绮? 绿绮冷然一笑,“你敢?倘若我告诉我兄长——他才不会放过你。” 骆璞存却是毫不在意道:“上回诗会的时候,我替了你兄长的职,郡主还未曾言谢,如今我未曾对郡主做什么,难道符兄还要上门打我一顿不成?也好,总比,郡主说我们一点干系都没有好的多——” 绿绮似乎是不想再听下去,直接要走,眼见骆璞存的手要攥上她的肩头,口中似乎有话要说,苏缦猛地推了一把骆璞存的胳膊,连带着他的肩头也推了一把,骆璞存猝不及防,被推得趔趄几步,不由地看向苏缦,却未曾生气,苦笑道:“好生蛮力的娘子——” 苏缦将绿绮护在身后,一步步走近骆璞存,淡淡一笑,“骆公子,你如今有婚约在身,还是莫要让郡主被旁人说道些什么话,难道你是为了败坏郡主的名声而接近她?” 骆璞存怔愣住,“不是——” 苏缦目色锐利道:“那便请你离她远一点,才是对郡主好,倘若你并无婚约,我岂会拦你?我如此所为,也只是想告诉骆公子,何为礼?公子的圣贤书比我这个小娘子读得多,应该明白此间的道理罢——” 骆璞存眼神灰败了些,站直了身体,拱手道:“我明白了——” 苏缦拉着绿绮正要往回走,骆璞存忽然道:“绿绮——我对你,没有恶意的。” 绿绮转过头看他一眼,最终毫不留情地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苏缦再往之前的地方去瞧,却发现苏云珠的身影已经消失,顿时一疑,“云珠呢?” 绿绮握住苏缦的手,安慰道:“姐姐别担心,也许她已经先去‘醴泉’了,我们不如先过去,再瞧瞧看是否有人在?” 当下,两人便沿着小路往到‘醴泉’处,醴泉是一条清溪泉,已经有不少公子、娘子们在泉水边的小亭处就坐,苏缦目光四处搜寻,却依旧未在女客中寻到苏云珠的身影,偏偏瞧见苏宝珠,俞嬿宁他们,还有后来的骆璞存。 苏缦想着起身去询问一下侍女可曾见到苏云珠,便在绿绮的提醒下,发现苏云珠终于出现在视线之中,只是脸上透青透红,眼中发虚的模样,见到她和绿绮,便拎着裙摆过来,默着坐在苏缦身边,“云珠方才乱跑,害姐姐担忧。” 苏缦淡然瞥她一眼,她神情之中还在隐约出神,苏缦没有打算深究,如常道:“回来就好——” 这时,侍女便从送来的食盒中取出特制的精致小菜和酒水放入小铜盘中浮在水面顺流而下,泉水边的几处小亭旁的客人们便拿着专属的碗箸酒杯,夹菜斟酒,好不诗意。 众人便开始闲聊起来—— “定王殿下的别馆真是雅致得很呀,我倒是想起先代时候的诗意来——” “这曲水流觞宴,当真是近来觉得最恰如其分的。” 聊了不一会儿,有的小娘子道:“那位状元郎去年春天的时候,我可是见过他在御街骑马的风姿,人生得俊雅,风仪更是如山柏青松似的,可惜至今关在狱里,不知生死,我这心啊,就可惜的不得了。” “是啊,如此出众的男子,嘉德长公主可真就眼睁睁地瞧着他死不成?” 苏缦怔怔出神间,绿绮的手放在她手背上,苏缦回过神,看着绿绮关切的目光,她摇摇头,“没事——” 苏云珠见到郡主和四姐姐的关系果然是如传闻一样好,回忆起方才的尴尬相遇才是叫人越发心头涨得很,请她过来的人说有人要见她,她心中疑惑地过来,早在亭中等候的英武男子转过身,她便惊地心头跳快了些,是定王,他的目光同样露出些许错愕。 苏云珠闭眼按捺下方才过于尴尬的画面,捂着心口,忍不住去瞧苏缦,忽然觉得,定王也许是为了邀请她,才邀请了这么多人到宝香山别馆来看桃花。 她触碰自己身上的素衣青色发深的裙子,再对比了下,苏缦身上的素衣碧裙,很像,却是不一样的。 苏缦攥紧袖下的红绫披帛,等宴会结束,她便去寻一寻定王身边的人,问问定王在何处。 曲水流觞宴在觥筹交错之中结束,众人便四散开来观赏桃花,侍女过来道:“等黄昏之后,各位须回去了,现下观赏桃花不要紧,只是山上的小路不能去,有人守着。” “多谢殿下美意啊,我们今日真是宾至如归——” “各位自便罢——” 苏缦转头瞧了一眼身边隐隐走神的苏云珠,对绿绮道:“我要饮些茶去,你便和云珠在这里逛逛罢。” 绿绮一眼便懂了她的意思,笑着道:“好,我会照看好云珠妹妹的。” 苏缦略一点头,便消失在花丛之中。 * 苏缦踱步上山边,这里果然把守着两个侍卫,青石砖、还有陆续的桃花瓣吹落在砖石之上,侍卫拿着刀,呵止道:“不许进去——” 苏缦眉间微挑,双手叠在腹上,浅笑道:“我是定王殿下未来的侧妃,苏府四娘子,是殿下请我过来的。” 两人一听,对视一眼,便收起刀,苏缦踱步往上,却依旧被他们的手臂拦住,“苏娘子,殿下正有要事在谈,不便进去。” 苏缦心中疑虑,难道定王是真的有事? 这时,苏缦瞧见定王身边的张崖从石阶上下来,“张崖——” 张崖抬起头,脸上露出某种尴尬羞愤的神情,很快一闪而过,下头的人办事怎么回事?竟然请错了人,害他被殿下冷对。 他下来道:“苏娘子是来见殿下的么?殿下此刻确实有事在同人商议,若苏娘子很想见殿下,我也可以为你带路——只是恐怕您上去得等一等了。” 苏缦点头道:“多谢——” 来到山上,苏缦看见了不同于山下的杂七杂八的桃花,山上是一整片的如腊梅颜色的绛桃,桃花枝头还覆着晶莹的雪。 苏缦一眼便看见了定王的身影在空地之中伫立,并未有人声传来,内心关于林景昀的事情已经盘旋多日,她踱步上前,拉住定王胳膊上的金色浮粼锦缎衣料,“殿下,林景昀他的事,我想请你——” 这时,风过,扬起了一地的雪沙还有绛红的桃花瓣,苏缦才注意到定王身前有人。 很快,玄色大氅翻飞,遮住了他的脸颊,他躲身到近前的绛桃花枝之后,动作快得苏缦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在静定后瞧见红瓣雪枝之后的赭红金线绣虎的袍角,瘦高身形,还有一双踩在雪中发出咯吱声的玄靴。 定王神态微惊,转过身,拉住她的手,“缦缦?” 随后,他低声道:“我兄长在此,你随我过来罢——” 苏缦心头浮起一丝意动,转头去瞧那人的身影,他会不会就是皇帝?那个掌握人生死的人?也许不是,熟识之人称兄道弟也算不得,更遑论宗室之中堂兄堂弟也不少。 苏缦转身前,欠身一礼,“小女失礼——还望勿怪。” 男子没有发出声音,苏缦也再未留意。 到了一处隐蔽的亭间,轻雪渐渐飘落,苏缦注视着定王道:“殿下,请你帮我救救林景昀——” 定王期待的眼中 霎时有些漆沉,握住她的手却紧了紧,“缦缦,林景昀他攀附公主,不是什么好人,你不是——不喜欢他吗?为何,你要我去帮他?” 苏缦心中不可避免地沉了沉,林景昀的事,他真的不打算多同她说吗?她明明已经在青桐山说过,她不会朝后看的。 苏缦直截了当道:“我知道,他是为民请命才下了狱的,他明明只要娶了公主就可以享尽荣华富贵,可他没有这么做,殿下,他于我就算真有辜负,却于民、于国,不当死!殿下,你可懂?” 定王眼睫轻眨,他包着她的手渐渐松开,心头浮上一丝苦涩,他本还希望着她不知道、不去管,这样林景昀就算死了,也没什么,他为皇兄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他还特意托人在狱中好好‘照顾’他,可她、却不忍见他死。 定王转过身,手撑着栏杆,“缦缦,你就那么不希望他死?” 苏缦走近他,伸手执了他的手,淡然道:“殿下,是他不该死,这一次,算我以救命之恩,求殿下帮我。” 定王攥紧栏杆的手指节发白发紧,最终他松开了手,转过身,回握苏缦的手将她一把拉入怀中,抱紧她,凑在她耳边,“缦缦,你说的对,你对我赵矜如有再生之恩,你求我救林景昀,我当明白,他不是该死的——” 其实她不知道,方才谈的便是如何救林景昀之事,只是他心中恐惧她知道真相会想回到林景昀身边,可如果是这样的结局,他在她心中又算什么?他只要一想,便是无法容忍的。 他的右手抚过她脑后,笑中发苦,“你不必为他心忧,他是替皇兄做事,皇兄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死的,我也会为他求情,现在有司尚未议论出确切结果,但皇兄心中也未必没有预留的法子,你且放宽心。” 苏缦抬头,定王眼中的神色真切而泛着微微苦涩,她不由地低下头退开半步,欠身道:“多谢殿下成全。” “今日是我擅闯了这里,还请殿下勿怪——如今得知了我想要的,便不在这里打扰殿下同人议事了——” 这时,阎潮过来,对定王附耳道:“殿下,人走了。” 定王点点头,“也好,你替本王送他从后山离开——” “是——” 苏缦怔了怔,看来,人是离开了,不过天色将近黄昏,远处的火烧云热烈灿烂,待阎潮走后,她也道:“时候不早了,妾便先行回去。” 苏缦刚转过身,猛地被定王从身后抱住,两只猿臂拥在她身前,像是要将她牢牢嵌入的意思,“缦缦,从今以后,我不谈林景昀,你也不谈,好么?我们忘记刚才的事情,我答应你的,不作假,我会同皇兄求情,请皇兄想办法救他。” 定王的痴缠像一张网一般,苏缦微有挣动之意,却在想到他的情绪,最终按捺下,冷静地答道:“嗯——” 定王面上浮现欢喜之色,苏缦感觉到可以透过气来,转过身,执起定王的手背,浅笑道:“我明白,殿下是想让我来看这里最美的桃花,请我去尝山中吃不到的曲水流觞宴——” 定王的眼中几乎是掩饰不住的欣肯,他环住她的腰,下颌搭在她有些薄的肩头,热度传入衣下,“你说的对,缦缦,我想将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苏缦神情微怔,随后是浅笑,“多谢殿下——” 站在一望无际的绛桃雪景中,定王拉起她的手,“很好看吧?以后等成了婚,每年春景,我都带你来看,本来也不用着急,可我偏偏想请你过来早些看,所以邀请了许多许多的人,山下的雪早都融化了,人人都说桃花漫雪,才是人间胜景,如今亲眼见了,缦缦,你高兴吗?” 苏缦回过头,唇边翘起一丝弧度,“殿下,我很高兴——” 定王心中原本的苦涩一扫而尽,只剩因为她而产生的幸福感。 飘散的雪沙粒和绛红的桃花簌簌落在她的发上肩头,定王拿起一瓣攥着指间,花瓣渗出枝叶,染红指尖,和她唇一样红的颜色,不知怎的,他又想起回苏府的第一面,心中跳得分外快,忍不住想婚期快些、更快些。 到时,那样红的嫁衣穿在她的身上肯定很美,定王扭头呆呆地注视着看向远方的苏缦,她那张白皙若玉的脸颊,一颦一笑哪怕是冷淡,都动人。 45. 第45章 春早惊变·完 春早,京城里的树木都焕发新芽,花叶争相竞放,曦光泼洒屋顶,日升高处。 一架紫檀马车停在苏府后门,侍女立即上前扶嘉德长公主下了马车,嘉德公主摇摇团扇,一身紫裳粉帛从车辕摇曳拖下,守在门口的人见了便立即邀了公主一行进去。 嘉德公主进了云岫堂,过了会儿苏顼便过来拜见道:“公主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嘉德公主转身撩起衣袖间垂滑拖曳的青绿并蒂莲纹缠枝织花披帛坐在上首,轻摇团扇,妩媚一笑,“我要你,帮我救林景昀——” 苏顼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却也没着急拒绝,而是也转身坐在了一旁的宽椅上,转头道:“殿下,那林景昀是和官家在一起的,可不是与公主一条心,难道殿下这点都不介意?” 嘉德公主眼中划过一抹冷光,团扇捂唇,“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来管——” 苏顼佯作一丝为难之色,抚须道:“眼下英国公、徐国公、符忱他们都赞同将林景昀严加惩处,他最差是上断头台,最好的结局便是削官流放,难道公主让下官忤逆上司、太后的意思?若是公主出面,说不准太后还会更愿意听您——” 嘉德公主乍然一笑,继续摇动团扇,眸光流转,“本宫若是要求母后办这件事,还用得着寻你?” 苏顼抚须的手一顿,“难道公主不是来找我要一个主意?” 嘉德公主掩唇又笑,“自然不是,已经有人为我出了主意——” 苏顼神色微疑,“噢?” 不一会儿,苏顼带着嘉德公主来到苏审言的清心院,原本在屋子里温书的苏审言听见动静,便出来拜见,一见是嘉德公主,不由地心中七上八下,难道公主因为林景昀的事情过来找他的麻烦?林景昀真是个害人精!他可是当初救了他,他倒是好不识好歹将公主太后她们都得罪了个干净! 苏审言这厢刚拜见了公主,局促地团手,便听见嘉德公主道:“你是学子,我要你帮我鼓动学生们上书陈事,救林景昀出来。” 苏审言心中大惊,什么?公主对林景昀真动了意,铁了心要救他?这林景昀当真是好运气—— 可惜,让他去鼓动学子们上书言事,他平日倒是活跃,但这种和太后们对抗要掉脑袋的事情,这怎么好随意答应下来? 当下,苏审言便有些犹疑,“这——” 嘉德公主顿时眉间一凛,透着冷艳,“怎么?你不敢?” 苏顼看着平日里是那么机敏的苏审言,现在却是一副犹犹豫豫不敢的模样,心中顿时恨铁不成钢。 僵持了一会儿,嘉德公主的脸色愈发难看,扭头瞪向苏顼。 “公主,父亲,让我来试一试吧——” 骤然僵局打破,两人齐齐转身,便看见年少的苏德言站在院门拱手低着头。 苏顼脸上终于浮现笑容,抚须道:“公主殿下,这是我的另一个儿子德言。” 嘉德公主轻噢一声,“抬起头来?” 苏德言攥紧了拳头,小心地抬起头,他长得平庸,此刻父亲和公主的目光逡巡而过,不免心头紧张。 嘉德公主淡淡扫过他的脸,最终摇着团扇问道:“你可是举子?” “不是——” “你可是遍识京中权贵之子?” “不是——” 嘉德公主眉目间有丝不耐烦的睥睨冷色,“你在戏弄本宫?” 苏德言拱手一礼道:“草民不敢戏弄公主,公主不过是想救林公子出来而已,德言愿为公主办成这件事。” 嘉德公主摇扇的手一顿,半晌,却是一笑,“你能办成?” 苏德言波澜不惊道:“是,草民能办成。” 嘉德公主当下思索起来,官家同她说了,只有她鼓动学子们上书言事,太后和老臣子们才会在乎利害,这样,他才能出口借势保住林景昀,嘉德公主略一咬牙,恢复那副端华艳丽的模样,“好,那就你了,本宫只给你七日时间,你要是做不成,便陪林景昀一道去死罢——” 苏德言凛了凛心神,最终拱手道:“多谢公主殿下。” 随后,在目送中,苏顼陪同嘉德公主一道朝外走去,临走之前,看向苏德言的眼中透出几分意外之色还有赞赏。 苏审言嘲弄似地看了眼苏德言,公主说的事他不是做不了,而是螳臂当车有什么值得做的,他不信,苏德言这个笨蛋能做成什么事。 苏审言转身嘭地一声关上门。 苏德言朝苏审言拱手一礼,呼出口浊气,便转身朝外头走,一身红衣织金锦缎的苏姨娘恰好伫立在门外,苏德言走出门,朝苏姨娘一礼,“多谢姨娘告知于我,给我这个机会——” 苏氏拿着团扇,欠身虚抬,“三少爷言重了,接下来如何便靠你的了。” 苏德言虽然想不明白苏氏为何要这样帮他,但是他心中还是感激这位不常出来见面的姨娘,他没有如同府上的大多人一样看不起他,“多谢姨娘——” 丫头扶着苏氏离开,苏氏的步调慵懒而柔软,越发将她的气质衬托得神秘而蛊惑起来,苏德言不由想起自己的母亲薛氏,母亲她总是卑躬屈膝或是张扬跋扈,而安氏则是怯懦任打任骂的模样,无怪乎父亲会如此宠爱苏姨娘,他在苏姨娘身上看到的是悠闲舒然,十足的美人姿态。 * 苏缦正在摹帖,自从那日回来之后,虽然定王已经承诺会救林景昀,但她心中还是不确定,他同皇帝有什么稳妥的办法来确保救出林景昀。 兰穗沏了茶端过来,苏缦拿起茶盏啜了一口,翠微推门而入,抱来几本经书在她的桌案旁边,随后帮着研磨,苏缦放下茶水,对兰穗道:“帮我去外面花圃挑些鲜花放进瓶子里。” 兰穗点头道:“是——” 苏缦停下手中毛笔,翠微见兰穗离开,便俯身附耳低声言语一会儿。 苏缦问道:“苏德言要帮忙鼓动学子上书言事释放林景昀?” 翠微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苏缦一笑,没想到嘉德公主最终没有舍得让林景昀死,而选择来找苏顼,这主意不会是苏顼想的,肯定是官家或者是定王,不对,她骤然想起了在青桐山与定王的初遇,定王曾说是他兄长派他来做什么,能派得动他的兄长必然是官家—— 官家派他来源州的目的是为何? 眼下林景昀为源州百姓请命一事,不得不让她有所深虑。 从头至尾,这都是官家的一步棋而已。 他利用了嘉德公主、林景昀、定王、甚至她,所有人都在他的棋盘之上。 她仿佛从模糊不清的一片蒙雾中找到了蛛丝片缕,继而发现了事情的本貌。 苏缦再睁开眼的时候,她无声看向翠微,“翠微,既然苏德言要做好这件事,怎么能做不好?你要帮我监视着他,等学子们言事上书之前,你帮我去书室、茶馆、勾栏请人将林景昀为源州民请命的事写成诗书、言段,将这些广而传播——记住,不要暴露身份。” 翠微轻嗯一声,“娘子放心。” * 七日后 于文德殿常朝之中,太后的神色从到殿中始终未曾见转晴,近日来,京城之中屡屡有平民为林景昀叫屈,前日学子们上书言事为林景昀请托引经据典,倒是让人想治他一个死罪或是削官都不合时宜了,反而是要嘉奖他,给他升官。 太后将章奏扔在地上,“大逆不道——朝中的事情岂容这些人置喙?” 一旁的皇帝神态淡然,站起身道:“大娘娘息怒,古人有云,君舟民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学子的话可以不听不信,可百姓的心却是不得不听,不得不看。” 太后亦起身,走到皇帝面前,眸色不动,注视着他,用只能他们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道:“皇帝,你当真要与吾站在对面?” 皇帝露出谦恭的神色道:“母亲,儿臣不敢忤逆母亲,只是前些日子嘉德姐姐她来求儿臣放过林景昀,你也知道,嘉德姐姐是不敢去寻你,我是母亲的儿子,是嘉德的皇弟,放过林景昀,是为嘉德姐姐着想,更是为了母亲着想?” 太后轻笑,“噢?为了我?” 皇帝继续道:“儿臣年少登基,多有不当,大娘娘自父皇重病时治国这些年来家国安稳,百姓称赞,靠的便是顺应民心、朝局,流放许称,任用能者,如今却杀了贤臣,让百姓寒心、学子失望,之后还有谁会来继续支持大娘娘?” 太后不说话,眸色露出一抹低沉。 随即,太后转过身,走到她的垂帘后,“英国公,你说该不该杀林景昀呢?” 英国公知道太后确实不想放过林景昀,眼下宗庙告祭,太后娘娘是要民心的,自然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杀林景昀,当下安抚民心为上,便道:“ 臣以为,不当杀。” 太后抬袖摇手,英国公便握着笏板回列。 太后转身重新坐回座上,“徐国公呢?” “臣以为,当处流放之刑——” “符忱——” “臣以为,太后下命杀去此人,林景昀不尊上者,该有此惩处。” 太后坐回原位,最终道:“吾以为,放了他,他便继续当他的驸马都尉便好了,之前官家未免儿戏,竟然为了嘉德而许林景昀做了侍御史,不合时宜。” 这时,老臣们便都道,太后英明。 赵祉唇角露出一丝讥诮,他抬袖坐回原位,“林景昀无错,关于林景昀所奏之事,便为真,有司关于方申备的事情可调查齐全了?” 刑部侍郎道:“回官家,方申备的事情是真的,他已经关进牢中等待处置。” 赵祉眸色淡薄道:“如此,便以规矩行事罢——” “那位渎职的吏部侍郎,如何了?” 副相参知政事徐淮中道:“已经卸职。” 赵祉眸中终于露出一丝浅薄的笑,“即刻选能力和资任都完备的人充任罢——” 赵祉站起身道:“噢,对了,与林景昀同批的进士们便由新的长官上任之后任与合适的官职,为国效力。” “是——” 此刻,太后与垂帘之后望向一旁的皇帝,他应当已经知道了她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否则一向温顺的他不会这样列一步棋来对抗她。 太后的心底沉了沉,当年的事情他到底知道多少?不能轻易妄动。 退朝之际,太后先行离开,赵祉朝她行礼过后,站立在原地,崔庆之、定王过来,站在他身后。 赵祉看了他们一眼,便对阎文礼道:“去福宁殿罢——” 赵祉更换过常服玄袍坐在案前,拿起一旁的史书道:“这次的事办得不错——” 定王微怔,“皇兄?” 赵祉戴墨玉扳指的手顿了顿,“鼓动百姓救林景昀的事,林景昀帮了朕,朕不能言而无信,看着他死。” 定王、崔庆之却都否认了是他们做的事。 赵祉微怔,随即过后如常,便让崔庆之下去,独留下定王。 赵祉走下玉阶,眸光落在年轻的定王面上,脑海中隐隐浮现绛桃雪枝之后那张美貌而熟悉的面庞,“那天的那个女子是谁?” 定王愣了愣,便笑着道:“皇兄,那是你赐婚给我的,苏四娘子,也是救了我的人。” 赵祉脚步一顿,他转过身,轻噢一声,“为何她会求你救林景昀?” 定王心中一直都很仰慕他的兄长,兄长沉稳聪慧,自幼时起,在兄长面前,仿佛他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似的,他犹豫了一会儿,便坦诚道:“她曾是——林景昀的妻子。” 赵祉踱步上阶,桌上的定窑青釉笔筒应声砸落,里头大小毛笔散落一地,然后是皇兄不辨情绪的问语,“为何阎文礼查不出来?” 定王心头微惊,随即躬身道:“是我派人掩饰的,她喜欢我,当时的情形是林景昀辜负了她,我也喜欢她,为何不能这样做?是我有欺瞒之错,还请皇兄不要责怪她。” 赵祉转身道:“你如今可知,林景昀是为了何事?” 定王脸色透出一丝苍白,却依旧固执道:“皇兄,一切都是巧合,就算真相明了,可我为何要将我早已定好的妻子还给林景昀,您已经下过旨了,她会是我的侧妃。” 赵祉抬抬手,“好了,如意郎,你下去罢——” 定王走后,赵祉让阎文礼将殿内的宫女、内侍都清了出去,重新坐在上首写字,阎文礼凑过来,敏锐地察觉到官家的情绪不对,今日本该高兴,他不由试探:“官家?” 赵祉停下笔,忽而问道:“你说,她怎样看待我?” 阎文礼愣住,不知她是谁?正欲继续问,却只见赵祉淡然一笑,拿起一旁的念珠坐在榻边,阎文礼过来帮他取下头上的垂脚幞巾,露出珠玉黑绳绑的发来,黑色绫罗丝绸如雾般泠清,他闭着目,“你去查查,是不是苏四娘子让人做的?” “什么?” “鼓动百姓怜悯林景昀,直接去查苏府。” “是——” 阎文礼心中犹还在为方才定王所说之事没查出来而忐忑,如今听到吩咐自然答应积极,可不解的是,官家为何和苏四娘子过不去呢? 46. 第46章 风筝误·一 天气渐暖过来,府里上下都没再穿厚实的冬衣,而是换上了略薄些的春衫,翠石庵的人过来锦心阁请苏缦,彼时她正在摹帖,听到说有贵客前来,让府上的娘子们都过去问个好。 眼下老太太几次叫了她去同她讲两月后嫁入定王府的要事,她这头已经在为苏缦研究准备下适当的嫁妆,既然是贵客,兴许是定王过来送聘的罢。 翠微过来服侍苏缦戴上玉簪花做的流苏佩饰,同样花纹的金珠耳珰,换过一身素衣宽袖的长裙,围了红绫菱角纹的披帛,便陪着她一同前去云岫堂里。 翠微现在变得沉稳了许多,她不再总是把内心的情绪表露出来,苏缦心知,这一切的变化都是切肤之痛带来的,她心中暗暗恨着苏审言,却只能将这一切压没入肚腹,不能同任何人讲。 刚一进了云岫堂,恰好与苏宝珠、苏云珠撞到一起去,苏宝珠依旧是那副眼翘到天上去的样子,这些日子她安分了许多,最起码苏缦没再见到她挑事或是为难旁人,苏云珠则是笑着道:“四姐姐,你也来了——” 苏缦略一点头,迎面撞上了一人,她呆了呆,立即微一低下头,收敛好自己的异样,贵客——是他? 她绝不能有任何逃离的动作和想法,这会让苏顼、苏府上下的人看出不对劲,进而怀疑什么,她是苏府四娘子,不是他的……妻子。 想通这一点,她便如常抬起头,和苏宝珠、苏云珠一样行礼,“祖母、父亲安好——” 林景昀还沉浸在惊异之中,无法回神,直听见苏顼叫他的名字喊了两遍,他才回过头拱手道:“苏大人——” 苏顼抚了抚须,心下思量,公主的坚持到底是让林景昀出来了,可他从今以后别想在仕途上讨半分好,他只能做驸马都尉,而驸马都尉是天家女婿,不入中枢,他到底多想几分,眼下不管旁人待林景昀如何,为了和公主的关系,还是要将他当作贵客来待的。 苏顼面上露笑,抬手介绍,“这是我的女儿们,二娘、四娘、五娘,她们或是定下婚约,或是即将选入宫去,听说状元郎的学问是一等一的好,前头那些事确实让状元郎受惊,如今状元郎安心等着娶公主便是——” “至于我苏某的帮忙,您本是不必记挂在心上,这全赖公主,要是您真的过意不去,便在我家府上教导我苏某子女的学问,避一避外头的风雨,倘若我家审言、德言能得中进士,日后定然不会忘了你同公主的恩情——” 林景昀攥了攥手边的茶盏,啜了一口,指节发白,“也好——” 苏顼身旁坐着的老夫人拍手道:“有状元郎在府里亲自教,我自然是放心的,那德言还去外头书院吗?” 苏顼抚须道:“有状元之才,德言材质愚钝,这是要多亲近有学问的人,这些日子便先留在府上跟随林状元学习罢——” 苏缦心头微跳,在府上教导?岂不是他要常来?便是要经常碰面,不好,眼下略一打过照面,他兴许确定不了,可若是长久地遇见,便是容易认出,再相似其他却是很难掩饰过去。 这时,苏宝珠抱怨道:“父亲,我才不要读书——让兄长、苏德言跟着学便好了,我们女眷读什么书?” 苏顼眼眸陷入思衬,林景昀却站起身,转过来朝苏宝珠拱手一礼,“苏二娘子,俗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行为重,读书虽不一定能养成一个才女,却是养德行,日后无论嫁人亦或入宫,夫家或是尊者都喜欢有德行的女子,知晓读书道理是养德行的方式。” 苏顼一听,想起前些时候苏宝珠被魏氏养成了样子实在是不经事、没德行,林景昀说的一番话倒是让他产生意动,随即道:“状元郎当日为民请命,实在是德行之范,我家中无论男女都该向林状元学习,便请您每隔五日,来府上开设书塾为我家的儿女们传道授业解惑,苏某感激不尽——” 林景昀转而道:“大人言重——” 林景昀依旧一副沉稳的神情从未变化过,他的一袭白襕衫,越发衬得人俊眉修目,面如雅玉,眸似清溪。 苏云珠呆呆地看着林景昀,心道无怪乎公主会喜欢他,风姿出众雅致到了极点,眼中便又露出几分冷韧来,倒让她想起苏缦来。 苏缦不经意与林景昀望过来的目光相对,她迅速收回了目光,林景昀见她依旧是一副并不相熟的样子,心中也产生了些许不确定之感,难道世上有如此相似之人? 她是苏顼的女儿,可缦儿她不是,更何况这位四娘子已经定亲,他心里猛然涨满得快要欲裂,不,她不会是缦儿,一定不会。 林景昀虽然是这样想,可还是久久忘了收回自己的目光,一旁的老夫人和苏顼对视一眼,都露出些奇怪,老夫人出口问道:“林状元怎么了?我家四娘可是有什么不对?” 苏缦注视着林景昀,她希望他最好不要说出她是他的妻子,否则她便要陷入麻烦。 林景昀回过头,眉目不动,只是道:“四娘子让我想起了自己从前的妻子,她们长得有些相似。” 听此,苏顼不由地慎重了些,抚着胡须,刚才说出的话已经不好收回,不过苏缦与定王是定下的婚约,官家亲自赐下的圣旨,长公主怎么也找不到定王身上,毕竟苏缦可是未来的定王侧妃。 苏顼噢了一声,轻笑道:“缦儿,上前来同林状元郎见过——” 苏缦眼皮不抬,上前欠身道:“林先生安好——” 缦儿?她也叫缦儿,只是不知是哪个缦,是曼,还是缦,林景昀心中顿时迫切想知道的情绪燃起,哪怕此刻他再想求知,也明白眼前不是好的时机,而细究一个娘子的闺中名讳更是失礼。 他眼梢蔓延出细微的晕红,嗓音略微哑了几分,却依旧好听,略一颔首道:“苏四娘子——” 紧接着,苏顼便一一让苏宝珠、苏云珠见过先生,随即便让她们陪着老夫人都下去,苏顼站起身到林景昀面前,拍着他的肩头道:“林状元,既然出来了,日后可要对公主心存感激。” 林景昀轻嗯一声,眼中却是沉下去的无波长寂,他宁愿她没有救过他,他宁愿死去,倘若做尽了一切,都不能改变这场本非他意愿的赐婚,那他便想着唯有一死。 为什么?缦缦,这里会有一张和你如此相像的脸—— 苏顼却未在乎他到底感激不感激公主,而是继续道:“林状元,本官是真心希望你能多教一教我这两个儿子,审言为了你的事,劝动学子们上书言事出力不少,还愿你能多帮他早日蟾宫折桂——” 林景昀回首道:“侍郎大人放心,我必毫无保留教给您的二位公子们。” 苏顼露出满意的笑容,好不恭敬地送了林景昀出去。 * 自打这日后,林景昀便时常过来苏府教授苏府公子娘子读书,苏府郑重地辟了一个院子做书塾,取名‘竹门书斋’,就在清心院不远处,隔一道小竹门的距离,邀请林景昀来讲学为了谁不言而喻,虽是如此,苏德言却是从不懈怠,只要林景昀一来了,便守候在他身旁左右。 苏宝珠不喜欢读书,来了一日便时常不来,作业不做,苏云珠倒是按时过来,她却惊讶地发现,苏缦居然也同苏宝珠一样不来,林景昀放下手中的书便似随口一问,“为何四娘子不来?” 等着请假的丫头兰穗上前来道:“我家四娘子身子不舒服,便不过来了——” 然后又是一日,苏宝珠、苏缦都没过来。 苏宝珠说了头疼脑热,丫头兰蕙过来请假道:“四娘子陪老夫人说话——” 一遭下来,府上的主君苏顼和管家的老太太倒是明知如此,却没有发表什么要批评的话,似乎都当作没看到一般。 …… 再过了些日子,苏宝珠、苏缦又是没来。 林景昀依旧眉目淡拧一处,询问道:“为何没来?” 兰穗上前道:“四娘子去赴约郡主府上了——” 数着这大半个月,林景昀竟全然未曾在接下来的时光与苏缦碰过一面,说过一句话。 林景昀心中的疑惑在不断放大,这像是躲避一样。 他这次终于不再 掠过,而是语气带些嘲讽,“二娘子和四娘子倒是不约而同地不爱学习——” 这时,苏云珠忐忑地道:“不是这样的,林先生,四姐姐和二姐姐不是一样的人,四姐姐不是故意要不来的——” 林景昀心中掀起波澜,“如何不同?” 苏云珠见先生没有继续生气,便道:“二姐姐她惫懒,可四姐姐她读书识字懂礼,深得父亲和祖母喜欢的。” 帐幕一旁的苏审言听了,心中倒是微惊,苏云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又是什么时候敢这么维护那个私生女? 他当即维护自己妹妹道:“云珠妹妹,你这样说,倒是让我这个做长兄的好好批评些,说自家姐姐如何如何,你不知羞?” 苏审言虽关在清心院久了,到底还是长兄,他这么一说,苏云珠顿时便闭嘴不言。 林景昀眉间微蹙,也只能移开话题,“便请苏大公子诵出《蒙求》,共两千四百八十四字,一字不落。” 苏审言一愣,呆了呆,他们不是好兄弟? 背书这样的差使,让苏德言去,哪里用得着他来背?就算考试,也不会要求全背,往往是就其中意思来考和延伸,这事,他该比他更懂啊? 但林景昀严肃的神情让苏审言没法子反驳,只好一字一句背了出来,背到一半卡壳,林景昀的眼中露出浅显的失望,走到苏审言面前,“苏大公子,你便抄五遍罢——” 苏审言倏忽睁大眼睛,“抄五遍?” 林景昀慎重道:“是——” 苏审言闭了嘴,一言不发,他真得抄五遍。 林景昀转而走到苏德言面前,“《蒙求》中有‘王戎简要,裴楷清通’,苏三公子可否解释其中含义?” 苏德言亦愣住了,苏审言忍不住道:“林兄,你考我们俩的混了罢?” 林景昀却是拿着教鞭指在桌案上的书道:“书读千遍,方知其义礼,苏大公子的问题是不多读广度所以浅薄,苏三公子的问题是多读广度却不能深读。” 一时之间,两人都齐齐拜服了林景昀看问题的透彻。 林景昀转过身道:“一会儿,苏家娘子还是抄一遍,至于苏大公子抄五遍,苏三公子,方才的问题还没有解答,便你留下来,我亲自同你讲——” 苏德言满眼都是感激,起身道:“学生听先生的。” 果然,他会记得他对他的帮助,定然是父亲同他说了他帮公主做的事情,他看着眼前这风姿卓绝的状元郎,脑海浮现起紫衣宫装的佳人,也只有林状元这样才貌双全的男子才能配得上高贵的公主了罢?心中顿生艳羡之意。 苏云珠、苏审言都以礼拜谢过离开后,书塾只剩林景昀、苏德言。 林景昀坐在案前,从头到尾透彻分析地讲了‘王戎简要,裴楷清通’的内容,并且在《蒙求》篇中更多讲解了其他的句子,此刻,苏德言眼中都是对林景昀的崇拜。 林景昀心知到时候了,便阖上书随意道:“四娘子同我的妻子长得像,名字也像,可惜这位四娘子到底不是的,她应当是叫曼珠罢。” 苏德言果真思索起来,“竟然有这样巧合的事?府上的四妹妹不是曼珠,她名缦,其义是古语中素色无花纹的织锦,我曾经读诗书,想古人所说,美丽纯粹又品性孤高,便是四妹妹这样的,四妹妹人如其名。” 林景昀压下心头的激动,继续问道:“为何她不从珠字?” 苏德言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她是父亲外室梅娘的女儿,去年秋才被接回来,如今和定王殿下已有婚约,圣旨赐下,这位四妹妹前途无量——” 林景昀心头惴惴上跳,最终整个人如坠入深渊一般,她到底、到底是不是?一种迫切的心情仿佛要从他体内破体而出飞到她身边,去验证到底是不是? 衣袖在手中揉皱,他将书本叠摞在手中,猛然站起身道:“多谢,下课罢——” 看着林景昀匆匆离开的脚步,苏德言却是陷入不解之中,不过很快,他便想起做笔记,顾不上管林景昀的异样。 47. 第47章 风筝误·二 苏府门匾下,一旁的石狮子伫立着马车和随从,林景昀刚出来便撞见了这场景,正发怔时,有娘子恰好从里头出来,林景昀一回头,帷幔被风吹得斜飘又露出熟悉的那张脸,苏四娘。 苏缦自然也看见了林景昀,她特意选择他平日已经离府的时候去绿绮那处,为何今日他离开得如此之晚? 她假装并未看到,径直向马车而去,她不能和他过多交谈,以免露出破绽。 “四娘子——今日你未来,我想你是已经去了郡主府上,现在来看,四娘子未免太过欺负我这个先生——我好歹是苏侍郎请来的师者,四娘子就算不想来,难道连见到我解释一二都不肯吗?” 苏缦脚步一顿,心中浮起一丝不妙之感,她转身,朝林景昀欠身一礼,极尽仕女姿态,“先生——” 说罢,便朝身边翠微递了个眼色,翠微连忙道:“林先生,我家娘子和郡主她本来是上午约好,之所以现在出门是郡主府上派来的人告知郡主有事更改了时间,眼下却是是着急赴约,不是有意欺瞒先生。” 林景昀轻噢一声,却未再作纠缠,矗立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苏缦上了马车。 苏缦原本还怀疑林景昀看破了她的身份,打算日后他来她都不会出院门,现在他反倒轻拿轻放,仿佛只是个担忧学生的先生,她不经内心平稳了些。 马车缓缓而驶离,苏缦心想,最近都不是什么好事,一切都乱成一锅粥,但愿他不会影响她的计划。 等到了符府,绿绮见了她,便拉着她的手进了屋子,一坐下,便问道:“姐姐,上回那份誊录倘若哥哥不肯给你,我想了,我试着再去偷一次,大理寺那里我也认识了熟人,这次不找我哥带我过去,你放心,我——” 苏缦笑着摇头,“绿绮,我已经有了卷宗誊录——” 绿绮眼中一喜,犹不确定道:“真的?是我哥——” 苏缦点头,将食指竖在绿绮唇边,“这事与你哥无关,他肯放手将这份誊录给我,已经是万幸。” 绿绮当即点头道:“没想到哥哥还有这样的仁心,就算被别人发现了,这事是我做的,与哥哥他没有关系。” 苏缦心头一股暖意流经,“终归到底都是因为我你才这样做,绿绮,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绿绮摇摇头,拉起她的手道:“姐姐,你我之间不用言谢,既然得到卷宗,你打算接下来如何?” 苏缦翻开手掌,里头便是从符融旭那里拿到的卷宗,她怔怔地看着它,“现在已经知道我家中的案情有问题,那么我不能离开京城,之前我从你给我的只言片语中猜测与管家苏醒有关,为今之计,要等等阿懋回来带过来苏醒的消息,方才能知道当年具体如何。” 绿绮轻嗯一声,“姐姐,你可听说了近来那位林状元的案子?” 苏缦的手一顿,眸色微深道:“我知道。” 绿绮眼中霎时严肃起来,“姐姐,林状元虽然是因为太后和官家之间较劲陷入牢狱之中,但是林状元在朝堂上所说关于方申备之案却是和钱粮有关,前些日子,方申备被提交大理寺再行鞫审前,他忽然自尽在牢中——” 苏缦眸色立时锐利起来,“提交大理寺之前,他在刑部?” 绿绮点头道:“正是,负责审他的人是太后的侄子俞青。” 苏缦眼睫无声眨动,“太后,俞家,他们故意害死方申备,想掩饰什么——” 绿绮眼中露出些许赞同,“应当是这样,只是朝中众人却未曾对此提出异议,最终方申备的事只波及到了吏部侍郎的选任之上。” 绿绮略一迟疑过后,“不过眼下重要的还是银面回来,带来可靠的消息。” 苏缦点点头,心中却是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延兴军知军和商贾都已经伏法,罪证确凿,但是总还有别的地方可以探查一些线索。 眼下头绪纷乱,尤其是在得知方申备的死讯,她总觉得有什么细微之处的关联在,却无法抓住。 离开符府时,绿绮送苏缦出了院子,便碰见符融旭,四目相对之下,苏缦觉得一向有些冷沉的符融旭看向她的目光既没那次拿剑放在他脖颈的试探狠绝,也没有之前那般冷冷带着审视的盯视,反而是有些躲似的,刻意回避。 符融旭略一扫过妹妹,她依旧和苏四娘子如胶似漆,“我来送苏四娘子离开罢,符罗绮在前院闹腾着要娘的玲珑如意枕做嫁妆,你去看看罢。” 说完,符融旭还从腰间拿出黄色绢布给她,“拿好。” 绿绮原本温柔的神色变得一凛,苏缦扭头看了眼绿绮,“我陪你一起去?” 绿绮摇摇头,眼中微润,“姐姐,我没事,这样的事时有发生,我可以应付的了。” 绿绮这么说,苏缦只好微微颔首。 由符融旭送了她往府外走,苏缦淡然注视着他,“绿绮受人欺压,上回见你拿着剑着急过来,为何这次却不急?” 符融旭一系玄色青龟纹劲装左手负后,同样淡声道:“那是她才回来不久,我不放心,还要多谢你帮绿绮拿到治家之权,如今她已经得心应手,符罗绮得不到便宜的,绿绮等的便是这回,她会彻底清点娘留下的嫁妆,那些都来自宫中,我向官家求了恩典,这些来自宫中的嫁妆无人可沾手。” 苏缦心知,既然如此,便没什么可以担心的地方,绿绮可以大杀四方。 就这么走了一会儿,符府上的杏子白花瓣簌簌飘落飞舞,落了一地,符融旭顿住脚步,忽然问道:“苏缦,你选择了定王,是不是为了案子?” 苏缦也停下来,唇上露出一抹笑,“哪个案子?小符大人,对我的私事这么感兴趣?” 符融旭在背后的左手不由攥紧,“你知道的,若这么说,也未尝不可——” 苏缦颊上笑意加深,人却越发冷而散发着逼人的丽色,她凑近几步,微微仰首,毫无躲避地注视着符融旭,“我劝小符大人,还是不要对一个女人太过好奇——” 符融旭向来沉肃的面容有了一丝皱裂,他猛地偏过头,“我只是在乎你到底能不能做到——不是对你好奇。” 苏缦轻笑,“我说过,不劳大人关心,我也无须向大人证明什么。” 符融旭不由地侧目,看着她踏出符府,毫不迟疑,心头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汩汩上升,不过他即时地克制住了。 甫一出门,翠微已经在马车旁等着,苏缦正要踱步过去,却被一个男子撞过身侧,她刚稳下身形,抬手去摸,却发现自己的钱袋不见了,里头还有她绣的芙蓉花手帕。 符融旭见此立即追了出来,对她道:“等等——” 随即他便追身而去,一路追到巷子口,却发现有人在拦着这个小偷,身上被打了数拳,却始终不撒手,符融旭连忙过去一脚将小偷踢到墙面撞倒在地,那一袭白衣锦袍的男子也适时站了起来,他瞧着这个人,眼中露出诧异之色,是林景昀,他见过他。 * 符融旭过来时,将钱袋交给了苏缦,苏缦接了过来道谢后,便上了马车离开。 刚才的小插曲并没有让符融旭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想起方才状元林景昀说这人也偷了他的东西,他便将拿到的钱袋给了他,他拿出里头的手帕放在袖中,拱手一礼,“多谢——” 符融旭回了府上,听说符罗绮哭着回了院子,他便放心下来,踱步转而去了绿绮的地方。 苏缦闭目养神间,车忽然停了下来,她掀开手帘,车夫过来一脸抱歉道:“四娘子,有好几块石头挡了路,还请四娘子等一等,我去将这些石头抱到远一点的地方扔掉——”

苏缦点头道:“好——” 车夫见得到她的首肯便转身搬了石头离开,车内的翠微看了一眼四周,“还真是奇怪,又是这条窄巷,这路上的石子恁多。” 苏缦唇角不在意地一笑,继续闭目。 “苏四娘子——” 车外响起声音,翠微起身前去拉车帘,却愣住,“林公子?” 苏缦倏忽睁开双目,恰与前面站着的林景昀对视,心头不详之感越发强烈,面上亦越发冷冽,她一笑,“还不知道林大人有跟踪女眷的癖好?” 林景昀却是面上丝毫不露愧色,而是依旧眸色深深道:“某没有那样的喜好,来此,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苏缦不断收紧袖下的披帛,面上越发镇定,“确认什么?” 林景昀无声注视着她整张面容,“我的妻子。” 一时,气氛僵持,翠微心知,听到了些她不能听的事情,她看向苏缦等她的反应,终于苏缦抬手,“你去巷外盯着。” “是——” 此刻,只剩他们二人,苏缦又笑道:“公子的妻子同我有什么——” 下一刻,未等说完,林景昀如一阵风似直接上了马车,拉下车帘,空间变得逼仄,他俯身单膝跪在她身侧矮榻的地方,拉住她的一臂,最终眼眸流露些许惭愧,“得罪了——” 左前襟一侧素色上衣夹衣齐齐被扯落臂间,现在穿的春衫不过薄薄两层,里头藏着棠梨花胭脂色的抹胸,事发突然,林景昀一反常理的举止倒是让苏缦有些应接不暇。 她心头怒意上涌,正要挣脱他手臂的辖制,狠狠给他一掌,却未曾料及,柔软的唇贴在背后右肩的雪芙蓉印记,芙蓉花栩栩如生如同生长在雪白如玉的肩背之后,白的花瓣,夹杂点点青色,吻在上头流连。 抹胸裹腹而露背,上面露出的印记完整而清晰,林景昀的声音含糊却也一字不落入她耳中,“这是我替你画的,你是我的妻子苏缦,缦儿,是你,你骗不了我。” 滚烫的泪水落在背部,顺着脊壑流下,烫得霎时回神过来,苏缦猛地挣脱他的双臂,拉起落在手臂的左前襟,反手打了林景昀一个巴掌,怒目而笑,“林大人,你疯了吗?我是苏府的四娘子,定王未来的侧妃。” 虽然被打,他却仿佛只关心她的话语,他攥住她的肩膀,试图亲吻在她的唇上、脖颈以此唤醒她,“不,我们是夫妻,缦儿,你怎么能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 苏缦面容无波,她只是用手抬起他的下颌,此刻林景昀白皙如玉的脸眼睫沾泪,面上依旧是一副急切想让她认出他的模样,她不打算继续装下去了,眼神淡然而无悲无喜,“即便我是,我们已经不再是夫妻了,官家的赐婚,长公主的青睐,你又该怎么办?” 他愣住,她依旧冷静而清晰地道:“我也已经是苏侍郎府上的娘子,有婚事在身——” 林景昀神色痛苦而冀盼,拉着她的手道:“缦缦,我们离开吧,离开汴京,就当从未来过——” 苏缦淡淡地注视着林景昀,“林景昀,我以为,能活下来,留一命,这是件高兴的事,你要学会惜命。” “从前我得到过这种幸运,只有活下来,人才能做未做的事情,继续完成未实现的理想。” 林景昀痛心疾首,真觉得为何命运要如此严苛待他们,他眼中弥漫悲伤,恳求道:“等等我,我会——” 苏缦却是松开他的手,缓缓道:“林景昀,放手吧,我们不可能了。” 这时,翠微忽然过来,正要通知,车夫就出现在马前,看着紧闭的帘子,就对翠微道:“翠微姑娘上车罢,那些石头都搬走了,我们要回府上了。” 苏缦眼皮一跳,此刻三人都坐在车内,眼观鼻鼻观心,马车却在不断往苏府驶去。 48. 第48章 风筝误·三 翠微小心地抬起手帘,马车已经拐进了云山巷上,再走一段路就是苏府,她不由地惴惴看向中间的苏缦和一旁的林先生。 恰好马车堵在路上,车一下子停了下来。 苏缦淡声吩咐道:“翠微,我想喝豆蔻熟水,你去帮我去远处的摊子买一些,对了,天气也热了,你帮我也请车夫去喝,带着他去喝想喝的饮子,用我的钱。” 翠微眼中倾泻些许信赖道:“是——” 不一会儿,就听见车夫和翠微的交谈,然后是车夫在外头道:“多谢四娘子——” 苏缦抬起帘子,看见车夫和翠微已经朝前走去,立即放下帘子道:“林景昀,你该走了——” 林景昀方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略回过神,最终眸色幽幽地看向苏缦,哑声道:“我从未想过娶别人,我娶公主只是计谋,官家需要一枚棋子,因着不甘,算了所有,却未曾料到会是这样一番结局,缦儿,你怪我吗?” 苏缦眸光扫过眼中痛苦到纠结的林景昀,敛眸道:“我不曾怪过你,当初我们在一起不过是为了避祸的权宜之计,因为你我也从那个地方跳脱出来,我心中感激你,也明白,你十年苦读,本不该浪费在别人身上,你有你的抱负和理想,林景昀。” 林景昀的面上却露出一种近乎自嘲的神色,他滑坐在地下,仰首看着苏缦,眸色伤感,却还是问出了心中的那点疑惑,“你,喜欢定王吗?” 苏缦心头涌起一丝困惑,她不太确定她的答案,一开始就是利用的话,谁到底能分辨其间有多少真情呢? 苏缦没有让他看出异常,而是斩钉截铁道:“喜欢——” 林景昀的眼中露出似哭非哭的神色,半晌,唇角微翘起,却一点都没有高兴的样子,“如此,便好、便好——” 林景昀踉跄地起身,雪白的衣袖明明是往外的弧度,却又霎时扭转,在苏缦诧异的神色中,林景昀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拉住她的双臂,神色恳切道:“缦儿,被强行赐婚的那一刻,我曾想过,哪怕不要功名,回青桐山去,我也不娶公主——” 原本要一直装作冷漠的苏缦眼睫微动,她还是伸出手轻覆在他的脸颊,“林景昀,这是我们的命,天命如此,缘分浅淡。” “快些走罢——” 林景昀眼中霎时有些灰败,他站起身,低着头喃喃道:“我知、我知——” 看着林景昀往车帘处的背影,她攥紧了衣袖下的披帛,开口道:“以后,不要再出现了,好好安心娶公主——” 林景昀身形一顿,他没有回答,而是扯开车帘,消失在了车外。 苏缦闭上了眼眸,不一会儿,翠微进了车内,见车中已经没有第二个人,便坐了下来,没有任何发问。 如果是过去她不会这样安静沉稳,可现在,她成长了,用极致的痛苦换来的。 她忍不住想,像四娘子这样,任何时候都是非人一般绝然的宁静与沉稳,又是用多少的疼痛换来的呢?她同这个年纪的娘子简直是天壤之别,仿佛没有任何事能让她难过伤心茫然畏惧,这是如何才能做到? 马车驶进了府内,翠微扶着苏缦下了车,往锦心阁楼,苏缦一转头却瞥见苏宝珠穿着一身丫鬟衣服鬼鬼祟祟地往后门去,她并不感兴趣她要做什么,也无意告诫什么,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而去。 * 积善巷 天色将昏之时,一辆华贵的紫檀马车朝皇宫外的方向驶去,走了半个时辰才停下来,停在了一处民居。 林景昀正在屋子里饮酒,抱着酒盅,手持瓷白酒碟,心头的伤感用烈酒都无法浇停,烧得越来越旺,他抬手酒碟丢掷在地上,四分五裂,整个人趴倒在桌案上,伴随着头痛和心苦,林景昀白皙的面颊上浮现红晕,白色衣襟和袖口都沾染了点点酒渍。 屋门被猛地推开,嘉德公主见林景昀这么一副模样,想起今天监视他的人来报他竟然上了苏四娘的马车,难道除了她,其他的人他都可以吗?他不是只喜欢他的娘子,如今,他怎么敢?怎么敢在她救下他一命后还敢这么对她? 林景昀的小厮昌山连忙道:“公主,我家少爷他今日喝醉了酒,不如等他明日亲自上门向公主赔罪?” 嘉德公主转头吩咐侍女,指着昌山道:“把他给我拉出去,拿一碗醒酒汤过来,给我浇醒林景昀——” 侍女们便按她的吩咐来行事。 一碗醒酒汤被嘉德公主拿过来亲手浇在他面上,些许汤药进了他唇齿间,林景昀缓缓坐直了身体,袖子擦拭过面上的汤水,依旧的面如冠玉、唇齿红润,端的是公子翩翩,嘉德公主跨步上前,攥住林景昀的衣襟,反手给他一个巴掌,林景昀眼睛睁开了些,却是露出一丝笑,眼底桀骜。 嘉德公主不怒反笑问,“你笑什么?” 林景昀的手隔袖推开嘉德公主的手,嘉德公主被推到一旁的桌案边,怒视着林景昀,他眼中毫无畏惧道:“我笑公主,总想困住一个人,一颗心,爱是无法被控制的——” 公主眼中慢慢溢出怒气,“如果爱是无法被控制,你和你的女人是这样,那你上苏四娘的马车是为了什么?如果连救命之恩你都可以无动于衷,那你的爱还是爱吗?” 林景昀轻笑,“那本就是我的娘子,我爱的人。” 公主攥着桌案上锦披流苏的手一顿,霎时眉目狰狞起来,她冲到林景昀的身前,“你疯了?救了你的人你不爱,你爱一个要嫁给定王的女人?” 林景昀直直地注视着嘉德公主,她那张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他却平静道:“公主不强求这段姻缘,本身也无须救我我亦无须公主来救——她,无论要嫁谁,她都曾是我的妻子,我所爱的人。” 嘉德公主攥住林景昀的头发,眼眸迸发冷色,“你在怪我?你怪我强求?” 林景昀没有说话,面上淡然的神色,让嘉德公主内心的怒火越发汹涌。 她狠狠一拽林景昀披散下来的乌发,“我是长公主,是这个王朝数一数二尊贵的女人,我看中了你是恩赏,是恩赐,怎么能有人敢不爱我?我想要的,我必定得到,强求又如何?你想死便死,死了你也是我的驸马都尉,我送你喜欢的女人替你陪葬,也不失为我对你的恩赐,你活着,我们必然要成婚——” 渐渐地,嘉德公主的神色露出一丝怒而生笑,头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晃,“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的就是,你明明不喜欢我,但是因为权势不得不臣服于我,林景昀,你且看看吧,官家是如何被我斗败,我又是如何登上大宝,而你,迟早有一天,要向我跪着、求着,要赏赐。” 嘉德公主面容的狰狞越发骇人,话语中的冷毒更是惊心,林景昀心底如陷寒渊,脑海中的意志也越发坚定,半晌,他唇间荡然一笑,眼眸越发露出一二分坚韧,“公主,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最不确定的就是命数和人 心?” 嘉德公主见他不害怕反而还在挑衅,直接打了林景昀一掌,与上次的掌印重合,她站起身,回过头笑道:“那我便要命数如我所愿,人心皆向我来,拥有独一无二的权势财富,便能做到,不是吗?林景昀,你且看着罢——” 林景昀眼眸暗焰汹涌,看着嘉德公主离开的背影,他站起身,差点踉跄摔倒,却恰好被昌山扶着,昌山看着自家公子脸上的掌痕,公主喜怒无常,往日就算动辄打骂,也不会亲自动手,可见公主真生了气。 昌山扶着他到一旁的榻上,小心地给公子更换外衫,为林景昀脸上擦拭药膏,不忘劝道:“公子,你被救回来之后,身上都是被鼠虫啃咬过的伤,公主救了你回来,却又让人打你板子,你当夜发了高热,第二日又去拜谢苏府,好好的,如今公主又是掌掴你,奴知道公子心中苦,不愿娶公主,可到底公主的权势煊赫,我们出身贫贱,您到底还是小心自己的一条命,放过自己罢。” 林景昀咳嗽几声,“好了,昌山,你下去罢——” 昌山是他赶考时在码头买的奴婢,他要被载到海船上被卖到海外给人当奴婢,是他花钱买下了他,从此,他便对他忠心耿耿、不离不弃。 他明白昌山是担忧他,但是他总有他的坚持,人总有一死,没什么可惧的。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张芙蓉花手帕攥在手心,嗅了嗅,仿佛还有她的气息,却想到临别说过的话,巨大的疼痛袭击心口,缦儿,至少在他心里,那不是权宜之计。 如今她说夫妻缘尽、彼此两清,他曾救她于泥淖,她亦以百宝箱资他上京赶考,他因为赐婚要娶公主,她也即将嫁给定王为妃,恩义两清、不亏不欠,可为何他却始终不能做到劝服自己安然接受呢? 心头涨得越满,仿佛溢出苦涩,丝丝缕缕断不干净,想到结尾,都是遗憾,明明、心中还有——爱。 * 嘉德公主坐在车上,反手将手中的团扇砸落在地,一旁的侍女越发服侍小心,烧了热水注茶端了跪在她脚边,嘉德公主心气不顺,拿起茶杯却又丢回托盘上,溅起的烫茶汁激地跪着的侍女眼睫一缩,却不敢动,而是将头伏地更低,只听公主自言自语,“他的妻子……是苏家四娘子——” 嘉德公主看向脚边的侍女,抬抬手,“你过来——” 侍女连忙放下托盘,凑在嘉德公主身边,“殿下——” 嘉德公主露出一笑,“你说,宫中我那位最小的妹妹庆寿公主前些时日不是因为散阁朝议郎的女儿行为失当,失去了自己的伴读,是也不是?” 侍女点点头,心中思及,那位散阁朝议郎的女儿因为秋蟹诗会上公主的评语被赶出了宫,就连未婚夫都退了婚,被家里的人赶去了寺中青灯古佛,开了年便听说一根绳子吊上已然仙去。 京中众人对此毫无反应,这桩死讯也在茶余饭后的闲谈中逐渐淡出了视线。 嘉德公主面上越发愉悦,“庆慧公主才十六岁,婚期未至,虽然官家已经为她择了一门亲,却不知道对于未嫁的公主,伴读的重要性。” 侍女心中忐忑,不知公主要做什么,只能连连点头附和。 过了一会儿,嘉德公主身子后仰,“吩咐下去,我要入宫——” 还要入宫?侍女心惊。 不过,这于嘉德公主来说,是没什么禁忌的,毕竟宫中太后宠爱,无须在乎入宫的次数时间限制。 49. 第49章 风筝误·四 苏府上来了位宦官传旨,苏缦刚听到这个消息,下意识以为是关于苏云珠入宫的,等一去了云岫堂,听着老太太和苏顼讨好应对这位叫江德明德宦官,才知道是太后过来传旨让她入宫当庆慧公主的伴读。 “苏侍郎,这可是好事啊,恭喜——” 江德明德眼睛小而精明,一笑起来脸上便多褶子,褶子里尽是透着算计和考量,苏缦想起那位阎文礼来,倒是看着比他更让人心生好感。 苏顼心中却不觉得是什么好事,只是感觉太后专门下了一道旨意颇为奇怪,是以偷偷从袖中拿出一只宝玉如意给了江德明,他素来贪财,朝野内外都是早有耳闻的,他借着太后的权势好生作威作福过,比阎文礼这样的人也更容易笼络。 “江都知,你可知道太后娘娘为何要让我府上的四娘子入宫去当庆慧公主的伴读?我家四娘与定王不久便要成婚,而庆慧公主年末才成婚,若我女儿到了婚期必然嫁人,为何不为庆慧公主选一个更年少些的伴读?” 江德明颠颠手中的宝贝,放入袖口,扬起拂尘一笑道:“苏侍郎,这是长公主的意思,自然太后那边是随长公主的,也不是什么要贵府上为难的大事,给公主当伴读是多少人家挤不进去来的好差事,上头也没说什么其他的,四娘子当嫁则嫁,到时候再另选伴读嘛——” 听他这么说,苏顼也只好客客气气堆着笑脸送江德明出去,剩下老太太、苏缦、苏云珠三人在云岫堂上。 苏缦和苏云珠一起扶着老太太坐下,老太太拍了拍苏缦的手,慈爱道:“既然是请你入宫做伴读,等嫁去王府,你便是有庆慧公主这个手帕交,不是什么坏事,且放宽心。” 苏缦微微颔首,“祖母,我明白。” 一旁的苏云珠心下慨叹,公主举荐她入宫当公主伴读,瞧着父亲像是不知情的,之前公主驾临过几次,兴许都未曾见过她,没想到公主便将这样的好事给了她。 日后,她入了宫,少不得要多倚靠这位四姐姐,这些日子不知怎的,自从宝香山别馆过后,她无意识地对她态度冷淡了些,可苏缦却仿佛没有察觉似的,一如从前,不冷不淡,她心里头的苦涩越发酸重,她清楚她自己是打心里羡慕她,倘若能叫她们对调一下便好了—— 后来惊醒,她愧疚着,她怎么能这么想? 因着愧疚,她在竹门书斋会为苏缦辩解,暗中希望菩萨原谅她。 不过也奇怪的是,自打那日过后,林先生他病了些日子,再来到府上的时候有些形销骨立,俊美的面容瘦得让人心怜,再也未曾问过苏宝珠、苏缦为何没有过来。 苏云珠绣帕掩唇,模样娇怯,眉眼弯笑道:“祖母,四姐姐福气深厚,定然能得到庆慧公主的垂青喜爱——” 苏老太太闻言,也不由地笑着点点头,“云珠,你说的对——缦儿,你听见了没?” 苏缦眸光扫过苏云珠一眼,她眼中犹带一丝胆怯,苏缦眸光流转着笑意,“多谢五妹妹——” 苏缦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林景昀那日闯入她的马车内待了好一会儿,不知公主是否知道?倘若知道,又是否已经清楚——她和林景昀的关系? 林景昀背叛了公主,公主却想救他,无论公主对他的情感是如何的,一定执念颇深,想起那位散阁朝议郎女儿的悲惨遭遇,她倒宁愿公主不知道。 林景昀于她已是过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但愿入宫之后,她能有所获得,不被影响。 不多时,苏顼送了江德明回来,将黄绢递给苏缦,“既然是太后的旨意,还是要听命,听着是不影响你和定王婚事的,入宫见识见识贵人也好。” 苏缦欠身道:“是——” 苏顼转头看向苏云珠,负手道:“云珠,为父请了宫里的教习婆婆过来教导你礼仪之事,午后便会过来,这些日子起,你便不要去竹门书斋影响你二位哥哥跟从林状元学习,你就跟着夏婆婆学罢——” 苏云珠眼中灰黯了些,其实这些日子她过得开心极了,自打不必母女两人受魏氏和苏宝珠的搓磨,还有老太太时不时的关心,她院里添了好些锦缎首饰,还能跟着林状元这样风姿学识一等一的人学习,他还夸她的豌豆黄好吃,她不想——一点都不想入宫,但身为父亲的女儿,她只能听从父命。 “是——” 苏顼满意地抚了抚胡须,走向老太太,“母亲,这些时日多亏有你,我家宅之中安静不少,母亲,儿子陪你一同用早膳去罢?” 苏缦余光瞥见苏顼和老太太这子慈母孝的场景,老太太眼中露出些欢涌的欣喜,可对着苏顼却像是总有几分拘谨和讨好,在这个家里,一直都是苏顼唯我独尊。 苏缦收回目光,心中越发对于这个家的感觉仿佛是覆上一层薄纱一样,越深入,越奇怪。 * 接下来的日子,竹门书斋完全成了苏审言、苏德言常去的地方,再不谈及苏家娘子们的事,苏缦完全可以放心地不必再去面对林景昀,也不必想各种借口。 宫中的夏教习住在了苏府之上,不时会见到她带着苏云珠练规矩,拿着盐水浸的藤条严苛教导苏云珠,苏云珠的手上不时多几条抽的红痕,导致安氏心疼不已,几番抛脸去老太太跟前求情,始终不得允许,反被薛氏嘲笑,老太太更加不管了去,安氏自是知道不能同苏顼去求的。 她也见不着他,苏顼下朝之后,常去的是金锁楼。 至于苏宝珠,家中老夫人因为她的疏离慢怠是以不怎么去管她,苏顼从来不管后宅女眷如何,只要不闹出事来随便,苏宝珠人也大了,自己有着婚事,苏顼便觉得万事大吉,他是权威,禁足魏氏、管教她的亲兄长苏审言,苏宝珠根本恨不了他。 这日苏缦出府时,翠微在她耳边道:“四娘子,奴婢方才瞧见二娘子又扮了丫鬟的装扮从后门出去了。” 苏缦往马车上坐好,便道:“这是她自己的事,由了她去,有些人是管不来的。” 翠微咬了咬唇,她明白,苏缦说话的道理,凡事只有人真正经历一遭才能明白何为至理名言,但往往一遭过后,许多事情也无法挽回。 她方才拦住苏宝珠劝她不要再出去当心被人骗了,她却反唇相讥说什么她是上赶着想要给苏审言做姨娘管到她的头上来了,讥讽她一辈子都配不上他哥哥苏审言,翠微终于深刻明白,四娘子说的是对的,夫人还是二娘子都是看不起她们这样的丫鬟,苏审言亦只是欢娱之情、随口便能同旁人说了去。 “娘子,今日上街是老太太特意允了你出去购置合心意的衣衫头面,你马上就要入宫给庆慧公主当伴读了,是该好好装扮,不叫宫中的贵人看低了去。” 苏缦心中一笑,她若真的打扮得花枝招展才叫那些贵人们生气。 到底是祖母的好心,她必须应下,此刻也不由地轻轻点头。 马车停在了一处宝妆铺,里头卖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还有宝石头面,翠微扶着她下了马挑选间,侍应女使过来说见她们衣着不凡,便请她们到二楼去瞧看。 苏缦、翠微上了二楼,果然这里的宝石头面簪钗更为精致,胭脂颜色更多,还透着阵阵好闻的香气,她对翠微道:“你帮我挑挑看罢——” 翠微愣了愣点头应下,随即便挑花了眼。 苏缦在层层陈列的木阁中行走,却被人拦腰一拉,下一刻,随着那人一起卷入到角落里的碧纱帘中,苏缦转首时恰好看见竹竿撑起来的木窗,待回过头,纱帘兜头覆盖下形成狭小的空间,定王微微上挑的眉眼落俯撞入眼中,显得格外多情。 他抱着她腰的手紧了紧,勾唇一笑,眼眸中都是欢悦,“缦缦,你想我了吗?” 苏缦怔了怔,未等她开口,他便直接抱了满怀,在她耳边道:“我想你了——” 苏缦覆在他肩背后的手松了松,虚掩在他上头的云 鹤纹样上,略微离他远了些,方才能抬头注视着他,“殿下——” 定王眼中绽放欢喜,“嗯,我在——缦缦,我听说太后下旨让你入宫给庆慧当伴读,我这个妹妹是宫中最年轻的公主,她的母亲王才人地位不高且早死由杨太妃着乳母抚养在云和宫中,你即将嫁给我,给她当伴读左右是做不长久的,不如我进宫请太后收回成命——” 苏缦一听,眉眼中已有几分意动,长公主此举不知其意,还不如不进宫为妙,不过她随即道:“殿下既然是官家的人,此时太后和官家正彼此对峙着,您还是最好不要因为我而掉入什么陷阱之中,为他人辖制。” 定王略一沉吟,神色却还是又几分迟疑。 苏缦收回手浅笑道:“是殿下帮了我,将我带到汴京,我心中感激,自然不能反害了殿下——” 定王猛地抱住了她,轻拍她的背脊,磁声道:“缦缦,有你在我身边真好,这辈子,有母妃、兄长,包括遇见你这件事,都是上天对我赵矜的恩赐——你别怕,庆慧的性格很温柔,她不是难相处的人。” “说来话长,她的命运坎坷许多,她的母亲王才人原本是个司典女史,被我父皇醉中临幸过一回便生下了她,我父皇当时宠信太后和杨太妃,再未去过她那处,王才人生下她后郁郁寡欢去逝,她被带到我母亲那里抚养过一段时间,后来我母亲去逝了,她便名义上收到了杨太妃那里,依旧住在我母亲的云和宫中,所以,我会托她好生照看于你。” 苏缦浅浅一笑,“怎能劳烦殿下为我做这许多?” 定王在她眉心轻轻啄吻一下,笑意在眼底眉梢,“不知为何,我的一颗心都是你,偏想为你做这许多,都不觉得够。” 苏缦眸光微烁,她偏过头笑侃道:“殿下这模样再配合着说这种情话,想必哪家的女子都会被殿下哄骗了去罢?” 定王的手掌覆在她鬓边,将她转向他,与他四目相对,“纵然世有三千繁华景色,我只想骗一人喜欢。” 愣神之间,苏缦感觉到额上被贴了一只珍珠金钿,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枚四方铜镜来,绕到她身后,揽抱住她,她的模样彻底映在铜镜明亮的镜面之上,苏缦一只手抚摸上额心的珍珠金钿,她这样的细瘦眉眼、玉雪肤质,竟然与这珠钿极为相衬,就仿佛她本该这样装扮。 “这是什么?” 定王换了一只手拿铜镜,用右手执起她右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她掌心,带着酥麻似的痒意,“珍珠面魇,以后你嫁给我,入了宫就要戴珍珠钿、穿珠络衣,缦缦,你是我的侧妃,亦是宫中的世家命妇。” 苏缦盯着镜中的女子看,美目流盼,冰冽动人,定王的拇指食指触碰上她涂了胭脂的唇,如同碾揉覆雪绛桃,他是蓦然想起别馆山上养的花来,倘使和雪揉碎,必然汁液浸染一手。 苏缦瞅见铜镜里定王的眼中似乎透出些靡靡情意来,仿佛浑身有些难以自持,她转过身,徒留定王在碧纱帘中,勾出他修长结实的身形来,语带嗔怪,亦是陈述道:“你弄乱我的唇脂,便不要出来了——” 定王轻应一声,嗓音透着一丝靡色。 苏缦走到一处店家特设的镜边,取出袖中的绢帕擦拭唇边乱了的脂粉印,恰好翠微端着选好的口脂过来,苏缦拿过来,挑了一样,浅浅涂匀在唇上,是清茶花香的胭脂红,还掺了茉莉、松脂。 翠微赞道:“娘子额头的珠钿真好看,口脂也美——” 苏缦颔首,“已经挑好了,那我们回去罢——” 苏缦心无旁骛地下了楼,也不去管定王如何,待翠微付钱时,掌柜娘子迎了过来,笑着道:“这珠钿不要钱,已经付过了,娘子只需付胭脂钱即可——” 翠微一愣,没有多问,随即便付清了,扶着她往马车上去。 苏缦坐在车上,取下了额心的珠钿放在掌心,出神许久,随着马车轻晃,渐渐回神、团袖直身。 50. 第50章 风筝误·五 “你就是元恪哥哥定下的侧妃?” 苏缦略一晃神,眼前的年轻娘子,一张白净的脸,笑起来温柔美好,体态轻盈,团髻上玉簪华胜掩映鸦青的乌发间,随着她的话语,簪上的一只蝴蝶扬翅欲飞轻轻颤动。 庆慧公主一袭粉抹浅绿宫装,团窠纹碧梨色的宫裙,烟青的系腰丝绦垂落在身前直至裙下露出的点点镶嵌明珠的绣鞋之上齐平,微风阵阵,云和宫前朱墙碧瓦堆砌,雕梁画栋点映,庆慧公主身后站着她一路所见统一制样的胭脂粉窄袖上衣罩青色半衫、宽大的黛黑宫裙,标准的二环髻后红缯垂落,敛眸团手。 一旁的柳枝清扬拂动,曦光明亮。 苏缦露出一抹友善的笑意,“正是,臣女苏缦见过公主——” 庆慧公主眼睫扑扇扑扇,上前拉住她的双手,亲近道:“别担心,我和元恪哥哥很好的,虽然自从他出宫辟府之后便很少能见到他,但我还记得小时候他给我扎竹蜻蜓玩,唔,在宫中这段日子,我们就好好相处罢?” 苏缦微怔,庆慧公主竟然是这么随和的性格? 苏缦眼中含笑道:“是——公主殿下。” 她住进了云和宫陪伴庆慧公主,庆慧公主尚未出嫁,每月初一、十五从云和宫到杨太妃的庆寿宫请安,有十五日是去资善堂设的经筵所听太常博士讲授典籍,回去宫中要绘画写字作为课业,其余时间还有宫中的女官会过来教导刺绣、礼仪。 住了五六天,她便把这些事情都看明了,伴读只是为了公主不寂寞,就算没有伴读,公主也会如常按照布置的任务日日完成直至出嫁。 不过,庆慧公主明显是喜欢有人来陪她的,她想起定王说过庆慧公主的遭遇,不由地心中添了几分怜爱,在云和宫的院子里搭手做了个秋千,上面装饰了紫藤花和迎春,引得宫女们都过来看,庆慧公主明显对她的态度更加亲近了几分,而不只是因为定王。 公主坐在她搭好的秋千上,她轻轻一推,公主的宫裙随风散开,丝绦飘飘,公主的闺名叫思悟,她大多时候都是温柔的浅笑眼中带着几分谨慎,现在却笑如银铃,分外美好,苏缦蓦然想,如果没有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她一定也在家里的秋千上一直这样荡,荡到十六七岁,然后遇到喜欢的人,倘若没遇到,爹娘也不会强求,她会成为一个女官终老。 “缦儿,我们换一下吧,我玩得好高兴,你也来,我推你——” 苏缦和公主换了位置,这次由公主来推她,“缦儿,我真喜欢你,你比我过往的伴读都要灵活,她们陪着我都像是在附和我,你却是在真想着我——” 两人的脸颊贴在一处分外亲近,苏缦眼中露出笑意,“那便请公主早点抄完老师布置的羲之字帖《兰亭序》,临摹完顾恺之的一副人物图罢,明天就要上课了——” 庆慧公主瞬间神色白里透红,“缦儿,你、你真讨厌——” 苏缦却露出一丝得逞的神色,庆慧公主眸中滑过一丝光亮,猛地将她推高,“看你还说不说,真是坏死了——” 苏缦佯作慌乱,“思悟饶命——我帮你一起,好不好?” 庆慧公主才停下了手,小幅度的轻推,“这才差不多嘛!” 苏缦扭过头,笑意隐隐道:“多谢公主高抬贵手——” 她这样瘦而冷的眉眼一笑,仿如冰中所生出的莲一样洁白耀目,庆慧公主都不由地呆了呆,苏缦下了秋千,公主挽起她的胳膊,边往回走道:“你生得真好,无怪乎元恪哥哥要托人请了我好生待你,元昭哥哥的宫里,也就属俞妃、皇后,还有新宠的臧美人容貌可以与你放在一起比一比。” 苏缦眉间微挑,“元昭哥哥?” 庆慧公主歉笑道:“元昭哥哥就是官家,他是太后娘娘生的,不过我孩提时父皇病重,大娘娘很忙的,既要照顾父皇还要处理军政,都是庆寿宫太妃小娘娘照料他的,庆寿宫娘娘是我和元昭哥哥共同的养母。” 苏缦轻噢一声,“原来如此——” 庆慧公主偷偷道:“元昭哥哥的妃子里,其实我不喜欢那位皇后,她行事狠戾,残忍,小娘娘的侄女淑妃姐姐比她温柔大方,奈何太后想让郭氏做皇后,杨姐姐就只能做淑妃了。” 苏缦心头一动,想起她家那桩旧案,正是于先皇病重后太后还是皇后掌政之时。 “既然淑妃娘娘更贤德,后位不是贤者居之么?” 庆慧公主摇头道:“郭皇后是太后娘娘家的姻亲,俞妃姐姐是太后的侄女,立两人间的谁都不会立淑妃姐姐的。” 苏缦微怔,不动声色问道:“两人都与太后娘娘有亲,这样俞妃不是更近?” 庆慧公主拍手道:“缦儿,你简直问到了关键处,俞妃她体弱,但与郭氏交好,拒绝做皇后,太后考虑后,便立了郭氏为后。” 苏缦浅笑,“这样听来,俞妃娘娘倒是颇识大体、温良谦恭。” 庆慧公主点头道:“不然以郭后的性子,怎么能容得下俞德妃——” “好啦,好啦,真是闲话一说就说不完,我的课业,你帮我抄帖吧,你的字那么好看,我真是羡慕得很——我是如何都抄不成老师要求的模样。” 一来到桌案旁,庆慧公主拿出笔墨纸砚,笑吟吟道。 苏缦接过纸笔,“臣女遵命——” 庆慧公主帮她拉开椅子,苏缦坐下与公主相对,此时一人绘画,一人写字,不时,还有宫女过来奉茶,好不惬意。 桌案旁的黄连翘,夹杂着阵阵异香,格外好闻。 直写到天色近昏,两人坐在一起,苏缦直笑,“总算写完了,明日公主可不必担心被博士罚手板了。” 庆慧公主拍拍胸口,懊恼道:“本来有五日时间慢慢去做,结果非是一日完成,回回都是,我真是太不好了——” 苏缦转首安慰道:“公主是公主,就算抄不完,也没关系,讲经博士他们自然是不敢真打您的——” 庆慧公主咯咯一笑,“缦儿你说的对,我是一个公主,等成婚之后,我就不用在宫里了,到那时我应该会过得很好罢——” 苏缦怔了怔,笑道:“公主现在,也让宫城内外的娘子们都羡慕。” 庆慧公主摇摇头,“我不想住在宫里,要抄书习画学规矩,被人管着看着,我知道我只是父皇随意临幸母妃一夜后生下的女儿,再后来母妃死了我被踢皮球似的从任太仪到杨太妃那里,我看着元昭哥哥那样聪明睿智的人都在这宫里步步受制,一点都不自由,我想要自由。” 苏缦注视着这位年轻的公主,她在向她吐露心底的事,“公主——” 庆慧公主一笑,“说来,我没见到过元昭哥哥赐婚给我的人,但是听小娘娘说,是个大家族中的长子,中了进士在朝为官,比我大四岁。” 苏缦凝眸看着公主眼中的期待和困惑,原来她未曾见过她要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苏缦笑着道:“听起来驸马年轻有为,日后公主嫁过去无论如何都是要受驸马全家礼待的,要过好几十年,而如今在宫中的日子便是一日一日变少。” 公主唇角微漾,拉住苏缦的双手,“缦儿,说的对,留在宫中剩下的日子都是一日日变少的,我要好好珍惜才对——” 苏缦点点头,翻过手掌,发现自己手上沾墨,看见公主满手墨水,无奈一笑,“公主,你瞧瞧,你的手全给墨当了画布!” 庆慧公主看着自己洁白的手沾墨,嘟唇道:“真是,每次画画都是一团乱,一会儿用膳莫不是要吃墨。” “吃点墨水进肚,兴许明日就能背出《兰亭序》全篇——” 庆慧公主抬起头,上前轻掐苏缦的脸颊,“缦儿,你在揶揄我——” 苏缦转过身,边躲避含笑道:“思悟,走罢,一起洗手去——” 玩闹一会儿,公主也累了,苏缦牵起她的手,一同到外头的水缸中洗手,染了一池的墨色。 * 本月十五日,正是要去庆寿宫给杨 太妃请安的日子。 从云和宫到庆寿宫穿过假山花园,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苏缦跟着庆慧公主身后,还有三四个宫女跟随着,一同过去了庆寿宫门前,宫女明显是早已经在等候庆慧公主。 “公主来了,太妃娘娘已经在正殿等您,随奴婢过来罢——” 庆慧公主颔首道:“母妃的身体如何?夜间咳嗽可还好点了?” “公主放心,太妃娘娘喝过了药,已经好了许多,春寒乍暖,难免偶感风寒,太妃娘娘说让公主得知记挂担心还为此不快——” 苏缦观察着眼前的一切,据她这些时候在宫中听说的,虽然太后娘娘在宫中颇为强势,而杨太妃却是难得的从做妃子时到现在都日子平稳地位深厚,深得皇帝和太后信任。 随着庆慧公主入了正殿,苏缦低着头跟随在公主身后,听见太妃和公主之间一问一答,都是些日常寒暄,但她能听出太妃对公主的怜爱,这位太妃并没有自己的孩子,她的养子是官家,养女便是庆慧公主。 说话间也谈及了她,“你的伴读苏家四娘如何?” 庆慧公主笑着道:“太后娘娘让她来陪着我,极好,这些时日我与缦儿相处极为开心。” 杨太妃的咳嗽清浅传入耳中,苏缦低着头看见她靛青色的长袖、连同深粉的裙摆、金玉禁步一同如云垂落在地面,香炉的香气萦绕不绝。 杨太妃坐在上首伸出手,庆慧公主走过去,坐在她身前的小榻上,“嗯,你高兴就好,我的病还未好全,等过些时日你再过来同我说话罢——” 庆慧公主回握杨太妃的手,“母妃要多多珍重,我吃膳房送来的山楂乳鸽汤,觉得不错开胃,正好母妃胃口不佳,您来试试。” 说完,苏缦身后的宫女便捧着食盒递给她,苏缦轻手轻脚地拿过来汤碗低头递给庆慧公主,庆慧公主接过来一勺一勺地喂给杨太妃,服侍她用完。 庆慧公主为她擦拭唇边,盖好织锦暖毯,便起身拜别,苏缦跟在庆慧公主身后正要离开,却听见宫女过来说,“娘娘,官家过来了——” “嗯,请官家过来罢——” 她们朝外走,而一袭玄裳乌靴常服的皇帝朝里来,经过门槛前,苏缦不经意见抬起头,恰好与迎面而来的赵祉四目相对,只一眼,她就愣在原地,是他?他就是—— 赵祉眼角眉梢都是浅淡,气度端华,他眼中此刻却蕴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比她更快移开目光保持距离,苏缦后知后觉,亦在跨过门槛之后,收回了微惊的神情。 然后她听见庆慧公主语带一丝欢欣道:“皇兄万安——” 皇帝虚抬一礼,“庆慧免礼,朕来瞧小娘娘,她身体可好些?” 庆慧公主道:“娘娘还病着,定然想见皇兄,皇兄快去瞧瞧,娘娘的病会好得快些。” “好——” 苏缦低着头,出神地想起庆慧公主所说,太后是他的生母,不,那日她遇见他,他明明说的是……去寺庙看望母亲。 太后不会无声无息地去寺庙待着,那么只能说在寺庙里的是另有其人。 难道她窥知了悄然隐藏在皇宫之内的一场秘辛吗? 而如今重逢,他又是如何想她?一个外人偷窥了他与太后之间的秘密?要除掉她?不,她即将是他的弟弟定王赵矜的侧妃,还是他亲自下的圣旨,他不能杀她。 屋里头隐约传来声音,“福哥儿,你来了——” 然后是皇帝的声音,“小娘娘,你的身体可还好?” 福哥儿?应当如同定王的‘如意郎’一样,是小名罢,听闻皇帝从小就养在太妃膝下,论情谊,太妃娘娘定然是偏爱疼惜皇帝的。 随后便是渐渐走远了、声音再传不入耳中,庆慧公主笑着道:“今日好巧,元昭哥哥他应是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没想到我们也有这样在庆寿宫给母妃请安偶遇的时候。” 苏缦眸色陷入几分沉思,这是偶遇?应当是罢,否则如何解释。 51. 第51章 风筝误·六 经过一片花团锦簇之地,斗拱的四角亭形如飞鸟立在眼前,后有假山泉瀑,水流从亭上檐斗飞出,无形之中添了些许凉意。 “你宫中的宫人竟然行偷窃之事,私下同宫外的人倒卖宫中金银,如今人证物证俱全,虽然你怀有身孕,但身为这贱婢的主子,是不得不邀你过来说个分明——” 说话的女子一袭外罩朱红宽袖禙子并叠紫叠粉的内夹衣,烟霞抹,高髻装戴九钗龙凤簪,石榴红的宫裙嫣红的丝绦垂系,上头的凤凰纹路精致,羽毛镶嵌金线,贵不可言,容貌更是艳若丹阳,一旁栏杆处倚靠着的月华纱禙子浅黄宫裙,蟠髻垂挽,玉簪莹润,颇有西子捂心之态,如云的鬓发下一张脸显得纯瑕无害。 二人站在亭上,正对着亭下捂着小腹的女子气势汹汹,女子颇有殊色,一旁还跪着身形颤巍的宫女,面前散落一地的金银首饰。 女子一副不服的模样,“娘娘好生霸道,这女子我未曾见过,如何就是我让她做的,您明知我怀着孕,腹中有龙子,却还让我亲自过来,我要告诉官家,让官家来评理——看看娘娘要如何应答?” “放肆,本宫面前,你也敢提官家,来人,先掌两个巴掌——” 随即,是女子的惨叫声,听得叫人分外惊心。 苏缦与庆慧公主对视一眼,庆慧公主将她拉到一旁的丛荫中,并不打算径直过去,“方才的是郭皇后和俞德妃,她们在为难臧美人,臧美人虽然蠢了些,平日自恃宠爱,但是以她的家世,她父亲是南院宣徽使,重臣之女,何须做这样的事情,明眼人细细思量便分明。” 苏缦抬眸看向远处,臧美人呜呜哭泣的声音传来,她回头低声道:“既然臧美人怀了孕,皇后娘娘这样对待,不会有人追究吗?” 庆慧公主摇摇头,“郭氏心狠有分寸,她此刻发难都是做足了准备的,她异常得太后娘娘的信任,如今宫中说不准是站到谁的地方去。” 苏缦心头一动,“此为何意?难道官家的天子之位还不稳?” 庆慧公主抿了抿唇,“缦儿,你说如果官家的母亲想一直掌权,替代皇帝当皇帝呢?” 苏缦眸色一凝,垂首道:“我明白了。” 郭皇后语中夹枪带棒,好一顿攻击臧美人的不敬以及那‘罪状’,苏缦回神过来,看向庆慧公主,缓缓道:“公主,难道我们躲在此处任由怀孕的臧美人被这样辱骂吗?” 庆慧公主的神色同样不忍,对着她道:“再等等,臧美人是淑妃姐姐万安宫里的,臧美人这胎出了事,淑妃姐姐也难辞其咎,派人去通知淑妃姐姐,等她过来领了臧美人去便也此事告结。” 苏缦点了点头,却心头陡然升起一丝沉闷压抑。 郭皇后一旁的俞德妃始终未曾说话,就在皇后身旁站着,面色隐隐透着几分病弱,继而坐在亭内的桌旁。 郭皇后于指责中神色越发透着冷厉和笑意,此刻将近中午,日头越来越大,而臧美人却还被宫女们齐齐围着压制。 这位美人凭借美貌和怀孕便敢直接过来面对皇后,真不知是太过天真还是想来炫耀,却直接入了场鸿门宴。 不一会儿,淑妃杨氏匆匆过来,将臧美人扶起来护在身后,臧美人紧紧拽着淑妃身上的瑞香花粉底披帛,“娘娘救我——皇后她想害了我,那宫女我从未见过——” “皇后娘娘,臧美人毕竟是我宫里的人,您直接不同我说一声就把她带走,合适吗?” 俞德妃从皇后身后站起到了前头,微微咳嗽,弱质风流,“淑妃,娘娘她不是有意的,只是查清真相是皇后职责,你过来不该先帮助皇后查明真相,反倒一来便挑衅娘娘,如何对得起你协理六宫之权?” 这位俞德妃不说则已,一说便到重点,直接将人引到了不得不去的地方,杨淑妃咽了口气,双手垂在腰腹,面容隐隐透着正色不屈,转过头道:“这人是万安宫的洒扫奴婢沈鸳儿,平日在臧美人的景心殿周围入不得内殿去,如何会是臧美人指使她去倒卖宫中金银之物——更何况,以臧美人的身世,她何须如此?” 郭皇后冷笑,“那地上这些金银首饰难道不是臧美人的东西?” 杨淑妃瞥了一眼,转头看向臧美人,臧美人苍白着脸道:“这是我的东西,可娘娘,不是我要她做的,她怎么会拿着我的首饰突然出现在这里被皇后抓住,还说成是我指使她做的!” “娘娘,您不信臧美人,信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奴婢?” 俞德妃开口道:“娘娘请臧美人过来就是为了不偏听偏信,可臧美人拒不配合,娘娘这才动了怒。” 杨淑妃不信,反笑道:“如今我亲自过来同娘娘她解释,是否可以带臧美人她回去了?臧美人还要喝安胎药——” 杨淑妃带着臧美人正欲离开,却被内侍拦住,杨淑妃转头直视皇后,“娘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郭皇后轻移红绣履,身子微晃,笑得越深,“本宫要说的是,事情还未分辨清楚,不能走就是不能走,来人,给淑妃赐座,臧美人怀着孕,也赐座罢——” 杨淑妃眉眼轻蹙,一甩袖轻握臧美人的手背携着她一同坐下,她呼出一口气,提起心劲尽量好气性地问道:“娘娘,您到底要个什么分辨?” 郭皇后这厢坐在上首,略整了整裙摆,瞧了一眼俞德妃,俞德妃捂着心口道:“娘娘已经托人去请入内内侍省都知阎文礼阎都知去查,到底如何,自然会分辨清楚,淑妃姐姐,你急着走,倒显得像是心中有鬼,这样正正常常姐妹们坐下来把话说个清楚,才是正理。” 杨淑妃心里不满,她偏过头去,不吃俞德妃这套。 此时,一直被冷落的臧美人忽然眼眸一转做出一副疼痛的表情,捂着肚子道:“淑妃娘娘,我肚子疼,想是该喝安胎药了,娘娘——” 淑妃脸上果然着急起来,立即道:“娘娘,既然阎都知是官家身边的人,总会得出一个结论,而臧美人身怀龙嗣,却是耽误不得,还请娘娘高抬贵手,让妾身领她回去——” 这时,俞德妃从宫女身后接过药一饮而尽,末了,擦拭自己的唇角。 郭皇后冷笑一声,“德妃生着病,还不忘陪本宫一起探查此事,此刻更是忙中喝药,怎么?偏臧美人肚子里揣着一个精贵得很?” 杨淑妃眸色如炬,最终只是平静道:“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郭皇后抬起袖,另一只手捋过袖角,平整了便道:“那你便让人端了她的安胎药过来,以免说我苛待了她去,总之,今日这桩事我是不能不查清楚,太后娘娘让我管好后宫,我就该尽职才是——” 杨淑妃听此,便只能让人去拿,臧美人见是杨淑妃身边的人端来安胎药,她便一饮而尽,刚喝完,直接猛地喷了口血,整个人昏厥过去。 郭皇后倏忽站起身,走上前,甩了杨淑妃一个巴掌,“好啊你,让你照顾好臧美人,你什么居心?竟然在她的安胎药里掺毒!” 俞德妃亦是一副惊慌之态,“来人,去请太医——” 杨淑妃神色露出百口莫辩之态,看着眼前的一切,吐血晕过去的臧美人,还有发难的皇后,以及眼眸中是慌张的俞德妃,她慌了神,解释道:“臣妾、臣妾给臧美人的安胎药都是亲自看着的,怎么会?怎么会吐血?往日都还是好好的——臣妾没有下毒!” 木丛阴翳下,庆慧公主攥紧了苏缦的衣袖,神色焦急,“不好,杨姐姐素来是个善心人,她为人公正不屑阴私手段,哪里会做这样的事?” 苏缦眸光紧紧地盯着那碗汤药,登时便有人拿着要端走,她立即道:“公主,你别急,我试试看。” 庆慧公主不确定地看着苏缦的身影走远,连忙嘱咐了人去庆寿宫请官家过来。 一旁的假山处,宫女端着汤药,苏缦出其不意打在她脖颈后,在她晕倒前一刻,抢过她手中的汤药,随即拿着汤药出现在公主身边。 前头皇后已经让人把淑妃辖制了起来,“不,此事定然是有人要陷害我——我要去见太后娘娘、太妃娘娘!” 郭皇后踱步到淑妃面前,“谋害皇嗣,谁都救不了你——” 郭皇后转头对俞德妃问道:“太医可来了?” 俞德妃点头,招了招手,宫女带着太医过来,太医上前查看臧美人的情况,施了针,过了一会儿,臧美人醒了过来,此刻眼中看向下方的淑妃眼中都透出几分胆颤恐惧,太医转而道:“臧美人孕相还在,龙胎无碍,只是方才喝了相冲的东西,与怀孕相冲,无非麝香、红花之类的东西。” 郭皇后点点头,“来人, 将方才杨淑妃的安胎药端过来——” 这时,苏缦瞥见在暗处的宫女正伺机而动,她抢先端着汤药道:“汤药在此,请来查验——” 在场的众人顿时一愣,皇后眼眸泛上冷光,“你是谁?” “公主伴读,苏家女,方才一位姐姐让我帮她端着药说过会儿太医会来查验,所以受人之托才刚好出现。” 俞德妃眼皮一跳,带白玉扳指的手指攥紧了另一只手背,低低咳嗽几声,“娘娘,快些查验罢,尽快还淑妃姐姐一个公道才对。” 太医正要过来验,一个宫女乍然端着药出来道:“不对,是奴婢这碗药——这碗才是臧美人喝过的。” 郭皇后神色一凛,“胡闹!何人说的为真?” 苏缦端着托盘,跪在地上,清晰道:“既然药是万安宫淑妃娘娘那里熬的,药渣必然也在万安宫处,只需派人与药渣对过,便知道哪碗是臧美人喝的——” 气氛顿时又是变幻,不知臧美人是不是缓过气来,当即道:“娘娘,淑妃娘娘一向对臣妾很好,说娘娘害臣妾,臣妾是不信的,还请验证过后再行处置。” 杨淑妃此时也终于直起腰道:“娘娘,让我的宫女亲自去取药渣,必然能分辨。” 杨淑妃身后的宫女连忙有一个未经允许便擅自往回跑了去,郭皇后扬手道:“抓住她!这个贱婢——敢不尊本宫?” 臧美人的眸色微动,看向杨淑妃眼中越发坚定了些,“皇后娘娘,让我的人去取——” 此时,原本咄咄逼人的郭皇后却是神色稍迟,众人在心中不由又生一番思量。 恰在这时,“让阎文礼去取——” 苏缦见一双乌皮靴从她眼前经过,声音分明是皇帝赵祉。 她略抬眸,瞥见赵祉的目光云雾似地落在她身上,随即又浅浅收回,“查验药渣,确定哪个是臧美人喝过的汤药——” 像是错觉,苏缦伏首,手中依旧稳稳端着药碗。 太医验看药渣,苏缦和另一个宫女都被尝过,随即太医锁定了苏缦手中的这碗汤药,转身回复道:“回官家,杨淑妃给臧美人的药中无麝香、红花等不利于稳胎之物。” 赵祉轻嗯一声,“臧美人的身体如何?” 太医继续道:“无碍——” 臧美人这时哭唧唧地抓着赵祉的衣角,一五一十地说了方才发生的事情,赵祉看着亭下狼狈的淑妃,转首掠过皇后一眼。 郭皇后只笑盈盈地走向赵祉,“怎么?官家对我行使皇后的本分也如此厌恶?也是,我处处都惹您生厌——” 赵祉负手于后,静静地注视着她,反手打她一掌,轻而迅速,郭皇后不可置信地捂着脸颊,身后的俞德妃眼中划过一抹静谧的幽光。 “我说过,你安分些,这样,于你,于朕,都是好的。” 郭皇后这个从开头到现在气势凌人的皇后眼中噙了一丝水雾,她却笑得更艳,转而继续道:“官家,本宫的权力是太后娘娘给的,您还做不了那个主!” “臧美人指使身边宫女偷盗宫中财物之事还未曾作结,怎么?官家就想一切平息?” 赵祉眸光移落臧美人身上,臧美人摇摇头,“臣妾没有——” 氛围陷入僵持,此刻,赵祉久久未曾发话,众人亦不敢出声,苏缦的膝盖已经隐隐疼痛。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青衣内侍过来,带了好几个人,一过来就微躬着腰,拿出腰牌,“西头供奉官,勾当内东门司,薛义荣已查明臧美人宫中金银偷盗一事,此乃与万安宫宫女私通的侍卫所为,将臧美人的金银钗环偷窃后熔断卖出宫外黑市,涉及宫中失窃一事,此宫女行事恐与私通宫女关联,请将其交给奴婢审问。” 苏缦眼眸微动,她余光瞥向一旁的青衣内侍,少年人身量纤薄,却是一派沉稳谦和,他这样一说,既然宫中有失窃之事,便本不涉及臧美人指使人去倒卖,这些金银钗环本身已经成了宫女侍卫内外勾结侵吞宫内财货铁证。 “朕允你查明实情,既然真相明了,皇后,你冲动了,此事,便无须由你来管,回坤宁宫去好好反省。” “来人,扶淑妃、臧美人回去——” 赵祉淡声发话,今日于宫中发生的这一桩又一桩的事便以此做结。 52. 第52章 风筝误·七 苏缦缓缓起身,眼见众人四散离去,赵祉的身影经过她身侧,苏缦转过身行礼道:“官家,方才混淆视听的宫女,还未追究,明显是有人想诬陷淑妃谋害臧美人——” 赵祉的身形一顿,苏缦看不清他的脸,低着头淡然出声。 赵祉回过身,他的声音从上方传入她耳中,淡漠至极,“好大的胆子,你这样怀疑,可有证据?” 证据?她是没有,不过在场之人都有嫌疑,其中利害关系不难判断谁要害臧美人,顺藤摸瓜,仔细详查,当然会有所痕迹,就能明白郭后什么时候给臧美人下了毒。 苏缦稳定心神,继而道:“既然有疑,便该查个清楚,不然,又怎能知道真相?” 赵祉轻飘飘道:“真相,已经明了——下去罢。” 苏缦心头一动生出几分不甘来,却明白,此刻无论如何她必须下去,她退下前再度眸光掠过这个男子,明明在马车上的时候还是有几分温度透着人气的年轻公子,现在于宫墙之中彻底成了一个上位者的模样,叫人窥不见丝毫想法,猜不透他心中意图。 倘若他惧怕郭后便不会掌掴警示,可明明事情有疑他却不愿意追究—— 原本去而未离的皇后、德妃眸色发冷地扫过出言提醒皇帝的苏缦,苏缦刚好低着头,退身而去,本该离开的淑妃、臧美人向投她以感激的目光。 阎文礼轻拍了拍正垂首躬身薛义荣的肩头,伴在赵祉的身后离开此处,原本还热闹至极的游园顿时冷寂下来,庆慧公主抓着她的手,十分后怕道:“可要吓死我,缦儿,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杨姐姐她才能毫发无损,我真要多谢你——你方才那样敢对皇兄提出异议,真是仗义执言,和这宫中大多明哲保身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苏缦浅浅一笑,“臣女还担心给公主添麻烦,公主谬赞了——” 庆慧公主看向她的目光却有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透着一种亮光,仿佛她是什么了不得的大英雄一般。 苏缦想,也许是公主在这宫中看惯了太多人为一己私利斗来斗去,多的是人明哲保身,所以乍一见她如此奋不顾身,便心中添了好感。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会如此冲动,过去这么多年的隐忍,她不该如此冒进,但是她还是做不到对不公的事置之不理。 庆慧公主亲自搀扶着她,“你跪得一定久了,回去涂些药罢,我那里有好的膏药,可以缓解疼痛的。” 苏缦朝公主道谢,两人一路往云和宫中而去。 阎文礼跟在赵祉身后,“官家,方才那位便是太后召进宫给庆慧公主当伴读的苏家四娘子,亦是你下旨赐婚给定王的侧妃。” 赵祉脚步一顿,阎文礼心中奇怪,便听见赵祉原本少露情绪的嗓音透着一丝懊恼,“原来是朕赐婚给她和定王?” 阎文礼不解,却酝酿着低声道:“正、正是。” 赵祉失笑,“朕说过,朕想找的那个人——就是她。” 阎文礼心头微惊,“官家——” 赵祉抬袖于腹静置,经过福宁殿的廊下时,转首道:“她胆子很大吧?” 阎文礼点头轻应一声,“只是官家如此对此事轻拿轻放,恐怕这位娘子心中不满。” 赵祉淡然道:“郭后俞妃她们暗中的动作频频,后宫之中因为皇后不贤,宫中的不正之风始终会无法停止下去,若不能一击必中,便只能静待时机。” 阎文礼不由点头道:“官家明辨。” 皇后的靠山是太后,如今太后和官家之间的争斗渐起,前朝后宫必然相关,就算查到皇后身上,亦不能将皇后如何,反倒生出波折。 * 数日后 游园中发生的关于谋害怀孕臧美人之事渐渐没有了声响,最终反倒牵出一桩宫女侍卫私通引发的财物走私之案。 这些事于云和宫来说,都如风过影掠一般,没什么痕迹。 刚从经筵所出来,苏缦陪着一脸闷闷不乐的庆慧公主道:“公主别难过,方才讲经博士说公主的画失了一丝顾恺之的画本身的灵韵,‘传神写照,正在阿堵’,可见眼睛是天地万物的灵魂所在,公主阅历尚浅,描摹尽天地万物的灵魂实为大难,臣女所见公主的画人物动作已经是极佳的——” 庆慧公主眼中露出一丝喜悦,“是吗?” 苏缦点点头道:“正是——” 庆慧公主神色又黯淡了下去,“可我真想知道能把天地间的灵魂画出来是什么样子——” 公主灵机一动,立即拉起她的手,“缦儿,我记得天章阁里有一本《女史箴》,据说顾恺之的这幅图便是取材于它,你拿着这个,去那里帮我取它过来,唔,再帮我多取些顾恺之的诗词来,我要多多向他学习绘画的道理。” 公主手中拿出云和宫的小令来,苏缦笑着接过来道:“是——公主先回去,臣女随后便替您取回来。” 宫中藏书丰富,多在西北角处的天章阁、龙图阁、宝文阁三处,这里积累了天下最多的典籍,还有前代诗书史籍,这样的地方是皇家藏书之处,不持手令,闲杂之人轻易不得出入。 苏缦方一拐进去,便见三层斗角小楼矗立的门边守着一个青衣小黄门,见她过来,瞬间抬起头,面容严肃地伸出手,苏缦拿出公主给的手令,小黄门便将门开了锁,清晰道:“半个时辰——” 苏缦略一晃神,大概是进去半个时辰之后便得出来,倘若是皇帝皇后定然是没有时辰限制的。 一层更像是方便设置宴会的大厅,并没有藏书,苏缦抬起袖上轻帛上了二楼,转角处,入目便是堆砌的藏书,琳琅满目,摆在胡桃木架子上,还能闻见驱虫樟脑的香气。 苏缦走过去寻见一旁立着的索引向内而去,外头有光亮渗进纱窗里头,光线打入阁内,也不显得阴森。 几下搜索之间,苏缦瞥见了公主所要的《女史箴》,还额外搜寻了几本公主想要的顾恺之的诗词赋本,苏缦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正要转头离开,瞥见另一侧架子上方摆着一本《元孝实录》。 这是皇家御书——记载着外人所不知道的皇家史书,而元孝帝便是当今官家的父皇,她父亲当年的事恰好发生在元孝皇帝之时,属于俞太后掌政时期,她也许能从中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p>苏缦正要探手,手中沙漏的时间已至,她只能收回手,抱着书本往楼下走去,草草将沙漏还给了小黄门。 苏缦走远些,转头再去瞧,小黄门已经上了锁。 这时,有身着红色官服的人头戴直角幞巾,握着腰间深色嵌松石革带,踱步朝天章阁走去,小黄门不但没有要手令,反而朝此人行礼,“大人——您来撰史了?” “嗯——” 紧接着,小黄门没有锁门,反而垂手在此处守候。 随后,便是宫女端着托盘,上奉茶盏和小碟点心,小黄门完全没有盘问和伸手要手令的话语,目不斜视,任由宫女自由出入。 苏缦收回目光先行往云和宫而去,心中却越发想要一览那本《元孝实录》。 * 午过黄昏 苏缦陪闲聊了一会儿,公主便午睡了,她发现公主总是在上课的日子从经筵所回来之后便整个人十分嗜睡,待哄睡公主,她便寻了借口出去,径直往天章阁而去。 天章阁此时阁内几层都亮起了灯笼光,显得龙图阁、宝文阁都黯淡很多,苏缦一进来,一袭宫女服制端着托盘,低头进入,小黄门看都未看,苏缦直接走入未关的门内。 一上了二楼,苏缦直奔那本《元孝实录》,半个时辰只够找书,她却是已经确定好目标,这时,她却发现那本《元孝实录》已经不在了。 一时之间,苏缦心头微焦,她四下搜寻,天在此时已黑。 她想起了未曾去过的三楼,便沿着小梯上去,便见着正面布置了两三处的黑木桌椅子,还有茶碟、点心,像是人待的办事之处,此时空空如也,她偶瞥见一处桌上恰好摆着那本《元孝实录》。 她立即上前翻开鎏金书封,仔细搜寻,翻到了后面记录一桩发生的案件——户部员外郎苏慎贪图钱粮,被斩首之案,同她所获的的卷宗所记,别无二致。 讲父亲与延兴军知军之间相互勾结,收受商贾贿赂,出借常平仓仓粮,坐以弃市之刑。 史书不同的是,纵贯讲了当年俞氏已为皇后,地位稳固,膝下育有太子,掌管朝政,而皇帝又是如何病重不能理朝政。 尾页,倒是记录了一桩旧事——同平章事许称如何被太后娘娘下旨剥夺相位,写了此人跋扈张扬意图力压群臣,凭借太后的信任以及皇帝年少,如何蒙蔽太后皇帝大肆敛财并且试图造反夺政,太后英明睿智从苏慎被抄家后留下的证据中断定许称为指使之人,先是冷待其人,随后夺取其相位,将其流放,最终许称死于流放途中。 一句评语——政事初定,许称的图谋没有实现,官家得以顺利登位,大权不旁落臣子,仰赖太后娘娘。 苏缦怔怔出神,许称?她蓦然脑海中关于过往闪现了些许记忆。 这时,临近三楼入口处的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男子修长素白的手指曳过官袍一角的褶皱,继续朝楼上走去,在阁内显得空旷而清晰。 苏缦回过神,放下实录,左右去看却并未有合适的躲藏之处,四壁唯有书画,丝毫没有屏风之类可以遮挡的东西,旋即躲在入口的门边。 53. 第53章 风筝误·八 苏缦正欲抬手肘击来人后颈,却恰好与进来的人四目相对,她怔了怔,林景昀? 林景昀眉间也倾泄出几分意外之色,随即他拉过她的胳膊,霎时苏缦背抵靠在墙边,林景昀成了圈围住她的姿态,他听说了她进宫做伴读的事情,却未曾料到会在这里偶遇她。 想到这里,林景昀在她耳边低声问道:“缦儿,你来这里做什么?” 问出这话,林景昀仍感觉心中浸透着一丝酸楚似的,自从那日分别后,这种酸楚就久久萦绕在心头不散。 苏缦呼吸一口气,“替公主找书——” 林景昀却在下一刻反驳道:“那你只用在二楼,为何要上三楼搜寻?身上的宫女之服,又是为何?缦儿,我不是眼瞎耳聋之人。” 林景昀扭过头,眸光放在了自己桌案上的《元孝实录》,旋即他紧紧地注视着苏缦,“你要看我桌上的《元孝实录》?” 苏缦眸色一凝,他桌上? “你来这里是为什么?林景昀——” 林景昀注视着她依旧平稳的神色,略离开她一些距离,站立道:“我来修史,跟随天章阁大学士一起修撰《元孝实录》中后妃部分关于太后的内容。” 他之前来汴京的时候,因为文章得到过朝中重臣的赏识,在发生了那件事后,他被褫夺了御史的官职,改任校书郎,跟随这位赏识他的大臣一起修史。 苏缦轻噢一声,“如此,你要检举我?” 林景昀摇摇头,“你知道,我不会——” 苏缦转过身,便要踱步往外而去,林景昀忽地在她身后道:“缦儿——为什么?” 苏缦顿住脚步,便听见林景昀道:“你为什么要看《元孝实录》?” 苏缦回过头,注视着此刻眉眼清俊的青年,“林景昀,这是我的事,你要知道,其实远离我一点,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难道你还在为我们嫁娶各安耿耿于怀?” 林景昀没有出声,苏缦浅浅一笑,转头正欲离开,便听见他掷地有声道:“是!” 苏缦怔住,她回过身体,见林景昀踱步过来,一字一句道:“我是不甘心——缦儿,无论当初是何原因,我都唾弃自己曾经为了别的理由而暂时放下你,以至于今日的局面,我不想放手,你曾是我一心想求娶的妻子,你可以相信我,缦儿,我永远、永远不会背叛你——” 苏缦微微颔首,心中纷绪,最终她抬眸道:“林景昀,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解释,不过你若是听了缘由,便也明白,你的情意用错了人,我不值得。” 林景昀上前拉住她的两臂,眼中已经带了些恳求道:“不,我想明白——” 苏缦直直地注视着他道:“我本是户部员外郎苏慎的女儿,家中因为贪污钱粮一事横遭磨难,父亲处以斩刑,母亲撞柱而亡,我心中一直想为此洗刷冤屈揭露真相,当日我答应义父嫁你,也是有此图谋,现在,你该高兴,我离你远了,便不会给你添麻烦。” 林景昀面庞上隐隐露出痛色,惊诧过后,他眉眼黯淡问道:“那你嫁定王,也是有此缘由么?” 苏缦眉间微动,却是默然不答。 半晌,林景昀自嘲道:“我忘了,你说过,你是喜欢他的。” 苏缦唇瓣翕动,最终一言不发。 林景昀修长的眉眼忍痛一般露出愧色,“我的确很无能,既没有权势,守护不了你,还会给你添麻烦。” 苏缦要走,却被林景昀拉住了胳膊,苏缦这一次毫不犹豫地抽回胳膊,转身离去。 林景昀低低一句,“小心公主。” 话语毫无阻隔顺着风声隐约传入耳中,苏缦心头一跳,却是不停脚下。 到了一楼门口,苏缦低着头正要出去,便听见小黄门在外头恭敬道:“官家——” 苏缦抱着托盘手上一紧,下一刻,林景昀出现在他面前,将她挡在身后,赵祉踱步进来,就看见林景昀已经恭恭敬敬地在一旁拱手行礼。 阎文礼一眼瞥见林景昀身后有一角小宫女黛黑裙角露出外头来,想起,这些大人们过来修撰国史,早晚各有两次茶点送水,这会儿大人们即将下值,明显是才送过来,晚了时候。 阎文礼见皇帝目光在林景昀身上并未多言,他便在间隙道:“茶酒司的?怎么这会儿才送过来茶点?大人撰史,行事岂非过慢怠了——” 苏缦在托盘上的手不断移动中,埋头道:“奴婢知错。” 在她说出这四个字后,赵祉的眸色动了动,转首看向正欲继续说出具体惩罚之事的阎文礼道:“聒噪——” 阎文礼当即躬身,闭了嘴。 赵祉抬手,“下去罢——” 苏缦低着头心中正不确定,阎文礼便开口道:“官家谅你了,下回好好做事——切不可慢怠。” 苏缦终于舒了口气,以一种不急不缓的速度出了这道小门,心中隐隐升起一丝逃脱之喜,却陡然又生出皇帝和林景昀之间在她走后又会说些什么的好奇。 行了几步,她转身到了一处僻静地,换了一身刚来时的素衣蓝裙。 * 等回去了云和宫,公主还在昏睡,她走过去公主的榻边,轻轻叫醒公主,“公主,用些晚膳罢——” 公主眼睛迷朦,揉了揉脸颊,“缦儿,我好困,再睡一会儿罢,明日不是不上课么——” 苏缦想起已经连上了十五日的课,明日的确是不用再去,公主笑着拉过她的手,“一起睡罢,你看,我藏了什么好吃的?” 苏缦低头一看,床内的一角放着四四方方的红木嵌金丝八宝盒,敞开盖子,里头堆叠着蜜枣、松黄饼、杏脯等各色果干,不由唇角露出一丝笑来,脱了绣履,一同躺在榻上,便见公主将一块杏脯给她,从枕头下摸出一本画籍来,厚厚一沓,“缦儿,这些都是我过往七八年画的画——” 苏缦细细看去,公主翻动书页,最开始只是小桃子、小柿子,然后是宫中御苑的孔雀、狮子各种大些的异兽,然后是云和宫的各处景物和人,笔触越来越细腻,也越发灵活。 “公主画画的进步简直是叫人匪夷所思,公主是有人教的吗?” 庆慧公主点点头,“是之前的一位太傅教的,不过那个时候元恪哥哥在受教,我不必他学的那么多,只要知道绘画的道理,后来元恪哥哥出宫辟了王府,那位太傅便也不教我了,换了讲经博士更多听四书五经。” 苏缦心中轻叹,执了公主的手,“思悟,你是天生有这样能画画的本领的,假以时日,以后定然是一位画家。” 庆慧公主眼中焕发些许光亮,双手撑着下颌,随即又道:“可惜在宫里我将画的画给太妃娘娘看,太妃娘娘当时摸着我的头,让我少画些,多学习礼仪,以后出宫嫁人的时候,便能用皇家天威震慑身边的人。” 太妃说的也并不无道理,公主总要嫁人,等出了宫便是要面对一大家子与自己不同血脉、不同姓氏之人,固然可以以公主的身份得到众人一时的敬畏,可长久下去,总要有争有夺,恩威并用。 “太妃娘娘说的不错,公主这样聪慧,自然能明白太妃娘娘的好意,公主可以将对画画的喜爱藏在心里,既做好一个公主,也保留自己的喜欢让它一直存在下去,公主还是会当一个画家,只要日子越久,公主便越有可能——” 庆慧公主流露一丝赞叹,“缦儿,你说的对,只要把这份喜欢保留在心里,无论别人在乎不在乎,我都可以拥有它。” “从未有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我很喜欢,你是第二个陪我一起看画的人——” 苏缦愣了愣,“第一个,是谁?” 庆慧公主笑着道:“元昭哥哥——” 苏缦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身影,方才曾经在天章阁时,她确实心中添了几分紧张,不过幸好,最终轻拿轻放,不然她被认出后,必然招致怀疑,公主伴读身穿宫女之服夜入天章阁,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苏缦淡然道:“官家还有这样的一面?” 庆慧公主点点头,“元昭哥哥他才不是冷漠之人,那日他不轻易动皇后,全是因为他晓得有太后娘娘撑腰,根本动不了郭皇后,就算追查也不过是累得旁人替死——” 苏缦心头隐动,是这样吗?他是个仁慈之君。 庆慧公主又道:“元昭哥哥虽然大我九岁,可我记得他会把我抱起来放在膝上,和我一起看我画的画,说我画的很有灵韵,以后可以和顾恺之媲美。” 苏缦默声了会儿,“所以公主很喜欢顾恺之。” 庆慧公主点点头,轻轻打了个哈欠,“对——” 苏缦却想起,她在锦心阁中推测出林景昀为民请命出、劝动公主来救人自官家的手笔,当时她觉得心中的虚影是一个城府深厚、擅用人心的执棋者,可直到庆寿宫里的重逢,她才恍然明悟,她亦是车上躲避的青年,而在思悟口中他又是一个疼爱妹妹的仁慈之人。 到底哪个是他呢? 苏缦只觉得心头笼罩上一层薄雾似的,方才他到底有没有认出她,倘若认出,却也是放过了她,细细回想,他是在阎文礼要处置她这个‘小宫女’之前说了‘聒噪’二字,便让她走了,不知为何,苏缦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感觉,他知道是她。 54. 第54章 风筝误·九 去经筵所听课的日子本月告结后,庆慧公主便在云和宫里听从宫中嬷嬷们教导礼仪规训,太妃娘娘过来人找她去问询公主近来的情形,身为公主伴读,苏缦跟在庆慧公主的乳母身后,乳母宽慰她,“太妃娘娘只是召见我们去知道公主近来的情形,苏四娘子不必害怕,问过几句就好。” 苏缦道了声谢,便随乳母一同到了庆寿宫,于隔内室外的屏风处回了几句话应对合宜,太妃娘娘问她公主可还习画,她便将太傅的点评说了,并答公主闷闷不乐。 太妃娘娘便让她们好好逗公主高兴,别让她难过。 苏缦应声过后,便和乳母退了出来,有人叫了乳母过去道:“娘娘着人去取她房里的小鸟,公主之前来念叨自己画的鸟不好看不生动,说娘娘这里的一只彩羽红喙鹦鹉好看,让您拿了过去给公主罢。” 乳母听了便回来歉笑着道:“四娘子,您先回去罢,我去取公主的小鸟,养鸟少不得多话几句,你可还记得路?” 苏缦浅浅一笑,“记得——您且放心去取。” 乳母点点头,便转而去了旁的地方,苏缦见此便起身从庆寿宫离开,直又到了御苑处,花团锦簇,风铃声脆,上了小桥处,一旁的湖水碧蓝,夹岸柳枝更显柔韧。 撞见紫裳宫裙丽人浩浩然迎面而来,林景昀的警告如犹在耳,她欲躲身反走,却被叫住,“是你?停下——见到本宫,为何不跪?” 苏缦转过身,欠身道:“公主万安——” 嘉德公主下了软轿,在一旁的侍女搀扶下,来到苏缦面前,露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拿着灯笼锦团扇抬起苏缦的下颌,“苏家四娘子——那次秋蟹诗会的时候,我还夸了你——” “怎么?现在见了本公主,却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苏缦眉目淡然,“臣女适才不是躲避,是见到有人朝臣女招手,未曾注意前方,便欲转身去问何事,听闻公主之声,不敢不来拜见——” 嘉德公主收回团扇,轻摇,神色却透着几分嘲,“噢?可本宫怎么觉得你就是在躲本宫?本宫乃是官家之姐,亲封的长公主,区区侍郎之女见了本宫便躲,事后又不肯行大礼认罪,你让本宫如何原谅你?” 苏缦一抹笑容未变,“是臣女的错——” 苏缦退开几步,朝嘉德公主行叩首之礼,嘉德公主轻叹一声,“这就对了——本宫最不喜欢忤逆本宫的人,也最喜欢强迫忤逆本宫的人,于你这样不忤逆本宫的人,本该是没什么好计较的,可惜,偏偏,你让本宫不舒服,便轻易饶不得你去——” “来人,捉住她——莛莲,拿湖里的水给她浇清醒一些。” 苏缦见机不对,当即挣脱开内侍过来抓她胳膊的手,急中欲跳入湖水之中凫走,却在下一刻,窥见有人自御苑而来,那一身褐紫袍服,金玉革带,身后跟着一个素衣内侍,侍从跟随。 愣神一时,便被三四个内侍攥住胳膊肩膀押到嘉德面前,凉透的湖水兜头浇下,苏缦一袭素色上衣连同水蓝的下裙都湿得不能再湿,水浸入鬓发之间、同色绣青菊纹的抹胸、还有粉绸绣鞋里头,在日头的照耀下越发令人难受。 嘉德公主却露出畅意的笑容,双袖舒展而合,边道:“莛莲,划了她的脸。” 侍女从头上取出锐利的簪子,苏缦奋力挣扎,纵身而起,直奔桥上,恰好扑到那抹褐紫锦袍上,攥住他的玄色革带,“救命——公主要杀我——” 赵祉一手护在她脑后,她浑身湿意也传入他的身上,嘉德公主迅速侧过身,看见是他,当即收回团扇贴在心口,气势一凛,眸中流露几分笑意,“是官家,本宫来教训一个不尊礼仪的人,官家要来同我争论?我可是官家你的亲姐姐。” 赵祉拦腰抱起身体隐颤的苏缦,“朕无此意思,只是,这是朕的御苑,皇姐影响了朕赏景的兴致——” 嘉德公主眉目之间颇有几分骄矜之色,却攥紧了扇柄,露了几分退让,“是嘉德的错,还望官家勿怪——” 赵祉抱稳了她,继而背过身去道:“接下来一个月,皇姐还是不要入宫了,朕会派人通知左右监门卫不予放行,还望皇姐明白,何为天家威严。” 嘉德公主的指节泛白,涂了蔻丹的指甲几乎陷入皮下,他,真是敢!他不过是母后抱养过来的,可母后再三叮嘱她不能说,气也只能压住,叫她如何甘心? * 苏缦头抵靠在赵祉的肩头,略走远一点,阎文礼道:“让臣来抱四娘子罢,臣是内侍,不是男人,这样于四娘子不损名节。” 赵祉淡厉的眉目微动,并没有松手,苏缦仰首看见赵祉白皙的颈侧隐隐跳动的青色筋脉,最终淡然道:“多谢官家相救,臣女感激不尽,只是阎公公说的对,怕有人见了惹出瓜田李下之嫌。” 赵祉停住步伐,苏缦撩动红菱披帛挡在身前,这是唯一没湿得彻底的东西,赵祉垂下眼睑,刚才他一直抱着她,低眸之时,身形早已一览无余,赵祉解开身上的玄色披风,给她披上,两人凑得极近,苏缦注视着俯首系结的赵祉,这是意外,也是预料,意外的是公主,预料的是他。 听说,近来因为太妃生病,官家总会这个时辰从经过御苑的路而来前往庆寿宫看望太妃。 女子的气息喷洒在下颌处,赵祉系结的手一顿,随即如常系好道:“朕要去崇政殿议事,送她去柔仪殿更换衣服——” 此处最近且人少的便是绕去福宁殿后的柔仪殿,尽快更换衣物,才不至于叫人议论。 随后,苏缦便跟着阎文礼而去,心中越发确定,赵祉在知道了是她之后,依然对她没什么敌意,甚至还愿意帮她。 明明她将是定王的侧妃,他却行为之间仍有逾矩,如果他不是一个好色之辈,在定王、庆慧公主眼中是个极为聪明之人,便不该有此逾矩,除非——他对她有不同寻常的想法。 想起她在天章阁所看到的记载,父亲的旧案涉及了后来党争之事,于太后而言不可反驳,对于和太后对峙的皇帝,隐隐有坐稳皇位之忧的皇帝,却是可以松动的。 “四娘子,这边请——” 苏缦经过一处殿宇,见到上书‘福宁殿’,上面的字迹形如枯笔,鸟首燕尾,变动其中,着墨精妙,阎文礼见她怔怔看向这里,便道:“这是官家住的福宁殿,上头的字是‘飞白书’,官 家亲笔写的。” 苏缦轻嗯一声,“多谢都知赐教。” 进了柔仪殿内,随后一套崭新衣裙出现在入目的榻上,苏缦换好衣服,便推开门,阎文礼已在等候,他打量这位苏四娘子,一如在苏府所见那般貌美泠冽,想起后来官家说她就是要找的人,阎文礼心头已经不由偏向她几分,四娘子这样的,官家会念着些,实属寻常。 性子冷些,也总比能灼人的要更好待在一处。 只是,这乃是定王未来的侧妃,官家赐下圣旨没有更改的道理,只能劝谏官家莫动他心。 苏缦从柔仪殿出来,便直接回去了云和宫,公主乳母见她回来比她还晚一些,略惊讶过后,便没再问什么,反而是拉着她一同去看庆慧公主练习的舞蹈。 庆慧公主见她过来,停下跳舞,走过来拉起她的手,“缦儿,你会跳舞吗?” 苏缦微怔,仿佛回到了什么记忆之中,庆慧公主也没有管旁的,而是直接将她拉到嬷嬷面前,跳的舞苏缦一眼就认出来,是白纻舞。 脑海里浮现出身穿白色舞衣的几个女子在旋转的高台上,跳起这支舞的模样。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跳舞的公主身边,扬起袖摆随着一同起舞、扬袖,白纻舞有诗歌曾言,‘轻躯徐起’、‘凝停善睐’,翔如白鹄,宛若游龙,极致的洁白,极致的唯美,极致的情意,却不媚俗。 苏缦脑海里隐约浮现一张女子的脸,带着怀念去跳,会跳得更美、更哀伤。 一舞毕,教习嬷嬷惊叹道:“你这舞跳出了些许意境,怕是学过的罢——” 停下跳舞的庆慧公主揽过苏缦的胳膊,“缦儿?她做什么都很好,跳舞跳得好也不奇怪——” 一笔带过,苏缦静静地看着教习嬷嬷和公主说她跳舞还有那些要点注意,显然是不满意公主跳得节拍慢很多,但却夸了又夸,公主的画很好,但是讲经博士觉得她是永远都当不成顾恺之,公主跳舞,嬷嬷却只要求公主跳得像个样子就好。 公主,也的确无须去舞技出众,更无须当个画师。 驸马不得为相,公主亦无须沾染朝政,倘使沾染,呈现出来的又是如嘉德公主之流。 苏缦只觉得,心中怅惘,叹出一口气来,转头对公主笑着道:“公主累了吗?臣女陪公主吃些蜜饯果子,喝茶缓缓?” 庆慧公主脸上涌出欢喜道:“正是,我正想着呢——” 苏缦挽着公主一同进了屋内,檐下的彩羽鹦鹉在笼中扑腾,公主喝完一盏茶,忽然想见什么似的,让人过来把她的画本和笔拿过来,她便又继续绘画。 苏缦见公主又沉浸在绘画里,瞥见角落里放一只古琴,琴是雅乐,可惜她不会弹这样的东西。 苏缦落笔练字,心中却在想,入宫伴读一月有两日出宫回家休沐,明日便是了,等下个月过后,她正好不用再来宫中,嘉德公主也不能再来找她的麻烦,然后——她就要嫁给定王了吗? 时间在不断流逝,想起定王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她在心里却滋味有异,她仍然感到不确定,只躲在定王身后依靠他的爱意存活,甚至还是欺骗的,真的足够可以吗? 55. 第55章 风筝误·十 天光正晴,风和日丽,苏缦背着包袱团着手踱步到了皇宫宣祐门外一片朱红墙处,已经有接她回家的马车在,翠微候在车边,见到她脸上露出一抹欣喜,“四娘子——” 苏缦浅浅颔首,“家中近来可有事?” 翠微眸光一动,眼中出现几分异样神色,苏缦心头了然,便就着她的搀扶上了车,一坐下来,翠微便道:“前些日子,二娘子出去大相国寺,不知怎的,被老爷知道亲自过去扭送了回来,奴婢瞧见她穿一身丫鬟衣服,脸上脏兮兮的,老爷要打,她便捂着肚子说什么‘不怕一尸两命,便打罢’,当时的人不多,奴婢偷偷过去盯着,听见了这句话。” 苏缦拂过袖边的披帛,略一思量,便了悟,“她怀了孕,和谁?” 翠微凑在她耳边说了个名字,“武功侯公子邵谦益。” 苏缦脑海浮现过之前在宝香山踏春时的场景,那时她就觉得苏宝珠有些不对劲,原来、是如此,不,当时,苏云珠的神色也有些耐人寻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好像秋蟹诗会的时候便有了,苏宝珠威胁过苏云珠,说她不许把那件事说出去,诗会之上还有什么不能说——不就是与外间男客私相授受。 苏云珠再过些日子,可是要入宫待选为妃。 “后来呢?如何处置的?” 翠微继续道:“老爷将二娘子关在落英院禁足发了好大的脾气,很快便亲自携着老太太去了武功侯府上——回来的时候,直接没了什么动静。” 苏缦直接问道:“武功侯府上可传来说要和俞家解除婚约?” 翠微回想一会儿,最终摇摇头道:“没有——” 苏缦叹息道:“父亲怕是想着让苏宝珠改嫁给邵谦益,但是武功侯夫人家是心里门儿清,与太后的娘家结亲总是最有利的,既然苏宝珠都怀了孕,便已经被当作必须要嫁给他们家,且是着急嫁的,给一个妾做,也会迫于时势接受的。” 翠微攥紧了裙边,低声道:“他们总是这样分毫利益都算计得彻底。” 苏缦转过头瞥了一眼犹带愤怒的翠微,“算计也没什么不好的,人和人之间不总是赤诚着走到一处去,有东西可图也是好的,可是总以坏心去做事,想着把别人吞了咽了,渣子都不剩,一点都不设身处地为他人考虑,就太过黑心黑肺。” 苏缦手掌撑着下颌,“我猜父亲他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毫无价值地上赶着给人做妾,他怕是趁着事情尚未扩散,俞家还不知情,已经存了让苏宝珠堕胎的心思,让她继续嫁给义安伯府去。” 翠微眼眸露出一丝惊叹,“奴婢只知二娘子一直被关在落英院里,可您却能条分缕析地推出老爷的心思,简直是让奴婢有些吃惊——” 苏缦摇摇头,一脸平静道:“人的利益总就是那几处,他们大多时候只是会为自己的利益考虑,如此而已。” 翠微呆了呆,半晌,问道:“娘子是这样的人吗?” 车停下来,苏缦一笑,缓缓道:“我也是——” 苏缦掀开手帘,却发现停的不是苏府,而是之前上元灯会停下来的巷子口处,她甫一下车撩起帷帽便看见二楼之上临杆的金衣结实身影,翠微小心地看了眼苏缦,苏缦安抚一笑,“没事,你先在下头等等,我一会儿就下来。” 翠微低声应是。 苏缦拎起水蓝的裙摆,从楼梯上去,到了二楼,侍应见到她过来,便拉开门,请她进去。 她刚迈步而去,就被一只长臂缠在腰上,天旋地转之后,身后贴紧在闭合的门边,抬眸,是定王的脸,他眼中爆发了某种名为思念的东西,眼见她面庞还是如常的淡然,心中越发想念青桐山大汗淋漓过后她发晕红的脸颊。 她穿的是一身深青蓝缎对襟如意纹宽袖短禙,天气渐热,银色菊花纹点缀珍珠素白抹胸直接外露,腰间系了淡粉丝绦,定王想吻在她的唇上却想起她之前的话,直接手指挑下她外罩的短禙,露出白皙匀称的肩头手臂,左手绕后按住她后背,吻贴上她右肩,心头那点猛烈的热意,让他不由地沿着肩头缓缓下移,亲吻流连,却不敢移到正心前。 苏缦也未曾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是想过来问他一些事情,滑至手臂间的外衣最终被她攥在定王肩头的八达晕纹的动作所拦住没有继续下滑曳地。 良久,鼻息的热气犹为靠近地喷撒在距离心口处的皮肤,定王掌在颈后的手烫而灼热,毫无阻挡地接触皮肤,恰好摩挲到雪芙蓉的位置,苏缦有些涣散的神思霎时回正,她制止住定王继续向下的唇,带着一丝气喘道:“殿下,我想问你些事情——” 定王试图往下的唇舌卡在心衣边缘处,心头感到可惜,却最终停止动作,抬眸去看她的脸颊已经有些微粉,清泠的声音仿佛都变了一丝微哑,他的唇角微弯,贴近她心口处的皮肤,却抱她越发紧一点,如同想将她嵌入他的身体之中,“缦缦想问什么?” 苏缦神色回归平静,手虚拢在定王的背上,在他耳边道:“当年许称被罢相的始末。” 定王心头微惊,她问这些做什么?不过她既然问,他会告诉她,就当是弥补上次她求他的事他最终却没有做成的,他可以不问缘由。 定王拦腰将她抱起,坐到一旁的竹藤小椅上,重新抱着她的腰,唇贴在她心口缓缓道:“当年我尚且年幼,但朝中已经是太后掌管朝政,父皇更是将一切事宜托付俞氏处置,皇兄彼时还不知自己不是俞氏的亲生子,待俞氏如母亲般亲近孝顺,只是父皇一病朝臣们难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当时俞氏依仗同平章事许称以及彬国公曹歆掌控朝廷,百官不敢违背她心意,也正是如此,皇兄登位前内侍和外臣勾结图谋扶皇兄上位废除俞氏掌政被皇兄亲自揭发告知俞氏,俞氏得以借两人反制宫乱,皇兄登位之后,俞氏初时还没有表露如今的野心,与皇兄母子连心,多加保护皇兄——” “俞氏更是在后来铲除了许称、曹歆阴谋权倾内外、日渐跋扈的权臣,并且启用如定国公、徐国公、符忱等臣子,多加封赏,笼络人心,不单只有俞氏娘家,大行联姻朋党之事,朝局逐渐掌握在俞氏的手中。” 说罢,定王轻啮了啮锁骨皮下相接凝脂浮起处的软腻,苏缦被这细微的疼意带回有些出神的思绪,下意识地轻哼一声,从他身上离开,转而移动几步背对着定王站定,心头已经对当年的事分明许多,她的生母许蕙茵,与许称有同族之亲,倘使从她父母身上波及到许称,便是一种极好的办法。 果然,这是与党争相关之事,眼下太后当政,倘若真的拿着证据便想轻易为家中翻案是不能够的。 苏缦的双手捻起衣襟处,重新将外衣披到肩头,一双手臂却圈在她腰间,制止住她的动作,定王结实的身体牢牢圈住她,胸膛处的热意隔着春衫导入背部,苏缦转首瞥向定王,眼中不解。 定王亲了亲她的耳下,“你右肩背上有朵漂亮的小花,真好看,我头一次见这么好看的花,之前 我怎么没注意到过?” 苏缦一怔,大约是之前他们……环境都很昏暗。 定王轻撩右肩后的衣料,露出与玉白肩背几乎融为一体的雪芙蓉,只有几点青色才能让人注意到那朵花。 定王的手指带着薄茧在上头摩挲,气息喷撒其上,酥麻沿着雪芙蓉的位置蔓延全身,苏缦定了定心神,“我听闻俞氏出身卑下,虽然有义安伯夫人的推荐入先皇王府,但当时义安伯夫人也只是婢妾之身不能影响朝局,为何俞氏后来能掌管朝政之事至于今日有问鼎之意?” 定王欣赏了一会儿这朵漂亮的雪芙蓉,亲自为她披好右肩衣衫,下颌搭在她薄肩,“父皇临终前,下旨一切军国大事均由皇后做裁——她夺了旁人的孩子做自己的才当上皇后,又迷惑了父皇,让父皇对她信任非常,不然以她出身之贱,是无法有今日的本事染指朝政的——” 苏缦敛眸,半晌,问道:“殿下觉得太后娘娘不该如此?” 定王怔了怔,笑着道:“朝政本就是男子做的事,女子专生育后宅内帷,倘若女子不去做这样的事,反而干涉朝政,岂不是牝鸡司晨?国家动乱,祸起女主,尽数过往,都是因为此的缘故,缦缦,你在青桐山里,哪里晓得这样的利害?” 苏缦抿唇不语。 过了会儿她便道:“殿下没事还是不要来找我——” 定王无奈点点头,“我明白,我是不该来找你,婚期将近,我再来见你,回去又是浑身难受,硬扛过去,你说的对,这里是汴京,不是青桐山——” 他倏忽松开她,绕到她身前,肩臂轻动将她拦腰举起一些,面庞在她玉白修长的颈处蹭了蹭,语调缠绵道:“等成完婚,我们回青桐山住上十天半个月倒也不错。” 苏缦眼眸淡淡,她攥在赵矜颈后的手紧了紧,俯身在定王耳边平静道:“殿下,放我下来罢,我要回去了——” 定王便将她放了下来,见她眉目间一副不见喜怒之态,他心头微微揪起,暗自懊恼,他见了她就太过欣喜以至于得意忘形乍然将她举抱起来,没问她喜不喜欢,这样,可真不是贴心的夫君。 苏缦站稳了,注视着定王,酝酿一会儿,最终问道:“殿下,我曾经说过我幼时在汴京生活过一段时候,殿下有什么想问的吗?” 定王愣了愣,想问的?有什么想问?她从小生活在汴京却远嫁去源州嫁给林景昀这样一个贫穷秀才,能是什么过往?无非是家道中落,都是些惨事,还是不要问了,总之,她能嫁给他,便是从今以后都过的好日子去,哪里还需想那些伤心事呢? 定王扬唇一笑,勾了勾她面庞雪色的肌肤,“没有——” 苏缦依旧那副冷冷淡淡的神色,定王心头微动,凑在她耳边道:“等你嫁给我的那天,新婚之夜,你可以讲给我听——” 他脑海里忍不住浮现那时的场景,必然是龙凤红烛高照整个夜晚,他脱掉她身上大红的珍珠锦绣衣裙,对了还要扯掉在青桐山上次因为初次心头紧张手脚发乱始终忘了扯掉的抹胸,想必新婚之夜穿的是很红的颜色罢,就如同绛桃颜色的红。 苏缦戴好帷帽下了楼去,翠微见她下来,便扶着她上了马车。 拐角处,一个布衣短褐的男子见她上了车便立即转身离开了热闹的街巷,定王随后也出来,唇角是止不住的上扬,张崖和阎潮牵着马出现在他身前,“殿下——” 定王骑了马,拉好缰绳道:“走罢,去郊外宝香山——” 56. 第56章 风筝误·十一 翠石庵 苏缦用石磨将碾碎的龙井新茶磨得更细,变成茶粉,取过小几一旁小碟上摆的罗绢,将茶粉倒在上面多次过筛,再将筛出的茶粉放置在一旁,以烧开的热泉水热了茶盏,注入半盏,舀入一茶匙筛好的茶粉,转动茶刷快速搅动,热水与茶粉结合,形成奶白茶汤,分次灌注,直至茶乳溢盏起而凝结不动。 她举起茶盏奉送给小榻边靠着的老太太,老太太戴着云缎绿松石抹额,身上叠盖着褐黄拉羊绒棉毯,一脸慈蔼之色,接过来饮啜了半盏,笑着道:“你的茶果然是极香——瞧这像是比之前的动作更要娴熟、味道也更香了——” 苏缦浅浅一笑,“祖母过誉——” 苏缦攥起自己的茶盏轻啜几口,“在宫中之时,真见了公主娘娘们,她们烧茶煮茶可比孙女讲究多了,没想到祖母竟然觉得我是极好的,我真是惭愧——” 老太太噗嗤一笑,“宫里的贵人们都是讲究得很,我出身差,曾经在市井里待过不少时日,哪里尝得出来,你给我喝,正是喝对了,你的茶我喝得舒坦。” 苏缦低头一笑,转首朝翠微示意一眼,翠微便拿着抄好的经本呈了过去,老太太一瞥,一摞宣纸上整整齐齐的簪花小楷抄写满篇,心头愈暖,拍了拍苏缦的手,“难为你在宫中还记得要帮我抄经的事——” 苏缦摇摇头,“宫中陪着公主之外没什么事,我手痒便抄了,想是回来您也用得着。” 老太太面露欣慰,转而又生出一丝怅惘,“你离开这些日子,家里生了乱子,你说说,怎么就发生这种事情?” 苏缦心底当然清楚是什么事情,面上却还要当作不知,“发生了何事?” 老太太叹息一声,“宝珠她,怎么就眼盲心瞎,和已经定了婚的武功侯公子睡到一张床上去?还是在佛寺那样的地方偷偷相会,你父亲最近为此烦扰不少,宝珠在屋子里闹腾得很,非要等那邵谦益,一门心思等他退婚俞家娘子来娶她——” 闹腾?什么样的闹腾—— 苏缦唇齿微张,老太太理解她的反应,任是谁听了的怕是要惊讶得很。 老太太垂首道:“那个邵谦益虽然相貌前途都极好,但偏偏已经是和人定了婚的,宝珠她,怎么就这么糊涂?她与俞家娘子是手帕交,真要闹出来到俞家,太后顶着,你宝珠姐姐不免沦为妾室或者是名节不检点传出来后半辈子在汴京抬不起头,你父亲怕也是要被人参一本——” “还有邢安苏氏的家风,你和云珠嫁人以后的名声——” 老太太脸上顿时出现了浓愁,如乌云密布,久久不散。 苏缦轻拍了拍老太太的手,安慰道:“祖母,父亲他有心挣儿女婚姻作为仕途资本,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老太太轻噢一声,“总之这个孩子却是不能留了,上武功侯家没结果,昨个夜里你父亲派人给她送了碗药,宝珠她从昨日到现在一直安分在院子里,下人再没有报出有摔砸的事。” 没有摔砸,也许是已经没有力气,堕胎伤身,于女子身体损伤极大。 苏缦轻轻叹息,“不知魏氏可曾知道此事?” 老太太也叹道:“尚且没解了禁足,她自然是不知道,宝珠这事也不能为外人知道,我同你讲实在是心有气难纾,一个好好的官宦之女,偏偏去做这种事,岂不是害己?” 苏缦心头一顿,苏宝珠她不满自己的婚事,嫉妒旁人,任由自己放大了这种情绪,魏氏禁足之后更是对家中不满,转而从邵谦益身上寻求慰藉,甚至最终私通。 她明明有了那么多,譬如父母、婚事、富足,却还是自己将自己推向深渊,何其可叹—— 苏缦垂眸淡声道:“之后如何打算呢?” 老太太叹息一声,“将她养好身子,再如常嫁去义安伯府,那毕竟也是魏氏的娘家,虽然有损阴德,总不能叫她自己将自己耽误了,好好的义安伯夫人不做跟着邵谦益做妾。” “说来,她本该比你们更早些离开家,魏氏舍不得将她如今留这么久,义安伯那头自然是好说,便不想如今纵容她久了闯下这样的塌天祸事。” 苏缦轻轻颔首,“为今之计,是只能这般。” 苏宝珠绝对不是想跟着邵谦益做妾的,她没有那么昏头,只是邵谦益那头似乎是没能如她所预料的一样。 苏缦从翠石庵出来时,经过小桥时,恰好看见不远处花园中苏云珠正在头顶瓷碗走在一条细长的矮凳上,忽地,身子一斜,头上的瓷碗摔在地上,整个人也杵到鹅卵石铺砌的地面上。 教习婆婆的藤条旋即抽在她身上,“五娘子,不是这么走的,在宫里头,走路不平稳,叫贵人见了是会责难的。” 苏云珠额鬓边的楝花流苏犹在晃动,神色透着几分难过却已经是能立即变换平淡语气认错道:“是,婆婆——” 苏缦顿了顿脚步,也许她不该去怀疑是苏云珠暴露给苏顼的。 * 回家休沐两日,说是两日,第一日早上出宫,第二日午后坐马车再回宫去,进入宫门是有宵禁的,等迟了天黑下来,宫门下钥,便不能进去了。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苏缦掀开手帘,仍然是之前停过的巷子处,眉眼微蹙,他不是才答应了她,不要再来寻她。 一个男子侍立在车边低声道:“四娘子,定王殿下想见你——” 苏缦扫过来人的眉目,低眉敛目,布衣短褐,不是张崖也不是阎潮,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怎么不是张崖或是阎潮?” 来人立即答道:“他们有事出去了,所以换奴来通知四娘子。” 说着,他还拿出腰间的腰牌给苏缦看,铜制的上头赫然写着——‘定王府’三个字。 苏缦淡声道:“好——” 她抬步下车,转头去看车夫,车夫垂眼站在一处,低着头当什么都不知道,虽然她不清楚定王有什么法子,但是苏府倒是对于定王要见她这件事相当配合。 苏缦心头隐隐萦绕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虞来。 上了小楼处,侍应却引着她去了之前没去过的雅间,这家酒楼临御街而筑,名唤【金玉满堂】,上元灯会时定王邀请她共看风光,昨日才请她过来,今日还要见,可是有什么着急的? 现在她却被邀请到一个不同之前到雅间,不知为何,她直觉,这次不是定王,但请她的人却有定王府的腰牌,她心头升起一丝兴味。 侍应推开门,苏缦纵目一望到里头,一抔半人高的竹枝盆栽旁直身坐着身着雪白狐裘靛青缎斗篷,头戴重楼子冠,两只珍珠鬓钗向外分列,身旁一左一右的侍女搀扶着她,面容透着一种虚中不足之态,神情含蓄,眼角顾盼,一种极淡如墨点点描绘出来的样貌。 苏缦直接踱步而入,“您是?” 侍女们都看向她,眼中隐隐露出一种诧异,女子轻晃身子站起身,却还是要侍女们搀扶着,“我是王爷的正妃,简氏柔 漪。” 苏缦不动声色,如常阐述道:“您来寻我,是为何?我还要入宫,时辰晚了,便要耽误陪公主读书。” 简柔漪轻轻颔首,方才她一进来,便打量过这位苏四娘子,是个难寻的美人,气质沉稳,气息舒健,怪不得大王会请官家下旨赐婚。 “我只想和四娘子说几句话便了,不会耽误四娘子多少时间。” 苏缦也没有驳斥,而是直白道:“您说。” 简柔漪上前半步,刚好握住苏缦的手背,白得有些病态的脸露出一抹亲近的浅笑,“我知道四娘子与大王是两情相悦,所以不是来以此苛责苏娘子的,待你进府之后,我更会好好待四娘子,将治家之权也交由四娘子来做,我的身体我是明白的。” 苏缦审视眼前病弱的定王正妃,她显得柔弱而善解人意,甚至很体贴、有自知之明,她垂下眼睫,“王妃专程抱恙来寻我,应当不是为了和我说这些话罢?” 简柔漪咳嗽几声,身体一晃往地上倒,苏缦立即揽扶住她,便听到简柔漪连着几声道谢,歉声道:“让你见笑了,四娘子,我从小药不离口,身体不好,站了这么一会儿就很难受,烦请你同我一起坐到桌边再话罢。” 见此,苏缦便扶着她过去。 一坐下来,简柔漪眉目间的疲乏松缓许多,她拿着帕子捂唇咳嗽间,苏缦细细观察,想到在宫中所见俞妃,那位也是身体不大好的样子,而这位正妃身体比她更是不好,像是人活着没有几口气在一般。 她重新握住苏缦的手背,“四娘子说的不错,我的确是向你有所恳求才专程过来以大王的名义见你一面,此事大王不知,我也只希望此事除了你我二人身边之人知道。” 苏缦凝视着眼前这位病弱的正妃,等待她说出她的想法。 简柔漪略一迟疑,便开口道:“我是个无能的女人,仰承先皇圣旨嫁进王府却始终未曾尽到王妃的职责,也许我会在某一日死去,可我不想在此之前没有丝毫痕迹,死后更无人追奉,你嫁入王府后,我什么都不会阻拦你,处处都会帮着你,以后外头王府应酬、入宫面对宫中娘娘的询问都由你来出面——” “我唯一想求的是,倘若你为定王生下第一个男孩,请你将他寄养在我的名下……等我死了,你便是正妃,你可以和定王殿下还有你的孩子们一直在一起。” 苏缦长久的沉默,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她脖颈上银瓶形状的宝心坠轻轻摇晃,最终她站起身笑道:“万一,我不能为殿下生下孩子,也不能代替王妃恪尽职守呢?” 简柔漪以为她不愿意,便有些着急地咳嗽,边解释道:“我不是想拆散你和定王殿下,殿下那么喜欢你,待你进府时日久了,如何会没有孩子?我是个病秧子,注定得不到殿下的怜悯,所以我来求求你——让我这个可怜又可悲的女人有那么一点希望罢——” 苏缦看着简柔漪的祈求,缓缓而笑,“王妃,倘使我真嫁进王府,你的情形着实让人怜悯,可命数不定,若还未真的如事前预料,便在发生之前答应实在是未免太过可笑,王妃,您说是吗?” 简柔漪怔了怔,她是——答应了?只是,委婉地说不好提前这样说,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激得她又咳嗽起来,缓缓平息后,她眼底泪水萦眶,拿着手帕擦拭眼底道:“多谢——多谢你肯成全我。” 苏缦唇角浮起一抹淡笑随后转身,不再继续停留此处,而简柔漪也并未制止。 57. 第57章 风筝误·十二 入宫之后,日子如旧,时间一晃便过了许久,唯一一件叫内外都震惊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太后娘娘在文德殿同皇帝一起上朝的时候说要在皇家郊庙祭祀时,独自穿帝王的衣服告祭,帝王之衣,头戴二十四冕琉,上着玄裳绣八章纹,曰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火、宗彝,下著纁裳绣四章,曰藻、粉米、黼、黻,饰以天子佩剑。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内朝外都在议论纷纷,太后辅政这么多年过去,眼见皇帝已经不再是年少不省事的时候,太后竟然直接这样要求,不免有的人觉得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是以宫内朝中却是气氛越发凝重,也越发安静。 苏缦陪公主作画时,她觉得,皇帝并不是坐以待毙的样子,之前他授意林景昀做的事情成功让他撬动了吏部,林景昀这一拨进士们是他亲自选出来的,必定会有人在朝中会为此驳斥太后娘娘。 果然,不多久,就听到前朝年轻的臣子当朝质问太后的意图——太后事后发落了此人,再上朝却未提及此事,但太后亲口提出的‘着帝王衮冕’依旧如同阴影一般如有随行。 从经筵所回来路上,又在御苑碰上一桩事情,她跟在庆慧公主身后亲眼目睹了一事,缘由起先是皇后让乐人们在此布乐,还喊宫妃们过来观看。 明知道前朝后宫如今的波涛暗涌,郭皇后还有此闲情命人奏乐,也许外人听了说她心胸开阔,但真在这里听,便晓得她让乐人们依次演奏《天授乐》、《圣寿乐》,这是历代之前唯一的女皇帝所作的音乐。 依照常理,倘若太后真做了皇帝,官家和宫妃们的下场绝不会好过,但郭皇后却打鼓敲锣地这样示好太后,鄙弃皇帝,苏缦从中瞧出一丝不同寻常来。 庆慧公主跟皇后见了礼,脸色发白,郭皇后笑得艳而厉,“皇妹来了?便坐在这里,同我们一起欣赏乐音,如何?” 庆慧公主刚要婉拒,郭皇后语气冷了三分,“难道你不尊我这皇后?” 庆慧公主勉强笑道:“怎会?思悟听皇嫂的。” 苏缦垂眸观察着在场的宫妃,有之前见过的俞德妃、杨淑妃,还有三位嫔妃,显然品阶较低些,分坐在两妃之下。 过了一会儿,杨淑妃面容上透出些再也忍无可忍的样子,她倏忽起身,行步到皇后面前,猛地拉起她的胳膊,质问道:“你明知官家如今的艰难,为何还要做这样的事情?” “你是官家的皇后!官家若真为太后所篡,我真想知道你郭清怡到时候还能做什么劳子皇后?” 病弱的德妃咳嗽几声用手帕捂着唇角规劝道:“淑妃,慎言——” 淑妃扭头瞥她一眼,冷哼一声,甩开郭皇后的胳膊,郭皇后不怒反笑,走到淑妃面前,伸出右手拂上淑妃的衣襟,猛地拉住,“我是皇后,你是淑妃,就算太后允你协理六宫,你也该记住,我永远在你之上!别在我面前表现你那一副为官家好的样子,我才是他的妻子,你只是嫔妾,懂吗?” 淑妃脸上浮现被羞辱的怒气,直接道:“我真不知太后娘娘看中了你哪点,你这样争风吃醋、喜怒无常的人怎配当中宫?” 苏缦眼皮一跳,才终于意识到淑妃竟然在怒气之下直接说出口对太后的安排不满。 在场的嫔妃们面色也陷入一丝惶恐之中,苏缦不经意扭过头,看见假山后出现的褐紫袍角,还有素衣内侍躬立身后的影子。 随后,齐齐消失在了此处。 苏缦恍然觉得,这个后宫真是糟乱透了,皇后不是皇后,妃子不是妃子。 淑妃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方才同皇后的争执已经让她陷入被动,她也不愿在继续待下去受她讥讽直接转身离去,而她下首的嫔妃见她离开,便在匆匆行礼过后转身离去。 一直待了两个半时辰,苏缦看着上首端坐的皇后,一直坐在原地看着她所安排的乐舞,她没有笑,也没有伤心,仿佛有种偏执在,就像是非要等某个人伤心难过彻底了一样。 终于可以回去时,苏缦跟在庆慧公主往云和宫去,庆慧公主摇摇头,“满宫里只有杨姐姐这么一个正常之人,皇后娘娘实在是太不像话,她这样,简直是在践踏元昭哥哥——” 这是宫中贵人的事情,苏缦明白她是不能置论的,便只听着庆慧公主说。 “可惜,元昭哥哥,他也不怎么去杨姐姐宫里——最初,哥哥属意过杨姐姐当皇后,但我知道,他不是因为爱杨姐姐才如此。” 苏缦随口一问,“官家喜欢的是臧美人?” 庆慧公主转首认真道:“才没有,元昭哥哥至今只有一个皇女,那是始平郡君所诞,即便始平郡君生下了宫中唯一的子嗣,生父官至一地知州、并保宁军节度使,可依旧不过郡君这样的低位。” “可见元昭哥哥对于后宫诸事的冷淡,有多么不上心了——” 苏缦却觉得,宫中斗成如此样子,那位始平郡君,一直是郡君之位反倒不必陷入如今皇后淑妃之争来。 庆慧公主肚子忽然咕咕叫了一声,苏缦浅浅一笑,“公主方才待久了没吃点心一定很饿,臣女去膳房给你要一些蜜浮酥捺花,如何?” 庆慧公主脸上浮现欢喜,眼珠一转,拉着苏缦的手,“唔,缦儿,我还想要枣泥糕、绿豆糕,对啦,你问问膳房的人还有没有剩下的澄沙团子,如果有金橘的最好,没有的话,寻常芝麻做的,我倒也能接受。” 苏缦笑着道:“公主放心,臣女现在就去,您在云和宫等着我回来罢。” * 苏缦端着银錾稚童嬉戏图雕宝漆盒回到云和宫时,天色已经将昏未明,刚跨进云和宫的门槛,便听见奏乐声起丝丝缠绕入耳,脚步一顿,如常进入。 云和宫的庭院之中,梨花雪白,廊下,庆慧公主抚琴,而一旁吹奏篪管的人,一袭玄裳朱革悬挂锦囊的男子也在恰好回首,正是皇帝赵祉。 修长洁白的指节覆在气孔之上,竹管横于唇间,吹奏的音调缓缓而出,庆慧公主的琴音也与之相合,曲调悠扬如诉,庆慧公主抬起头,眸光露笑,“缦儿,你来跳舞罢——” 苏缦一愣,最终在赵祉看来的目光中,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走到梨花枝缠的树下起舞,跳什么呢?还是那一舞白纻舞,今日恰巧身上一袭素衣交领上衣,同色印花披帛,散开的墨青色长裙从腰腹蔓延开,裙上的菊纹生动旋转。 月亮高挂枝梢,风动影动,齐齐上抛的如水袖摆连同披帛仿佛在上探深色发蓝的夜幕,留下一抹痕迹。 腰间的白色丝绦也随着裙摆晃动,不知该往何处而去,乐音渐息,一阵风过,雪白梨花簌簌而下,几点落在跳舞的人偏堕髻上为上头的桥钗钩连,还有落在衣裙之上,随着舞步停歇,渐渐支撑不住,滑落在地。 庆慧公主率先拊掌道:“缦儿,你跳得真好,今日实在是胜景,明个我便画出来,好好珍藏,皇兄,你觉得如何?” 赵祉端坐廊下,淡然道:“也好,便送我一副你的画。” 庆慧公主眼中绽放喜悦,“看来,思悟的画已经到了皇帝都要求画的程度,可见于绘画之上,我真是天纵奇才——” 眼前的赵祉似乎卸下了在后宫前朝中的冷淡莫测,重新变回初次见到的男子,眼中还能出现一丝近人的亲昵,“不知,求思悟一幅画,要千金还是万金,我好提前备下——” 庆慧公主撑着下颌讨巧一笑道:“要是元昭哥哥的话,你笑一笑就好了。” 赵祉就露出一抹笑来,他这样天生修长的眉眼凉薄连同淡晕的唇色乍然笑一笑,却无端露出几分俊美,与定王昳丽的眉眼不同,犹如霜化雪消,给人清泠泠之感。 苏缦适时上前行礼道:“臣女拜见官家——” 赵祉略一抬手,将篪管斜置于肘袖之上,问道:“你拿来什么?” 苏缦便过去小桌旁,掀开食盒的盖子,赵祉和庆慧公主对视一眼,一同行走过来,坐在桌边,苏缦不急不慢地拿出里头的小碟一一介绍,“蜜浮酥捺花、枣泥糕、绿豆糕、澄沙团子、金橘团子——” 赵祉瞥了眼庆慧公主,“你夜间食如此之多?” 庆慧公主脸颊泛红,苏缦连忙解释道:“是臣女和公主一起吃。” 赵祉轻飘飘地哦一声带过,庆慧公主做贼似地朝她投以一笑。 苏缦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内外的事,偷偷觑了眼赵祉,他不去宫妃那里也没有回福 宁殿,而是过来云和宫和庆慧公主弹琴篪奏,应该是想要纾解情绪罢。 见庆慧公主吃着小食,皇帝始终未动,苏缦便提议道:“今夜有月有管弦之声有舞有食,却唯独缺了一物——” 庆慧公主拍手道:“酒——” 赵祉颔首,“是缺了点酒。” 苏缦浅笑道:“臣女去膳房要一些过来——” 赵祉摆摆手,打了个响指,阎文礼从暗处出现在三人面前,苏缦微惊,原来他也在。 “你去拿罢,取出珍藏的碧筒酒来,这酒女儿家也能饮。” “是——” 过了一会儿,果真阎文礼端着酒壶过来,还有三个形如莲叶的酒盅,显然是特制的。 随后,阎文礼便退出了云和宫。 月下三人对饮,酌饮一会儿,庆慧公主有感而发,“古人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可今日有元昭哥哥、缦儿在,我们就能凑成三个人,可见简直是难求的美事——” 苏缦啜饮一杯,“公主说的是,臣女托公主和官家的福,也能有此享受。” 赵祉却道:“三个人一起来喝酒,是件不难的事,难的是,彼此都可以真正坐下来喝酒。” 苏缦注视着一脸淡色的皇帝,他的指节轻攥酒盅,说出话的也冷清。 庆慧公主举杯饮尽,摇摇头,“为什么啊?我还想以后嫁出宫去,让驸马的家人都来陪我一起吃东西喝酒,一直开开心心的啊?” 赵祉轻拂庆慧公主有些凌乱的鬓发,“思悟,可真是个天真的丫头——” 庆慧公主听了,脸上也露出一抹由心的笑。 喝着喝着,庆慧公主还是有了一丝醉意,而苏缦却脑中依旧清醒。 她便听见皇帝道:“朕自小在宫中长大,九岁便是皇太子,长到十六岁时,宫中来了皇后、俞妃,断断续续还有其他选入宫的妃子,最初的时候,只有朕、皇后,还有俞妃,我们也算是一起长大,早些,皇后还不是如今的样子,皇后跳脱,俞妃安静,那时,朕没有儿女私情的想法,只是觉得宫中进了新人,可以一起说话、一起做事。” 苏缦静静聆听,啜了口酒,“官家这样想,是寻常的。” 皇帝眸光流动,又喝了口酒,看向她道:“最初也许年少,我们一起谈论书画,一起饮酒,可以畅聊很多心事,后来——” 庆慧公主猛地抬起头,睁着朦胧的眼,“后来呢?” 苏缦忍不住一笑,取过一旁的披风给公主围系上,皇帝继续道:“有一日,朕画了皇后喜欢的莺儿送给她,她却将它摔在地上,从此之后,皇后变得愈发敏感、性情喜怒无常,再后来,宫妃进御,后宫充盈,更是渐渐疏远,对朕日渐展露嫉愤之态,针对后宫无辜嫔妃,而俞妃则是表现得越发柔顺迁就皇后,朕却再也找不到一起谈论琐旧的初心。” 苏缦默然,半晌,“故人心易变,哪堪多思量——” 赵祉露出一抹晦涩之笑,眼中透着清明,他并未醉,“那天车上朕没骗你,是去寻自己的生母,此为隐秘事关朝局,请你莫宣之于口,至于向你借钱这件事,确然无奈,所以,朕特许你一个承诺来报还。” 苏缦反应过来,垂敛眸子道:“多谢官家。” 随后,他便起身,有些踉跄,苏缦连忙过去扶住他,赵祉身姿颀长,这时她才觉得,他远比定王更高大一些,朝人身上跌撞过来,便如一座青山似的,有着煊煊威仪。 下一刻,他的手撑在苏缦身后的石桌之上,支住了自己的身躯,而苏缦恰好被他的动作隔在身前和石桌之间,苏缦霎时抬起头,赵祉的眼中闪烁了些许不同的异色,让她不由地怔怔看向他。 “缦儿——” 苏缦心头一惊,推开赵祉,再转过头,是庆慧公主闭着眼睛嘟囔。 她心口稍平,再回首,赵祉已经站定了身形,又是一阵风过,梨花在两人之间的地面盘旋,苏缦浅淡一笑,欠身道:“官家方才说的承诺,臣女记住了,不早了,便让阎都知扶您回去罢,臣女扶公主回去休憩。” 然后是上首的轻嗯一声,带着碧筒酒的清香随风飘浮在空气之中,一双玄靴离开视线。 58. 第58章 风筝误·十三 四下繁花荫翳,鸟雀叽喳,苏缦拜别了庆慧公主便随着嬷嬷一同去内侍省处更换手令,在宫里两个月一晃而过,到底还是到了出宫的时候。 交还了云和宫的手令,内侍省副都知王继忠便遣了一个年轻宫女送她出宫,苏缦道过谢跟着这宫女一同在朱红宫墙之下往外头走去。 苏缦本能觉得这条路不是之前她入宫的路便随口问道:“姐姐,为何不是之前入宫的路?” 宫女扭过头,眉眼倩笑,“姑娘别担心,是太后娘娘那边有赏赐,您要去宫内库房领赏,然后再出宫。” 苏缦脚步一顿,最终还是跟着宫女道:“既然如此,多谢太后娘娘——” 宫女将她往一处藏库带去,苏缦注意到周围没什么宫婢内侍,库藏之地的人不多,是没有许多宫女内侍们在跟前侍奉的,只有两个小黄门守着,倒让她放心了些,宫女拿着钥匙开了带着她进入库内。 “此为崇圣殿内库之一掌御奉瓷器,您去里头好好挑一样带出宫去,以后也是可以放在嫁妆之中流传子孙。” 苏缦轻声道:“太后娘娘想的实在是周到,臣女不胜感激。” 宫女一笑,催道:“姑娘便快些去挑罢,莫要耽误了时辰出宫——” 苏缦便踱步去了库房的屋之内,刚走进去,里头的博物架数排陈列着顶好的官窑进贡过来的瓷器,她并没有心思去好好挑选,随手拿了一个能放在手里把玩的青釉小净瓶便欲推开屋门而出,却发现门被锁住的声响传来。 苏缦立即猛地踹动木门,却几个重踢之下只抖了一些灰痕,苏缦又转而到一旁的轩窗,这里的木材要薄弱一些不如门边结实,正要抬脚去踹,她蓦然停住,忍不住思考,宫女为何要如此。 她与太后娘娘素未蒙面,她不过是朝中某个官员的女儿,绝不会威胁到太后,再思及入宫的那道有些突兀的圣旨,她忽然明白过来,从头至尾只是嘉德公主的局。 嘉德公主竟然如此地任由心意来陷害她,她好歹在名头上是与定王有婚约的侧妃、三品户部侍郎的女儿,那日秋蟹诗会上散阁朝议郎的女儿所遭遇的还历历在目,公主对林景昀势在必得,并且不容他人染指,更何况是他的‘前妻’。 不过不知这位公主如今是耍的什么计谋,是偷窃还是—— 一种烧焦的味道缓缓顺着窗门间隙飘入屋内,她嗅觉灵敏,一下子便清楚过来,嘉德公主是想烧困死她,一切都只是‘意外’而已。 苏缦不容有疑,立即拼力踹断牖窗,火渐渐往屋内烧,发出的浓烟越来越呛人,必须尽快到院子里去,否则闻多了也是会晕过去,更不能在此时喊。 终于雕绘的画阑和粘黏的宣纸糊着碎了一地,齐齐涌向窗外,这场火从存放瓷器的库屋东小门边窗处烧开,已经向四处蔓延。 这处库房又窄又小,院子也是,苏缦疾跑入大门前,一推便知又锁着,她是没钥匙的,一时之间,她四处环顾,看了看朱墙,朝外头高声喊道:“救命——此处走水了——此处走水了——” 苏缦一边喊,还不忘试着攀爬宫墙,宫墙修建有三人之高,试了几次,她都没成功,一身衣裙粘了泥,苏缦转头看向屋子,忽然瞥见了屋子角落里堆积的木柴,西边杯水车薪的水缸里头贮存了些许的水。 苏缦过去抱起木柴,行到水缸处,将木头浸泡过水丢到燃烧的门窗处,发出阵阵浓烟飘向高空。 她继续寻找可以出去的方法,忽地瞧见靠近朱墙边的一棵有些年头的绿树。 待她爬了上去,恰好能与宫墙上的瓦片齐平,这时,身穿绿衣的少年内侍也匆匆过来,明显是看见冒出的阵阵浓烟,指挥三四个内侍救火开门。 苏缦心知,她不能被人看到出现在这里,见只剩他一人在原地,便出声道:“薛义荣薛公公——” 少年内侍闻声抬头,眼中露出些许错愕,“你是?为何识得我?” 苏缦便道:“我是庆慧公主身边的伴读,被人拐带此处,今日本是要出宫的,烦请你帮我个忙——接我下来。” 薛义荣迅速点头道:“姑娘放心,您尽管跳下来便好——” 苏缦纵身一跳,被薛义荣接住,苏缦从少年身上跳下来,一脸感激道:“多谢,这火是有人故意放的,我被关在里头好一会儿了——我识得你是那日郭皇后淑妃还有臧美人争执的时候,我也在,端着药碗的那个。” 薛义荣的眼眸澄净清亮,听此便宽慰道:“那日您仗义执言,我有印象——这里的事您不必担心,幸亏火情发现及时,宫中财物损坏不多,您可以先行离去。” 苏缦略一点头,踱步却发现身上都是灰尘,恐怕她现在整个人都狼狈的很,薛义荣生性聪悟,一下子便看出她此刻的窘迫,便道:“娘子请随我来罢——” 苏缦跟着他去,一直到了熟悉的福宁殿边,原来此处离福宁殿不远,走了一会儿解释道:“近处的殿宇唯有福宁殿内设有浴殿,这里的水温常热,娘子从偏侧进去洗濯脸手,再绕去柔仪殿更换衣物,我已经嘱咐有人为娘子在那处备下干净衣裙,你尽快换上便好出宫去。” 苏缦颔首道谢,薛义荣便径自往着火之地匆匆而去。 见薛义荣离开,苏缦眼中却掠过一抹异色,唇角微微上扬,转身直接去了柔仪殿。 拂过珠帘,进入浴殿,中央是一方浴池,水雾朦胧,花瓣点缀其上,福宁殿地下内设暖道,铺设热炭,专供烧热浴池。 苏缦坐在池边,外衣落地,拆开头发,伸出手撩起水面濯洗脸颊发丝,打湿胳膊和脖颈处的皮肤,水池不断荡出细微的涟漪。 外头将近酉时,已经过去半个时辰,苏缦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直接往内殿走去,床上摆放着整洁叠好的衣裙,一袭素色交领裙衫。 系好下裙,苏缦挑起外衣往身上披,脚步声渐起、停歇,随即是内室入口处的珠帘啪一声拽下,断线的水晶珠四处乱跳发出劈啪的声音,苏缦连忙捂紧衣襟,转头顾看,神色微慌,继而躲身于榻边长至曳地的淡紫罗帏之后。 赵祉深吸了一口气,方才从崇政殿归来,阎文礼服侍他换了玄裳常服,正欲踏入浴殿,却发现有珠钗、青釉瓷瓶委地,他敏锐觉得有人来过,过往从未允许宫妃擅自进入福宁殿,是谁? 甫一靠近内室,便见到此番场景,赵祉挥退过来查看的阎文礼,“没有吩咐,不要过来——” 阎文礼息了查看的心,只是想着方才义荣来报的内库起火一事便道:“官家,一个时辰前库房着火。” 赵祉微怔,淡声问道:“火势如何?” “发现及时,已经被扑灭,宫中财物未有大损。” 赵祉点了点头,“朕知——” 随后,赵祉踏入内室之中,纱帘分曳,又缓缓闭合,遮住了里头的景象,他循着刚才的记忆走到罗帷之前停住脚步,径直拉住了躲在后头之人的手腕,直接将苏缦拉了出来。 苏缦此刻衣裳整齐,唯有乌发披散垂落,赵祉一袭玄罗单衣,亦是不戴幞头,只束冠发的居闲之态,轻松恣意,也透着几分少为人见的亲近之感,但是两人都能感到此刻这样的亲近是过分的。 赵祉旋即端坐在榻沿,眸色如晦,意味难明,苏缦跪伏在他面前,行了一礼道:“官家圣安——” 赵祉摩挲着手间的黑亮念珠,略一俯身,注视着她如云缎垂坠的乌发,“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苏缦解释道:“今日本是臣女出宫之日,嘉德公主派人将臣女骗进了内库,意图放火烧死臣女。” 赵祉摩挲念珠的手一停,想起阎文礼方才的奏报,她说的没错。 “抬起头来——你说说为何嘉德公主要害你?” 赵祉眸光无波,苏缦晃了晃神,唇角露出一抹淡笑,“回官家,臣女不是有心要陷害公主,臣女的确不知为何公主要害臣女,兴许是上次因为官家出现得以侥幸逃脱公主之罚,适才引得公主不喜。” 赵祉轻噢一声,“所以,你在怨朕,救了你?” 苏缦缓缓摇头,靠近道:“臣女感激官家,仰慕官家天恩,如今亦是。” 赵祉的手轻拨动一颗念珠,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伸出手缓缓抬起苏缦的下颌,这张脸有玉雪般的肤色,经过浴池的熏热变得白中透粉,他的目光带着泠色,苏缦任由他打量着她。 他轻移视线,在她耳边道:“仰慕?苏娘子可知自己说的是什么?朕将你赐给如意郎做侧妃,你该仰慕的另有其人。” 话虽如此,他拿着念珠的另一只手却于无声静谧、极致贴近中,轻轻拂过她下颌的另一侧,带起细微的凉意,来自他手中念珠的温度。 苏缦微微侧首,唇边酿出如常的笑,“官家是万民之官家,臣女说是仰慕,不无道理。” 赵祉收回手于身前,身子直起,眸光悠远,方才靠得极静仿佛只是一场幻觉一般,苏缦一事有些拿不准,那日他抱着她行走了一路的心意,她猜的是否有误? 赵祉朝她伸出手,干燥宽大而修长分明,苏缦不由地将手覆上去,猛地被拉近他的膝边,再抬起头时,他们的面颊贴得极近,她可以看清他眼睫的细微颤动,直挺的鼻形,还有曾 在马车上闻到的如昙似蜜的味道,还加了一味苦柑。 几乎是唇贴着唇,只是还隔着一丝距离,因为鼻尖相抵,他的手重新挑在她下颌,“一个真正慌乱的人,已有婚约,被困宫内,遇见别的男子共处一室,她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会惊慌失措,然后呢?立即想办法出去离开这个男人,祈求不要将此事透露出去影响自己的名节婚事——天已经黑了,再过半个时辰,未来的定王侧妃,你就要出不了宫门了。” 苏缦不躲不倚,直直地注视着赵祉,“倘若,这个女人喜欢的是遇见的男子呢?” 此话一出,她感觉到眼前的帝王眸色影动,下颌抵着的手指仿佛也变幻了位置,滑到另一侧。 半晌,赵祉道:“什么?” 苏缦从赵祉胳膊的钳制下移开一些,赵祉有些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下一刻,葡果织纹的腰带垂地,素白的衣衫缓缓从肩头滑落,一层又一层垂落,直至露出白底青菊绣纹的抹胸,精致的锁骨,瘦约的肩背和手臂展露出来,在垂落乌发的映衬下白得晃人。 赵祉定定地注视着她,若说是个狐媚的性格做出这样的举止很正常,可她,不该是……这样的。 苏缦仰首回视,一笑道:“难道是臣女自作多情?” 赵祉大袖下的手无意识地攥紧,眼中越发似浓得化不开的漆一般,苏缦低头等候他最终的反应,她知道,如果他不喜欢,最多是将她驳斥出去,如此而已。 今夜是不早了,出不了宫门,也没关系。 他动了,笑意逐渐蔓延上苏缦的唇角,然后是他的靠近,紧接着,她脱下的衣衫被他一件又一件地披上,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穿好——” 苏缦眼中怔了怔,难道他不该是见到美人自荐兽性大发继而抱起人急切地成就好事吗? “你以为,朕是那种色令智昏的人?” 赵祉的声音淡漠而冷,末了更是让人捉摸不定。 噢,她忘了,她还是定王未来的侧妃,他会因为定王的缘故,而不选她,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还有别的出路。 愕然过后,她的首轻靠在他膝头,眼中蛊惑,“那官家需要我吗?一把刀,或者是一个女人?” 久等不来他的回应,苏缦正欲起身,霎时因为他的手拂过她的颊边而停顿,“可朕已经有一颗棋子了,你说的对,我需要你,不是一把刀,也不只是嫔妃,是我的盟友,可以和我站在一起的人。” 她猛地看向赵祉,他的眼中也不是绝然的毫无波澜,隐隐的炽芒,不算陌生。 “这算什么?” “一个承诺。” “和那天晚上的……一样?” “不一样,所以你还有机会。” 苏缦轻轻一笑,她有点搞不明这个能掌握生死,与太后智搏的帝王,好色之人会因为不能控制冲动而作出不符合时宜的事,可他分明清醒,又是为何搅乱春水拨动棋局,让自己身处不利之境呢? 想不明,便也无须懂,总之,她可以达到她的目的。 当盟友,总比做颗棋子更适合于谈判,尽管现在她的筹码显得轻而易得。 他的手转而圈握她唇下的美人尖,仿佛是再一次确定一样,带着不容反悔的语气问道:“你想来朕的身边,不愿嫁给定王?” 这一次,她直面这个帝王,毫无波澜却是十分肯定道:“是——” 赵祉站起身,也轻扶她一同起身,他径自踱步而出,并未有肯定的回复,苏缦心下迷惘,他却是走到一半顿步回首道:“你从偏殿出去,朕会吩咐人送你出宫,再不出宫,你便真的出不去了。” 心头奇异地一动,苏缦欠身面色平静道:“多谢官家——” 赵祉进入浴殿,小黄门过来服侍皇帝入浴。 赵祉在浴池安坐,良久,他蓦然双眸一睁,脑海里浮现的是方才所见赤裎的白皙肩头,从水面抬手,指节之间仿佛还残留着拂过肌肤的触感。 良久,阎文礼过来,赵祉系着腰间结带,声调淡淡:“她出宫了?” “是——” 赵祉向来冷淡克制的心头却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执棋之人走了一步也许会将自己逼入死地的棋子,却是心甘情愿,叫人没有半分悔意。 见皇帝入内室安寝,阎文礼适才关了殿门,吩咐下去小心清扫摔了一地的水晶珠,让人明日过来换新的。 处理完此事,阎文礼心里便笃定,皇帝内寝里的人就是苏四娘子,原以为是官家自己有意,如今可见倒也不是一人强求。 59. 第59章 风筝误·十四 宫里来了人,恰逢苏顼在云岫堂家中议事,老太太也在,本是为了商讨定王送来婚聘之事,顺便议论八日后苏缦从苏府出嫁的事宜。 苏缦、苏云珠都在,老夫人认为当下厚嫁之风再将聘礼反作为嫁妆送归定王府翠石庵再添上一份作为妆资,苏德言提议自己作为兄长可以送苏缦出嫁,苏顼对这些都表示了肯定的意思。 正在议论之中,苏顼听说来的人是宫内都知阎文礼,便忙亲自将人请了进来,苏缦眼睫轻晃,来的人确然是阎文礼,他刚踏入此地,恰好便与苏缦对视一眼,他的眼中透着某种深意,甚至开口第一句便是问候道:“苏娘子,有些时日未见了——” 苏缦如常欠身道:“多谢都知挂念,庆慧公主可好?” 阎文礼亦是面色镇静道:“公主康健,宫中未有新的伴读过来,公主说很是记挂你。” 寒暄过后,苏缦收回目光,静静等待。 见到苏缦与这位皇帝近身的内侍仿佛熟捻的模样,众人心下又是一番思量,看来她在宫中确实得人喜欢。 苏顼的出声让事情回到正题,“敢问阎都知莅临我苏府有何贵干?” 阎文礼从袖中拿出黄绢来举高在头顶边,“是来宣旨的,为这赐婚再加一次恩典。” 阎文礼翻开卷着的圣旨,站在上首宣读,一时苏府众人都齐齐跪下听旨,“奉天承运,皇帝若曰,苏府娘子赐予定王,谦懿成姿、淑德含章,著闺范之肃雍,宜褒静婉之风,特赐诰封仙游县君,妆资由内库而备,仰承吉时,嫁予定王。” 苏缦心头微动,却是跪伏后起身一言未发。 阎文礼并不着急将圣旨给她,而是递给了苏顼,苏顼接过时,阎文礼却顿了顿,就在苏顼看过来时,阎文礼的面上透出几分深意,“苏侍郎,可要好好看——慎做决定。” 苏顼忽然觉得阎文礼常年在官家身边,他说的话绝没有什么废话,这圣旨可有什么别的意思—— 苏顼打开仔细览过,忽地阖上圣旨,对家眷道:“你们都下去罢,我和阎都知还有些话要说。” 苏缦便扶着老太太一同往内院而去。 待只剩下他们二人,苏顼却抚须问道:“为何苏府娘子后空了一处?难道是官家他误作?” 阎文礼淡笑道:“官家没有误作,却也未写错,是苏府娘子要嫁给定王的。” 可他府上不止一个娘子啊,难道?苏顼心头如有惊雷一般在炸开,半晌他不敢正面回应询问,只能嗯嗯应声含混过去。 这时,阎文礼也没着急走,而是又拿出一份名录,苏顼心头好奇,状似随意问道:“敢问阎都知,这是什么?” 阎文礼翻到某一页,直视苏顼,语调带着遗憾道:“这是宫中选入御侍的名册,良家子中已经勾去的名字便是未入选的,随后便会由宫人女史通知各家不能入选。” 苏顼想起半个月前入宫参选的事来,夏婆婆说云珠愚钝,练得不好,说她这性子,不肯轻易服软,即便指出错处,也会闭着嘴垂着头,宫中的贵人不喜欢如此,少不得搓磨,怕是入了宫会遭殃的。 苏顼早有预料,但真看见被划了名的名簿,他牙齿里骨碌碌地翻涌起一丝怒意含混着血气,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是没用极了! 阎文礼啪一声阖上了名簿,“事已至此,纵然我有心替你家求个恩典,却已是不能更改。” 苏顼勉强一笑,“都知已经尽心。” 阎文礼话锋一转,“我虽已经尽力,但侍郎你尚有力可尽,端看你是否下的了决心?” 苏顼一愣,“这是何意?” 阎文礼轻笑,弹了弹名簿,“选入御侍,无非是官家喜欢之人,官家的空处不是误作——” 苏顼此时也有些咂摸过味儿来,不对,阎文礼句句话中有话,官家喜欢之人,且是苏府娘子,还能有谁?唯今能入宫见过皇帝的,便是苏缦啊。 可、可他与定王有了承诺,此女是嫁给定王的—— 阎文礼却又翻开一页,指着一处名字,苏顼立时便瞠目,“怎会有苏缦的名字?” 阎文礼阖上名簿,“苏侍郎,你说呢?” 苏顼不断抚须,甚至速度都快了几分,最终他平静道:“阎都知,府上只有一个苏缦,总不能既嫁定王又嫁官家罢?” 阎文礼颔首道:“苏侍郎说的对,所以苏四娘子只会嫁一个人,端看侍郎尽力在何处。” 送走阎文礼之后,苏顼拿着圣旨,坐在云岫堂的上首,摩挲一会儿,他已完全明了,官家是让他在作选择。 要么,一个女儿嫁给定王,要么,两个女儿,一个入宫做皇帝的妃嫔,一个嫁给定王为侧妃。 前段时候,苏宝珠的事情让苏顼感到极为躁动不安,府内女眷于他而言本就是扩大仕途联姻的纽带,倘使苏宝珠的事有朝一日泄露出去,便是与义安伯家、符相家都有嫌隙,他必须立即寻到更有利的靠山。 但如今真正是最大,除了万民之上的皇帝,还有谁呢? 定王平日并不结党,甚至不与官员有私交,他找上他,不过是为了苏缦的破例之举,真让他如愿,日后苏缦也未必肯记挂他苏府的事,毕竟不是亲父女—— 郭黯恰好过来,苏顼攥紧圣旨,面上一副宁静之态道:“过会儿我去金锁楼,让她先备着午膳罢——” 郭黯道了声是,退了下去。 苏顼继续思索,可如果真拆散了定王这门亲,便是与定王结怨了—— 苏顼站起身,在堂内反复踱步,最终离开堂中往金锁楼而去。 * 夜明星稀,鹊鸟驻停枝头,院里的桃花瓣应声倾泻垂落,已有枯萎之相。 安氏正在桃雪院临窗处,给女儿苏云珠梳着头,眼中垂怜,“想是再过几日,宫中便要出分晓,倘若选中,你就要入宫去,姨娘便再也见你不得——” 苏云珠一时也不由地悲从中来,握着安氏的手,“娘——” 安氏有些惊慌道:“五娘子,你不能叫我娘——” 苏云珠心中越发涌上难过,母亲没有诰命,亦非正妻,自然不能让她叫她亲娘。 这时,丫鬟过来急匆匆恭喜道:“姨娘、小姐,老爷来了,定是要留宿桃雪院了,赶快去迎老爷罢——” 安氏乍然听闻这个消息,心头涌起巨大的喜悦,一时又惊疑老爷不是应该一直在金锁楼么?一时又高兴,老爷已经许久没来过她的院子,自从那位苏氏来到府上,其他女人就备受冷落。 安氏不由地揉搓身上的月白半袖衫,便醒悟过来,连忙出去迎接,只一眼,她就敏锐地察觉到,老爷的面色不太对,不像是想和她重叙温情的样子,更像是来兴师问罪。 这让胆怯的安氏心头越发胆怯,更加七上八跳,她走上前,规矩道 :“老爷——” 苏顼最会端得一副阴沉沉叫人猜辨不出只会随着他的沉默越发忐忑的模样,苏云珠也在这时,低着头过来行礼道:“父亲——” 苏顼冷哼一声,“在苏府给你锦衣玉食,养着你到了十七岁,你回报给我的——便是你从宫中落选一事?” 苏云珠猛地抬头,恐惧笼罩在心头,缓缓摇头道:“父亲——” 安氏更是瞳孔一缩,紧张到甚至有些结巴,“老、老爷,宫中还没来人发话,您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苏顼双手负立身后,双眸一凛,“你在质疑我?” 安氏低着头瑟缩道:“妾身不敢——” 苏云珠立即跪下啜泣道:“父亲,是女儿无能——” 苏顼却没有继续发话,默了半刻,桃雪院中愈发冷寂,叫人心凉如水,苏顼朝安氏伸手,安氏见状殷勤扶着苏顼往屋子里,独留苏云珠跪在原地,擦拭泪珠。 苏云珠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她落选的消息,此刻心中便如浸泡在苦海似的,想着她那二姐姐宝珠私通的事情掩得扎扎实实,照旧能嫁给义安伯公子做夫人,而她却如一株飘萍似的,漂泊无依,不知何时才有尽头,同是父亲的女儿,为何她便是如此的境遇?老天未免对她太过残忍—— 苏云珠感到莫大的伤心,只觉越发晦暗。 到了屋内,苏顼抬手让奴婢们都下去,“关上门——” 安氏扑通一声跪在苏顼面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导好云珠,还请老爷不要责怪她,要怪就怪我——” 苏顼摇摇头,“谁说我是来问责的——” 安氏一愣,呆呆地看着苏顼。 苏顼虚扶她,安氏见此便也主动起来站到苏顼跟前去,“老爷?” “云珠既然没有成功入宫,便该商议她的婚事,我有意将她嫁给右禁卫将军孙廷真做续弦,你觉得如何?” 安氏怔了怔,咬着唇,“不知,这位将军是如何情形?” “这位孙将军年逾四十,他妻子早逝,留下一子一女,如今进了京,正要寻一位妻子守家,不知什么时候战事起,便还有机会为国效力奔赴边境,嫁给他做妻子,就是将军夫人,正妻之位,我觉得颇为不错。” 安氏心中无比抗拒,如今的朝局哪怕她是一介内帷妇人都知道,武将的地位不如文官,文官得入中枢指点江山更有封公之机遇,而武将不时要奔赴边境有性命之虞外,还容易受猜忌。 再说那孙将军已经有儿女在膝下,妻子守家既无夫妻恩爱,也没有指望,这是让她的云珠嫁过去当石柱子,蹉跎她大好年华啊。 安氏顿时便想摇头,可她说话哪里有分量,但还是忍不住流泪道:“老爷,三思——” 苏顼眉目露出一二分的为难之色,似是沉思道:“好罢,我也是云珠的父亲,这桩婚事你不愿,也可再思量——” 安氏当即便扑到苏顼的怀中,“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苏顼抚了抚安氏的发顶,“不过,还有一桩婚事,这桩是旁人求都求不得的婚事,我倒是想给云珠,就看你肯不肯了?” 安氏怔住,她家云珠还能有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婚事? 苏顼缓缓一笑,“我说与你听,此事切勿与旁人说——” 安氏在犹豫中想到云珠的幸福,她点了点头,耳朵逐渐靠近苏顼的唇边。 60. 第60章 风筝误·十五 清早,小溪刚欲推开阁门清扫,便见着不常过来的安氏姨娘独自一人来到门前,说是要拜访四娘子,虽然他觉得诧异,毕竟他没感觉到在苏家安氏姨娘同四娘子有什么交情。 小溪愣了一愣,旋即温暖一笑,“姨娘等等,我去通知翠微姑娘——” 此时,苏缦坐在妆台之前,翠微正给她的偏堕髻最后装饰两枚玉梳头,见妥当了,苏缦淡声道:“下去罢——” 翠微转头环顾后面的兰穗兰蕙,轻轻点头,转而出了屋门,便遇见小溪过来报她安氏姨娘过来的消息。 “多谢,我去告诉娘子——” 翠微推开阁门,兰穗正在为苏缦沏茶,兰蕙研墨,她径直进去低着头道:“四娘子,安姨娘过来拜访你。” 苏缦写字的毛笔一顿,眸色无澜,“请她进来罢——” “是——” 安氏一进来,在腹前攥着手帕的手紧了紧,整个人透着一种局促,脸颊隐约浮现几分羞红,两瓣嘴唇紧紧咬着透白,见到苏缦,苏缦站起身从桌案前绕到她面前,安氏略一欠身道:“四娘子——” 苏缦轻扶她手,与安氏四目相对,她淡然一笑,“姨娘过去从未到访锦心阁,这次乍然独身过来,可是有什么同我教导的?” 安氏慌忙摇摇头,“不是、不是,妾身哪敢——” 说完,安氏攥帕子的手越发紧了一分,吞吞吐吐,左顾右盼,看着她屋里的这几个丫鬟有些迟疑。 苏缦一笑,对兰蕙兰穗道:“你们去内室的屏风里头候着,不要打扰我同姨娘交谈——” “是——” 安氏眉目仍有一丝顾虑,却最终还是因为心底已经攒了一箩筐的话想要说忍不住径直在苏缦面前跪下来,苏缦神色微惊,连忙伸手去扶她,安氏却执拗着不起来,只是拉着她的双手道:“求求四娘子,救救云珠——” 苏缦露出不解之色,“姨娘此话从何说起?” —— 屏风后的兰穗、兰蕙都竖起了耳朵,彼此对视一眼,不敢相信。 听完安氏的话,苏缦缓缓转身重新做回到桌案之前,“云珠落选,父亲生气是难免,云珠尚且青春年少,怎能将她许配给一个有子女在膝下的男人做填房呢?” 话锋一转,“——只是姨娘求我救云珠,这话从何说起?” 安氏走近桌前,满目愁容,犹豫半晌便道:“宫中之前阎文礼过来传旨,暗中有一层意思,便是官家在娘子入宫伴读陪伴庆慧公主之时对娘子生出爱慕之意,倘若娘子能入宫,日后必然得宠于圣驾之前,前途无量,而云珠她生性蠢笨,她的活路便在娘子的一念之间——” 苏缦的手指指节敲击着扶手处,眉头微挑,“噢?姨娘此言未免将我的作用夸大,我岂能左右父亲的意愿?” 安氏绕过桌子,又跪在她身侧,双手轻攥苏缦右手边袖口,声声泪诉道:“老爷此刻也是心中如同压了巨石,官家既然对娘子有此慕念,倘若老爷不答应,怕是日后宦途受阻,妾身听闻他心中苦楚,亦是无比纠结,这才求到娘子面前——” 可笑,她还想苏顼会如何同她说?竟原来是推一个妇孺出来跪求,自己隐身于后。 苏缦不打算再继续遮掩,而是直接开口道:“安姨娘,你不必再为父亲寻别的托词,他心中也是想我能答应入宫罢,这才推了你出来,你最爱的便是云珠妹妹,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厚着脸来寻我,哪怕跪求于我——” 安氏怔了怔,她停止了哭泣,垂着头,声音平静却带着颤抖,“四娘子聪慧——我一片私心全是为了云珠——” “我是自私,但我是云珠的生身母亲,只要但凡有一丝可能,我都不会不站在云珠面前,为她争取——” 苏缦侧首略一俯身,看向安氏,“可我是官家赐婚的定王侧妃,倘若我入宫,谁来嫁定王?” 安氏闭目眼睫颤抖,倏忽睁开眼,“官家加补的圣旨之上并未写名字,特意留出空处,便是交给老爷来抉择,我知道娘子不会愿意,定王也未必愿意,可若不换此法,云珠她便此生太过没有盼头,倘若能换姑娘一句肯,我便是此生为姑娘做牛做马入阿鼻地狱都无怨无悔,哪怕死一千次一万次,我都甘愿,是以跪求娘子——” 苏缦凝目此刻安氏绝然的神情,她垂下眼睫,“如果我不愿意呢?” 安氏眼中都是复杂和痛苦,垂头道:“我明白、我明白——我不能这样要求四娘子,我只是想为我的云珠谋一丝生机,在这个家里,除了贱妾自己,没有人会为云珠考虑,妾身知道,自己不能要求姑娘这样做。” 苏缦默然不出声许久,安氏依旧跪在她身边未曾离开,她唇边浅淡一笑,“既然我说不愿意,姨娘为何还跪着不走?” 安氏敛目道:“是我想跪着求娘子,我想娘子万一肯施舍给云珠这个善心呢?” 苏缦叹息地摇摇头,“姨娘难道不知,不是一门好亲事便能许女子以后半生都顺遂无虞?” 安氏怔了一会儿,最终语气带了一丝固执道:“娘子说的妾身明白,可这世上女子终究的路太少,嫁人后夫家子女便是一生,好的亲事好歹可以少些磨难多些把日子过好的机会,这是我这个普通的娘能为她做的唯一打算,也是唯一能为她去争取的。” 苏缦啜了口茶,“你是个好母亲——” “你回去罢——” 安氏陷入一丝迷茫,却还是依旧留着不肯离开,跪在她身侧,膝行几步,语调带着恳求,“四娘子——” 苏缦却已经站起身,走到窗户边,拿竹竿抵住轩窗,外头鸟雀叽叽喳喳的声音入耳,后厨肉熟的烟雾香隐约能闻到,院子里的白梅早已经凋谢,剩下光秃秃的树枝。 安氏尚自跪着,眼泪不由地涌出一滴又一滴,又是一声,“四娘子——” 苏缦转过首,“姨娘还是快些回去罢。” 苏缦朝站在院子里的翠微道:“翠微,进来扶安姨娘回去桃雪院休息——” 翠微便进来扶跪着的安氏,安氏不愿起来想要继续跪着,苏缦开口道:“姨娘一直跪在这里,怕是家中奴婢见了便要丢了父亲的脸,落得苛待府上娘子生母的名声,亦是让我叫人讥谤。” 安氏这才双膝微颤地起了身,在翠微扶着她往外头走,她还频频回看,眼中噙泪,停在门槛处,“四娘子——求求你——” 苏缦离开窗前,走到门边,淡然道:“姨娘,回去罢——” 安氏一脸灰败地在翠微的搀扶下朝外头走去。 这时,屏风后的兰穗、兰蕙都有些坐不住了,心下分外七上八跳,倘若老爷属意让五娘子嫁给定王,让四娘子入宫去,那么,她们也要随四娘子入宫? 她们伺候在苏缦身边可不是为了入宫陪她做个低位妃子,宫中人多,哪里有自家府上畅快,就算去了定王府,那也是王妃不顶事,苏缦嫁过去有定王的喜欢在,当她的婢女不愁地位,这是怎么回事?老爷改主意了? 她们便出来都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苏缦转过身,扫过她们面上的神情便知道她们想的什么,“下去罢——” 两人便往门边走,这时兰穗脚步一顿,上前笑着劝道:“四娘子,安氏不过一个妾室,在府上人微言轻,算不得什么,她说的话娘子听听便是,可莫要管她求什么,毕竟定王属意的是您——” 苏缦轻轻颔首,“我知,你们下去罢——” 苏缦踱步向桌案边,袖上的水蓝莲草纹披帛轻动,如水般轻柔,在她坐在桌案后的梨花木宽椅之上时,轻轻落下。 * 午后 苏府一架马车往符府而去,停在符府巷子处,翠微同苏缦一道下了马车,同安郡主身边的侍女杜若见她们过来,便上前道:“郡主等您多时了,请随我去郡主的院子一叙——” 苏缦轻轻颔首,跟着杜若踏入符府,进到熟悉的院子里,门口正守着一人,戴着银色面具,杜若朝他略一点头,苏缦就往屋子而去,杜若为她推开屋门,见她进去又阖上守着。 屋子里只有绿绮,她立即迎了上来,握住苏缦的手,“缦儿姐——” 苏缦一笑,“我等到你递信过来,说阿懋已经回来,恰好我也有事要同你说。” 听此,绿绮拉着她的手坐在桌边,“姐姐有什么着急的事同我说?姐姐三日后便要嫁与定王为侧妃,到时可以慢慢说与我的。” 苏缦摇摇头,“我不会嫁给定王——而是要入宫。” 绿绮闻言一愣,“姐姐此话何意?” 苏缦淡声解释道:“我家中的冤屈并不简单,在宫中时我偶然看到了天章阁中封藏的《元孝实录》,里头记载了许称、彬国公后来为太后所铲除的 事情,里面明确写了因为户部员外郎苏慎抄家后留下的证据证明许称指使三司下官做不法勾当——” 绿绮思索过后,不由问道:“可这与不嫁定王有何干系?姐姐若是嫁给定王,总能在宫外可以和我一起查清楚当年的事由——” 苏缦缓缓摇头,“如今俞太后当政,倘使我要查清前事洗刷冤屈必定受阻,唯有官家在这场斗争中取得胜利,才可能反转局面,重新获得伸明冤屈的机会——” 绿绮默了默,切中肯綮道:“你担心有外力受阻的可能,以自身为子入宫掌握动向。” 苏缦点了点头,啜了口茶,“你和阿懋在宫外,我在宫内,便有更多的把握,倘若我只待在定王的后宅忙于担当定王妃之职责怕是根本无暇顾及申冤之事,你知道定王妃过来单独见了我吗?” 绿绮怔住,“竟有此事?” 苏缦淡笑,“她求我为定王生下第一个男嗣送给她养,我恐怕不能完成她的心愿,不如换一个能满足她心愿的人更合适不过——” 绿绮眼中翻覆了一些情绪,不确定道:“姐姐你——” 苏缦站起身,“绿绮,人不能同时做好许多事,但总有一个是最重要的事,我只是选择了一个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事而已。” 绿绮心中叹息,她明白她是不想为旁的事所牵绊她要申冤的决心。 “可定王,怎么办?这岂不是太委屈姐姐了吗?这门婚事,是极好的婚事——也许——” 也许姐姐她能得到幸福呢?她看到过定王得知她有事时候,神情的紧张。 “他是天潢贵胄,女人于他,不过是生命中的一部分,更何况,以他如今深受宠眷的程度,会有许多的女人想要成为他的妃妾,而我内心并没有装这些情爱的事情,真嫁过去,也不能回应他内心中的情意,日子一久,便难免生怨怼,身为定王妃妾一举一动皆由他所牵系,招了厌烦便是锁在后院寸步难行,既与我想要的消息离得太远,到那时便又一切都不确定——” “索性本着初心一往直前,一鼓作气,倒不必在意得失如何,而是抓紧心中想要的。” 绿绮心中涌起震惊来,慢慢地,她的眼神出现了变换,走到苏缦身边,拉起苏缦的手,认真道:“无论姐姐选什么,绿绮都追随你左右,姐姐于我有恩,我始终站在姐姐这处。” 苏缦覆上绿绮的手背,眼中波光微动,最终颔首道:“我知——” 推开屋门,绿绮扫过杜若一眼,杜若立即明白了她意思,不一会儿,便换了银面过来,银面一见苏缦,眼中透着思念,走近了拱手道:“姐姐——” 苏缦浅笑,“阿懋,听绿绮说你半个月前便从邢安回来,可有什么收获?” 银面立时神色严肃起来,“阿姐,十二年前,苏醒当时在父亲出事后亦被刑部羁押审理,家中被抄他也被判处十年牢期,两年前恰逢他出狱之后,便在汴京失踪无迹,当时我跟阿姐说要去邢安老家看看,我记得苏管家家中也有一大家子人,就在邢安祖宅中伺候着——” “调查方知,苏管家一家子都在两年前没了——一场火灾导致的,而街坊邻居有人说在两年前见过苏醒,自父亲那事发生后,当时他全家被迁出了苏家,生活困顿,却也没什么与人争衅之事,实在可疑,我又去扒了苏醒家的坟,烧焦的骸骨按他邻居所说却缺了一具,我请人查验后,断定缺了苏醒之女的身体,至于苏醒则未听闻在火灾之列,兴许已遭不测。” 一时之间,三人都是陷入沉默,苏缦立即断定道:“当年的事一定有隐情在,倘若两年前有人见过苏醒,他被放出来回到过家中,最终一家人突遭横祸,怕是想要灭口。” 绿绮思索过后,“可十二年前的案子已经结了,就连缦儿你都说这场案子被用作后来太后铲除许称之事的发因,必然是牢固不可更改,为何还要追杀苏醒,害死他全家呢?” 银面沉思道:“两位姐姐,我猜——苏醒一定还知道别的线索,并且至今还牢牢地关系着权势之人的利益网,这才导致了一场灭口,在刑部大牢中动手本就容易叫人猜忌,非轻易而不用,当权之人必然是更倾向在他出去之后随便找由头铲除了他——” 苏缦隐隐觉得,事情之间隐约产生了一种模糊朦胧的联系,相较之前更多,可具体的发因在何处,却依旧如同一团迷雾似的,叫人捉摸不清。 61. 第61章 风筝误·完 翠石庵来了人,是尤妈妈亲自过来请她的,苏缦心中大概猜到了什么事,无非是她对安氏的拒绝让苏顼有些坐不住了,毕竟宫里不等人,很快,宫中入选的名单即将公布,他真想要让苏府上的娘子都为了他的利益而甘当棋子。 她不是他的亲女儿,他心知肚明,苏云珠才是。 一到了翠石庵里老太太住的屋子,苏缦敏锐地感觉到老太太的眼中带了些许复杂。 老太太看着眼前行礼丝毫不逊大家闺秀的苏缦,心中直叹,没想到相处这大半年对待她如祖母侍奉的女子竟然不是顼儿的亲女儿,想到她即将说些什么,她心头隐隐浮现了些许愧疚。 她是喜欢这个孙女的,她说话贴心又常为她抄写佛经,倘若她是她亲孙女,哪怕她这个没什么实权出身也低的老夫人豁出去为她跟自己儿子据理力争也不是不行的,可不成想她竟然不是顼儿的亲女儿。 想起尤妈妈同她说的苏顼的意思,要她一定劝苏缦答应下来,她本能觉得不妥,既然已经答应了将她嫁与定王,现在塞云珠过去,岂不是有失信誉? 老太太已经脸上愁得皱出几道纹来,不由地双手交捶,反反复复,反倒是苏缦先开口询问是何事。 老太太抬眸看向苏缦,多钟灵毓秀的女儿家,那日定王初到府上她就觉得他们甚是相配,当时却不敢妄言,如今成了怎么就非得去做这样讨人嫌的事? “缦儿、我——你父亲派人过来说、你的婚事——云珠她、她——” 见此,苏缦浅浅一笑,“老夫人,您知道了?” 老太太心头猛地上跳,最终归于一声叹息,“在我老婆子心里宁愿你是我的亲孙女——” 苏缦淡然道:“是缦儿没这个缘分,是父亲劝您亲自请我过来求我将婚事让给云珠,答应入宫?” 老太太面色一惊,“你如何知道?” 苏缦坦然道:“是安姨娘提前过来求我的。” 老太太又是一声叹息,“你要实在不愿——我同顼儿讲讲,盼他能改变了主意。” 苏缦缓缓坐在老太太下首,“多谢您的好意,只是侍郎大人的心意岂有轻易能违背的?在府上大半年,承蒙老夫人照顾,我自知身份低微,前些日子听闻宝珠她闹腾得厉害,如今不是也被灌了药安分待在院子里,我知道您有自己不得已的地方——” 老夫人鼻头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握着她的手轻拍道:“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阖府对不起你。” 苏缦走出翠石庵,心头平静无波,身后的兰穗、兰蕙这几日盯得她紧了许多,过去是怕不能把她送到定王面前,如今是怕她去外头通知定王。 果然,昨日立即去绿绮那里,才是正确的。 苏缦漫无目的地行走,府上较从前一下子安静下来,苏宝珠虽然跋扈欺负人,到底还会让这府上添一丝人气,想着她如今怕是躺在床榻上因为药性身体也变差了罢。 恰好,一袭红衣红裳的女子站在园子新长起来的海棠花圃下扭身回头,苏缦便与其四目相对,片刻后,苏缦收回目光,正要移步。 苏氏忽地清音出口道:“四娘子——上回见面,还是年节之宴,之前,我也来过一回梅蕊轩,却是满座之中未曾见到四娘子的模样——如今想来,这回才是第二次见,不,也许是第三次——” 苏缦眸光凝聚起来,虽然她和荔红都穿红衣,但她不像她,荔红妖媚浅薄,而苏氏却如同一位闺阁娘子一般有着美丽娴静之态,柔情似水,深不可见。 苏缦露出一抹笑,“姨娘安好——您说的我确实有些听不懂,当然一直是三次,年节之宴,我头次见你一回面庞,往之前那次你戴着面纱,我是在当场,怕是您只顾着看父亲未曾注意到我呢,这回,才是您真正同我说话,我们的第三面。” 苏氏愣了一愣,旋即轻笑,“四娘子是个妙人,你说的对,我们正是第三面。” 苏缦却是直接道:“姨娘可有事?我逛园子的时间久了,身体疲累,怕是不好继续留在这里打扰姨娘你的雅兴了。” 苏氏却是面色不变,踱步上前,亲自执了她手,略带关切道:“孩子,你的气色确实不太好,到底是年轻,不知道好好爱惜,身为你父亲的女儿,我可是要多照看你的。” 苏缦笑着略一颔首。 “我三日前拜访了安氏姐姐的院子,同云珠闲聊起你,我也说第一回在梅蕊轩没见着你,她说你那时吃的东西不大对,脸上起了许多疹子,怕不是——过敏。” 苏缦眸光淡淡,维持镇定,“姨娘,当时我是不胜酒力,吃酒吃多了迎着风起了荨麻疹,为了不影响其他人宴会的兴致,这才不得已戴上风帽,没想到姨娘对我如此关心备至。” 苏氏一笑,松开苏缦的手,略一转身道:“也是曾经有家中之人得过这样的症状——” 苏缦眸光落在远处的花圃之上,“噢?是府上何人——” 苏氏回过身,摇头道:“不是如今的苏府上,而是过去的苏府——” 苏缦袖下的手微微攥紧,面上越发一派好奇而惊异的神色。 苏氏笑着道:“想必你也听说过我,我姓苏,家中本是官宦人家,因男子犯了罪,所以沦为官伎——在我原本家中的苏府上,有一个小女儿,名唤鹊娘,她生得玉雪灵动聪明可爱,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总是到不了尽头似的,大人们喜欢活泼的孩子,因此她倍受家中之人喜欢,可那小女儿偶然被发现对桂花过敏,所以家中园子便将种了多年的桂花移除——” 苏缦一笑,“原来姨娘家中未曾沦落之前也有这样的旧事——” 苏氏双手交叠在腹部,定定看向苏缦,似是随意道:“云珠还同我说,当时她最爱吃一道桂花糖饼,毕竟是女儿家,都喜欢甜食,我问她四娘子喜不喜欢——” 苏缦直直地回视苏氏,唇角晕笑,“五妹妹说了什么——” 苏氏侧身,眉眼含愁道:“她说未见你动过,可我亲手做了桂花糖饼,想送给‘生病’的宝珠、云珠,还有四娘子,平时我不常出来,眼下你们一个个都眼见将出阁了,我又去问了问老太太——” 苏缦眸光平静,“噢?问老太太什么?” “问老太太你可能吃这桂花糖饼?说来,我家中的小女儿与四娘子你倒是在眉眼间有三分像呢——我心中哀痛得很,那时她被匆匆带入教坊,至今兴许在哪个地方的教坊沉沦罢?” 苏缦看向苏氏神情透出怜悯,“我原以为在外头日子贫穷是最难的,没想到竟然还有比我过得更惨,幸亏父亲肯接我入府享受荣华富贵,只是——既然娘子已经从教坊出来,心疼家人,父亲如此宠爱姨娘,姨娘为何不直接一吐心中苦闷,让父亲将那位可怜见的小娘子接入府中——” 苏氏眼中慢慢垂下泪来,“我的身份终归只是一个妾室而已,有心也无力,为人妾室,便是将自身都交托给主家,我已经不是那个闺阁娘子了——否则又怎会一直是个不堪见人的情形?” 苏缦心头丝丝缕缕涌起一些情绪,慢慢汇聚成一个想法——想要上前安慰她,告诉她—— 不!来到汴京,她可以发现处处都有问题,绝对不可以。 苏缦语调透出几分同情,“姨娘的话真是令人悲伤。” 苏氏轻轻拿帕子擦拭干眼泪,笑着道:“四娘子,我 问过老太太说,她说——你并未吃桂花糖饼,想来果然是不爱吃的。” 苏氏抬手,远处的丫鬟上前来,拿着一个食盒道:“可这是我亲手做的,若不同你说上一说,又怕你觉得我不喜欢你,偏心云珠、宝珠呢。” 苏缦却是一笑,笑意加深,“既然遇到了苏姨娘,姨娘是稀客,便请您到锦心阁一叙,这糕点您留下,丫头们平时都哪里吃的上,定然想吃的,如今便也算不辜负姨娘的手艺。” 苏氏反而面上微微呆怔,旋即勉强一笑,“也好——” 回去锦心阁,翠微过来迎接,便见着苏姨娘同四娘子一同回来,先是好一阵惊讶,便听见苏缦道:“将我珍藏的蜜梅酿桂花冲饮过来两碗汤,给姨娘消消热气。” 苏氏一愣,转头看着她道:“蜜梅桂花饮?” 苏缦回以一笑道:“我不爱吃那什么劳什干饼,平时喜欢喝汤饮子,吃肉食,外头清苦,摊贩卖的饮子种类又多又便宜,我还嫌不够,又自己买了汤饮的罐,自己冲泡着喝,女儿家哪里有不爱甜的?云珠妹妹这句话倒是说对了。” 苏氏此刻,眼中眸色纷杂,最终一笑道:“四娘子说的对——” 苏缦抬手作出请的动作,到了廊下边设的小茶桌处,刚坐下,翠微就端来两碗蜜梅桂花饮,苏缦率先喝了一碗,拿着帕子擦拭唇角笑着道:“天气确然热了,我还想喝——” 翠微便又去帮她冲了一碗,苏缦接过来,又将一碗喝完。 苏氏观察她面上毫无变化,神态亦十分闲适自然,默默地端起那碗缓缓喝尽,再无别话。 反而是苏缦主动提及道:“姨娘的歌声终日绕梁,我这头听得分外清晰,也觉得留恋不舍,想必父亲日复一日待在金锁楼,也是流连忘返罢,父亲如此宠爱姨娘,姨娘方才的话叫人听了倒觉得姨娘不信父亲,姨娘这样的美人,父亲定然是在教坊听了你的歌喉和琴声,这才如此钟情罢?” 苏氏手中的碗忽地从手滑落到桌上,发出砰一声,看着苏缦投以疑惑的目光,苏氏垂敛眸子,忽地换上一抹温柔,“时候不早了,妾身便不打扰四娘子了,你过些时日快要入宫了罢——愿你入宫之后前路顺遂。” 苏缦拿碗的手一顿,久久凝视苏氏转身离去的背影,乍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渐渐地,她眼眸透出几分复杂,保持距离才是正确的,自从来到汴京她一直不轻易相信别人,这也是自保的利器。 苏缦掀开食盒,如同记忆里的一样,一小碟桂花糖饼,转首她递给翠微,“你们分吃了罢——” 苏缦一向有什么吃的都会分给下头的人,翠微自然也无比习惯,将碟子里的糖饼分给兰穗兰蕙、小溪他们。 这时,苏缦喝完最后一碗蜜梅桂花饮,一袭月白长禙同色裙衫手戴银对手镯的妇人出现在院中,一直都到她面前,跪了下来,叩首三次道:“四娘子的大恩大德安悦澜没齿难忘,娘子的恩情我铭记于心,我便是死了也甘愿,到了阿鼻地狱也要记得为娘子诵经祈福。” 苏缦淡然一瞥,“我这里有些东西,还请姨娘亲手将他们放入送嫁的箱底,嘱咐云珠将其给定王,也许定王不会向云珠发脾气,而是转向旁的注意。” 安氏连连点头,随即,她跟着苏缦一同进了屋中,小榻上摆着装珍珠团扇的盒子,里头放置了一枚珍珠金钿,还有一个盒子,装的是袁遇昌的磨喝乐,凤凰玉佩装在里头。 安氏抱着这两个盒子,承诺道:“四娘子放心,婢子一定嘱咐云珠办到。” 说完,她便再次向苏缦叩首三次,“实在是对不住,四娘子——” “我是云珠的娘,对不住——” 62. 第62章 鸳鸯乱·上 入宫的日子要比婚期早一日,苏顼抚须亲眼看着苏缦上了马车,终于放下心,唇角露出一丝笑意,一旁的老太太面上则是神态越发复杂,隐在安氏后头的苏云珠至今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竟然真的实现了,她曾经暗暗有过这样的念头,本以为落选之后她便真的要嫁给那位鳏夫将军,没想到——等待她的竟然是如此吉事? 老太太叹息一声,“五娘子入宫,家中四娘子也该嫁了,明日花轿的路线与驸马前往公主府的路有所重复——” 苏顼抱手瞥了眼老太太,“公主为大,偏偏日期撞在了一起,也不好更改,便真遇见了,让一让那位从民宅往公主宅上成婚的林状元也没什么,如今他又算好起来了,之前还在竹门书斋当过云珠的老师,自然可以等一等。” 苏云珠忍不住攥紧了生母安氏的手臂,眼中还带着不确定地看向安氏,安氏知道云珠心中仍然对老爷允许替嫁之事如坠迷雾,安氏心中涌上对苏缦的愧疚,最终抚了抚云珠的肩头,将她的首贴近她肩头。 苏缦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苏府众人也回了府内,大门闭阖。 车内的苏缦独身一人,她掀开车帘,四下都是宫中来的内侍、女史,很快,出现了许许多多的马车,都汇聚停在入宫的一处小门上。 苏缦想起她离开苏府前,看出兰穗、兰蕙的不愿,特意让苏顼将她们俩人送去桃雪院给云珠当随嫁婢女,而翠微却是跪下来说自己愿意同她一起入宫,苏缦让她留在府中,回老太太的翠石庵帮她盯紧府中的动向,若有异样,便去寻同安郡主。 翠微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苏缦下了马车,便由女史引导更换衣物之后到了一处朱红宫墙之下,还有许多年轻女子同她站在一处,成了三排,她们身上穿的衣服一样,与宫女不同,却也是一袭圆领浅碧四?袍,腰上围了黄色腹围,头上梳成双环髻,红缯双垂,点点细碎鬓钗。 有的女子摸了摸身上的衣服,“我们不是入宫当娘子吗?怎么穿的宫女不是宫女,娘子不是娘子?会有分配的阁室住吗?” “肃静!” 苏缦循声去看,便见穿一身男子衣袍,头戴幞巾明显是上了年纪的女子过来出声呵止。 “我乃宫中正五品宫正姓薛,各位都是良家子入宫,出身便比寻常宫女要高一等,日后便是有可能做嫔妃主子,即便不得宠努努力做个女官也是没什么不可能的。” 方才发问的女子一脸惊疑,“做女官?我们都是择选入宫的,出身不低,干什么给人当伺候人的?要做自己是要做娘子才对嘛——” 薛宫正瞥了眼女子,面露不虞,对身后的女史道:“怎么回事?择选入宫的人也有如此莽撞之徒?” “掌嘴——” 很快,女史便指挥着两个小黄门给了女子两个巴掌,女子躲避中喊道:“我父亲是营州守备,安敢如此对我?” 这些人熟视无睹,女子结结实实挨了两个巴掌捂着脸颊默默哭泣,薛宫正又看了女史一眼,女史从袖中拿出帕子唾了几口走近女子面前,将帕子按在女子肿胀的面颊上,笑着道:“在宫里,出身比您高的多了去,就宫正而言,她祖父官至节度使,父亲更是担任过知军,一个小小守备,又算得了什么?” 女子面色微微诧异,很快便停止啜泣,学会了闭口不言。 薛宫正的脸色平缓了些,掷地有声道:“嫌弃女官?可女官也不是人人做的,进了宫中非圣言恩典不能再出宫去,不是所有人都能得沐圣恩,成为娘子,而真正有资历的女官受了重用寻常娘子见了也要行礼,年纪大了,也可启功得封诰命,出宫居住,先朝的邵宫令便是如此——” 苏缦眉间微动,幼时记忆中那个苍老中面带浅笑的女子仿佛还留有印象。 “知道各位关心当娘子的事,可本朝从未有过选秀娘子的事,入了宫都是宫女,都得从宫女做起,真想当娘子,却也得得封御侍,御侍也是女官,已与寻常女官不同,做嫔妃先做御侍,得蒙圣宠做了嫔妃,便是与女官截然不同的路,而女官所属本朝六尚二十四司,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其次司、典、掌三个品级,然后便是女史、宫女,下等杂役,各位是良家子自然不会去当下等杂役,但只要不是妃嫔,都得干活。” “各位不是出身开国功臣,亦非与宫中上者有亲,否则早就一入宫便当了娘娘,何须从良家子做起?” “好了安排下去,打扫御苑、清理宫中墙瓦——” 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发蔫,苏缦神色淡淡,正要同女史移步,恰听见宫正行礼道:“阎都知——” 苏缦顿住脚步,紧接着,女史重新让众人站了回来,阎文礼的目光掠过人群之中,恰好看见了苏缦的面庞,苏缦看过来,便见到阎文礼朝她眼中微微示意,苏缦浅浅一笑。 薛宫正态度谦恭道:“不知阎都知过来,所谓何事?” 阎文礼同样客气道:“选容貌出众、仪态端庄者,入福宁、柔仪二殿做御侍——” 众人原本蔫下去的神情重新焕发光彩,薛宫正瞧了一眼众人便道:“今日人都齐全,阎都知便在此好好选过——” 阎文礼谦笑,“便请宫正同我一起详看。” 薛宫正便也点头道:“让她们分散站开,搬椅子过来——” 小黄门搬着椅子到阎文礼身后,身边的薛宫正也随着他落座而一同坐下,日头渐渐大起来,方才被掌嘴的女子一脸懊恼,想到今日心急,受了责罚容颜有损,恐怕是没这个可能。 过了半个时辰,阎文礼在名册上画了圈后,苏缦感觉到薛宫正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不,是在阎文礼每次画圈之后,她都会多看一人几眼。 完事后,阎文礼站起来,薛宫正笑着道:“选的人都容貌不俗,颇有仪态,可见都知为官家颇为尽心——” 阎文礼笑道:“宫正亦是慧眼如金,颇见沉稳。” “哪里,都知替官家选的人都符合极了,我是没什么异议的。” 阎文礼将此簿拿给薛宫正,“便让选中的人随我一同过去福宁殿罢——” 薛宫正将名簿交给女史,女史当即按着名簿去领人,苏缦便被领了过去,阎文礼出口道:“董令容、白心窈、邹思绵、苏缦。” 四个人齐齐行礼,便被阎文礼带走了去。 阎文礼走好,剩下许多良家子都停驻在原地,忍不住看向薛宫正,薛宫正淡淡道:“宫中的女子多的是,如这般美貌出众的,便总是好运的,没什么运气的,也不必忧虑,谁知道后头会发生什么事,好在各位出身不错,识字知礼,总会在各宫出头的。” “——何况就算当了御侍,没有蒙受宠幸做到县君郡君,亦在沉浮之中,不如多动动脑子把差事做好,讨得娘娘们欢心,亦或身具才华做个女官,步步升迁。” “恩师曾经说过,不要羡慕旁人所谓的风光,我也要同你们说的是,一门心思嫁人沉浸后宅之中有时却是还不如我们这清净女官自在,宫中日子漫长,各位还是慎行、慎品。” 随后,便是宫中黄昏日暮,众人亦如鸟兽散去,徒留声声哀叹。 * 苏缦平整方才又新换过衣物的衣领,这同宫正穿的相似许多,已经完全是男子穿的红朱内衬外罩深蓝发紫的圆领袍,头戴幞巾,珍珠繁花镶嵌其上。 四人站在福宁殿的玉阶之前,阎文礼扫过四人道:“董令容、苏缦二位御侍便在福宁殿,其余两位在后头的柔仪殿,宫中有尚书内省,四位便是隶属尚书内省,每日有奏折抄送整理,宫内宫外皆有小黄门送达,今后便在两殿中做事。” “是——” 阎文礼缓缓一笑,“各位有时便要往返禁中专属尚书内省公閣与殿内,这是手令,可以方便出入。” 苏缦接过一块木制的令牌——上书‘尚书内省’。 “宫门重重,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随意出入,便需要手令”,阎文礼补充道。 随即,阎文礼便离开,然后便是一袭青衣的内侍薛义荣,苏缦与他目光相对之时,薛义荣清澄的眸子怔了怔,却很是沉稳道:“我来安排各位的住处。” 最终,苏缦被引到了一处偏殿,恰好离福宁殿不远,刚好四个人一起住在殿内,却不是直接住在皇宫后苑,而宫女大多都是在后苑之中。 苏缦抬眸望见周围层叠的房子,心中了然,这里多是女官们居住的地方。 不一会儿,门前出现一位女官,有女史叩门,四个人一同出来,女史介绍道:“这位是殿直女官,御侍押班——你们的上官,由她来负责各位具体的事宜。” 四人朝押班行礼,押班女官不苟言笑,“今夜的尚寝御侍便是你罢——” 苏缦被指道,其他三人人都朝她瞧了一眼,眼中投了一丝艳羡。 苏缦心中没什么波澜,她跟着押班女官朝福宁殿而去,押班边走边道:“御侍只是在上者跟前侍奉的女官,阎都知让你来尚寝,尚寝并非一定是侍寝的意思,只是侍奉就寝,官家若无这个意思,你便不能擅自上前行此逾矩之事。” 苏缦颔首道:“我知。” 夜幕渐渐到来,苏缦伫立在福宁殿前殿的案边,整理奏疏,隐约中翻见未阖奏疏的红笔批阅,同福宁殿匾额上的字迹极为相似,皇帝的确有一手好字。 赵祉踏足入殿内,便与闻声转首的苏缦四目相对 ,阎文礼上前为赵祉取下上朝时用的幞巾,赵祉眸色淡然,挥手让他退下,阎文礼便对苏缦道:“苏御侍,便交由你来侍奉官家就寝。” 苏缦手上一顿,略一颔首,随后,阎文礼便领着身后几个小黄门出去。 赵祉看了她一眼,径直往福宁殿内寝而去,修长分明的手撩过水晶珠帘,苏缦忽地,深吸了口气,总会有这一日的不是嘛?苏缦袖子里骨碌碌的有东西在内缝口袋里翻动,是装了羊血的瓷瓶。 倘若他真要,只能用这个来替。 苏缦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赵祉的身量很高大,早在马车初遇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了,尤其是在福宁殿那天他攥住她的下颌之时便很分明,此刻他如同笼罩在人头顶的一抹阴影一般,垂眸注视着她,睁开双臂,眼中如墨不辨情绪。 苏缦尝试平稳心神,去寻他金色团纹玄底绫罗锦袍上的扣结,一个一个解开,随即是腰上的朱红革带。 距离近得赵祉一低头便是她鸦黑束起的发,它们被幞巾盖住,后头却还露出一层来,再往下就是分明的白,过于细白修长的脖颈。 过了一会儿,苏缦摸索着终于解开了,她将革带放在一旁的漆盘之上,又绕到他身后褪下外袍,赵祉身上只剩素罗中衣,赵祉转而踱步去了榻上端坐,自己脱下乌靴。 苏缦放好外袍,凑近赵祉端坐的榻边,俯身去解他头上的珠玉串成的黑色发绳,慢慢地,乌发披散了下来。 苏缦解这个因为第一回不太熟练,所以用了好一会儿,起身之时却一个没站好,差点面朝地上摔去,赵祉意识过来,立即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反身放拢在膝上,待平稳了,苏缦便看见赵祉紧紧地注视着她,不过她还是不想他以为是故意的。 于是,她便反应迅速地坐起身,“臣一时失误,还请放臣下去——向官家请罪。” 赵祉这时却手中圈抱住她的手紧了紧,又彻底松开,还有一只手掌在腰间,他未发话,苏缦便不好直接挣脱,抬眸看向赵祉,赵祉那只空手渐渐地抚摸上她脸颊,出声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想要来我身边?” 苏缦唇边晕出浅笑,“因为喜欢。” 赵祉倏忽松开握她脸颊的手,猛地转而去拉她的手,唇凑在她耳边道:“可第一次见面,苏娘子不是说,朕不像是个有明日之人——” 苏缦感到耳边被吹拂的热气,她侧首恰好赵祉的唇在她脸颊擦过,他的眸色略一加深,紧紧地注视着她,苏缦笑着道:“原来官家是个小心眼,一句戏言而已。” 这句话似娇嗔,可她说出来,就不像了,只像娓娓道来,其中很是大胆。 赵祉的手指在下颌拂过,眼眸渗出几分叫苏缦看不懂的思量来。 苏缦正想着接下来会如何,忽地被一张温热的唇径直吻了上来,苏缦并没有抵挡这个吻,很快,破齿而入,缓缓加深,也许定王的吻很热情带着莽撞,可皇帝的吻带着节奏富有技巧,显得并不粗莽,却也让人渐渐生出与他共吻交缠的想法,身体也随着这个吻生出热意渐入某种沉迷的意识,余下的感官被躁热充斥。 赵祉的手渐渐摩挲而下,抱着她含吻唇舌时,一只手慢慢从衣襟的盘扣下滑,却在摸到袖中形似瓶子的鼓起时,顿住了手。 苏缦意识朦胧间,察觉到赵祉的唇离开她,然后她便被抱起,正对着赵祉,他的手旋即离开她手臂,抚摸上她的脖颈处,干燥的指节轻点似地回来摩挲,眸光如晦地注视着苏缦,等到苏缦眼中渐渐清醒,最终两人相对之时,赵祉默然不言。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她,“为什么选择来到朕的身边?” 苏缦心头升起一丝叹息,她凑近赵祉的唇边,半真半假道:“因为喜欢,我不想让官家成为没有明日之人。” 她表明了自己的决心,和他成为同盟的决心。 赵祉抱她腰的手紧了紧,唇印在她唇上贴了贴,将她抱住贴近肩头道:“你什么时候看出我喜欢你?” 苏缦略一思索道:“抱着一个已有婚约的女子走了很久,倘若不是恨得想坏了名节,大约是喜欢的舍不得松手罢。” 赵祉再度轻攥她的下颌,端详她美丽的面庞,半晌露出一抹浮也似的笑道:“这的确是一张漂亮的脸,足够聪明也足够审度,如你所求,朕不会让自己成为一个没有明日之人。” 然后赵祉松开了手,在她耳边道:“下去罢,拉上钩帘,早些睡,朕不喜欢熄灯记得勿要熄灯。” 苏缦愣了愣,从他身上下来,再抬眼,赵祉已经平躺在榻上,苏缦垂眸为他盖上被褥,拉好纱帘转身往福宁殿旁的小殿而去。 外头有宫女值夜,月明星稀,夜幕低垂。 63. 第63章 鸳鸯乱·下 四月初八,宜婚嫁。 最令汴京众人称道的是,今日城内有两桩婚事,定王纳妃,公主再嫁,以官家之弟定王和太后之女嘉德长公主的受宠程度,若说是纳正妃、嫁头婚,定然不会撞在同一日不更改,奈何是定王纳侧妃,公主守寡后再嫁,便没什么故意更改日期的需要。 定王极有诚意以正妻之礼专门聘娶了云山巷住着的苏侍郎家的四女儿,还特别亲自来迎接,定王一袭织金红锦袍腰挎玉带,年轻俊美,坐在枣红色高头大马之上身姿显得更加英武,过往百姓们忍不住驻足停留,纷纷议论苏氏女的好福气。 迎亲的花轿经过一处窄巷时,恰好迎面来了一队往公主宅去的结亲人马。 头戴直角幞头,身穿一袭圆领红锦袍、腰束犀角革带的新郎官,此刻腿被绑在脚蹬上,袖子下被遮住的手腕还交缠着绑带,外面看起来只是手合力拉着缰绳,他一贯俊雅的面庞完全没有成婚的高兴,眼中倒映着的是空洞一般的死寂,偏还马边站着两个内侍仿佛监视一样地盯着他。 尤其是与定王接亲的队伍撞在一处,林景昀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快速衰败下去,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定王略眯了眯眼,瞅见他腰间挂着的香囊上面图纹是——香椽叶子,纹理很像缦缦的手艺,之前她是给他在鞋子上绣过的,他至今还珍藏在自己的书阁之中舍不得穿,想到这里,他唇角微抿,除了他,还有旁的人有她绣的东西—— 等他将她娶回去,就让她绣更多的给他,不能和林景昀一样,他要特别的。 定王一笑,“状元郎,还不肯动身吗?本王可是心中敬仰皇姐是长姐,让你先行——你倒是好,一直盯着本王的花轿,怎么?你是要来同本王抢亲?” 林景昀是如何得知他娶的是缦缦?听说他被释放后在苏侍郎府上当了一段时候的先生,恐怕是在那时与缦缦相认的,不过他也未曾闹将起来。 今日瞧着他不大对劲,定王忍不住朝身边的侍卫阎潮、张崖各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向效忠于他,自然是懂了他的意思,往花轿后走去,同时手也摸向了腰间长刀。 林景昀唇角露出苦涩,“殿下说笑——某与苏四娘子素昧平生,何谈抢亲二字?” 定王舒了一口气,他眼中原本的锐利审视化作一抹同情,细心的人仔细看他乌皮靴上绑缚的黑色绑绳便可知他怕不是被押着上马的,必然心中不愿,至于他的不愿是因为仕途,还是缦缦,却是不得而知。 这世上有的人,出生便是天潢贵胄,而有的人需要奋力一搏以命相拼也未必能与他们这样的人得到同样选择的能力,很遗憾,林景昀有胆色、有能力,但他护不住缦缦,而他可以给缦缦地位、尊贵,还有一颗疼爱她的心。 定王还是眼眸露出几分疑惑,“噢?” 林景昀旋即拱手一礼道:“殿下是王爷,而我只是一个普通文官,宜殿下先行——” 定王唇角露出满意的弧度,他牵着马缓缓朝前而去,伫立在一旁的林景昀眼中瞬间盛满了浓烈的伤愁,装饰织锦的花轿马车也随着前行的队伍而进,林景昀贪心地想看着她,所以没有移动分毫的视线。 一阵风过,吹起了轿帘,露出女子手中执的红色团扇,然后是下颌一角和耳珠的部分,一个侧脸稍纵即逝,轿帘随即落下,林景昀眼眸却如同吹皱的湖水一般涟漪阵阵。 直到一旁的小黄门出声催促道:“驸马都尉,快些去公主宅上与公主殿下成婚才是——” 林景昀眼睫垂敛下来,阴翳丛生,动了动缰绳,猛地收紧,他用了极大的力气,马受疼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街巷横冲直撞,街巷之中的枣、柳树木不少,生长多年,已经成参天之貌,林景昀仿佛带着一种必死的决心一般纵马任由自己朝抽条的柳木撞去,头磕在树干,整个人倒栽下去,因为绑绳将掉不掉,身子半倒挂在马旁,血顺着头顶的方向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随着他失去了意识,马也终于停了下来,就他眼下的情形,无论如何都不能成婚去了,人都生死未卜。 此时,众人便才终于发现了他被绑缚的手,还有腿,一时之间,不少人对此议论纷纷,七嘴八舌议论起这桩婚事的不合理来着,好事者有记忆的,便将这位状元郎出身贫寒一朝得中科举是如何地被官家赐婚给长公主的,传闻中是太后为了达成公主的心愿逼迫了官家下旨赐婚。 当日金銮殿上官家得知状元郎已有妻子本欲不再赐婚,但还是迫于太后的压力最终下了这道旨意。 且瞧瞧,如今这惨状,状元郎去年还骑着马在御街看尽风光,今日因为这桩按头的婚事好好的栋梁之才都要自绝于天下众人之前,原本痴迷于话本的市井百姓们心中已经汩汩涌出同情来,见惯了世态炎凉、人心易变,乍一见状元郎死也不尚这富贵还惦记糟糠妻的,纷纷心里头对林景昀越发感到怜悯钟爱。 众人连忙上前去帮他解开缚绳,不少百姓围聚在他身边,追过来的内侍们瞧见人黑泱泱地围着新郎官,还有人直接扛起受伤的林景昀往郎中店而去,百姓一直跟在他身边不曾离去。 一个中年内侍摇头道:“瞅着这情形,咱们是带不回林景昀去公主宅上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内侍担忧道:“这林景昀真是个害人精!我们就这样回去同公主讲此时,怕是公主她要发怒了——” 内侍又摇头,将手中的拂尘横弯并合,咬牙切齿道:“这事闹得如此之大,为今之计不得不先告知公主了,否则公主知道迟了,我等还要受罚,先回去罢——” “留一个人在这里,看着林景昀是死是活,我们先回去复命——” 年轻内侍点头道:“也好。” * 天色近昏,定王府里正堂已经布置得灯彩纷呈、锦缎铺地,一派富贵景象,来观礼的人瞧了都觉得像是定王要娶正妃一般隆重热闹。 新嫁娘从侧门而入,进了王府大门便径直往后苑拾掇出来的寝房而去,婢女们小心地搀扶着仍然拿着团扇遮面的侧妃,定王瞧见她的背影往里头去了,唇角勾勒出笑意,负手于身后,踱步往前堂酒宴设置的地方。 这时,一脸病容的正妃简柔漪吃力地走过来,露出一抹笑道:“恭喜大王,得纳侧妃,我会照顾好妹妹的。” 定王凝眸看了眼风吹过一阵仿佛人都要随着衣裙般飘走了一般的王妃,简氏是已故太师的女儿,父皇与她父亲之间是知己,怕她父亲死后,她们家没有倚靠,便提前下旨将简氏作为他的侧妃定下。 成婚四年,他与简氏毫无儿女之情,亦难有夫妻之分,更遑论,他还有了自己心爱的人,他曾经希望简氏倘若病死,他便能与缦缦长相厮守,少年人的感情纯粹热烈,他不愿与缦缦有隙,可后来再想,缦缦的身份若直接做了正妃,必定为人诟病,不能太显眼些,简氏死了,兴许还会塞给他别的女人,到时候倘若让太后插手进来,也是麻烦。 最好,缦缦入府之后,半年一年之内她便能怀孕产子,这样,到时候简氏可以病死,他便能借产子一事顺利请求皇兄将缦缦由侧妃而升至正妃,他就能彻底与她相守无隙了。 定王轻点了点头,道了句多谢,便绕过简柔漪踱步往正堂而去。 简柔漪在风中忽地剧烈咳嗽几声,一旁的侍女连忙将她的披风系紧了些,一脸抱不平道:“您为王爷纳侧妃之事无处不操劳,嘱咐下头布置的院子也与正妃成婚的礼制一般无二,甚至更显奢靡,如今您表现得如此谦恭,还抱着病体过来恭贺,王爷竟也不关心您几句便离开,这岂不是太无情了吗?” “只怕侧妃日后会在府上盖过您去——” 简柔漪眼中滑过一抹黯淡之色,最终拍了拍她的手,“不可这样说,我这身子多么不好,我是清楚的,劳殿下这些年忍让我才能还在正妃之位上,我也希望着苏侧妃能尽快诞育孩子为大王开枝散叶,咳咳——我们回去罢。” 侍女虽然面露不甘,也只能点头道:“是——” 夜深 定王喝了一些酒,他酒量不错,年少之时宫中的御酒也偷喝了许多,这点酒醉不倒他,此刻,他心底却是灼灼升起一丝热意,不由地脚步也加快了些往后苑走去。 王妃差人过来问他,要如何安排侧妃的院子,他便想到要离他近些,最好一回后院便是她过来迎接他,然后他可以抱着她一起回屋子里去,也不必见旁的什么人。 后来,王妃便将自己住的琼霞阁让给了侧妃,自己搬去了远一些的宝心斋。 对于王妃的识趣,定王心里还是很满意,思及之前自己想让王妃‘病死’的念头,定王产生些许惭愧,他毕竟不是个真正狠戾的人,他有心中所爱,为了缦缦他可以做一些不符合礼德的事,到底害人——还是害一介内宅妇人,这实在是大材小用。 定王刚踱步到房门,便瞧见兰穗、兰蕙伫立在两侧,在上元灯会的时候,他见过她们在苏缦的身边,定王想见到她的心情越发急切,那天在船上残留难纾的热意也蔓延到他四肢百骸。 兰穗、兰蕙对视一眼,都默默地拉开房门,定王径直踏入,门被阖上。 定王抬眸去看,屋子里烛火略暗,榻上坐着的新嫁娘正是一袭大袖红锦嫁衣,身披珍珠霞帔,头戴金冠,手执鸳鸯戏水的团扇遮住面颊,他心头生出一丝不满,缦缦怎么不用他送给她的乐晕锦珍珠团扇出嫁? 不过想着今夜终于能和她真正同寝而眠、共续旧梦而焕发出的激动将这一丝不快迅速带过,他看向一旁站着的婢女,这婢女有些脸生,不是她身边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翠微? 他略撩起下袍转身坐在女子的身边,笑着道:“都到了这会儿你倒是来同我装不熟了,我们哪里会不熟?我的缦缦,如今我是你的夫君了,你得唤我为夫。” 屋内依然有些寂静,定王觉得她是羞怯了,她素来冷清,这样不发一言,也很符合她的性格,若是在青桐山上 她可以大胆些他的心头就如同鹿撞久久不停,现在在定王府,她该如新嫁娘一般等着他来主动。 定王想着活跃气氛,便看着画莹道:“你这贴身丫头换了新的?我记得之前不是这个——” 画莹心头颤了颤,低下头道:“奴婢一直是伺候侧妃的。” 定王心想,苏顼自然是好生多派奴婢们伺候着她出嫁,他又不去她出嫁前的院子待着,这个丫头兴许她常见而他不知道呢。 乱七八糟的杂思很快驱离脑海之中,他抬手道:“你下去罢,我要和你家娘子一起就寝了。” 画莹立即往外头走去,却听见定王道:“正对寝卧的灯烛怎么没亮?这不是大吉之兆,你去将它点亮了,便离开罢——” 画莹手抖了抖,转头去瞧坐在榻上身体绷得紧紧的娘子,犹豫之间,便听到定王不耐烦的催促声。 她连忙捡起桌上的火折子将灯烛点亮,便绕到外头屏风之后。 “还拿着团扇?” “嗯——” 随即是定王站起身,“你这么怕羞,我背着你,你帮我脱衣服罢——” “嗯——” 新嫁娘终于放下了团扇,贴近定王身后,屏风在灯影之下映照出他们的身影,很有夫妻缱绻的意味,只是那双手刚围上去,定王就猛地转身,新嫁娘倒在地上,砰当一声撞到了屏风。 画莹连忙过去,刚进去,便是定王透着狰狞的面色,双目透红,指着苏云珠道:“怎么是你?她呢?她去了何处?” 苏云珠摔倒撞上屏风的脊背还在发痛,定王此刻爆发的极致怒意才叫她遍体生寒,她顾不得自己的疼痛,跪伏在定王的面前,声音发颤,“姐姐她,入宫了。” 定王蓦地怔住,不可置信道:“入宫?什么入宫?” 苏云珠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她颤声道:“替妾身入宫去——” 定王疾步走近,单膝蹲地,猛地攥紧了苏云珠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他眸色发厉,“你现在随我回苏府,我去皇宫要她——” 定王站直身体,苏云珠心头惊慌涌起,她慌忙抱住定王的腿,仰首道:“不、不行——殿下,我不能回去,我还有小娘在府上,嫁出去就不能回去了。” 定王冷冷地盯她一眼,“成全你?谁来成全本王?本王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她,本王不识你,松开手!” 苏云珠抱得更紧了,泪珠不断下坠,定王心头越发烦闷,抬脚朝她心口处踢了一脚,苏云珠不得已松开手,看着定王转身朝屋外踏去的背影,捂着尚且发疼的心口拔高声音道:“是姐姐她自愿入宫的——是她自愿的。” 定王顿住脚步,回过身,目眦欲裂,他脚步声重重地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苏云珠越发胆颤心惊,她仰起头道:“是真的——殿下,我说的是真的。” 定王居高临下,面色冷透,语调带着不信道:“我与她两情相悦!浑说!为什么她要弃我入宫去?” 苏云珠的头微微晃动,眼眸浸水,“妾身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这都是父亲的安排——” 定王冷声道:“苏顼?这个老匹夫!” 定王蛮横地拉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到几乎能将她骨头碾碎,“跟我走,满口谎言,随我一同回苏府,将你退还回去——” 苏云珠惊恐极了,极力将身子后倾,泪水混合了满脸,脂粉糊了一片,画莹着急的心情越发急切,她忽然灵机一动,连忙往放嫁妆的柜子去,翻腾了一会儿,疾步过来,跪在定王面前,举起两个盒子道:“这是四娘子临走之前交给娘子的,娘子说的都是真的——” 定王果然怔住,不再继续猛拉苏云珠,而是踱步去拿那两个盒子。 定王将它们放在桌上,动作急迫地掀开盖子,却发现是他送给她的团扇、珠钿,还有磨喝乐、凤凰玉佩,难受令定王生出一种呕吐之感,他再也无法直面,绕过帷幔寻了痰钵去。 等再次回来,定王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极致的沉闷之中,脚步声愈重,响彻在场的人心中。 苏云珠不敢动作,偷偷地看向灯烛之下定王昳丽的眉眼,沉浸着伤色,苏云珠拿着帕子缓缓地擦拭泪水,低声啜泣,一旁跪着的画莹也难堪地低下了头。 姨娘啊姨娘,强扭的瓜不甜,瞧定王这只钟爱四娘子的样子,怕是日后在府宅中的便是守活寡的日子,哪里是什么好日子? 良久,定王唰地站起身,他撩起外间挂着的披风,往外头走去,苏云珠追出去,倚着门框流泪道:“王爷——” 定王再未瞥她一眼,冷道:“今夜之事不许声张,亦不许出门一步。” 兰穗、兰蕙原本还等着侧妃得势,眼下哪里分不清,定王这是根本不吃换亲一事,要找老爷问个说法,一时之间看着面容痛苦的苏云珠,心头又生出些许鄙夷,如此无用,哪里凭着她日后有荣华富贵? 两人后悔不迭,真该留在苏府。 64. 第64章 宫中夜·一 福宁殿 赵祉端坐在镜台,内侍端来栉服节帽,前殿候着的御侍四人正是苏缦、董令容、邹思绵、白心窈,薛义荣过来道:“各位可以进去了——” 苏缦微微颔首,便踱步进去,昨夜她在偏殿睡了一夜,今日醒了直接过来即可,而其余三人是从住的屋子赶过来的。 押班已经排了每月各人要做的事情,她来尚寝,今日过来温和谦逊的董令容告知了她此事,而显得对她一脸不屑透出几分自傲的邹思绵同一旁安静无争的白心窈都并不与她说话。 董令容尚服,白心窈尚食,邹思绵尚仪。 进了内寝,邹思绵忍不住偷偷瞧着周围,皇帝住的福宁殿还是她头一次进来,巍峨庄重,前殿和内寝布局严密,她同其他人一样拱手朝皇帝行礼,随后便站起身在一旁。 苏缦亦同她站在一处,一会儿她们是要同皇帝一起上殿的,作为皇帝左右的女官,收取外臣向内的奏疏提交到福宁殿去。 她细细观察与她同住的其他三人,董令容气质沉稳,对她态度很好,并未因为昨夜她被选为尚寝御侍便对她心头不喜,今日她好好站在这里,并未入内寝,只要一思考便都明白昨夜无事发生,但邹思绵明显因此而孤立她。 苏缦心头并不在乎她们是如何想的,皇帝真想同某位妃嫔发生什么,她们自是无法干预,何必作如此欺凌之态?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到端坐着的赵祉仿佛无声息地朝她瞥了一眼,一旁的邹思绵嘴角露出显而易见的笑来。 赵祉随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四人都有些愣住,赵祉看了眼邹思绵,“你——” 邹思绵脸上露出欢喜来,笑着道:“臣叫邹思绵,思虑的思,绵柔的绵。” 赵祉站起身,走到苏缦面前,衣袖拂过苏缦垂手的手背,熏香的气味传入她鼻尖,萦绕不绝,他却忽地道:“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是个好名字。” 邹思绵正欢喜之时,董令容已经服侍赵祉上朝的冠服穿戴妥当,邹思绵停顿半晌,慌忙从一旁的内侍手中接过蘸了水的白色巾帕递了过去,赵祉顿了顿,擦拭过手,阎文礼过来请他,他直接将巾帕丢给内侍对阎文礼道:“不必让她近前伺候了——” 阎文礼立即道是,邹思绵还反应不过来,便听见阎文礼道:“你去柔仪殿候着,以后莫要近福宁殿。” 邹思绵差点哭出来,硬生生咬住嘴唇憋回去,“是——” 邹思绵不随同入侍殿中,空了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苏缦和董令容便直接随着赵祉一同入文德殿而去。 赵祉余光瞥了眼苏缦,方才那个叫邹思绵的,同为御侍女官,却对她一脸傲慢无礼,他不喜欢这样拜高踩低的人,便将她发落去了柔仪殿,她好似,也没怎么高兴。 赵祉心头蓦地生出几分无奈,她说的对,他喜欢她,在意她所有的情绪。 走后,邹思绵刚出了福宁殿便跺脚道:“凭什么?我才刚来,总有出错的地方,为何官家不能再给我机会?我不要——不要离开福宁殿。” 白心窈与她是同乡,自幼一起长大,她连忙安慰道:“官家不总是在福宁殿里,等你好好表现,求押班为你向官家求求情,到时候你总还能过来。” 邹思绵泪水滚落,擦拭着眼角,“我既然来这里侍奉,就一定能得官家的喜欢。” 白心窈叹了口气,一边帮着她擦泪,一边扶着她往柔仪殿而去。 * 身为御侍女官站在御座两侧,有宫女拿着仪扇在皇帝之后伫立,今日是常朝,文德殿的官员不多,太后俞氏并未过来,珠帘之下,人影空寂。 御史进言道:“昨日发生一事,状元郎林景昀于往公主宅成婚时骑马撞入街巷古木之上,幸得存留一命,受伤抱病之中无法上朝。” 苏缦看向这朝臣,心头微惊过后,便凝眸垂立——林景昀,你何必如此? 赵祉眸色淡然,“竟有此事?卿想奏言什么?” “官家,林景昀本有妻室,为其赐婚本就不妥,之前官家应太后要求下旨为他与嘉德长公主赐婚,如今市井之中皆为林景昀叫屈,说状元郎被绑缚上马成婚,心中戚然已经到了撞木自绝的程度,纷纷说公主跋扈太后专横官家——” 御史止住了话语,赵祉平静抬手,“卿继续说下去——” “说官家昏聩。” 这一言满朝都有些惊讶,赵祉摩挲手指上的扳指问道:“林景昀可曾醒过来?” 御史道:“已经醒了,只是身体还需养好了,隔上几日才能入朝之中,当场陈明心志——” 赵祉微嗯一声,“如此,也好,对了,定王纳妃,朕许他三月不朝,内侍已经遣使一早去了定王府之中,你们朝工也去向定王府上祝贺罢。” 朝臣皆知,官家宠爱皇弟定王,这是在给定王面子,自然都道是。 御史随即又道:“官家,您不能因为太后的关系,就如此不顾及士人林景昀的意愿,叫天下士子寒心啊——” 苏缦目光掠过赵祉,他明明在心中已经和太后有隙,却还是不着急顺应朝臣违逆太后,可见他的耐心十足,说来,她之所以转向定王,还是因为他的这场赐婚,却结果他也是受制于人。 兜兜转转,竟然是她走向了他,命运二字可真谓神奇。 恰在这时,本以为不会来到的太后出现在朝堂之上,宦官江德明扶着她走入珠帘之后,众人皆参拜,“太后娘娘万寿。” 苏缦浅浅一瞥珠帘之后的太后,头戴点翠九龙凤珠烧蓝冠,穿金色大袖衣身披霞帔珠衣,项戴十八颗珍奇玉石串成的宝链,发鬓已经见白不少,但一双目光便如利刃似的锋芒暗迭,上了年纪的皱纹虽然损害了她原本出众至极的样貌,但却越发让她的气质如幽松一般沉淀下来,美丽已经无关紧要,她的野心、权力已经让她变得极富魅力。 赵祉站起恭身拱手道:“大娘娘——” 太后轻嗯一声,扫过一旁坐下的年轻皇帝,眸光透出些许复杂,他明明已经知道她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为何在朝堂之上并没有着急响应群臣?是足够有城府在等待,还是——真的对她有母子之情? 太后很快收回了自己的思绪,坐到如今的位置,她从来不是靠情分玩权智的,她出声道:“吾在景福殿中听闻御史进言说因为赐婚一事,林景昀撞柱拒婚,事实如何,到底是意外,还是他真心想拒圣上赐婚,都要等他过来亲口说,你一个御史不好好担心国家官吏是否廉明,倒是管到皇家的事上——” 英国公听了便立即附和道:“大娘娘说的不错,臣以为当将此人逐出殿去,不许他议论嘉德长公主之事。” 原本慷慨陈词进言的御史便神色有些发青,只能跪在殿下,一言不发。 太后凝视了英国公一眼,“如此,便将他贬朝三日,不许入殿,皇帝,你意下如何?” 赵祉唇角淡晕笑意,“大娘娘说的正是,便如您所说。” 百官无本奏,赵祉便令退朝,江德明提前下了台阶请了英国公,还有一位紫袍臣子,面发有细长的鬓须,两人便跟着在太后身后一同去了景福殿,景福殿是太后日常理政的地方。 离去的官员们心中感叹,皇帝已经二十来岁,太后却不肯放权,都清楚如今正是敏感之时,哪里敢多言,前有莱国公后有许称曹歆之流,谁还敢效仿干涉。 下朝之后 苏缦、董令容各手中叠了一摞奏折跟从在赵祉身后,离赵祉最近的是阎文礼,到了福宁殿,阎文礼便让她们守在外边,门被闭阖。 苏缦心知,皇帝大约有事情要吩咐阎文礼。 想起那日天章阁,她走后也不知皇帝与林景昀说了什么话,今日皇帝看着像是并不执意为林景昀争辩,但她本能觉得皇帝大概已经心有对策,他不是个轻易用了棋子便舍去的人。 过了一会儿,阎文礼出来笑着同她道:“苏御侍,你抱着奏折进去罢——” 苏缦从董令容手中拿走她手上的奏折,便踱步进入,赵祉正坐在外殿的龙案后,一旁有一只小几陈列,赵祉淡然看她一眼,“放下罢——” 苏缦会意,抱着奏折放到小几上,她这才注意到小几上摆了紫檀狼毫笔和朱砂。 苏缦一时之间有些不太明白,很快,赵祉浅笑,“你是御侍女官,朕有意让你做直笔内人,这些都无非是朝臣们向宫内进表祥瑞,关于内宫德行的论言之事,你参照旧本分类去写,只是有一点,要同朕的字迹一样。” 苏缦拿起一本奏折,看见里头记载了要进献美女的事情,她讨巧一笑,“进献美女?可是批一个允字?” 赵祉抬袖下笔的手顿了顿,“你希望如此?” 苏缦摇头道:“我以为官家想要如此。” 赵祉怔了怔,随即道:“一个皇帝的职责,就是稳定朝臣、开枝散叶,如此而已,喜好权势、美女的人做起皇帝来会分外轻松。” 苏缦一愣,抬眸原本清冽的双目眸光流转,“那官家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赵祉浅笑,却是笑而不语。 苏缦转而去取 书柜里积压的旧章奏,翻出关于知尚书内省过往答过的公文,找出景祐年的,最初筛选几遍分出类别,拿到她桌案边,拿起笔却又不着急写,看了许久里头仿照皇帝的字,才上手描摹。 恰好内侍过来奉茶,她下笔重了些,看着写完后的字迹,觉得笔力风势总与奏折上有所偏差。 赵祉写的是飞白书,奏折上也是飞白书,而她擅写簪花小楷。 她微微蹙眉,原本便分两分注意的赵祉见她久久没有下笔,便出口问道:“怎么了?” 苏缦看向赵祉眼中流露几分惭愧道:“从前未曾写过飞白书,要不官家还是让其他人来试罢?” 赵祉下了台阶,走到她跪坐的小几边,俯首看了眼她用朱笔描写的答复——‘不允’二字,唇角微勾弧度,也坐下来,刚好在她身后。 苏缦被握住右手,她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朝赵祉看过去,随后,便是他在她耳边道:“这不是什么难事,我教你写,你这样聪明,自然便会了。” 苏缦便随着他手的带动,在雪白的纸上朱笔批阅,他身形颀长这样贴得很近,便有些挤压到人心头的距离,叫人无法忽视。 进献美女——不允,朕自践祚,每每忧虑民事,实不愿有此欢情耽扰政事。 上呈祥瑞——不允,天降祥瑞,已昭天意,朕于宫中亦感此事,不必费民生之力,行此冗余。 美言妃嫔之德——朕知,文藻多于卖弄,不堪入目,不必夸谈。 苏缦怔了怔,忽然心头升起一丝好笑来,看来不是所有皇帝对于外头的积极献殷勤都很喜欢。 他握着她的手顿住,在她耳边吹气道:“如此简单而已,至于禁内的奏递呈事,亦有其他上了年纪的直笔内人来批写,倘若有特殊的,自然会呈报于朕。” 苏缦唇边勾出一丝浅笑,转过身,抬起手揽住赵祉的脖颈,凑近他唇边,却是低着头问道:“那我与她们有什么不同?” 赵祉眼眸如漆墨,他修长的指节拂过她身穿紫色襕衫官服的背脊贴于其上,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脸颊一侧,便四目相对,“不会一直如此的,我们是盟友,难道你已经没有了耐心?” 他的双眸紧紧地盯着她,苏缦揽住他脖颈的手加紧几分,贴近他唇角仰首道:“没有这回事,臣说过心悦官家,绝不让您没有明日——” “眼下有一事,官家不关心林景昀的死活?” 赵祉眼眸的墨色淡晕开产生丝丝涟漪,唇贴近她薄瘦而美的唇角,“所以,你在关心他的死活?” 苏缦浅浅一笑,偏过头道:“为人臣子必想知道自己的下场,万一狡兔死、走狗烹,岂是不免有自身之悲?” 赵祉圈住她的腰贴入他胸膛,缓缓笑道:“朕也要说,不会有这一日,眼下你该关心的,是定王的态度。” 苏缦吻了吻他的下颌,眼中带着冷薄的笑容,素白的手指抚过他的鬓边,问道:“岂是我一人的选择?” 赵祉眼中却晕开了极致的温柔,“朕没什么可惧的,倒是你——需坚定己志,不可回头。” 苏缦笑了笑,双手搭在赵祉的手臂之上,手下的臂膀隔着罗衣线条流畅分明,“从未有回头的念头,官家是在乎我的心向何处?” 苏缦目光看向十步之后的博古架上,便听见赵祉道:“在乎——从未有一个人可以真正与我分担内心的秘密。” 苏缦略怔了怔,抬眸轻笑道:“可官家说过年少之时曾经和皇后、俞妃有过年少的情谊,与臧美人之类的宫妃亦有情谊。” 赵祉看向她,唇角展露笑意,“到底是哪种情谊,朕分得很清楚,只盼你如我所想的情谊一般——” 赵祉攥住她的手,抽出一张雪白的宣纸,写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一句诗也是飞白书写成的。 苏缦看着‘淑女’两个字,心头却有些好笑,眼中却呈现一抹动容似的模样,转过身,重新倚入赵祉的怀中,“这飞白书,果真官家亲自来教臣是最好的。” 赵祉轻握她的下颌,吻入她的唇上,厮磨过后,他眼中已经盛了些许炽芒,“我收你这个弟子,专教你飞白书——” 苏缦略离开些距离,抵住他的胸膛,笑道:“官家是曾教过谁飞白书?话说的如此轻易——” 赵祉贴近她面颊,热息吹拂在她脸颊,“只有你。” 苏缦蓦然想起他对邹思绵说过的话,这个帝王倒是既具城府又会蜜语,她却不信,她会是他的唯一,她不求情爱,但求他所能带给她的,她便是这样想的。 65. 第65章 宫中夜·二 三日后 状元郎林景昀一袭绿袍上殿,身形瘦削不少,两颊骨立苍白,跪在大殿之上,“臣不愿娶嘉德长公主——若要强令臣履行圣旨娶嘉德长公主,请赐臣一死。” 珠帘之后的太后眸光滑过厉色,当日便该让林景昀下狱赐死,嘉德却犹豫寡断,甚至救出了他,以致于今日他有此狼心狗肺的举动,她是她生的女儿,却不懂何为割舍。 方才嘉德长公主在景福殿一脸控诉地看着她的母亲,终于想要让太后赐死林景昀。 太后心中叹息,现在真赐死他,倒是成全了他在天下众人心中不畏权势的名声,嘉德到底还是以情感用事,这样怎么能成大事? 太后想着,攥紧了一旁的金木扶手,转而对皇帝赵祉道:“他敢公然拒皇家赐婚,既是已知冒犯皇家威严的罪行,自行求死,不妨赐他一死,全皇家威严。” 皇帝赵祉微微抿唇,他的眸光静静凝视大殿之中的林景昀,恰在这时,英国公也附和道:“皇家威严不容挑衅,太后娘娘要求处死林景昀,也是全了嘉德长公主的面子。” 副相参知政事徐淮中反而道:“因为一桩婚事便要处死国之栋梁,未免太过了——嘉德长公主是太后亲女,可官家亦是太后亲子,皇帝掌政依靠的是顺应天下人心、礼贤下士,祖宗的遗训尚且还犹言而耳。” 同平章事符忱出声道:“太后这么多年为国操劳劳苦功高,唯有的女儿嘉德长公主受一贫寒学子如此践踏,难道徐淮中你不肯承认太后娘娘的功绩?” 徐淮中攥着笏板,淡淡瞥了眼符忱道:“臣没有此等念头——” 皇帝赵祉抬手制止道:“朕让林景昀修国史,各位可曾看过修好的国史?” 一时之间,众臣安静下来,徐淮中道:“看过了,林景昀修史才藻丰茂,肯叙太后娘娘中止内外臣子勾结乱政,又赞扬娘娘铲除许称、曹歆之流阴谋权倾朝中的臣子,林景昀之才可见不虚。” 皇帝赵祉看向太后,“大娘娘,难道这样的人您是要杀他?” 太后眸光直直地盯着皇帝赵祉,他为了救林景昀还是煞费苦心,让他修史,利用嘉德对林景昀的执着,既完成自己的谋划,又免他性命之忧。 太后忽地冷笑一声,“皇帝,你是要老身饶恕林景昀?可嘉德与你同是本宫之子。” 皇帝赵祉起身道:“大娘娘说的对,正因为如此,朕已经想到该如何既全皇家威严,又不损祖宗之言的办法——林景昀,朕将你外放出京,知源州,之前你为民请命,又受牢狱之灾仍不改内心之志,升任集贤殿修撰,只是若无功绩,不得回京任官——” 众臣都觉得,皇帝是爱才之心,所以不忍他真死去,所谓外放出京,便是让他去外头历练,到底已经是大大饶恕了他,若无功绩不许回京任官便是皇帝所谓之‘惩戒’。 太后瞥向皇帝一眼,这次却没再多说,直接站起身转而从珠帘后离开。 朝会散去,百官从门阶离开。 林景昀支撑着病体倚靠栏杆,一转头却于高处的宫墙之上瞥见了头戴垂脚幞头身穿紫襕的苏缦,她瘦而细长的眉正于风中微动随着眸光一同静静看向他,林景昀拖着病体,目眩神迷之中唇角露出一抹笑。 苏缦垂下眸子,玉白冰莹的面容陷入沉思之中,转身踱步朝亭上去。 她在心头想:我不会回头的,林景昀你不明白,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在过去十二年里,我经历了什么事,步步为营、不交付真心,才是我。 亭上 林景昀看着眼前朝思暮想的妻子,走近一步,却又退后半步,拱手道:“如今你已是官家身侧之人,官家为了你宁肯从定王手中夺走你,也许过不了多久你会是娘娘,臣有礼了——” 苏缦静静注视着林景昀,“你拒绝与嘉德长公主成婚,是因为我?” 林景昀含蓄地露出一笑,眉眼苍白如纸,却是轻松道:“不是,我只是不甘自己一身才学从今以后只能做驸马都尉仰人鼻息,你说的对,我寒窗苦读自当珍惜,我已经知道在牢狱之时,是你帮我鼓动街巷百姓同情于我——” 苏缦眼皮微眨,身后的手攥紧,她既不肯定也不出声,心中却暗暗疑惑他是如何知道的明明她做的极为隐秘。 林景昀笑着道:“我知道,你是个恩怨分明的人,纵然你转向他人,我恨你不来,只因,你从未欠过我什么,到头来我还是欠你,之前我很害怕难受你喜欢了定王,如今来看,缦儿,你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改变过你自己的想法,对官家亦是——” 苏缦眼眸晕开了涟漪,终于有所动静,林景昀顿了顿,“让我来帮你罢——做你的刀剑,帮助你查清当年的事情,这是我欠你的。” 苏缦眸光闪烁,最终收回目光,她的确很需要帮手,她转过身背对林景昀,“林景昀,再过不久你要去源州了罢,山高水长,祝你顺遂无虞。” 林景昀觉得眼睛有些发涩,他走近一步,跪在她身后,抬手抱住她腰下,泪水滴滴淋落衣袖,“你没有爱上别人,幸好——幸好,我还可以想,也许没有这些事发生,我本还是有机会的。” 苏缦侧首垂眸,一只手搭在林景昀衣袖下滑露出的白皙手臂上,林景昀旋即站起身,退后一步,朝她拱手道:“告辞、保重——” * 苏缦踱步朝福宁殿的方向而去,来到福宁殿前,恰好与被薛义荣阻拦的皇后转身时目光撞在一起,皇后眸子微眯,一张妩媚明艳的面庞透出几分凉色,苏缦立即退身伫立在一旁,皇后却没有放过这次相遇,而是径直红绣凤头履轻移到她眼前,“你是谁?” 苏缦拱手道:“臣苏缦,官家近前的御侍——” 皇后眼中露出一抹淬毒的忧怨,她转头问薛义荣,“来了几个御侍?” 薛义荣执手礼卑立道:“娘娘,福宁殿、柔仪殿各来两人,都是义父阎都知亲自去新进宫的良家子中挑选过来的。” 皇后冷笑一声,“也是,官家做事,何须同我来说——宫中尚宫倒是也不知道同本宫讲,让本宫亲自挑了人送到官家身边好好侍奉官家。” 薛义荣淡淡回答道:“尚书内省,有六尚和殿直之分,六尚、殿直如今并无司宫令统辖,各司其职、互不通有无,自然不会事事都过问。” 司宫令属特设之职,由皇帝所任,皇后却是可以统管六尚、殿直之事,掌管后宫,细致过问也并无不可,但毕竟如同前朝之帝王无法对朝臣日常行事一一皆问。 皇后甩袖走近苏缦面前,“本宫怎么觉得你有些眼熟?——” 苏缦浅笑,“娘娘可是在说笑?臣却未曾有机会瞻仰皇后娘娘的容颜。” 皇后又是冷笑一声,“巧舌如簧——” 皇后紧紧攥着她的下颌,红色的蔻丹印在玉雪色的皮肤之上,“不,本宫见过你,你是在庆慧公主身边的那个伴读,不是要嫁定王么?怎么反倒入了宫?这么一张脸,留着勾引圣心?不如毁了去——” 就在皇后用指甲要滑过她的脸时,苏缦攥住了皇后的手腕,“娘娘三思,我是女官,在御前侍奉,倘若被娘娘毁了容貌,怕是官家要怪罪——” 皇后笑得冷艳,“好大的胆子,敢拦本宫?本宫是皇后,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着,皇后用另一只手便要朝她面颊而来,这时,赵祉一把揽过她的腰,推开了皇后,皇后被推得踉跄几步,面容愈发扭曲,苏缦抬眸看去,赵祉眼中颇有几分紧张她的样子。 再看向皇后,皇后捂着心口,指着赵祉道:“官家,这个贱婢以下犯上——” 赵祉眉容敛肃唇梢透着冷意,“朕说过,若无事,你便不要来福宁殿,我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你却在福宁殿生事,朕不追究,已是恩,你若要同太后哭诉,便尽管去罢,这不就是你心心念念的。” 皇后一怔,直起身子,“我心心念念?官家说的不错,我就盼望着太后娘娘有朝一日主持大局,看看这些在你面前的贱婢还能有几日快活的日子?” 赵祉眉目越发冷肃,“薛义荣,请皇后出去——” “是——” 薛义荣便立即请皇后连同她身后的婢女一同离开,皇后在离开时还骂薛义荣道:“走狗——本宫迟早要治你的罪!” 薛义荣属入内内侍省,不在皇后掌管之列,皇后如此言语讥讽,可见皇后虽然狠毒却未必有多么高的智谋,之前给臧美人下毒的事情,皇后又是如何不知不觉地给臧美人下的毒呢? 百思不得其解,这也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苏缦转身跟随皇帝赵祉进入福宁殿,甫一坐下,苏缦正要站到下方批阅内奏,就被赵祉拉住的腰,苏缦便被他力道带至身前,赵祉显然是有话要同她说,正好她也有,苏缦揽住他的脖颈,看向他浅笑道:“眼下如何收场? 臣的确见过皇后娘娘,与庆慧公主在御园撞见过臧美人一事。” 赵祉略一抬手拂过她细扫的眉尾,眼中却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仿佛早有预料,“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未嫁给过定王,定王如今已有侧妃,你是我的人,便不会成为谁的去。” 苏缦心头一笑,她是没嫁给过定王,但成为苏侍郎的女儿之前,她是林景昀的妻子。 苏缦俯首唇角贴近赵祉笔挺的鼻尖,“臣多谢官家——” 苏缦离开他,便欲转身往下首的小几而去,赵祉站起身贴在她身后,抱住了她,苏缦侧过首眼眸含笑,“官家有什么话同我说?” 赵祉的一只手抬起她细而分明的下颌,喷洒的热息在面颊缭绕,“很快,会有许多麻烦过来,朕的身边风波诡谲、暗潮汹涌,倘若太后真行武皇之事,朕也不会让你有事。” 苏缦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赵祉眼眸中的认真之色。 武皇并未杀亲子登基临朝之后才会有后来的皇嗣复位,可赵祉并非太后亲子,他的处境只会更加不确定,可只有他越发不确定,她才能雪中送炭,扭转局面争取翻案的机会。 她只能对赵矜冷漠,让他觉得她是个趋炎附势之人,他必须继续向赵祉效忠,当然,身为皇帝最宠爱的皇弟,也只能忠心于他。 赵祉拍拍她纤直的肩背,在她唇上一吻道:“有人来了,你要去内寝躲一躲,接下来该由朕来办。” 苏缦心头一跳,她大约猜到来人是谁。 苏缦在珠帘之后,听见熟悉的略带重些的脚步声,然后是声音,“臣弟参加官家——” 官家二字已经生疏了些,赵祉端坐于福宁殿上首,龙案之下是拱手身穿紫袍头戴垂脚幞巾的定王,赵祉淡然出声,“免礼——” 定王抬起头,已经顾不得许多,径直看向赵祉道:“兄长,我前些日子娶了侧妃,却并非是我心悦之人,我前往苏府去问缘由,他却给我看的圣旨上为苏府娘子云珠嫁与我做侧妃,可臣弟记得臣一直是要的苏府四娘子为侧妃,请皇兄将我想要的人赐还给我。” 定王边说还想着,那夜他去苏府索要答案,那个老匹夫苏顼却说,缦缦是自愿的,他没有逼迫她,倘若他想问个究竟,便入宫直接向皇帝要她。 赵祉摩挲手边的漆黑念珠,“朕不能将她给你——” 定王眼眸倏忽变得锐利,面庞透着几分痛楚道:“皇兄你——” 赵祉淡扫定王一脸为情而痛的模样,“朕不做强夺之事,她是被太后召入宫做思悟的伴读,后又如常出宫,出宫前她提出要留在朕的身边,朕、确也喜欢她,她没有嫁给谁,便不与你是夫妻,朕也许做错的是,譬如没有提前告知于你,但你年少情浓未必肯让她如愿,如意郎,她有按照自己意愿作出选择的机会——” 定王不敢置信,“她是真的……勾引了皇兄?” 赵祉眉间微蹙,“在你心中,朕便是个为色所迷之人?她不必勾引,只需同朕说出心中所想,朕便允了而已。” 定王失魂落魄跌跪在地上,他双手攥紧了地上的织纹软毯,“既是她想要的,臣弟再无异议,还请皇兄恕罪。” 赵祉走下玉阶,来到定王面前,扶起他,轻拍他的肩膀道:“这人生还长着,有些爱恨不过须臾一瞬,你母亲任太仪曾经临终之前说过让你早日开枝散叶,请求朕护佑你一生,感情的事情不能只有一个人,总该两人都彼此喜欢。” 听到‘彼此喜欢’四个字,定王一侧的手掌攥紧指尖掉落点点血渍,他闭了闭眼,昳丽的眉眼透出几分痛色随即消失不见,再睁开眼,他已经如常,他一直都是兄长的好臣子,既然她是一介攀附权势之妇,权当是他瞎了眼。 想起那初遇的三天,她那么快投入他的怀抱,现在想想也真是可笑,对她而言,投入他的怀中,转向皇兄的怀抱,都是一样的,原来,他不过是……她的踏脚石。 可这么想着,他胸口又血气翻涌起来,嗓子仿佛都染上腥味,短短三日,他动了心,入了魂,她却弃如敝履,她会如同转向他一样投怀送抱给他皇兄吗? 她这样的美人,大约他皇兄会迫不及待罢?她是个坏女人,又是用什么骗过了他皇兄,不,根本不需要,皇兄早知道她曾经嫁过林景昀,却不知道她和他之间的事情。 他闭了闭眼,心中丝丝缕缕缠绕的是恨意,还有贪恋。 66. 第66章 宫中夜·三 自从来到女官禁内居住的地方,苏缦与其他三人住在一起对她们的秉性都基本熟悉许多,御侍押班会不时过来同她们讲宫中的规矩,教导礼仪,很快这处在禁中容纳女官居住的房子里,又来了几个御侍,宫中的御侍不单有都知选在皇帝赵祉身边伺候的,还有皇后、有协理六宫之权的淑妃、太后那边都可以委任送到赵祉身边。 当然掌管后宫的太后、皇后身边也有不少御侍女官,一旦承宠有了在宿直记名簿上的记录,便不会再当御侍,至少会给一个霞帔的职位当,却也不算什么正经主子,更不如郡君县君这样的低位嫔妃。 不知道是不是人多了,院子里也有不少争风吃醋的,有的一门心思当皇帝的嫔妃,昨个未经皇帝允许擅自越过皇帝身边内侍都知的指挥靠近皇帝行勾引之事,立即被拖拉出去,贬去做了下等宫女。 御侍押班将下值后的御侍们叫出到一处大些的院子,站在前头训诫道:“在宫中能到官家身边做御侍的,要不出身良家容貌出众被选中,要不有宫中那几位最尊贵的推荐可以过来,还有便是在宫中有些关系恩眷的,不要以为得守在御前做事,就一定能当嫔妃,多的是女官做到六七十岁最终得到圣恩许可赐放出宫养老去——” 苏缦想起刚入宫的时候,那位薛宫正所说的话,苏缦浮光掠影地扫过这十来个人,听说之前有好些御侍因为触犯了皇帝或者做错了事被赶出宫去或者贬为普通宫女。 苏缦心头不由好奇,这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御侍押班离去后,苏缦往正西边的屋子去,一个屋子住四个人,刚好不拥挤,若是宫女少不得要去后苑睡大通铺,至于下等杂役宫女更用不用说,一入了宫,人便自己都由不得自己要去往前争。 苏缦饮了口茶水,外头天色近昏,她是抱着批阅的奏折交还到尚书内省之后便直接过来的,一个月已经过去,人手充足,并不需要她日日夜夜去赵祉身边尚寝。 也不知苏云珠如愿之后,她是否过得比以前在苏府上要更好些,思及那日她在珠帘后看见定王伤心的模样,她想他一定恨极了她,但她并不后悔。 天黑下来,屋门被打开,白心窈和邹思绵挽着胳膊回来,正好与坐在对着屋门正堂的她四目相对,邹思绵的脸上出现一丝愤恨,她被贬出福宁殿,而她却是做了直笔内人。 邹思绵过去道:“我渴了,给我倒水——” 苏缦眸色扫过落在斜角处的胡桃木柄宫灯之上,依旧拿着茶盏啜茶,邹思绵气急,直接走到她的面前道:“喂!你听不懂人话?我说我渴了,怎么?做了直笔内人,就尾巴翘到天上?” 白心窈连忙过来,拉着她的衣袖,“我给你倒水罢——” 邹思绵瞥了她一眼,偏过头固执地直直盯着苏缦,苏缦依旧稳当坐着,回过头扫她一眼,“都是御侍,让我给你倒茶?” 白心窈抿唇解释道:“姐妹之间,她不是那个意思,你素来性格冷清,可我们到底在一个屋子里住,她只是想和你亲近而已,你为何不能让让她?” 苏缦看了白心窈一眼,拿起茶壶倒在另一个杯子上,端起来,邹思绵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抬手去接,下一刻,苏缦反手将茶盏变换方向,茶水袭溅邹思绵一脸。 邹思绵面容扭曲起来,“你!贱人!我姑母可是邹尚宫!” 苏缦站起身,轻飘飘道:“噢?你让我倒茶,难道你没喝?明明是自己没拿稳当,又反过来怪我,可真是不讲同舍的情面!” 白心窈嘴唇微张,这世上怎么有如此颠倒黑白的人? 邹思绵扑过来便要同她扭打,苏缦直接攥住她一侧胳膊,反手打了她一巴掌,“看来这茶还是没能让你清醒些,不妨告诉你,皇后我都敢拦住她,区区一个同我平级的御侍,你算得了什么?若是闹大了,我们便等着一起受罚,你若再敢纠缠,我必拉着你一同薛宫正那里评评理——” 邹思绵双眸大睁,却是不信,苏缦轻轻一笑,直接扯着她的胳膊往外头走,白心窈连忙攥住邹思绵,对着苏缦出声道:“你别太在意,她不是这个意思,真的,这个点,薛宫正她必然要睡了。” 苏缦再看向邹思绵,却是直接拉开门,要拎着她出去,邹思绵被扯得心底发慌,她不是一个闺阁中的女子吗?怎么力气如此之大,简直是要拖着她走一般? 邹思绵在被拖过门槛之前,大声道:“我不用,我知道错了——” 苏缦收回了手,拍了拍灰,邹思绵连忙躬身往后退去,魂不守舍,白心窈心疼地看向她,替她擦面颊上的水,还不忘转头看向她语带责备道:“姐妹们在宫中不就是为了有个照应,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苏缦冷笑,抬脚踢回房门,双手环胸道:“照应?我不需要,和嫉妒心重的人相互照应,怕不是要害死自己,一入了宫,人本不是能自己选择和别人同住一屋,便该知道人之性格相差万里,住在一起不求生死相交但求不生事端便好,拿六尚的长官之一来压我,不如寻押班过来替你出头,你看她肯是不肯?” 邹思绵一噎,垂头啜泣,一边拭泪,一边道:“你惯会嘴皮子动,我告诉你——我不是好惹的。” 苏缦一笑,弹了弹袍角的灰撂下一句,“我也不是好惹的,别来惹我——” 苏缦转身离去,入了寝住的地方,拉上内室的门。 苏缦抬眸看了看狭窄的内室一旁空着的单人处的小榻,董令容今夜是负责尚寝的,来了宫中有些时日,她从未见赵祉对于这些御侍女官有什么特别的表现或者临幸的举止,就算后宫也是当不去则不去。 眼下关于赵祉的宠幸她倒是可以暂时避免去想‘完璧’的事情,该如何和宫外绿绮阿懋他们保持联络才是重要的,宫中女子一入了宫便轻易无法出去,真正能出宫且离她身边近的人是……薛义荣。 * 翌日 苏缦刚来到福宁殿,刻意早来了些,这个时候,薛义荣已经在指挥洒扫太监们干活清扫福宁、柔仪二殿,传闻柔仪殿曾是太后还在做皇后时住的,两殿相倚,便如夫妻伉俪。 真正感情深厚的帝后是不愿意分开居住的,看来,太后俞氏在过去很得先皇宠爱。 清早天刚蒙蒙亮,薛义荣恰好一转身便看见了她,拱手道:“苏御侍——” 薛义荣已经是西头供奉官,勾当内东门司,也许很快就能尚领御药院了,他这样年轻却能被赵祉委以重任,可见深受器重。 苏缦亦拱手一礼,浅笑道:“薛公公,上次内库失火您相救于我,我还未来得及郑重感谢于您,特来拜谢。” 薛义荣温谦一笑,“御侍客气,举手之劳,您是有福气之人。” 苏缦定定地看他一眼,他说话滴水不漏,她继续道:“公公 对我本该是定王的侧妃,却做了官家跟前的御侍,不觉得奇怪?” 薛义荣更加谦恭,“这是官家的私事,为人臣子不可窥探,官家对御侍非同寻常,于我而言,只要顺从官家的心意,为官家做事即可。” 苏缦轻轻一笑,“薛公公说的对,我们都是顺从官家的心意,为官家而做事的人,自然是同舟之人。” 薛义荣却退了半步道:“御侍言重,只要效忠官家,在宫中做事,自然是同侪。” 苏缦怔了怔,唇角浅淡弯起弧度,“公公说的对。” 他完全不露他自己的喜恶,根本没有可抓住的地方,话语之间也是不声不响保持界限。 苏缦并不着急,而是等待进福宁殿,过了一会儿,押班指定的其他两个御侍过来,门开了,三人一同进去殿内,偏殿的董令容眉眼之中略微少见地出现一抹愁闷低沉,不过只是一闪而过,便站在屏风之后,等待皇帝赵祉绕到前头。 阎文礼过来时瞥见内侍之中一个空缺便问道:“梳头的杨云呢?” 便有人回答他,“那小子昨夜撞门上手被夹住了,肿得如猪手似的,根本拿不稳篦子。” 曦亮的光线打在屏风照出赵祉高大的身影,端坐在镜台前,不动如山,阎文礼双手合捶,“偏偏今日才来报?这小子头梳得最好,这可怎么办?一会儿就要上朝去了——” 苏缦看了一眼,走上前去,“臣试试罢——” 一时之间,在场的人都看向她,屏风后的人影已经抬手,篦子的形状在光线折射下他的手中清晰许多。 苏缦垂首绕到屏风之后,从赵祉手中接过梳篦,却停了停,赵祉修长干燥的手拨动似的碰了碰她的掌心,苏缦抬眸看向铜镜子中披散长发的赵祉,面容如冷泉幽寂,他和她有一样薄的唇。 苏缦专心梳头,过了一会儿,缠绕好多余的头发,苏缦绕到他身前替他绑好发,套上珠玉串成的黑色绑绳,在脸颊的挡映下,她感觉到赵祉的手带着温和的温度摩挲过屏风照不出来另一侧的脸颊,苏缦唇边浅浅一笑,看向他那眼中略有漆色的眸光。 在他的手掌撤离之时,脸颊微偏,刚好唇瓣擦过他有些干燥的手心,赵祉的眸光有了细微的变化,这些于屏风之外的人都是看不见的。 苏缦跟在赵祉身后站出来时,阎文礼轻声夸赞道:“苏御侍的手是真巧,同官家常梳的冠一模一样。” 阎文礼的夸赞之语一出,其他内侍的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有些难看,难看也只是一瞬,身居帝王之侧,绝不可御前失仪。 很快,赵祉更换衣冠之后,阎文礼便跟着他一同上朝去,如今御侍女官多了,她倒也不必去朝上,那日上朝之后,苏顼见到她还偷偷拉着她说,以她的资质日后必然是做娘子的,虽然他们不是亲父女,但是他会托人在宫中打点的,日后做了主子娘娘,他必定在前朝鼎力支持于她。 苏缦对于这位父亲的养弟算是看明白,他一路高迁,不是没有缘由的,惯会审时度势。 想起在苏府时所听说到的,老夫人曾经被她祖父苏老太公赶了出去,他对苏家到底会不会有怨恨?一个养子寄人篱下多年,一朝成为京官大员,非寻常气运做不得。 还有府中苏氏姨娘的身份越发笃定之后,更大的迷雾笼罩,他们到底是好是坏?她压下了心头的疑惑,转而往禁中女官公廨而去。 67. 第67章 宫中夜·四 算算时辰,皇帝还有一个时辰便要下朝,恰好殿直都知女官叫了众人一同齐聚公廨堂内,团手道:“方才皇后身边的邹尚宫来过,听说了官家身边缺了梳头的人,决定设立一个梳头娘子的职位,不上品级但有功用——” 在场的御侍们一时都神色明显躁动起来,成为梳头娘子便可以日日接近官家身边,近身接触总能得到官家的注意,苏缦心中却隐隐觉得,阎都知是官家的人自然不会同皇后那里说明官家的情况,那么……这么快便能让皇后身边的尚宫过来谕命的——是邹思绵。 随后,上了年纪的都知女官宣布道:“邹思绵——” 一时之间,御侍们都不经看向邹思绵的位置,有的人不服气道:“凭什么是她?难道因为她与邹尚宫有亲?” 都知女官负手立身走近道:“你不服气?女史过来,邹思绵,你给她绑冠发。” 邹思绵经过苏缦面前时向她得意一笑,随即走到女史身后,女史披散头发,端坐于杌上,邹思绵拿起梳篦,过了一会儿,一个男子冠发便利落出现在众人面前。 都知女官眼中露出一丝满意,原先眼中无波甚至有丝为难,她便对众人道:“邹思绵是柔仪殿的御侍,她本就伺候在官家身侧,眼下已经见了她的手艺,便是她了。” 又有人道:“可我们没学过,若教我们学一学,再比出来不就公平些?” 都知女官轻笑,却是眉目严厉,“公平?这宫中哪有什么真正的公平,能者得之的道理,难道不懂?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同是宫中女子,有的做娘子公平否?有的做上官公平否?有的做下等杂役公平否?有的一辈子不得见圣恩公平否?——哼,在宫中做事便明白公平不是处处都有的,若有,也绝不是给毫无能力的人。”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噤声不言,到底都明白,都知女官所说并无虚言。 邹思绵回来时,又特意经过苏缦面前,低声一句,“现在我也会了——” 苏缦淡然瞥了眼邹思绵收回目光,堂中众人散去,她也提着食盒过去膳房去拿点心,一味莲子酥,一味水晶糕,顺便与掌膳女官一同前往福宁殿布膳。 刚才来了膳房,却发现膳房人空得很,问了一个膳房宫女才知道今日是选掌勺的日子,说她来早了些,如果想去看要去前面的宫廊下空地处。 苏缦转首便能看到远处的炊烟,想着总是要和掌膳熟识的,便去了前面的一处宫廊下,一个守在一侧略丰腴些身着浅丁香色紫长禙,头戴包髻的清秀女子,见了她的装扮便过来笑道:“您是尚膳御侍罢?不必着急,这次再过半个时辰选掌勺便结束了,淑妃娘娘过来亲自盯着,所以比往常时间长些,您可与我一同在这里等等。” 苏缦略一颔首,便看见廊出口处,曾经见过的杨淑妃坐在临时设置的软榻小座之上,屏风林立,侍女环绕,再往下便是许多的长条台铺了黄色布缎,置了许多的锅,已经有许多穿膳房服制的宫女垂手守候在这里。 说来,掌膳已经是从八品官职,而她不过是殿直御侍品级较低,但因为是伺候在御前,所以会给几分薄面。 一旁的案上摆着的莲花香炉被侍女点过后香雾袅袅,站在杨淑妃身边一袭朱纱禙子头戴宝冠的尚膳开口道:“考试开始——半个时辰之后见分晓。” 尚膳喊完之后,杨淑妃轻轻摇动团扇,看着膳房宫女们如火如荼开始比赛,眼中却是颇为沉稳安静。 不一会儿,有个同样穿膳房服制的宫女匆匆跑过来道:“我、我也是来参加考试的——” 苏缦看见那宫女的脸,略怔了怔,一旁的掌膳女官见此道:“那是我们膳房里表现最好的宫女,繁景——今日是选掌勺的,她、她怎么这会儿才过来?” 尚膳女官立即叱责道:“你来迟了半刻,如此不守时候的人,当逐出膳房去,从此以后不得参加考试!” 那尚膳说完眼中便露出些许痛快之色,让人从今以后不得参加考试——这实在是过于严苛,宫中宫女出路本就不多,成为御侍机会不常有,当六尚女官便是过得比寻常宫女日子更好的出路。 繁景慌了神,连忙跪地解释道:“奴婢不是有意过来迟的,昨日喝过茶后今日便肚腹不舒服,喝过一帖药后匆匆回来参加考试,锅铲不见了,奴婢借了锅铲过来这才误了时候。” 尚膳女官当即责问道:“难道你是说膳房这么多宫女费尽心机过来害你?” 杨淑妃眼眸中也滑过一丝不满,她性格严肃认真,对于这个迟到满嘴借口的小宫女也是并不满意,正要抬抬袖子如尚膳女官所言。 苏缦当即绕到前头,杨淑妃也认出了她,却没有直接点明见过她一事,而是面容温和道:“官家身边的御侍?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苏缦执手礼出声道:“臣没有什么要说的,只是为官家备膳之中有一味五味烧肉,唯有这小宫女做的最好,若是逐出膳房,恐怕会令官家食欲不振。” 苏缦垂着首,面色沉静如水,杨淑妃自然想起了当日苏缦的仗义执言更是她在一片忙乱中救了她的名声,虽然她从未听说官家的备膳上有‘五味烧肉’的说法,但她还是轻摇团扇,对尚膳女官道:“才开始一会儿,何须罚得如此之重?依本妃之见,她既然有这样的好手艺,便让她参加也没什么——本妃倒也想尝尝看,官家都心系的五味烧肉是什么?若是不好吃,便如尚膳你所说今后不允她参加考试倒也罢了。” 听到淑妃这样说,繁景呼出一口气,平静下来,朝苏缦看了一眼,露出感激的目光,苏缦回以浅浅一笑。 苏缦便知,她认出了她。 尚膳女官面庞闪过一丝不虞之色,却只能道:“臣听娘娘的。” 苏缦不再多言,淑妃的一双珍珠绣履停在她眼前,苏缦抬起头,她伸出手执了她的手拉着她往屏风之后另一角的廊下而去,苏缦并不多问,而是只跟着,直到停下里。 淑妃转身开口道:“你放心,我总是站在官家身后的,你既然来到他的身边,官家喜欢你,我便也喜欢你。” 苏缦审视着眼前这位在御苑表现得刚正不阿的嫔妃,她见过如郭后那般的怨恨暴烈,此刻面对淑妃的公正明理,同是皇帝的嫔妃,一时之间便觉得有些割裂。 她可信吗? 淑妃浅浅一笑,“我入宫那年才十三岁,年纪小便跟在姑母身边,那个时候皇后、俞妃她们已经入宫,太后娘娘让她们在宫中陪官家一起读书,官家年少温柔,容貌俊美,我喜欢看他读书的样子,他来姑母宫中请安的时候,我就喜欢他了,姑母说官家的位置有忧患,我便请了做他身边的女人——” “无论如何,我都要保护好他,他的一切。” 苏缦定定地看着淑妃,原来爱一个人,可以爱他身边的一切吗?哪怕他爱上别人。 淑妃笑着摇摇头,叹道:“我知道他不怎么喜欢我,我的性格也不足够讨喜,容貌也非绝色,可只要能站在他身边替他做事,我就心中满足很多了。” 苏缦垂敛眸子,“娘娘——如此诚心,必会令官家感知。” 淑妃认真地看着她道:“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你替我在官家面前说好什么话,而是我希望你也如我所想一般保护他。” 苏缦想起自己进宫的目的,是要保护他,帮助他,初心虽不一定是一样的,到底动作还是相同,她笑着道:“娘娘所说,臣牢记在心。” 苏缦抬眸眼中含了感激,“方才多谢娘娘——” 淑妃微微颔首,层层叠叠的殿舍、巍峨宫墙之下,宫装丽人的云青色披帛随风而动,苏缦久久凝眸,转过头去,见莲花香炉的香雾逐渐消散。 苏缦扶着淑妃一同往屏风设的宝座而去,尚膳女官谄然一笑,“娘娘,比试已经结束——” 淑妃娘娘抬手道:“便由你和掌膳一同试出菜品最佳十人,由本妃尝验过后推出第一。” 尚膳女官眉眼中微皱了皱,方才淑妃说要亲自尝宋繁景做的五味烧肉,这个丫头自从来膳房既不懂贪油水又全然不知嘴上尊敬上官,屡屡自恃有做菜的天分,便横加干涉内膳,前个日子一道鲤鱼脍更是让怀孕的臧美人食欲大开得了赏赐—— 虽然这样极不想给她机会,但尚膳女官却不得不认真评选起来,最终和掌膳女官定下名单,呈递给淑妃一旁的侍女。 侍女便让宫女们装好菜盘摆在淑妃面前,淑妃掠过苏缦一眼,最终走到宋繁景的五味烧肉面前,拿起银箸尝了一块,淑妃点点头,“不错——” 宋繁景脸颊露出一抹笑,笑的时候两个梨涡分外明显,她生得秀美伶俐,在宋家婆婆烧肉铺的时候,苏缦便觉得这小妹妹灵气逼人。 宋繁景转首便和苏缦目光对上,她眼中难掩激动之色,苏缦低声咳嗽一声,宋繁景反应过来连忙低下头等候。 淑妃经过最后一道龙凤脍之后,再度返回用第二口的唯有宋繁景的五味烧肉,淑妃放下筷箸道:“可以了——” 淑妃身 边的侍女宣布,“膳房掌勺为宋繁景。” 尚膳女官脸上的神色并不好看,掌膳女官却是由衷地为繁景高兴,苏缦看得出来这位尚膳女官肚量狭小,而这位掌膳人倒是不错。 结束后,掌膳将备膳装盒的空隙,四下无人,得了‘掌勺’的宋繁景眼眶含泪地扑到苏缦怀中,“姐姐,真是没想到,你竟然会在宫里出现——” 苏缦也觉得奇怪,便拉着繁景的手问道:“你奶奶和爹爹呢?你怎么会入宫当宫女?” 一说起这个,繁景的眼泪又汹涌起来,苏缦一边给她擦泪,聆听她道:“我爹爹病死了,我奶奶她还在外头住,噢,对了上次和你一起来光顾的公子给了我们家好多钱,我是自愿入宫里当宫女的,我和奶奶用公子给的钱半价把住了好多年的院子买下来了,这样奶奶就不用一直干活了,我才十五岁没有开酒楼的能力,但我想养活奶奶后半辈子,刚好宫中雇买人,就把奶奶托付给熟悉的邻居,经过内东门司进了宫当宫女。” “结果,我就如愿遇见了赏识我的掌膳,入了膳房当这里的宫女,虽然这里的人有时候不大好,但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还更进了五味烧肉的做法,学了好多新菜,就是那个尚膳老是拉着脸针对我——” 苏缦浅浅一笑,繁景睁大眼睛,“姐姐你真美,可是你怎么笑我?” 苏缦摇摇头,“我是在感慨这世上怎么有如你这般至真至诚的人?你为了奶奶自己宁肯把自己卖进宫来,在这里都能过得如此干劲十足,我实在是觉得你——很行。” 繁景立即眉开眼笑,握住苏缦的手,“姐姐,今日真是多谢你了,不然我要被尚膳那个老妖婆欺负死了——” 苏缦转头看见掌膳领着宫女出来,便道:“我要当差去了,改日再聚——” 繁景眼中露出几分留恋不舍,“姐姐在哪里当差?我给姐姐送自己做的点心。” 苏缦笑着摇摇头,“我在福宁殿,你无事还是莫过去被人抓了问责。” 说完,苏缦便同过这儿来的掌膳一同往福宁殿而去,后头的繁景愁眉苦脸中忽然想到什么,敲了敲头,“诶,那里有我认识的人呢——” 中午已至,掌膳领着膳房宫女们鱼贯而入福宁殿赵祉用膳之处,每道菜掌膳先尝过宫女才会放置在桌上,苏缦方才拿过来的点心在同赵祉批阅奏折时他已经用过,现下用膳,赵祉看着一旁布菜的苏缦,革带束腰将她本就纤细的腰束得紧紧的,这些时日他也不曾见她吃得丰腴一些。 早间临朝之前的吻仿佛还有余热在掌心发烫,勾连得心头也在微微渗出热意。 上完菜,赵祉看了眼阎文礼,阎文礼便引了四下的人退避过去,苏缦仍垂首盛了碗雪霞羹置于赵祉面前,手背便被攥住,苏缦略一错愕地回首,便看见赵祉深深地注视她,“一起吃——” 苏缦缓缓摇头,赵祉便也端坐在桌前未动,两人这般你看我我看你,苏缦心想算了,帝王的吃食自然是天下顶珍贵的,苏缦转过身正对着赵祉微微俯身,“可没有为我备的筷箸,难道官家喂我?” 赵祉唇角勾起浅笑,半晌,“未尝不可——” 苏缦眼中露出细微的惊异,赵祉夹起一块鱼脍放入她唇边,她眼中笑意加深,张唇咽下,随即,赵祉如常地夹起一块鹅脯,放入唇齿。 在赵祉这近乎放纵的意味之下,苏缦便拿起他的玉碗尽了自己盛的汤,心头感叹果然不错,在山野的时候根本尝不到的汤。 赵祉却端起他那空了的碗,“尚膳御侍,不给朕盛汤吗?” 苏缦瞥他一眼,接过玉碗,便又盛了一碗汤,赵祉接过来一笑,自己饮了干净。 赵祉用膳举止风雅、动静极小而连贯,颇具天家仪态,苏缦生出一丝想打断的意味,她凑近在赵祉耳边道:“臣也想吃鹅脯——” 赵祉淡眸扫过她,眼中微愕,耳尖动了动透了些细粉,他是真未见过在用膳之时有人同他说要吃他桌上的膳餐,一如初遇,她比寻常娘子的镇定自如,再如,午后黄昏福宁殿内室里发生的一切。 她是不一样的,同所有人都不一样,所以,他怎么能不喜欢上她呢? 赵祉毫不犹豫,夹茭白的筷子转而去夹了鹅脯,在贴近的呼吸可闻的距离之中,他如之前一样将鹅脯放入她口中,这次,赵祉却是攥筷箸的手都紧了几分。 然后,苏缦转过身绕到赵祉身后,环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道:“官家,新来的御侍中可需臣替你防范?” 68. 第68章 宫中夜·五 赵祉眸色微动,夹菜的筷箸停顿一会儿,转而夹了块油酥豆腐反手喂到苏缦唇边,苏缦轻咬入齿,微微偏头去看他,赵祉回过首凝眸答道:“不必,这次来的人都是淑妃亲自挑选的,上一次朕离宫之后便知身边有太后借皇后之手安插过来的人,都已除了去。” 苏缦心头明了,她的猜测应验,果然非是意外。 苏缦继而浅笑道:“可阎都知既是官家的人,若选了邹尚宫的亲眷过来入御前,难道也是意外所选?” 赵祉唇边晕了丝凉薄的笑意,一只手抚上她鬓边,“一场意外尽管是有心,也要做的如同半真半假,不叫人生出防备之心。” 苏缦心头一凛,却转瞬变换和缓的神色,垂首偏向赵祉的手掌,“邹尚宫的侄女在官家身边,官家不担心她谋害于您?” 赵祉轻抬胳膊揽过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一袭云纹白缎窄袖锦袍覆盖下依旧肌理线条隐浮的胸膛贴着她身穿官服的背脊,在她耳边轻声道:“不是有你,朕记得我们的盟约。”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赵祉的眼中却是难得的透出些许曲幽春色,冰融雪消。 苏缦略一回头,浅笑道:“官家说的是不错,臣发誓绝不会让官家没有明日,可能以林景昀、嘉德公主皆为棋子的人,岂会没有谋划?” 赵祉眼中的浮光顿了顿,变幻出霞光般的明亮,他额头抵住她戴着垂脚幞头的帽沿,轻笑一声,“果然没有看错你,唯有你,可以看得懂朕,庆幸——也刚好是你。” 这话说的突兀,苏缦霎时有些茫然,一双泠泠目光呆也似地瞧着赵祉,赵祉的手轻搭在她后颈上,力气不大只是单纯放在皮肉之上,温浅摩挲,“你不喜欢她能接近朕?无妨,她这样的人被赶出宫也不是什么难事。” 苏缦抬眸,看着帝王眼中略带深沉的思量,想起他方才所说是淑妃选的‘人’,从赵祉这里她已经安全确定淑妃所言不假,她的确是在保护皇帝。 苏缦却是一笑,浅浅摇头道:“怎能劳烦官家?臣子自然有臣子的办法,臣倒是想问问她来到官家身边的害处?” 赵祉另一只手自腰际滑上她肩背转了个弯轻抬她下颌,苏缦注视着赵祉,便随即而来的是他印上唇的轻吻,旋即分开,赵祉眼中晕开一丝笑意,“你这样关心朕的样子,朕觉得心中高兴——” 苏缦愣神之际,便听见赵祉道:“如今司宫令久久悬置,尚书内省群龙无首,便要置能知尚书内省的长官,邹尚宫的侄女若在朕身侧得宠,便能影响朕的判断顺利让太后委任皇后身边的尚宫知尚书内省,若不把一个棋子留下,她们还会塞别人过来,不如一个蠢的。” 苏缦双手轻搭在赵祉的臂间,轻声柔语问道:“那官家会宠幸她吗?” 赵祉这次双手环住了她肩头,笑着轻拍她肩背,“不,朕喜欢的人是你。” 也唯有你。 苏缦却是不信,但她深知,赵祉这样长于隐忍和心计的帝王绝不会轻易去临幸一个站在太后阵营的御侍,更何况她气狭浮浅。 苏缦转过身,赵祉却能看见她唇角的笑,过分亲密的距离里她嗔怪道:“菜要凉了,官家用膳少食多餐,可莫要忘了规矩。” 赵祉浅嗯一声,便看见苏缦伫立在膳桌前,继续布菜,用了一会儿,赵祉放下筷箸,苏缦见状绕出屏风去,引了宫女过来撤下一桌餐食。 待返回过来,苏缦便见赵祉已经去前殿批阅奏折,转而去了他下首的小几处继续批阅公文,作为直笔内人,并且是侍候在福宁殿的御侍,苏缦每日都会来福宁殿,皇后、太后身边的御侍女官都伺候在她们身边除了特别请批的时候不会过来往往也只是在公廨和两宫之间来回行走。 至于多来了的御侍女官完全是伺候在皇帝左右,做的事情也各有不同,总之,除了她外都难以一直待在福宁殿内,长久下去不免其他人说嘴,但见她也从未有侍寝的消息传出,反而都歇了心思打听。 过了一会儿,薛义荣进来在另一处小几下抄送奏折,苏缦瞥他一眼垂首继续手中之事,皇帝平衡权力的方式有很多,譬如外臣对内侍,本朝的皇帝在内宫之中又令特定的内侍与女官皆具一定权力,比如内侍可以补外任职当将军做文官的职位,女官中的直笔内人拥有替皇帝批阅的权力,虽然不是全部,但也在某种程度对前朝之事略有熟知。 对抗太后的野心,两者都是辅助皇帝的助力。 薛义荣身为赵祉信任的内侍,将已经批阅的奏折抄送中书门下给那些相公们看,便是皇帝旨意的传达之人。 苏缦在这里逐渐明白了这个帝国最核心的权力到底是如何运转的。 她凝眸看着自己批阅奏折所写的飞白书体越发精进,也逐渐有了赵祉下笔的精髓形貌,苏缦唇角倾泻些许笑意,转头看见赵祉正拿着奏折神情严肃,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赵祉这才松了松皱紧的眉头,他起身朝她踱步而去,而对面的薛义荣则是一点眼皮都未抬起过。 很快,他坐到她身边,摊开奏疏,“荆南地震,引起民生哗变,流民乱窜,紧接着,顺天府、并代二州都相继地震,汴京城中流言纷纷,说什么地震是君主不得上天之意——” 赵祉冷笑几声,“已经有人上表让朕谢罪——怕不是朕随后去崇政殿议事,就有人劝朕直接给太后让政,改元更朝罢?” 苏缦眸光冷静如常,凑近赵祉耳边,按住他青筋可见的宽大手背道:“官家,地震之事是天灾而非人祸,怎能将此事归咎于是人没有顺意天意?” 赵祉侧首看向苏缦,苏缦浅浅一笑,“都是说天子与上天心意相通,可人怎么会明白天的想法?人却是懂得地震该如何应对——多处灾震,官家不该顺应他们的想法下罪己诏,朝中大事尚由太后决定,您久与太后同朝理政,朝臣都看得分明,想是借此讨好太后——” “官家宜立即命使者前去安抚各处开常平仓放粮接济灾民,命当地知府知军搭建帐篷收留民众免除当地随后三年的赋税,官家之前应试选出的自己人应在此时请求让太后娘娘罪己才是,反推朝中中立者请求太后归政——” 苏缦说完,赵祉眸光焕发流霞般明亮,他唇角勾笑道:“你说的不错,朕忽然想到一个人,是更为合适的人选。” 苏缦愣了愣,便见赵祉答道:“徐淮中——” 赵祉看向还在抄写的薛义荣,抬手出声道:“下去罢——这些抄好的让太监们送过去中书门下便可。” 薛义荣站起身端正地执了手礼,过了一会儿,外头的太监们进来搬走两摞奏折,薛义荣便躬身朝皇帝一礼退下,退下之前少见地目光掠过一眼皇帝身边的苏缦,眼中已然带上一丝恭敬。 薛义荣转身出去,守在门前,恰好与门外守着的御侍董令容照面,她正端着茶想进去,薛义荣制止住她,端过来装茶盏的托盘,细心解释道:“非官家传召,董御侍莫要过去,否则会惹官家生气。” 董令容垂敛眸子,她温柔道:“只是见官家用膳时间长了些,怕菜凉难克化所以端了热茶过来,平时是丝毫不敢僭越的,所幸见到公公过来,便交给公公送过去罢——” 薛义荣也浅笑答道:“御侍放心。” 薛义荣进去后,董令容也并未生恼,便只是安静地守在外头。 —— 赵祉的另一只手覆在她白皙如玉的手背之上,对她道:“此人虽然多为中立,却曾是玉清昭应宫使,玉清昭应宫被焚毁之前太后故意让他当这个使者,派人将旧臣献媚父皇四处搜寻的经书焚尽,他便因此而受贬黜,几番沉沦凭借能力才回到中枢,当年他年轻时是反对太后替父皇掌管朝政,亦在朕尚且年少太后掌政时说玉清昭应宫焚毁是上天要让她退政的,后来便成了不多言相公。” < p>苏缦一笑,“果然,官家甚为英明,此人便是合适的。” 苏缦想到什么便问,“臣听闻,官家年少时也曾有外臣想扶持官家掌政,为何官家会反而将他们的谋划告知太后?” 赵祉的眼眸掠过一丝起伏,唇角带了几分讥诮,他站起身负手道:“那时我还以为她是我亲生母亲,当时外臣与内侍勾结,他们是要扶我掌政取替太后垂帘,一个太过年少的皇帝和一个掌政十多年的太后,哪个更为强势呢?” 苏缦默了默,赵祉当时虽然年少,可见他脑中清晰分明,他看得懂人心,无怪乎后来他利用源州的事设了精密的局。 薛义荣于相隔的屏风后停驻了一会儿,等到里头没了声音才进去将两个茶盏分别放置在小几、龙案之上,默默隐退了出去,走到殿门时,不忘阖上了殿门。 董令容瞧了一眼薛义荣的这个动作,眼中暗暗忧郁了些,她觉得,苏缦特别得官家喜欢,她一定会是官家封的娘子罢。 * 福宁殿 日近黄昏,赵祉从崇政殿议政归来,更换过玄裳常服,整个人显得面上冷霜消退,隐见一瞬而过的愉悦。 等候陪赵祉用膳的苏缦便叫已经在外头的掌膳过来上膳,用完膳后,福宁殿偏侧的浴房已经烧热了水,赵祉看向她,“过来罢——” 阎文礼便催促道:“苏御侍——快些过去。” 苏缦心头一跳,不由地又暗暗抚摸过袖子内缝的羊血瓷瓶,这次会是吗?如果她并非尚寝御侍,却留宿福宁殿,明日必然引得众人发觉,她便是承了宠——自从来到宫中,她已经想过会和赵祉发生这样的事。 更何况,以她非完璧之身的情况,还有入宫程序的敏感复杂,她早一点成为赵祉的枕边人更容易规避风险。 苏缦团手踱步朝浴室而去,拂过珠帘,浴室之内水汽氤氲,赵祉已经站在面前,苏缦走近一些,水汽的潮热扑在面上,苏缦缓缓伸出素白的手指解开他的革带,之前担任尚寝御侍的时候她已经知道怎么解,革带挂在一旁的漆木雕绘的横栏之上,然后是玄裳外衣,素罗中衣,外头天还未彻底黑下去,仍有暮光打入轩窗,赵祉的身躯、肌理的流向变得分明至极。 赵祉身量极高,比定王高半个头,她站在他面前刚好到胸口,与定王的昳丽不同,赵祉的眉眼是清冽的,他在某种程度上和她很像。 他的皮肤温白,肌理隐隐凸出,流畅而美,并不虬结,反倒显得体态透着匀称的健康,既有君子之风,亦具帝王威仪。 苏缦凑得再近一点头贴近他胸口,手顺着胸膛下滑至绫罗中裤,旋即落在地上,苏缦抬眸去看赵祉便见他已经背身下了浴池,苏缦收好地上散落的衣物,拿过巾帕在浴池中拧了拧水,来到赵祉靠着的一方浴池身后跪坐解散他的冠发,拿着帕子不断打湿,用扑香的皂角轻柔揉过他的黑发。 赵祉安静闭眸,苏缦便放纵了自己一会儿思绪,手上干活,看着池上的波光粼粼乍然想见出宫那日她也略用过这池水,赵祉已经睁开眼,看向她,“在想什么?” 陷入他乌发的手指下滑至胸膛,苏缦缓缓俯身到赵祉唇边,“在想官家这池中有旁人用过会不会冒犯天威?” 苏缦正要离开,赵祉却轻含住她明珠似的透白发光的耳垂,与此同时道:“是有一人,已经为朕所知,不过,朕赦免她,无罪——” 苏缦怔愣之间,扭过头,便见赵祉面上浮现一丝无奈,“绿釉瓷瓶?还有两根珠钗?” 苏缦唇角爬上笑意,“原来官家知道。” 赵祉一笑,“不错,能进福宁殿的女人不多,在那之前,大约没有旁人。” 过了一会儿,赵祉转首道:“你去内寝罢,叫阎文礼过来——” 苏缦心河中激起一些浪花,最终垂眸道:“是——” 看来她今日是要侍寝了。 69. 第69章 宫中夜·六 暖日的光亮充盈内寝,素帐飘舞,榻前伫立着相拥的人,交缠人影斜映在光线打过的地上。 苏缦抬眸去看赵祉,他背对着榻将她整个人拢入怀中,薄唇啜吻上她的唇轻浅啄吮,两人的鼻尖不时的抵了又抵,他眼中的幽深变得极为专注,苏缦渐渐染上细微的喘息。 “有莲子酥的味道——” 赵祉闻声,鼻尖抵了抵她额头,“甜的还是苦的?” 泛粉透朱的唇无声翕动,“甜的。” 他圈抱的动作紧了紧,随后是头上的垂脚幞头落地,一头束好的长发披散下来,内殿宽阔隐有气流涌动,她的长发在腰间飘摇,赵祉的手指顺着她的脖颈而下,下一刻,身上的紫襕袍衫飘散着从身上如云般涌下垂挂在革带之上半落不落。 两人之间距离太近,气息交缠。 苏缦再度去看赵祉他身上沐浴后穿上的中衣零散松垮,露出了胸膛,苏缦撑在他臂膀上的手渐渐上滑绕到他肩背之后,赵祉感受到她的动作,眼中滑过一丝光亮,将她抱得紧了些,垂眸去看,她上身剩着一层白色裹胸绢布,丰润隐现。 赵祉眼中光亮跃了跃,他垂首下去,吻在她脖颈上,细细流连亲吻而下,苏缦抱住赵祉的肩背,面前便是龙榻,天气转热,即便暮光也能将此处照得明亮,她偏过头脸上便贴近他鬓边,微潮透湿,光亮点点。 转瞬,她就被抱起,鼻尖掠过他的一缕乌发转身被放置躺在榻上,赵祉高大的身躯压覆下来,不断缠吻翻身,两下翻滚到榻的最里头,苏缦又成了在下的姿态,赵祉的眼眸虽然紧紧盯着她却呈现一种思量之状,她能感觉到他还沉迷在这炽热升温的亲吻之中,却停下了吻她,而是略微撑起身体,双手撑在她身侧。 苏缦睁开眼,是赵祉带着深意的注视,她好像从他眸子里看出一点名为‘权衡’的计较,她此时心中以为他是明明已经做了从定王身边换人的事又产生了后悔,赵祉的大手在摩挲她泛粉发白的脸侧,苏缦也抬起手抚摸他润泽的唇,想继续下去,径直吻上他的唇角。 然后她便被抱了起来,整个人被按入他的身体,她的首搭在他肩头,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样,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 苏缦从他肩头离开,抬眸去看赵祉,她的手有意无意地摩挲过赵祉的肩颈处,眸光淡漠地注视赵祉道:“可臣要保护官家,站在官家之前,总会成为众矢之的。” 赵祉唇角勾出浅笑,他垂眸与她四目相对,“你说的对,但,借势而为和制造麻烦是两回事,还是迟一点为上。” 苏缦愣了愣,却利落地站起身,思绪已经迅速翻转,他在权衡什么?倘若是怕定王对他生出别的心思,但她已经给了理由,让定王以为她是趋炎附势,定王厌她只会更忠心他,眼下她承了宠,虽然会招致皇后的争对,但她非完璧,两相权衡承宠倒是更容易留在宫里,他不是喜欢她,为什么又停下来? 思绪万千,赵祉已经走到她身后,亲自给她穿上垂挂在腰间的紫襕袍衫,系好扣结,赵祉又试着抬手给她束冠,男子的冠发简单,无论好不好看戴上幞头便没人看到梳得好与否,苏缦回过身,注视着赵祉,他对她有情,眼下就算事不成,倒也能让她在他身边多待久些接触朝政。 这样想,苏缦浅浅一笑,“臣多谢官家为臣考虑。” 听到她这样说,眼中却是毫无芥蒂,赵祉眸光反而露出几分沉幽,他的手在她肩头摩挲,最终他整了整她的衣领,在她耳边道:“早些回去罢,外头天还没黑——” 苏缦轻嗯一声,转身便离开了内寝。 赵祉端坐在榻上,直直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消失不见他也未曾移开半分,拿过枕畔的黑色念珠,心中深觉,以她方才那无所谓的模样,怕是他真要,于她而言,也不值得放在心上。 他不想他们之间是这样的。 赵祉敛了被情欲激起的热意,执了念珠转而平卧于榻上,久久呼出一口浊气,阖眼而寝。 * 苏缦整了整幞头,双手交叠在腰腹,面色如常地往殿外而去,若是被人见了也只是唇瓣微微红润,苏缦走出殿门,正要踱步往住的馆阁而去,却瞧见一旁开得正盛的望春花树下,一向不与人有私的薛义荣正同一个小娘子说话,露出的一角衣裙是膳房服制。 苏缦生了些许好奇,她躲身到一旁的柳树下,一眼叫她有些吃惊,同薛义荣说话的正是繁景。 “哥哥,听说你办了件大事,查办了宫内外侵通宫中财物的人,我就知道,你一定很有本事!” 苏缦诧异地看见薛义荣脸上竟然浮现了丝抹微红,他依旧躬身执手,这个少年眼中却透出对繁景的关心,“多谢,繁景,只是这里是福宁殿,守卫森严,还是不要轻易过来的——怕我不在,有人以为你是别有用心之人。” 繁景甜甜一笑,发尾上的红缯摇曳,“我知道啦,不是还有哥哥的吗?我问了人说你在的,上次我膳房里的鸡被人偷了,那些人都说我偷吃,幸亏你帮我找出来是尚膳养的狗叼走了,我这才免了罚。” “我当掌勺了,唔,这个给你——” 繁景手中捧起一个捏成寿桃状的面团,“哥哥今日是你的生辰,我上次问了你恰好就是今日,等晚上下了值,你到膳房去,我给你做长寿面吃——” 少年薛义荣的眸光怔愣一会儿,他垂下眸子,手却不由自主地探碰那个寿桃面团。 苏缦出现殿下台阶,繁景一眼看到了她,便激动地朝她招手,“姐姐——” 薛义荣转首看过来,愣了愣,他立即恢复成一惯执手敛眸的模样,朝她一礼。 苏缦唇角勾起浅笑,她亲昵地走近繁景面前,繁景将寿桃塞到他袖下,便飞扑似地过来到她面前,开心地笑道:“苏缦姐姐,我是来找你的——” 说着,繁景便将手中一直挎着的食盒递给苏缦,一旁伫立着的薛义荣也注意到了繁景手中的东西,对于她们二人相识的情形面庞隐隐浮现一丝困惑。 苏缦浅笑道:“你是来给我送你亲手做的糕点答谢我吗?” 繁景眼中满是诚挚的笑,“嗯嗯,我说好要答谢姐姐的,你快拿着吧——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苏缦收走了繁景递过来的食盒,掀开盖子看见里头是樱桃煎、牡丹酥,样式精致,造型美观,略戳一下还热乎着,定然是刚做出来的。 苏缦扫过一眼薛义荣,淡淡一笑,“她是来寻我的,我便领她出去说个话——” 薛义荣沉默地点点头,繁 景挽着她临走之前,还不忘看向他,“哥哥,千万记得要去吃生辰面!” 薛义荣怔住,轻点了点头。 苏缦见薛义荣这样对一个小娘子如此点头回应,唇角的笑意越发加深,她微微侧首看了眼依旧面上愉悦的繁景,谁说事情会没有转机的?眼下已经有一个收拢薛义荣的机会了。 来到一处亭外,苏缦摆出两碟点心,对繁景道:“我们一起吃罢?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繁景脸上露出喜悦,“好啊——姐姐,我喜欢同你一起吃。” 苏缦思及心中疑惑,“你怎知薛公公的生辰?” 繁景老实道:“之前他帮我找了偷膳房鸡的凶手,就是尚膳养的狗,我本来要做供给太妃娘娘的参鸡煲的,结果鸡不见了,有人说我偷吃了,尚膳也这么说,司正便要打我板子,幸好哥哥他帮我查明了真相,我当时怕的不得了,他就安慰我,我说他像我亲哥哥一样,我没有哥哥,他让我可以把他当哥哥——” “当时戏言说家里人要知道生辰便问清楚了,本来今日我也是打算比试结束给他送生辰礼的,要是直接被坏心眼的尚膳赶出宫去,我连长寿面也做不成了,多谢你,姐姐——” 苏缦颔首道:“原来还有这样一番缘由,不必多谢,繁景,我在这里做事,倘若你有空便来找我闲玩罢——” 繁景脸上迸发兴奋,跳着站起身,欢喜问道:“可以吗?姐姐?我在宫中这么久,终于遇见了一个熟人,我好高兴——真的可以吗?” 苏缦站起身,握住繁景的手,笑道:“当然——你也可以把我当姐姐。” 繁景脸颊透出一抹红,“姐姐——” 两人的关系陡然亲近不少,当然繁景本来便对曾经光顾过她家送给她簪子的苏缦心生好感,又逢宫中她出手相助,心中更是感激不尽。 两人坐下,苏缦便道:“我是良家子入宫,朝中侍郎苏顼的女儿,不久前被选到官家身边当御侍,如无意外,日后我会做官家的妃嫔,你呢?” 繁景脸上露出一丝局促羞惭道:“原来姐姐出身如此尊贵,宫中买奴婢,我是自愿卖入宫中的,我选掌勺就是想努力当正式宫女,像掌膳一样做女官,掌膳之上还有典膳、司膳、尚膳,一直做饭做下去得到宫中贵人的赏识,这样我的月例赏钱越来越多,到时候可以多寄出宫去养着我奶奶——” 苏缦心头微动,她缓缓摇头,“人并没有高低贵贱,所看端是品格,繁景,你是个好孩子,在我心里你是高贵的人——” 繁景脸颊羞涩,听了她这番话,面上的局促褪去,眼中看向她时越发光亮,“姐姐,你一定是个识字懂礼的人,我呀,知道自己相貌不如姐姐这般绝色,我就想着好好做差事,多攒银子,等以后恩荫出宫,到时候我宋繁景出宫就招收弟子,把我家中做五味烧肉的手艺都传承出去,广开酒楼,咦,那时姐姐在宫中一定已经青云直上,到时候我就请姐姐过来吃,不要钱——” 苏缦扑哧一笑,来到宫里这么久,她还是头一回这么被逗笑出声。 苏缦站起身,握住繁景的手,笑道:“多谢你的【不要钱】,这约定我记住了,以后在宫中便相互照应罢。” 繁景积极点头,“嗯,相互照应!” 70. 第70章 宫中夜·七 福宁殿 邹思绵站在赵祉身后梳头,一连数日她在赵祉身侧接触,铜镜中的皇帝正襟端坐始终不曾多看向她一眼涂得粉扑的面颊,或者偶尔低下头嗅一嗅她特意喷了桂花香的头发。 之前被贬出福宁殿的经历让她不敢贸然勾引撩拨。 宠幸之事始终没有进展,思及此,内心的不甘在放大,束好发冠,邹思绵却停在这里有些不想下去,手还攥着梳篦,赵祉淡然瞥过她一眼,站起身绕过她直接来到屏风后,邹思绵心头酸酸的,看着苏缦面色如常地给皇帝穿上玄色窄袖长袍,挎上玉带,赵祉的眸光如晦,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邹思绵攥着梳篦的力道更大了些,却只能放下梳篦,闷闷地站在一旁,狠狠盯着苏缦,同是御侍,她却是待在官家身边时间最久,而她只当个梳头娘子有什么用? 官家让苏缦做直笔内人,她自然可以接近官家,相处陪伴。 苏缦当然注意到邹思绵嫉恨的目光,她却没什么可在意的,给皇帝戴上垂脚幞头,便跟着皇帝去外间用膳,董令容同掌膳一起布膳,她和邹思绵、白心窈都退出了屏风外头。 回尚书内省公廨的路上,邹思绵故意比她走快一些,忽又停住伸出半只脚,苏缦不慌不忙经过之时,直接踩在她伸出的半只脚上,疼得邹思绵痛叫一声,“你走路不长眼?” 白心窈挽着邹思绵的胳膊,见她一脸痛色,对苏缦道:“不是前些时候说过井水不犯河水,你怎么这样对她?” 苏缦冷笑一声,“井水不犯河水?这些时日,谁往我茶里放虫,故意剪坏我的官袍,藏匿我本该从福宁殿带回到尚书内省的章奏想令都知女官责罚于我?” 白心窈诧异地看了眼邹思绵,邹思绵咬了咬唇,又恢复跋扈嚣张的模样。 “你泼我茶水,凭什么我不能报复你?” 苏缦步步逼近邹思绵,蓦然一笑,“看来你还是没有吸取教训?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 在邹思绵奇怪的眸光中,苏缦扬起手一掌扇过邹思绵的面颊,她被打得头偏过一侧,捂着脸不敢置信,“你——我姑母是邹尚宫!等她知尚书内省,统揽女官,你完了——” 苏缦扬唇一笑,“那就等她知尚书内省的时候,你再过来,如何?” 邹思绵的脸颊发青发紫,变成扭曲的恨,“你等着——我叫你好看!” 苏缦毫不在意地瞥了她一眼,径直扬长而去,一进了公廨门口,就看见繁景朝她招手,苏缦立即浅浅一笑,牵着她的手往隐蔽处凉亭去,“你怎么来了?” 繁景摇头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我奶奶了——姐姐,我从小在她膝下长大,结果自己做了这么一个决定,我和她要分开那么久,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 苏缦垂眸思索后道:“宫女一入宫便难有出宫之日,家中有亲着实难以避免牵挂,若能托熟人前去看望一番得知家中情形倒也是一种慰藉。” 繁景认同地点头,随后道:“可我听闻宫中采办的内侍都是有时间要求的,我在膳房,也曾请托过,只是被婉拒了,宫女的例钱可以按月发放给家里,但我却是不知道奶奶是否康健,之前她洗菜的时候的一只腿曾经撞到家中的水缸上,到了夏夜也总是凉疼。” 苏缦轻抚繁景的鬟鬓,唇角轻笑,“其实宫中有些人是没这个束缚的,譬如管理宫中奉宸库、汴京城内酒监税的,与太府寺有所往来的,都不至于难以出宫去或是有时间限制。” 繁景脸上露出一丝惊喜,随即又涌上些忧伤,“可、姐姐我不识得这样的人?” 苏缦缓缓摇头,笑道:“繁景,你认识的——阎文礼阎都知乃入内内侍省都知,他管理宫外酒监税事察访,他的养子内侍薛义荣可以出入宫禁,替他办事,你与他相熟,或可一试。” 繁景听了,猛地站起道:“姐姐,我来找你说说话,果然是正确的,你这么一说,我才顿悟过来——谢谢你。” 苏缦也站起身,看着繁景欢喜单纯的笑容,苏缦晃神片刻,旋即笑道:“于你有益便是好的,膳房事多,你过来掌膳可曾责怪?” 繁景摇摇头,“没有事的,姐姐,我如今是掌勺了,也不是一会儿都不得闲的——” 繁景整了整腰上缠的抱腹,临别前朝她说过告别之辞就欢欢喜喜地离开了,苏缦唇边浅淡晕出一丝笑容,转而进了公廨,便见到邹思绵又出现在她面前,身后还有几个宫女,苏缦团着手经过时,邹思绵厉声叫住她,“皇后娘娘让你去坤宁宫,有话问你——” 苏缦瞥了眼她还有她身后的宫女,她这会儿脸上残留掌痕,眼底微微润泽定是同人哭诉过的,那几个宫女中一个穿的如同侍女一般的明显是领头之人,她面容肃漠道:“苏御侍,娘娘她叫你去坤宁殿问话——” 苏缦转过身,冷笑道:“既知我是御侍,便该知道我是官家身边的,问话?不请过官家来我面前口口声声说什么娘娘问话莫不是要把我带去什么不能见人的地方罢?若不说清什么事由,我是不会去的。” 侍女眼中滑过一抹狠戾,“中宫是后宫之主,你既然是宫中女子,便归娘娘管,你欺辱同为御侍的邹思绵,如今娘娘要治你的罪,还不快些随我去领罪——” 苏缦又笑道:“不知我何罪之有?就算有罪,殿直女官自有都知、官家他们断定,我是不会去的。” 侍女面上陡然变厉,抬了抬手,宫女朝她过来,苏缦退后几步,正思索间,身畔出声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苏缦回过头,是她的上司都知女官,一旁还站着阎文礼,都知女官朝她递过来一个安心的眼神,苏缦垂敛眸子跟着他们身后。 都知女官看了看阎文礼,转首对她们道:“御侍女官由押班管理,即便争执也该由长官来断,皇后娘娘是中宫主导六尚二十四司后宫诸事,但宫中没有乱用私刑的例子,不然设立宫正为了什么用?还请你们回去劝诫娘娘不要乱了规矩——” 侍女仍然不愿离开,阎文礼开口道:“我要回福宁殿去,你若想将这位御侍治罪,最好便是同我回福宁殿去,直接请官家口头批准将两人扭送去坤宁宫,这样便无须让薛宫正来管了。” 侍女这才脸上慌了慌,垂首道:“这倒不必,阎都知——我这便带人回去。” 随后,侍女抬手,其他两个宫女跟着她一起离开了公廨。 阎文礼瞥了苏缦一眼,随后谦和对都知女官道:“此处的事交给你,咱家便回官家身边伺候了。” 都知女官笑着点头,随即看向脸色发白神情惊慌的邹思绵,厉声道:“跪下!” 苏缦看着邹思绵扑通一声跪在公廨院子的青石板上汩汩流泪,都知女官训话道:“既与同为御侍的人有了矛盾,不同押班和我说,去皇后娘娘那里哭诉,怎么?莫非在你心中我们便都是偏了心肝,没有威信之人?” 邹思绵哭噎住忙也似地摇头,都知女官冷哼一声,“跪三个时辰,不准吃晚饭。” 选邹思绵当梳头娘子本来就是迫于皇后那头不得不选的,可偏偏她又犯了越级请皇后娘娘来治她手下人的错,在都知女官眼中这是不服管教,日后即便当了娘子,也不是个讲恩义的。 说完,都知女官看向苏缦,“你和她之间的恩怨,我是清楚的,她背地里欺辱你许多,你受不了反手还她,也情有可原,谁叫人总是以为旁人是好欺负的——要论你的错处,便是擅自动手了,她脸上的巴掌也不好看,等晚间回来你便也少吃一顿罢。” 苏缦面上无波无澜,只是听话地执手一礼道:“我认罚——” 都知女官满意一笑,“好了,我方才与阎都知商议一事,你过来帮我参谋参谋。” 苏缦 点点头,“怎敢?上官吩咐即可——” 都知女官朝她瞥顾一眼,便踏入自己的公干之所,苏缦也随后踱步进去。 都知女官坐在宽木红椅上,思量道:“宫中即将举办端午宫宴,官家不欲再同往年一般宫中设宴,你来宫中也有一段时候了,便讲讲在何处设宴更好?” 苏缦略一思考,便道:“金明池上宝津楼,都知可以考虑。” 都知女官一笑,“这个地方倒是不错,假山耸立小楼望月,金明池是皇家演武池,场地也空旷开阔,不错——” 苏缦退下去后,都知女官注视着她的身影,心中又是一番思量,最先来的四位御侍中她样貌最为出众,人总是要往后头活的,太后比官家老,等太后去逝,朝政总要交给官家的,不可完全下注皇后,皇后并不得官家喜爱,倘若眼前之人能在官家和太后之争中获得胜利,有些恩利关系没什么不好的。 * 过午之后,苏缦回到福宁殿在皇帝下首批阅奏折之时,上首的皇帝赵祉忽地放下章奏,眼眸幽幽注视着她,“皇后叫你去领罚?” 苏缦放下手中的笔,浅笑道:“是有这回事,不过幸好阎都知在——” 赵祉轻笑一声,“阎文礼说你拒不跟皇后身边侍女去坤宁殿的声音让他原本同都知女官议事时听到了——” 苏缦眼眸微晃,唇角晕出一丝仿若羞怯的笑,“难道官家希望臣引颈就屠、束手就擒?” 赵祉朝她伸手,苏缦却垂眸当作没有看见,而是继续拿着狼毫朱笔批写,却在看到一本章奏时愣神——关于查抄方申备家的奏疏。 猝不及防,一双臂膀环住了她,苏缦回过神,扭头看向赵祉,赵祉坐在她身后,他修长的手指拂过她下颌,在她耳边道:“委屈?我同你认错——朕没有那个意思。” 苏缦愣愣地看着赵祉,随后见他认真道:“在这宫中,首先要学会的是自保。” 苏缦心头很平静地却异常地跳快了一下归于沉寂,她转而看向案头砚台的朱砂,拿起狼毫沾了沾继续书写奏疏,又停下道:“官家,这本奏疏并非寻常案例,也未写您允与不允,臣不知该如何续批呢——” 赵祉闻言,贴近她肩背,半个高大身躯罩在头顶,他握了她执笔的手,凝眸到眼前的章奏之上,然后轻笑,“这本奏疏确实不该你来批,它是说——前些时日查抄了方申备家中后应有记载他拐卖人口,侵吞钱粮的账簿,这账簿消失不见,他家中钱财仅剩三千贯,有司是在奏请朕是否以此定额结案。” 苏缦愣住,旋即看向赵祉道:“官家之意是?” 赵祉拂过她面颊,垂首看她,“你觉得呢?” 苏缦眸光变得坚定锐利,“既然事有疑,又如何粉饰太平?” 赵祉收回握她执笔的手拥着她在耳边道:“朕也是这样想的,奈何有司查不出结果——” 怎么会查不出?无非是有人想要查不出。 苏缦眸光微烁,脑海激荡之中,忽然道:“官家的眼睛不够长,耳朵够大,所以需要别人替你做眼睛和耳朵——” 赵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美丽的面庞,下一刻两人对视着,苏缦道:“官家需要自己的耳目和眼线,林景昀可以是您的耳目,但眼线,您还需要一个。” 赵祉怔住,眸光深深地盯着她,苏缦轻笑道:“臣会替官家找到这个眼线。” 赵祉一直都知道苏缦的样貌很美,此刻她眼中如点点星亮一般熠熠发光的眸子更叫人迷醉,赵祉点了点头。 苏缦转过身,扑着赵祉一同躺在提花织毯上,攥住赵祉的领口,眼眸含笑,“臣、好像知道该怎么帮官家更好利用邹思绵这枚棋子了,您说的对,借势而为和制造麻烦是两回事。” 赵祉定定地看着身上的苏缦,慢慢地,他抬起头靠近她,她的唇贴近他耳边,缓缓轻语。 71. 第71章 宫中夜·八 从福宁殿下值归来,董令容、苏缦一道经过食堂,苏缦婉言谢绝了董令容的邀请,都知女官的罚她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过,董令容见此只好自己进去用饭。 苏缦转而踱步进了女官居住的馆舍之中,刚踏入院子,正好撞见了邹思绵拿着洗漱过的木盆朝院子角落处一泼回过头来盯着苏缦的目光含恨带泪,行走之时一瘸一拐,跪的时辰久了,膝盖也受不了。 苏缦走过去站定在邹思绵面前,邹思绵恨声道:“你还想怎么样?” 苏缦眼眸淡淡,“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处下风吗?——” 邹思绵愣了愣,看向苏缦,苏缦唇角微扬,“那是因为你——蠢。” 邹思绵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你!” 苏缦目光锐利注视着她,“身为御侍,你不把心思用在照顾官家身上,反而来欺负旁人,你也不想想,我为何能成为官家身边的直笔内人?而你,就算有邹尚宫撑腰,就只是个梳头娘子?” 邹思绵面庞透青透红,这次却没有急着同她扭打,而是攥紧了手边的木盆,偏过脸道:“你同我说这样,做什么?” 苏缦在她面前来回踱步,不紧不慢道:“你说的对,你姑母是尚宫,一向知尚书内省的人便是皇后身边的尚宫,万一你姑母上位,我岂不是日后不免受苛责——所以,我是在教你。” 半晌,邹思绵的神情从呆了呆渐渐浮上骄矜和傲慢,心想,苏缦这是知道怕了,她是过来同她交好的!这个小贱人,等她得了官家的宠幸,姑母顺利当上知尚书内省的长官,她,别想有好日子过! 不过,当前嘛——她还是很乐见她来讨好她的。 邹思绵轻轻一笑,“你以为,说几句话就能让我对你毫无芥蒂?” 邹思绵走近屋内,却是将木盆放到一旁,径直坐在桌边,一副等着她献殷勤的模样,苏缦也没有丝毫不虞,而是亲自转身倒了热茶递给邹思绵,邹思绵果然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苏缦转而道:“我这次来家中带了许多财物,便将最好的献给你,劳烦你不用以我的名义给你姑母邹尚宫,只要适当为我说几句好话就行了——求她在皇后娘娘面前偶尔也能帮帮我,莫要让皇后娘娘为难我。” 邹思绵心下诧异,她还要送礼物?她倒是很好奇,她要送什么—— 苏缦进了自己住的里屋,又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夜明珠,拳头大小,碧色通透,一看便是难得的宝物,邹思绵看的眼睛直了直,她也听说过,苏缦的出身不错,是朝中三品官员的女儿,有这样的好东西也不奇怪。 邹思绵伸出去拿,苏缦迅速收回手背过身去,邹思绵脸上怒意丛生,环着手,“这就是你来讨好我的态度?” 苏缦浅笑,“这东西可以是你的名义送,但你总要为我引荐给你姑母,不然,你若拿了好东西,不替我办事这要怎么说?” 邹思绵冷笑几声,“这东西是送我姑母的,我有什么便宜可占?” 苏缦踱步走近道:“你不是想得到官家的圣宠吗?你就不想知道,官家为什么喜欢留我一个人待在福宁殿内许久吗?而你们除了更衣、布膳只能在外头候着?” 邹思绵忍不住看向苏缦,眼中明显透着好奇和求知的渴望,苏缦轻笑一声,“那你明日便好好瞧着,我给你这个机会。” 邹思绵重重地吸了口气,站到苏缦身旁,犹带不敢置信问道:“你会教给我?” 苏缦转过身看向邹思绵,浅浅而笑,“自然,我们成为官家身边的御侍,不就是想在官家左右得到恩宠?多一个人不是更好照应?你姑母是邹尚宫,皇后娘娘的心腹,我是为了自己日后在宫中的日子呀——” 邹思绵脸上渐渐露出一丝得意,“就这么说好了,等我有机会上爬,一定忘不了你。” 苏缦瞥了邹思绵一眼她面上的得意,随即离开此处,关门前,董令容、白心窈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白心窈一见了邹思绵在这里坐着,便走到她身边动作偷偷地从袖子里拿出两个馒头递给邹思绵,邹思绵也不客气直接拿了过来吃,董令容眸光淡扫,她一向不多言,只是自己回了和苏缦住的里屋。 苏缦刚坐在榻上,随后董令容也回来屋内,看见她坐在榻上褪外袍,便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油饼给苏缦,苏缦注视了一眼董令容,相处下来,苏缦大约了解她是个是非分明并且性格低调的人,她远比旁的那两个人能沉心稳气。 新来的御侍们分了她们一部分的活儿,邹思绵的焦虑变得明显很多,她急于得宠却因为之前的教训不敢贸然撩拨,心里愈发急切。 苏缦却明白,赵祉眼下并不急于宠幸什么人—— 苏缦犹豫了一会儿,接过来道了句谢。 董令容颔首道:“早些吃了休息明日还要当值。” 苏缦略一点头,董令容便去拿盆洗漱,苏缦垂眸看着这张饼,却收起来放置一旁再未动过。 * 清早,苏缦、邹思绵两人进了福宁殿,醒过来的赵祉依旧端坐在镜台前,邹思绵如常拿着梳篦给赵祉束完冠后,便退出了屏风,苏缦进去,拿着玄色帝袍往赵祉身上穿戴,系腰间革带的时候,苏缦刻意放缓了些,抬眸眸色发幽地注视着赵祉,赵祉被她眸光异样所吸引,面上微怔。 随即,苏缦一只手滑过赵祉的衣领,平缓中轻声细语道:“官家,我听闻代并二州的地震您派了定王前去安抚——如今外头都说多地地震,官家应对及时,州官百姓都感激官家的举措。” 赵祉偏首余光掠过屏风外垂首团手的身影,再一回首,唇边已经勾起一抹弧度,“这都要多亏你出的主意,让朕不要急着下罪己诏,而是立即安抚民心、派人赈灾,眼下用徐淮中反请太后归政,朝中臣子不少响应,太后娘娘她不得已当日退出珠帘而入景福殿避让,经此一事,朝中众人方才能看明白政事并不只在太后手中。” 苏缦浅浅一笑,仰首道:“臣仰慕官家,愿做官家的人,此策对官家有利最好,只等官家彻底掌政,不要忘了臣才是。” 赵祉眸光幽亮,抬起她下颌紧紧注视着苏缦,隔着屏风,垂首于苏缦唇上落下一吻,“自然不会忘。” 苏缦系着手上的腰带妥当了,随后,赵祉从她面前绕过时,袖下的手在她掌心勾了勾,便绕出了屏风,邹思绵心头已经翻江倒海,她也真是蠢了,过去这些时日只想着梳头展示姿色,官家后宫之中皇后、俞妃、臧美人的姿色都不错,苏缦在这些御侍之中样貌最美,哪里轮得到她展示美貌让皇帝上钩? 邹思绵心中不免懊悔,看向从屏风中走出来的苏缦则是又羡又妒,她倒是脑子活泛。 两人随在赵祉身后,阎文礼伴着皇帝经过前殿往垂拱殿而去,随即消失在殿外。 邹思绵同苏缦对视一眼,冷哼一声,“狐媚子!” 苏缦不温不火,“难道你不存了想做官家娘子的心思?” 邹思绵一噎,转而移开话题,朝她气势凌人道:“你不是想随我去拜见我姑母邹尚宫?还不同我走?礼物可带了?” 苏缦瞥了她一眼,“还未,得等晚些时候了,我记得你不是晚上会偷溜出去见人——” 邹思绵一愣,她、她怎么知道?白日里她自是不能随便去见姑姑的,当然是晚上去见过最好,她有知尚书内省的小令,姑姑都是到公廨来同她耳提面命。 苏缦却是想,邹思绵这人并不老实,她才不能随她轻易往坤宁宫皇后身边而去,否则便是自投罗网。 邹思绵又是冷哼一声,“好,那便今晚总行了罢——” 苏缦应了下来,邹思绵一甩 袖往柔仪殿而去,殿门守着白心窈,她正指挥内侍清扫整理殿门,对于完全见不到官家,似乎也不着急,心下鄙夷了些,大摇大摆地走进柔仪殿旁坐下,白心窈连忙去拉她起来,“万一薛内侍过来检查就不好了——咱们不是主子,怎么能坐下?” 邹思绵心头也飘了些,兴许是之前苏缦不顺着她如今求到她面前让她心口那口气狠狠出了去,便整个人也飘着想自己成为宫中娘子的美事,甩开了白心窈的手,“一个阉狗算得了什么,我呀——以后可是——” 白心窈猛地拽住她的手背一掐,邹思绵转过头看见薛义荣伫立在她身后,邹思绵慌里慌张地站起来,转过身团手伫立,“薛、薛内侍——” 薛义荣对身后的内侍道:“把这凳子撤去,邹御侍坐久了会累,便给她一个掸子清扫柔仪殿的窗帘,省得无聊。” 说完,薛义荣便转身,被内侍塞了一个鸡毛掸子的邹思绵,忽地叫住他,一脸骄矜,“薛义荣,你不会把我说的要告诉官家罢——你养父是阎都知,我姑母是邹尚宫,都是宫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可莫要不知分寸——” 薛义荣回过头,略一颔首,“我是官家的臣子,邹御侍是侍奉在官家身边的人,莫要说这样的话,叫官家听了才是不知分寸。” “你——” 薛义荣径直离开此处,邹思绵气着指薛义荣,白心窈在一旁安慰她,“别气了,薛内侍人很温和,又是在宫中立了功的,你做什么同人这样好的薛内侍都争执起来——” 邹思绵冷笑,“温和?我看他是油盐不进!” 白心窈拍了拍她的手,邹思绵这才停住说话,转而和她一同进了殿内干活。 薛义荣走远了些,见到繁景在同他招手,薛义荣平静的眸子掀起一丝波澜,脚步不由地靠近,便听见繁景脆声道:“哥哥——” 薛义荣心头微漾,却是越发垂敛眸子,“繁景——” 繁景露出甜甜的笑,两颊梨涡显现,她有些别扭地攥着手背在身后,犹犹豫豫之后,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哥哥,听说你每个月月初会出宫去汴京皇城的酒馆之中监酒税,可以出去两三日,繁景、繁景能不能求哥哥后日出宫的时候帮我去瞧瞧我奶奶——” 薛义荣一愣,少女双手合十露出祈求的神色,薛义荣眉眼略迟疑了一会儿,前些时日去吃长寿面的时候,他边吃面繁景就在他眼前眼眸发亮地提起她和奶奶的事情,他很早就净身入了宫中,从一个被众人都看不起的洒扫黄门成为入内内侍省都知阎文礼的养子,他一直都很谨慎、平稳,一心替官家做事,从不生出二心。 他想他也许该拒绝的,但少女眼中的恳求是如此的热烈、渴望,单纯美好,他没有感受过亲人之间是什么样的,一出生母亲就没了,父亲是赌鬼把他换了钱送进宫里,他早已没有了亲人。 她,还有亲人—— 见薛义荣久久不答,繁景抬眼看到他清润眉宇之中的纠结,繁景渐渐面上出现一些失落,她明白,是她强人所难,她挽回道:“算——” “可以——” 繁景惊喜地抬起头,看向薛义荣,“哥哥——真的?” 得到薛义荣点头后的许可,繁景高兴地几乎跳起来,拉着薛义荣的两只手,开心地蹦跳,薛义荣眼中的繁景格外生动,生动到他眼眸都不由眨了眨,繁景欢喜地答谢他,“哥哥,谢谢你——我何时过来找你送我给奶奶的东西呢?” 薛义荣颔首回答,“明日罢——” 繁景伸手拉勾,“好,那就是这样啦——” 薛义荣愣住,繁景笑眯眯道:“拉勾啊——不拉勾,怎么知道同不同意啊?这是约定。” 薛义荣于迟疑中,伸出手和繁景拉勾,然后是少女温热手指的滑走,又如同蝴蝶一样飞走。 72. 第72章 宫中夜·九 过午,前殿四下无人,唯有苏缦和赵祉在批写奏章,过了一会儿,赵祉终于出口问道:“今早你故意在屏风里头当着那个同朕说隐秘之语,为的什么?” 苏缦顿住笔,扫过自己写得越发纯熟的飞白书,和赵祉的字迹已经相差无二,她抬眸含笑道:“多谢今早官家肯同臣做戏,臣只是在施行臣同官家说过如何利用好这枚棋子而已。” 赵祉摩挲过腰间的琉璃络子,看向苏缦时眼中已经带上一丝兴味,他起身踱步而下,走近苏缦面前,同她坐在一起,“你的打算是什么?” 苏缦探腰凑近赵祉,定定地注视着皇帝,“那就要靠官家配合了——” 赵祉的手撑着她的下颌,另一只手揽住了她被革带紧束的腰将她拉近到身前,俯身一笑,“如何帮?” 苏缦顺势伸出双臂抱着赵祉的脖颈,眼眸锐色尽现,“影响尚书内省长官择选的人,当下无非是邹尚宫、阎都知,官家想要知尚书内省的人是阎都知,不是吗?” 赵祉眸子迸出些许星亮,鼻尖轻碰了碰她脸颊,唇角露出肯定的弧度。 苏缦继续道:“前朝多变,后宫诡谲,虽有淑妃娘子暗中帮助官家,但是不够的,皇后善妒心狠,知尚书内省中不能交给她身边的邹尚宫,官家不能直接伸手到邹尚宫那里,但邹思绵却是个极好的棋子,我想,这也是官家之前将她安排到身边的一层用意。” 赵祉轻笑,下颌上的手掌伸开五指摩挲她左侧面庞,随后,俯首一吻,苏缦再睁开眼时,赵祉的眸色渐深渐浓,在她唇边道:“不错,卿甚聪明。” 苏缦注视着赵祉眼中隐见的深色,皇帝很聪明,也很擅长伪装,时而算计,时而真实,时而深情,时而冷酷,最初她只是认为他可以替她与太后抗衡,真正接近,却发现皇帝着实不简单。 苏缦微微偏首道:“在这前朝后宫中,太后的影响不可忽视,太后坐掌前朝,暗中借助皇后控制后宫,如果她意图扶持的皇后身边人与她不是一条心,这就要出问题了。” 赵祉摩挲她脸畔的手指一顿,“你已经有了法子。” 苏缦回过头,笑道:“正是。” * 入夜 两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为首的拿着一盏宫灯,领着另一人从女官馆舍往尚书内省公廨而去,尚书内省公廨空无一人,唯有院子里束了盏宫灯,有梳偏头堕髻戴金钗一袭深赭红长禙披着蓝色斗篷,上了年纪的女子坐在庭中等候。 邹思绵率先提着灯过去,一见了邹尚宫便笑着行礼道:“姑母——” 邹尚宫站起身,走近,语调沉稳道:“让你做了官家身边的梳头娘子,你要尽快得宠,我是你的姑母,说动你家中让你进宫就是为了你能享受这宫中的荣华富贵,你姿色不错,也该自己抓紧些。” 邹思绵露出得意,乖巧点点头,“姑母说的是,我一定记得——” 邹尚宫点点头,“你多为皇后办事,到时候姑母请皇后娘娘收你为养女,蒙了宠幸,在后宫的日子便会顺当。” 邹思绵面上一惊,“您要请皇后娘娘收我为养女?” 邹尚宫一笑,看着邹思绵道:“是呢——所以你也要尽心,多让官家注意到你。” 邹思绵连连点头,这时,她终于提及了苏缦,“姑母,眼下我有件事暂时托你做一做样子,你知道上回皇后娘娘想要我收拾的那个女人苏缦吗?” 邹尚宫脸色微变,“她?” “嗯,她很得官家喜欢,前些时日绵儿依皇后娘娘的意思好生给了她教训,她便受不住同我求饶,惧怕您以后当上尚书内省的首领苛责于她,今早她亲手教了我如何得到官家的关注,烦请您见她一见,勉强做个样子——” 邹尚宫面上转为厉色,“你让外人过来这里?” 邹思绵顿时有些结巴解释道:“姑母——她已经知道我晚上外出的事了呀——你就当帮帮侄女。” 邹尚宫立即面上愠怒便要苛责她,邹思绵连忙从袖子里拿那颗拳头大的夜明珠,邹尚宫脸上微诧,“这样的好东西你哪里来的?” 邹思绵笑着捧起这颗夜明珠,“孝敬给姑姑的,是我家中的东西。” 邹尚宫原本的怒色渐渐消褪一些,抬眸抚了抚夜明珠的表面,在夜晚发出璀璨之光,比宫灯好使多了,也华贵多了,邹尚宫冷笑,“你爹病歪歪的,常年治病,家里哪里来这样的好东西?” 邹思绵脸上稍微有些挂不住,却还是谄媚道:“这是我母亲压箱子的嫁妆,她家以前是商贾,本来要给我留当嫁妆,幸亏姑母让我择选进宫,所以我把它献给姑母,还望姑母能早些时候让我给皇后娘娘当养女才是。” 邹尚宫面上信了几分,连同盒子拿过那块夜明珠,放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装入盒子藏进袖中,便重新换了温和些的语气不失威严道:“你把人带过来我帮你这个忙,但这个人是皇后娘娘厌恶的,你用了她,这是我私下帮了你,但她我却是不管的,你要真在官家身边取代了她,你便立即要将这个人给我弄消失了。” 邹思绵眼中露出几分狠毒来,笑着道:“自然——” 说罢,邹思绵转身拍了拍手,在寂夜中显得清晰,身披斗篷的苏缦便出现在邹尚宫面前,邹尚宫眸冷如霜扫视苏缦,心中越发警铃大作,这等美貌,实不该居于人下。 她这个蠢侄女,在宫中比自己美貌的人,同为御侍,怎么可以与她相互交信? 苏缦也在不动声色眸光扫过邹尚宫,一个上了年纪约莫近四十的人,眼角攒着细瘦的纹路,眼眸精明,眼尾狭长透着算计,“苏缦见过邹尚宫——” 邹尚宫略微收敛了眸子中的恶意,还是换上一副和善的面孔,“免礼,你是御侍,以后定然能做官家的娘子,老婆子不过是个女官,哪里能受得了您一礼呢?” 苏缦还是行完礼起身,邹尚宫看了邹思绵一眼,便朝她表态道:“我会在皇后娘娘面前为你多说几句好话,只要你多帮帮思绵,皇后娘娘对你有些误解,你多为皇后娘娘办事才能让娘娘她改变印象才是。” 苏缦作出一副空有美貌没什么心机的样子,十分欢喜道:“多谢尚宫——” 邹尚宫嘴角浅弯一笑,已有三分鄙夷,却是亲昵地拉起她的手和邹思绵放在一起,“我若是日后当了尚书内省长官,你们都是我的女儿,在宫中便该是人与人相互照应才是,你们得了官家的宠,我定然会为你们考虑。” 苏缦浅浅一笑,又道:“多谢尚宫。” 离开后,邹思绵得意地瞥了眼苏缦,“纵然你是侍郎家女儿又如何?进了宫,我们都是一样的,而我有姑母撑腰,姑母是皇后娘娘的心腹,你呢?什么都没有,早些时候就该讨好我了——” 走到馆舍时,苏缦脚步一顿,转身露出几分谦卑之色,“邹姑娘说的对,以往是我不识好歹了,我从家中还带了好东西,有一只金玉蟾蜍,明个儿送给姑娘讨个喜欢。” 她从苏府来到宫中的时候,因为嫁妆都由内库出资,苏顼犹为高兴,便将原本当作她嫁妆的部分都让她带进宫里。 邹思绵又是得意一笑,苏缦径直踏入屋内睡觉,邹思绵还兴奋地在院子里乱逛了一会儿才回屋子里睡去,梦中做着已经当宫中娘子的美梦。 * 福宁殿 清早,赵祉从内寝起身,阎文礼服侍他穿上乌皮靴,赵祉随即起身前去镜台,邹思绵原本伫立在镜台前见皇帝过来,心头呼吸不由紧了紧,攥住手中的梳篦手心渗出了汗。 赵祉如常来到椅上端坐,阎文礼退到后头去,邹思绵便开始为赵祉梳头,梳了一会儿来到赵祉身前绑发,赵祉忽地少见地抬眸看她一眼,“你头上用了桂花精油?” 邹思绵心头顿时如鹿撞,羞涩道:“正是。” 赵祉幽幽的眸子露出几分少见的笑,在邹思绵眼中这是独属于她的笑,不禁心头跳快几分,紧张也消散不少,便听见赵祉淡淡道:“闻着香甜。” 邹思绵手上的动作便也慢下来,身体无形之中贴得赵祉更近,唇角露出丝丝欣喜,随后,赵祉便沉默着不再说话,邹思绵拿着篦子将赵祉多余的发梳顺进冠里时,再也忍不住道:“官家袖中拿的是什么?” 赵祉垂眸一看,袖子里一本奏疏落出来,拾起来道:“是关于之前各地地震的灾后情形的奏疏。” 邹思绵心头一喜,便想着连日梳头总算是让官家同她多说些旁的话,她可要好好抓紧机会,作出一副万分心疼的模样,“官家处理政事辛苦,何须日夜都抱着奏疏?下头的人又不是吃干饭的,官家也要爱惜身体啊,不然我们可怎么办?” 赵祉眸光淡然地看向铜镜中的女子面庞,“太后娘娘为灾震至今吃不下饭,你倒是要朕将朝政之事置之不理?” 这话让邹思绵心头一慌,补救地开口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想到之前皇帝对于苏缦说的话,对,要说到皇帝心里,自然要贬损太后,亲近官家,方能得到宠幸。 于是,她低头妩媚而笑,俯身贴近赵祉耳畔,“臣是觉得,官家早晚是天下的主人,太后娘娘年纪已经大了,她迟早会老,而官家总是风茂正盛,以后便是官家一人说了算的日子,唯有爱惜自己的身体,我们也才好有官家这个依靠啊——” 赵祉偏头看向脸侧的邹思绵,邹思绵极力表现出眼中的柔软信赖,她心里想做赵祉的解语花,自然是千方百计想说到赵祉心坎上,随即,赵祉猛地站起身,扬袖甩到邹思绵脸上,径直将邹思绵带的跌落在地,捂着脸泣不成声。 “官、官家——” 赵祉看向身后,淡漠喊道:“阎文 礼——” 原本还看不见的阎文礼飘也似的出现在她面前,真正叫她胆寒的是,阎文礼身后是……江德明江都知,今早怎么会? 邹思绵忽然顿悟,今日是五月初一,再过几日就是端午了,初一、十五官家是要去太后娘娘宝慈宫请安的,江德明江都知出现并不奇怪。 只是,她竟然说出了这种话—— 想来,方才屏风后的人影并非是苏缦董令容她们,而是—— 邹思绵苍白着脸,惊慌地看向赵祉,连连磕头道:“官家,奴婢错了!奴婢真的错了——” 赵祉目光掠过面上已经深沉的江德明,对阎文礼道:“妄议朝政、太后,当罚——将其逐出宫去。” 邹思绵不敢置信,她明明还没做了娘子,怎么、怎么就要被赶出宫了? 她不要、她不要出宫,她继续磕头求道:“官家,别赶奴婢出宫,奴婢是您的御侍啊——” 赵祉不再发话,阎文礼叫了两个内侍过来,便直接将她拖死狗一般地拖了下去,临走之前,邹思绵还巴着屏风求饶,始终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对着江德明喊道:“江都知、江都知,我姑母她是邹尚宫啊——你帮帮我!” 江德明甩了甩手中拂尘,对阎文礼道:“官家马上要随咱家去见太后娘娘,这会子阎都知都没把人带下去,误了请安就不好了。” 阎文礼旋即亲自拉扯着她往外头走去,江德明眼中滑过一抹晦气之色,他得马上回去将这桩事报告给太后娘娘她。 苏缦见江德明走了之后,便进来屏风处给赵祉换上白色大袖袍,系上朱红腰革,两人相视一笑,苏缦敛手后退,赵祉踱步前往殿外而去,阎文礼跟在他身后道:“那人已经被押走了——” 赵祉面色淡然,轻嗯一声。 到了宝慈宫去,太后坐在上首,外头天渐明明亮,江德明已经侍候在太后身边,太后啜茶眼中浮上一抹沉思,想起江德明方才来告,皇后身边邹尚宫的那个侄女竟然在皇帝面前诋毁她? 这让一直控制着前朝的她不免对于皇后是否有能力替她掌管好后宫产生一丝质疑,近来方申备之事、地震之灾接踵而至令她频频被动,她相信自己对朝政的掌控但并不期待一个不好控制不听她话的皇帝,而这个皇帝已经越发成熟。 赵祉如常请安,同太后寒暄冷暖过后,便坐在下首,太后思及他事,便直接开口问道:“皇帝,吾听闻今早江德明去请的时候你那个梳头娘子妄议朝政,诋毁老身?” 赵祉露出几分愧疚,“儿臣不察身边竟然有这样的人,初以为她既然是皇后安排过来的梳头娘子必然是谨慎的,没想到竟然会胡言乱语——” 太后狐疑地看向他,指节敲击榻上一旁小几摆着的棋子,头上凤钗雀羽珍珠流苏隐隐轻晃,手腕处的白玉手镯随着她的动作略微露出一角,“听说,此人与皇后身边的尚宫有亲?” 赵祉身后的阎文礼躬身答道:“正是。” 太后放下手中的棋子,从一旁钵盂中拿了新子落下道:“一个小小宫婢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能是她自己说的?” 赵祉作出沉思的模样,“大娘娘教导的是。” 随即太后收回手交叠在腰腹,对赵祉道:“将人逐出宫是不够的,皇后身边的尚宫也该审讯一番,问清楚到底是谁说的,母子离心,朝政易变,皇帝,二圣临朝,才能稳定朝政,你说,不是吗?” 赵祉站起身朝太后拱手道:“儿臣明白。” 皇帝消失在殿外,太后身边的江德明过来奉茶,太后接过茶盏啜饮一口,看向江德明,“你说,官家身边那个宫婢说的到底是不是皇帝的意思?” 江德明沉默了一会儿,小心道:“端看官家他是否下定决心去查,只要皇帝敢于详查,便能清楚是不是皇帝的意思,可若是查出什么,便是皇后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太后冷笑一声,“吾让她做皇后,她却是只想效仿吾过去掌管后宫一拥百应,她却不明白,能站在后宫掌握全局靠的不是美貌,而是手段,还有皇帝的心,缺一不可,皇帝的心不在她那里,她便无论如何都当不成吾。” “昔日吾最终选当她皇后,只是看重她身份和美貌,侄女俞妃病弱不能堪当大事,这么些年下来她是既不能稳定后宫,也不能让皇帝多进后宫几次,吾之错。” 江德明躬身阿附道:“太后娘娘说的是,当年您得圣宠做皇后,那是众人归心,皇后娘娘的确比不上过去的您。” “——不过,到底这个皇后还是和您一条心,而不是官家。” 提到这个,太后打乱棋盘,躺在身后囊靠上,“你过去督促督促皇帝,前朝后宫是一体的,盯着皇帝如何做,总之,邹尚宫到底是向谁的,要查清楚。” “是。” 73. 第73章 宫中夜·完 苏缦在福宁殿内不紧不慢地批着章奏,上首的龙案后还空着人,皇帝与太后一同前去大庆殿上朝之后,勾当内东门司薛义荣便随带着内侍们去搜查皇后身边邹尚宫。 苏缦眼中噙了一抹淡笑,只是耐心地等待。 她借邹思绵的名义送给邹尚宫的夜明珠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装夜明珠的双曲形底座,翻过来上面反刻了八个字——女主乱政,天子当朝。 只要翻过来使用夜明珠,幽暗之境便能发现里头的不同寻常,她相信薛义荣的能力,也相信太后的审慎和疑心,她也赌邹尚宫还没有时间能发现其中的奥秘。 太后一直掌管朝政,对于议论她掌政的事十分敏感,眼下皇后身边的亲近女官尚宫若出现了问题,太后一定会与皇后产生一丝不信任的嫌隙,而这便是她要走的一步棋。 等待中,苏缦拿出字帖又临摹了赵祉的飞白书,练字之时,她蓦然想到,都知女官说过临近的端午宫宴,少不得会与嘉德长公主相遇,之前嘉德公主的针对让她已经明白,嘉德公主完全知道了她是林景昀的妻子。 林景昀自绝抗婚,他走后,嘉德长公主绝不会放过她,她必须有所准备。 而她从前是林景昀之妻这件事会让她处于不利之境,苏缦攥紧手中狼毫,赵祉不临幸她,眼下她也没有办法,只能另辟蹊径。 想到这个,苏缦一时眼中露出几分迷茫,赵祉为什么克制自己的欲望? 不一会儿,苏缦听见殿外有人进来,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前去门口,拉开殿门,便见到玉石阶上的石子,再度抬眸,便看见隐匿在望春树下探头探脑的繁景。 苏缦唇角晕笑,轻撩下摆走了过去,同繁景在树下道:“你怎么过来了?” 繁景眼中乍现欢喜,“姐姐,你上回说的,我去寻了薛内侍,他同意帮我了,今日我听说薛内侍在忙着审件大事,他想是要晚些时候回来了,所以我过来看看你在不在——” 苏缦点点头,拉着繁景的手坐到一旁的巨石边,笑道:“我是直笔内人,你来对了,我正在福宁殿里做事。” 繁景果然听了更加高兴,咬着唇凑近她,善意道:“姐姐,你想不想你家里人啊?我可以托薛内侍帮你给家里送信的。” 苏缦看着眼前繁景的诚挚,她垂眸道:“我入宫前有一个好友,是同安郡主,我很想念她,倘若我能同她讲讲近况,她能与我通信便好了。” 繁景睁大眼睛,“郡主?” 苏缦点点头,“她是符相家的,母亲是先皇最小的妹妹寿安公主,只是从小丧母父亲冷漠,已有续弦蔺夫人,我是家中私生之女,所以我们二人在入宫前也是诉说心事的好友。” 繁景哪里听说过苏缦这些隐密私事,心中觉得苏缦姐姐这是在同她当自己人,她当即拍拍胸脯道:“姐姐放心,此事交到我身上,义荣哥哥他人很好的,要是知道你思念亲人,必然也会同意的。” 苏缦却一指竖在唇边,“这是我的私事,只想同绿绮她说几句安慰的体己话,只要请薛内侍将信送到符家寻叫杜若的婢女就可以了。” 繁景连连点头道:“我明白了,姐姐是不想多麻烦——你放心,我晓得。” 眼前的繁景单纯又善良,苏缦眸光怔了怔,她抬手抚过她乱了的鬓发,问道:“你如何知道薛内侍今日要忙?” 繁景解释道:“今日一早我们住的灵舒馆舍邹尚宫那里就被翻了彻底,还是义荣哥哥他带了人过去,邹尚宫本来还在皇后娘娘宫中当值,便被内侍押走了,那个时候,我和其他几个宫女正往皇后娘娘宫中送膳呢。” 苏缦露出几分惊诧,“噢?” 繁景立即道:“当时皇后娘娘把桌上的汤羹都扬手打翻了——发了好大的脾气!” 苏缦点点头,“然后呢?” 繁景似在思索,双手一拍,“对了,皇后娘娘随后便被太后娘娘身边的那个老太监叫了去,我之前去太后娘娘宫里送过膳,那个老太监揩油漂亮宫女呢!” 苏缦眸光定了定,露出疑惑,“他是太后身边的内侍太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繁景气愤而肯定道:“当然是真的,我亲眼见了——” 苏缦不再质疑,而是关切问道:“你有没有受伤害?” 繁景笑着道:“姐姐放心,我是膳房宫女,身上有油腥味,欺负我,也不怕我给他下毒?” 苏缦点点头,终于放心下来,拉住繁景的手,“在宫中一定要学会自保,如果有事,记得来找我。” 繁景亦点头笑答,“嗯,多谢姐姐。” 说罢,繁景便提及她要托她送的东西,苏缦便转身进去福宁殿让繁景稍等,不多时走出殿门将一个密封竹管交给她,“这就是我的信。” 繁景见这么小巧一个,忍不住叹道:“我奶奶她不识字,所以我都是给她送东西,如姐姐这般,当真是轻便得很。” 苏缦浅浅一笑,“你在宫中还记挂家中亲人千方百计送东西,也很难得。” 繁景甜笑,这时从身上取下斜挎的包袱,“里头是我给奶奶攒的绢缎,她喜欢做衣服,之前她总是因为做烧肉铺子不敢穿好衣服,所以,我进宫当差,这样她就不用一直开铺子了。” 苏缦摸了摸繁景的头顶,“繁景,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繁景扑到苏缦的怀中,“姐姐,我最初是不想进宫的,我想自己担好家中的烧肉铺子,可是真的好难,我这么小开不了像樊楼一样的酒楼,也没有会很多菜的手艺,爹爹过世之后,想养好奶奶自己选择进宫,但是我好想她啊——” 苏缦缓缓拍繁景的肩背,“繁景,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就算做错了也没关系,人生很快就会过去,用剩下的时间走好眼前这条路才是更重要的。” 片刻,繁景抬起头止住了哭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姐姐,你真好,你活得好通透,像你这样的人,是不是没什么烦恼的?” 苏缦愣了愣,垂眸道:“繁景,每个人都会有烦恼,只是不一样而已,有些轻,有些重,有的可以哭诉,有的只能放在心里。” 繁景好奇地看着她,半晌过后,“姐姐可以和我说的。” 苏缦眸光露出几分温柔,最终还是摇摇头,“谢谢你,繁景,我更想将秘密放在心里。” 繁景噢一声,没有强问,安静地陪在苏缦身边,夏风薰过,人工修建的湖泊上硕大荷叶随风而动送来清凉。 * 宝慈宫 太后看着手中的供状,瞥了眼身旁的江德明,“你亲眼见了皇帝派的人审讯了邹尚宫?” 江德明微微摇头,“不过,是薛宫正和勾当内东门司薛义荣一起审问的,从邹尚宫寝卧处搜查出来一块夜明珠,里头的底座暗藏玄机,幽暗环境显现‘女主乱政,天子当朝’八个字——” 太后冷哼一声,“女主乱政?良心被狗啃了?吾防了皇帝、外臣多年,倒料不见内廷之中还有这么一个忠心赵氏江山的人!难道这满宫之中竟是觉得吾越庖代俎,干政是错了吗?” 江德明连忙道:“娘娘劳苦功高,从替先皇掌政到如今扶持皇帝坐稳朝政,那些个真正的乱臣贼子被您铲除,江山稳固全赖您的一片良心,就算您真代皇帝而取之,又如何?你执掌朝政多年,朝中英国公、徐国公等等都仰赖您的提拔,只要您想登基,官家身为您的儿子,不得退一步乖乖将权力奉上——” 太后听后果然笑了啜了口茶,“你这个老货,我哪里有这个意思?” 江德明看着太后虽是这么说,可却丝毫没有放权的意思,甚至对于此次邹尚宫之事更是严加命他盯着,他便心里懂得几分太后绝不是如她话中所说那般纯洁无暇。 江德明便回归正题问道:“眼下如何处置邹尚宫?” 太后眸光流动,“杖一百。” 江德明愣住,女子杖一百,命估计就剩半条,如邹尚宫身为皇后身边的心腹,引导皇后的人,平日自然是养尊处优、人人尊敬哪里受过这样的罚,杖一百扛不扛得过去都是两说。 江德明却没有丝毫求情的意思,随即道:“是——” 片刻后,侍女来报,皇后过来请安,太后摆手,“让她进来——” 太后朝身后囊靠仰了仰,皇后一袭朱红外罩烟蓝宽袖长禙,外露牡丹纹素抹,绛青宫裙,施施然走到太后面前请安,太后表现得并不热切,“坐下罢——你身边的人出了事,难道你是来求吾替你向官家求情的?” 皇后脸上隐隐出现一丝愤懑,却还是坐下道:“臣妾不是为了这个,臣妾过来是为了提醒大娘娘,且不论邹尚宫到底有没有心中反对娘娘掌政一事,只是当下怕是有人故意拿邹尚宫说事影响她担任知尚书内省。” 太后拨动手中珍珠手链的手一顿,坐起身,看向皇后,面色如常眸光微厉,“所以,你是说皇帝有心不让邹尚宫当尚书内省长官?” “——你想挑拨我和皇帝的母子关系?” 皇后来的时候,思及俞德妃亲自过来提醒她说的话,她立即跪下道:“臣妾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总有人会在上头做手脚。” 俞德妃——娘娘,邹尚宫的事怕也会牵连到你身上,为了稳定你的后位,你过去了将这桩事说成是旁人有心陷害,表现自己不知情最好。 皇后定了定心神,哭诉道:“娘娘难道不知如今我在后宫之中的处境?官家多久了未踏足过我宫中,官家他不喜欢我,儿臣这个皇后做的提心吊胆,全赖大娘娘才有几分依靠,官家如今宠着身边新人,多的是想看我这个皇后的笑话! 邹尚宫是儿臣身边的女官,她出了问题,儿臣的后位不就坐不稳了?” 说着,皇后还拿出帕子擦拭眼泪,哭出了声。 太后扫过皇后一副哭唧唧的面庞,心中涌起一丝倦厌,她生的是美的,但好端端一个皇后平日在后宫争风吃醋,现下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所以,你说是后宫的女人们想要害你?可有证据?” 皇后愣了愣,神情狠厉道:“大娘娘不妨把官家身边的人都抓起来拷问,这样,不就能问出来?” 太后默了默,她还真不嫌她和皇帝之间刻意维持的那抹平静得来不易?竟然能说出这种话?若说这场戏皇帝自导自演未免匪夷所思,但真凭邹尚宫这件事就说皇后有异心,眼下来看并不可靠。 “好了,起来说话罢——你说官家身边有人媚惑,详细说来听听——” 皇后刚要落座之时,有女声从外头传进来,“母后——” 皇后瞧了一眼,是嘉德长公主,一袭绯红宽袖长禙,淡紫披帛环身,样貌明艳端华,神色透着隐隐锐利,“皇后,怎么还哭了呢?我听闻你在后宫最是霸道,来我母后面前倒是哭上了——” 皇后被嘉德长公主的阴阳怪气挤兑得甩袖一哼,便斜坐下面朝着太后不看嘉德长公主,“大娘娘,官家他荒谬,他竟然纵容身边的御侍敢对我不敬,我一个皇后教训官家身边的御侍,他却拦住我,维护身边的女人——” “儿臣明明是皇后,官家的妻子,为什么却始终得不到皇后该有的尊荣?” 太后叹了口气,坐在太后一旁的嘉德长公主瞥了眼这位中宫皇后,嗤笑一声,“皇后,本宫是官家的姐姐,记得年少时你不是想做我母后一样的人,如今做了皇后却又稳不好位置反倒求到母后面前帮你管官家身边的人,可见,当时官家不想你当皇后也不该强求才是——” 皇后恨恨地看了眼嘉德长公主,“长公主难道成婚之后做彬国公家的儿媳容易?同本宫说这种风凉话,也不显得公主你多么高高在上——” “区区一个状元郎,公主不也笼络逼迫都用上没成功么?” 嘉德公主摇晃团扇的动作一顿,“你——” 太后抬手道:“好了,你们都停下——” 顿时皇后和长公主都闭嘴不言看向太后,话了一圈下来太后基本确定皇后还是那个空有样貌狠毒幽怨之人,暂时不值得为虑,她也没有更好的棋子来使,皇后从为自己开脱到控诉皇帝宠爱旁人,可见还是蠢得很,一个御侍女官有什么值得她放在心上的。 太后对皇后轻飘飘道:“不要忘记,你是中宫皇后,皇帝身边的女人,你始终是有能力管的。” 皇后恨声道:“官家身边的御侍,儿臣也鞭长莫及啊!” 太后轻笑,“那你就拿出皇后的气度,让官家身边宠爱的人成了妃子到你手中掌控,不就捏在你手心里?” 闻言,皇后却是一愣,面上露出不情愿来。 太后缓缓摇头,“你怕什么?提点几个御侍成妃子,后宫的王美人、杨淑妃不都是这样来的?本朝御侍便是有资格做皇帝的妃子,迟早的事。” 皇后攥紧手中的帕子,默不出声。 嘉德长公主嘲笑道:“皇后,你担心什么?” 皇后回过头,面上闪过一丝怨毒的神色,“官家身边得宠的那个御侍原本该是定王的侧妃——苏侍郎竟然送了这个女人入宫,我真不知定王是猪油蒙了心吃了苦胆,竟然都一句话不说,官家做出此等的事,明显是对这个下贱女人有意!” 皇后说到‘下贱’,太后攥着茶盏的手一洒,冷冷地看了皇后一眼,皇后才收敛了些,垂着头,手掌攥紧一旁的扶手,嘉德长公主心中激荡,什么?她竟然入宫了? 太后则是略一沉思过后,便如常道:“那你更应该让她进入后宫,成为你手中可控之人,做皇后,要有自己的格局气度,官家的后宫确实少进一些妃子,像王氏、臧氏、朱氏她们都一眨眼已经成了正四品美人,下头的低位嫔妃还是要补足了才是——” “当年,你和俞妃最早进宫吾让你们陪伴在官家身边,后来又来了新人,官家至今无嗣,已经不是年少,早进些妃子,生下龙子才能稳固社稷。” 皇后攥扶手的指节泛白,心中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太后娘娘她并不理解她的恨,她何曾像太后一样稳坐后宫、简在帝心,如何像她一样可以毫不在乎官家身边的女人! 说完,太后还吩咐让回来的江德明去膳房给臧美人炖了鲫鱼鲜羹送过去,嘉德长公主已经回过神,指甲陷入手掌,面色平静夸捧太后道:“母后为了官家的后嗣当真尽心。” 太后淡淡一笑,“皇后,吾同嘉德还有些体己话说,方才吾同你说过的话你便照办去罢——” 74. 第74章 延春 福宁殿 夜深之时,董令容跟在赵祉身边,见阎文礼阎都知带着内侍过来服侍,她便娴熟地退后到偏殿安睡,赵祉更换过玄裳常服,坐在福宁殿内寝之时,阎文礼上前低声道:“官家,义荣有事禀告。” 赵祉微微抬手,阎文礼隐退后去,薛义荣便躬身上前递给皇帝手中的一管竹筒,赵祉打开里面的密信,很简短,只有两条——一为建立洞明阁舞坊,二为在朝野散布长公主跋扈强嫁之事。 赵祉唇角溢了丝浅笑,将密信装入竹管,淡声道:“是让你交给符家的同安郡主?” 薛义荣颔首道:“是——” 赵祉重新将竹管递给薛义荣,薛义荣怔了怔,垂眸接过来,瞥见官家并不生气反而透着某种愉悦,他出言道:“官家,苏御侍竟然假借宫女之手传递消息到宫外,可需要皇城司详查她背景?” 赵祉摇头,“义荣,不要这样谨慎,她是朕的人,是朕让她这样做的。” 赵祉站起身走到轩窗,负手而立,思及当日凭几后苏缦扑倒在他身上眼眸熠熠同他说的话‘臣会替官家找到眼线’,她想提防长公主害她也无可厚非毕竟嘉德之前借太后的手将她骗进宫数度欲折辱于她,既然她同他说绝不会让他没有明日,他又怎能辜负她呢? 这般想着,赵祉就感觉到生平从未感受到的心跳疾动,忽然很想是她在他身边,如果她现在还在他身侧,他会做什么,大概是抱着她细细地吻过她罢。 薛义荣消化过帝王这如同惊雷似的话语,反应过来,执手礼道:“是臣的错,臣担心苏御侍会对官家不利,这才扣下了这支竹管。” 赵祉重新看向薛义荣,发话道:“从今以后,她要你替她送什么东西给同安郡主,你便去送,不用再来问过朕。” 薛义荣躬身道是,帝王作出让他下去的手势,薛义荣便慢慢隐退到殿外,看着寂静夜晚对面的荷花池、假山,他呼出一口气,他忠于官家,只要有异常的地方,即便是繁景所求,他也要禀明官家,不能擅自做主帮苏御侍这个忙。 他捂着袖中的竹管,想起这位苏御侍,她着实是个厉害有手段的女人,没想到官家竟然会对这个转投他怀抱的女人如此信任——但愿她不要伤害繁景、官家,他便对她没什么意见。 内殿的赵祉摩挲手中的念珠,虽然已经安寝,却脑海中浮现苏缦的音容笑貌,她总是冷冷淡淡的,一颦一笑又勾人心魄,她做这么多事又都是为了他,赵祉苦笑,怕是圣人都难以不动心。 更何况从汴京城里初出茅庐又眼高于顶的毛头小子定王赵矜呢?不过,她说她喜欢的人是他,她到底还是他的女人。 今夜赵祉的心便如澎湃的水浪一般,灼热而汹涌,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都会保护好她。 另一处馆舍之中,原本闭眼安睡的苏缦听到外头夜间的蝉鸣声,披着外袍起身推开窗牖,看着院子外头星夜微明的景象,赵祉也许已经看到了她给同安郡主的密信,从此以后,他会更加信任她罢。 这样,她做许多事也会更方便。 今日她听见女官们谈论邹尚宫被打得半死,邹思绵直接被逐出了宫,皇后身边的女官暂时不会能知尚书内省,便有时间争取让官家来决定他想要的人上去。 在宫中每一步也许会得到自己想要的效果,但牵一发动全身,她必须慎重,也必须扛得住。 * 赵祉下朝之后,白心窈正在布膳,薛义荣进来道:“官家,皇后娘娘想来见你——” 赵祉眸都未抬,“不是按之前说过的,请皇后回坤宁宫去。” 薛义荣执手礼谦卑道:“官家,皇后娘娘不愿走,说是太后娘娘让她过来同您说正经事的,她来行使皇后之责,您若不见她,她便只能请示太后娘娘请您去宝慈宫了。” 赵祉抬眸,“请她进来罢——” 随即赵祉起身,薛义荣便示意白心窈撤膳。 待到了前殿,赵祉坐在软榻之上,皇后在侍女搀扶之下进了殿内,一抬眸见着身着赭红圆领锦袍常服的皇帝,心中冷笑,直接出声道:“没想到,我能进殿内再看到官家,竟还是托大娘娘的福!官家,对我这个皇后未免太过冷酷——” 赵祉冷淡瞥向皇后,手中盛茶的黑瓷盏在大殿内发出清脆砰一声落于一旁的小几,“朕还未曾请教过皇后于御苑大兴礼乐之事,皇后倒是来同朕讲待你冷酷?” 皇后噎住,面上越发恨怨,“我到底是官家的妻子——” 赵祉心中发笑,可谁的妻子又会宁可偏向太后而来鄙弃于他?赵祉不欲多言,而是开门见山,“皇后来寻朕,大娘娘到底是交待你过来同朕说些什么?” 赵祉如此的不耐烦令皇后心中更加怨气丛生,她冷笑一声,拍了拍手,身后的御侍押班递过来一份名册,“新人照顾官家也不少日子了,太后娘娘担忧官家的后嗣,让臣妾特来询问官家可有晋升为后妃的人选?” 赵祉眸色微顿,从御侍押班手中拿过名册,恰好在这时,白心窈过来奉茶,皇后冷盯着白心窈的目光如同一条毒蛇阴冷让白心窈奉茶的手抖了抖,一时拿不稳当,茶盏连同茶水倒扣在漆盘之上。 皇后身边的侍女指着她道:“好大的胆子!敢藐视皇后——” 白心窈连忙抱着漆盘跪在地上,身子隐隐发抖,她不是经常奉茶的,常在柔仪殿伺候,方才阎文礼阎都知见她出来便端给茶盏让她给皇后、皇帝送进去,乍一碰上皇后阴冷的目光,她难免手抖。 赵祉扫过跪着的人一眼,平静道:“皇后,你是来同朕说事的,不是来惩罚朕宫里的人。” 皇后盯着赵祉,多想从他面庞上看出几分柔情,却只有与她说话的公事公办,心头的情绪翻腾,瞧瞧,她与他之间哪里还有什么夫妻之情?为了方才那么一个贱婢,他都要拂她皇后的面子。 皇后死死地盯着赵祉从御侍押班手中接过毫笔,勾出两个名字,“朕不欲后宫多置嫔妃,以免有享乐之议,但大娘娘的考虑也不无道理,朕成年已久,膝下无子,确实该有所计议。” 皇后袖中的手掌攥着拳头隐隐作痛,她露出抹冷艳的笑,御侍女官拿着勾好的名册过来,皇后浮掠一扫问道:“官家打算给她们什么位分?” 赵祉放下笔,轻撩下摆,看向皇后道:“都封为郡君罢,名号便由入内内侍省商议,随后朕便会下旨明确赐住何处。” 皇后蓦然站起身,却是笑道:“既然官家心中已经有了决议,那臣妾便完成太后娘娘交托的事,不好继续待在这里碍官家的眼,臣妾告辞——” 皇后明黄色的披帛一甩,疾步朝殿外走去,侍女匆匆朝皇帝行礼过后跟了上去。 薛义荣看着皇后无法掩饰的失态沉默地垂下眼睫,又转首去看官家,官家端坐于上,眼眸中尽是冷漠,自从他来到官家身边,皇后便是如此对官家无礼,官家亦对皇后冷漠,从未见帝后二人有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候。 皇后在后宫之中的跋扈冷酷,也叫薛义荣无法同情这位皇后,更遑论皇后完全靠向了太后娘娘 ,与官家成对立之态。 * 苏缦坐在馆舍之中,阎都知过来宣旨时,许多人都聚过来看她和白心窈,两人跪着听完圣旨宣布官家封她为寿春郡君,白心窈为长平郡君,便站起身接过圣旨。 阎文礼笑着恭喜她们,“二位已是郡君娘子,官家嫔妃人数不多,两位稍后便会有人接入阁舍居住,分配宫女内侍伺候,恭喜二位娘子。” 周遭的御侍、宫女们向她们投来羡慕的眼神,不一会儿,都知女官也过来了,笑着朝她们恭喜,刚下值回来的董令容呆呆地看着正在接受恭喜的她们二人,一时呆伫原地,许久不动。 苏缦看向手中的圣旨,郡君这样的位分,既可以封王公显贵之妻母,也可以特别封诰女官,还可以是低位嫔妃,看似她们成为了赵祉的嫔妃一步登天,若放在皇后和四妃眼中,却着实算不上号,这样也好,总归也有可活动的空间。 人群四散而去,只剩屋中居住之人,这屋里原本住四个人,邹思绵被赶出宫去,苏缦、白心窈一日之间成了郡君娘子,董令容心头苦涩,也许她并没有做娘子的福分,就连常在柔仪殿里做事、容貌并不出彩的白心窈尚膳一回都被官家看中做了娘子。 白心窈瞧见董令容在,她朝她招手道:“令容?你回来了!” 董令容过来却是朝她们行礼,“拜见寿春郡君、长平郡君。” 苏缦注视着眼前一向温和董令容的眼中滑过一抹淡淡伤色,白心窈连忙安慰她道:“令容,你平日做事那么认真细致,我们都是同一批来官家身边伺候的良家子,我一直觉得你会是我们之中早适合做娘子的人,没想到造化如此弄人,你放心,以你的样貌和性情,一定会在官家身边出头的——” 董令容温柔地摇头,“官家选谁做娘子是看他自己的想法,这都是命,恭喜你和苏缦做官家的娘子。” 白心窈急切地安慰她,看向一旁的苏缦,“你别难过,我和苏缦若富贵了,一定忘不了你,宫中不乏有得宠的娘子收宫女为养女推荐给官家的,若能得宠,我们一定会推荐你——” “是不是?苏缦——” 苏缦淡淡瞥了白心窈一眼,转身离去。 她还能听见白心窈同董令容抱怨,“她这样的性子真让人讨厌,之前绵绵被逐出宫前,我夜间见她和绵绵一起出去过,绵绵不久就出了事,你说会不会是她害了绵绵!” 董令容劝慰道:“邹思绵她是自己犯了错,郡君娘子还是慎言,让人听到就不好了。” 白心窈这才止住话头,苏缦躺在床铺上,闭着眼,今日她当值离开时从薛义荣处得知绿绮已经收到了信,是杜若亲自拿的,接下来,便会是一条更凶险的路。 随后,董令容进来,见她躺在榻上,外头午后日光照在屋内,董令容坐在榻上,对苏缦道:“我听说官家赐你住在延春阁,这离福宁殿很近,以后见了你,我都会叫你郡君娘子了罢。” “虽然一起成为御侍这些日子,你对旁人都不冷不热,但我知道你实际上不是个坏心的人,反而是思绵实在过分许多,方才你没有答应心窈说的话,我没有记恨。” 苏缦睁开眼,扭头看向对面坐着的董令容,她坐起身,毫不在意道:“成为官家的娘子又如何?深宫之中福祸相依,令容,你很聪慧,我相信,无论能不能成为官家的娘子,你都能过好——” 董令容怔了怔,她头一次听苏缦说的这样多,原来,她是这样觉得的? 董令容露出温婉的笑,“多谢。” 75. 第75章 延春 赵祉新封了两位娘子,很快在宫中传出消息,一位是居住在延春阁的寿春郡君,一位是赐住兰薰阁的长平郡君,品阶较低,只因赵祉的妃子不多,才显得格外显眼。 苏缦自从来到延春阁之后,宫中入内内侍省分配了两个贴身宫女春泱、葚玉,还有一个小黄门常槐,进入阁中原本的宫女、太监都过来朝她行礼,苏缦淡淡一笑,“我不是苛刻之人,大家如往常一般做事即可——” 众人退下去,入了阁中,这时仅剩的三人中性格稳重的春泱站出来道:“奴婢三人都是阎都知安排过来伺候娘子的,娘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苏缦点点头,走到妆镜前,她眼下已经是一身柑色长禙,鹅黄抹胸,柔粉宫裙,葚玉的手和翠微一样巧甚至能梳更复杂的发式,眼下她发上便是她梳好的同心髻,典雅秀美,钗鬓掩映。 苏缦坐下来,看向镜中的自己片刻后,问身旁的春泱,“既然你是阎都知送过来的,必然是熟知宫中之事,我想问问你官家的妃子之中可有何人是我该结识拜访的?” 春泱神态恭谨道:“回娘子,如今官家宫中有皇后、俞德妃、杨淑妃,从一品、正二品、三品的妃嫔尚未立下,还有王美人、朱美人、臧美人,再往下的便是孟才人,孟才人之下便是有一女的始平郡君,这些都是早入宫的嫔妃,再有就是您和兰薰阁二位新封的郡君了,名位是国夫人郡夫人郡君县君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女官不算,乃是因功诰封,满打满算便是这么些妃子。” 苏缦轻嗯一声,“如今我身为郡君,可是要给皇后、太后请安?” 春泱答道:“若是宫中四妃、才人之上才要日常同皇后请安,太后忙于朝政,也不必日日去,而是挑着日子请安便算合了规矩,宫中还有一位庆寿宫太妃杨娘娘,是官家的养母,酌情适时去请安也算是尽孝全了礼数。” “——娘子如今的位分反倒是无须同皇后娘娘请安,只是身为官家妃嫔,不论位阶高低,若宫中礼仪节日必然是要出席随同,到时必然官家太后都在,妃嫔当簇拥皇后同在,平时皇后娘娘请你过去问话属教导宫妃,宫妃也不能不去。” 苏缦摩挲手中的梳篦,忽然明白,赵祉的用意,他知道皇后因着前事必然会针对于她,若封得太高反倒直面皇后引来麻烦,郡君不高不低,反而更好。 昨日搬来延春阁,宫中也并未听闻赵祉踏足后宫,她越发确定,赵祉一直在试图将自己的举止更加合理化显得他作出的决定并不张扬,就算封郡君,也不会只挑出她一个人来引人探寻。 苏缦手掌撑颊,思索之间,她开口道:“既然宫中已经有与我同级妃嫔且又是诞下公主的,我该前去拜见过才是——” 春泱笑着道:“娘子心思妥帖,奴婢这便为娘子备下给公主的礼物。” 过了一会儿,春泱拿出两个铃铛银镯,錾刻寿桃纹样的款式,苏缦点点头,“我们走罢。” 始平郡君居住的地方是琼华阁,苏缦过去的时候,正巧遇见始平郡君同乳母逗弄一岁半的小公主崇寿,听到有人过来,始平郡君转过身便看见了苏缦,苏缦朝始平郡君行礼,这位始平郡君并不是温柔小意的样子,反而性情很是稳重,却与淑妃不同,她一看便是一个能屈能伸、精于谋算的干练之人。 始平郡君一笑,“妹妹面生,是官家新封的郡君罢——” “郡君娘子,我是苏缦,听闻宫中有和我同级的嫔妃,特来拜见娘子——” 说完,苏缦便轻抬手,春泱端着送来的礼品到小公主身边,掀开上头的红布,“这是娘子给公主带来的礼物。” 始平郡君浅笑道:“妹妹有心,以后姐妹在宫中相处,总是不能不有来往,妹妹的礼物我替公主收下,我便回送官家赏赐的和田古玉一块,希望妹妹喜欢。” 始平郡君身边的宫女随后便拿来一块古玉送给她,苏缦回以一笑,接过来递给春泱,“多谢郡君娘子。” 气氛陷入一丝沉默,苏缦感觉到这位始平郡君并没有想留她喝茶的想法,就在这时,有人从外头过来,语气透着热情,“臣妾特来拜见始平姐姐——” 苏缦扭头,是白心窈。 白心窈朝她带着不喜的瞥了一眼,然后对着始平郡君笑得热情,“快些将我给娘子、公主备的礼物送过来——” 苏缦凝眸一看,白心窈送的是金镶玉的镯子,还有玛瑙耳环。 说着,白心窈拿起送过来的金镶玉的镯子要给咿呀说话眼睛茫然的小公主戴,乳母连忙抱着公主往后退了退,瞧了始平郡君一眼,始平郡君站在白心窈面前,笑容依旧平稳道:“不知妹妹是何人?初次见面,还未同这位妹妹一样介绍呢——” 白心窈面上僵了僵,瞪了苏缦一眼,她也真是的,竟然比她来拜见始平郡君这么早,本来她昨日还想着要不要过来同她在宫中结个盟,可想着好友邹思绵,便不想同她有深交。 却不曾料到,她竟然更早决定不同她在宫中交好直接来了何娘子这里,根本没有想过要来拜访她这个曾经同为御侍之人。 白心窈这才变得态度客气了些,“何娘子,我是白心窈,住在兰薰阁的长平郡君,说来有意思,我们的封号都有个‘平’字。” 始平郡君姓何,闺名娀华,家世出众,她一入宫参与择选便是皇帝的妃子,只是一直都在郡君的位分上,即便生了小公主,也从未有什么改变。 始平郡君态度透出些冷淡,若说方才苏缦还觉得她是客气好相处,如今联系方才便觉得这位始平郡君并不想和宫中的妃子有什么深交,太后皇后做主,宫妃的确也不该闹出什么动静惹得上者关注。 苏缦此番只是为了见识这位始平郡君,而白心窈的架势俨然是要和宫妃刻意结交一般。 “长平郡君客气了,我的位分与你一样,何须送这样贵重的东西讨好我?公主年幼不宜用金玉器,体质易过敏,长平郡君能过来看我们母女已经是好意,我已笑纳,至于这些器物还是收回去罢。” 白心窈呆了一呆,可见始平郡君方才不是还和苏缦言笑晏晏收下了她的礼物,为何不收她的? 白心窈咬唇盯着苏缦,转而对始平郡君道:“苏娘子来的早,怕不是同姐姐说了我的坏话,才叫您不肯收下我的东西——何娘子,她不是什么好人,你可莫要和她多亲近。” 始平郡君看向白心窈眼中闪现一丝厌烦,她已经看清了新封的两个嫔妃,一个还算是知礼数,另一个便是蠢的瞎的,以她对官家的了解,怎么看?这位白娘子都不是官家能看得中的人。 始平郡君淡声道:“妹妹慎言,都是宫中姐妹,苏娘子又岂会是这样的人?反倒是长平郡君日后要和睦相处才是,我有些困倦了,便不留二位妹妹,改日再叙。” “乳母,将孩子抱回去罢——” 白心窈还想说什么,苏缦却已经先行礼道:“我改日再来拜访娘子和公主,今日便告辞。” 始平郡君略一颔首,进了阁中。 苏缦随即离去,也未再管白心窈,出了琼华阁,白心窈追在苏缦身后,恨声道:“绵绵到底是不是你害的?” “你做人的良心何在?她被逐出宫下场凄惨,你难道连半句话都不肯说?” 苏缦顿下脚步,回过头眸色冷冽道:“你这般心疼她,你陪她一起出宫——” 白心窈噎了噎,上前要拉苏缦的胳膊得一个分辩,却被苏缦抬手甩开,冷冷视之,“在这宫里,你要活下去,最好闭住嘴藏好你的疑惑,还有过剩的热情,倘若你想死,大可以去同皇后说出你的疑惑,求她为你的好友邹思绵秉持公道。” 白心窈怔住,她这个害人凶手是怎么可以如此不畏?难道……不是她? 白心窈攥紧手上的披帛,“我、我——” 皇后娘娘那般可怖厌憎的目光仿佛还能感知,她这样说是在害她! 苏缦冷然一笑,随即甩袖离开,白心窈这次便未追了过去。 * 从琼华阁回来后,苏缦想到什么便问春泱,“宫妃旧例中,是不是有的女官也授予过郡君的名位?” 春泱点头道:“娘子说的是,前朝邵宫令曾为御侍押班时便有此诰封。” 苏缦拿着毫笔写字时,看着自己写的飞白书,放下毫笔,站起身对春泱道:“现在我既可以是女官,也可以是嫔妃,我就姑且自己还是女官,御侍女官得侍奉在官家身侧才是。” 赵祉不来寻她,但她可以去寻赵祉,而且她还有这个名头——【直笔内人】。 春泱结结巴巴道:“娘子——” 苏缦看了她一眼,延春阁离福宁殿走一条小路就是,无须经过御苑,想清这个,她便径直踱步而去。 到了福宁殿,董令容、薛义荣见了她,面上俱是一惊,“郡君娘子——” 苏缦浅浅一笑,“身为官家的直笔内人,我是来当值的。” 两人便将殿门拉开,苏缦踱步而入,赵祉正在内寝安坐读书,听见脚步声,眼眸掀起一抹愉悦,却依旧 没有什么动作。 苏缦绕到赵祉檀木宽椅的椅背后,俯身贴近赵祉的鬓边,双手搭上他玄裳举书而显露的臂膀线条,“官家看的什么?” 赵祉略一侧首,就是她白皙透粉的面颊,心头轻轻浅浅掠过一丝异样,她做御侍的时候没有脂粉,面颊若冰清冽,此刻他能闻到她身上熏香的气味,面颊薄施脂粉却将她的容色衬得极美,是浑然天成却又截然不同的丽色。 赵祉侧身,左手抚上她的肩头,柑色长禙给她罩了一层暖色,此刻外头昏黄光线打入屋内,内心热意翻涌,赵祉只是平静道:“《贞观治要》。” 苏缦亲昵地贴近赵祉鬓侧,笑意淡淡,“明君的书,看来官家日后定然是个明君。” 哪里有看什么书就是什么人? 赵祉无奈笑了笑,他当作这是她的祝愿,完全亲政的祝愿,放下书,拉住苏缦的手,一个旋转,苏缦靠在他身前,她抱住赵祉的颈,注视着眼前人,赵祉亦看着她,手掌轻抚她背脊,忽地失笑,“年初的时候,大约我们这样坐在一起是没什么可能的。” 苏缦愣了愣,旋即一笑,“可还是如今日一般坐在一处——” 赵祉眼底乍现某些火花,她朝他凑近,他也以为她是想的同他一样,唇上贴了一根手指,他睁开眼眼底流动了某些晦色,便见她似含羞带怨一般,“官家为何不来看臣妾?” 赵祉握住她的手指,浅笑,“朕的用意,你不知?朕以为,你这般聪明,来的时候就已经懂了。” 苏缦故作不懂,“不知——” 赵祉收紧抱在她腰上的手,吻住她的唇,细细啄吮,殿内有些热了,良久,分开时,赵祉已经同她一起站起来相拥着叹道:“漂亮的女人爱骗人。” 苏缦心头一动,试探地问赵祉,“倘若臣妾骗了你,官家如何待我?” 赵祉簇拥着她步步逼近至内殿的寝榻,站在淡紫的罗帏旁,他轻笑,“甘之如饴。” “为什么?” 苏缦并不信,但逢场作戏,扮演好赵祉的嫔妃角色,她也能做好。 赵祉的手摩挲过她面颊,为什么?也许见她的第一面,或是绛梅园,又或是月下之舞,初见之时的镇定自若,御苑之中她的无畏,还是出宫前她的字字剖心,总之她从哪里方方面面都合他心意。 “不为什么,心甘情愿很难,但只要愿意了,就没什么理由。” 苏缦亦笑,“看来官家还是不懂,也是——官家妃嫔众多,今日臣妾去拜访始平郡君,何娘子的孩子生得漂亮,的确很像官家。”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却让赵祉心头一紧,揽紧她的腰,直直注视着她的目光,“你醋了?” “——朕宫中比之前代当不得‘众多’二字,卿冤枉了朕,朕十六岁的时候,宫中进御皆是大小娘娘、祖制而定,立后择妃,这本就是帝王之责。” 苏缦垂首抚摸上颈间的宝心银瓶坠,低眉一笑,“臣妾没有这个意思。” 赵祉挽了她的手,与她一同坐在榻上,“朕便顺此为之,承诺卿——此生、此世、此心、此情,皆定于汝。” 苏缦侧目,眼中倒映着赵祉这个谋于心机的深沉帝王不多见的真情,苏缦伸出双臂抱住赵祉的颈,火烧云色的锦缎披帛垂落,轻声细语,“官家所说,臣妾记下了。” 赵祉的唇角勾起由心而生的愉悦,他吻了吻苏缦眉心的珍珠钿,将她抱得更紧。 “现下臣妾知道官家之心了,只是臣妾心中有疑——官家就算不喜欢何娘子,为何官家不给她升一升位分?” “始平郡君不愿升位分,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苏缦抬眸注视着赵祉,半晌,她缓缓而笑,“原来如此。” 赵祉轻抚她肩背,“你来继续当直笔内人,也是好事,朕可以多见见你,皇后就算有理由以教导宫妃的名义来请走你,朕也可以回绝。” 苏缦眸光影动,她抬起头问赵祉,“官家年少便与皇后俞妃相处过,在官家心中,不曾对皇后或是俞妃心动过?” 赵祉笑着摇摇头,“看来卿的确是很醋——皇后是美却总是跳脱,俞妃有才情却过于沉静,不是少时相处在一起,便一定要生出情爱。” “——那时朕早已知道以后她们会一直居住在这漫漫深宫,便试着即使没有儿女情长,也去好好对待、给予礼遇,后来,终究还是有所奢求。” 苏缦心头了然,这样,若皇后针对狠了,她反抗就没什么顾忌的必要了。 76. 第76章 延春 自入阁的第二日之后,皇后便不分早晚来请她和白心窈前去坤宁宫中抄写女诫,苏缦以侍候在皇帝身侧且是直笔内人婉拒,不过赵祉还是没有宠幸她,夜间睡在偏殿,皇后掌管后宫,想必问过御前女官便会知道,而白心窈,苏缦曾在路上碰见过她,神色憔悴,满眼红肿,看来,皇后并没有放过她。 但是,为何皇后会针对白心窈呢? “你在看我笑话?” 白心窈恨恨地看着她,苏缦淡然瞥她一眼,“杀鸡儆猴、兔死狐悲,有什么可笑话你的?” 说完,苏缦便径直往阁中而去,白心窈身边的宫女拉了拉她的袖子,她仿佛如梦初醒,咬咬唇,出声道:“我受不了,宫中的皇后娘娘竟然是这样的人,你帮帮我,好不好?” 苏缦转首,看着白心窈眼中的乞求,“如何帮?” 白心窈鼓足勇气,“让我也同你一样待在官家身边,你能见到官家,求求你——同官家求个情,我一连三日都没有睡过了。” 苏缦面色转冷,“你不是说我是害人凶手吗?你来求我,也不怕你被我害?” 白心窈噎住,眼睫无助地眨了眨,最终露出一个悲凉的笑,“我也是头昏了,竟然想找你来求个法子,我不求你。” 苏缦眼中毫不在意,“我根本不在乎你到底是如何想的,官家是不会轻易允诺妃嫔所求,倘若你真想好好活着,在深宫的夹缝里不如去寻一个可以和皇后娘娘对抗的人——” 白心窈一愣,低下头道:“是谁?” 苏缦眼眸定定,答道:“淑妃娘子。” 白心窈面上晃悟,苏缦已经抬步入了阁中,常槐随即关了阁门。 白心窈神色复杂地盯着苏缦消失的阁中,一旁的侍女挽着她的胳膊,犹疑问道:“娘子?” “走,去万安宫拜见淑妃娘子,我求她去。” 苏缦坐上小榻,葚玉过来奉茶,见苏缦唇边浅笑,便欢喜问道:“娘子这样,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今日官家说要亲自到娘子阁中来么?” 苏缦浅浅摇头,啜了口茶,葚玉抱着漆盘,眼中流露一丝为她而生出的惋惜,春泱见此,拍拍她肩头,“官家自有官家的事忙,我们照顾好娘子便是对的。” 葚玉点头笑着下去,春泱在一旁拿着团扇替她扇风。 苏缦只是一开始担心白心窈将邹思绵的事透露给皇后给自己带来麻烦,现在皇后如此对白心窈,反而迫使白心窈倒向淑妃,她关于夜明珠的计策才算是真正没有错漏。 她自然高兴,皇后对她的针对是不可改变的,这些日子,她看的明白,皇后着实是个矛盾得很的人,她不只针对她,之前她索性挑起皇后的怒火,再利用邹思绵邹尚宫,既除去麻烦又帮助皇帝之外,也是想看看顺势而为还有什么效果,没想到直接让太后令皇后去请官家下旨册封新娘子。 这并不代表太后是个多么亲善的人,反而是她对前朝后宫都有自信把持在手中,无人可以撼动。 宫中的日子还长,太后、皇后、官家,都是这盘棋上的执棋之人,局势有险,亦有转机。 明日便是端午宫宴,到那时她便会见到绿绮,从她口中得知进展如何。 * 晨早,葚玉给坐在妆台前的苏缦梳好双蟠髻,正拿着妆箧盒子里的钗环比着往上放,苏缦看着镜中傅粉唇朱、姿容妍丽的女子,已经与从前青桐山照在溪间的倒影截然不同,她垂眸从带来的盒子里拿出一支琉璃雀钗递给葚玉,“把这个戴上——” 葚玉观察这只琉璃雀钗做的十分精美,笑道:“娘子这钗一定在晚上宝津楼的宫灯之下流光溢彩,想必官家也会为娘子注目的。” 苏缦浅笑不言,看着葚玉在她鬓发间插好琉璃雀钗,抚平脑后的红缯,末尾垂坠珍珠装饰,葚玉又在她额间贴好珍珠钿,眼尾贴上一小串珍珠。 苏缦站起身,浅浅用过膳,便起身坐轿前往宣德门处,宫妃已经都聚集在宣德门旁,皇后和俞德妃、杨淑妃都在太后的大安辇之后,目光掠过前方,皇帝赵祉的辇车停在太后一旁,扬目去观,竟然分不清哪个是皇帝的仪仗,哪个是太后的仪仗。 不,是太后所用的便是天子仪仗。 苏缦收回目光,眼前有三位靠前些的妃子,一位是王美人,闺名王婤,这位美人看起来性情温和沉静,听闻她和俞德妃来往甚密,另一位是臧美人,闺名凝姿,娇媚动人,她怀着孕,和一旁的淑妃显得亲昵,还有一位便是朱美人,显得冷淡疏离,整个人并不融入氛围,唤作淑姬,人如其名,遗世独立。 和始平郡君何娘子站在一起的是孟才人,孟才人举止之间露出一股小家子气,却有个极典雅的名字——墨萱,一众妃嫔中,她倒是很热切地追捧皇后。 苏缦看了身旁的白心窈,她显得困倦,眼下乌青抹黑,定是昨日皇后又让她去坤宁宫抄写女诫。 宫妃们千姿百媚,一眼望去如同烟霞汇聚的整一式样霞帔宫裙,珠饰琳琅、耳铛摇曳,站在后头的苏缦却感觉到其间暗流涌动。 前头的赵祉神色淡然,对坐在辇上的太后道:“今日宫宴,小娘娘膝盖旧伤作痛,便不能一同去金明池观看表演——朕已经派了人去慰问。” 太后轻噢一声,烧蓝金冠上的流苏微动,眼中锐利道:“她的病是在王府落下的,传吾的旨,今日端午宫宴的食单给庆寿宫送去一份。” 赵祉一笑,“已经派人送去,思悟陪着小娘娘她。” 太后颔首道:“思悟是个不错的孩子,怪不得太妃疼她。” 说罢,两人之间便陷入沉默,无须多言什么,赵祉回首眸光落在宫妃末处,与苏缦四目相接,苏缦眼眸溢出些许流光,赵祉唇角勾笑,回过首对阎文礼道:“时辰到了,走罢——” 宫妃上了马车,跟在太后、皇帝的车辇之后出了宣德门经过御街,往西边的金明池去,晚间宫宴设在宝津楼,白日在金明池的临水宫殿宴乐。 抵达的时候已经过午,苏缦下了马车跟在妃子身后登上狭长的虹桥往水中大殿而去,结果前头的孟才人忽地停住脚步,苏缦反应敏锐停了下来,却被身后的白心窈无意一撞,苏缦稳定身形时踩中了孟才人的披帛,孟才人回过头,便呵斥道:“贱婢!反了你?” 说着,便扬手要去打苏缦,苏缦直接反手一推她肩头,孟才人便错过与苏缦相对,而摔倒在桥栏处,差点半个身子往湖下而去,苏缦踩住她的披帛,孟才人惊呼一声,吸引众多目光,众人只见苏缦拉住孟才人的胳膊,关切问道:“才人可有事?幸好不曾掉进湖里——” 同时,皇后看过来的眸光冷了几分,这个孟才人!让她想法子让苏缦在太后官家面前出丑,反倒是她闹笑话。 孟才人收回自己的披帛,当众指着她,“你敢推我?还敢踩我的衣裙!” 已经坐在殿中上首的太后瞥了眼桥上的情况,“放肆!今日是宫宴,让她们近前来——同吾说说,是什么事!” 过了虹桥,孟才人和苏缦被江德明请过来直接跪在太后面前,孟才人率先哭诉道:“太后娘娘,寿春郡君踩我的衣裙,还想将我推进湖里。” 身后的苏缦抬起头一脸茫然,“孟娘子,我方才情急之下踩了你的披帛也是为了救你,你为何这样说?” 太后扫过下方的两个低位妃嫔相争,她甚感无聊,在宫中生活久了无非是宫妃攻讦,谁又是清白无辜的,太后扬手道:“喧哗生事、扰乱宫宴,孟才人掌嘴十个巴掌,寿春郡君——” 杨淑妃开口求情道:“方才寿春郡君的确是救了孟才人,我们都亲眼所见,还望太后娘娘明察——” 太后淡淡瞥了一眼杨淑妃,这一眼叫杨淑妃垂首闭嘴,她转而面向一旁的皇帝赵祉,“官家呢?” 赵祉对四下问道:“可曾见到苏娘子推了孟才人?” 众人摇头,唯有白心窈眼神躲闪,却没有表示,赵祉一笑,“大娘娘,明明是苏娘子救了孟才人,孟才人反倒因为衣裙脏污责怪苏娘子,可不能叫宫中之人寒心——” 随即,在太后的注视下,赵祉走下御座,朝苏缦伸出手,“你今日救了孟才人有功,便坐到朕身后罢——” 众目睽睽之下,苏缦敛眸伸出手覆上赵祉的手掌,随后,跟着赵祉走到他身后的小几处坐下,太后也不由地瞥向苏缦,眼眸如潮水汹涌复杂,指节敲击桌案,面庞陷入几分沉思。 来人正好瞧见这一幕,定王同侧妃苏云珠一同过来,定王看着苏缦被赵祉牵着手往御座而去,心中浮起一丝苦涩,心中的不甘和恨意盘踞已久。 不做他的侧妃,就是为了当皇兄后宫之中的妃子之一?她可真是、明白如何能伤透他心的!不,她根本没有心,皇兄说过的话犹言在耳,她不愿嫁给他,宁愿入宫。 前不久还与他温柔细语、亲昵蜜爱,临了却只字片语都不曾给他,就这样绝情离开,投入皇兄怀中,没有半分解释,一句不愿嫁他,便可以了吗? 一个多月来,他终于见到了她的面,可眼前却是她深得皇兄宠爱,听闻,她被皇兄封为寿春郡君,皇兄被封为太子之前便是寿春郡王,她可真是、把喜欢她的男人玩弄于鼓掌。 一旁的苏云珠察觉到定王眼中的情绪,黯然神伤,自从成婚后,定王从未踏足过后院,虽然锦衣玉食、王妃体恤,但她也如同守寡一般,唯有替王妃分担职责,才能缓解她内心的不安,定王不喜欢她,她是个偷窃者,也许以后王府进了新人,她靠着诰封也能不受人苛待,却也绝不能希冀会有一个如意郎君。 太后眼中露出一抹异色,面带微笑道:“定王纳侧妃也有些日子了,今日金明池设宴,让吾好好看看定王的侧妃。” 苏云珠小心翼翼地按上定王的胳膊,定王眉宇露出一丝忍耐,收敛自己过于汹涌的情绪,朝临水殿而去,殿宇空旷,四面通风,池水对面已经站定了表演的仪列。 定王踱步而前,走近到皇帝、太后面前,“皇兄万岁、太后娘娘圣安——” 太后轻抬手,略一打量透着胆怯的苏云珠,便道:“这便是你的新夫人?听闻是苏侍郎家的女儿,不知是几娘子呢?” 苏缦眸光微澜,便听见皇帝身边的内监阎文礼道:“是官家赐婚的云珠娘子,行五。” 苏云珠连忙欠身道:“臣、臣妾是侍郎苏顼的女儿,苏五娘子。” 太后啜了口酒液,转首对皇帝道:“吾听人说官家赐婚的时候不是赐给定王四娘子么?” 皇后露出一抹得意的笑,越发冷艳地盯着苏缦。 皇帝浅淡一笑,应对如常,“道听途说不可轻信,并没有这回事。” 太后看向定王,半晌,定王拱手道:“官家赐婚给臣弟,臣弟感激,多谢太后娘娘关心。” 即便定王掩饰得很好,太后却还是感觉出一丝不寻常,露出点点笑意,却是轻拿轻放,“如此,吾便放心了,不能叫外头人乱传谣言出来才是。” 77. 第77章 端午宫宴·一 波澜水面之上,两架狭而长的船在金明池上竞技表演,繁花装饰、彩绘精雕,一会儿竞渡,一会儿舟中撑桨的人叠站起来变换姿态,在池上显得异常矫健。 前头鼓手未停下一刻,鼓声阗阗,气势雄浑,传入临水殿。 大殿之内,坐在太后身旁的皇后忽地对下首坐着的俞德妃道:“龙舟上表演的人,是俞瑾、俞青二位公子罢?” 苏缦侧目去看,俞德妃面容透着病色苍白,恭谨道:“娘娘好眼力,正是臣妾的兄长们。” 皇后轻笑道:“久闻太后娘娘的两位内侄,如今舟中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俞瑾俞大公子敲鼓声声流畅,尤其是那位俞青俞公子,舟中表演臂力英勇,身姿矫健,划舟更见疾速。” 俞德妃眼中滑过一抹不明之色,并没有显得多欣喜。 “娘娘谬赞,兄长他们都是为了让官家和太后娘娘看的尽兴舞一舞罢了。” 太后闻言,一笑,“等他们表演完就近前来,让吾好好看看,平日在朝堂之中百官乌压,倒不如他们小时候入宫更方便与吾闲话。” 苏缦再去瞧皇帝的神色,赵祉面庞淡然,一派漠色。 据她所知,太后的弟弟俞勤德乃是皇帝身边侍卫亲军兵马指挥使,手掌宫中禁军之权,而俞瑾则受命宫中崇仪使,俞青则是刑部主审东头供奉官有在官家身侧的权力,他们是太后权势的一大部分,也是掌控皇帝和朝局的势力,为太后所信任。 表演结束,便换了宫中钧容直、云韶部的舞乐,管弦丝竹声不断时,江德明领着俞瑾、俞青到官家、太后近前行礼。 她这才见到那次秋蟹诗会上未能见到的俞青,还有诗会上夫人们提到的俞瑾,俞青头绑玄色护额,穿着一袭表演用的朱红锦衣戴着铁制护腕,如玉公子眉目露出几分阴沉,身为武人身材也更结实。 俞瑾则是束了银冠,穿着窄袖青蓝锦衣,也是一副富贵养出来的豪族公子做派,年纪稍长,反而比俞青更喜形于色。 太后见了他们显然高兴得很,“不错,一晃你们都长大了,瑾儿如今也得重用,青儿,更是在为官家效力——瑾儿成婚多年,青儿也要抓紧绸缪才是。” 两人循礼应答谢过太后。 太后随即嘉赞道:“方才的表演甚慰吾心——。” 赵祉面上一笑,迎合太后道:“表演的确是用了心,传朕旨意,赐俞瑾、俞青朕所用之酒粽,赏赐金百贯,各赏玉带一条。” 太后神态露出满意,俞青、俞瑾叩谢之后,便退至皇帝下首,就座饮酒,阎文礼亲自带着内侍给他们送去赏赐,俞瑾的神色倨傲,而俞青显得知礼客气,起身来接,反遭俞瑾蔑视一瞥。 这个小插曲苏缦并未错过,随后,太后眼眸含了些泪来,拿出手帕浅浅擦拭,赵祉关切问道:“今日是端午佳节,大娘娘怎么哭了?” 太后止住泪,感慨道:“我那弟弟还有一个幼子琛儿补外就职赴任涿州团练使路上竟死于非命,至今都未寻得仇人,实在是叫吾涕泣——” 苏缦眼睫微不可动眨了眨,在赵祉身后越发沉静,她感觉到俞氏兄弟对于她这个能坐在皇帝身后的宫妃留意了一会儿,她稳稳安座,并不与俞氏兄弟目光对上。 随即,太后看向俞青,“青儿,你要好好查出琛儿的死因,为你弟弟报仇才是。” 俞青起身拱手道:“太后娘娘放心,臣一直在彻查琛弟的死因,绝不叫杀人真凶逍遥法外。” 一旁的俞瑾冷哼一声,“都两年多了,要尽心查便早查出来,当年琛弟对俞青多有言语玩闹,怕是他心中还高兴琛弟早逝呢——” 气氛沉下来,俞青一时面上掠过一丝幽色,只是朝太后请罪道:“是臣无能——” 俞德妃面色凝重,规劝道:“兄长,太后、官家面前,怎能说这种话?琛弟之死,我们都忧心忡忡,太后几番食不下咽,俞青更是尽心竭力,莫要说这种话。” 俞瑾便收了情绪正色起来,朝太后请罪道:“侄儿失言——” 太后这才开口道:“你们兄弟齐心,同你们父亲为官家效劳,这才是俞家身为股肱之臣的用处。” 听此,两人都拱手道:“侄儿受教——” 太后便对俞青嘱咐道:“毕竟琛儿不是死在京中,你多番波折奔劳为查清此案多地往返,吾看在眼里,等此案破获,让官家升你的品阶,这是必然的,官家,你说是不是?” 赵祉浅笑,“太后娘娘说的对——” 随后,太后关切地问了问臧美人的胎,苏缦所见臧美人的肚子的确微微凸出,收回了目光。 宴乐还在继续,百戏随后登台,在此起彼伏的觥筹交错、宫妃重臣的众星笼月之下,赵祉显得冷淡而至尊,太后与赵祉齐坐,正如苏缦那日与赵祉一同上朝时所见到的情形。 军国大事皆由太后裁决,但并未设立期限,这场权力角逐里,太后不会轻易放弃手中的权力,而皇帝呢?也不会继续让自己只是有名无实的皇帝。 他们维持着表面的母慈子孝,背地里却是暗潮汹涌。 * 叫苏缦心中疑惑的是,金明池观看表演的时候,一向频频入宫伴随太后左右的嘉德长公主并未出现,直到从金明池移驾宝津楼夜宴的时候,她才看见嘉德长公主轻移莲步登上殿阁之中,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宫妃之中她,透着一丝冷毒。 苏缦心中那股不详的感觉越发加重,她转首去探寻命妇宗亲女眷就座的地方,瞧见绿绮正恰好朝她看过来,面上隐隐浮现着叫她安心的笑容。 苏缦垂下目光,嘉德长公主轻摇团扇,坐到太后身边,寒暄来晚的原因,嘉德长公主只说自己困倦睡过头,太后一笑置之,透着些宠溺,并不多追究。 她想起林景昀被迫接受的婚事来,也许林景昀曾经当庭拒绝过,但是因为嘉德长公主想要,所以太后可以完全不在乎林景昀的想法,直接让皇帝下旨。 她们掌握权势,也成为了践踏别人的人。 宝津楼足足七层,上面三层不常开,宴会举办在第四层,禁军层层把手,阁门衹侯守候在皇帝左右,宫灯林立,犹如白昼,远处定王饮了杯中酒盏,眸光定在她发间那支色彩流溢的琉璃雀钗,攥紧手中的空酒盏指节泛白,为什么?明明已经入了宫,还戴着他送给她的钗环?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定王胸腔翻涌着浓重的情绪,她许了他,到底是为了权势?还是曾经对他有过那么一丝真心? 苏云珠胆怯地看着周遭,她也不由去望苏缦,她心中很是感激苏缦,也很愧疚,如果不是她,她不会有今日的尊荣,可以在定王身边参加宫宴,定王府比起苏府,嫁过来的每一日都是好日子。 这本是属于苏缦的。 殿中教坊舞姬如花似玉般旋转起舞,俨然四海生平、众人欢谑,不时有溜须拍马的臣子说着祝语,讨好太后、官家,他们司空见惯,接受臣子王公的祝贺。 嘉德长公主品尝金碟中的清粽,“这粽子做的不错,里头有干果、鲜肉,鲜甜不腻,倒是好吃。” 太后颔首道:“谁做的?” 掌膳领着繁景过来认赏,苏缦眸光轻移,便与繁景四目相对,是她?看来她当真是个有本事的,当日为她求情也算是没有埋没了她。 太后随口一句,“掌膳官升一级,这掌勺的宫女就赐金帛酒钱罢。” 繁景、掌膳叩谢赏赐,便退了出去,苏缦拨了拨银盘中的粽子,里头的鲜肉露出来,一旁的白心窈轻声道:“你这粽中包的鲜肉好多——” 苏缦瞥了眼其他娘子的碟中,浅淡一笑,放入唇齿之中细嚼慢咽。 她是怕她宫宴吃不饱? 宴至一半,嘉德长公主忽然道:“听闻官家宫中多了两位郡君娘子,前番官家曾让定王去寻美人未果,如今倒是自己寻觅了美人,不知都是什么样的倾国之貌?” 太后淡瞥嘉德长公主一眼,看向赵祉,“官家,身为皇帝,当重国事,不可耽迷女色才是。” 赵祉轻笑,“朝政之事有大娘娘在管,儿臣自是放心,有大娘娘时时教导,儿臣定会引以为戒。” 太后审视着一脸淡泊的赵祉,他处处表现得合她的意思,朝臣却一个接一个为他出头,替他请求归政。 英国公、徐国公、符忱他们会将奏折呈递的朝中动向先禀告过她,她才是前朝真正的主宰,皇帝也不得不依照她的意思来办,纵然他批阅奏章却一举一动尽在她目光之中,皇帝爱写字好美人,这于她来说反而是好事,就是不知他是不是真的这么对权力毫无欲望? 那天皇后的奏报仿佛还在耳中响起,他出宫去了大相国寺,大相国寺里让她忌惮的人只有一位祈福的宫妃——梁顺容,赵祉真正的母亲。 嘉德长公主转首盼顾,看向宫妃末尾,“母后,儿臣觉得其中一位娘子倒是眼熟得很呢——” 太后也不由侧目,赵祉新封的嫔妃之中倒是有个美人,也是方才的寿春郡君,和孟才人推搡的嫔妃,孟才人是皇后的人,她不是不知道皇后的动作,但拉拢皇后一事让她觉得可以有些事心照不宣默许她。 毕竟皇后是六宫之主。 江德明谄笑道:“这位郡君娘子,是户部侍郎苏顼之女,由官家身边的御侍新封的寿春郡君。” 嘉德长公主眸色露出一丝凛冽,冷哼一声,“户部侍郎之女?怕不是拿了一个山村野女充做良家子入宫为妃罢?” 嘉德长公主此言一出,大殿内掉针可闻,乐舞刚好退出,气氛瞬间僵住,赵祉注视着嘉德长公主眸色幽寂,太后似乎来了兴趣,“嘉德,为何这样说?” 嘉德长公主当着众人的面,指着苏缦道:“她,不过是定王请求苏顼认下的女儿,定王从源州带出来的烟花之地的卑贱女子,早已非完璧之身,嫁过人,算什么良家子入宫!” 说着,嘉德公主站起身,姿态傲慢,踱步至苏缦面前,“这种下贱女子,也配承宠?实为欺君之罪,千刀万剐才是!” 苏缦虽是恭谨地如同低位嫔妃一样垂首静听,脑中已经飞速盘旋,烟花之地?可见嘉德长公主对她的身世只是一知半解,故意将她说的越低下越卑贱,越能让她以欺君之罪受惩戒。 苏缦缓缓抬眸,赵祉的眸光冷淡平静地掠过,苏缦缓缓一笑,“公主为何说这样的话污蔑臣妾?若已嫁人,又非完璧,臣妾何以入宫伺候在官家身侧?” 78. 第78章 端午宫宴·二 嘉德公主冷哼一声,眸光染上阴毒之色,“巧舌如簧!自然是官家荒谬,受定王和苏顼的蛊惑,本宫却是心中分明,早已调查清楚,岂能叫你以卑贱之身愚弄官家、母后——” 苏缦低垂眸子,语调温顺透出一丝无奈,“臣妾实在听不懂长公主所言,难道定王殿下贵为官家的弟弟,父亲苏侍郎身为官家的臣子,当真敢送一个非良家子出身的女子且又嫁过人的入宫,是有什么不能为人言的心思?” 下首的定王凝眸注视苏缦,她说的话一字不落进他耳中,原本他还想过许多借口,如今她这样悄然善变和狡诈的模样暴露在他面前,定王心头只觉苦涩,她果真是自愿入宫的,现在她这样淡然面对嘉德长公主揭发之言亦是冷静异常如同初遇,她戴的那琉璃钗什么用?不言而喻,她想让他记住——她救过他,他若知恩,便不能拆穿她。 眼下三言两语,即便他不看琉璃钗,也必须明白,他绝不能将她的过往讲出来,甚至要替她掩饰。 臣子宴席之中,苏顼虽离得远,也耳朵尖竖起来,心头惴惴,一丝懊悔升起,当时贪心,想着两头拿好处,想着云珠嫁过去总是有一个诰封在,定王不能轻易发作,一股脑推到皇帝身上何况这本也是他的授意,还有就是他私心觉得定王送来给他认亲的女子定然身份不高,不一定配得上定王侧妃这门好亲事。 苏顼却是不曾想到,原还在秋蟹诗会当众夸奖过苏缦的嘉德长公主竟然会在宫宴之上突然尖刻直指苏缦身世,他却已经和苏缦绑在一条船上,若真认了不是亲生女儿那便是欺君之罪,一时想到这关节,苏顼不由汗液涔涔而下,从袖子中拿出汗巾浅浅擦拭。 嘉德长公主拿了东西却办这样反害他家的事,苏顼心头生恼,眼下今日要紧的还是官家太后怎么处置,想到此,苏顼不由抬眸去瞧上方,官家面庞冷淡盯着嘉德公主那处,太后面上渐渐生出阴沉,不时扫过嘉德公主提到的人,尤其是苏缦。 嘉德公主抬袖,披帛飞舞,转身对太后道:“我有人证——官家、母后,我方才所言句句为真,一定要严惩这个胆敢入宫欺君的女人!” 太后再度看向苏缦时,眼中已经浸冷,“方才嘉德所言可是真的?” 现在太后追究起对错,午后金明池是小,宫妃之间的龃龉罢了,现在却是嘉德公主禀奏宫妃身世不清白隐含政治意图的浮光掠影,不得不重视起来。 苏缦起身行礼道:“太后娘娘,臣妾不知公主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来,还请官家、太后还臣妾清白,臣妾纵然是三品侍郎之女,但也是朝中大臣的亲眷,若非要污言加身,臣妾唯有以死明志,来表示家父和定王殿下的清白。” 太后冷冷注视着她,眼前的人行为举止毫不见慌乱,甚至能能声声恳求还她清白,倒让质疑她的人疑惑是否为真。 太后不由深思,嘉德大费周章又选在端午宫宴发难官家后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低位女子,难道是与她出于结怨,亦或是什么其他的政治目的?她的女儿她明白,嘉德长公主守寡之后与朝臣之间的暗中走动她有所耳闻,难道她想凭借内帷之事动手铲除异己? 心思驳杂间,太后瞥向皇帝,皇帝淡声开口道:“皇姐所指,乃是与朕后宫相关,此女乃户部侍郎苏顼之女,苏顼一女入宫待选,先前是有些风言风语,圣旨所下,其中一女选入皇宫,另一女被朕赐给定王为妃,是经过宫人程序检验,留下名册、证据。” “阎文礼,派人去取其待选之册案,另外去中书门下取存留之圣旨赐婚定王侧妃的圣旨,呈于众人面前。” 阎文礼随即称是,派了小黄门去取。 苏缦抬眸去看赵祉,看来嘉德长公主所言并未让他相信,便有转圜之机。 不多时,阎文礼让内侍将册封苏顼之女云珠为定王侧妃的圣旨拿过来摆示众人面前,还有一份属于入宫名册里头赫然是她的名字,还有一份关于她的身体检验,记录显示为完璧。 绮窗飘帘之外,夜色沉寂,殿内宫灯如炽,映出重重斑驳影。 苏缦垂首,看着清洗发亮、灯光映照的地面,赵祉并非昏聩无能之人,他既然承诺下接她来到身边,就不会不做好万全的准备。 她是没有真的待选,那么所用身检之案定然是苏云珠的。 这时,殿中众人神情明显松缓一些,毕竟皇帝后宫的女子传出朝臣与王爷勾结送入皇帝卧榻行蛊惑之事,说大了有谋逆之嫌,说小了,内帷不修,言官绝非摆设,定然死命上谏。 大多时候,人们都会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个低位嫔妃而已。 嘉德长公主却又面容透出厉色,深深地注视上首的皇帝,没想到、他倒是肯为了她名正言顺进宫做这些事? “官家,当时如何,你难道真的为了她这般掩饰?明明是太后娘娘宣旨让她入宫伴读,何来参加入宫女子待选?” 赵祉淡瞥嘉德公主一眼,“是朕让她参选的,入宫待选的女子只有一个,嫁给定王当侧妃的女子也有一人,皇姐未免对朕内帷之事过于指手画脚,你如此说,置朕、定王于何处?” 末尾,明显带上一丝不悦。 太后瞥向嘉德公主,“嘉德?” 倘若定王执意出来求告坚持,那还可以说论一论此事的真假,但嘉德公主倘若揪着不放争先出头当苦主就是德不配位了,有心人难免会觉得嘉德公主手伸长了。 嘉德公主反应过来,攥紧鸢尾紫的披帛,恨恨道:“总之,此女出身有异,绝非可以入宫成为伴在官家身侧之人!” 太后开口道:“你说她乃是山野孤女,不是侍郎苏顼的女儿,还曾嫁过人不是完璧之身,倘若为真,吾便将她治罪下狱,官家想来也不会有异议的罢?” 苏缦余光掠过赵祉,赵祉一袭水纹玄绫锦袍,腰缠犀角金玉革带,头戴朝天幞头,窄袖中的拳头不经意攥紧,面庞一派冷静,仿佛并不在乎她的生死,回答道:“大娘娘说的对,是非曲直,今日总该是要弄明白,否则宫中会非议不止。” 嘉德公主唇角露出得意的笑容,拊掌道:“带人上来——” 苏缦定睛一看,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曾经在苏府教导苏云珠的教习,夏嬷嬷,她垂着头,跪在殿上,嘉德公主问道:“你来辨一辨——你曾经在苏府教谁入宫礼仪?” 苏顼心头微紧,多年的宦海生涯让他学会无论心里多慌面上平稳,上头他那个‘假女儿’至今也未漏怯,他也不能比她更先承认嘉德公主所说他们不是亲父女,否则于他深究起来可以扣掉乌纱。 夏嬷嬷看向台上之人,最终指到了苏云珠面前,“这位——” 嘉德公主一笑,“当日准备为官家之妃的明明是苏云珠,而眼下苏顼分明是让自己亲女儿当定王的侧妃,将苏缦这个非亲生女送入宫中迷惑官家。” 说完,嘉德公主再次拍掌,又有一人过来,苏缦眼中露出一抹微诧,许久未见的狗儿鼻青脸肿地上了大殿之中,错愕过后,苏缦再度去看嘉德长公主,她想尽一切要置她于死地,倘若她有半分理智,就不会在她身世上做文章,这样定会使她与定王、苏顼交恶,但偏偏嘉德长公主没有理智,任性而为。 “此人曾是苏缦生长于乡野之中的乡邻,一个行商走贩,由他口述便是苏缦曾经嫁过人的铁证,官家太后面前,你还不如实说来,这个女人的身世如何!” 苏缦定定看着跪在众人面前的徐狗儿,嘉德公主知道她是林景昀的妻子,稍一寻人去问便能知道曾经和林景昀一同入京赶考的人是谁,她都给了钱让狗儿去别的地方做生意,嘉德公主却将他找了出来。 徐狗儿朝苏缦瞧了一眼,眼神闪烁,捂着腮帮子,垂头道:“草民是源州田舍之人,名唤狗儿,确实曾与这位娘娘为邻——” 嘉德公主脸上笑意加深,“那你说,她有没有嫁人?又是不是完璧?” 徐狗儿摇摇头,咬着牙抬起头道:“各位贵人,苏娘子与我为邻过,但草民是走商鲜少回家,后来听闻是她家中人接了她回去,别的一概不知了。” 苏缦眸光隐隐透出一丝动容,嘉德公主却是气得冷哼,“你——你先前不是说她嫁过人,还是烟花女子吗!” 徐狗儿猛烈摇头,双手并用,“才、才不是,这位娘娘她有家里人,是良籍,怎么可能是烟花女子?我什么都不知道,是贵人你你找到人把我抓起来让我这么说的,我一介草民不敢攀污宫中贵人们——” 苏缦对着嘉德公主行一礼道:“臣妾不过是官家后宫之中新封的娘子,不知何处得罪了公主,公主要这样派人过来栽赃我同苏家?” 嘉德公主目若生焰,满朝臣子看向她透着质疑和奇怪,嘉德公主陷入愤怒,胸膛起伏不定。 太后显得冷静,“官家,请侍郎苏顼上前一问罢。” 赵祉颔首过后,随即苏顼被请了上来,他一袭绯红官袍拱手下跪道:“公主所说,臣实在冤枉啊——娘娘素来 掌管朝政公正严明,还请娘娘还臣一个清白——” 这时,义安伯家和符忱也都为苏顼出口求情。 太后也明白,义安伯家有个女儿是嫁到苏家的,她的姑母那位曾经是老义安伯小妾推荐了她入先皇王府,按理来说,嘉德公主锦衣玉食没必要同苏家发难,今日这简直是窝里斗一样,苏顼无论如何都属太后一系,他的女儿苏缦自然也属于。 太后按按额角,发问道:“侍郎苏顼,吾问你,寿春郡君可是你的亲生女儿?” 苏顼答道:“是——寿春郡君乃是臣与歌姬梅娘之女,未曾来得及纳其入府为妾,此姬便自行离去,流落居于源州乡野之间。” 他这话巧妙,他说是有,但是也没有说太多的讯息,认不认错还可以保留余地。 于朝中官员来说,与歌伎之间突破亲密关系发生什么被视为一段风流韵事,家中妻子主动给纳妾被视为贤妻,谏官也是男子,不会抓着不放。 太后眸光滑过一抹锐色,直起身道:“那为何多年不通音讯,一朝她便得以回到你家中父女相认?” 苏顼愣了一愣,看向定王,太后唇角生出一丝耐人寻味的浅笑,正要拍板,却听见皇帝沉声道:“朕曾托定王前往源州搜寻一位美人,她曾救下定王,告知身世,此事朕已经提前知晓过,定王将其送回侍郎府上,便是想她以名正言顺入宫为妃,她早已是定王要献给朕的女子,恰有这曲折身世,不想,竟然会被皇姐如此怀疑?” 苏顼连忙附和道:“正是如此,她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怎么会认错呢?” “臣有一言,解方才嘉德公主之问,那夏嬷嬷的确被我请过府上教导过宫中礼仪,但云珠嫁给定王日后难免进宫,这是提前绸缪罢了。” 随后,赵祉看向饮酒的定王,定王攥着酒杯起身,眼眸带着醉意道:“嘉德姐姐说的话——实在与事实相去甚远,我身为官家的亲弟,又怎会与官家的臣子图谋不轨?此女、救过我,我助她回苏家,也是在帮官家寻到可心之人。” 与此同时,定王心头一阵阵涌起自嘲之感,当日的借口是为官家搜寻美人,如今还真是将美人送入了宫中,可——她本来该是他的。 嘉德公主指尖刺破手掌,眼中忿恨,官家这是、铁了心要护着她?可她偏要她不能立足于众人面前,亦如林景昀所给予她的,被人所嘲笑,还有拒绝带来的耻辱! 她倒是要看看林景昀会不会疼?和皇帝的女人有夫妻之秘,林景昀还得不得高迁,入不入中枢? “她分明嫁过人,一个嫁了人的女子,是不配入宫为妃的!各位不知道罢?她的丈夫就是——” 外头喧嚷异常,皇帝赵祉的声音压过了嘉德长公主,“外头是什么动静?” 阎文礼指派了一个小黄门出去,过一会儿,小黄门来报道:“有许多人自金明池混入宝津楼而来,现在楼下聚集了许多学子百姓,是听闻嘉德公主今日来参加宫宴,纷纷为之前被贬出京的林景昀林大人鸣不平——” “要求官家约束嘉德长公主,不要让不正之风影响朝堂,给天下的学子士人以信心。” 嘉德公主神色一凛,当下殿中满座臣子都对于在官家面前指手画脚的她想起前不久林景昀被逼迫接受赐婚以死明志的事情来,皇族特权和士族气节本身就是彼此博弈、角逐的东西,有时士人占据上风是皇族为了稳定朝局必须给交代,有时皇族占上风,那是士族不得不低头或是有意阿附。 此刻,嘉德长公主非要将内帷之事指出来,官家、定王、苏顼没有不受谴责的,且不论真假,嘉德长公主这样做,实在是没头没尾,还有之前逼迫状元郎接受婚约的事,文官们已经在心中鄙弃嘉德长公主的跋扈。 嘉德长公主狠狠地看向苏缦,她要是继续说她是林景昀之妻,那她不是欺君在前,而是受害之人,火势不能蔓延到她身上!这个村野之女,倒是小瞧了她! 太后缓缓摇头,“嘉德,你坐回去罢——” “今日吾与官家驾幸,金明池非开放之日,这伙人必定有异——” 皇帝赵祉蓦然道:“大娘娘,今日是端午宫宴,学子百姓进来也是想观瞻天子、太后之容,前些时候,嘉德之为的确令人诟病许多,难道我们做了迫使士人违背经纶之事,还要堵住悠悠之口吗?” 太后怔住,转首深望皇帝。 很快,斟酌只是一瞬,她笑中露出冷,轻飘飘道:“将他们赶出去——” 79. 第79章 端午宫宴·三 嘉德长公主不得不坐回原处,静待内侍传来驱散人群到外头的结果,一片长静中,她转首看着下方伫立,神色淡然显得低顺的苏缦,明明只是一个乡野孤女,为什么竟然如此临危不惧? 她本以为林景昀的妻子是个没什么好惧、毫无根基之人,结果今日却屡屡受挫,仿佛也在印证林景昀那般激烈拒绝赐婚的原因,这女子有过人之处。 如此想着,嘉德长公主却是越发眉冷面沉,“证据也可能作假,人也有胡言乱语,但只要以让宫中经验丰富的嬷嬷女史查验她是否为完璧之身,便一切都可知。” 这时,杨淑妃为她出声道:“长公主,寿春郡君是官家身边的人,既然已经升为郡君,自然无法查验。” 皇后冷笑一声,“太后娘娘,臣妾以为公主说的有理,昨日儿臣才让御侍押班拿宿直记名簿过来,寿春郡君并无侍寝记录,自然可以检验。” 嘉德长公主与上首的皇后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今日这一场戏她们事先早已通气,苏缦看在眼里,垂下眸子,她已经想好嘉德长公主会有釜底抽薪的可能。 太后掠过嘉德长公主一脸不甘的神色,对赵祉道:“为了官家身旁清肃,后宫没有奸邪之恶,既然是官家的嫔妃,当然有验的必要——” 随即看向下首的苏缦,询问出声却像是命令,“可有异议?” 苏缦欠身一礼,缓缓而笑道:“郡君封诰,是内外命妇皆可的——” 赵祉忽地出声道:“大娘娘所说并不无道理——” 赵祉走下御座,行至苏缦面前,伸出手,苏缦片刻怔忪之后,当着太后公主宫妃的面覆上赵祉的指尖,赵祉随即转身对太后道:“她是朕身边的御侍,自然是承了宠,薛义荣,让殿直都知取记录过来。” 四下沉静,太后这才认真打量眼前这个今日处处得皇帝维护的女人来,的确有一副好样貌,比自己年轻时不遑多让,但宫妃千娇百媚,也不乏可以与她媲美,她却能得圣心,太后唇角微勾起一抹带着深意的笑容,眼中迸发些许思量。 苏缦看向赵祉,大殿的宫灯打在他身形落在地上一道狭长身影,等到薛义荣请来都知女官,都知女官手奉一卷谦笑道:“回禀官家、太后娘娘,关于寿春郡君侍寝的记录在四月二十七,只是并非留宿在福宁殿过夜,亦非当值尚寝女官,是以没有记载在宿直记名簿上——” 皇后怒道:“为何不说?” 都知女官不紧不慢道:“如今宫中并无司宫令和知尚书内省的长官,皇后差人去问的是御侍押班,而非臣,所以不能了解清楚真相。” 皇后偏过头去,没想到竟是被摆了一道,想到邹尚宫,皇后心头越发恨起,邹尚宫绝无可能背叛,她连同她那个侄女匆匆被赶出宫去,以至于没有了帮助她掌控知尚书内省的心腹,一定是有人要害她! 苏缦神思微晃,四月二十七,那是侍浴的日子,可是……她和赵祉其实根本没有最后一步。 苏缦抬眸去看赵祉,他眉眼冷淡,直挺的鼻下唇薄而色浅嫣,他是不是知道她非完璧之身?他一定知道。 她心头浅浅晕出一丝异样,让她陷入片刻呆怔之中,迷茫、困惑如潮水般涌来。 嘉德长公主却在此时让侍女莛莲拿出一份记录,“苏缦,源州人氏,曾与人成婚的婚书在此。” 苏缦抬眸看去,嘉德长公主好生做过一番调查,只不过,这是苏缦曾经和定王商量过给她掩饰抹去林景昀的痕迹,不如给她改换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人。 很快,她回过神,早已经做好嘉德公主有这一招的准备,只要她不成为赵祉的妃嫔,只是女官而已,就可以安然度过,继续留在宫中,顺势编造一个她所谓的丈夫过往,当日定王已经抹去她和林景昀夫妻的痕迹,她和朝中官员不会有牵连。 赵祉继而道:“大娘娘,她确实嫁过人,不过曾是回到苏府之前,此人名为王植,新婚之夜出家为道,并未与她洞房过——” 阎文礼领了一个年轻白面道士过来,神情清癯,一见了苏缦便道:“这位小娘子绝非烟花女子,而是贫道出家前娶的妻子,贫道祖父乃是高官位至保州观察使,父亲时家道中落,可怎会替我聘娶一个烟花女子?但贫道与这位娘子并无夫妻之实,一心痴迷入道,是以当日便与其绝婚。” 她嫁过人,为了日后,不能是嘉德公主所争的林景昀,与其说没有,不如添一个假的,就算有真的,日后也难辨。 一个私生女十七岁回家,以前流落在外过往有些经历,是难免的。 但这人,本是没有的,可阎文礼领着真实的人出现,并且让他亲口证明她完璧无瑕。 苏缦如是想,这样的确是更安全的做法,而阎文礼所为皆是赵祉授意。 嘉德长公主一笑,直接起身道:“官家,已经嫁过人的女子怎么配为官家妃嫔?无论完璧与否,都不当成为官家身侧之人,该将她赶出去!” 这时,太后瞥了嘉德长公主一眼,却是道:“嘉德,住口。” 薛宫正从后头屏风出现,一言不发,只是给皇帝、太后的酒杯注酒,太后端起酒盏朝她盯视一眼,看着她退到赵祉身后,太后手中的酒液微晃,“没想到,一个户部侍郎入宫的女儿竟然倒是如此身世曲折,不过,官家已经临幸过她,她是个良家子,无端遭此非议,也是可怜。” 随即,太后转首对嘉德长公主道:“此事勿要再议,以免有失皇家体统。” 嘉德长公主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母后,最终闭口不言,心中已经涌上失望,今日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这个女人赶出宫去,因为官家太后亲口而定,她就是侍郎苏顼的女儿,入宫的良家子。 苏缦打量一眼站在皇帝赵祉身后的薛宫正,她入宫的时候见她第一面,薛宫正历经岁月磨砺,已经上了些年纪,在宫中见多识广,她出现之后,太后便制止了嘉德公主所说‘嫁过人的女子不配为妃’之语,难道她是知道什么吗? 皇后神色露出一丝扭曲来,今日明明是趁胜追击的好时候,太后娘娘却没有继续责难,反而放过了这个女人!邹尚宫被拖走前同她说夜明珠是她侄女赠予的,而苏缦与她侄女同住一舍下,她怀疑是苏缦,却苦于没有机会将她带到坤宁殿拷问,反而只有一个令她心烦的白心窈。 “今日时候不早,臣妾先行回宫了——” 太后扫过赵祉一眼,对皇后道:“你同嘉德陪吾一道回宫,至于宫妃们也宴后自行跟着皇帝回宫罢。” * 苏缦的事成为宴中的一段插曲,她手心浸了汗水,因为嘉德长公主的指控,她吸引了许多目光,朝臣的、宫妃的,来自定王的,唯有一个目光叫她安心了些,便是赵祉,他眸中的幽色落在她面庞,带着安抚。 她心头有许多的困惑,想问赵祉却还在宴中,不得不按捺心中的疑问。 苏缦借口换衣衫,与绿绮在宴席之中对视一眼,便下了宝津楼,于夜风习习中,在一处假山旁会面,池塘的莲花荷叶送来凉寂之风。 “宫宴将尽,今日着实凶险,我们只能短暂说一会儿话了。” 苏缦郑重其事,绿绮也连连点头道:“姐姐说的,我明白,方才我很是担心你,幸好嘉德长公主没能得逞,今后宫中要步步小心——” 苏缦轻轻颔首,“洞明阁一事?” 绿绮谨慎道:“姐姐放心,我已经着人于京城之中设立洞明阁舞坊,申请沽酒之令,我会在来往官员之中探寻消息,成为官家的眼线。” 苏缦目露感激,“今日让学子百姓来打扰嘉德公主发难,多谢你肯兵行险招——” “我相信姐姐,官家果然信任姐姐。” 苏缦团着的手指尖微动,“绿绮,还有一事,我在做直笔内人时批阅的奏折发现方申备账簿一事,便请你利用洞明阁打探方申备的账簿去了何处。” 绿绮点头道:“我明白,姐姐放心。” “狗儿是我认识的人,不想他竟然落到嘉德长公主的手上,请你帮我救下他。” “我这便去办——姐姐保重,我和银面在宫外等候你的消息。” 看着绿绮离开的背影,苏缦刚缓了口气,打算离开这里,就被一袭金衣锦袍的身影挡在面前,酒意熏然,她面色沉稳,只是问道:“定王殿下,你为何出现在这里?” 唇齿萦绕醉意的定王想自己已经喝了不少酒,为什么还醉不倒自己,还要见到她想问些什么。 多么熟悉的问语,大相国寺的禅房里,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问话。 他倏忽伸手铁臂攥住苏缦的肩头,看着她一袭烟水蓝的长禙,外露绣金色莲纹的银朱色抹胸,鹅子黄的宫裙,依旧是眉目泠冽、丽色动人,点点星眸、骨相独绝,但嗔时有情,细看无心。 心头的不甘、忿恨纷纷汹涌而上,“今日官家这么护着你,你很满意罢?不做我的侧妃,千方百计去做皇兄的后妃之一,成为他的娘子,这就是你喜欢的荣华富贵?明明嫁给我,也可以戴珍珠钿,穿珠络衣——” 明明他可以做到对她一心,她又为什么非要舍弃他而入宫?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定王攥着她的肩头声声质问,他总想问出一个情非得已,问出一个她有苦衷。 她只是冷淡答道:“就按你以为的来,我只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女人,殿下并没有看清楚我的面目,如今看的明白,就该放下。” 她无须解释,亦不多回答,她的路从来是一个人走、一个人扛。 暴烈的情绪如潮水翻腾,混合着醉意丝丝侵袭他的理智,直接让他步步将她逼着背脊抵上假山,他攥着她的双臂,声声质问,“你果真——不爱我?” 苏缦轻抬眼眸,直直注视着他,“殿下,我说的都是骗你的,我没有爱过你。” 风动月垂,宝津楼上层层叠叠的高处,伫立了寥落人影,葱郁树木婆娑起舞。 定王心头恨意如潮,定王结实的臂膀圈上她腰身,吻一个接一个落在她脖颈处,他带着恨声道:“你这个贪慕虚荣、自私自利、无情无义的女人!拥有权势,这就是你接近本王的原因?” 苏缦态度冷淡,“是——” 定王双目倏深发红,身体僵住,就在苏缦以为他要气愤离去不再看她一眼,含着酒意的吻袭来,唇上泛着丝丝热气,长侵直入,一如定王一贯的热烈,喜欢也是,恨也是。 她的唇瓣被强制吻住,太过突然,一时呆怔,给了定王可乘之机,他的吻越发炽烈,定王修长带着薄茧的手顺着她的面颊滑过她的脖颈而下,攥住心口处的银朱金莲抹胸丝料,苏缦惊应,立即按住胸口,猛地反手给定王一个巴掌。 定王偏着头,不敢置信地抬手触碰上左颊,再度看向苏缦,眼中燃动焰色,迟迟不动,就带着恨盯着她。 苏缦团着手在衣袖下,厉目冷声道:“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定王,你喝醉了,请你从今以后分清楚,我是官家的娘子,你有自己的妻妾,再敢放肆,我不介意再打你一巴掌让你认清楚!” 说罢,苏缦转身便走,定王眼角带着恨意的润泽越发深刻,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又在青桐山对他那样好?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又给他期待——她想要成为他的女人。 定王转身一拳打在假山之上,一角劈裂,定王手掌血流如注。 宝津楼七层之上的人影也退出这月色之夜,雀鸣阵阵,假山处再无人留驻。 春泱扶着苏缦往马车而去,宫妃王族们离开得最早,就连皇帝赵祉也离开了,宴会距离结束还有半个时辰,只留下朝臣们今夜欢宴,内侍、宫女们都留在这里陪侍。 方才和定王短暂争执之后,宴会上苏缦便再也见不到定王的身影,只有定王身边的侍卫过来请苏云珠离开,苏云珠离去时还朝她行了一礼,眼中透着惶恐和感激。 已经戌亥时分,今夜欢宴无时辰之限,苏缦在马车上闭目养神,本是入宫的路该越发幽寂,却觉得耳边的喧闹声不低反高,她掀开帘子,见到河桥水岸、夜市灯火,马车反而停了下来,“这不是回宫中的路——” 春泱轻轻一笑,“娘子下车罢——” 80. 第80章 端午宫宴·完 春泱扶着苏缦进了一旁的民宅之中,上到二楼,里头已经设了浴桶热气氤氲萦绕屋内,进了屏风后,有两个侍女伺候在两边。 衣衫褪尽,长发披散,浴桶中的热气扑得两颊泛红,苏缦垂眸,看着浴桶清水上自己脸颊的倒影,春泱拿着香露替她濯洗身体发肤。 不一会儿,站在铜镜面前,侍女整理她穿上成婚才会用的凤冠霞帔,红色大袖衫,连同镶嵌了珍珠金线的霞帔一直坠到底,坐在铜镜前,侍女灵巧的手很快便挽好团髻,戴上金冠宝钗,脂粉修饰过后,她同一个正待新婚的女子毫无差别,原本有些泠冽的眉眼,也变得多情而柔软,秀美如画。 随即,春泱扶着梳妆好的她重新来到岸边,停了一只小船,有老船公撑桨,春泱什么也没说,只是扶着她踏入船头,就伫立在此处,船公撑着船往对岸而去,波光粼粼,一路上的人也越来越多,驻足观看的百姓停下来鼓掌。 此刻,苏缦手中执的团扇遮住了她的面容,人们都以为这是一个普通寻常的贵家婚礼。 一架船迎面而来,船头立着一袭新郎婚服,腰束金玉革带身量颀长的男子,脸上带着半张并蒂莲纹的铜面具,头戴垂脚幞巾镶嵌了蜀葵、粉桃、香艾等各种繁花,除了那张看不清脸的面具,都同寻常新郎没什么差别。 两船靠停,男子朝她伸出双手,苏缦静静凝视着他,也伸出双手,站到他的船头,同他一处并肩而立,船顺流而下,经过虹桥之时,但凡有驻足的百姓都会鼓掌,“是成婚啊——” “祝这位官人与娘子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 …… 最后,船停在一处宅子,男子打横抱起她,苏缦不由惊呼一声,攥住男子的肩头,大红的衣料衬得她手白而纤细,自从来到汴京之后,养尊处优,她的手便没有以前那般粗糙,而是慢慢养得水润,同未嫁之前一样。 男子的面颊微微贴了贴她的额头,是安抚之意。 苏缦沉默着,就这样注视着他戴了面具的脸,下半张脸露出的唇是熟悉的薄凉,苏缦转首看向身后的千万灯火,停驻的婚船,再回过头来,已经进了宅中,春泱跟在他们身后,门后的内侍关上了大门。 经过院子,进入正屋,布置得如同婚房一般,苏缦被放在铺了大红灯笼锦褥的榻上,男子也随即坐在她身旁,两人同时转过身,四目相对,男子唇角浅浅勾笑。 苏缦淡声道:“官家——” 赵祉略一俯身,随即轻笑,悠悠道:“看来朕没有吓着你,卿当真聪明。” 苏缦抬眸看入赵祉眼中,“官家是臣妾的夫君,臣妾怎么会看不出来?” 赵祉眼中晕开一丝浅淡愉悦之色,他缓慢而坚定地执了她一只手覆上脑后的系带,赵祉的面具掉落在床榻上,随后,取下她另一只手中的新婚团扇,是牡丹盛放的纹样。 苏缦心头跳了跳,此刻她面前是赵祉穿着婚服的样子,想必在他面前,她也是如铜镜中一般新嫁娘的模样。 这样才能算是一场真正的婚礼吧,而不是仓促中行夫妻大礼,事急从权,一切都带着慌乱。 苏缦定了定心神,略偏过头道:“官家对臣妾,太好了,臣妾本不配如此。” 赵祉握住她的手,摩挲道:“朕想对一个女人好,无须旁人说配或不配。” 苏缦回过头,赵祉眼眸暗藏深炽的热意,她抬起手抵住赵祉胸口,下一刻,她被揽着腰带到他近前,便如福宁殿的凭几之前一般亲昵无二。 苏缦注视着赵祉的眼眸,忽而道:“王植不是臣妾的丈夫。” 赵祉垂首靠近她的面颊,“他是朕安排的,一件事即便是假的也一定要做全套,不是吗?” 是他? 苏缦克制住内心微微颤抖,“官家,是不是知道了臣妾过去些什么?” 赵祉空出手摩挲她的面颊,耐心道:“是知道了一些,譬如林景昀与你,但朕并不在乎,倘若你要在朕身边成为朕的女人,那么,这个障碍朕愿意替你铺平。” “——所以,朕想知道,你还爱他吗?” 苏缦抬起头,冷淡而肯定道:“不爱。” 赵祉面上浮现一丝得到想要的答案而产生的愉悦,他贴心地问她,“你有什么想问的?” 苏缦立即开口问出心中的疑惑,“太后娘娘为什么会轻易放过我?王植身为道士又为什么肯替官家撒谎?” 赵祉轻抚她的面颊绕到唇瓣上,“因为——太后她入宫前也嫁过人,并非完璧无暇,而熟知此事的便是当年的邵宫令同她的弟子薛宫正,朕请薛宫正出现在宫宴之上,便是在和太后谈判,这都是些当年的旧事。” “至于王植,他本是高官之后,王谢出身,他自幼喜欢学道,喜好书画,朕只是许了将藏库中《兰亭集序》的真本物归原主为条件。” 苏缦愣了愣,“就为了王羲之的孤本?” 就为了王羲之的孤本,认下他娶过她? 赵祉颔首,“这人最爱道术书画,于姻缘一事从无兴趣,便也得洒脱。” 苏缦一笑,“没想到官家对臣妾如此深情厚谊,就连王羲之的孤本都肯给了出去?” 赵祉凑近她耳边,气息吹拂,“这于我们二人来说,都是远超换来的东西,朕不心疼,他也不后悔。” 苏缦放在他肩颈间的双臂微微一紧,赵祉再度抬首,两人目光撞在一处,气氛变得有些稠腻,赵祉的神色透出前所未有的认真,“朕知道,你已经想好的对策,以女官之身留在朕的身边,但朕无须你如此委曲求全,一个男人倘若不能保护自己的女人,便才是没有担当。” “今夜,是我们的婚礼,我们彼此心意相通,我想问你,今日的维护已经无法不让宫中势力的目光转向你身上,从今以后,你不可能只是我身边的一个女官,之后步步凶险,而你我共盟,你愿意成为朕同太后博弈的理由吗?无论发生何种事,何种情形,朕会护住你,若你答应,今夜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 苏缦心头的微惊如涟漪一般扩散,他话语中的份量也如有实质沉在心头,苏缦也同样认真地看着他,“倘若臣妾害怕呢?” 赵祉平静道:“若你畏惧,今夜之后,朕还会护住你,你是朕喜欢的人。” 苏缦靠在赵祉的肩头,“深宫之中,身不由己,若得盟友,便不会孤单,臣妾得官家如此看重,必然也愿为官家赴汤蹈火,同官家一起搏一搏。” “——臣妾只有最后一个疑问,官家不介意臣妾——嫁过人?” 赵祉俯首,看向她,笑道:“那是发生在朕遇到你之前的事,过去无从改变,就像朕本不知道你和林景昀的关系赐下婚约,无意将你和他分开,上天又把你送到了朕的面前,人总执着着早已无法改变的事,才是可怜,而朕不允许自己做一个可怜的人。” 苏缦深深地望向赵祉,唇边一笑,“方才官家所问,臣妾有了答案,是 愿意。” 赵祉的眼眸霎时如平静无澜暗藏春意的水面变得波涛汹涌、水流激越,下一刻,他却忍住了,抬手摇晃床顶垂着的金铃,侍女端着酒壶进来,还有分成两瓣的葫芦,侍女往里倒酒,苏缦明白这是什么,她第一次与人这般,没想到是最不可能与她喝合卺酒的人。 手腕缠绕中,苏缦饮下了瓢中的酒液,与赵祉一同将瓠瓜做成的酒器放下,侍女随即退了出去,阖上门,只留一室的烛光摇曳。 在昏暗的烛火之下,赵祉拥住她的腰,四目相对,金冠钗环落在一旁的小几上,华服曳地。 苏缦缓缓躺在锦褥之上,赵祉只着朱红中衣,同她携倒在榻上,身躯覆盖住她,专注唇齿缠吻研磨,再分开时,赵祉垂眸瞥见身下朱红抹胸上鸳鸯戏水的纹样,苏缦伸出光洁的双臂抱住赵祉的脖颈,两人深深对视,赵祉的气息变得急促了些,却不忘抬手将大红锦帐的帘钩落下,遮住满榻光景。 气息交缠,她听见赵祉在她颊边道:“从今以后,只爱朕罢——” 苏缦轻应一声,尾音渐隐入攒动紧闭的帘帐中,只有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声音感知彼此的动作,刚好足矣。 苏缦仰首,面前大红锦帐在视线中细微晃动,喘息和热潮占据感官,不经意垂首,恰与赵祉的唇碰上,也许是这场景太过让人沉浸,她纯粹地想主动吻上他的唇,引来他的追索,然后听到了自己遏制不住的轻哼,肌肤相贴、摩挲不断。 曦光微明,映入帘帐。 身上汗意淋漓,苏缦睁开眼,她倚靠在赵祉怀中,赵祉闭眸而躺,他的样貌完全呈现在她面前,他着实是个俊美的年轻郎君,现在没有了几分讥诮冷酷,俊美更甚,倒很像初遇时候的模样。 红锦缎被下的手不由沿锦褥向上移动,却碰到了硌起的丝质薄衣,感知上头细密的鸳鸯纹路,手顿了顿,掠过,抬起手触碰赵祉的眉目,缓缓拂过,忽地被赵祉手掌轻握,他坐起上身,微一用力将她拉入怀中,苏缦的面颊浅浅撞上他未着衣衫的胸膛,线条流畅,与此同时,那种肌肤相亲的感觉也越发强烈。 她难得地产生了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赵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额发,“时候不早,我们要回宫了。” 苏缦抬起头,轻点道:“臣妾明白——” 今夜已经是最平和的一夜了,而往后才是大风大浪。 苏缦回宫之后,赵祉如常准时上朝,昨夜的事显然隐秘,赵祉身边的人都足够闭紧嘴巴不叫旁人知晓。 坐在延春阁中,她便等来一道旨意,赵祉册封她为美人,现在她从不入品的寿春郡君一下子成为赵祉亲封的正四品美人,成为了赵祉的正经嫔妃。 昨夜一过,便仿佛恍如隔世,唯有身体还不时袭来的疲倦证明才没过去多久,葚玉、春泱却已经在一旁恭喜她有这样的好消息,苏缦啜了口茶,昨夜到了三更天,她睡觉的时辰不多,现在即便回来,但未必有人肯让她多睡。 葚玉在一旁恭喜道:“娘子一下子从郡君做到美人,这倒是前所未有过的速度。” 苏缦浅浅一笑,这在别人心里也是如此觉得,只怕她的日子也不会太平好过,也好,入了宫,她本就没想过这事。 果然,紧接着便有女官过来道:“娘子晋升美人,今日该去坤宁宫中给皇后娘娘请安。” 葚玉一脸担忧,苏缦面庞平静道:“春泱,随我一起去坤宁宫罢。” “是——” 81. 第81章 坤宁宫 坤宁宫的正殿里,皇后已经坐在上首的软榻处,下方依次是俞德妃、杨淑妃她们,还有之前只在端午宫宴彼此照过面却未曾多作言谈的王美人、朱美人,臧美人的位置空着,她怀了孕不必过来请安以免影响龙胎,下方的便是孟才人,见她一过来,脸颊生春,便当众冷哼。 之前的虹桥处到底是结了怨,不过如今苏缦是美人,美人的品级就是比才人高,位置比旁人高的好处,就是心理上往往更占优势。 就在这时,同俞德妃交谈的皇后停顿下来,殿中的宫妃们也颙望过来,看来的目光有审视打量,也有好奇,更多的是垂眸敛眉。 俞德妃拿着香帕捂住嘴角咳嗽几声,抬起头对皇后道:“这位妹妹倒是生得美,还利落极了,真乃是绝代佳人,怪不得官家会这么快升她的品级——” 孟才人一脸不屑,对俞德妃道:“德妃娘子,您还是太好说话了些,明明是狐媚极了,怕是勾引得官家为她神魂颠倒罢了,可见私底下是个什么肮脏性子。” 这话说的忒恶,语气还是酸溜溜的,她们这批宫妃入宫都有六七八年了,她还是个才人,心里对后起之秀难免妒忌。 杨淑妃瞥了眼孟才人道:“孟才人,昨日挨的巴掌还没让你学会把嘴闭上?” 苏缦一瞥,孟才人的脸上脂粉修饰过已经不见红痕,唯有微肿的脸颊透出几分异样。 孟才人脸上青白一阵,拿着帕子捂住唇喝茶,心中暗骂:杨淑妃半口不带脏,却是一下子戳人心窝子,可她协理六宫,姑母又是杨太妃,惹不得。 孟才人眼泪盈满一眶,对上首的皇后道:“娘娘,昨日臣妾已经接受了教训,同为宫妃,臣妾真不知怎么和淑妃娘子说话了——” 皇后一直在看着妃嫔的口角争斗,内心厌烦,一袭绛红长禙子宽袖下的手已经攥得丝绦发紧,看向下头明显承宠的苏缦眼中更是迸发利刃一样的寒光,皇后一笑,“淑妃,学会宫妃和睦才是,孟才人她小气了些,难道你也跟她一起没有四妃的样子?” “——要多和德妃学学,怎么才是姐妹和睦,不辜负大娘娘的希望。” 这话看上去很有道理,实则方才明明是孟才人先挑衅,这话内里却是不公平,只苛责了杨淑妃,顺带升了升德妃。 而贵、淑、德、贤四妃,淑妃之位在德妃之前,却当众贬淑妃而褒德妃,其间的用意是打击淑妃,一山不容二虎,如皇后这般性情,自然要见不得一个真正贤淑的淑妃。 苏缦观察面前的座椅,并没有她的位置。 这时,皇后的侍女吩咐宫婢搬过来椅子,却是放在孟才人下头,苏缦细细打量,和俞德妃坐在一列的是王美人、孟才人,和杨淑妃坐在一列的是朱美人。 皇后睇向她的目光含了一丝冷笑,“既然是宫中姐妹,便落座罢——” 苏缦看向那个皇后宫中的侍女特意搬过来的椅子,她并不着急上前去坐,而是行步到淑妃面前,“淑妃娘子,孟才人昨日以怨报直,臣妾今日见了她便倒了胃口,可否请淑妃娘子容我在臧美人椅子上暂坐?” 苏缦又面带微笑,朝上首的皇后解释道:“娘娘,臣妾知道如今还未正式册封,所以还是给臣妾孟才人之下的位置,但臣妾实在心中膈应,官家的圣旨已经过了延春阁,臣妾这才斗胆跟淑妃娘子提这个不情之请——想必等再过些时候定会有臣妾该坐的位置。” 皇后的神态透出一抹冷色,攥着宫绦的手紧了几分,心中的怒火让她原本美艳出众的容貌变得扭曲。 苏缦看向杨淑妃,淑妃原本审慎的面容迅速露出一抹笑来,亲自执了她手,“臧美人保胎,这些时候不会过来请安,自是宫中姐妹,你且放心坐罢,定然不会是孟才人那样的小家子气。” 一直在俞德妃下首坐着的王婤王美人投来一丝目光,这位苏美人给尚且还尴尬的淑妃娘子递过来一个台阶,将皇后说过的话反全扔回了皇后那里,好聪明的女子,只是——这也意味着,她是杨淑妃那边的。 在这后宫中,想要毫无根基便能好好活下去绝不可能,就连那位看起来是置身事外的始平郡君也是因为位置不高、家世不错,且生的不是个男儿,这才能在琼华阁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苏缦落座,皇后冷冷道:“淑妃倒是会笼络人心——” 杨淑妃如常回答道:“哪里?六宫之主是娘娘,我只是恪尽职守,为官家考虑。” 皇后面上越发透出一种薄怒之色,却是转而盯向落座的苏缦,苏缦垂眸敛容,毫无破绽。 皇后转首看向杨淑妃,语带不悦,“听说长平郡君去你那里拜会了?” 杨淑妃神色微动,却并不惊慌,笑着道:“臣妾见长平郡君哭得怪可怜,便好生安慰几句,娘娘教导宫妃,还是要适可而止,她们毕竟还要伺候官家——” 说到‘伺候’二字,皇后脸上露出一抹怨毒。 俞德妃目光掠过苏缦,对淑妃道:“娘娘教导她们,也是为了防止后妃媚乱,淑妃娘子也要体恤娘娘的苦心。” 淑妃没有说话,她并不如德妃巧言善辩,往往吃亏许多,但明白言语多作争斗并没有意思,皇后和德妃是一伙的。 沉默间,薛义荣带着皇帝的口谕过来,皇后眼中滑过一丝警惕,便听见薛义荣躬身道:“官家口谕,皇后娘娘一心教导后妃德行,官家心中甚慰,为了宫闱风清气正,当请皇后亲自于坤宁宫苑养蚕采桑,织成缎三匹,将之献于大娘娘做衣,以示中宫之德。” 什么?她亲自织缎三匹? 皇后恨呼出声,“什么?官家是见本宫教导长平郡君心疼了?所以来让本宫做这等低贱腌臢事?” 薛义荣眸光微动,面上平静,依旧执手礼道:“自我大昭建国以来,素有‘天子亲耕南郊,皇后亲蚕北郊’之传统,皇后亲事农桑乃是妇德之表率,官家用心良苦,是体会娘娘教导后妃的深意。” 皇后再欲说什么来驳斥,俞德妃已经抢先出口道:“薛内侍可放心回去,娘娘她定然织缎三匹,送给太后娘娘表示孝心,更会以中宫之德为后宫女子表率。” 薛义荣见此,便退了出去。 皇后看向俞德妃眼中露出一丝因不理解而生的薄怒,俞德妃浅浅一笑安抚皇后,皇后面带不虞对在座的妃子道:“好了,你们请安也请过了,都回去罢——” “德妃,你留下——” 俞德妃站起身轻咳一声,笑道:“是——” 苏缦跟在杨淑妃身后时,回过头看一眼俞德妃,皇后急躁易怒、心怀嫉恨,这位俞德妃也是 太后侄女,家世不凡,因何如此忍让皇后,甘居皇后之下。 身体不好,却这样为皇后谋划得积极,实乃是温顺得过分的后妃。 想起月夜之下,赵祉和她说过,年少之时,皇后和俞德妃最早入宫陪伴在他身侧,彼时尚且只是官宦娘子,但太后娘娘早已存了心思让他们成为赵祉的妃子,还有什么——俞德妃是让给郭氏当皇后的。 苏缦感觉到一丝诡异,赵祉后来疏远了皇后、德妃,只是因为一幅莺鸟图吗? 杨淑妃同她在坤宁宫门口闲话了几句便离开了,苏缦往延春阁走时,想起朱美人的住处凝和殿顺路,便跟上前方的朱美人,和气道:“美人要回去罢?不知我可否能与您一道过去?” 朱美人自带一种疏离气,长相也是透着淡淡的如水墨的质感,她微微扭身,双目浅浅望向她,顿了顿,“也好——” 苏缦跟着朱美人同行了一路,朱美人并不多话,苏缦也不会多言令她尴尬,只是感激道:“多谢朱美人你肯同我一道过来,宫中嫔妃性格各异,我本担心具是皇后、孟才人那般,如今见了姐姐,心中宽慰许多。” 朱美人冷淡的眼中浮现一丝柔和,温声道:“淑妃娘子是个好人,在宫中难免会有口角算计,过好自己的日子最是重要。” 苏缦欠身道:“多谢姐姐提点,苏缦感激不尽。” 这时,苏缦忽然叫住正欲继续前行的朱美人,朱美人微微愣神,苏缦浅笑走上前,拂过朱美人肩头已经有些赃的柳絮,朱美人反应过来,眉目透出几分忧愁,“柳絮花,这个时令本该尽了,它没能飞出这座宫阙吗?” 苏缦微怔,朱美人已经收好了情绪,歉意一笑,“抱歉,是我失言了,苏美人不必在意。” 朱美人说了句,“告辞——” 苏缦却笑道:“柳絮因风而起,无风则静,可见不是有主见的花,自然不会想能飞到何处,姐姐莫要伤怀,花开花散自有时,即便凋零,也做春土,即便消逝,亦是存在,香气如故。” 朱美人这时仿佛才眸光真正看向了她,诚心实意道:“多谢妹妹劝导,花是花,人是人,我错勘了。” 苏缦朝她欠身一礼,等她走远了,便转身回到延春阁的院子里,葚玉和常槐迎接过来,“娘子——” 苏缦略一颔首,刚坐下正堂中啜茶,便见白心窈过来,攥着袖子道:“多谢你当日的提醒——” 她在说自己让她去找淑妃娘子帮忙的事情,苏缦淡然抬头道:“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宫中的人很少是没有私心的。” 白心窈垂首唇角透着苦涩道:“听说官家封你做美人了,恭喜你——” 苏缦浅浅一笑,并不在意,“多谢。” 白心窈自知之前她对苏缦说话多有成见,不好多留,只是送上贺礼一对木兰玉雕手镯,便随即离去。 苏缦啜茶,也知道她是成长了,明白在宫中学会谨慎,不要乱说话,更不轻易得罪人,她尚且还能如此,但她已经不得不与皇后彻底对立起来。 只要进了这风波诡谲之中,便不能止步不前,赵祉的用意她明白,昨夜倘若她说畏惧,他会让她继续当郡君守在他身旁,但是她变成了软肋。 若早想这样,她直接嫁给定王,更简单也更容易。 82. 第82章 众人心思 定王府 一夜宿醉,定王按着额角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在烟绯色的菊花缠枝纹帐子里头,这里——不是他的寝房。 定王刚坐起来,苏云珠亲自端了装水的盥盆过来,放在正对榻上的桌边,一脸小心面颊透着几分羞怯道:“大王,你昨夜喝多了酒,起得迟了,清洗过后,用些粥膳罢。” 看着苏云珠体贴小意的笑,定王心头漠然,下意识地掀开锦被,看见自己只穿了件薄绫绸裤,猛地起身下地,套过一旁的素罗中衣,还有外袍,抽取革带往腰间系,苏云珠连忙过来,想要帮他。 定王侧过身子,迅速系好,踱步往外取,苏云珠怔了怔,追出来道:“殿下,昨夜——” 定王转过身,眸光透厉,“你想说什么?” 苏云珠不由低下头,攥紧手中打湿过水的巾帕,讷讷道:“没什么——就是昨夜殿下喝醉了,从背后抱着妾不撒手,这才回到了琼霞阁就寝一夜。” 苏云珠咬着唇,昨夜定王喝醉了酒,她才方知,那日宝香山别馆,下属为何会请错人,她的背影和苏缦很像,定王跟随她一同会回到屋内,他身上的热度烫得很,唇齿混合着酒气,喊她缦缦,差点儿,就要真地睡在一张榻上,定王彻底酒醉过去不省人事,她抱着地上自己的外衣,坐起来呆怔一会儿,看着定王上身赤裎躺在她的榻上,她双颊羞红。 成亲这般久,他还是第一次踏足她的屋子,可看着俊美的定王,他的英挺身姿、昳丽眉眼,苏云珠心中溢出一丝丝甜意,羞愧随即涌上,他这样爱四姐姐,是她占据了他心上人的位置,可已经不能更改,她是他的侧夫人。 她也不想送他走,自从府中众人知道她不受宠多有慢待,幸好有王妃关照她,他来她这里待一夜,贤淑的王妃也会高兴,她在府中的地位也会更稳固。 给定王盖好被褥,她转而去了一旁的偏厢,将正屋留给定王,一夜回味他抱着她时呢喃深情的语调,今日过来服侍也更想作为他的女人好好待他,引他垂顾。 可眼前的定王眉目浸冷,两目如箭,带着厌恶和不耐烦,“知道了——” 他隐约想起一些记忆残片,昨夜假山之上勾动他欲的是她,可在寝卧一夜早起看到的却不是她,他的记性很好,昨夜并未实质发生什么,彻底醉酒晕过去,是没有能力做什么的,心中恼怒的是,阎潮、张崖没有及时把他扯住带回自己的卧房。 定王转身即离,苏云珠眼中噙泪,追出去,声调可怜,“大王——” 她心中万般酸涩,看着定王毫不犹豫地回头离去,没有丝毫留恋,心中异常如碎裂一般,掩面哭泣起来。 随后,画莹过来道:“王妃请您过去品茶——” 苏云珠擦拭眼底的泪珠,想起王妃的善解人意,她作出一个笑来,“好——” 就在这时,画莹四下寻找兰穗、兰蕙,恨声道:“她们平日好生惫懒,真不知在锦心阁的时候也是不是这样懒得骨头生虫?——夫人都要去见王妃,也不见过来帮您准备。” 苏云珠一愣,自从她嫁进来,兰穗兰蕙这两个丫头偶有慢待她也是知道,那是两个家生的奴婢,父母是苏府的管事,有她们过来,也是她在王府的助力,日后少不得她要和苏府姨娘那里联系。 苏云珠隐忍道:“没事,我嫁过来,她们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终归还是要靠我的。” 画莹心疼地看着苏云珠,“五娘子——” 苏云珠笑了笑,画莹搀扶着她进了屋里更衣。 到了宝心斋,王妃简氏亲自出来迎接她,执着她的手往屋里去,苏云珠受宠若惊,是以更加感激,王妃简氏更是寒暄问暖,说自己让小厨房做的花炊鹌子、琉璃肺、炒黄鳝、爽口芥瓜、百合薏米羹她可用了?又问定王喜不喜欢。 苏云珠忍不住心下感慨王妃的贴心,“大王他起来便去前殿了,妾身多谢王妃特意送膳过来——” 王妃听了,轻拍她的手背,反而安慰她,“殿下待人性子爱恨分明些,只要时间久,总能捂热——” 王妃不仅不介意她被换过来嫁给的定王,甚至入府之后还屡屡安慰她,邀请她来谈心。 她也听说了王妃自幼身体虚乏,眼下却还是撑着身体说话,不一会儿,苍白的面颊微微泛红,透着些气喘。 听闻昨夜定王只是在她屋中休憩并未圆房,更是怜悯地多番劝导,让她放宽心,王妃实在是个尽职的妻子,苏云珠心中那一点失落渐渐抚平不少。 * 散朝之后,苏顼横拿着笏板往宫门而去,恰好遇见长公主身边的侍女莛莲请他过去,苏顼顾盼了四下左右,便轻撩绯红官袍跟着莛莲去了隐秘处。 苏顼心中有气,他巴结长公主,不是要她害他,当日端午宫宴,嘉德长公主口口声声说什么他和定王勾结送青楼女子入宫媚乱圣上,好一顶帽子扣了上来。 宫墙之下,嘉德长公主转过身,看向苏顼,面容华艳端然,眼眸流露一丝冷色,“苏顼,你讨好本宫,就是这样讨好?那个贱婢不是你的女儿,舍了她又如何?——自有本宫替你向母后求情。” 说着,嘉德长公主摇团扇的手猛地疾速了些,胸膛起伏,显然是气狠了。 苏顼则是整了整袍角,拱手道:“长公主未曾与老臣我商量,并擅自针对我那女儿,难道某该认下来,让太后和官家质疑臣的用心?” “——倒是臣要问一句,公主因何要针对寿春郡君?” 嘉德长公主气急而脱口道:“因为——那是林景昀的妻子!” 苏顼眉心跳了跳,迅速想到一个理由,嘉德长公主因妒生恨,转移到了苏缦身上,想到那王植可能是定王或者苏缦的手笔,只觉惊喜,反而没有多深思,开口道:“公主方才说的错了,此女的确是我的女儿,她之前在源州过的什么日子,某却是不知道的,倘若她真嫁了林景昀,如今也只认是官家身旁的女人,受官家宠爱——” “公主今后行事,还是莫要太冲动——” 苏顼抚须一笑,他正愁没什么把柄,原来她之前嫁过林景昀,再想想定王,定王成了什么,与进宫之前的宫妃勾结,又是一个把柄,足够他好好利用。 嘉德长公主的妇人之妒和愚蠢,哪里有分量让他甘冒险境? 眼下,他越发觉得,苏云珠和苏缦这两个女儿用的极好、极妙,只有一个苏宝珠,好在问题已经解决,只等出嫁丢了麻烦。 苏顼拱手一礼,“臣家 中还有事,便不好再同公主说话,欢迎公主来某府上喝茶,只是臣也要警告娘子,莫要为难臣的亲生女儿——” 嘉德长公主冷笑,“倘若我不听呢?” 苏顼摩挲手中笏板,“臣想,官家应当乐意听一听公主私下与朝臣之间的勾连吧?” 说完,苏顼转身离去,消失在宫城之外。 嘉德长公主气得将手中的玉柄团扇丢掷在地,玉柄四分五裂,莛莲惶恐下跪,听见嘉德公主恨声道:“放肆!无礼!” * 宝慈宫 太后端着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看向面前的香炉,“香气重了些,换些蓬莱清香过来——” 江德明在一旁躬身殷勤道:“哎——” 嘉德公主面带愠怒透着几分忿恨,径直走到太后面前,坐在一旁,太后轻轻掠过她一眼,心中已有几分明白她为何生气,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太后放下茶盏,对嘉德公主道:“身为上位之人,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你还是不懂——” 嘉德长公主这才敛了怒容,请求太后道:“母后,官家一下子让那个女人从寿春郡君封为美人,宝津楼夜宴的时候,官家就如此维护这个女人,怕是她会影响母后您的位置——” 太后缓缓摇头,眉眼中明显是看透了嘉德公主的意图,反而问道:“你母后我当年作为侍妾入了府邸受先皇专宠,却因乳母告密成过婚且出身卑贱,被太宗皇帝亲自下命拆散——一赶出王府便是十年,可我还是入了宫,当了四妃,做了皇后、太后,如今执掌朝政多年,一个刚得宠的小小妃子,难道已经能取吾而代之?” 嘉德长公主眼眸滑过一丝虚色,可面上的仇恨丝毫不减。 “可母后,官家从未这样维护过一个女子——母后为何不当日深究到底?” “嘉德,眼下朝臣宫人们除了年纪长的,再鲜少人知道这段过往,邵宫令和她的弟子薛宫正便是深知当年之事的人,官家让薛宫正当日为我斟酒,却也是在同吾谈判——” 说着,太后眼中出现几分深思,“如今官家后宫并无尤为受宠的女子,也许是当年的事太过了,皇后又性情浮浅招致不喜,官家许久未踏足后宫,子嗣不丰,便没有选择,若是有皇子降生,吾可以以太皇太后之尊继续临朝,不失为一个不错之选。” 嘉德公主愣了一愣,面前的母亲满脸野心,发鬓中的点点白色,根本改变不了她内心的炽热。 嘉德公主缓缓露出笑容,“当年官家执意追封张美人为皇后,比起来,如今这个也不算什么。” 太后眼中露出些许憧憧笑意,分外鬼魅,“人只要在宫中,生死便捏在尊者手中,不妨留久一些尽了用处,等无须再用,一死不难。” 嘉德长公主心头一动,敛眸下去,唇角亦浮出几分笑来。 “人啊——一旦感情用事,便会出现弱点。” 太后淡淡瞧了嘉德长公主一眼,“切莫因为林景昀之事感情用事,因为——感情用事的人,走不长久。你若是想登顶高位,母后劝你,不要再管林景昀与他相干的人或事。” 嘉德长公主面上闪过一丝被戳中的心虚,随即垂首不答,攥紧衣袖。 “母后说的是——” 83. 第83章 延春 葚玉一脸惊喜地过来道:“娘子,官家他过来了——” 苏缦面色平静地放下手中的刺绣,站起身去阁门处迎接赵祉,自从她来到延春阁居住,这是赵祉头一回亲自来这里。 身为美人,直笔内人的职位便不复存在,她却是无法再如常去福宁殿当值,赵祉要见她,须得亲自过来延春阁中。 赵祉看向眼前的女子,一袭柔白的蝶恋花窄袖长禙,露出烟蓝的抹胸,浅碧宫裙,鹅黄丝绦高束腰间,头戴珍珠冠,红缯飘垂,心中溢出的思念终于在这一刻得到缓解,他朝苏缦伸出手,苏缦抬眸唇角微扬些许弧度,覆上了赵祉的手掌。 两人一起朝阁内走去,春泱、葚玉便守在门口,相视一笑。 坐在榻边,光亮点点倾泻入阁中,显得明亮透彻,坐在足够容两人一起坐的软榻上,面前小几上正放着装鲜红蜀葵花的青釉瓶,赵祉抱着她,低声道:“抱歉,隔了些时日才来看你——” 苏缦背倚靠在赵祉的胸膛前,抬首道:“官家的处境,臣妾明白,不入后宫,便可少些生事的麻烦,臣妾感激官家顶着压力记得来看望臣妾。” 赵祉抱她紧了些,冷峻眉眼中难得有几分柔色,“朕不会弃你于不顾,卿对朕来说,是重要的人。” 苏缦不会抗拒赵祉过来寻她,在宫中,就算皇后的势力再大,宫妃无宠更是麻烦,赵祉过来看她,她便算是赵祉放在心上的人。 苏缦转过身,抱住赵祉的脖颈,眼含深色,语调诚恳道:“官家说臣妾是您的重要之人,臣妾心中很感激,官家——也是臣妾的重要之人。” 赵祉摩挲着她粉白的面颊,俯首吻了吻她,分开时,垂首认真地看着她,“皇后为难宫妃的事,可以暂时消停些了,不必害怕,朕承诺过,一定会保护你。” 苏缦蓦然想起了那个夜晚的婚礼,心头微动,下一刻,赵祉的吻忽然而至,被吻得气喘吁吁之时,苏缦看着眼前面上深情如许的赵祉,她尝试开口道:“知尚书内省的长官,官家心中可有人选?——可是阎都知?” 赵祉停下亲吻,略一沉思,便毫无保留道:“阎文礼掌管入内内侍省,怕是不好再接管尚书内省,薛宫正是先前司宫令的弟子,朕早有属意薛宫正。” 苏缦漫然思索,当日以赵祉所说之言,恐怕太后并不会希望薛宫正成为尚书内省的长官。 苏缦看着眼前似乎并不想多言的皇帝,最终沉默地没有提出心中的猜测。 她忽然想到春泱所提及‘张美人’一事,苏缦头顶靠近赵祉的下颌,抬眸问道:“臣妾听闻人说原本宫中还有一位张美人,只是年纪轻轻香消玉殒,官家甚至为了她的死执意追封她为皇后,想必她也是官家的重要之人罢。” 赵祉轻抚她的背脊,眼眸忽地深了些,却是笑着解释道:“没想到你也关心这些从前的事——朕亲自解释给你听,你莫要觉得朕的心在旁人那里,可好?” 赵祉的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和祈求,苏缦唇边露出一抹笑来,越发靠得近些,摩挲赵祉的肩膀处因方才亲密而出现的细微褶皱,“臣妾听着呢——” “张美人是被毒死的,当时朕已经于任太仪病榻前得知太后非朕之生母,太后的行径和野心也在逐渐展露,张美人是有资格和郭氏、俞氏、杨氏竞争做皇后的,那之前,朕什么准备都没有,得知了身世颇为惊诧,因为并没有什么放在心上的女子,宫中出身高些的女子朕都没有异议,除了郭氏,她性情急躁且气量偏狭,不宜为后,后来,张美人就死了——” 苏缦又想起听说赵祉也曾坚持过让杨淑妃为后,也没有能成功,想必那时年少的赵祉一定对后宫感到不安罢,毕竟母亲不是亲生母亲,张美人又暴毙而死——等等,难道是郭皇后害死了张美人?四人之中,出身高但不与太后有任何关系的便是张美人,皇后的分量对朝局举足轻重,立谁为后会影响前朝。 否则,又怎么能解释后位不给俞德妃、杨淑妃,而是给了已故尚书令的女儿,开国功臣之后郭清怡。 赵祉笑中带一丝悲凉,“从那以后,郭氏便被立为中宫,与太后亲近无隙,张美人被人害死,却没有丝毫结果,一个无辜人命不明不白死在宫中诡谲的风波,没有人受到谴责,还有曾被太后蒙蔽的恨意,让朕坚持追封张美人为皇后。” 苏缦心头一跳,这样是年少的官家心中抵抗的举措,可于皇后来说,却是极大的冒犯,尤其是郭皇后妒恨心极重,皇后还在,已经有追封的皇后,生死两皇后,究竟是在说皇后的德不配位?还是在诉说对已死之人的深情?无论如何,没有一个皇后能完全对此毫无看法。 苏缦此刻心头激荡,她忽然明白了,皇后为何那么恨皇帝—— 苏缦朝赵祉的肩头靠了靠,摩挲几下,忽然问道:“倘若臣妾有一天也同张美人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官家会为臣妾掉眼泪吗?会一直记挂着臣妾吗?” 她想到前朝李夫人,李夫人临死之前不肯让汉武帝见到她的面容,她死后,汉武帝时常怀念,以皇后之礼安葬李夫人,命画师绘其肖像挂于甘泉宫,对她的家族颇为厚待。 听到她这样问,赵祉在她臂膀上的手紧了紧,忽地沉声道:“不会有这一天。” 赵祉看不到她的面庞,只能感觉到她乌发的香气萦绕鼻间,面颊的肌肤在脖颈处相贴,苏缦唇角微微上扬,有这一句承诺,于后宫之中得来不易,她需要他的承诺,并且身体力行。 赵祉打横抱起她,朝内室走去,琉璃珠帘撩动,留下七彩斑斓的余晖交映,发出噼啪声。 夜深,鸣蝉此起彼伏的叫声传入阁室。 汗意漫布鬓发、身体,水蓝色纱帘轻轻随风飘动,赵祉微微起身靠在床头处,垂眸看着鬓发湿透的苏缦,她身上穿了件烟蓝的抹胸,经汗浸透,颜色变深,赵祉一袭薄薄绫罗玄衫,胸口凌乱。 在无序和湿闷的夜晚,他们彼此对视着,赵祉屈起一条长腿,环在她腰肢上的手将她往上带了带,方便她后首靠在肩头,只要微微侧首就能和她说话。 苏缦转首看着赵祉,眉眼宁静,“听闻吐蕃王族之后在边境重新建起一座青唐城,自立为国,边境异变,官家近来可是忧心?” 赵祉的心事被她说中,也不慌不忙,而是眼眸 幽幽道:“我大昭建国以来,灭南唐国收复南方疆域,南北融合,但也同时接近了周围的一些国家,他们也在势力此消彼长,西边有西羌人、北边有北藩人,东北有靺鞨部,北藩最为强大,西羌人野心勃勃,密探来报,首领正整合部族,意图建立一个同昭一样的国家,前不久刚同西唐发生两次交火,与我边境又闹出劫掠之事。” 苏缦摩挲着赵祉臂膀上的线条,“我听闻先皇在世时御驾亲征和莱国公一同抵御北藩人,北藩战败,军心大炽,自此换取北藩和大昭数年的和平,而官家又设立榷围之场,允许北藩和大昭商民互市,倒不必担心暂时有北藩人掺和进来——” 赵祉微微颔首,被她的动作弄得心头意动,直接连同她的手臂一起环在身前,吻了吻她眉眼处,“卿说的不错。” 苏缦身子后仰,直接看向赵祉,“既然西羌人心怀鬼胎,那么官家早做牵制才是,青唐国初建不久,正内外交困,贫瘠匮乏,我大昭国物产丰饶,有足够的银钱和商人能够帮助他,与其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帮手,以彼制彼,借刀杀人,才是正理。” “——治大国若烹小鲜,掌握火候才不至于出现失误,如今朝中怕是有些人会以此为文章附和一心想要立功的将领要求官家惩治,为了所谓国威,官家要谨慎才是。” 赵祉心头涌出一阵热潮来,深深地看向她的眸子,那星眸中是在任何宫妃眼中都看不到的睿智风姿,她合该是——他的人。 他并不后悔同定王争抢了她,一个人,能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机会不多。 赵祉朝她那儿翻下身,手掌摩挲上她的颊边,唇含笑意,“朕已经遣使派人责问青唐,青唐之主唃厮啰已决定派人来朝,解释缘由——宴请之日,朕便在那时提出加封唃厮啰为宁州大将军、保顺军节度使,暗中给予支持,助其击退西羌人的军队。” 苏缦抱住赵祉压覆下来的脖颈,补充道:“等击退西羌人之后,青唐必定派人来感谢官家,到时官家顺势与青唐开办市榷,青唐城远接西域,臣妾听闻西域商人有各种珍稀马兽毛皮宝器,也能流入大昭,方便我大昭商民与其互市,得到更多茶马之利,更是方便官家养军以图——日后。” 说完,四下静寂起来,苏缦略生疑窦看向上头的赵祉,猝不及防,撞入一双幽中生炽的眸子,赵祉揽住她背脊按向自己。 苏缦轻哼一声,眸光沾染浅浅水雾,她这样瘦冷的眉眼,便如夜雾中沾露的优昙花,令所见之人不饮酒而心醉。 赵祉轻轻啄吻她的眉心、鼻尖,带着安抚,细细叹息,寥寥几语、见微知著,将局势看的如此透彻,甚至预料之言完全与他想到一处去。 心动不止间,他埋首道:“听你的——” 吻覆在颈边,苏缦意识沉沉时,听见赵祉爱怜的语调,“卿,是我的股肱之臣。” 苏缦心头涌上一丝微妙的愉悦,直到现在,她才确定,盟约在他们二人之间逐渐落地、生根,无疑是令人踏实的。 她将自己更贴近入赵祉的怀中,更细致地观察到他眼中不加掩饰的深情,主动吻入唇间,换来缠绕不息。 84. 第84章 万安宫 苏缦拿着手中的水晶镂球在小小的崇寿公主面前晃荡一会儿,崇寿公主露出甜笑,伸手去拿,苏缦顺势将水晶镂球给了公主,一旁的始平郡君和乳母静静看着她和小公主之间的互动,眼中透出浅浅笑意。 始平郡君久居阁中,甚少与外头宫妃交往,不是皇后那里的,也不是淑妃那里,专心养育崇寿公主长大,苏缦想着虽然偏安一隅固然自在,但始平郡君见着并不是如朱美人一般性格带着遗世独立的女子,也会孤单,便时有时无地过来陪始平郡君和小公主说话,别的不谈,都是闲聊。 渐渐地,始平郡君对她没有之前那么疏离,而是很乐意她过来同她说话,陪小公主一起玩。 “崇寿,你拿了苏娘子的礼物,该如何谢?” 小小的崇寿公主眼中透出几分清亮羞怯,抱着爱不释手的水晶镂球,主动亲了亲苏缦的面颊,软软的,带着还是小婴儿的奶香气。 苏缦原本波澜无惊的心也掀起一丝涟漪,没想到一个新的生命竟然是如此温柔可爱的。 苏缦亦轻碰了碰崇寿公主的颊边,将其抱给乳母,“公主性格好,以后必定孝顺,何娘子日后终身有靠。” 始平郡君浅笑道:“我怀着孩子的时候,她可是闹腾得很,三天两头害喜,以为是个小子,担心了许久,生下来却是个公主,反而终于放下心来,这孩子生下来不哭不闹,越大越乖巧,不然,我在宫中的日子该如何打发?” 苏缦点头道:“宫中人人都爱生皇子,姐姐却喜欢公主,可见姐姐与世无争,定然能将公主平安养大,日后孝顺膝下,含饴弄孙,便有了许多盼头——” 始平郡君听闻她这么说,眼中透出些交心而生的笑意。 乳母抱着崇寿公主下去喝奶,始平郡君请她一起上座饮茶,她看着一旁的苏缦,姿容出众,眉眼中难得的有几分清泠色,得官家宠眷实属寻常,后宫女子哪里能真的无宠,她由衷道:“妹妹之容羞花闭月,听闻官家近来踏足后宫常宿在延春阁,妹妹可要抓紧些,早日生个孩子——” “女子的恩眷有限,官家日理万机,宫中女子多的是新人旧人,新人总是更得宠些,妹妹如今被封为美人可见官家喜欢,若有恩宠尽了的一天,留下来的不过是孩子更长久些。” 苏缦不由地认真看向始平郡君,这位何娘子自己请皇帝不要升位分可见其智能明哲保身,对她这个刚得宠且升迁高过她的宫妃也没有丝毫如皇后那般嫉恨,反而是对她说出这么一番真心剖言。 宫中女子有时相交,虽然有情淡如水或是利益诱之,却也未必肯多言什么真话,她再度看向始平郡君,忽然了悟,即便始平郡君看着与世无争,也不是真的这般,哪里有人完全不在宫中有任何结交,她也在心底想和她这个正得宠的妃子有几分交情。 苏缦一脸感激道:“多谢姐姐忠告。” 始平郡君微微颔首浅笑,她虽然在琼华阁闭门不出,但外头的情形,她却是不能耳目闭塞,只是个人有个人的办法而已。 一时阁中宁静,光影蒙动,颇有些岁月静好之态。 就在这时,白心窈来了阁中,她明显再未像初次那般莽撞讨好,而是先过来问候了她这个美人,又关心起始平郡君的女儿,始平郡君并不与人结怨,仿佛早已忘记先前的事,而是如常地同白心窈答上一两句。 白心窈原本惴惴的心逐渐抚平许多,也在交谈中坐到下首。 过了一会儿,白心窈提及道:“臧美人怀孕已有三个多月,作为官家新封的娘子,一直没有亲自去拜访,我想有些不妥,想着今日去拜会一番臧美人,不知姐姐们可愿同去?” 去皇后宫中请安时臧美人怀孕并未来过,苏缦也知她如今算是和淑妃娘子那头交好,倘若臧美人生下龙嗣日后定然升妃,少不得一个贤妃的位置,如今四妃之中便空着贵妃贤妃两位,便点头道:“正好,我也同你一起去拜访——” 苏缦转首问始平郡君,“姐姐呢?——可要与我们同去?” 始平郡君也笑着道:“自打臧美人怀孕,身为宫中姊妹,我未曾去过,也是该借着今日同你们一起去看望一番表示心意——” 始平郡君站起身嘱咐身边的侍女带上崇寿公主刚满月时用过的小玩具和小衣物,便随她们一道往万安宫而去。 进了万安宫见过万安殿淑妃娘子,淑妃娘子同她们寒暄几句又问及崇寿公主之后,便带着她们一同去一旁的景心殿看望臧美人。 臧美人正在殿内同内侍、宫女玩叶子牌,全然不像怀孕的模样,淑妃眉头微蹙抬手让一个侍女过去,不一会儿,里头的笑闹声停止了,侍女搀扶着臧美人出来,臧美人样貌娇妍,竟然并没有丝毫因怀孕而生的憔悴之态,头发只用玉簪绑起来,半数长发垂在身后,穿着柔粉的宽袖蛱蝶禙子,黛紫抹胸并丹朱色的宫裙,高束的丝绦下可以看见微微凸起的小腹,不大但也不会让人忽视。 臧美人一脸娇憨,捂着肚腹,埋怨道:“淑妃娘子,我正玩着呢——平日不出宫门,憋着真难受。” 淑妃规劝道:“你还是好好保护龙胎,安心待在万安宫里,莫要再出什么差错——眼下,几位妹妹过来看望你,这不便有人同你来说说话——” 臧美人这才看向她们三人,坐在上方的榻上,淑妃也坐在她旁边,随即侍女引着她们三人就座,苏缦和始平郡君的位置靠前一些,臧美人看向苏缦时,目光停了停,捂着肚子语气骄矜透着酸气,“始平郡君是咱们的老熟人,我倒是熟识的,膝下养着崇寿公主……可这两位新妹妹,我就觉得脸生——” 苏缦眼中滑过一抹错愕,淑妃娘子私下拽了拽臧美人的袖子,臧美人这才偃旗息鼓,不再多言。 苏缦转而一笑,“臣妾是官家封的延春阁苏美人——这位,是兰薰阁长平郡君。” 说完,两人便同臧美人见礼,臧美人面上一僵,反而瞪她一眼,轻飘飘一句,“免礼,多谢——两位新妹妹过来看我。” 并不难理解,臧美人看见新人侍奉在皇帝身侧的那种不喜,尤其是她入宫没多久就成了和她一样的正四品美人。 刚坐下,淑妃便关切问道:“你最近用膳如何?可有恶心之状?始平郡君怀孕之时,我还记得当时颇是棘手。” 始平郡君也附和道:“当年我怀崇寿时,日日泛酸呕吐,不知臧娘子你身体如何?” 臧美人得意一笑,捂着肚子,悠悠道:“托淑妃娘子的福,我怀这孩子,可是一日都未曾吐过、闹过,这孩子生来便是个报恩的,没有让我这个娘受多少罪。” 始平郡君眼眸怔怔片刻,便还是脸上笑着让身旁的侍女将准备送给臧美人未出世的孩子东西送了过去。 侍女端了过来,臧美人饶有兴致地拨弄上头的红肚兜,转首过来已是面上露出笑意道:“多谢妹妹你的用心良苦——芦娘,收起来罢。” 臧美人身边唤做芦娘的侍女便将始平郡君送的礼物拿去收放。 这时,几人又说起话来,白心窈诚挚道:“早听说过臧娘子貌美,如今见了,才知非虚。” 臧美人明显被她这话哄得面上愉悦,“没想到妹妹是如此坦率的人,说的话也这般动听。” 苏缦瞥了一眼臧美人一脸容光焕发,垂眸心想:难道真有怀孕之时没有丝毫害喜之症的女子? 她并未有孕,是以不能确定,但见淑妃这般关切,想来真是并无大碍。 她出神之际,原本和其他三人聊得热切的臧美人忽地对她道:“听闻官家近来最宠妹妹,妹妹这般沉默寡言,难道侍奉官家还能如此这般?岂不是恩宠难久?” 苏缦愣了愣,臧美人眼中的嘲弄清晰明了,她这是在说她花无百日红,以色侍君,颜色不再,必然失宠。 这位臧美人还真是空有容貌和嘴皮子,怪不得一头撞进皇后和俞妃设计的宫女偷窃之事被不知不觉下毒,她已是淑妃这边的人,同靠在淑妃门前,臧美人不顾淑妃在此,直接刀刃对内,搞起窝里斗。 淑妃变了脸色,轻斥道:“苏美人好心来看你,你这样说,岂不是坏了姐妹情分?苏美人是个好人,你我都清楚的,你该向她道歉才是——” 臧美人这才不情不愿地同她道:“实在不好意思,我怀了孕,整日不与宫外姐妹接触,一说话就难听,只因昏了头,我是在关心妹妹,还请妹妹不要误会,姐姐给你赔个不是。” 说是赔不是,臧美人捂着肚子根本未起身过,她和臧美人平级,眼下这番显然是她心中正瞧不起新封的妃子,有龙胎做依仗。 苏缦却是不愠不怒,反而笑道:“怎会?臣妾知道娘子怀孕辛苦,总是要包涵一些,同淑妃娘子一般体恤。” 臧美人一笑,觉得苏缦是在捧她,态度不免放平一些,“多谢妹妹宽容,等日后生下孩子,定要他多感激这几位娘子的照顾。” 臧美人的性情,苏缦已经摸透,你弱她弱,你强她硬,不够圆滑,也不够多毒,只是有些自恃美貌的讨人厌而已。 拜别淑妃娘子和臧美人后,白心窈和始平郡君顺路,同她告别后,便两人一同往回的方向去,苏缦则直接往御苑而去回延春阁更快些。 却不想遇见了王婤王美人和孟才人正结伴赏花。 苏缦浅浅一笑,并不行礼,只是微微点头示意道:“王美人安好——” 王婤宁静的眸光并不透着如皇后的嫉恨,一眼能沉到底却看不透,在坤宁宫请安的时候,她并未见到王婤说话,她安静地融入宫妃,却无人敢冒犯。 王美人轻点颔首道:“苏美人好——” 说完,苏缦便要继续前行,便听见孟才人拔高声音道:“喂——怎么?苏美人见了我,连话都不敢说,便要溜走?” 春泱扶着苏缦,苏缦略一转身,眸光冷冷地看着孟才人,“孟才人,我是美人,你是才人,你不同我见礼,我不计较,你还偏来叫我,是记得自己未行的礼节要同我行礼问好吗?” 孟才人脸上顿时出现气愤,双目燃怒,“我入宫多久,你多久?还好意思让我给你行礼,你也配?” 苏缦脸上露出一丝淡笑,“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倘若你能比美人高一阶,就算是婕妤,我也自当给你行礼问安。” “好了,孟才人,你难道不肯给我行礼问安?” 孟才人面上涨红,她本想继续羞辱苏缦,只想着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却一时未曾料到自己的品阶低她一头,反被她教训的可能,眼下骑虎难下,便看向王美人道:“妹妹,你瞧——还是个新人,便能这么对我们宫中的老人,今后,可怎么得了?” 王美人却并不受孟才人干扰,而是劝道:“苏美人如今正受宠眷,为了不给娘娘添麻烦,姐姐还是遵守宫中规矩,给苏美人行礼罢——” 孟才人咬咬牙,行了个松散的礼,欠身道:“苏美人安好——” 苏缦不欲多纠缠,笑道:“孟才人免礼——” 说完,她便向王美人深深看过一眼,转身离开。 留下身后眼眸幽静、神态浅淡的王美人,还有攥着手帕指节泛白的孟才人,孟才人将手帕丢掷在地,“贱人——” 85. 第85章 延春 膳房过来送午膳,葚玉进内室报了有鸳鸯炸肚、奶房玉蕊羹、猪肚假江珧、羊舌签、烤乳鸽、五珍脍,还有两道饭后消食点心一道蜜浮酥捺花一道紫苏饮。 苏缦放下手中的刺绣,略一颔首,春泱对葚玉道:“让膳房送膳的人进来罢——” 春泱扶着苏缦起身踱步去阁中用膳的八仙桌,升为美人之后,膳房会派人过来送膳,而不是低位嫔妃要派自己的侍女过去取膳,膳房的宫女进来前头的便同葚玉一起布置。 苏缦落座桌前,刚拿起筷箸,便注意到眼前和葚玉一起布菜的——是繁景。 苏缦怔怔地看着她,繁景也看过来,眼睫眨动露出一抹灵动甜笑,苏缦唇角也露出一丝笑意。 待菜碟布置齐了,繁景转身对其他的膳房宫女道:“你们先去膳房忙着备菜罢——我,一会儿回去检查。” 膳房宫女便向她行礼道:“是——掌勺。” 苏缦对四下道:“我有些话要同掌勺问过,你们先下去罢。” 春泱、葚玉便领着宫女、内侍往远些的地方而去,苏缦朝繁景伸出手,“快过来同我一起罢——许久未见,我有许多话要同你说。” 繁景欢喜地伸出手,脸上又露出苦恼的愁色,“还、还是不用了——姐姐,如今是官家的美人,我怎么能和你一起坐?” 苏缦脸上佯露出一丝薄怒,“难道你忘了昔日我同你说过的高低贵贱不在身份而是品格之言?——你若把我当姐姐,私下里便不要讲这种贵人名分。” 繁景眼中露出欣喜,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别扭,扭扭捏捏几番终于肯在她主动拉着她时坐在她身侧,苏缦无奈一笑。 “怎么是你过来送膳?” 苏缦拿起一块蜜浮酥捺花递给繁景,繁景接过来小心地攥在手里,不好意思道:“我听说姐姐做了官家的娘子,一直不敢过来打扰怕姐姐不喜欢,端午宫宴那日想姐姐吃了我多包的鲜肉粽子应该不会介怀,后来听闻姐姐得官家宠爱做了美人,所以,我想来贺姐姐。” 苏缦笑笑轻拍繁景的肩背,“傻丫头,不必这么小心——延春阁,倘若你有空,什么时候来都是行的,你把我当做你在宫中的姐姐串门便好了。” 繁景羞红了脸,“姐姐说的我像是什么闲人,我还是有很多事做的,我、我不会给姐姐添麻烦的——” 苏缦知道她的心意,繁景是个极好又单纯的姑娘,她生出逗弄的念头,“不知繁景你如何来贺我?” 繁景瞬间眼冒光亮,指着桌上的菜,“都是我做的——还有紫苏饮子,我加了蜂蜜、黎檬子,自己调配的秘方,一定比外头的好喝,姐姐快尝尝——” 苏缦点头笑道:“好——” 假贝柱入口如真的贝柱鲜滑,猪肚嫩而不柴,乳鸽油脂丰富,羹汤更是甜美。 “繁景,没想到才这些时间,你便能学会这么多菜,以后前程定然繁华似锦——” 繁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掌膳——哦,不,现在是典膳,她毫无保留地教给我很多菜式,她是最好的师父——姐姐,也是最好的姐姐。” 苏缦一笑,听见阎文礼的声音:“苏娘子呢?” 葚玉拔高声音道:“里头用膳呢——” 苏缦便知是赵祉过来,起身往阁门而去,恰与赵祉迎面,赵祉一袭玄绫袍衫常服,早朝已经结束,他是专程过来看她的。 繁景伫立在一旁,低着头,根本顾不上去看,她也没敢去看,就连端午宫宴那次也是一直都跟在典膳后头不敢去看座上人的面目。 赵祉揽过苏缦的肩头,握着她的手一同往八仙桌而去,两人并肩而坐,不等嘱咐,阎文礼已经挥手让内侍多取一副碗筷过来。 赵祉粗略看过一遍,“还没用膳?” 苏缦摇摇头,“用过一些,不过才开始,官家倒来了,正好一起尝尝。” 赵祉面上露笑,“好——” 用过餐膳,赵祉格外喜欢喝紫苏饮子,感慨道:“同你一起用膳,不知怎的,觉得你这里的餐食样样不错,仿佛比福宁殿的常膳都用心多了。” 苏缦转头瞥向一旁的繁景,回首笑道:“繁景,你过来——” 繁景低着头,团手上前到皇帝美人跟前去,“官家、娘子——” 赵祉眸光落在这个膳房女官身上,犹带几分疑惑侧首看着一旁的苏缦,苏缦浅笑道:“这道紫苏饮子,是她特意调配的——这位掌勺送来的膳,颇费许多心思。” 赵祉恍然大悟,摩挲苏缦肩头的手一顿,他哑然笑道:“你是掌勺,做的不错,朕和苏美人都喜欢你做的菜式,嘉奖你珍珠三斛、玉帛一匹,一会儿随薛义荣去领赏罢。” “是——多谢官家。” 赵祉看向苏缦,却未见到她眼中的愉悦,怔了怔,苏缦却是一笑靠在赵祉肩头,“官家是真没认出来她?” “繁景,你抬起头来——” 繁景心中七上八跳地抬起头,面上惊愕,“大哥哥?” 赵祉眼中滑过一抹诧色,“是你?” 繁景看着面前相依相偎的官家和美人,等等——这不就是一起来烧肉铺的哥哥和姐姐吗? 她慌忙跪倒在地,赵祉同苏缦一起起身行至繁景面前,伫立在帘处的薛义荣隐隐余光瞥向里头,看见繁景惊慌而跪,他眉眼中带上丝丝担忧。 赵祉顿住脚步,问道:“你怎么入宫进了膳房?你奶奶呢?还有你爹爹——” 繁景抬起头道:“当日多谢官家和姐——娘子过来,也谢官家解我家中燃眉之急,但我爹爹的病拖得太久,年初的时候便没了,奶奶彻底收拾了铺子,用官家给的钱把院子买了下来,我入宫当宫女是为了养活奶奶,让她日后有靠。” 赵祉摩挲指间的墨玉指环,垂眸道:“倒也是——可怜。” 苏缦看向赵祉,挽着赵祉的臂膀轻拍道:“臣妾做御侍时认出了繁景,早已听说过她家中的事,不是有意欺瞒官家。” 赵祉微微一笑,“卿哪里言的上欺瞒与否。” 赵祉出声道:“朕觉得你方才的紫苏饮子做的极好,阎文礼,现在尚膳局是否还缺一个掌膳?” 阎文礼答道:“正是——原来的掌膳升了官,便空出了位置——” 赵祉轻嗯一声,对繁景道:“你做的饮子和餐食,让朕和苏美人都很喜欢,朕便再给你一道嘉奖,加封你为尚膳局八品掌膳。” 繁景呆了呆,苏缦提醒道:“繁景——快些谢恩。” 繁景这才反应过来,磕头道:“多谢官家——多谢美人。” 赵祉轻笑,与苏缦对视过后,便垂首道:“起来罢,朕希望你,多替朕照顾好苏娘子,多陪陪她,苏娘子高兴,朕便高兴——” 繁景当即信誓旦旦道:“奴婢——臣一定替官家好好照顾苏娘子!” 随即,赵祉便携着她同内室而去,这个时候,便是午间休憩,繁景便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刚好遇见薛义荣看过来的目光,随即繁景脸上露出极大的欢喜,拉着原本躬身默立的薛义荣的手,薛义荣面上一惊,却不由地跟着她往院子走,唇角隐隐透出上扬的弧度。 “我当掌膳啦!哥哥——你知道吗?我竟然有一天能当掌膳!我是宫中正式的女官啦!” 薛义荣看着眼前欢喜溢于言表的繁景,温柔浅笑,“恭喜——” 繁景欢喜上头,猛地扑入薛义荣怀中,认真道:“哥哥,我好高兴——要是,奶奶也知道,一定会为我高兴的,我做官了!” 薛义荣的手犹豫片刻抚摸上她的后首,“我会替你告诉你奶奶的。” 繁景只觉得入宫之后这是她最高兴的日子,有哥哥、官家、 娘子,真好—— * 内室里,水蓝色纱帘轻轻拂动,赵祉一袭白色绫罗中衣,屈起一只长腿上身仰躺在床头,苏缦穿着烟水色窄袖纱衫,朱红腊梅纹样的抹胸,碧梨色的宫裙长及曳地,正坐在榻沿处倚靠在赵祉身前,右手拿着团扇细细扇风。 匀称的手腕如霜似雪,缠臂金钏倏忽滑落到肘节处,赵祉垂眸便是她美丽的面庞,发间的香气传入鼻间,不腻而芳甘,他伸出手握住她臂间滑落的金钏,天气渐热,她手中的团扇配合着阁内的冰块,只觉清凉。 赵祉不经意瞥见床里头放着绣了一半的绣品,隐约窥见还是香椽叶子,一种圆圆的绿叶,他随意地拿在手上,苏缦自然也注意到他的动作,不动声色看向赵祉,赵祉摩挲过她的绣样,垂首而笑,“你该绣些东西,送给我——” 苏缦停下手中摇动的团扇,唇角晕出浅笑,“官家想让臣妾绣什么?” 赵祉似在沉思,覆在她肩头的手掌缓缓移动到肩背处,热意隔着薄衫传入皮肤,“绣一朵雪芙蓉花罢——” 苏缦眼皮一跳,半晌,她坐起身,赵祉看过来时,苏缦褪下了薄衫,赵祉又一次清晰地看见她右肩背处的雪芙蓉,朱红细带在匀称的雪背缠绕,苏缦扭头问道:“官家想问什么吗?” 赵祉暗叹她聪慧如斯,却也实在低估了一个男人的胡思乱想,有些事心中疑惑但真问了清楚结果心中又难免无法不延伸许多,倒不如含糊过去,不轻易触碰。 赵祉亦起身,缓缓抱住她,在她耳边道:“想你绣一朵雪芙蓉,就这么简单。” 苏缦一愣,侧首与赵祉幽谧的眸光相对,彼此注视一会儿,苏缦彻底放下心,赵祉并没有深究的想法,“官家想要臣妾绣着做一个什么?” 赵祉不轻不重地摩挲她的腰上,漫不经心道:“你会绣什么就绣什么罢——” 苏缦沉思一会儿,“汗巾?香囊?靴子?——寝衣?手帕?” 赵祉眸光失笑,“会绣的这么多?过去住在乡野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末了语调已经带上一丝促狭,不是嘲笑,反而是觉得好笑才这般问出。 苏缦回首,淡淡道:“臣妾能好好地活着、见到官家已很感激。” 赵祉收紧在她腰上的双臂,吻了吻她的面颊,“还会做什么?” 苏缦犹豫地答道:“酿酒、养蚕——” 赵祉的手指放在她唇上,苏缦便没有继续再答,而是静静地看着赵祉,赵祉很自然地下颌搭在她肩头,笑道:“朕觉得酿酒这门手艺不错,改日可否尝尝,卿的手艺?” 苏缦点点头,转过身,笑着道:“官家想尝,臣妾便做。” 赵祉躺倒在白釉珍珠地剔花瓷枕上,垂眸看着身前的苏缦,缓缓道:“朕觉得,香囊不错——” 苏缦抬一抬眸子,拂过赵祉线条鼓起的胸膛,“臣妾就绣雪芙蓉香囊给官家。” 静默一会儿,赵祉按按困倦的额心,“这些时日接见了青唐使臣,幸好有徐淮中、韩歧、容璧等臣子帮忙斡旋,双方商议合作牵制西羌人的具体事宜已经谈妥,今日送走人后,朕有些困乏了,需要好好休憩一会儿。” 苏缦不疾不徐轻抚赵祉胸口,“那官家好好睡罢,臣妾会陪着官家。” 赵祉缓缓闭上眼睛,忽地又睁开,苦笑道:“换一个称呼?” 苏缦面上一愣,她低垂下眼眸,试探问道:“元昭哥哥?” 赵祉仰首吻了吻她唇上,“从哪里知道的?” 苏缦看向赵祉眸中淡声道:“从庆慧公主那里——” 赵祉微微颔首,抱紧她一些,指节摩挲她背脊渐渐流连过雪芙蓉,最终撤离,闭目道:“嗯,睡罢——”。 苏缦暗暗想,以国号为表字,可见赵祉自少时便注定是昭国之主,不会更改。 86. 第86章 宝慈宫 皇后身边的宫人给其他娘子们传话明个一早是给太后请安的日子,宫人走后,苏缦坐在菱镜前,拿着篦子缓缓梳着垂散一侧的乌发,她拿出赵祉离开后繁景交给她的竹管。 是绿绮送进宫的消息,苏缦拧开上头,拿出里头的素白笺纸——徐狗儿已被救出,怕嘉德公主寻他麻烦,暂时安置在新开设的洞明阁舞坊私下做事,方申备账簿一事尚在打听。 末了,还提及银面读书大有长进。 苏缦眼中浅浅露出一丝安心的笑,起身走到凭几处的罩纱灯笼处,取下梅画灯罩,将笺纸烧碎成灰。 绿绮是她无意中救下的,来了汴京之后,她成了她最大的帮手。 苏缦坐在寝榻之上,忽地,素手握上脖颈处的银瓶样式的宝心坠,闭了闭眼,躺于卧榻之上,明日才是真正与太后打照面的头一回,这宫中,皇后光有狠毒浅薄却是不足为惧,而太后,浸淫朝政、后宫多年,才是真正的手腕深厚。 翌日,一早起来,葚玉给她梳好不走落髻,戴上玉制玳瑁冠,装饰几处鬓钗,春泱服侍穿戴正式的霞帔,蓝色绣珍珠花卉鸟雀的两方披肩长条长至脚踝,靠霞帔坠垂着稳定,烟蓝抹,层层叠叠的淡紫内衫胭脂夹衣外穿湖蓝宽袖禙子,高束腰间的浅碧宫裙、鹅黄丝绦。 等到了时辰,春泱扶着她坐上檐子往太后的宝慈宫而去,到了宝慈宫前,不多时,嫔妃齐全了,都同她一样是霞帔冠帽来同太后请安。 太后忙于朝政,嫔妃来请安的机会本就不多,想来是太后终于答应本月让宫妃来行礼问安,这才有了宫妃们齐聚宝慈宫前等着请安。 皇后的专属棕顶朱漆百花龙纹帐并绯帘色的檐子落地,众嫔妃都恭敬地朝她行礼,侍女搀扶着皇后行至众妃面前,赵祉明褒暗罚让皇后织了将近两个月的素缎,再度见到皇后,依旧是一贯的面容冷艳,眼底眉梢都是桀骜。 苏缦和身旁的宫妃一眼行礼,皇后冷哼一声,“本宫被官家罚,你们私下想必都幸灾乐祸罢?都是些表面恭谨背地里腌臢的东西——” 皇后言语带刺多嘲,众人沉默之下,只在杨淑妃领着齐声道:“臣妾不敢——” 俞德妃上前扶住皇后的胳膊道:“娘娘,该入殿中给太后老人家她请安了——” 皇后这才冷诮地扫过众人一眼,“本宫终究是皇后,是唯一的皇后——德妃,你说的不错,只能本宫领着她们去给太后请安,好了,莫要迟了让娘娘怪罪,都走罢。” 进了宝慈殿,皇后便亲昵地上前服侍太后用茶,“大娘娘,臣妾领着宫妃来向您请安。” 太后尝过皇后的茶,放在一旁,不露喜怒却含三分威势,缓缓道:“嗯,你有心了。” 皇后便坐在太后手旁靠下的位置,陪伴太后,太后眸光扫过座下宫妃,转首对皇后问道:“官家新封的娘子呢?” 皇后目中滑过一丝恨色,语调也带上几分不好气道:“苏美人、长平郡君过来给大娘娘瞧瞧——” 太后却并未在意皇后语气的变化,而是看着苏缦、白心窈上前给她行礼,太后眸光微动,对皇后道:“吾听闻你时常苛刻宫妃?” 皇后眼中露出诧异,“大娘娘?” 太后却是一笑,“宫中这么多年唯有始平郡君诞下子嗣崇寿公主,你再任性也要多为官家考虑考虑,吾以为,前些时日官家让你养蚕织布做后宫表率,也是为了后宫稳定,你可莫要埋怨——” 皇后团手叠腹下,手掌不由地攥紧了大红袖衫,神色悻悻,却是吸了口气道:“回大娘娘,臣妾省的。” 俞德妃却是开口道:“大娘娘,皇后娘娘她清楚官家要她做后宫表率的用意,来人,还不去取皇后娘娘亲手为太后娘娘织的素缎来——” 这时,侍女在太后面前铺开三匹缎来,一匹龙凤呈祥,一匹牡丹群芳,一匹万寿无疆,太后眸光带了丝吃惊,看向皇后,“都是你织的?” 俞德妃命人卷起来,将三匹织缎交给太后身边伫立的江德明,转而携起皇后的手给太后看,上头的确针孔颇多,还有伤处,“大娘娘,皇后娘娘因着这缎匹是献给您的,丝毫不敢懈怠,足不出户待在坤宁宫里,和宫女、内侍研究着怎么送给您方才显出儿臣的诚心——” 苏缦淡淡扫过那三匹缎,要织出这样多的图案,手上受伤却还影响不到缎上一丝半点,定不是皇后亲力亲为,但不得不说,这样的礼物送的叫上位之人欢喜,三匹缎是皇帝让织的,但上头的图案才是皇后要和太后说的。 那日皇后明明对织缎一事如此抗拒,今日却是别出心裁,显现不出丝毫不满,甚至可以叫太后心甚悦。 之前利用邹尚宫在太后和皇后之间裂开的一条缝隙,在眼下这样的情形下,很难不保证太后心理上会有什么变化。 太后看向皇后眼中也多出几分欣慰,轻拍皇后的手背,“你这孩子,虽执拗了些,却也心里孝顺,想着老身——” “江德明,将先皇送给吾的九凤红宝金臂钏拿过来——” 江德明将手中的三匹织缎交给侍女,便转而往后去,过了一会儿,拿着装臂钏的盒子过来,打开,一只精致的九只金凤缠绕红宝石嵌刻凤眼凤尾的金臂钏出现在众人眼前,皇后面上浮现出骄矜透着得意的笑,“大娘娘——” 太后只是拿起臂钏戴在皇后手上,轻拍她手背道:“这是吾生下皇儿后册封皇后时先皇送的,吾希望你也早日同官家生下皇子,稳定后宫,这是——吾对你的冀盼。” 皇后看着手臂上被太后亲自戴上的九凤臂钏,唇角的笑容越发加深,“多谢大娘娘,臣妾一定早日同官家生下皇子。” 太后轻轻一笑,坐回原处,这才顾上看向下头仍在欠身行礼的两人,“有新人总归是好的,让官家有心思往后宫走动走动,有益后嗣,你们起来罢——” “是——” 苏缦站起身,回了原处,太后的眸光特意在她身上多瞧了瞧,苏缦依旧垂眸敛眉,作出一副温恭谦良之态,太后才徐徐收回了目光。 太后又关切地问杨淑妃,“臧美人的胎如何?” 杨淑妃起身答道:“回大娘娘,臧美人这胎未见多憔悴,养的很好,托大娘娘的福——” 太后微微颔首,“嗯,如此便好,有你照顾臧美人,吾便放心了,你同你姑母一样,是个细致且稳重的性子——” 杨淑妃浅浅一笑,“大娘娘折煞臣妾了,臣妾不敢叫大娘娘失望。” 就在太后与宫妃闲聊时,皇帝赵祉过来,自然地坐在与太后齐平的位置处,如常寒暄问道:“方才上朝时见大娘娘偶尔咳嗽几声,可是夜间贪凉以致身体不豫?” 太后笑答道:“劳官家担心了,这几日白天热夜里也热难免贪凉,底下人哪里想得这么深。” 江德明便向赵祉告罪道:“都是奴婢的错,定然仔细照顾大娘娘的身体。” 赵祉轻轻颔首,看向四下宫妃,在苏缦身上悄无声息地停了停又移开,不露痕迹,转首问太后道:“大娘娘,自邵宫令去世已有三年之久,宫中缺乏统领内尚之事的长官,朕借着今日例行请安,欲同大娘娘商定下来此事。” 太后看了眼一旁的江德明和皇后,双手轻抬抬在腰腹处,正色道:“邵宫令已逝许久,吾仿佛才觉眨眼一瞬,不过官家说的没错,如今该是定下新的人选执掌尚书内省。” 赵祉一笑,“儿臣以为——” “官家——”,太后出言打断道。 赵祉眸光出现几分深色,定定看着太后,便见太后缓缓笑道:“吾以为,叫江德明来做知尚书内省的长官,如何?” 赵祉略一沉思,“大娘娘,司宫令邵女官已逝,当由她的弟子薛宫正接任才是。” 太后却不着急答话,而是看向阎文礼问道:“阎文礼,你是宫中的入内内侍省都知,吾要问问你,什么人能担任知尚书内省的长官?” 阎文礼躬身答道:“尚书内省的长官多由皇后身边的尚宫充任,或是到都知级别的内侍兼任,若再无人选,则由六尚局各长官择其一。” 太后的指节不紧不慢敲击手边扶手处,对皇帝道:“薛宫正纵然是邵宫令的弟子,但不任人唯亲才是正理,邵宫令活着时也是这般才得到后宫众人的爱戴——官家,阎文礼掌入内内侍省居于要职,六尚诸事驳杂,你与吾皆知,势必换一个人选,吾觉得,江德明,合适——” 赵祉欲再争论,太后转首看向皇后,“皇后,你说呢?你是六宫之主,吾不想自己一言而定显得不给官家面子,便问问你的意见。” 皇后的面庞浮上一丝笑,“儿臣以为太后娘娘说的不错,邹尚宫之事我颇为痛心,但规矩在前,总不好偏私,儿臣没什么异议。” 太后眼眸露出一丝得意之色,试探地注视一旁的皇帝,赵祉回首看向殿门处,淡淡道:“司宫令乃是为了邵宫令首创,统率后宫所有女官,邵宫令去后,想到还有何人能担任却始终不如邵宫令,今后便不再有司宫令,而只取知尚书内省一职。” 听闻此言,太后眸光隐隐撩动,却点头道:“吾以为,可。” 赵祉转首继续道:“大娘娘,六尚毕竟皆是女官,朕以为,江内侍虽资历深重,但未必有经验于六尚——” 太后轻笑,“官家,难道你觉得江德明是吾的人,不放心?” 赵祉与太后目光相触,赵祉面色不动,抬袖拱手道:“儿臣怎会不放心大娘娘?” “——只是,江内侍一直伺候大娘娘,已经上了年岁,怕让他分出精力去管,大娘娘这边会伺候不周。” 太后缓缓摇头,笑意加深,“吾知官家为吾好,但既然是为了官家皇后做事,又怎惜一身之力?江德明,你说是也不是?” 江德明奸猾的眼中露出谄媚的笑,“太后娘娘说的是。” 苏缦看着上头之中的汹涌激荡,才明白,赵祉一直是面对什么样的境遇,又是与什么样的人搏斗,太后三言两语,便让赵祉几乎不得不以江德明为任。 赵祉抬袖掩下唇角露出一抹讥诮,眼中越发如寒霜凛冽,声音却是不温不冷,“便以江德明暂代知尚书内省公事。” 听到‘暂代’二字,太后面上闪现一丝不虞,却是因着方才赵祉所说不会再设司宫令,这便说明是江德明一人执掌,到底尚书内省放在自己手里最放心,暂代?只要没有尚宫,就一直暂代下去也无妨。 太后唇角上扬弧度,“江德明,以后要替吾和官家好好执掌尚书内省。” 江德明眼中滑过一抹精光,讨好地笑道:“是——” 赵祉便起身离开回了福宁殿批折子,太后似乎也露出几分困倦,便对下头的这些宫妃道:“之前端午宫宴的时候听说杨太妃身体不大好的样子,皇后,你便替吾领着她们去问候杨太妃罢。” 听闻太后嘱咐的事,皇后眼中露出几分不屑,却是低着头道:“儿臣省的,恭送太后——” 江德明扶着太后往内殿而去,苏缦也起了身,随着朱美人一同跟在杨淑妃身后,往杨太妃的庆寿宫而去。 87. 第87章 庆寿宫 尽管已经来过不止一回庆寿宫,苏缦还是觉得自己仿佛并未真正来过,大多时候,她只是看着上头那位多病的太妃在侍女的服侍下不紧不慢的说话,纵然之前和太妃有过对答,都尽是随着规矩、依着礼节,眼下随着宫妃们一起过来给她请安,也并无什么特别处。 太妃饮过参茶,侍女将碗碟端走,太妃拿出帕子浅浅擦拭唇角,问一旁的淑妃道:“既然是太后娘娘她要皇后领着你们来请安,皇后呢?” 苏缦掠过眼前只有淑妃娘子在前头的场景,皇后和俞德妃都提前坐着各自的檐子走了,临走之前便随意交托了淑妃领着宫妃来请安。 皇后的借口是太后吩咐下了知尚书内省的长官人选要回去提点六尚,皇后怕是因为杨淑妃经常与她作对心里早就恨透了,偏太妃又是淑妃的亲姑母,很难心里不怀疑有太妃授意在,自然不愿过来。 至于俞德妃一向身体差示人,不过皇后都走了,她不会主动跟着淑妃去见太妃,毕竟淑妃太妃是姑侄,以身体疲倦喝药为由提前离去。 淑妃面上明显有些生气,又强压下去,勉强笑道:“太后娘娘新差遣了人,皇后忙着去提早吩咐,至于俞德妃,她的身体在入宫后便不怎么好了,还是老样子,也回去喝药。” 太妃面色微顿,旋即如常道:“如此——” 这时,庆慧公主过来,太妃面上闪过一丝欣喜,庆慧公主走到太妃身旁,陪着侍坐,却还不忘欠身同在场的宫妃行礼道:“各位皇嫂妆安——” 宫妃们自然不敢轻易受了礼,齐齐起身回礼。 杨淑妃浅笑,“有些日子没见庆慧公主,公主脸颊又圆润许多,可见下头伺候的还不错——” 杨太妃闻言,抬袖拂过一旁乖巧坐着的庆慧公主额鬓,“嗯,思悟面颊的确圆润了,比初来庆寿宫的时候,更有福相——” 庆慧公主巧笑,挽着杨太妃胳膊道:“都是小娘娘时时牵挂我,我这才越发有福气。” 众妃都知庆慧公主的生母早逝,如今是养在太妃名下,眼前见了二人这样亲昵,便可知,太妃娘娘与公主之间也是有一番难得的母女之情。 庆慧公主转首对杨淑妃道:“杨姐姐观察人这般细致入微,我自己偷偷觉得胖了些,还想掩饰掩饰,结果竟被杨姐姐发现了——” 杨淑妃忍俊不禁,自退一步道:“是臣妾的错,不该这样直接提出来,让公主失了面子——” 杨太妃面上隐隐透笑,拍了拍庆慧公主的手背,“没关系,嫁人之前留在宫中的日子便是一日少一日,多吃些,总不会思悟一个人就将膳房吃空了去。” 庆慧公主怔了怔,抬眸掠过四下,最终看向杨太妃时脸颊透羞,低着头道:“多谢小娘娘,众多皇嫂在,这般提及可是羞死人了——” 杨淑妃闻言便笑,“思悟还是小姑娘,太妃娘娘,还是给她几分薄面罢。” 杨太妃一笑过后,不再谈论庆慧公主,而是转投目光看向下方的嫔妃,“多谢太后娘娘记挂,各位娘子们也看了我,便知我身体好了许多,都是有赖庆慧公主日日过来陪伴照顾,我是官家和公主的养母,你们是官家的娘子,只冀盼你们能好好待官家——” “将心比心,官家也会好好待你们——他自幼便是个极好的聪明孩子,如今更是天子,肩扛重担,最渴望的,便是有人能同他分担,在后宫中官家是君,但也是夫,不要只记得尊君,而忘了为妻者对于丈夫的关心。” 杨太妃说完后,杨淑妃便领着宫妃们起身道:“是——多谢太妃娘娘教诲。” 随即,苏缦便同其他宫妃一起往外头去,庆寿殿内杨淑妃却是留了下来。 春泱搀扶着苏缦正往外头园子处停着的檐子走,苏缦却听见有人叫她:“苏美人——” 苏缦转首,恰与庆慧公主四目相对,渐渐地,苏缦眼中晕出一丝浅浅笑意,屏退了春泱先去檐子处等着,和庆慧公主一同走向园林处临湖的水榭,小亭之中,庆慧公主背对着她,语气淡淡道:“没想到,你会做了元昭哥哥的妃子——” 苏缦眼眸翻涌些许复杂,最终是极致的平静,“公主在怪我?” 庆慧公主转过身,缓缓摇头,认真看向她,“也许,你并不能左右罢——毕竟元昭哥哥是官家,他想要一个人,即便是元恪哥哥也不能改变——” “你莫要误会,我自幼长在宫中,虽是公主却不免有颠沛流离、寄人篱下之感,这宫中之人的命运总是为比你更上者掌握,深知女子难能自主之困,我反倒是心疼你——宫中这样的狼虎之穴,你这般美,即便元昭哥哥对你有几分喜欢,却未必能处处护住你。” 苏缦愣了愣,眼中含笑,反而是道:“我原本还担心公主会讨厌我,现在知道公主是担心我,我便高兴许多——” 这回是庆慧公主发怔,半晌,她踱步到苏缦面前,握住她的手,“缦儿,你喜欢元昭哥哥吗?” 苏缦注视着眼前一脸诚挚的庆慧公主,在庆慧公主这样年少的岁月,她还不能抛舍下执着‘感情’二字,她抬眸唇角上扬道:“喜欢的,官家俊美温柔,又是天子,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庆慧公主瞬间眸中变得欢喜,握着她的手感慨道:“如此便好、便好。” 庆慧公主拉着她的手携坐在亭子石桌旁的石凳处,“我听闻元恪哥哥他也纳了侧妃,是你的妹妹,想必,她和你很像罢?” 思绪浅浅拂过掠过,苏缦面上却并没什么纠结留恋,“那位妹妹与我不是同一个生母,虽同是父亲的女儿,却不是很像,不过她在府的时候吃了些苦头,嫁到定王府一定会很珍惜罢。” 庆慧公主一脸惋惜,“缦儿,元恪哥哥的侧妃,是宫中多少豪门人家求而不得的亲事,王妃简氏病弱不理王府,嫁过去当侧妃同正妃是一样的。” 苏缦浅浅一笑,掠过这个话题,而是问道:“端午宫宴的时候太妃和你都没来,如今太妃的身体得你日日照顾,可是彻底好全了?” 庆慧公主笑道:“小娘娘她身体好着呢——她只是不大爱参加宫宴这样的事,她从潜邸的时候就陪伴父皇身侧,大大小小的宴会参加不少,如今上了年纪,也是不爱去。” 苏缦点头道:“这样便好。” * 延春阁 苏缦拿了新的绣样绣雪芙蓉,脑海中的思绪却是在不断翻腾,而手中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下来,反而有条不紊,就连入室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直到深蓝锦袍一撩坐在她小榻旁边的位置,露出一双黑色乌皮靴,苏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首看向身旁的赵祉,轻声道:“官家——” 赵祉垂眸静静看着她发间斜插的两枚玉钗乌发披散,除此之外便没什么饰品,素白的手指飞快穿插,直到她留意他的到来,赵祉的唇角立即便溢出浅笑,轻应一声,“嗯——” 光线斑 驳地撒入阁中,苏缦思索过后,知他是崇政殿议完了事过来,放下手中的绣样,凑近一些坐过来,伸手触向他腰间的金玉革带,她正垂首解着,赵祉高大的身影却彻底笼罩下来,将她整个抱住,随手捡了一旁她刚放下的绣样,仔细观察她绣的雪芙蓉花。 赵祉浅笑,“听了我说的要雪芙蓉花的香囊,便这么快去绣了?” 苏缦抬起头,凝视赵祉眼中不加遮掩的欢喜,在赵祉的唇角道:“官家想要一个新的,臣妾便放下那个绣了一半的转而绣这个,会更快一点给官家。” 赵祉眼睫无声动了动,稍一垂首,吻上她的唇,不断加深,苏缦闭住眼眸,过了许久,赵祉松开她的唇,手掌缓缓抚过她的背脊,苏缦睁开眼,手指停在他腰间解了一半的革带上。 四目对视,赵祉吁出一口气,“很快,宫中七夕设祭,在御苑临水阁中设作‘乞巧楼’,太后格外重视,七夕之夜宫妃皆往向神祝祷,你会——向神祝祷什么?” 寻常富贵人家乞巧节,常在院中结设彩楼,陈列酒菜、针线、女子巧工等,进行焚香列拜,虽然宫中会举办地更正式一些,但不意外,宫中宫外所求都是乞求针线灵巧、早日生子、容貌常驻、婚事幸福之类。 苏缦怔了怔,转而笑道:“臣妾会祝祷官家后嗣绵延,福祚永昌——” 赵祉眼中凝也似地顿了顿,像是认可却又是不太满意的模样,苏缦心中奇怪,她这话说的漂亮极了,是标准的回答,可赵祉却不见很高兴的样子。 下一刻,她想到了应对的法子,主动抱上他的脖颈,吻住他的唇,赵祉眼中原本还凝做一团的纠结便隐了下去,只剩专注地回吻她。 慢慢地,相拥行走过后,革带落在屏风处,连同外袍一起挂在上头。 一同倒在榻上,水蓝纱帘细舞之时,赵祉抬眸注视着她,指尖点在她脸颊、脖颈处,忽地认真道:“这会是我们度过的第一个七夕。” 苏缦不言,待气息平复后,眸光如水暗暗流动,她点了点头,这的确是她来到汴京之后的第一个七夕,却是和赵祉度过。 苏缦轻微的动作被他洞察,他眼中如消融的春水一般溢出丝丝情意,猛地俯首热烈地吻向她,帘帐飘舞中,薄衫、宫裙垂坠在榻沿,苏缦伸出一只手指竖在颈边的薄唇上,垂眸道:“江德明当了知尚书内省公事,官家可想过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赵祉眼中似乎透出不可思议的惊诧神情,不过也只是一隐而逝,嗓中发出些低沉笑声,无奈地翻身躺倒在榻上,揽过她的腰将她放到自己身前,换了稍显严肃的神色,“当下并没有——还需一个契机。” “那官家为何还要提出不设新的司宫令?” 赵祉拂过她身后漆亮乌黑的长发,抬眸道:“薛宫正不愿成为司宫令。” 苏缦也面上透着些沉思,既是这样,赵祉说的不错,但契机是什么——始终没有明确,江德明有太后做依仗,小偷小摸、收受贿赂,似乎都不足以让他彻底被拉下来。 赵祉环住她的腰,闭目道:“听闻你今日去见了大娘娘和小娘娘,应对很累罢,我抱着你睡。” 苏缦闻言愣了一愣,细瘦的眉眼也迟怔住,低下头,赵祉已经闭上了眼,原本如水流似平静的心仿佛在这低缓的流速中出现了某一个跳跃加快了一点,又悄无声息,仿佛是错觉一样,苏缦缓缓垂首靠在赵祉的胸口,手肘贴在他肩侧,闭目而睡。 88. 第88章 乞巧节 宫中于七夕之日在御苑二层临水阁榭中设乞巧一事,尚功局早早给各位娘子进了‘乞巧针’,到时娘子们会亲手用将乞巧针缝制的香囊系在阁榭一层的廊处,里头装着所用的乞巧针,后苑造作所则在此处设牛郎织女像,陈设了瓜果、花卉、笔砚,方便进行焚香拜月来祭祷。 太后娘娘格外重视,便令所有嫔妃都过来参与‘乞巧’祭祷,并于晚间在二楼处设宴,乞巧乃女子所为,赵祉并不会过来。 月已升空,宫妃经过彩绘云雕虹桥到了临水阁榭处,春泱端着她亲手缝制的香囊,里头装的便是乞巧针,到了回廊处,苏缦亲手将香囊系在廊下。 随后,皇后领着宫妃们去设的祭坛处,亲行乞巧之事,风经湖面带来徐徐凉意,宫妃们严整肃待的霞帔衣裙微微撩动,苏缦听见臧美人小声抱怨道:“这湖上风真冷——” 杨淑妃拉住了她的衣袖,臧美人这才闭了上嘴。 皇后行完祭礼,转首冷也似地瞥了眼臧美人,却是并不再理会,而是在侍女服侍之下往二楼上去,杨淑妃这才低声道:“你怀着孕,我本想同太后娘娘帮你告假,你何必非要出来?” 臧美人的语调透着熟悉的骄矜,还带几分撒娇似的道:“淑妃娘子,我闷在景心殿都多久了,人都闷坏了,再说今日宫妃这么多,太后娘娘可关心我这胎,趁着今日出来透气,祈祷容貌永驻、胎儿康健,不正是合该么?” 杨淑妃无奈地笑笑,亲自搀扶着她,小心地伴她一同上过楼梯,入了二楼坐处,二楼设了彩帘,在夜风之下缓缓飘动,反倒只觉凉爽惬意。 臧美人落座之后,苏缦便坐在她对面,左右是始平郡君和朱美人,右前头则是俞德妃、杨淑妃分列而坐,台阶上首处正面只有一个座位是空的,太后还没过来,皇后则坐在太后身侧西边处的位置。 苏缦垂首,餐案上摆放各式油面糖蜜做成笑脸娃娃的果食点心,摆了花蜜酥酪,还有莲花鸭签、鲫鱼肚儿汤、南炒鳝、鼓儿签、石榴粉、鹌子羹、蜜酿蝤蛑、簇丁下饭,各色果干肉脯。 其他宫妃桌上摆的也是如此丰盛,只不过有的是花蜜酥酪、有的是樱桃酥酪,譬如一旁的朱美人案上摆的便是。 一旁的始平郡君抱着崇寿公主感慨道:“今年乞巧宴上多了酥酪,倒是按不住崇寿她贪甜的心思——” 苏缦浅笑,“酥酪对小孩子来说分外香甜,到底是冰的,公主还小,少食些倒也罢了。” 始平郡君笑应道:“妹妹说的是——我只敢让她尝点上头沾了酥酪的花蜜。” 就这这时,小公主抵着始平郡君喂来的汤匙,咿咿呀呀道:“樱桃、樱桃——” 始平郡君的手一顿,桌案上的是花蜜酥酪。 朱美人眸光淡扫面前摆放的樱桃酥酪,只拿着酒已缓缓一杯两杯下肚,对身边侍女吩咐几句,转眼那盘樱桃酥酪便到了始平郡君桌上。 始平郡君对朱美人感激一笑,“多谢姐姐——” 朱美人亦礼貌回应道:“何娘子不必客气。” 苏缦目光轻掠过朱美人一眼,想起那日朱美人对她的衷心之语,虽然朱美人冷淡疏离了些,可朱美人却着实有几分心善在,不然她也不会选择杨淑妃。 苏缦收回目光,前头恰逢侍女过来给臧美人送茶,旁侧的白心窈惊呼一声,关切问道:“臧美人如今怀着孕,还能喝茶?” 臧美人毫不忌讳,拿起茶盏一饮而尽,得意道:“这是我常喝的豆子茶,才不是寻常喝的点茶。” 杨淑妃缓缓一笑,解释道:“妹妹不必担心,这豆子茶便是将黄豆、芝麻、姜、盐混合在一起制作的茶,喝一盏解渴暖胃的,并不妨事。” 臧美人笑应道:“淑妃娘子说的不错,我平素最爱的便是这豆子茶。” 孟才人酸溜溜道:“臧美人父亲是南院宣徽使,豆子都是多多备下送入宫中,用心精致选备好的,臧美人一月喝的豆子茶顶旁人宫中一年的,要我有这么个父亲,那怎么喝都是使得。” 臧美人轻笑,言语中好不掩饰自己的自得道:“我父亲得官家信任,自然居于要职,孟才人你,父亲不过是个知县,便不要想了——” 说完,臧美人便掩唇一笑,孟才人脸青脸白一阵冷哼,动手夹菜。 苏缦有些疑惑,前头的皇后和德妃这次并不像在坤宁宫时参与嫔妃之间的口角,而是都沉默得很。 苏缦试图寻找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却始终无法从俞德妃和皇后的神情中看出异样。 这时,臧美人忽然喊道:“我肚子疼——” 苏缦被声音吸引,便看见臧美人面前的酥酪空了大半,一旁侍女着急地扶臧美人,“美人——美人——你怎么了?” 臧美人疼的面皮发白,“我肚子好疼——” 皇后站起身道:“臧美人吃坏了肚子,快去请翰林院的医官,喊人取檐子过来,先扶着臧美人下去。” 这时,宫妃、侍女们都聚作一团,侍女扶着臧美人颇为费力,偏下楼的楼梯处修得窄了些,一时之间,臧美人身形晃了晃,径直翻过阑干掉入湖中。 杨淑妃惊声喊道:“救人——臧美人怀着龙子!” 太后的声音响起道:“怎么回事?” 苏缦循声而看,便是内侍江德明扶着太后,侍女环绕,太后面容透怒,显然是撞见了刚才臧美人掉进湖里而生气。 众宫妃跪下道:“太后娘娘恕罪。” 臧美人被救起来时,已经昏迷不醒,被施救几次,这才清醒过来,朝侍女喊道:“恭桶——” 太后诧异地看向皇后,皇后便来到太后身旁解释道:“方才众妃亲眼所见,臧美人贪凉食了许多酥酪,忽发肚腹疼痛,着急下梯,这才不慎掉入湖中。” 太后摆摆手道:“快去罢,一会儿回来,再让医官瞧瞧——” 侍女扶着臧美人退出临水阁一楼,宫妃们因为方才的意外都脸色泛白闭嘴不言,齐齐站在太后皇后面前显得谨小慎微,而苏缦不经意瞥了一眼一旁的孟才人,她眼中隐隐带几分慌张。 苏缦刚在站在上头,亲眼看见孟才人故意挤在臧美人身后,伸出了手。 不多时,臧美人过来了,已经更换新的衣衫,面颊透着虚浮的白,太后命人请的医官过来,“医官使,你帮吾看看,臧美人这胎如何?” 苏缦抬眸望了眼太医,鬓发两白,鹤貌清癯,拱手道:“是——” 臧美人坐在杌子上,捂着肚子,侍女帮着伸出手,王医官便覆抬手诊脉,过了一会儿,眉目露出凝重之色,太后便一时追问道:“孩子如何?” 王医官又是面目凝重,再度搭手诊脉,过了小半晌,他转身答道:“臣、并未见孩子的脉象——” 太后愣住,“可是滑胎?” 王太医顿了顿,“——应该是肚腹胀气,方才食了冷物,臧美人眼下应该肚腹舒畅了罢?” 臧美人眉眼怔住,唇瓣发颤,“什么?” 臧美人触碰自己的肚腹,苏缦却见肚子明显消了下去,四个多月大,虽然不会特别明显,但至少也该如她之前那般略有起伏的,不会如此这般—— 太后面如霜浸,抬手便将桌案上的香灰掷地,“好大的胆子!敢欺骗吾怀有官家的龙嗣!你有几个胆子?” 臧美人彻底慌里慌张,连忙跪在太后面前,“不、不——臣妾确然是怀了孩子的啊?不信,您问问淑妃娘子,臣妾、臣妾怎敢欺骗太后娘娘,怀有龙嗣这样的大事,臣妾怎么敢冒名?这牵连家族的罪,臣妾不担,臣妾不是——臣妾没有!大娘娘明鉴啊!” 皇后冷哼一声,“臧美人,这么说,淑妃也知道你假怀龙嗣的事了?” 太后冰冷的眸光随着皇后的话瞥向已经面颊透着慌张的杨淑妃,杨淑妃立即跪在臧美人身边勉强支撑着行礼道:“娘娘,臣妾怎敢这样欺瞒大娘娘——之前,臧美人怀孕一事,的确是确诊无误啊——” 太后眸光陷入一丝沉思,俞德妃却是开口淡淡道:“之前淑妃姐姐都是用自己的医官替臧美人诊治看脉的,旁人哪里能插进一脚去,之前大娘娘不也是仁慈允许了淑妃姐姐这般,但淑妃姐姐今日当着医官使的诊治说臧美人怀孕,王医官深受官家和大娘娘倚重,难道姐姐不信任他的医术?” 太后轻轻瞥了眼俞德妃,“婉宁说的没有错,王医官,你再瞧瞧,好好同淑妃说,臧美人到底怀没怀孩子?” 王医官再度诊脉,最终还是摇摇头拱手道:“并无——” 杨淑妃彻底慌了神,起身对王医官道:“医官使,之前你也诊断过一次,说是怀孕了的——” 王医官愣了愣,陷入思考之中,忽然神色一凛,却面庞陷入犹疑,太后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什么都不说,吾才要动怒——” 王医官拱手道:“臣听闻有一丹药,名唤孕子丹,可紊乱脉象,使得所用妇女有怀孕之象,实则并未孕育。” 太后抬手一拍桌案,在江德明的搀扶下不紧不慢走到杨淑妃面前,抬手便给了淑妃一个巴掌,杨淑妃被打得摔倒在地上,“吾本以为你是太妃的侄女,便该同她一样精明干练,结果却脑子如此不清醒,配合着臧美人一起做这欺上瞒下的事情!” 杨淑妃捂着脸颊,撑起上身,一旁的臧美人大颗大颗地掉泪,“淑妃娘子,你有没有事?” 杨淑妃眼眶里也在掉泪,她重新跪好,对太后道:“臣妾冤枉——臧美人冤枉——臣妾得姑母教诲,只知要襄助皇后协理六宫,保护嫔妃,不曾知过什么勾结欺瞒之事,何曾有过这样肮脏龌龊的念头?” 太后眸光不定中,皇后冷声道:“你不曾有过这样的念头?装的什么好把戏,你看着尊大娘娘和我,怕是心里不曾恭谨过,只想着,让自己坐上这皇后的宝座罢,心里早恨了大娘娘没有将这皇后之位给你——” 太后果然眸光透着箭簇一般的冷凉,像是想到什么,指着杨淑妃道:“要不是今日臧美人自己贪婪成性,你与她吃里扒外的勾结之行,岂不是要一直愚弄吾?——贱婢!安敢行如此之事?” 苏缦瞧着臧美人和杨淑妃被指责的凄惨之状,脑中思绪翻飞,就算现在她指出是孟才人推了臧美人又如何,少不得太后还要嘉奖她揭露了真相。 贱婢一语,已经是极大的羞辱,杨淑妃当即便想着往亭柱上撞以自证清白。 众人慌忙去拦她,王医官却再次道:“臣听说妇人若是久久不孕,心中渴望,便也有假孕之兆,未必便是欺瞒。” 太后道:“噢?那你说说,她为何肚腹鼓胀?若是误判,她也胀了许久?不该一直误判下去——” 王医官面庞也陷入思虑,显得困惑,这时,臧美人身边的侍女鼓足勇气道:“美人她爱吃——” 臧美人扯侍女的衣袖,太后声音冷凝,“快说——拉开臧美人!” 臧美人被内侍拉开后,侍女连忙道:“美人她爱吃土芝丹,时常夜间偷吃,所以用豆子茶软和肚腹。” 王医官抬手敲敲额头,便连连道:“这就对了,土芝丹不可多食,吃多了易肚腹胀气——想是如此。” 太后的声线发冷,“所以,所谓臧美人怀了龙嗣,就是吃多了肚子胀气?” 王医官小心地躬身道:“推断如此——” 太后笑了几声,对江德明道:“将臧美人拉到长凳上,十个臀杖,就在这水谢中行刑——” 江德明道:“是——”,随即挥手找来内侍吩咐。 臧美人脸上透着青白,内侍扯着她往搬过来的长凳,打臀杖是要褪了绫裤,便是当着众人的面,臧美人伸手推拒着,高声道:“滚开!大娘娘饶命——大娘娘饶命!臣妾没有——” 太后越发冷锐的目光下,内侍的动作根本不会停下,很快,臧美人被辖制在长凳上,内侍拿着长杖一下又一下地往她臀身上击打,次次到肉,绝不手软。 宫中嫔妃养尊处优,哪里经受过这样的刑罚,不多时臧美人便一声接着一声喊,声声痛苦。 “大娘娘,臣妾没有——” 一旁的皇后面庞冷艳眸光含着笑,转而对淑妃道:“你身为一宫之主,却任由臧美人这般荒唐,日子这么久都未曾发现,怕不是早就知道此事,故意争宠,让臧美人这般欺上瞒下——” 太后转首看向背过身子不忍再看的淑妃,“转过身去做什么?来人,拉着淑妃过来亲眼看着臧美人行刑——不许叫她移开目光一眼——” 淑妃便被江德明请着去了臧美人趴着的长凳旁,臧美人下身发红映透薄衣,血液顺着白皙的长腿聚集落在地上。 臧美人原本引以为傲的绝美容貌也变得白如薄纸一般,摇摇欲坠,淑妃心疼地落下泪滴,看着人事不醒的臧美人道:“凝姿、凝姿——” 太后看着淑妃,“你还有什么说的?” 淑妃扑通一声跪在太后面前,膝行道:“大娘娘,臣妾还是那句话,未曾想过行此欺上瞒下之事——” 苏缦关注眼前的情形,想到太妃,也许太妃过来会帮淑妃娘子和臧美人说几句话,但眼下,根本无法有机会派人去庆寿宫寻淑妃姑母,事情转换太过突然,原本是受害者的臧美人却成为罪魁祸首。 始平郡君捂着小公主的眼睛,把她更贴近自己身前,不让崇寿公主看到臧美人被打的情形。 太后冷笑一声,却是道:“也罢、也罢——吾可以当你和臧美人是无心之失,但愚弄吾与官家的罪责难逃——传吾的旨意,杨淑妃幽禁宫中,撤去协理六宫之权,再行处分,臧美人废其称号,降为县君,追究其父的关系,查清是否有人刻意指使搅动宫闱——” “皇后,吾累了,你处理余下的事罢——德妃,你同皇后一起仔细同江德明审问淑妃和臧美人身边的人,明日吾要个结果。” 撂下这句话后,太后便甩袖离去,徒留昏过去的臧美人和呆坐在地的杨淑妃,而皇后则是领着众宫妃语调带着一丝得意,“恭送大娘娘——” 皇后踱步至于杨淑妃面前,攥起她的下颌,杨淑妃眼中倔强,“是你,是你们陷害我和臧美人——” 皇后轻笑,甩开杨淑妃的脸颊,“话不能乱说——你自诩可以替本宫担当后宫,结果自己竟是个欺世盗名、搅乱宫闱之人,本宫和德妃自会替大娘娘查明——你和这贱人之间的勾当!” 说完,皇后拉着俞德妃的手,对下头宫妃道:“都散了罢,今日和你们无关。” “本宫要提点的是,谁再敢同淑妃一样行这种诡恶勾当背地阴邪之事,臧美人——便是你们的下场!” 夜风习习,方才上楼时还话语骄矜的臧美人眼下已经人事不醒被内侍抬着往外头去,杨淑妃被迫赶着回万安宫,苏缦心头久久怅惘,这的确是虎狼之地,庆慧公主所言不差。 89. 第89章 风波起·一 夜深人静,宫中幽径小路之上,背着药箱的王医官停住脚步,看见眼前出现的宫装女子,捋过鬓边垂落的灰白须,“大约三年未见,苏娘子可安好?” 苏缦双手交叠腰腹,水蓝披帛随风稍动,淡淡一笑,“多谢师父挂怀,一切都好。” 王医官踱步至苏缦面前,“我本是个道医,因前朝时犯了错,四处颠沛,形如乞丐,因缘际会与苏娘子相逢,给饭之恩至今难忘——如今我已重回汴京,从尚药御奉官至翰林院医官使,娘子来寻我,不止是为了叙旧罢?” 苏缦微微颔首,径自往隐蔽之处而去,王医官亦抬脚跟着她一起。 苏缦转过身道:“不过几顿饭而已,多谢师父肯教我一些医药之理,我才能在源州安稳度日。” 王医官抬手轻摆,“这算不得什么,苏娘子聪慧,自然一点就通——当日我为你诊脉察觉个中虚浮,你后来没有再吃那种药了罢?倘若还需吃的话,便按我教你的方子来制药丸,不可再以那种伤害肌理之药服用。” 苏缦轻轻微点,没有再继续说话,沉默之间,王医官忽然问道:“苏娘子不是已有夫婿么?为何又从源州来了汴京,某倒是不会以为苏娘子是为了寻某这才大费周章——” 苏缦浅笑,“师父言笑了,我已与其绝婚,被认回家中,入宫蒙受宠幸做了官家娘子,我来寻师父,是想问方才杨淑妃和臧美人一事,师父可看出什么异样来?” 王医官缓缓捋须道:“您想救淑妃和臧美人?” 苏缦点点头,笃定道:“正是,淑妃和臧美人是被冤枉的。” “——倘若臧美人本就知道自己服用过孕子丹未曾真正怀孕,那何必又重新返回宴中?杨淑妃性格公正严明,我深有体会,她不会勾结臧美人行争宠之事。” 王医官思索一番,“某也以为有不妥之处,当日御苑之中导致臧美人吐血的药中虽然无毒,但其中一味药大黄剂量加多,恰与臧美人肚腹食用过多的土芝丹而生的胀气相冲,这才导致了臧美人吐血——” 苏缦越发笃定道:“如此,这一定是旁人陷害,那人预先知道了臧美人并非怀孕而是肚腹胀气,故意让杨淑妃和臧美人都认为是怀孕,以淑妃娘子的性格,自然是越发小心紧张,可若胎都是假象,那么淑妃娘子的谨慎都会成为她和臧美人的密谋,一旦事发,淑妃娘子连同臧美人都会陷入被动。” 王医官眼中光影微动,看向苏缦,“苏娘子可还有什么疑虑之处?” 苏缦便问道:“难道半盘冰酥酪就能让臧美人闹肚子吗?” 王医官沉吟一会儿,“端看人肠胃是否敏感,有的冬日食冰也未必会难受,而有的喝些许凉水就肚腹生痛——” 苏缦心想:那臧美人私下贪食好玩,定然不是个肠胃轻易受不了的主。 苏缦想起什么,直接从袖口处拿出臧美人饮过豆子茶的茶盏,放才她趁乱偷偷顺走了去,眼下捧到王医官面前,“师父,请帮我看看这个——” 王医官接过来,在月光下,拿手一蘸残留的茶液,放入鼻下轻嗅又点了点唇边微尝,立即道:“巴豆——” 苏缦双目陡然锐利起来,“巴豆?这么说,臧美人的身边出了内鬼——” * 苏缦拿着袖中的茶盏,面色平静地往宫中而去,春泱跟在她身后,静默不语。 想起方才师父所言,今日这出也许一早就设计好了,被用来拉淑妃下水,原本在御苑那日便是要害淑妃,却并未成功,当时臧美人这胎也不会引得人怀疑,索性直至今日彻底爆发,而且淑妃和臧美人都下场凄惨。 苏缦闭了闭眸子,坐到延春阁的前堂时,她脑海闪现过什么,细细思量,她晃悟过来,御苑那天皇后和俞妃信誓旦旦说臧美人偷盗宫中金银,景心殿中的宫女更是直指受臧美人指使,薛义荣过来的时候是说——宫女与侍卫私通侵吞宫中金银熔断卖入黑市。 倘若皇后一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以此为由,反而在淑妃的宫中安插了人手,借此利用了私通宫女,达到设计杨淑妃和臧美人的目的,那么——一切,便也说的通了。 破局的关键,在于私通宫女。 当日她离去之后,只知是薛义荣在处理这件事,她如今不能轻易去福宁殿,所以——她要借助繁景帮她这个忙。 ### 翌日 早间,苏缦走出阁门,等待繁景中午过来送膳,便见阁门外有两个扫地宫女谈论昨夜的事。 “你知道么?臧美人上吊了——” “真的假的?我听说臧美人不是只被贬为县君么,她还是官家的娘子啊——” “哎,是医官和侍女都有供状声称,是受淑妃娘子和臧美人指使,给臧美人用孕子丹假装怀孕夺宠,今早太后娘娘和官家上朝的时候,太后发了好大的怒火,要问罪臧美人的父亲南院宣徽使大人——” “啧啧啧,之前臧美人还神气得很,眨眼间,就传出上吊的事情来,真是世事变化无常。” 宫女散去,苏缦攥紧手边阑干,眉间蹙起,上吊?为什么要上吊? 就因为怕太后加罪自己的父亲和家族,所以上吊谢罪,还是因为被太后当众令人在水榭责打,所以活不下去? 她还在找可以帮她的证据,她为什么要死? 她一死,淑妃娘子该怎么办? 淑妃娘子若真被扣上这顶帽子,那官家在后宫又有何人能支撑? 苏缦祈祷,臧美人被救下的可能性,要比她死了的可能性大。 终于等到繁景过来,苏缦将她拉到一边,“繁景,帮我跑一趟福宁殿罢,问问薛义荣,那个曾经与侍卫私通的宫女下落,帮我问出她是不是受皇后和俞妃指使才栽赃的。” 繁景的眼睛倏忽睁大,很快便点头道:“嗯嗯,娘子放心——我这便过去。” 看着繁景走远了的背影,苏缦立即对一旁的葚玉道:“昨日臧美人被迁到直舍居住了,你去打探一下臧美人的消息,看看她如何了,有没有留下什么只言片语?” 春泱在一旁忧心道:“娘子,臧美人那里如今是没什么人敢去的,都怕触霉头。” 苏缦点点头,“我明白——但是,不了解情况,便会彻底陷入被动。” 苏缦坐了下来,没有心思用膳,她在等赵祉知道消息立即赶过来和她商讨,果然,不一会儿,赵祉便下朝过来,连朝服都未更换,苏缦瞥了一眼,薛义荣不在这里。 赵祉和她一起坐在正堂处的小榻,一袭白色大袖红衬内搭,朱红革带束腰,赵祉微微垂首,双手交叠,苏缦偏过身去,伸出右手探上赵祉的肩背。 赵祉这才侧首看向她,眼眸凝重。 “官家,这事昨夜发生得又紧又急,臣妾 想通知给官家留下反应的时间都聊甚于无,不过既然发生了,只要臧美人没死,把证据找全了,便还有机会。” 赵祉环住她,微微颔首,“朕知——” 赵祉眼睫无声微动,眼下这件事于太后来说,是又一步可以更换南院宣徽使的棋,他已经预见到,即便可以证明臧美人和杨淑妃的清白,但太后也不会轻易让步半分,她们身边的人交到皇后和江德明手里,哪怕不是也要审出个有头有尾。 苏缦从袖口拿出那只茶盏,“这是臧美人饮豆子茶用的盏,里头有巴豆,故意让臧美人闹肚子,官家觉得,是谁?” 赵祉抬眸看着这只茶盏,语调幽涩,“能接触宫中事物的,不外是南院宣徽使和知尚书内省,有皇后授意,江德明执掌尚书内省,更换臧美人豆子茶中的黄豆,又有何难?” 苏缦的心沉到底去,那便是江德明。 良久,他们对视着,彼此沉默在一处,这时,葚玉也回来道:“臧美人今早上吊的,写了一份陈情表,说一切是自己的勾当,与宣徽使大人和淑妃娘子无关——” 苏缦出声道:“定然是有人提早泄漏了消息,说医官和侍女已经伏法认罪,臧美人内心绝望,身处直舍,境遇跌落至底,加之昨夜被当众杖责,这才了无生机,决定赴死。” 赵祉并不说话,眼中流露几分赞同之色。 薛义荣和繁景姗姗来迟,薛义荣一进来便躬身垂首道:“官家、娘子——” 赵祉开口道:“说说罢,审的如何?” 薛义荣道:“那私通宫女沈鸳儿说是被皇后一早发现和侍卫私通侵吞宫中金银之事,为了保命转而投靠皇后,后来又遭威胁,不许说出真相,否则家中之人性命不保,这才一直没说出口。” 赵祉立即追问道:“那宫女可愿写下供状?” 薛义荣点头道:“可——” 说完,薛义荣便从袖中拿出沈鸳儿的状纸,递交了上去,“幸亏繁景来的及时,沈鸳儿被关在牢狱之中,日日受春藁之刑,方才送到她牢狱之中的饭菜被发现下了毒,还好没有得手。” 赵祉微微颔首,打开供状,苏缦抬眸看去,和她猜的大差不差,是皇后身边的侍女让她偷偷在臧美人的茶中偷偷下了孕子丹。 苏缦眼中顿了顿,“当下臧美人上吊自尽,她所陈述一切是自己所为,反倒让我们真正去寻的罪证成了无用。” 赵祉眸光流动一刹,淡声道:“总还是有些用的,过后将那个沈鸳儿放出宫去罢,再留下去,宫中之人便会伺机会害死她。” 薛义荣执手礼道:“是——” 赵祉起身,苏缦虚手替他整理衣领,抬眸看向他,赵祉左手包住她两只手肘,垂眸道:“现在,该去宝慈宫和太后谈判——用的便是这已知的真相。” 目送赵祉离开,薛义荣也跟在赵祉身后随即离去,苏缦转首看了看脸上还带着焦虑的繁景,她隐约觉得,即便状纸可以证明最初的真相如何,但这并不与太后相关,不能完全讨到便宜。 更何况,沈鸳儿早有作奸犯科在前,朝臣也许会觉得她是在攀污皇后,这份口供当前解决臧美人和杨淑妃的困难实在差的太远。 臧美人已死,一切已无对证,杨淑妃看似被臧美人留下的表疏摘清关系,但她是一宫之主,只要不能真正澄清,始终与孕子丹的指使者脱不了干系。 90. 第90章 风波起·二 赵祉去宝慈宫和太后商量了什么,苏缦无从而知,但自那日之后臧美人的父亲还是被削官不再担任南院宣徽使之职,臧美人的自尽奏疏在朝臣间流动,一切都成为了臧美人的主谋,而淑妃娘子仍被禁足,但也未曾再见追究什么。 可不过四五日之后,太后下了道敕命,令杨淑妃出家入道,驱逐杨淑妃往宫外瑶华宫居住。 苏缦放下手头已经绣完的雪芙蓉香囊式样,在这一局里,太后凭借皇后完全兵不血刃就完成她心中最想要的处置。 淑妃娘子被赶出宫后,接下来的日子,没了淑妃娘子的庇护,只怕会更加艰难。 沉思之际,春泱来报,是朱美人和始平郡君派人过来问说今日申时是送杨淑妃出宫的日子,她可要一起去送送淑妃? 苏缦点头道:“你回了去,我也送送淑妃娘子——” 春泱道:“是——” 苏缦踱步来到妆镜前,葚玉拿起妆台上的篦子给她梳头,苏缦闭眸中缓缓道:“打扮得清素点,不要装饰金银这样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葚玉扶着苏缦起身,只有简单的一窝丝髻戴了一只小团冠,素蓝长禙,黛紫米花披帛。 苏缦并不想坐檐子去,她来到宫里这些时候,淑妃娘子的确如最初之时所说对她多加照顾,可叹她却因为臧美人的事彻底连累。 到了宫门处,恰好与朱美人、始平郡君一道过来,送杨淑妃出宫的马车停在宫门口,里头的人伸出一只素手掀开帘子,便是素面朝天的杨淑妃,戴着莲花宝冠,素缯垂落,一袭道姑之服。 侍儿扶着杨淑妃下了马车,杨淑妃面上透着一丝勉强笑道:“你们怎么会来送我?如今——我是太后敕命入道去,旁人巴不得离得远远的,你们做什么还要过来送我?” 始平郡君上前道:“淑妃娘子,官家已经声明此事与你无关,可太后娘娘还要送你出宫,臣妾替您去向太妃娘娘求情,太妃娘娘过去与太后娘娘私交甚好,臣妾——” 杨淑妃似是愣了愣,温声打断道:“何娘子,不必为了我牵涉你自己,我是遭了太后的厌,太后对我早有反感,你莫要去求姑母让她替我说话,倒让你陷入险境,我走之后,你便好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罢。” 始平郡君不由拿着帕子擦拭眼边泪痕,“是——淑妃娘子。” 苏缦亦上前道:“淑妃娘子对我等恩情不浅,臣妾想来送娘子,盼娘子能有朝一日回来宫中——” 杨淑妃眼眸陷入一丝寂寥,垂首道:“我已不再是淑妃,而是宗妙大师,不必再叫我淑妃娘子了。” 苏缦眼中微动,这便是深宫,明明她距离贵妃不过一步之遥,转眼就到了宫外入道。 杨淑妃自嘲一笑,“多谢苏美人好意安慰我,但宫妃出宫,少无回宫之机会,各位妹妹还是要善自珍重。” 朱美人过来道:“臣妾已经托了口信让家中人在外头安排,娘子去了瑶华宫也莫要太过悲伤,多加餐饭。” 杨淑妃点点头,“淑姬,我走之后,宫中姊妹便托你多加照拂——” 一向疏离的朱美人眼中噙了些水色,“娘子保重——” 苏缦欠身行过一礼,便见淑妃娘子的马车悠悠往宫门外而去,直到宫门闭阖再也看不见马车的影子。 苏缦转过身,便发现一旁树下站着正拿着帕子捂住脸小声啜泣的白心窈,始平郡君见了,走上前去安慰道:“妹妹既然来了,为何不同我们一道送送淑妃娘子?” 白心窈带着哭腔道:“我害怕——何娘子,淑妃娘子这样好的人,怎么会出宫去?她走之后,我可怎么办啊?皇后娘娘不会放过我的罢?” 苏缦出声道:“隔墙有耳,长平郡君莫要轻易将话说出口。” 这下白心窈便只剩哭,哭的不仅是杨淑妃,还有自己。 始平郡君在一旁轻拍细哄,小声安慰,朱美人则是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始平郡君便要带着长平郡君回阁中去缓缓,同苏缦朱美人告辞后就两人一道走了,苏缦和朱美人一同往回走去。 苏缦转首看向神情疏离的朱美人,忽地道:“淑妃娘子的遭遇实在是无妄之灾——” 朱美人的神情这才有了些变化,透出些悲色,“这宫中本就是个困人害人之地,淑妃娘子出宫去反倒能讨个清闲,可惜,淑妃娘子出宫后见不到官家,她不会快乐的。” 苏缦微微出神,看来淑妃娘子对于赵祉的情意连朱美人都看在眼里。 苏缦道:“淑妃娘子离开后,朱美人不害怕吗?” 朱美人瞥向她,淡淡道:“在这宫中,对官家最深情的人最容易陷入风波诡谲,不是扭曲了自己,便是燃尽了自己,终究都是成了他人的笑料——” “得官家深情的亦不能免受风波之苦,苏娘子可懂?” 苏缦眼波微转,她明白朱美人的意思——近来赵祉踏入后宫都是来她延春阁,赵祉越喜欢她,后宫中的女人越厌恶她,她是在劝她早做应对,不要轻易被人害了去。 朱美人虽然一贯冷淡话又不多,但她聪慧异常,也头脑清醒,每每与她交谈便能如灵台灌入清泉一般,发人深省。 苏缦由衷道:“多谢美人的提点。” 到了延春阁,苏缦出于感谢之意便问道:“美人可愿来我阁中喝一盏茶?” 朱美人淡笑道:“我一向不爱凑热闹,便先回凝和殿去了——” 苏缦也一笑回应道:“那便不妨碍娘子回殿中去,慢走——” 见侍女扶着朱美人离开后,苏缦转身往阁中而去,淑妃娘子离去之后,仿佛宫中一下子变得灰暗许多,臧美人的尸体还停在宫中过几日才会连同灵柩送出宫安葬。 朱美人的话隐隐萦绕在心头,眼下,她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事——而皇后,对她早有不满。 * 晚间 天色昏暗下来,赵祉不出预料又来了她的延春阁,那一方小榻上,赵祉抱住她,在耳边道:“你怕吗?” 苏缦微微 侧首,看向身后的赵祉,垂眸道:“怕什么?” 赵祉的气息在灯下晕开雾气,显得朦胧似幻,声线低沉道:“淑妃出宫,臧美人的死——” 苏缦伸出一只手触碰赵祉的左颊边,细细观察他幽沉如水的眸子,顿了顿道:“有些怕,但在宫中总不能一直怕,官家说过,会保护臣妾。” 赵祉眼中乍现一丝暖光,俯首吻了吻她眉心道:“对,便这样想,在宫中,我和你是唯一可以相信的盟友。” 苏缦一笑,“臣妾,一直是这样想的。” 不一会儿,春泱过来请他们前去用膳。 膳房宫女和葚玉一起布膳,赵祉和苏缦一起落座在八仙桌旁,便如过往一般。 宫女拿起玉碗给她盛乳鸽汤,苏缦刚接过来,就在这时,外头一阵乒铃乓啷,苏缦顿住手中的动作,便见一身丁香紫长禙头戴包髻的繁景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扬手打翻这碗汤,落在地上的织花毯处发出剧烈毒化反应。 苏缦站起身,赵祉将她环圈在怀中,双双目光透着诧色。 薛义荣立即制住布膳的宫女,清退在场的宫女、内侍,严禁消息外传。 来到小榻边,繁景跪在地上道:“官家、娘子——那汤被人动过手脚,本来是臣亲手煨在炉子上的乳鸽汤,让她们送走后,臣却发现炖汤的罐子边缘遗落些许细白粉末,便生出警惕——匆匆赶过来,果然是被人下了毒。” 苏缦起身扶起繁景道:“繁景,多谢你救了我——还有官家。” 繁景用袖子猛地擦拭额头因为疾速奔跑出的汗,便笑道:“娘子和官家没事就好,倘若出了错,膳房便真出了大事。” 苏缦转首看向赵祉,“官家今日是本要来我延春阁的吗?” 赵祉眸光静定道:“我本要在福宁殿继续批折子——中途皇后的人声称受太后的命令来给我送过一碗莲子羹。” 苏缦便断定道:“皇后派人来试探,指使有人在厨房下毒意图毒死我,能在尚膳局安插人的唯有江德明,如今并不确定是否有太后的意思——” “但可以想见,官家对臣妾的宠爱已经引起皇后娘娘她不满,意图取臣妾性命——” 赵祉站起身,衣袖下拳头攥紧,便要踱步往外而去,苏缦拉住他的双臂,站在赵祉面前,淡声道:“官家,眼下我们还不宜与皇后她正面对上,否则又是再给太后娘娘借刀杀人的理由,淑妃娘子和臧美人的前车之鉴还在,官家三思——” 赵祉眉目流露一丝薄怒,眼眸露出心疼,苏缦垂首,她需要他的心疼,也需要他的配合。 苏缦抬头道:“官家,你说过,顺势而为与制造麻烦是两回事,顺势而为更简单,不是吗?” 赵祉眸光怔了怔,苏缦轻轻踮脚,唇角凑近赵祉的耳边微动,半晌,她被猛地抱进他怀中,赵祉眼眸眉宇都透着拧结一般的痛苦之色。 苏缦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掌一下又一下地轻拍他的背脊,直到赵祉放松下来,沉沉地看入她眼中。 91. 第91章 风波起·三 谁也不清楚官家于延春阁之夜具体因为什么动怒,只听说官家扬手打翻了餐膳,随后便是苏美人令官家不喜,被贬为霞帔的事。 有人猜测是为了淑妃娘子求情的事,有的则是觉得苏美人献媚之时某些事上触怒了皇帝,天家雨露,动辄喜怒,听闻这件事的有的欢喜,有的悲伤,有的惶恐,也有的沉默。 毕竟从堂堂的正四品美人一朝贬为寻常宫女承了宠才会当的霞帔,良家子出身的做了这个跟羞辱差不多,各中变化不可谓不大。 苏缦被贬为霞帔之后,便不能再居住于延春阁,而是同那些曾经受过先皇宠幸的年老霞帔住在一起,或是上了年纪却一直不得势的低位老太妃们,齐齐都住在名为揽芳的直舍。 这里安置的女子既有过当主子受恩宠的荣光,却未曾升至高位、或是生下子息地位稳固,便如凋零芳英被揽入其中,不见天日,苏缦便觉得揽芳二字透着一种悲色。 众览群芳,却任由鲜花凋零—— 一进揽芳直舍,这处显得破旧简陋,低低矮矮的屋子交错叠落,到处都是白灰头发的年老女子许多人都得自己洗衣服,还有的生了病,不停咳嗽,一副将死之象。 春泱紧了紧手中的包袱,转首担心地看着苏缦,苏缦过来时一袭素衣素裙,用红缯带盘着的头发上插了几枚简单素玉钗,她早有预料过来一定不会好过,却未曾想到揽芳直舍的情形如此糟糕。 从延春阁出来时,她已经安排春泱、葚玉还有常槐他们分去朱美人或是始平郡君那里,结果春泱执意过来要照顾她,苏缦便只好让她一起跟了过来。 见此,苏缦轻覆在春泱手背上,“实在对不住,你跟着我会受苦的,还是让阎都知调你去别的娘子阁中当差罢——” 春泱摇摇头,“春泱的职责便是照顾好娘子,娘子在何处,春泱便在何处。” 苏缦眼中露出抹欣慰,“多谢你这份忠义,在这里的日子不只是你照顾我,我亦会照顾你——没有主仆,只有姐妹。” 春泱眼眸微怔,点头道:“奴婢相信,娘子不会一直在这里的。” 苏缦与她两相搀扶着往屋子过去,揽芳直舍的管事嬷嬷过来笑道:“二位是阎内侍特意吩咐过的,随我过来罢——” 苏缦便踱步跟着管事嬷嬷一同绕过巷子去了一处小偏门,甫一推开,里头是个极小的屋子,比延春阁的前堂还小,但是独门独室,里头极窄的一张榻,却还放了桌凳、油灯,管事嬷嬷笑道:“我姓周,娘子叫我周嬷嬷就行,吃饭要跟着众人一起去膳堂,这里的膳堂饭菜冷清,刚好果腹是够的——” “只是,揽芳直舍要承担一些活计,六尚会分派一些活计给各处的宫人们,不会太累,也不会清闲——” 周嬷嬷缓缓而道,带着一丝迟疑。 苏缦浅笑道:“嬷嬷放心,如今我已经不是宫中养尊处优之人,既然来了揽芳直舍,便不会给您添麻烦。” 说着,苏缦取下耳边的两只珍珠耳铛,递给周嬷嬷,“日后便请嬷嬷多照顾——” 周嬷嬷眼中透出些许欢喜,在揽芳直舍做管事是个清苦差事,捞油水的地方不多,可又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阎都知已经吩咐过要照料娘子,实在不必多给什么——” 苏缦轻握周嬷嬷的手,将珍珠耳铛放在她手心,合拢道:“嬷嬷收着罢,既然您说这里饭菜清冷些,便托请您想些办法寻了肉食过来,我们两个女子吃不了太多,但整日饭菜无肉便也没什么力气,倘若嬷嬷有法子,我们是愿意出钱买的。” 周嬷嬷这才收下手中的珍珠耳铛笑道:“娘子颇大方了些,这珍珠耳铛便够了,我必定为娘子和这位姑娘寻些肉食过来补补身子。” 周嬷嬷走后,春泱眼中动容道:“娘子——” 苏缦轻声道:“既然你跟了我过来,我一定尽量保护好你。” 在这处偏僻小屋安置下来,苏缦和春泱便收到要织布的活计,因为揽芳直舍真正能干活的不多,所以要织布的分量不少,有时一整天下来大多时候都在织布。 六尚各局做的都是精细活,便索性将那些简单的繁重的,都借由头分给了各处的宫人们来干,宫人的饮食又不如养尊处优的娘子和她们身边的侍女,自然颇为劳累。 苏缦并未抱怨,因为抱怨并不能改变当下的处境,她宁愿什么话都不说,只做手头的事。 * 繁景被人请了去坤宁宫问话的时候,她依旧是头都不敢抬,皇后问道:“听说那日你这个掌膳也在延春阁,你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繁景跪伏着身体,垂首闭着眼,将已经商量好的话一字一句复述道:“那日官家来延春阁用晚膳,臣奉官家身边内侍之命过去送膳——” “官家与苏娘子发生争执,苏娘子几番请求让淑妃娘子回宫,官家生出厌烦,便抬手将桌上的餐食尽数打翻,扬长而去,臣知道的便是这么多了,后来,就听说苏娘子被贬之事。” 上了年纪的女官扶着皇后坐稳在宝座之上,皇后略一甩袖,脸上露出一抹冷艳,眼中滑过得意之色,冷哼一声,“你说的可真?毫无虚言?” 繁景低垂着头答道:“是——” 皇后略一思索缓缓道:“本宫听闻官家近前侍奉的人也是这般,看来那日延春阁的确是那个女人自讨灭亡,送淑妃出宫是太后的旨意,她去求官家,哪里能改变?——一个蠢货,本宫还当她是个对手,如今来看,反倒是自己将自己笨死了——” 一旁的俞德妃却是又问道:“那日膳房送膳的宫女为何被赶出宫去?” 当日薛义荣便审问了送膳宫女,其中的确有人暗中在苏美人的乳鸽汤中下了毒,为免事后令人生疑,除了统一口径,便是将宫女赶出宫去。 繁景心中不慌,已有说辞在,“回德妃娘子的话,送膳宫女当日神态哭凄,与苏美人的恳求之语齐齐发作,官家头疼异常,便越发没有胃口,一口未动,亲口命令勾当内东门司薛义荣将其赶出宫去——” 俞德妃没有继续再问,而是看向皇后,皇后唇角勾笑,大笑一声,“好了,赐赏——秦司闱,将她请出去罢。” 繁景随即起身,低眉垂眼,领了皇后赐下的装了乳香的香囊起身,便见着皇后身边的金衣长禙,头戴素纱团冠的中年女官请了她出去。 见掌膳女官走后,俞德妃瞥向一旁明显神态愉悦的皇后,低声劝道:“虽然给苏美人下毒一事囫囵了过去,但娘娘以后也要小心行事,淑妃才出宫入道,便给她下毒,倘若不是苏美人横插一脚,下毒毒死的便有官家在,您不就是落的个弑君之罪?” 皇后不以为意,反而越发笑得狠毒道:“真毒死他,也是活该——谁叫他非要去那贱人的阁中去,他从来没有把本宫当作妻子,对本宫这坤宁宫置之不理,现在,瞧瞧他喜欢的人,也不过如此。” 俞德妃眼睫一动,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皇后身边的侍女过来道:“娘娘,太后宝慈宫那头派江德明江内侍过来寻你。” 俞德妃微微颔首道:“你先下去同江内侍说马上会过去,我同娘娘说几句话。” 皇后转首瞥向俞德妃,“你有什么话要同本宫讲的?不外乎是大娘娘知道了本宫嘱咐江德明做的事,她不是也看那贱人专宠久了心头不喜吗?如今她被贬为霞帔赶去了宫人居住之地,阴差阳错、皆大欢喜,本宫既没有把柄,又替大娘娘接连做了好事,难道她还能问罪我这个皇后吗?” 俞德妃沉静道:“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太后娘娘让江内侍过来请您定然是要亲口问您些话,到时候您还是态度恭谨些,毕竟七夕那日的设计以大娘娘的聪敏未必看不出来猫腻,若是太后指教什么,娘娘也要虚心听了才是。” 皇后不耐烦地摆手,“知道了——究竟大娘娘是你的亲 姑母,你有心不如多在你姑母面前为本宫说话,倒比这样时时劝谏好的多,大娘娘若体恤我,便早该让我设新的尚宫,如今一直不允,这倒罢了,也不肯替我向官家使些手段,迫他不得不来我宫里,我同大娘娘之间好也是相互的——” “我好歹是官家的皇后——” 皇后起身,俞德妃听完皇后这一番话便也未曾再说什么。 皇帝要去哪里,宫妃怎么能决定的了?人尽皆知的道理,太后娘娘纵然手段通天可与日月争辉,也无法一昧指挥官家临幸后妃之事。 同人说不清楚,俞德妃一向是不会再说第二次。 * 到了宝慈宫,太后正在软榻上啜茶喝,江德明引了皇后进来,皇后也没客气,直接坐在了太后下首设的座上,微微一侧身慢条斯理欠身一礼道:“大娘娘,不知您让江内侍请儿臣过来有何贵干?” 见她这般姿态,太后啜茶的手一顿,在凭几处放下茶盏,团起手道:“江德明,皇后指使你给苏美人下毒一事,可是真的?” 江德明慌忙一跪道:“奴婢知错——” 皇后却面上不慌,反而艳笑道:“娘娘,儿臣可是为你做了先锋,您不满苏美人久占官家雨露,官家又不去旁的阁中,除了她,官家才能转移心思。” 话音一落,四下十分静寂,不多时,皇后面上挂着的得意之笑渐渐消失隐退,眼中露出一丝惶恐不安,“大娘娘——” 太后却突兀一笑,对跪着的江德明温声道:“你做的不错,起来罢——” “只是太过显眼了些,做这样的事不事先知会吾,反倒让吾事后才知晓,江德明,你知道,本宫最不喜欢下头人知情不报、擅自作主——” 皇后在一旁笑着为江德明求情道:“娘娘便饶了他这一回罢,都是臣妾的错,臣妾太过想为大娘娘分忧,江内侍也是这般心切啊。” 太后眸光扫过皇后隐隐滑过一丝锐利之簇,却又消失不见,声调冷淡,“既然有皇后为你求情,江德明,起来罢——” 江德明却是战战兢兢起身,忐忑地来到太后身后,姿态越发恭谨。 侍女过来送茶,皇后拿起茶盏闻了闻便用商量的语气道:“大娘娘,官家已经许久没来过臣妾宫中,如今只有您的命令是好使的——” 太后一下子便听出皇后的意思,“你想让吾劝官家去你那里?” 皇后一笑,面露期待之色。 太后饮了口茶,不疾不徐道:“吾能让官家去你宫里,但你有把握让他留下吗?” 皇后一愣,面上隐隐透出怨怒,不是对太后,而是思及过往的情绪外露。 太后酝酿一会儿道:“你也别强求什么,只要宫中有后妃生下孩子,你始终是他们的嫡母,有吾在定然会保你后位无虞,你也不要再生出什么独占官家的心思,倘若他心中有你,吾自然愿意成全你,但官家的心思,偏不在你这里,便认命——” 皇后眼中噙了水色,怒气外露,“凭什么?当年先皇与娘娘情意深重,赐娘娘在柔仪殿居住,给娘娘万般宠爱、千种殊荣,怎么轮到我这个从小伴在官家身边又是被您亲册了宝印的皇后就担不得官家的宠?——难道高门女子就是不得皇帝喜欢吗?” 太后眸色微变,抬手扫落茶盏,“你浑说什么?” 皇后反应过来,慌忙跪在地上,垂首,忽地哭出了声。 半晌,太后也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而是摆摆手,“好了,皇后——你退下罢,吾同你说的,你平日多加反省,收敛收敛你的妒忌之心,学好怎么做一个中宫皇后。” 皇后擦着眼泪,缓缓告退。 嘉德公主从帘幕后出来,嗤笑道:“就她这个样子,也想学母后?她也配——” 宫女过来清扫茶盏碎屑,很快地上便干净如初。 太后轻笑一声,不置可否,而是与嘉德公主对坐喝茶。 92. 第92章 风波起·四 集中织布的地方在揽芳直舍的正院,一群老迈妇人之中,两个年轻女子显得格外显眼,嘉德长公主看着眼前的场景,莲步轻移,莛莲扶着她缓缓踱步去了苏缦面前。 嘉德长公主冷笑一声,“呦,这不是官家身边前不久得宠的苏美人吗?怎么一眨眼到了揽芳直舍这么个下等地方干粗活?——噢,本公主忘了,你被官家贬为霞帔了,同普通宫女也差不了多少,真是可怜——” 苏缦并未停下手中动作,“劳公主三番两次记挂,但臣妾还有事要做,不便给公主请安,这样的地方实在不该公主移尊过来。” 嘉德长公主注视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女子,心中那股嫉恨终于彻底被释放出来,嘉德长公主微一蹲身,攥住苏缦的下颌,将她扭到她的方向,仔细打量这张面庞,“你生得美,可惜——就是山野出身没什么见识,宫中美人无数,你真以为官家对你的真情能有几分?嫁给定王,说不定还不必沦落到如今的日子。” 嘉德公主冷嘲道。 苏缦只是静静瞥向嘉德公主,“以公主对我的怨恨,难道我嫁给定王,就能逃得了?” 嘉德公主唇角露出上扬的弧度,笑意加深几分,“什么怨?什么恨?本宫是金枝玉叶——你何来值得本宫的怨恨?” 苏缦看向四下,继而道:“——我心中一直不明白,公主为何几次三番都不肯放过我,誓要我陷入险境,可我自认为从一开始便对公主处处恭谨有加,当下我已经被贬形同宫女,再不会得到官家的宠爱,为何公主仍然不肯放过我?” 嘉德公主甩手松开钳制她下颌的手,站直身体,团袖道:“莛莲,吩咐这里的管事让她们都下去——” 不一会儿,院子里的其他人都散去,春泱担忧地看向苏缦,苏缦转首悄悄看了一眼春泱,春泱便也低下头退去。 嘉德公主彻底不加掩饰,“你的错,就是本宫所喜欢之人喜欢的是你而已——” 苏缦眼中露出些微诧色,袖中的拳头攥紧,缓了缓,她开口道:“可我与林大人他再无关系,如今我已是官家的嫔妃。” 嘉德长公主冷笑道:“你知道吗?如我这样身份的女子,凭什么站在你的位置为你考虑?很简单,你得到了他的所有,而我付出自己所有的容忍,却什么都没得到,换来他不顾一切的抗婚,哪怕贬出京去也不愿成婚,我是公主,容忍不是白白容忍,他既然敢自己出京,他心上的人还留在这里,你说,我的怒,该找谁来发泄?” 苏缦再度看向嘉德长公主那一脸的仇恨和怨,平静道:“公主,就算杀了我,也不能让林大人回心转意,公主又何必与我来为难?公主的怒大可去找林大人,偏揪着我一个寻常女子不放,公主不是在以权压人?” 嘉德长公主走近她面前,笑着道:“你说的对,本宫是公主,太后亲女,就是——以权压人,又能如何?” “这一次,本宫保准你,绝对没有机会再逃——” 嘉德长公主便要扬手亲自来教训她,苏缦看着四下空空如也,她这次不能再忍,便拦手接下了嘉德长公主的胳膊,嘉德长公主双眸倏忽一变,有些不可思议,“你——” 苏缦浅笑,“身为山野村女,的确没有多么高贵的身份,但最不缺的就是一把力气,至少比养尊处优的公主要强的多——” 嘉德长公主眸中燃怒,“放肆!” 苏缦却直接反手一推,倒让嘉德长公主踉跄几步,被莛莲慌忙接住,“公主——” 嘉德长公主站直身体,指着苏缦道:“莛莲——你上去,把她的脸划烂,本宫重重有赏——” 嘉德公主身边的侍女莛莲便挽起袖子上前同苏缦缠斗,但苏缦并不与她正面冲突,多是侧身躲避,猛推地上的织机反而让莛莲被织机拦住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捂着腰痛号。 嘉德公主见此,面上越发恨怒,高声道:“来人——将她抓起来!” 嘉德公主的几个随身内侍们便逼近到院子中来,朝苏缦这处奉嘉德公主的命抓捆她,苏缦步步退后,恰好在这时,阎文礼过来道:“公主——原来您在这头。” 听见都知阎文礼的声音,那几个想捆苏缦的内侍都停下手中动作,嘉德公主整了整身上紫色团窠纹的披帛,“阎都知,你来寻本宫,有什么要事?” 阎文礼笑道:“官家寻公主过福宁殿去,有事。” 嘉德长公主眉眼露出一丝不耐,却不得不道:“多谢阎都知过来寻本宫,这便过去了,你们都随我走罢。” 随即,侍女和内侍们都齐齐跟在嘉德公主身后,阎文礼眸光暗暗瞥过苏缦一眼,苏缦浅笑过后,阎文礼便领着嘉德公主离去。 过了一会儿,春泱出现在她面前,心疼道:“娘子——” 苏缦摇摇头,“我没事,多谢你机灵,方才请了阎都知过来。” 春泱忧心忡忡道:“嘉德公主这般来势汹汹,怕是日后不会轻易放过娘子。” 苏缦垂眸沉思之际,注意到春泱手背处的擦伤,走过去握住她的伤手问道:“怎么回事?” 春泱解释道:“方才着急跑过去,没注意摔了一跤,没什么事的,娘子。” 苏缦执了她手,这擦伤的面积并不小,来的时候并没有带什么好的伤药,苏缦正犯愁之际,却见着院外有人探出头来,苏缦眼眸亮动,“繁景——” 繁景背着包袱,拿着食盒过来,见到苏缦捧着春泱的手一脸难色,走近了看见春泱手背的伤,立即放下食盒,打开手中的包袱取出药瓶道:“专门治跌打损伤的,姐姐,快给春泱她敷上罢。” 苏缦点头一笑,拉着春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给她细细涂药。 春泱朝繁景谢道:“多谢宋掌膳——” 繁景摆摆手,笑道:“别客气,我专程过来看你们的,包袱里头是我带来的一些日常的药品,揽芳直舍简陋寻常不会有医官过来诊治,送了些备用的药过来——” 繁景则看着一地狼藉,动手帮忙收拾扶起织机,摆正椅凳,便坐下,抱起带过来的食盒,“这个是一整只鸡,参汤吊的,我送过来给你们补身子的,姐姐,一会儿涂了药你们便吃了罢。” 苏缦笑道:“你来的及时,送的东西也及时,真是多谢 你——” 繁景凑过去,握住苏缦的胳膊道:“姐姐,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你别怕,我刚才见嘉德公主被阎都知从这里带走,此处如此糟乱,想必是公主又寻你麻烦——” 苏缦淡然道:“今日不成功,嘉德公主的确不会轻易转变心意,不过她既知道我不是个好欺负的人,她也没法子日日来这里带着一堆人当众行凶,这样的蠢事,说出去也是难听得很。” 繁景略松了一口气,“姐姐你这般说,我才放心一些。” 苏缦轻轻拍了拍繁景的手,此时天色近昏,天边的火烧云溢出四方屋檐。 * 嘉德公主被阎文礼恭恭敬敬地送到出宫的宫门处,应答几句,见阎文礼转过身离去,嘉德公主狠狠一甩袖子,“当是什么事——不就是将他自己用的镇纸、墨笔送给我,也当的这般叫了我去?” 莛莲在一旁谨小慎微道:“官家恩赐,旁人求之不得,公主是官家之姐,自然是被赏赐惯了的。” 嘉德公主冷笑一声,“为了我?怕不是为了那个女人?——本宫原先还奇怪,她那般得官家宠爱维护怎么会被官家贬成一个小小霞帔,现在,本宫倒是明白了,官家贬她但心里还有她——说不准,以后还有重新升为嫔妃的可能。” 嘉德公主略一沉思,继而道:“自己动手,不如让那些真正在乎的女人来动手,才是不脏自己不费工夫——” 莛莲愣了愣,迟疑地看向嘉德公主。 嘉德公主一笑,伸出手,莛莲便扶着她上了马车,嘉德公主坐在宽敞马车里,马车悠悠往宫外而行,声调也幽幽道:“官家后宫里的皇后、孟才人那不都是现成好用的?” 皇后厌恶苏缦,孟才人与她结怨,自然都是好用的棋子,她们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莛莲想到此,阿谀奉承道:“公主高明。” 嘉德公主唇角上扬,掀开马车帘子,看向御街风光,她想要谁死,她就必须死。 她不信,苏缦落入此等险地,有皇后她们拦着,还能让她有机会再重得官家宠爱。 阎文礼回到福宁殿,见正在批阅奏折的赵祉魂不守舍,便躬身道:“官家,将嘉德公主送出宫去了——” 赵祉这才回过神来,却是放下手中的奏疏,“没有去迟罢?她可有事?” 阎文礼摇头道:“无事——临走时苏娘子朝臣一笑让臣替她向官家转达宽心之意。” 赵祉似乎想到什么,眼中流露一丝思念之色,起身却又坐下,转而对阎文礼道:“你让义荣派人盯着嘉德公主日常出入宫中,若有变,立即通知朕。” “——还有苏娘子那里的情形,以防有今日之祸。” 阎文礼道:“是——” “官家,太后方才派江德明过来,劝您多驾幸后宫——” 赵祉却拿起毫笔,展开奏疏垂首道:“有些事朕决定不了,但这件事,她们决定不了,苏美人还在直舍下榻,阎文礼,朕不想去那些害了她等着看她好戏的那些人的地方。” 阎文礼低叹一声,没有多说,而是帮赵祉磨墨。 93. 第93章 风波起·五 苏缦正叠已经织好的素布,将它们放入篮筐之中交给春泱,“你去送罢,送到尚功局去——” 春泱点头道:“是——娘子。” 见春泱离开后,周嬷嬷笑道:“这些时日多谢娘子肯帮忙尽力了。” 苏缦轻轻颔首,“分内之事,嬷嬷不必多谢。” 就在这时,院子里进来一个金服女官,看其服饰便是六品官,将近三十岁的模样,风韵犹存,身后跟着几个侍女,苏缦正怔愣之时,周嬷嬷已经上前,讨好一笑,“秦司闱,您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怎么有空到我们揽芳直舍来?” 秦司闱踱步着,来回扫视一眼苏缦,出声道:“身为娘娘身边的司闱,娘娘听闻有人对嘉德长公主不敬,特命我来管教——” 苏缦眼皮一跳,前不久才是嘉德长公主,现在就是皇后特意过来罚她? 苏缦面上平静道:“噢?不知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打算如何罚我这个被贬嫔妃?” 秦司闱一笑,掀开侍女端着漆盘上的红布,赫然露出里头的牛皮扎鞭,苏缦眸光凝紧,注视着秦司闱,“——你要鞭笞我?可你并非宫中宫正,即便我犯错,身为霞帔,蒙受过官家宠幸,无犯大过,你亦无权责打。” 秦司闱将鞭子拿起来,在手掌上缠绕着,语调丝丝绕绕道:“你一个被贬的嫔妃,有谁会过来管你?来人,揽芳直舍的钥匙何在?将舍门下钥罢。” 秦司闱身旁的侍女欠身道:“回姑姑的话,在手上呢,我这便去。” 周嬷嬷瞧这这架势,一张脸顿时惊慌不已,结结巴巴道:“秦司闱——我这、这小小的地方前不久阎都知来过、如今您这个皇后身边的红人也来,实在是叫小的不胜惶恐,只是这位苏娘子,到底是蒙了今朝官家宠幸的,倘若你一个下手不知轻重,怕是叫官家、阎都知知道,我便不好交待了——” 秦司闱捋直牛皮鞭,神态淡淡道:“那叫皇后娘娘知晓了,你便好做事了?” 周嬷嬷不说话了,露出为难道:“秦司闱,我们都是替主子办事的,夹在几座大山里,得罪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真不知这差事该如何办?” 秦司闱眸光浮起一丝飘影,最终成形,指着苏缦道:“周嬷嬷,将她给我拉到后舍去,由我亲自执刑,娘娘说了,每月赏她二十鞭,你要是知道厉害,便不要乱说什么,现在就做!” 迫于秦司闱的威势,周嬷嬷万般不忍地走近到苏缦面前,“娘子——” 苏缦知道周嬷嬷也是替人办事,她其实不想她受伤,可惜眼下门被下钥,无论谁都不能透露消息给外头,周嬷嬷扶着她往里头走的时候,她便脑中飞快转动起来,按繁景所说,皇后问过她话应该觉得她已经构不成威胁,却还是让秦司闱过来行刑,二十鞭,足够将人打的奄奄一息,甚至浑身落下疤痕,再无得宠的机会。 她想到的,便是嘉德公主,她之前在端午宫宴的时候,便和皇后联手过一回,如今让皇后对她下狠手更没有什么难的。 她绝不能任由宰割,一会儿,她要怎么做?夺走秦司闱的鞭子,挟持她让那些侍女开门?不、不行,如果她真的这样做,皇后就更有理由以不服管教来要她的命—— 难道,今日她便是真的要折戟在此? 秦司闱对周嬷嬷道:“下去罢——不许出现影响我执刑。” 周嬷嬷只得擦拭眼角的泪颤颤巍巍下去。 站定,她转身看向秦司闱,秦司闱已经扬手甩过一鞭,身上的痛感并未来袭,睁眸定睛一看,她这一鞭子打在—— 后舍的空地处,这里有一棵柿子树,绑了猪皮用作滋养的,她之前问过周嬷嬷,给树喂一些动物油脂皮脏可以养树的叶子、枝干,此刻一声过后,又是一声打在猪皮上,发出鞭子打在人肉上的声音。 噗呲、噗呲——噗呲—— 与此同时,秦司闱还道:“苏娘子这般嘴硬吗?被打得皮开肉绽,都不肯喊出声叫我听听?” 苏缦反应过来,便作出被打的疼痛之声。 足足二十鞭,鞭声结束,秦司闱收好皮鞭,藏进衣袖之下,苏缦走近,拿出头上的簪子划在手心上一条血痕,在秦司闱诧异的眸光下,苏缦拿过她袖中的鞭子,将血液浸落在鞭子之上。 秦司闱反应过来,一笑道:“娘子果然聪慧——” 苏缦便立即问出心中想问的,“您为何?” 秦司闱眸光平稳道:“娘子父亲有托,我自然没有不应的。” 苏缦一下子便明白,她和苏顼有交,“家父苏顼?” 秦司闱微微颔首,将衣袖背过身道:“娘子得官家宠爱,哪怕身处揽芳直舍也受阎都知眷顾,日后一定机遇匪浅罢?” 苏缦按住掌心,面不改色道:“秦司闱对我宽容,虽有父亲之托,但您也有自己的考量罢?” 秦司闱轻笑,回过身看向她,“不错——说实话,我与嘉德公主有些旧恶,你既然之前能让官家为你罚了公主,数度维护于你,便能令嘉德公主因你而彻底失势——” 苏缦微怔,“你恨——嘉德公主?” 秦司闱轻飘飘道:“恨?倒不是,只是想让她求死不能求生不得而已。” 尾调透着些令人胆寒的冷,苏缦细细打量审视眼前这个皇后引以为重的女官,她这么做……便是对皇后有异心。 秦司闱缓缓摇头,“也没时间了,无须多说什么——你要真有本事,我自然能帮你的不只这一件事,哪怕你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也是帮的了你。” 苏缦问道:“您想我帮什么事?” 秦司闱眸光透锐道:“帮我做上知尚书内省的长官——怎么样?我是不会帮一个彻底失势的人,你若证明官家对你有心,你得到圣心的能力还在,我会继续帮你,倘若能帮我完成这个最大的心愿,今后,我就是你在皇后身边的内应。” 半晌,苏缦唇边微扬,“一言为定。” 秦司闱走到前院,周嬷嬷瞧见鞭子上粘的点点血迹,已经不忍再看,拿着帕子捂着鼻间,闭眼颤抖。 “走罢——回去跟娘娘交差。” 侍女跟在秦司闱后头,院门被打开,春泱神态焦急地闯进来,还有繁景,跑到周嬷嬷面前拉着她的胳膊问道:“姐姐呢?姐姐她如何了?” 周嬷嬷睁开双目,拉着繁景的胳膊道:“后舍院子里,被秦司闱打了二十鞭,你们快去瞧瞧罢——” 听了这话,春泱便立即往后舍而去,繁景更是着急地往外跑去,不一会儿回来拿着药瓶又跑回来,急急忙忙地往后舍里头去,推开苏缦住的偏房屋子,便见到苏缦正坐在榻边,春泱面色平静地给她包扎 手掌。 繁景上前去,仔细检查过后,松了口气,坐在苏缦身边,“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苏缦淡笑不语,片刻后,包扎好了她拿起手略微活动还是有些疼痛,“没什么事,繁景,不要将这件事告诉薛内侍和阎都知,更不要让官家知道——” 繁景握着她的胳膊,倏忽掉泪珠子,如针线一般,“娘子受了这样的委屈,纵然秦司闱手下留情又如何,你可是官家心上的女子——原本是正经得宠的美人啊!” 苏缦摇摇头,握住繁景的手,“别为我难过,眼下的情势,并不该大肆声张,让官家知道只会打乱布局反让太后疑心。” 繁景这才含泪点头道:“繁景、知道了——” * 皇后放下手中琉璃酒盏,见侍女手中托盘上摆着的沾血牛皮鞭,笑得越发开怀,“你做的不错——” 说完,她似乎喝酒喝得头有些发昏,身子一晃,一旁的秦司闱上前托揽住她,关切道:“娘娘——” 皇后轻推开她,坐直了身体,问四下道:“本宫让你们去请官家——官家他可说要来?” 侍女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道:“官家不来。” 皇后猛地将酒盏打落在地,琉璃易脆,碎落成片,“他,可说是要去旁人的阁中?” 侍女立即摇头道:“没、没有——也未听说,官家去旁的娘子阁中。” 皇后原本怒气冲天的面庞又透出一个扭曲的笑来,却笑得尖锐,“就算本宫不得宠——她们也别妄想得宠。” 秦司闱在一旁恭维道:“娘娘说的不错,臣却是知道一桩吃里扒外的事,要同娘娘说——” 皇后这才平静下来,问道:“什么事?” 秦司闱附耳道:“尚膳局里有人偷偷给揽芳直舍被贬的苏霞帔送吃食、伤药。” 皇后大怒,呵斥道:“吃里扒外!尽是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本宫是官家唯一的皇后,传我的教旨,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贬了去——” 这时,有侍女来报,俞德妃过来了。 皇后喝得头脑昏昏,本不欲见人,在秦司闱提醒下,这才按着额头道:“端些醒酒汤过来,请德妃进来罢。” 秦司闱从侍女手上端过来醒酒汤亲手奉给皇后,俞德妃也被人引着落座下首,皇后明显眼中清明了些,“德妃,你怎么过来了?” 俞德妃温柔道:“回娘娘,孟才人请求搬去苏霞帔住过的延春阁。” 皇后微愣,“她不是在摘玉阁住的好好的?怎么想搬去延春阁?怎么?想着离官家近——也生了争宠之心?” 孟才人的小九九自然逃不过旁人的眼中,俞德妃却是这样劝皇后道:“孟才人于娘娘来说,是好使极了的,恶犬也要给几个肉包子才有力气咬人,娘娘允了她这个好处又不打紧,何况,延春阁离朱美人那头近,娘娘不是正愁没有朱美人的把柄,让她过去监视,同时,也方便好好替娘娘熟知那两位郡君的情形,不是一件好事吗?” “——何况,以她的心性、样貌,她又不是一日两日不得宠,怎会因为离官家近些就变得得宠?” 皇后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笑道:“德妃,你让孟才人亲自过来一趟罢,就说本宫允她这个请求。” 俞德妃起身柔声道:“多谢娘娘——” 94. 第94章 风波起·六 搬来揽芳直舍后,宫中爆发了一场痢疾,起因是患病宫女所用床褥生了虫,一直未被及时处理,直到死后才发觉,致使许多与之有接触的宫人都被传染,医官使王少隐奉命解决,很快便得出了治病的药方。 不幸的是,春泱也被传染了,苏缦只能一边忙活手中的绣品,一边去照顾她。 好在整治及时,服下王医官送来的药,春泱已经彻底根治了,只是恢复后时不时咳嗽,还有伴随而来身体虚弱。 苏缦拿着巾帕替她敷敷额头的虚汗,春泱躺在榻上,一脸愧疚道:“怎么能劳烦娘子——” 苏缦将用过的巾帕在铜盆中沾水拧干又敷到她额头上,拂过她打湿的鬓发在耳后,安慰道:“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既然一同来了这里,便是同甘共苦、相互照应,你如今这个样子,我怎能袖手旁观?” 春泱眼中含了些动容的神色,苏缦轻拍她的手背,“这几日你还没好全,过些日子,求周嬷嬷帮忙给你弄来半只乳鸽补补身子。” 春泱眼中噙泪一笑,“多谢——娘子。” 苏缦转首间,却看见一身寻常宫女服制的繁景背着包袱倚在门边,遂惊喜道:“繁景?你怎么会过来?” 繁景上前,坐在一处杌子上,担忧地瞧了瞧春泱的身体,见她虽有苍白但已经状态稳定,便放下心来,缓缓道:“姐姐,我偷偷给你们这里送食药的事情被发现了,尚膳针对我,说奉皇后娘娘的命要罚我,将我贬成膳房普通宫女,我索性自请过来揽芳直舍,官家和哥哥都记挂着你的情况,我自己亲自过来,正好照顾你和患病的春泱——” 苏缦怔住,便立即握了她手,恳切道:“是因为你帮了我才会如此,虽然是膳房宫女,但至少不会挨饿受冻,你过来我这里,怎么这么傻?繁景——你应该留在尚膳局,你不是想做司膳尚膳吗?只有继续留在膳房,你才能有机会发挥自己的才能——” 繁景摇摇头,“姐姐,当日倘若不是你为我向淑妃娘子求情,我早就被赶出宫去了——哪里会有如今的升官?我才不后悔替姐姐送食物和药品,我没有偷东西,都是拿主子们不要和自己花例钱买的,尚膳早就看不惯我,我被贬成膳房宫女她一定想尽办法要赶我走,不如和姐姐待在一起。” 苏缦闻此,便轻轻抱住繁景道:“这里日子清苦些,活也不少,真是——辛苦你了。” 繁景笑着道:“没关系,姐姐,我还年轻着,不怕苦——春泱病了,活还在,我和你一起做,总会更轻松些。” 苏缦心头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一下,记忆里某张脸说过的话也在重合,她认真地看向繁景单纯善良的笑容,一种异常想珍惜的情绪上涌,苏缦拉着她的手背,轻轻点头,“好。” * 中元节 一眨眼,从年初时还在苏府的热闹便到了宫中揽芳直舍,大半年过去,七月十五中元节,这是道家的说法,为了赦罪而设。 佛家说是盂兰盆节,取自佛陀弟子目连救母的故事,目连见母亲堕入饿鬼道受苦,得佛指示,他在七月十五日供养十方僧众,借僧众功德救母脱离苦难。 民间这个时候,多是拜祭亲人、超度亡魂,苏缦过去一直都没有过这个节日,今年身处揽芳直舍,她却头一次想去祭拜那些过去的人,迷茫之中寻到一些指引,希望如同目连一般,看得懂自己的纠结和执拗是否值得。 苏缦做了几个小河灯,莲花形状的,上头是托周嬷嬷寻来的白色灯烛,将它们粘在一起,点亮灯烛放入河中,便是‘散河灯’,三人聚在小屋里头,屋子逼仄,但是她们都很有兴致,春泱不时咳嗽看着她和繁景做灯,繁景看着苏缦将层层叠叠的纸剪成莲花的形状拼凑在一起后,她便上手粘连。 “姐姐,这河灯做的正对了,我入了宫,爹爹他也去了大半年,今日中元之夜,我是该为他放一盏河灯,写他的名字生辰烧在蜡烛上给他。” 苏缦一笑,“你只为你爹爹放一盏河灯?还有旁的已逝亲人吗?” 繁景食指抵在下唇,带着苦恼似地咬了咬,最终摇头道:“可我不记得我娘的样子和生辰了,她生我时候就没了,若是我爷爷,更不记得了,听爹爹说他对我奶奶不好,他死得早,不然我奶奶怎么会那么辛苦地把我和爹爹抚养长大?——我不和爷爷一个姓,我从小就是和奶奶一个姓的,爹爹也是。” “——我希望自己没有为奶奶放河灯的一天。” 苏缦点点头,“放河灯也有祈愿的意思,那你替你爹爹放灯的时候,求你爹爹在天之灵保佑你奶奶,一定会灵验的。” 繁景欢喜一笑,点头道:“听姐姐的——” 说罢,繁景转过头问道:“春泱,你呢?你要不要我们帮你放河灯?” 春泱咳嗽一声,眼中带了丝回忆的惆怅,“帮我爹娘放一盏罢,我已经没什么亲人了——” 苏缦笑道:“别难过,我们在这里陪着你,春泱,快些好起来罢——” 春泱点点头,“多谢娘子——” 苏缦拿着纸笔过去,“将你爹娘的生辰名字同我说说,我写下来,一会儿我和繁景便去流通宫外的护城河去帮你烧给你爹娘。” 六盏河灯已经做好了,苏缦给熟睡的春泱盖好被褥,便同繁景趁着夜色往外头去,中元出来的人不多,之前有宫女烧纸烧了宫中建筑被严令禁止,是砍头之罪,便没有人敢在宫中防火。 而通往宫外的护城河流经宫中之处,却见不少已经被河水打湿熄灭的莲花灯,想来已经有人放过,毕竟禁令在,大家也只能退而选‘散河灯’。 夜色朦胧,小亭处,河水流经,哗啦激石声可见纵流深重,拿出火折子,点上莲花灯,将字条烧在灯烛上,放入河流,莲花灯便顺流而下,一盏接一盏,在河流之上如同夜幕点缀的星星,又似飞流银河。 繁锦闭眸,双手合十,许愿道:“希望奶奶平安康健——爹爹,在 天之灵,要保佑奶奶和繁景。” 苏缦平静地看着莲花灯流走,什么愿都没许。 繁景睁开眼,不知所以,“姐姐——你为什么不许愿?” 苏缦转首看着她,淡声道:“我的愿望不在已死之人中,而在我手中,还有那些活着的人手中——” 繁景愣了愣,“姐姐——” 苏缦一直说出了心中的困惑,“繁景——如果,我利用了你,你会不会不再认我这个姐姐,不想和我待在一处?也后悔来到揽芳直舍?” 繁景立即摇摇头道:“怎么会?我又呆又笨,如姐姐这样绝世聪明的人,就算利用了我,我也看不出来,那——姐姐就放心地利用我好了,总之,姐姐不是坏人,对不对?” 苏缦微怔,半晌,她唇角扬笑,“繁景——你一直是个好孩子,我的确不想害你,更不想害旁人——我也曾不得不手沾鲜血,不得不以谎言来欺骗为了达到目的。” “——一个小娘子原本出生在官宦人家,一直受尽万千宠爱地长大到八岁,她的父亲遭人诬陷被斩首,她的母亲撞柱而死,她的弟弟被发配荒岛自生自灭,就连她自己、都做了别人眼中下贱的贱籍,她虽然是女子,但她想有一天逃离这泥泞之地,查明真相,后来她终于在别人的帮助下一步一步地回到了最初她长大的地方——” “她的手段并不算光彩,也不免利用、欺骗,甚至无所不用其极,你听了她的故事,会讨厌她吗?繁景?” 繁景思索一番,“她让那些人家破人亡了吗?她害死他们了吗?” 苏缦摇摇头,“没有——她救了他们,也报还给了他们。” 繁景灿然一笑,“那小娘子明明是神仙人物啊——我喜欢故事里的小娘子。” 想到什么,繁景顿了顿,握住苏缦的手,小声问道:“姐姐,你是故事里的小娘子吗?那——官家他,知不知道?” 苏缦缓缓摇头,“他不知道、不知道我的目的。” 繁景认真地想了一遍,“可我——还是不知道,姐姐何处利用了我?” 苏缦无奈浅笑,好一阵噎语,最终低声道:“我让你托薛义荣给同安郡主送的信便是。” 繁景恍然大悟,可却又道:“哥哥他也许不知道罢,不过既然如此,姐姐与同安郡主一定是可以信赖的朋友,姐姐继续与郡主通信便是。” 几乎在一瞬间,繁景便想到,要怎么和哥哥套近乎让他可莫要发现姐姐和绿绮郡主之间的某种联系。 苏缦这头却是感动得很,拍了拍繁景的手背,“多谢。” 繁景当即笑道:“姐姐何须与我如此客气?自从入了宫中,与姐姐、官家重逢,在繁景心中,姐姐便是除了奶奶之外最值得繁景信任的人,无论如何,繁景相信姐姐,甚于任何人。” 苏缦轻轻环住繁景道:“那我,便也会尽我所能护住你,助你重回尚膳局,绝不会让你在这里真消磨一辈子。” 95. 第95章 风波起·七 八月,宫中木樨园的桂花开得正灿,宫中中秋向来有‘夕月’古礼,六尚都忙碌起来,为即将到来的宫中祭月而忙活,制作宫妃的礼服、摆设祭坛,准备瓜果酒食。 周嬷嬷对揽芳直舍的宫人道:“尚膳局嘱咐我们这里去木樨园采木樨,以备酿酒之用——催得紧,这几日便要,都好好忙活起来,采摘完桂花好交待。” 人散了之后,繁景轻攥苏缦胳膊道:“姐姐,为何偏是揽芳直舍的去采?我听说,往常都有灵舒馆舍尚膳局之外旁的宫女一起帮忙采的。” 苏缦一下子便明白,坤宁宫的那位就是想以秦司闱的鞭子让她身体疼痛毁去肌肤,用揽芳直舍的境遇消磨心神,再以繁重劳累来彻底毁灭她的意志。 上位者轻飘飘一句话有什么难的,一句吩咐,尚膳局不就照办? 苏缦略一思考,“只给三天时间,白日里有赏木樨的主子们过去,我们不合时宜,今天晚上就去,多采一些带回来,最好早点交差。” 繁景点头道:“好——” 夜深了,苏缦和繁景相互给对方背上背筐拿好劈斧,春泱病愈不久,喂了她半只乳鸽汤补身子后,便只有苏缦和繁景一同去宫中木樨园。 更深露重,一入了秋,便会阴雨连绵,天气渐冷,苏缦已经想象到入了冬是何等的糟糕,她不能坐以待毙,但也不能急躁。 苏缦心情沉重地收割桂树上头饱满的桂花花穗,金黄的花瓣盛开在绿叶掩映之下,香气扑鼻,整个木樨园里萦绕桂子之香,满园繁华。 收割了许多,直至背筐装了过半,苏缦继续前行,走到木樨园的后门处,一转首,桂花叠映中,她瞥见一身褐黄竹叶细纹长禙,丹青宫裙的瘦约女子在同一个身穿禁卫之装的男子说话,虽不是拥抱在一起的亲昵,却也差不了多少,女子眼中情意和忧伤绵绵不绝,男子唇上蓄须亦含情脉脉。 那女子——是朱美人。 苏缦一转首,便见后门不远处有火光,隔着远处也听见孟才人高扬的语调,“娘娘,跟您说——下头来报,那对奸夫□□就在此处!” 苏缦再度去看,木樨园里的两人并未发觉,她扬手拿起一块石头砸向两人近处,两人被动静惊醒,这才反应过来,这时,外头的孟才人一行往后门逼近。 男子也注意到后门的火光人声,便伫立在此处,推女子往前门离开。 苏缦仔细回想,她进来时,正门处守着两个内侍,也不像是要盘查她的样子,必然不是管木樨园的,那么——便是来捉奸的。 朱美人往正门去,却被人伸手拽住,一回头,眼中露出微微惊愕,“是你?——苏美人。” 苏缦竖了一指在唇边,“前头有埋伏,想活命,同我走——” 朱美人想见方才是孟才人和郭皇后弄出来的动静,又想起苏缦倍受皇后针对的处境,当即点头放松下来,跟着她一同走。 苏缦对身后繁景示意一眼,便让繁景和朱美人换了衣衫,伪装成之前两个一起进来采木樨的宫女背着桂花走出了正门,安全送朱美人回到她自己的阁中,来不及多说话,嘱咐过一句,苏缦便拿了背筐装了衣衫去木樨园寻繁景。 到了正门,恰好遇见孟才人扶着皇后在同那位禁军和被内侍压着跪在地上只穿中衣的繁景训话,孟才人明显脸上一副并不甘心的神情, “人呢?——怎么是你们?” 孟才人正要继续发问,却被兴致阑珊的皇后抬手制止道:“好大的胆子!在木樨园里,行龌龊之事!身为宫女与禁卫私通,可真是好样的!” “本宫身为皇后,这等秽乱宫闱之行,必然是不得不管了——” 繁景出声道:“回娘娘,奴婢不识这个男子,奴婢是来木樨园采桂的宫女,六尚分派下来的任务,时间紧,这才夜间过来采桂,衣衫被积水弄湿,一起来木樨园采桂的姐姐回去帮奴婢拿衣衫去了,还请娘娘明辨。” 一旁的禁卫道:“我是右禁卫将军孙廷真,掌管官家身边御龙直——不曾与宫女有私通之事,娘娘是要棒杀冤屈了末将吗?就算真要以此罪名来杀末将,还请通知指挥使俞勤德俞大人知晓。” 皇后冷哼一声,目光如炬,“你以为——你是俞大人的下属,俞大人是俞德妃的亲眷,就可以不尊本宫了吗?” 话虽是这样说,皇后却坐在檐子上许久不动。 这时,那两个守门处的内侍朝她呵道:“是谁?” 皇后和孟才人的注意力被扭转过来到了她身上,苏缦攥紧背筐,来到繁景旁边跪下道:“奴婢——是同繁景一起来木樨园采桂的,方才妹妹所言具是真的,还请娘娘明辨。” 气氛变得沉寂,多时,皇后的语调变得冰冷而恶劣,“抬起头来?——本宫不说第二遍,抬起头!” 苏缦缓缓抬眸注视着皇后,孟才人惊呼一声,“这个贱婢!怎么还敢出现在娘娘面前?” 苏缦平静道:“奴婢奉命采桂而已,为了避贵人,已经于夜间时分进行,未料到娘娘与孟才人会专程前来——” 皇后不怒反笑,轻摇手中的芭蕉团扇,“这么说——你自认,与宫中禁卫偷情,本宫与孟才人早知此事,今日便是来特意捉奸的,果然你与这女子共侍禁卫,闺中寂寞了不是?本宫更应该立即当众处刑,先杖杀你和地上跪着的这不知廉耻,一同秽乱后宫之人,来人,杖责!” 那唤孙廷真的禁卫出声拦在她们面前道:“娘娘——你怎可滥用私刑?今日,是我与她们头一回见,天地为证,末将所言句句无虚,娘娘怎能冤杀她们?” 一旁的孟才人跳出来道:“娘娘是在帮你——杀了她们两个,你走了便是,怎么,还非要将私通证据留下?” 孙廷真则是执意道:“末将未曾与她们私通,何来的私通罪名?若娘娘真将她们杖杀,末将算什么?莫须有的私通把柄握在娘娘手中?末将是官家手下御龙直的首领,不是娘娘一人之臣!也不是娘娘口中与宫女私通之人!” “末将夜晚自己乱撞来了木樨园自会领罚,现下——末将带着她们自请跟官家领罚,不劳娘娘栽赃——” 苏缦瞥向面前这个高大男人,倒还是有几分义气,不致于彻底遂了皇后的心意,怪不得敢和官家的女人朱美人有瓜连。 皇后厉声道:“你敢?若敢走出这个木樨园,本宫便同太后娘娘说你谋反,安你个挑衅天家之罪!我倒要看看,你对本宫身边的人动粗,有几个脑袋这么办?” 气氛僵持不下,一道声音自身后传出,“臣——可以带走他们。” 众人被声音吸引,苏缦也不由转首去看,一袭内侍青衣的薛义荣眸光沉静,拿着手中令牌道:“勾当内东门司薛义荣奉官家之命,请他们三人去福宁殿接受询问。” 临走前,她吩咐朱美人去请官家,这个时辰,天已近破晓之前,应该可以及时赶到,此刻内侍已经洒扫忙碌,各处宫门畅通无阻,而官家也过不了多久便会准备上朝。 皇后面上变得狰狞,狠狠一拍扶手处,“薛义荣!” 薛义荣却并不理会,而是朝身后挥挥手,内侍们请着他们三人朝木樨园外走去。 他们走后,火光映衬下,孟才人小心翼翼地看着一旁皇后的面庞,阴沉而可怖,皇后转首看向孟才人,下了檐子,走近她面前,扬手给她一掌,孟才人被打得趔趄几步满脸惶恐,皇后冷声质问,“这就是你给本宫的好消息?” 说罢,皇后甩袖上了檐子,身子后仰,眉目倦怠,“回坤宁宫——” * 福宁殿 苏缦跟着薛义荣重新回到福宁殿内时一瞬间恍如隔世,伫立在熟悉的屏风后,阎文礼似与赵祉窸窣言语几句,阎文礼便绕出屏风,亲自将扶着她往屏风里头去,只剩孙廷真、繁景在外头接受薛义荣盘问,苏缦踏入屏风后的内殿之中,便被赵祉拢抱住,苏缦抬眸,映入眼中的是他双目中的思念。 苏缦心下了然,他还没忘了她,如果他当真没有信义在,她的赌注便是如同落入春流之花叶四散飘零了。 赵祉低语道:“我想你许久,却不能亲自踏足揽芳直舍,今日,终于才能见你——” 说着,赵祉拥着她,坐在榻边,素帐飘飖,他一袭玄裳,长身直立,朱红革带盘腰,发冠束起,简单戴着帻巾,面容是一如既往的冷肃俊美,眼中荡着柔情,苏缦头靠在赵祉肩边,仰首道:“臣妾也思念官家——” 赵祉抱着她紧了紧,抬手握住她的双手,原本养得细腻白馥些的手又粗糙了一些,毕竟在揽芳直舍吃的清苦,干活也不少,自然不是延春阁时养尊处优。 赵祉吻了吻她手指,微微躬身,首垂在她颈侧,他陷入一种异常低沉的情绪,苏缦没有看见他的脸也知道 他此刻的难过,是因为什么。 苏缦侧耳去听外头薛义荣审问的动静,孙廷真不会蠢得自曝和朱美人夜晚相会的事情,很明显,这次定然是归咎于皇后的恶意欺辱。 毕竟皇后针对她,已经不是一时,而繁景,薛义荣就算为着她,也会帮她摘清这件事的关系,何况,她们的确与孙廷真是第一回见面。 不过,孙廷真、孙廷真——怎么有些耳熟?谁在她耳边提起过? 过了一会儿,阎文礼、薛义荣便一同进来道:“事情已经问清楚了。” 赵祉这才转过身,正身坐好在榻上,整了整衣袖问道:“说——” 阎文礼执手礼道:“官家——孙廷真将军喝了酒晚上乱入木樨园,正好苏霞帔和宫女繁景一起照着六尚那头吩咐去木樨园采桂,恰巧繁景衣裙被积水所脏,苏霞帔让繁景脱下外衣去帮忙换衣,便只剩繁景和孙廷真将军在木樨园相遇,为皇后和孟才人所捉——” 苏缦适时地看向赵祉解释道:“臣妾恰好遇见了朱美人,便从她那处为繁景借得衣衫,回去便遇上皇后娘娘——说臣妾与繁景秽乱后宫。” 后来的事便好说了,朱美人去请赵祉。 个中种种可以引人遐想,是皇后设计了孙廷真,总之,皇后的目的成了她。 赵祉眸光幽幽,垂眸注视苏缦,苏缦静静地望向赵祉,抬手触碰赵祉颊边,赵祉出声道:“既然如此,朕赦免苏霞帔和繁景无罪——至于,孙廷真,你身为御龙直的首领,却喝酒闯入后苑的木樨园,朕便罚你一年军俸,去军械库看守六个月,如何?” 孙廷真当即跪伏道:“末将领罚——多谢官家恩赐。” 赵祉抬一抬袖,“下去罢——静思己过,以后莫要再犯。” 孙廷真还穿着甲胄,发出沉重的器械声,然后是脚步声轻轻退去殿外。 这时,阎文礼和薛义荣也去了外头,赵祉的手掌叠上她落在他颊边的手,旋即另一手揽上她的腰近前,吻落在她唇上,苏缦也热情地回应,一时唇齿交缠,久久难分。 直到赵祉的手掌贴上她素白直襟肉粉外衣里头淡黄抹胸未曾遮住的背脊皮肤,苏缦手掌覆在他亲吻脖颈处的后首,微微施力,赵祉停了下来,看向她,眼眸暗暗浮着一层似夜雾汹涌笼罩的水流。 苏缦缓缓平复自己的喘息,同时,亦静静回望赵祉,半晌,开口道:“官家一会儿还要上朝,繁景还在前头,我们去见她罢——这些时候,宫中痢疾横行,多亏了她自请来臣妾下榻之处照顾。” 赵祉亦平复下来,微微颔首,勾唇道:“好——”。 说罢,轻吻了吻她唇畔,便同她起身,一起到了外头的宽椅处。 繁景见她出来,脸上原本的担忧瞬间换了欢喜。 赵祉拉着她一同坐下,便问薛义荣道:“朕记得之前不是封宋繁景做了掌膳?苏美人贬去揽芳直舍后,她在尚膳局好好替朕照顾苏美人,怎么会反倒到了自请去做寻常宫婢的情形?” 薛义荣躬身道:“官家明断——皇后娘娘听闻繁景给苏美人私下送食、药,不知是官家授意,便贬了她做普通膳房宫女,繁景心系苏美人,这才自请去揽芳直舍。” 赵祉略一点头,看向苏缦时,轻轻摩挲她的指节,她不施脂粉的样子虽美,想到‘成婚’那日她的光彩照人,赵祉便眉间微蹙,她的苦不该白吃,他是她的丈夫,她也是他唯一的妻子。 思毕,赵祉对繁景道:“朕迁升你为御侍,赐你尚书内省的令牌,这样你便能因事出入宫禁,苏美人便暂时交托你近身照顾,朕拜托你——苏美人有事,即刻令朕知晓,无论任何时候。” 繁景愣了愣,忽地大声嚷嚷,连连摆手道:“我——我不要当官家的女人!”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一怔,赵祉不由轻笑出声,“你以为——宫中御侍,近前女子,都是朕的女人?” 繁景睁大眼睛,“难道——不是吗?” 赵祉无奈一笑,“你不如去看看前朝邵宫令,她也做过御侍,在皇祖父身边时参预军事,可未曾有一日是皇祖父的女人,你放心,你若怕的话,便躲去尚书内省公廨。” 繁景呆呆问道:“为什么啊?” 苏缦浅笑,“官家不能去禁中干预女官办公之事,历来的规矩。” 苏缦转首,恰与赵祉相视而笑。 96. 第96章 风波起·八 入秋之后,天气便不再炎热,入夜转冷,凝和殿来了侍女偷偷私下送了几床加厚的棉被,苏缦知道,这是朱美人因为上次的搭救心中感激之举。 侍女夜间再次过来便诚恳道:“苏娘子,朱美人约您去凝和殿一叙——” 白日里总是不方便说话,朱美人前头这样送东西,便是想她相信她并无恶意,苏缦转首看向盖着新被子熟睡的繁景和春泱一眼,便从一旁挨着小床简易搭建的竹床中站起身道:“走罢——” 出了揽芳直舍,侍女拎着灯陪着苏缦一同朝凝和殿过去,朱美人这凝和殿偏僻一些,却恰好与木樨园相距不远,苏缦仔细回想自己的说辞,并无任何逻辑出错,赵祉那里定然也不会起疑心。 她有预感,朱美人和孙廷真之事会成为她手中一枚极为有用的棋子。 朱美人住的虽然偏近最西侧,但是此处环境幽谧、雅致,宫殿横垣之处,有小阁伫立一前一后,想到并无宫妃在此居住,自然也是无人的,眺望远处景致颇佳,有小坡种植着杏林,一旁建了茅亭,栽种几捧湘妃竹。 朱美人已经守候在茅亭边上,侍女屏退到两侧略远一些的地方。 苏缦便沿着坡边修建的台阶拾级而上,到了亭中,朱美人转首过来,眼眸宁淡,却是触及她的手,“那日之事,多谢你——因为此事,也害你差点儿被皇后杖责。” 说着,朱美人便要握着她的手背给她行礼下跪,苏缦连忙扶起她,制止道:“美人莫要行此大礼——如今,我只是一个霞帔,外人前头,不可如此——” 朱美人眼中露出些许复杂情绪,“只是我心中感激你许多,你受得了我这一礼。” 苏缦浅笑道:“姐姐,如今既已经是官家嫔妃,就算宫中寂寞,也该为自己的性命和家中父母亲眷考虑——淑妃娘子走后,皇后不肯轻易放过与她做对之人,姐姐莫要掉以轻心。” 朱美人轻轻一叹,眼中覆上一层朦雾,缓缓道:“其实,我与他早在入宫之前便认识了,若无意外,本也是要嫁给他的,只是当年被选中准备成为嫔妃,便再也出不了宫去,他又等我不得,便应了家中亲事,后来他妻子早逝,他轮换调回京中,我们这才重逢。” 苏缦心下了悟,年少喜欢,却因为命运际遇而分开,一个丧妻,一个无宠,再度重逢,心中难免翻涌许多思绪出来。 朱美人顿了顿,对她道:“妹妹说的,我会牢记在心,多谢你当日搭救。” 苏缦略一沉默,便问道:“姐姐,你不奇怪,当日为何孟才人和皇后像是抓准了你在和孙将军相会之事,你身边——可有什么异常之人?” 朱美人微怔,“妹妹是说——我身边有人背叛?” 朱美人思索道:“我身边侍女皆是我从家中带入宫的,过去七八年未曾变过,都是家中养大的忠心奴婢,若说殿外照顾的,倒是、有新来的,不过有两三个,都分配去修剪花圃和打扫庭院,平日都不会近身。” 苏缦细细沉思道:“今日我们相会在外头,确定是没有眼睛偷看?” 朱美人神情一愣,苏缦一笑,附耳道:“姐姐不妨设个局,把那人揪出来,再发落了去,便能保证身边没有二心之人,今夜我们约在此处说话,那侍女既然替别人监视你一举一动,自然也不会放过这次,一会儿姐姐吩咐侍女眼睛盯紧些,莫要放过——” 朱美人轻轻点头,眼中却对她生出比从前的疏离多一些的信赖,苏缦相信,朱美人这样的人,喜欢宁静恬淡,本身并不想参与宫妃攻讦之事,不然她也不会逆着皇后跟从性子正直的淑妃,淑妃走后,现在来自外头的虎视眈眈才会让朱美人振作起来。 言罢,朱美人似是顾及什么,最终问道:“妹妹如此帮我,可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苏缦浅浅一笑,“宫中人心诡谲,臧美人及淑妃不在之后,妹妹但愿姐姐平安就好——” 她并不急于从朱美人这里得到什么,立即要求的回赠永远是一次就结束,而不求才是真正的求。 苏缦从侍女手中拿过宫灯便往回走去,一路经过一处小亭,此地是【飞华亭】,亭下有湖【梦梁湖】,取乳燕飞华,鱼粱入梦之意,夜色寂寂,苏缦拿着宫灯通过亭上正要往后苑而去,孟才人的面庞在夜晚月色之下格外清晰。 这个时辰,孟才人不在延春阁安睡,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此处是官家往后宫来的寻常经过之处,延春阁在隔湖的对面,小亭修建了四通八达的桥路,为了早些回去,她便经过此处,可以直接往后头揽芳直舍而去。 过去赵祉过来她这里夜幸,便是经过此处,皇帝今夜应是并未驾幸后宫,也未夜召旁人,孟才人在此处站着,莫不是想偶遇赵祉? 苏缦垂首低眉正要从一侧过去,却被孟才人从背后叫住道:“谁?” 孟才人疾步过来,身后的侍女也上手过来拉扯她,苏缦反手一挣,便被孟才人看到了脸,孟才人扯着她的另一只胳膊,像是得到什么天大的好消息,“怎么?你也想重新得到官家的宠幸?被贬成霞帔都不安分!贱婢——我偏不给你这个机会。” 孟才人用了极大的劲儿,使眼色给她的侍女将苏缦往栏杆后推,意图把她推入湖中,偏偏苏缦方才为了躲避孟才人都是顺着栏杆处走,一时被孟才人拦腰往后推去,那侍女也在孟才人的唆使下将她往湖下推。 苏缦一手后撑抵着栏杆处,一手攥孟才人的胳膊,冷声道:“我父亲乃是三品侍郎,就算我如今身贬霞帔,也轮不到你来暗害——” 孟才人过于用劲,额上青筋显露,却笑得越发恶毒,“你自己失足落入湖中,同我有什么关系?有皇后娘娘做主,你当还是淑妃在?她都出宫当道士去了,别巴望着有谁能越过娘娘,为你请命——” 见苏缦竟然还能撑着不彻底掉进去,孟才人对身后的内侍道:“你也上来——” 内侍到底是男子,三人齐推,苏缦正要喊,就被孟才人拿着手帕堵住嘴彻底推到湖水之上。 夜风习习,扑通一声,孟才人一笑, 拍了拍手,对着身后神情发虚的侍女、内侍,“怕什么?回去罢——她自己落水,和我们有什么干系。” * 繁景睡得迷迷糊糊,伸手摸向旁边,陡然惊醒,“姐姐——” 一旁春泱亦因她的动静醒来,定眸看向竹床,“娘子不见了——” 繁景猛地揉了揉眼睛,立即掀开被子,外头月色溶溶,正值深夜,春泱咳嗽几声,站起身道:“我们快去找找娘子——” 繁景点头道:“你病才好没多久,你在这里等着看看姐姐什么时候回来,我猜姐姐出去定然是与相熟的人见面,我们一起找动静太大,若惊扰宫中反而给姐姐添麻烦。” 闻言,春泱点点头。 繁景立即穿好外衫便出屋门而去。 梦粱湖处 入了秋,夜晚的湖水便凉得很,同御苑相比,这处的湖还大许多,凫水颇为费力,身体越来越冰,苏缦脑海中还存着一丝意志,令她不想放弃继续游了下去,直至到了岸边,她已经游过大半个湖上来。 浑身彻底湿淋淋的,头发根里浸泡了冰冷的湖水,被夜风一吹,凉气透骨。 在揽芳直舍的小屋睡觉因为狭窄还热着,她在湖中游了半个时辰,一冷一热,脑袋便有些沉重,就在这时,沉重的眼皮微抬,恰好看见繁景神色紧张地出现在她面前。 “姐姐——姐姐——” 苏缦倚靠在繁景肩头,繁景一只臂膀搀扶着她,一边揽着她往回走去,彼此无言,一直回到揽芳直舍下榻处。 春泱帮忙更换过干些的衣衫,繁景发现苏缦紧紧闭着眼眸,脸颊透着不正常的晕红色,拿起方才她手中一直攥着的湿手帕端详一眼,触碰她额头,“不好,姐姐她发烧了——” 繁景翻过药箱,摇摇头,“都是些外服之药,没有内用的——” 春泱问道:“那怎么办?” 繁景想到什么,“我去摘些草药给姐姐熬煮一些,之前见院子里有葛根长着,先试一试,我小时候吃这草药退烧管用的。” 不一会儿,繁景给苏缦喂了药进去,轻触苏缦面颊,春泱凑过来拿手背贴了贴苏缦额间,“娘子还在烧着——” “娘子怎的一回来如此严重?” 繁景忍不住难过道:“姐姐她掉进梦梁湖里了。” “——烧还是没退下去,怎么办?” 春泱想起什么便道:“寻官家去,官家担心娘子——可是,已经深夜了。” 繁景眼中一亮,从袖子里拿出腰牌,“我有办法。” 春泱便看着繁景起身朝外跑了去,而怀中的苏缦还闭着眼眸,扑出的热息透着沉重和滚烫。 繁景又匆忙跑了回去,还是经过飞华亭,往福宁殿去经过的一道小宫门处值守的小黄门看见繁景,登时盹消了下去,正要斥责半夜闯宫门,便见繁景拿出腰牌,“官家御侍,为官家办事。” 得了许可,繁景便径直往前头福宁殿跑去,静寂少人的夜晚脚步声显得格外清脆。 97. 第97章 风波起·九 福宁殿 赵祉坐在榻边握着苏缦的细白手腕,问一旁的王少隐道:“医官使,苏娘子她如何了?” 王少隐深夜被薛义荣叫醒,因着恰好在宫中翰林院值夜,他以为是官家生了病,却发现是苏缦,官家在一旁很是担忧她的情形,本来还为她被贬一事忧心,如今想来,官家贬她,定然另有隐情。 诊过脉后,王少隐捋过鬓旁须发道:“想是有人给苏娘子喝过药了——” 守在屏风处的繁景看了眼一旁的薛义荣便道:“医官使说的对,给娘子用了葛根。” 王少隐点点头,“这是退烧的良药——但是苏娘子本就肌理受寒,如今更是落水,秋夜寒凉,难免冷气入髓,就算服了退烧之药,也难免骨寒难祛。” 繁景着急问道:“那、那该怎么办?” 王少隐略一沉思道:“冷热中和,平稳体内阴阳之气才是——” “——宫中可有热泉?浴殿也行,让苏娘子久泡一泡,水一定要热些,将身体浸热,再由我的药服下,便容易退烧,今夜落水后身体的损伤也可以消弭,以免日后信期剧痛等隐患。” 赵祉拂过苏缦烫的泛红的面庞,对王少隐道:“你先去配药熬制,苏美人这里,有朕在即可。” 王少隐便拱手退下,赵祉便吩咐薛义荣道:“准备浴殿事宜,朕抱她过去。” 薛义荣躬身一礼道:“是——” 旋即,赵祉看向繁景,眸光幽静,语调凌厉道:“是谁要害她?” 繁景摇摇头,从袖子中拿出那半干不干的帕子递前去,“臣过去时,苏美人已经从梦粱湖中游出来,手中攥着这张帕子,此帕并非娘子所有。” 赵祉似乎闻也未闻静坐着,握着苏缦的手腕,只有过了半晌才道一句:“这么说,苏美人被人推下了梦粱湖中一夜?” 繁景默了默,“嗯——” “——臣有罪,辜负了官家的信任,没有及时发现美人。” 赵祉挥挥手,声调发沉道:“下去罢。” 繁景再度看了一眼紧闭双眸的苏缦一眼,这才缓缓退去。 * 浴殿 浴池旁设置的软榻处,素帷轻动,宫灯伫立明亮如昼,赵祉看了怀中泛红面庞许久,才伸出手触碰向她衣带,置衣栏杆中间部分是一块云母镶嵌的小屏风,衣带滑落,一伸手便方便放置衣物。 渐渐地,柔粉禙子、豆青长裙、内衫都被放在置衣栏杆上挂着,赵祉打横抱起她,薄薄的一团玉棠梨鹅黄丝衣随着束带四面散开自动从腰际滑落,掉在榻沿,珠帘掩隐之中,一齐步入雾气蒸腾的浴池。 苏缦隐约感觉到,寒到令人牙齿打颤的冷被一股暖取代,周身都洋溢着舒服极了的热,直到泡得骨头酥酥,皮肉发软。 身体被结实的臂膀圈拢住,身后则是足够坚实宽大的胸膛,线条隐隐,泡得人难受,她的手不由去抓身后的墙,却发现是一层浸湿了的薄衣,心中想问,这样不难受吗? 可她到底没问出来,嘴唇翕动,上首的人垂首下来,便是脸颊贴着脸颊,“不想泡了?很热?” 苏缦微微颔首,无声道:“嗯——” 那人低声安慰道:“时辰不够,再等等罢。” 然后,她就被抱得更紧一点,整个人被收紧了。 赵祉垂眸看着浴池的水雾沾留在透白泛红的面颊之上,慢慢凝聚成水滴滑落,面颊上的红逐渐从烧红变成正常的薄红。 再过了一会儿,赵祉睁开倏忽闭紧的眸子,终于起身,绫罗薄衫经水浸透变成透明色,水珠争先恐后从衣袖、袍角滚落,身体的线条也彻底显露出来。 赵祉揽腰抱紧她,朝岸边而去。 素帐攒动,被褥环在赵祉的肩头,也包裹在身前眸子紧闭的女子身后,赵祉伸手从薛义荣手中拿过盛了药的玉碗,拿着汤匙一口接一口地喂给她,放下喝尽的药碗,抬手挥退薛义荣。 薛义荣端着药碗转身时,瞥见素帐下遮不住的男子情深,眸光一收,转而下去。 恍惚中,苏缦感觉到脸颊处似落下一滴雨来,她额头的沉重好了些,却因为困倦抬不起手来,不免睡了一会儿,再醒过来时,终于能睁开眼,费劲地抬起手触碰脸颊却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心中一时困惑,下一刻,便见着赵祉的脸,双眸紧紧地看着她,苏缦想起身,却发现自己双腿酸软,身体乏得很,她想,是泡了浴池来着,那不是梦境,她真的被抱紧在记忆里熟悉的浴池之中。 苏缦垂首,她被赵祉抱在怀中放置腿上,赵祉只穿了素白绫裤,他的胸膛裸裎着,腰腹线条明晰垒成,再看自己,穿着件贝母色银杏纹的抹胸,披着月白衫,齐齐被掩盖在同一条被褥下,循着明黄灯光方才察觉出来。 赵祉的手掌触碰她面颊、额头,在她耳畔问道:“可还难受?” 苏缦回过神,侧首抬眸看着赵祉,他眼中满是关切,细细感觉,身上除了酸乏就是无力,从湖中爬起时那种浑身发寒的颤抖之感还有病重带来的沉痛一消而散,苏缦缓缓摇头,沉吟道:“只是有些发软。” 说完,苏缦感觉到赵祉眼中有些强烈的注视,片刻的寂静之后,赵祉面上透着一种似喜非喜的神情,带着恐惧失去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喜悦,“你没有离开朕,真好——” 苏缦凝视着眼前这个为她牵动情绪的男人,好像,她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 苏缦垂眸,她见识过他的算计,今日却见识了他的恐惧。 旋即,是赵祉的吻,带着某种不顾一切的强烈,同在被褥之中,他收紧她彻底抱在胸前,两人此刻紧紧贴着,吻亦是难舍难分,半晌,苏缦离开,鼻尖相抵中,苏缦侧首,浅笑,“官家会得病的——” 赵祉只在愣了一愣后,便低语道:“要病,就让我们一起病,死,也一起死罢——” 气息缠绕中,赵祉率先垂首吻住她的唇,她的手不由地绕过他肩胛后覆在上头,却整个身体连同将他们包裹在一起的被褥被他压覆过她而一同覆入榻上。 只剩素帐飘动飞舞许久,灯笼纱罩上萦绕了一两只雪白蛾子,向殿前飞舞。 不多时,苏缦躺在软枕之上,鬓发微湿,玉白的皮肤如同玉器覆盖一层薄薄的水雾,上首的赵祉撑在她面前,眼眸透着柔色,耳语似地问道:“现在还软吗?” 苏缦伸出双手触碰他的面颊两侧,缓缓摇头 。 如春风细雨般的浅尝辄止,的确没什么感觉,却让她无形之中仿佛多出些力气说话。 赵祉的眸光渐渐褪去了那些儿女情长带来的柔意,簇地染上几分冷意,如同黑瓷一般,语调都透着恨声,“到底,是谁推了你下湖?” 苏缦缓缓摇头,“这是件暂时无法改变的事,纠结无益,就算臣妾说出来,旁人也不会信。” 赵祉眼眸沉了沉,浸了寒色,攥她肩头的手紧了紧,苏缦反而对赵祉说出另一番话来,“官家关心臣妾,为臣妾遭受之事不忍,臣妾心中感激——” “只是官家莫要再不踏足后宫之中,如今后宫易势,官家多去走走,才能消弭躁气。” 赵祉摩挲她肩头,眸光影动,垂首让自己的鼻尖与她面颊相抵,“她们害了你——” 苏缦抬眸一笑,“臣妾知道,官家会为臣妾考虑的,不是吗?——后宫之人不患寡而患不均,臣妾要在宫中活下来,也绕不过此理。” 赵祉抬起手摩挲她放置在他颊畔的手掌,“你会难过吗?” 苏缦一顿,抬眸道:“此生、此世、此心、此情——” 赵祉不约而同与她一齐道:“皆定于汝。” 苏缦缓缓一笑,“情之承诺,可会更改?” 赵祉握住她的手掌,在指节亲吻过后,眸光坚定道:“永不会更改。” 苏缦拥向赵祉的颈边,他也回抱她更紧,在她耳畔道:“还累吗?再睡一会儿——” 外头天还未亮,左右她是不能出去的,赵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手掌拂过她鬓发后首,仿佛也在轻哄她入睡,其实她并不需要人哄着入睡,八岁的时候一贯离不得乳母睡前轻哄,可后来她再也不需要了。 苏缦看着身侧与她同睡一衾的赵祉,乌发披散,一同第一次在福宁殿相逢的一般,睁眼过后便随即闭阖。 意识沉沉时,后首处的轻拍缓敲却还未停止。 早起时分,赵祉该上朝去,帝王内寝,旁人不能过来,赵祉也没有允许其他人进来影响她。 唯有繁景在赵祉走后,过来照顾她。 繁景很是兴奋,趴在她榻前,“姐姐,你竟真的好了!那王医官——可真是神医啊!” 想到王少隐,师父的医术的确很好,不过她才学了小半年,他便走了,她自己又借着他说几本医书自学了许久,可见医术这样的好本事不是旁人中途学个一两年便能精通的,不然大相国寺的时候她又怎会为魏氏所算计。 苏缦点头道:“我已经好很多了,多亏他的诊治。” 苏缦坐起身,双腿下地,繁景凑在她腿边,痴痴一笑,“姐姐没事就好,昨日我和春泱都担心死了——” 苏缦拂过她鬓边,浅浅一笑,“多谢你们这般关心我。” 繁景站起身,笑道:“姐姐有事,我宋繁景——第一个不答应,对了,姐姐你饿了罢,我去厨房给你拿些粥来。” 苏缦微微点头,想到什么,便对繁景道:“你回去和春泱报平安时,记得将我绣好的东西带过来。” 繁景应下之后,便如同蝴蝶一般飞走了,看着她急急忙忙又不失可爱的样子,苏缦无奈摇摇头。 98. 第98章 风波起·十 福宁殿 月辉散落阶前,内殿光影寂寂,软榻素帘轻舞之下,苏缦从腰间拿出绣好的雪芙蓉香囊转身送给身后的赵祉,赵祉一袭白罗中衣,衣袖轻动,左手接了过来,另一只手环在她肩头,仿佛还如延春阁时一般。 赵祉眼眸微动,转首道:“这里有你身上的合香气味。” 苏缦轻轻点头,“官家说的不错,女子所用香料为自己调制最佳,这是臣妾一贯用的蘼芜合香。” 赵祉眉间微怔,眼眸映出些许笑意,“妇人采摘蘼芜为配,是求子之意,卿不知吗?” 苏缦唇边晕出一丝浅笑,反而缓缓摇头道:“蘼芜香春,芙蓉香夏,木樨香秋,梅花香冬——制蘼芜合香便如留下春天,蘼芜易得,春意难留,以此赠送是为留春盼朝之意。” 赵祉将这枚芙蓉花绣纹的明黄香囊彻底收拢在掌中,吻了吻上头的雪芙蓉,转而一笑,“这枚香囊,朕会好好珍惜,于朕而言,是最好的合香。” 苏缦伸手抱住赵祉的脖颈,注视着他的双眸道:“即便大娘娘心有属意御座,官家也需忍耐等待,直至春到,而臣妾会一直站在官家这里——” “现在,臣妾该走了,一直待在福宁殿会引人注目,也会带来麻烦,身体已好,不便久留,今夜便该同官家告别。” 苏缦方站起身,赵祉便亦紧随她身后而起,一手从身后揽住她腰,俯首贴在她耳边道:“真的要走?” 苏缦微微一侧首,耳尖正好擦过赵祉的唇畔,两相注视,苏缦平静道:“人多口杂,昨夜留在福宁殿,得官家派人施治已经是恩典,臣妾不能再留。” 赵祉忽地垂首落吻于她唇上,苏缦闭眸间,已经厮磨加深,良久过后,再度分开,她感觉到赵祉的手指触碰在她的颊畔,低低嘱咐道:“走罢,让薛义荣送你们回去,回去后,好好休息,别再生病——” 也别再让他牵挂不舍、担忧揪心—— 赵祉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爱上某一个人便是设置了软肋,允许这种情绪存在,便是允许自己爱人,对上她,他无法抛舍下这种情绪。 薛义荣护送苏缦、繁景离开福宁殿后,赵祉移步至前殿御案处,阎文礼也恰好奉茶过来,赵祉略一抬眸问道:“那块手帕——可察得是谁的?” 阎文礼躬身道:“是如今住在延春阁的孟才人。” 赵祉的眸中刹那翻腾出冷光,啪一声阖上奏折。 孟才人的手帕虽然并未留下特殊纹路和名字印记,但是只要官家从细过问六尚具体之人,便能得出结论,孟才人害苏霞帔是板上钉钉的事。 孟才人以为苏霞帔真遭了厌,又有皇后做靠山,自然敢这般大胆推人留下手帕,不怕被认出来。 阎文礼放好了茶盏,便隐退出去,心中讥讽孟才人的无知无识。 * 朦朦夜色,薛义荣送到揽芳直舍处,朝苏缦执手礼道:“娘子早些安睡罢——若缺什么,可托繁景之口来寻臣,臣会替娘子斡旋。” 繁景搀扶着苏缦,苏缦略一点头,“多谢薛内侍——” 薛义荣同样颔首回礼,却转而注视繁景一眼,顿了顿,从袖中拿出竹管交给苏缦,“娘子的家信——同安郡主府上的。” 繁景双目微瞠,在苏缦和薛义荣之间来回看了一眼,面上透出一抹心虚之色。 苏缦浅淡一笑,从薛义荣手中收走竹管,转首看向繁景,她面上神色尽收眼底,薛义荣再度行过一礼便要转身往外去,繁景明显慌了慌,苏缦摇头笑道:“你再不去追——人就走了。” 繁景晃悟过来,脸颊泛红,看了苏缦眼中尽是理解的神色,便追了过去,直到一处红色宫墙处,秋季已经没有望春花,此刻身处望春树枯枝之下,月色溶溶。 薛义荣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身停驻,视线之中,少女如同蝴蝶一般飞扑着到了跟前,伸手拉住他的双臂,脆声道:“哥哥——之前我没告诉你,送去同安郡主府上的信,是帮苏姐姐捎的,你、你会怪我吗?你会不会,不让我叫你哥哥——” “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娘子她有自己的苦衷,你要生气的话,要不你打我几下吧,这样,可不可以还给娘子她和同安郡主送信啊?” 薛义荣轻轻摇头,繁景眼中露出泪痕,低下头绝望地想,哥哥他不会原谅她的,也不会再帮姐姐。 薛义荣一笑,繁景愣住,面带诧色,小心抬头,薛义荣从袖子拿出帕子,略一俯身,轻轻擦拭繁景眼角的泪水,语调温润清沉道:“我已经给苏娘子送信了,不是吗?繁景,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可以继续叫我哥哥。 ” “你——你不怪我?” 薛义荣肯定地回答道:“不怪你。” 繁景破涕为笑,拉着薛义荣的胳膊,满怀希冀问道:“我想一直当你妹妹,可不可以?” 薛义荣眼中倾泄点点笑意,微微颔首,两人便一起站在望春树下,抬头看向宫墙之上的一抹月光。 * 油灯之下,苏缦取出竹管里的信笺——姐姐,宫中可安?洞明阁舞坊生意不错,多有达官显贵之流,我的人探听有人私下谈论‘方申备’一事,似乎言及他曾与嘉德长公主之夫有过私下密往。 苏缦将笺纸放在油火处燃烧成灰,嘉德长公主守寡已有八九年之多,前夫乃是彬国公曹歆之子曹迎,曹歆被贬黜逼迫自尽后,彬国公家权势一落千丈,但在此之前,的确是因为既尚公主亦是勋贵之后,颇为荣耀。 当年,嘉德长公主年方十六被太后嫁给曹迎,翌年,刚好是她家中出事,相距不远,曹歆也好,许称也好,那时,他们正因为替太后稳定朝政、铲除内侍外臣谋乱而春风得意、倍受重用。 后来,许称、曹歆接连失势—— 再后来,曹迎一场大火意外而死之后,嘉德长公主守寡,俞家、英国公、许国公、符家替代他们一跃成为新的权贵,尽数为太后掌握的党羽,朝政彻底把握在太后手中。 脑海又浮现出天章阁里《元孝实录》不为外人所知的部分,方申备与曹迎之间的关系——倘若之前替曹迎办事呢?曹迎死后,他又寻到了新的靠山,替别人办事。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嘉德长公主指使授意?——当时嘉德长公主尚且年轻,已经落得如此心机深沉了吗? 总之,曹迎和嘉德长公主都是有可能与当年之事相关之人,这条新的线索,绝不能放过。 倘若她父亲的事与曹迎相关,即便他人已经死了,又如何?她是一定要查清楚的,曹家已经失势,方申备新的靠山姑且不论能不能除掉,若能以曹迎这条线为父母、阿懋平反,便是值得的,阻力也会更小一些。 思罢,苏缦原本丝丝迷茫的心中越发有了定数。 苏缦起身和春泱一起铺床褥的时候,繁景也回来了,哼着歌,一撞见她们转头看来的目光,脸忽地发红,闭着嘴默默移到角落的铜盥盆洗脸。 99. 第99章 风波起·十一 日光薄薄地打在飞华亭上,粼动的梦粱湖水面平静,入了秋便常见雁子南飞的景象,宫中成片可见的松杉桧木,偶尔随风攒动一阵又停下。 亭上已经伫立了两位同行的宫妃,正是始平郡君和长平郡君。 始平郡君身旁的乳母正抱着崇寿公主,始平郡君不时看向小公主,原本团着袖的手伸出出来轻碰崇寿公主奶白的小脸,小公主便咿呀轻笑。 一旁的长平郡君羡慕道:“姐姐好福气,有这样一位乖巧的公主养在膝下——不似我,入宫这么久,都没得到过官家的宠幸,只能望洋兴叹。” 始平郡君浅笑道:“妹妹在宫中日子还长着,既然官家选了你做娘子,自然不会叫妹妹空守阁中。” 始平郡君的安慰之语并未让白心窈感到好受,神情越发低落,蓦然想到前头那位升得快的苏美人,甚至是与她同时成为郡君的人,已经被皇后挤兑到贬去做霞帔,白心窈便时常心头惴惴,在这宫里得宠不是,不得宠也不是。 此刻,微风一吹,景致如画,低落的情绪暂且搁置,白心窈勉强一笑,“今日出来散步,没想到竟然偶遇姐姐带公主出来,姐姐一向深居简出,妹妹还以为是很难遇呢——” 始平郡君亦笑答:“入了秋,风高气爽,整日闷在阁中也怕生了病,正是带崇寿出来透气的好时候,崇寿也喜欢外头的景色和风水。” 白心窈点一点头,“姐姐说的是——多谢姐姐同我一道来这里散心,早听闻宫中飞华亭的景致最佳,如今看来,果真比御苑临水阁的景致更蔚为壮观。” 始平郡君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一时四下静谧,宫妃身后伫立着三四个侍女,一齐在亭边观赏水鸟飞翔起落。 脚步声从后方而来,已经有侍女喧哗出声,“孟才人过来了——二位郡君娘子还不懂行礼?” 飞鸟惊起,白心窈率先转过身,面前孟才人气势汹汹,侍女内侍围绕身后,人也颇为嚣张,一时她便有些心头疾跳,忍不住看了一旁面庞平静的始平郡君,便见她已经神情自若地朝孟才人行礼,立即慌里慌张地跟着她道:“孟才人安好——” 孟才人却没有着急请她们起来,而是由侍女搀扶着她在飞华亭摇着云扇四处踱步一会儿走到她们面前道:“始平妹妹免礼罢——说来,我的年纪还比始平妹妹小一岁,但品阶在此,也是不得不受妹妹的礼了。” 始平郡君竟也淡定地回道:“孟才人客气,我们同年选入宫中,孟才人你得贵人看中擢升位阶在前,自然依着规矩来,我怎会有怨言。” 说罢,始平郡君起了身,团袖看向孟才人,孟才人明显为她低伏的态度所取悦,面上一笑,“妹妹真是好性情——官家真该至少给你封个才人才对,毕竟你生下唯一的公主。” 边说,孟才人还上前一步,拿着云扇的边勾了勾崇寿公主稚嫩的下颌,始平郡君神态一变,衣袖护在崇寿公主面前,低眉道:“出来这会儿,风大,妹妹还是拜别姐姐,带公主回琼华阁中的好。” 正要移步,谁料孟才人道:“我才来,妹妹便要走,什么意思?——长平郡君还在这里,未起身与你我说话呢?难道妹妹讨厌我?” 始平郡君看了眼仍在行礼的白心窈,淡笑道:“怎会?——姐姐,可有事同我们二人吩咐?” 孟才人见始平郡君顿住脚步这才满意一笑,淑妃在的时候,她在这宫中,看似是个才人,实际许多妃子都比她位分高,更讨厌的是,苏缦一个新人竟然后来居上,现在好不容易淑妃式微,皇后独大,这两个以前与淑妃走动过,且又比她位分低出些,怎么能不好好训诫一番? 本着这个想法,孟才人当即对仍在行礼的长平郡君道:“此处离我延春阁不远,你既然来飞华亭,也不知拜会于我?可见对我无礼——” 孟才人这话便有些胡搅蛮缠,飞华亭赏景是一回事,拜会嫔妃又是另一回事,根本说不到对比自己高阶嫔妃无礼上来。 始平郡君当即为她求情道:“我们一道过来观景,是妹妹倏忽了,她是新人,还请姐姐谅她则个。” 白心窈连忙附和道:“还请孟才人——宽恕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孟才人便也该松口了,毕竟白心窈都这般低声下气,可孟才人冷哼一声,“你们平日没有机会拜会娘娘,怕是早不知道对娘娘恭谨的事,今日我便替娘娘好好训导你们礼仪——” “——何娘子倒不用,毕竟是宫中老人,便由长平郡君你来罢。” 白心窈一愣,内侍搬来椅子,孟才人一坐,侍女便去白心窈面前,扬手左右给了她两个巴掌,白心窈彻底发懵,捂着脸,泪水盈落,“你——我明明都同你行礼了,为何,为何你还要打我?我是官家的娘子——” 始平郡君也拿帕子捂住了唇,显然也不免震惊了些。 孟才人笑得眼角眉梢都愉悦几分,轻咳道:“真是不懂规矩——比你品阶高的教训你这个妃子不是妃子的低阶郡君,有什么理由?——本才人教训你,你敢还嘴,再掌她嘴,好好让她明白什么是规矩。” 侍女便继续上手责打白心窈,清脆的掌声袭来,始平郡君攥紧手中的帕子捂着崇寿公主的眼,可公主依旧哭出了声,渐渐地,她眼中透出丝丝水光不忍来,上前拉住侍女的手腕。 白心窈面颊浮肿,低头喘着哭泣,孟才人面色一变,起身悠悠晃到她面前,转看向始平郡君,脸上阴沉下来,扬手便朝始平郡君而去,却中途被攥住腕子,孟才人正要怒斥,看入眼中的却是赵祉蕴着薄怒的眸光。 孟才人瞬间胆寒,“官、官家——” 赵祉径直反推着她手臂往外一撂,孟才人便猝不及防地整个身躯倒在地上,连忙跪好在地上慌张道:“官家——” 一旁站着的始平郡君和白心窈都同他行礼,赵祉掠一轻抬手,她们起身,赵祉扫过亭边的椅凳,眸光冷厉道:“你在做什么?何娘子乃崇寿公主之母,何娘子之父为一地知州,你竟敢打她?” 孟才人慌忙道:“臣妾、臣妾——只是想替皇后娘娘训导她们——臣妾身为才人,比二位郡君位分高些,她们久不去皇后娘娘宫中受训,行事张狂,臣妾这才为此——” 赵祉眸光淡扫过面容隐忍的始平郡君、眼中噙泪的长平郡君,“朕不知,何时给了孟才人协理六宫之权?” 孟才人结结巴巴道:“不、不是——” 赵祉看向一旁的始平郡君,摩挲墨玉指环道:“孟才人为何打你?方才此前发生何事?” 始平郡君行了一礼,将仍在啜泣的崇寿公主抱在怀中轻摇哄,娓娓道来,并不添油加醋,“臣妾与长平郡君来此散心,孟才人突然过来声称未曾先去她阁中拜会,便以不敬高位嫔妃,要训诫我们二人,令身边侍女掌嘴长平郡君,臣妾拦住,孟才人不喜,便要打臣妾,幸亏官家及时赶到——” 赵祉淡声总结道:“——你自恃品阶高于她们,肆意欺辱,朕便贬你为霞帔,幽禁于延春阁中,终身不许外出一步,这么喜欢在此处教训人,朕倒要看看,你有何凭仗?” 孟才人彻底慌了神,“官家、官家——” 赵祉抬一抬手,孟才人便被阎文礼让人拖回了延春阁。 他正想惩治她,便在这个 节骨眼撞上她张牙舞爪欺负旁人,赵祉完全是不留丝毫情面,直接断言孟才人日后生死,直叫亭中噤声许久。 沉寂中,赵祉负手踱步至于始平郡君面前,看了眼她抱着的崇寿公主,眸光平静地伸手轻触崇寿公主红缯带编起的垂发收回手道:“去你琼华阁坐坐罢——朕有些日子没有去看过公主。” 始平郡君并未喜形于色,只是恭顺道:“是——” 随即,始平郡君便将安抚好的孩子交给乳母,同阎文礼跟在赵祉身后沿着虹桥离开,白心窈捂着脸颊,心中怅惘,她脸伤成如此也换不来官家的垂怜一顾,难道……她再也没有机会了吗? 宫中岁月悠悠,才不过大半年,白心窈忽然觉得之前隐隐希冀过成为官家的娘子的念头成真后也未必日日都是什么好日子。 * 揽芳直舍 苏缦正同繁景晾晒直舍采摘的桂花,周嬷嬷过来说有人找她们,繁景朝苏缦对视一眼,便放下手中的活计到门口处,一个并不熟识的年轻禁卫身穿甲胄,转过身吊儿郎当问道:“和我师父在木樨园一起被抓的小师娘,是你?” 繁景脸色一变,便要拿一旁扫帚赶他,“什么师娘?忒的胡说八道!滚远些——我不认识你!” 年轻禁卫连忙制止并求饶道:“你不是师娘啊——对、对不起,我不胡说了!你先让我将东西送到了,我就滚,我说师父是孙廷真,这下你总该知道了吧?” 繁景面容一冷,赶人更加积极。 年轻禁卫一点都不敢浑了,站直正色道:“我师父是御龙直的首领,我是他麾下的一名骑兵驯马的将士——” 说着,年轻禁卫从身后拿出一大包东西送到繁景面前,“你拿吧——拿了我就可以回去了。” 繁景警惕问道:“拿什么?” 年轻禁卫叹了口气,直接打开包裹,“——都是吃食首饰衣服,你们住在这里会缺的东西,我师父请罪的。” 还能是什么罪?宣之于口的不过是名义上喝醉了酒误闯木樨园惊动了采桂宫女。 果然,包裹里一瞧就是宫中东门市上采购的各种绸缎、糕点,还有首饰,繁景想到苏缦,旋即道:“我家娘子就算被贬,也不会收你们外人送来的东西——” 年轻禁卫还真被唬住了,抱着一堆东西不知所措。 繁景一把抱过来,骂道:“你真笨——我收下了,你走罢。” 说完,繁景便抱着东西往回走,大门也关上,那禁卫摸了摸门前的鼻子,不由干笑一声,转身离开。 苏缦浅问刚才来的人,得到是一个禁卫的回复,便继续晾晒桂花。 一个走了一个又来,繁景认识的尚膳局姜司酝专程过来她待的揽芳直舍,过去典膳很欣赏她,典膳与姜司酝是好友,她研究做菜很有天分,但做酒却不通,可这次她怎么亲自过来?难道只为寻她吗? 苏缦看过来时,那姜司酝同繁景寒暄几句,便来到她面前行了一礼,“中秋贡酒之事,您若有什么吩咐,便同我说便是。” 苏缦站起身,唇角浅浅一笑,她在福宁殿询问过阎文礼中秋酿酒之事,涉及中秋‘夕月’古礼必然大肆操办,马上就要入冬了,就算为了繁景、春泱,她也不能再待在揽芳直舍,为此,她重回嫔妃之列,需要一个由头。 更何况,她本来只是在外人眼中‘触怒’了赵祉,被贬为霞帔,家世在,便不会一直如此,那日之后,赵祉应当转变了心意踏入后宫影响局面,淑妃娘子走后,后宫之中必须还有可以为赵祉站在前头的人,不能任由皇后继续成为太后的傀儡影响赵祉彻底掌握朝政。 100. 第100章 风波起·十二 坤宁宫 内室小榻上坐着的皇后抬袖将茶案上的瓷器扫落,碎了一地,缓吸着气,面上越发恨毒,“这些时日他去了始平郡君阁里?” 一旁的秦司闱环顾跪了一地的宫女内侍,随即答道:“最近常去始平郡君那里,不过娘娘您也知道始平郡君入宫多年不算得宠,官家去过一两次后始平郡君好福气,便生下了崇寿公主,如今官家去,不过也是为着崇寿公主在。” 皇后冷笑一声,“她可、真是好命——生下了官家膝下唯一的子嗣。” 皇后陷入沉思,忽地起身,秦司闱连忙上前扶住她,扬手示意宫女把地上清扫干净,扶着皇后往前殿而去,“娘娘?” 皇后转首看向秦司闱,语气急切问道:“本宫是皇后,对不对?” 秦司闱小心地笑着附和道:“当然,娘娘——” 渐渐地,皇后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恰好,外头传报俞德妃过来,皇后坐在前殿上首的软榻处,而俞德妃刚坐到她下头,便神色忧虑道:“官家前不久撞见孟才人在飞华亭欺辱始平、长平二位郡君——她太过着急,没在官家面前得宠,倒先让自己被贬霞帔幽禁延春阁,辜负了娘娘的信任。” 皇后冷哼道:“她本来就蠢——长的又一般,自己一门心思搬到延春阁争宠,被当面撞上欺辱其他宫妃,官家看不上她,实属正常,前些时日戏弄本宫,这般下场也算活该——本宫本就厌倦那些意图争宠的人!” 末尾一句,俞德妃眸中缓缓划过一丝幽光,神色越发沉静。 皇后瞥向德妃继而道:“除了此事,可还有什么同本宫禀报的?” 这语气颇有对下属臣子的随意,透着高高在上的意味,俞德妃顿了顿,缓缓道:“如今孟才人被重罚,这颗棋子便不大能用了,朱美人那里处置了替娘娘监视她的宫女,今晨朱美人去合门谢恩了——” 皇后方才压下去的怒火,便又蹭蹭涌上,宫妃承恩之后晨早前去合门处谢恩,并非固定常例,但若有此行为,必定是承宠过后。 皇后当即朝秦司闱呵斥道:“将司寝和押班女官喊过来!” 秦司闱便神态微慌地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领了女官过来,女官一左一右,一边讲述具体,另一边则奉上宿直记名簿,皇后匆匆翻过之后,它被抬手扔掷落在地。 一位身穿米黄圆点斑纹窄袖暗红色长禙、头戴小型鱼枕骨材质等肩宝冠的女官端着茶水出来示意押班女官拿走地上的名簿,秦司闱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越发微妙。 这人是引导皇后的杜尚仪,年纪比她大,约莫将近四十岁,平常总会规训情绪急躁的皇后,正因为劝谏规训,才让秦司闱更得皇后心意。 杜尚仪奉上茶,规劝道:“娘娘,身为中宫,执掌后宫,不可对宫妃承宠如此大动肝火——” 俞德妃笑道:“杜尚仪所说,娘娘还是要纳谏才是——” 皇后拿起茶盏饮了一口,眸光仍有不耐道:“好了,你退下罢——让秦司闱过来。” 杜尚仪听皇后这么说,也并未恼怒,只是笑眯眯地退到阶下帷幔处。 秦司闱唇边勾处抹不易察觉的笑,吩咐侍女给俞德妃上茶。 俞德妃静静瞥过秦司闱一眼,却只是道:“如今淑妃入道后,看似娘娘已再无敌手,可官家最近罚了孟才人,又显然亲近曾与淑妃交好过的朱美人、始平郡君,娘娘可要早做计议才是。” 皇后面上浮出一丝怨怒,“你让本宫如何计议?” 俞德妃缓缓道:“臣妾推荐一向站在我们这处的王婤王美人,还有那位新人长平郡君,她获封之后并未受宠,娘娘倘若向官家推荐——” 俞德妃还未说完全,皇后却已经提前抢话道:“——王美人相貌平平,倘若她本有潜力,那倒也不妨推荐一二,可这么多年也未曾得宠过,张美人活着时她一直都是郡君,你难道不是在因为她同你多年交好,一起在宫中长大,便私心向本宫推荐?” 相貌平平?虽然王美人并非姿容出众,好歹也是小家碧玉,一眼望过去令人生出惠风柔和之感,只是皇后自恃样貌,看不上比她差的。 俞德妃愣了愣,垂眉道:“臣妾并非有此私心,是在为娘娘考虑。” 皇后哼笑一声,“最好不是——” 俞德妃试着问道:“那长平郡君——” 皇后更是摆手道:“本宫之前数次教导她,她便受不了的要转投到淑妃那里去,这般墙头草的性情,有朝一日让她承宠,要将本宫放在何处?——不妥。” 俞德妃便彻底沉默,半晌,“听娘娘的。” 皇后明显是根本不想任何人得宠于官家面前,她说再多也无益。 皇后反而站起身对她道:“同本宫一道去宝慈宫见太后娘娘去——” 俞德妃微怔,便只能听从道是。 * 到了宝慈宫,太后明显因为处理政事神情有些乏困,皇后一过去便坐在太后跟前哭诉道:“大娘娘——官家始终不肯踏入坤宁宫中,臣妾身为皇后,真不知该如何当官家的妻子?” 太后按着额角,抬眸淡淡看向一脸哭凄之色的皇后,语调冰凉,“你如今春风得意,后宫之中再无人与你作对,还有什么值得同吾哭诉的?竟然拉着德妃一齐过来胡闹!” 德妃在一旁沉默不语,皇后拿着帕子擦拭眼角,边道:“臣妾始终不得官家踏足坤宁宫,不过是臣妾膝下无子,眼下宫中唯一的公主崇寿,因为生母位阶卑下,从不得拜见于我这个嫡母,难道可以放任这样的事?” 太后放下左手的书卷交给身边站着的江德明,眸光微聚,看向皇后,“你肚子里卖什么药?” 皇后露出一抹羞恼之色,攥紧手帕直起身子道:“臣妾想,让始平郡君将公主送到臣妾身边养一段时候。” 太后却并不着急答应皇后,而是道:“公主从小便是生母何娘子带着,你骤然让她们分离开,你又未曾生过养过,倘若公主认生呢?” 皇后却露出一丝恼色,略背过些身子,“难道儿臣不想同官家生下子嗣?娘娘可莫要忘了当年张美人的事,如今官家不踏足臣妾宫中,大娘娘难道不该为我与官家帝后和睦负责?” 太后眼中倏忽滑过一抹冷光,俞德妃咳嗽几声,皇后仿佛意识到什么,这才转过身低声下气地求太后道:“求求您,大 娘娘,就答允儿臣吧!大娘娘——” 太后身体往后一靠,思量过后便道:“好罢,吾让江德明去宣旨,崇寿公主在你阁中暂养,你一个人吾不放心,便由你同俞德妃共养罢。” 皇后眼中露出惊喜,连连笑道:“儿臣多谢大娘娘——多谢大娘娘!” 中途没怎么说话的俞德妃也站起来谢恩道是,这时侍女从外头牵过来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过来,撞到了俞德妃身前,俞德妃不仅没生气,反而抱起他道:“永年,是姑姑——叫姑姑。” 那小男孩穿的锦衣戴的小玉帽,俨然在宫中一副颇为受宠的小霸王模样,听她这么说反而闹着挣扎去太后怀里,太后竟然也亲自起身将他抱在膝上,“永年,这正是你姑姑啊,我是你姑奶奶,亲姑祖母。” 那叫永年的男孩抱着太后脖子一脸亲昵,反而叫,“娘——” 俞德妃神情发愣,太后反而大笑,侍女过来要抱走太后,太后制止了侍女,抱着男孩道:“诶,多叫几声娘——” 那小男孩便格格笑着道:“娘——娘——” 太后红光满面越发高兴,困倦之态也消失无踪,皇后颇有些神色揶揄地看向俞德妃,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宝玉雕琢的项圈璎珞给男孩戴上,摸了摸男孩的头,“这可是我们的俞大人,小小年纪就是内侍崇班——多少人巴着做不来的官职,端是我们大娘娘会心疼小辈——” 太后对皇后的态度也没方才那么冷淡了,登时笑道:“就属你嘴甜,皇后最近时常喜欢品酒,江德明,把吾最喜欢的那套酒器给她送过去,整玉雕制的,喝酒用这套最附庸风雅,但愿皇帝去时可以与你同饮。” 皇后便团着手,面上露笑,微行一礼,“儿臣多谢大娘娘——” 皇后走后,俞德妃坐在下首,看着太后逗弄怀中的俞永年,神色忧思道:“大娘娘莫要在外头让侄儿喊娘,若是叫下人听了学了去,不知官家心里会怎么想?” 太后却并不在意道:“嘉德和官家毕竟都长大了,彼时吾既要忙于朝政还要照顾先皇,幸好杨太妃帮忙照料,如今吾终于略不那么忙,怎的听人叫声娘不行?还是官家要过来问责吾?——这是内家的侄孙,你自己身子不争气,倘若为官家诞下子嗣,吾便可含饴弄孙了。” 俞德妃好一阵无言,转首提了一句,“瑾兄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大娘娘在他出生后便让人接近宫来,让永年的母亲作何感想?” 提及旧事,太后的眼神霎时锐利起来,“他那生母上不了台面,瑾儿是我的亲侄,我对他寄予厚望,他的亲子养在吾宫中,不好?” 俞德妃缓缓摇头,“臣妾不敢——” 太后哼笑一声,“那便不必言此。” 过了一会儿,侍女把俞永年抱走,俞德妃忽地问道:“倘若臣妾真生了子,您会怎么对官家?” 太后拂过袖角的褶皱,随意道:“自然让你做皇后,如吾一般做皇太后,可你这身子骨,当初吾也不得不选康健些的皇后处理后宫诸事。” 俞德妃默然,太后并未说如何对官家,但已经说了如何对官家。 半晌,她起身同太后告辞,走出了宝慈宫。 101. 第101章 风波起·完 孟才人被贬为霞帔幽禁延春阁这事还是听繁景说的,苏缦和繁景一起将制好的酒曲装入坛中封好,一旁春泱帮忙检查阴晾的桂花里头的杂质。 苏缦并没有显得多么惊讶,一旁的繁景却不由道:“那孟才人害得姐姐差点丢掉性命,如今也算自食其果,可想到她差点害死姐姐——我心头还是有口恶气在。” 苏缦心想,那块帕子到底是将孟才人自己绕了进去,她也越发确定,赵祉因欺负宫妃便重惩孟才人是因为认出了那帕子的来处。 苏缦淡声道:“被彻底幽禁在延春阁,即便她离官家再近,也不会得宠,那些下头伺候的人也会因为她霞帔的卑位而慢怠她,已经无须在意她了。” 繁景听她这么说,脸上才露出好受些的神色。 春泱转首低声问道:“娘子——我们这样尽心准备中秋祭典上的贡酒,会让娘子重得官家宠爱吗?” 苏缦手上的动作一顿,坐在一旁的小杌子,眸光影动,当初被贬只是为了避免来自外头的暗箭难防,赵祉并不愿意将她贬成霞帔,她要求必须是霞帔的低位才可以,想必,如今朱美人和始平郡君已经被皇后逼至尽头,那么人总会有奋起反抗的心态,现在,利用中秋契机重回嫔妃之列才是最好的。 苏缦摇头,“以后的不知道,当下的尚且能做好。” 闻此,春泱像是受到启发一样,并不再继续问,而是专心手上的活计。 ### 中秋之夜,月圆如盘,黑漆漆的夜空之中一轮圆月分外饱满。 皇帝赵祉领着宫妃们在升平楼上的空地处,前头已经摆设了祭坛,陈列珍稀瓜果酒液,祭桌两边焚香缭绕,阎文礼躬身递上降真香,赵祉接过来焚上放置在底座雕刻了玉兔圆月的莲花形状香炉之上,再三行礼拜祭,身后的皇后、俞妃、王美人、朱美人、始平郡君、长平郡君亦跟着在蒲团上行礼。 祭典结束,便在近侍、宫女的簇拥之下,朝升平楼内而去。 殿直都知行过之后,注意到守在升平楼外白玉栏杆处站着的繁景和苏缦,她们亦同周围静伫的女官一样,身穿青灰襕袍,头戴垂脚幞头,面额珍珠为饰,都知女官略微轻咳一声,对她们吩咐道:“进里头侍奉去——” 苏缦平静地拱手一礼道:“是——” 升平楼内,锦缎铺设,皇帝居于其上,宫妃列坐于一侧,而一旁的便是王公亲眷,今日中秋之夜,为团聚之节,自然都是皇族之人聚在此处,由皇帝亲自主持,下方王公坐在最前头的便是皇帝最宠爱的弟弟定王,定王身旁的女子,则是身体康健的侧妃苏氏。 侧妃似乎饮食之间颇为不舒畅,而一旁的定王则是显得冷漠,上首的赵祉头戴直角幞头,一袭帝王明黄宽袖袍服,腰间玄玉革带缠绕,香囊垂系而下,赫然是苏缦的雪芙蓉香囊。 赵祉也注意到这里的情形,便问道:“侧妃苏氏,你为何瞧着席间颇有不适?” 苏云珠唇角掩袖,露了一丝羞怯,起身道:“回官家,妾身是怀了孕。” 赵祉明显面上展露愉悦,从御座起身,亲自来到定王所坐案前,略一抬手,“快坐下罢——朕总担心定王后嗣一事,怕辜负他母亲任太仪的托付,如今这是大喜事,来人,给定王侧妃看赏——” 苏云珠低眉恭顺道:“多谢官家——” 原本谨小慎微的神态也藏了一丝掩不住的欣喜,也许因为在定王府主持中馈,在皇家宴会上应对也越发得宜。 对于皇帝和侧妃之间对答的欢喜并未沾染定王半分,视线在触及赵祉腰间香囊上的雪芙蓉花时,他昳丽的眉眼一瞬间变得苍白,心头也沉入谷底,面颊泛白双眸紧闭,却在赵祉叮嘱他要好好照顾怀孕的苏云珠时,睁开了眼,声调冷淡道:“多谢皇兄关心——” 那朵雪芙蓉,同她背上的一模一样,就连针脚,都是熟悉的尾部勾回的样式,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的清香,案下的手陡然收紧,神思久久出怔。 这几个月,他时常在想,她什么时候是真心,什么时候是假意,却始终无法置信,一切都如她那日在假山所说——她不曾爱过他。 赵祉回到御座之上,举起酒盏同众人敬酒,“中秋之宴,乃家中团聚,奈何太后前些时日因为处理政事身体受乏,嘉德长公主陪侍,宫中长辈今日便只有小娘娘来。” 赵祉右手侧的位置处,赫然是杨太妃,庆慧公主亦在她身侧坐下,太妃是养母,赵祉对太妃的态度十分恭谨,太妃身体明显好了许多,食案之上也放了酒。 听赵祉这么说,众人心下自有一番计较,如今太后之心众人皆知,皇族宫宴,来了不少赵氏宗室的老人,难免不对太后迟迟不肯归政的事大吹法螺,太后不来,显然也是考虑了回避冲突之事。 赵祉敬酒,杨太妃拿起酒盏品尝酒液,微微一顿,朝皇帝笑道:“今年中秋的木樨酒,似乎格外香甜。” 赵祉也将酒液放在鼻下轻嗅,认同道:“馥郁芳香,仿佛置身宫中木樨园里头。” 一时,众人都是交口称赞,说宫中的贡酒怎么以往不曾这样芳香,今年却如此香甜,吹捧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赵祉身边的皇后也拿着酒盏转首,笑容透艳,“官家,不如将人叫来赐赏罢——” 于皇后而言,这个时候彰显她作为中宫的权力,顺水推舟借皇帝之手给下头人施加恩泽才是中宫德范的表现。 赵祉唇角微扬,亦笑对皇后道:“便听皇后的。” 郭皇后呆了一呆,旋即心头涌上极致的喜悦来,她已有多久未见过官家对她笑,他避她如蛇蝎,想到今晚是帝后合寝之日,皇后便笑得越发柔顺婉娩,帝后和睦,下首的德妃则是眸光轻飘飘地掠过,收回目光,拿起案上的木樨酒忽地饮尽一杯。 姜司酝被传唤过来,赵祉问道:“今年的木樨酒最是不错,是你酿的?” 姜司酝欠身道:“回官家,是臣托曾经膳房里的宫女想些创新法子,官家贵人们喝着不错,臣便心中满足。” 赵祉轻噢一声,“那,便将想出此法的宫女带过来罢——” 随即,繁景和苏缦垂首上前,站在姜司酝身后,赵祉起身踱步下来道:“为何这酒比过往香甜?” 苏缦垂首开口道:“用刚采摘的桂花只取花瓣不取梗叶,水滴阴干后制作,酒用的是黄酒,里头如此馥郁,也并非只有木樨,而是加了茉莉。” 宫妃之中的朱美人忽地出声道:“无怪我尝起来,没有木樨以往的甜腻,多了几分清雅的芳香。” 此刻,台上的皇后脸色难看至极,当即指着苏缦道:“好一个膳房宫女,苏霞帔不在揽芳直舍劳作,竟然跑来升平楼楼闹事?来人,将她给我带下去,打!” 赵祉却是一抬手道:“朕不知何时这宫中竟然是皇后主事?” 皇后面上一虚,言辞越发激烈,“官家——苏霞帔身为被贬之人,怎能插手尚膳局中事?万一苏霞帔要对我们六宫妃嫔下毒,对官家下什么药,岂不是轻而易举?” 这时,原本垂首不言的繁景道:“回娘娘,姜司酝所说的膳房宫女是臣,臣被贬出膳房后,在揽芳直舍做事,尚膳局分配给采摘木樨的活计,苏霞帔与臣一同采摘木樨,亦一同酿酒,并非插手尚膳局之事。” 皇后这才想起来,为了让苏缦去了揽芳直舍后狠狠搓磨她,她授意过江德明好好给她待的地方分配些活儿做,纵然她是侍郎之女,只要被磨去心气,变丑变老,官家又怎会再临幸她? 可眼下,竟然是给了她重回官家面前的机会? 皇后几乎咬碎了后槽牙,下首的俞德妃见此道:“既然是这般,那为何你和苏霞帔穿成殿直御侍的衣服,站于升平楼内值守?难道不是违背礼制,早有谋算官家吗?” 赵祉略一负手袖后,眸光落在繁景身上,繁景方知赵祉之前的授意,立即恭声道:“回德妃娘子,臣前不久因为木樨园一事受人冲撞闹到官家面前,官家迁升臣为御侍,而苏霞帔已经承宠,当夜得官家怜幸,亦暗中允许重回身侧侍奉,适才伺候左右。” 德妃暗暗瞥了眼皇帝,皇帝面庞波澜不惊,德妃垂眸不再质问,而皇后亲眼看着这一切,面上越发怨怼。 这时,俞德妃身后乳母抱着的崇寿公主忽地从乳母怀中挣脱出来,小跑到德妃案边张望,始平郡君看着皇后亲自下来将崇寿公主抱起来坐到凤座上,崇寿公主终于看见了母亲的方向泪水吧嗒,而皇后依旧丝毫未觉的模样,始平郡君心如刀割,攥紧手中帕子,却只能僵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赵祉则不紧不慢道:“当日朕的确莽撞了,苏霞帔为淑妃娘子求情并无错处,今日的贡酒是苏霞帔亲手采摘原料,亦精心制做,可见其用心,便恢复苏霞帔的位分,重回美人之位。” “——至于御侍繁景亦有功,便落去御侍名分,进七品典膳之位,原有典膳则进位司膳,姜司酝的主意不错,亦赐玉帛珍珠,由入内内侍省具送。” 苏缦和繁景双双对视一眼,叩首谢恩。 随即,苏缦便被赵祉亲自执手,来到上首,赵祉端坐于御座之上,苏缦便立侍于他身后,皇后侧首频频看过来,眸光嫉恨之色难掩。 定王看着方才发生的这一幕,灌了自己数盏酒,皇帝亲自执手于她的画面仍未从脑中祛除,一旁苏云珠劝他少喝些的话语也被他充耳不闻,直到两颊薄晕,一手撑在案头,定王垂首看着酒盏中自己伤情至深的模样,忽地嘲笑一声,她从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一眼。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想她被贬会不会后悔跟着赵祉,会不会后悔没有当他的侧妃,可她、转瞬就又有了办法,重新得到皇兄的宠爱。 苏云珠探手轻触喝醉的定王肩头,眉眼难掩忧色,却被定王抬手打掉,苏云珠垂首,面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再没勇气打扰定王。 朱美人正饮酒中,忽地一阵干呕。 皇后说风凉话:“怎么?看来苏美人酿的酒,还是有的人喝不惯呢——” 朱美人擦拭唇角,淡笑道:“没有,只是臣妾近来不舒服而已。” 席间朱美人反复干呕,赵祉便缓缓道:“叫王医官过来瞧瞧罢——” 不一会儿,苏缦便见王少隐拎着药箱过来,给捂着胸口的朱美人诊脉,随即朝皇帝拱手道:“官家,朱美人有孕了。” 听闻此言,反倒是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美人率先恭喜她道:“姐姐入宫多年,今朝有孕,妹妹恭喜姐姐——” 上首的皇后面容发青,额间青筋隐隐,眸光透厉,看向赵祉时怨恨丛生,披帛在袖中攥紧,怀中的崇寿公主因为横在腰间的手力道加重忽地哭出了声,赵祉淡淡朝这里瞥过一眼,皇后惊醒过来,推麻烦似地将公主丢给乳母,乳母抱着公主到帘幔后轻哄,哭声才渐渐消停。 俞德妃亦恭喜道:“恭喜妹妹有孕——” 说罢,轻轻咳嗽一声,拿帕子捂住唇角。 小插曲过去,赵祉眸光落在朱美人面上,轻飘飘道:“朱美人有孕,当赏——阎文礼,从奉宸库中挑选红珊瑚、玉观音、七宝琉璃珠钏送去凝和殿。” 阎文礼道:“是——” 朱美人不惊不喜,只在谢恩后请求道:“眼下延春阁有孟霞帔幽禁着,如今苏美人也不便重新住回去,更不该住到揽芳直舍去,臣妾从前与苏美人有过交情,凝和殿安静养人,前后有玉英、玉涧二阁,还请让苏美人搬到臣妾近前的阁中,相互照应——” 赵祉摩挲指间的墨玉指环,转首看过苏缦一眼,便对朱美人道:“也好——朕便赐苏美人居住于玉涧阁中,与你相互作伴。” 皇后的脸色越发难看,铁青异常,朱美人此举,是想借怀孕和苏美人同盟?一个怀孕,一个得宠,那她这个皇后还有什么当的必要? 谁料,杨太妃还在此时开口笑道:“我本还为官家后嗣忧心,如今朱美人怀孕,甚好——” 杨太妃取下发间一支石榴形态的红宝金钗让庆慧公主亲自送给朱美人,朱美人谢过之后,杨太妃便也轻轻一笑,并没有长辈的自恃礼节,苏缦眸光轻扫,将一切尽收眼底。 102. 第102章 定风波·一 升平楼宴罢,定王府的马车经含和门而出,往宫外而去。 夜色寂寂,一轮圆月为乌云掩映左右,显得孤单而冷清,皇城的道上已经没什么人家,定王府的侍卫仆从跟在马车前后打破了这种冷清,添了丝人气。 车内,定王端坐于正首,面色冷淡如冰,一旁不由自主捂上肚子的苏云珠神情惴惴,车内的氛围越发僵冷,一直无话到了定王府前,定王一撩下摆跳下马车,身后的苏云珠小心缓慢地下马车,一抬眸,见定王并没有等她的意思,忍不住开口道:“大王——” 定王的身影停在门槛处,窄袖锦袍处双手攥拳,苏云珠连忙走快几步追到定王身边,这时,定王却一把拉扯过她的袖子,对众人吩咐道:“都退下——” 苏云珠露出惶恐可怜的弱态,定王僵冷的神色丝毫不为所动,拉着她一路往小径而去,站定,定王转身,语气透冷,“本王从未踏足你后院过,端午那日本王记得清楚,并未与你实质有什么——” 定王额角青筋凸显,双眸盯着苏云珠甚至露出恨色,苏云珠扑通一声跪在定王面前,握住他的衣摆道:“大王,你忘了?七夕那日,您歇在了宝心斋偏殿——” 定王双眸微眯,七夕那日王妃病重他过去相陪,中途王妃似乎极为愧疚他亲自过来陪他,便让下头的人将贡神的瓜果酒菜为他热了一热送进偏殿之中,听阎潮说她已经被皇兄封为美人恩眷甚浓,斥退了下人,再后来……他的确是喝醉了—— 翌日,衣衫松散,只着绫衫,过去看王妃的病情已然好了许多。 “那日本王踏足后院,是王妃的宝心斋——” 苏云珠泪水滴落,解释道:“是宝心斋来了人,请臣妾去照料喝醉了酒的大王——臣妾刚去了偏殿,殿下从背后抱着臣妾喊不要走,大王喝醉了——” 定王踉跄退后几步稳定身形,脸色苍白如纸,他按着额角,某些被遗忘的记忆似乎丝丝翻涌出来,女人趴倒在榻上细碎的哭声,眼前是赤裎的细背,上面并未有熟悉的纹路,不,明明彻底喝醉了酒,人是没有能力做出这种事,为何、当时之感如此汹涌强烈? 难道,他对她的思念太过,早已经无法控制,真的在酒意之下做出了那种事? 竟然在王妃生病之时居住的偏殿同前来照顾的苏云珠发生了什么,定王懊恼地以掌撑额,心中悔恨。 苏云珠的泪水打湿了半张面颊,她神色苦凄地望着形容俊美的定王,哀哀唤道:“大王,臣妾已经怀了你的孩子——” 定王攥紧手掌,失神过后双眸聚焦,带着恨一般,克制着自己的语调,力图使自己平稳,“你——回去!不许到前殿来,不许!出现在本王面前。” 说罢,定王转身,衣袍的一角被风带出丝丝褶皱,苏云珠站起身,眼睁睁地看着他踱步离开,身子一歪支撑不住倒在画莹怀中,看着她语调凄凉道:“他不会喜欢我——哪怕我怀孕,他也不会。” 画莹安慰她,“夫人别担心,男人的情爱没什么可靠的,怀孕生下小世子才是重要的,王妃给夫人送来安胎药,夫人可不要辜负王妃的好意。” 苏云珠泪水止住,擦了擦眼角笑道:“嗯——” * 坤宁宫 帝后的銮驾于夜色中抵达坤宁宫门前,赵祉下了銮车,皇后紧随其后。 赵祉指节上的墨玉指环摩挲过腰间的雪芙蓉香囊,心想,现在她应当已经随朱美人一同去玉涧阁收拾下榻了罢,朱美人性子底色是周全良善的,定然会好好照顾她。 皇后想起今晚发生的一切,已经攒了一肚子火,唯有看向赵祉想他到底还是和她一起回来坤宁宫这件事才能令她不那么难以忍耐进而大肆发作。 进入坤宁殿内寝,女官们在一旁候着,皇后上手去拉扯赵祉腰间的革带,赵祉抬手制止,让随行的御侍女官过来服侍,皇后眸光倏忽滑过冷色,收回手径直于妆台接受身边女官卸去妆服。 坐在玉案前,赵祉一袭明黄长衫,褪去外头的圆领锦袍、革带后,还剩一双乌皮靴,皇后卸去钗环珠饰,便是单一个团髻插了一枚红眼凤簪流苏,朱红宽袖绫罗直禙,黛紫抹胸,明黄色的宫裙高束,朱红丝绦系腰垂落身前。 案上的罩纱灯笼下,皇后的容貌于昏黄灯光中若隐若现,她生得不差,一如初见之时若丹阳之明艳。 现在眼中隐隐压制着一些风暴,看向皇帝之时一闪而过的恨和骄矜赵祉并未错过,半晌,赵祉开口道:“坤宁宫,朕的确许久没有踏足。” 皇后闻言,唇角的笑意透着嘲讽和冰冷,“已经有三年官家未曾留宿,去年中秋更是连坐坐都不肯,怎么?官家,如今是听说了崇寿公主过来,想来臣妾宫中看公主?——想必,官家去始平郡君那里也就是为了这个罢,不然,以她的样貌,如何与臣妾相比?” 皇后的眼中闪着恶劣的嘲弄,“官家——也下的了口?” 赵祉眸光一瞬变锐,搭在腿上的手收紧,凉声道:“身为中宫,你不必和其他嫔妃去比。” 皇后冷笑道:“不必?——难道要让臣妾看着别人得自己丈夫的宠?生下未来可继任的子嗣?自己一直枯坐中宫之位,得不来官家你半点宠爱?” 赵祉定定地看着皇后,“那你要什么?皇后,你对朕有何所求?” 皇后怔了怔,旋即尖刻道:“臣妾要官家如先皇对太后一般,只有臣妾,只爱臣妾——让臣妾住在柔仪殿!” 赵祉缓缓摇头,“大娘娘仁智聪慧,父皇遇到大娘娘之后便专宠于她,从王府到皇宫历经波折多年不改深情,可皇后,朕和你,不会是父皇与大娘娘,朕也不会做父皇——” 下一刻,赵祉便锐声道:“崇寿公主自有生母在,宴上你分明难以哄好公主,又何必夺人之子?——朕今日便在此同你说,明日阎文礼会一早来你这里将崇寿公主和 乳母送回琼华阁中,大娘娘那里自有朕来应对,朕也不妨同你坦诚——即便崇寿公主在这里,朕亦不会因此多踏足坤宁殿,与皇后你有真正的夫妻情爱!” 说罢,赵祉便直接起身,朝外头而去,皇后听完整个人陷入极致的忿恨之中,她不顾形象地起身过去对赵祉厉声高喊,眼中怒气冲天,“官家——你不肯爱臣妾,不过就是因为——张美人的死!” 赵祉脚步顿住,略一转身,看见皇后近乎癫狂道:“因为张美人死后,臣妾做了皇后,对不对?官家觉得臣妾和张美人之死有关系?” 赵祉眼睫如蝶翼微动,半晌过后,双手负后,声调平静道:“皇后,你累了——来人,扶皇后下榻休息。” 皇后跌坐在地,眼睁睁地看着赵祉的背影消失在坤宁殿,大笑之后便是暴哭,秦司闱见皇帝忽地从坤宁殿离开慌里慌张地进来便看见这么一幅景象。 秦司闱连忙将皇后扶起来往玉案边去,皇后忽地叫喊道:“拿酒来——” 秦司闱几番规劝,在皇后大声说要把她贬了去彻底不敢再多言,命人将一开始给皇帝皇后准备的酒还有太后送的酒器拿出来摆到案上,皇后拿起酒盏,玉的质地在灯光之下越发莹润,一口饮尽,笑声响起,泛着苦色。 秦司闱在一旁给皇后按肩头道:“娘娘——您可要鼓起气来!” 皇后闭眸哼笑,“他不愿留宿在这坤宁殿——冷冷凄凄,我能做什么?我能鼓起什么气?” 秦司闱便道:“娘娘,那朱美人怀着孕,苏霞帔又重新做回美人,后宫还等着您重振旗鼓呢!” 皇后冷笑几声,“那些个贱婢——一个两个,都以为本宫是病猫弱虎!本宫——可是太后亲册的皇后!杨淑妃再怎么被她们夸得天花乱坠,还不是被本宫赶出了宫?”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小婴孩的哭声,皇后按按额角,烦躁道:“谁在哭?” 秦司闱出去一趟,不一会儿,乳母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崇寿公主过来道:“娘娘,公主自从来了坤宁殿便夜半哭声未停过,时常啜泣流泪,娘娘,不如将公主送回去罢——” 皇后似乎想到什么被立即触怒了一般,“我是她的嫡母!你这么说,是在含沙射影——我不是她生母,她认生?” 乳母连忙低头否认,讷讷不敢多说,气氛变得僵住。 崇寿公主如有所觉,哭声不低反高,皇后对乳母道:“你下去——本宫有法子!” 乳母似乎不知所措有些不愿撇下崇寿公主,皇后朝秦司闱使了个眼色,秦司闱便从乳母手中夺走公主,斥道:“还不下去?娘娘的命令也不听了?” 乳母只好起身缓缓退下,于坤宁殿闭阖的殿门处焦急等待。 过了一会儿,里头果真不再传出崇寿公主的哭声。 又诡异又奇怪,暮夜之下,乳母双手合敲过后,便真退出了殿门边回到自己的屋门处下榻。 103. 第103章 定风波·二 薛义荣跟随从坤宁宫中途离开的皇帝行走了许久,方才殿内的争执声也传入了他耳中,薛义荣尝试体会帝王的心情,之前听闻皇帝不愿让当初的郭美人当皇后,也许并非嫌恶,而是早已预料到皇后今日的性情。 茫茫夜色中,赵祉负手前行,顿住脚步,略整下袍时,眸光落在腰间的雪芙蓉香囊,拿起在鼻间轻嗅,神情怔忪,薛义荣适时问道:“官家可要回福宁殿?” 赵祉轻摆手,忽地问道:“苏美人已经下榻玉涧阁了?” 薛义荣立即道:“义父亲自催底下人安排好了,不过今日是第一日入住难免有些简陋,过些时日便什么都添置好了。” 赵祉轻嗯一声,抬脚往凝和殿的方向而去,薛义荣明了,官家还是思念苏美人。 到了凝和殿,虽然偏了些,但殿外的景色不错,此处是后宫中的独一份,朱美人对皇帝的到来并不高兴也不冷淡,只是规劝道:“臣妾怀着孕,苏美人的玉涧阁当收拾好了,方才晚间与臣妾说过话刚回去,这会儿想必还没睡,官家不妨多走几步。” 赵祉也与朱美人应答一板一眼,虚扶她起来便道:“也好,你早些休息——” 朱美人旋即同赵祉告退后,进了凝和殿内。 薛义荣提着宫灯领赵祉往后头的玉涧阁中去,凝和殿一前一后,前头的是玉英阁,后头的是玉涧阁,玉涧阁的名字有讲究,乃是阁后悬挂了一道瀑流,名为悬涧二字。 入了秋,天气转冷又变热,这几日恰好转热,此刻瀑流声逐渐在耳中清晰,给进入深秋前的燥热带来一丝清凉,有风有水之地是为胜地,玉涧阁便是这样的宝胜之地。 苏缦已经在阁外头等着,她早于窗外看见了提灯的薛义荣,心知赵祉会过来。 赵祉甫一靠近,就在她行礼之前握住她的双手扶她起来,便与她一同到了阁内,薛义荣站在阁门处,随即示意近从们在外头守着。 春泱、葚玉亲眼见着赵祉一把将苏缦横抱起来,便退出到外间,赵祉经行过后,看见小榻上堆积的杂物,还有行过处尚未摆放完全的椅凳,还有空空如也的青釉花瓶。 苏缦当然注意到赵祉的目光,轻轻一笑,手指抚上赵祉的衣领处,“官家来早了——玉涧阁还没好呢。” “——阎都知心急地把许多东西送过来,反到堆垒得一堆事做不成呢。” 赵祉叹笑,阎文礼哪里是没有分寸,明明是怕他过来觉得玉涧阁中简陋,绕了许久,终于到了床架子处,还堆了几床被褥,苏缦轻摇床头的银铃铛,春泱和葚玉连忙过来,苏缦嘱咐道:“收拾一下罢——” 苏缦抬手褪去赵祉的革带、锦袍、明黄外衫,放置在一侧的凭几处,背身时却被拦腰抱起。 一袭白色绫罗中单的赵祉坐到一处还算利落的软榻上,将苏缦置于怀中,等待之间,两相对视,苏缦忽地道:“听闻阁后有一个悬涧瀑,臣妾还未有时间去看,不如现下瞧瞧去?” 赵祉吻了吻她唇上,眼眸含笑,“也可——” 苏缦便下了软榻,朝赵祉伸手,赵祉自然地握上她手心,两人从阁后门出去,直接便是悬涧瀑从高处而落的景象,一旁的青巨石经水打湿过后,变得湿润坚冷,青苔丛生。 坐在一处还算平稳的石座上,苏缦取下鞋袜,飞流而下的水瀑翻涌着流经过她脚下,打湿了绯红宫裙,裙角和脚都浸湿了,赵祉略一眨眸,蓦然想起嘉德长公主拦着她欺辱之时的场景。 后来,他抱走了她,彼时她浑身都湿透了。 慢慢地,赵祉眸光透出几分幽幽之色,与侧首看过来的苏缦相对视着,赵祉揽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不动声色道:“我以为自从梦粱湖之后,你不会喜欢沾水流之处——” 苏缦双手揽上赵祉的脖颈,浅笑道:“落水,又不是因为水动,而是人为,为何要害怕这水流之处?” 赵祉探出手覆上她下颌处,认同笑道:“也是,事物本身并没有错,只是因为旁人的缘由,就舍弃本身,这本就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幸好,朕没有做错。” 她说的是落水,可赵祉说的却不一定是,苏缦仰首,好整以暇地等待他解释一番,却换来他捧着她的面颊深吻入唇,缠绵纵情。 渐渐,赵祉的手臂下移,带着她一同倒入水中。 月圆皎皎,鸟雀清鸣,乌云散去,月辉满落,泉水清澈。 忽缓忽急的水流中,苏缦外穿的烟水蓝薄衫彻底湿透扯落在巨大的青石旁,上身的八瓣菊纹柔粉抹胸在急速下落的水流中浸水后紧紧贴在姣好身形轮廓之上,赵祉赤裎的胸膛在月辉之间肌理分明,腰间的白罗绫裤同她一样也因置身溪流之中被水打湿。 气喘在两人之间分外清晰,赵祉揽腰抱着她,在月色之下,不断平复心跳,苏缦抓握在他臂膀上的双手逐渐放松一些,赵祉复又低头吻向她。 苏缦的双手上滑到他肩胛处,探首回吻,细细的沙浪之中,青石处又自下而上胡乱飞扬些许逆向的激流。 * 内寝已经收拾好了,最起码榻上已经摆过薰香的被褥和双枕,清出一条小道来回通往阁门处。 床帐的素白帘子轻轻摇曳,苏缦背脊抵靠在床头处,赵祉垂首抱拥着她在脖颈处亲吻,锦褥堆叠之中,汗意潸落,苏缦忍不住伸手攥住床头垂落的细帘钩带,良久,赵祉抬眸望去,恰好苏缦睁开了眼。 赵祉停了下来,在她唇边、颊畔细细轻吻,伴随柔而细长的女声轻哼过后,风停雨歇,他垂眸注视向她,伸出手掌在她湿腻背脊之后缓缓轻抚,苏缦指节松开了细帘钩带,缓过神时与赵祉一同滑躺在身后的软枕之上。 素白帘帐依旧无风飘动,赵祉端详了一会儿,忽地垂首笑道:“时间仓促,帐帘是白色,不是你过去惯用的烟水蓝,改日朕让人换了去。” 苏缦静然一笑,回视道:“当下也很好,臣妾多谢官家。” 许久相对,静默过后,赵祉直接道:“还能与你一同在这一处待着,真是极好。” 苏缦笑道:“臣妾于揽芳直舍时亦思念盼着与官家在延春阁的时日——” 语调一顿,转而道:“今日中秋,官家不是该在坤宁宫?” 赵祉摩挲过她的面颊,“我想来看你,只要想到你,便不愿意去任何人待的地方。” 赵祉又问道:“你想回延春阁住?” 苏缦摇头道:“有孟才人在住,臣妾是断然不会回去住——” 赵祉颇有深意一笑,“我也猜,你定然是不愿的,这处的风景是最好的——这次,你且放心,朕绝不会再让人将手伸进去你阁中——” 苏缦笑答:“有繁景在,相信——臣妾,即便是有危险,也一定会化险为夷。 ” 苏缦手指掠过赵祉尚且还微湿的乌发,虽然擦过但未必能一下子干得彻底,赵祉亦抬手抚摸她的乌发,将她收入胸膛,吻道:“下次不能这般莽撞了,今日实在是一时心间情绪翻涌,这才——” 苏缦朝赵祉唇间竖了一根指头,点头道:“臣妾明白——” 同榻共眠,苏缦转过身与赵祉四目相对,忽地言语道:“官家,臣妾其实已经有了法子将江德明拉下去——” 赵祉睁眸含笑,指尖在她颊畔、颈侧轻点,戏侃道:“朕这盟友,着实有能耐。” 他的神色却是因她的话严肃起来,苏缦身体贴近赵祉,继而又道:“皇后害了臧美人淑妃娘子,还要害臣妾和朱美人,倘若——臣妾让皇后被废黜,官家可会责怪?” 赵祉眸光透出几分认真来,握着她的手道:“皇后,一直是太后手中的棋子,监视朕的一举一动,有太后在,皇后废黜是一件难事。” 苏缦了然,赵祉其实也并不想皇后继续掣肘,但太后、皇后是一体的。 苏缦笑道:“那臣妾去尽自己的力做,官家、会保护臣妾的,对吗?” 赵祉收紧在她腰间的手臂,郑重其事,“朕,不会让你去死。” 苏缦静静凝视着赵祉,半晌,苏缦在他耳边问道:“官家的第一个女人,是张美人吗?” 赵祉眸光微动,却是垂首吻了吻她的唇,“你呢?你的第一个男人?” 苏缦的手掌覆上赵祉胸口,眸光清泠泠地回视赵祉,语调沾染事后的旖旎,“官家,不是知道吗?” 赵祉翻身压覆过她,握住她的手,炙热亲吻,苏缦亦闭眸回吻,过后,赵祉紧紧地盯着她,“张美人已死,可他没有死——” 苏缦伸出手掌捧住赵祉的面颊,落吻于唇角,“臣妾之心便如官家之心。” “——此生、此世、此心、此情,皆定于汝。” 苏缦眸中闪过不知名的幽光,而赵祉却渐渐笑意蔓延面庞,冷淡眼梢处透着难掩的愉悦和欢喜,手臂揽过她的肩背,垂首亲吻流连,苏缦唇角微扬,却伸出手制止他的亲吻。 赵祉抬眸去看,她眉宇间露出丝丝疲惫,伸出手抚摸过她的长发,彻底将她收入怀中,在她闭阖双眼时,“卿——一直留在我身边,可好?” 苏缦昏昏睡去,赵祉躺在她身侧,彼此乌发缠绕无间,虽然没有回答,但赵祉也明白,身为皇帝的女人,除非他赶她出宫入道,她只要活着在世上一日,她都会是他的,也会一直在他身边,毫无疑问。 夜色沉沉,赵祉闭眸与她一道睡去。 一夜天明,曦光微亮,外头内侍急急忙忙地追入阁中,大喊道:“官家——崇寿公主病危了!” “官家,崇寿公主病危!” 苏缦率先清醒过来,飘动的帘幔之中,醒来的赵祉亦是神情一凛,严肃起来,痛斥道:“怎么回事?” “回官家,公主今早身体发烫居高难降,医官都聚在坤宁殿束手无策,不知是否要用猛药,只得请官家示下——” 苏缦给赵祉系革带的速度也加快了些,不忘叮嘱道:“官家快去看看——也许还有旁的法子。” 赵祉走后,春泱和葚玉过来看里头情形,苏缦思绪杂乱间,立即对葚玉道:“给我梳洗罢——我去琼华阁瞧瞧何娘子——” “是——”。 104. 第104章 定风波·三 琼华阁 春泱搀扶着苏缦刚到阁门处,何娘子系着襻膊还在浇花,神情憔悴,眼底乌青,想来是最近崇寿公主养在坤宁殿皇后那里,她思念女儿已久。 苏缦走快几步,上前双手握住始平郡君手背,略行一礼便道:“姐姐可知崇寿公主在坤宁殿出了事?” 始平郡君怔愣住,“什么?” 苏缦面庞露出一丝焦急,“昨夜官家来我阁中,今早内侍过来急见官家,说崇寿公主病危,询问官家的意见,还不知用没用猛药,看来姐姐不知,坤宁殿那里还封锁消息着,姐姐快些与我坐檐子去——” “——万一公主见了姐姐还有的救!” 始平郡君也不再多问而是着急让人草草梳洗过后便同她一起往坤宁宫去,刚到了宫门,便见不少医官进进出出,始平郡君看到王少隐,一时急得双目猩红,“王医官,可是官家太后最信任的医官使,崇寿那么小他都出动了,这是——怎么回事?” 苏缦略一思考,便对始平郡君道:“我也想知昨日发生何事,姐姐随我来——” 始平郡君神情惊疑不定,却兀自让她拉着手往坤宁殿一处偏僻楼阁去,那里已经站着秦司闱,始平郡君自然也识得她是皇后身边的女官,一见了她便当即问道:“秦司闱,持盈如何?她,到底是怎么了?” 何娘子性子一向利落谨慎,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如此情绪外露,持盈是崇寿公主的闺名,可见何娘子心中已经急切得不知如何是好。 秦司闱眼中露出些许湿润道:“回郡君、美人——昨夜,官家本让皇后娘娘于今日一早由阎文礼阎都知过来将公主和乳母送回琼华阁——” “皇后娘娘言语之中说郡君您是因为崇寿公主才得到官家垂怜,官家因此触怒便说即便有公主在亦不会多来坤宁殿,愤而离开,后来,娘娘便饮酒,公主自从离开您身边在坤宁殿日夜哭闹,昨夜也是如此,娘娘心烦,便让人领乳母进来——” “臣几番劝谏,皇后娘娘却执意将乳母赶出去留公主在身侧,厌烦公主哭闹不休,便将自己所饮烈酒给公主灌了大半,自己喝得醉醺醺,见公主不哭不闹便更加畅饮了去。” 说着,秦司闱眼中润泽滴落,拿袖擦拭,边道:“郡君娘子,公主——她是被灌了酒才身体烧热不退。” 始平郡君如遭五雷轰顶,泪水滴落手背,“持盈才那么小——皇后如何忍心给她喂酒来使她安睡?” 秦司闱转首与苏缦对视一眼,便团着手后退消失,过一会儿,乳母被请过来,一见始平郡君便面上悲怆,眼含热泪,跌跌撞撞地过来,跪在始平郡君腿前,始平郡君急切地拉着她的手问道:“公主如何?公主可被救了过来?” 乳母摇摇头,泪水涌落,自责道:“我辜负了娘子的交代,昨夜要是我一直在门口盯着在坤宁殿的动静,公主也不会今早逝了——” 闻言,始平郡君身形微晃往后倒去,苏缦立即接住了她,扶她到栏杆处休憩,便握着始平郡君的手惭愧道:“昨夜官家到了我阁中,若不是如此,皇后怎么会饮酒,还让公主——” 始平郡君已是满面凄怆,乳母也膝行过来,在她腿前自扇巴掌,“是我的错——娘子,我没照顾好公主!您罚我罢——” 始平郡君闭了闭眸子,摇摇头,“若不是皇后执意将崇寿抱来坤宁宫,太后那里肆意纵容,崇寿又何至于离开生母夜间哭闹——” “你起来罢——皇后何曾肯让你进殿去看着公主?” 说罢,始平郡君转首握上苏缦的手背,“皇后一向看不起我,官家这样好性亦被她言语多番刺激离去,又怎会与你有关?多谢你——亲自来通知我消息,否则我还不知崇寿她是如何死的——” 苏缦手掌叠在始平郡君手背,眼眸恳切,问道:“姐姐,当下你打算怎么办?” 始平郡君拿出手帕缓缓擦拭面上交错的泪痕,勉强支撑着身子起身往坤宁殿去的方向,“总不能,她都死了,我这个亲娘都见不上最后一面,被皇后倚仗太后囫囵过去——” “我是她的生母,总要为她讨个公道——” * 苏缦在玉涧阁中,听闻常槐来报,崇寿公主今早在坤宁殿殁了,守在身边的皇帝和后来匆匆赶去的始平郡君极为伤心,皇后极力辩解夜间风吹高热所致,始平郡郡反而以乳母所述实情是被皇后喂酒所致这才耽误病情而亡极力反驳,皇帝命王医官详验果真如此,当场大怒,于坤宁殿处斥责皇后扬言废后。 苏缦放下手中的绣样,春泱、葚玉还在忙碌整理阁中的事宜,问常槐道:“然后呢?” 常槐低眉垂首回道:“娘子,是被太后派人来制止住,请了官家、皇后去宝慈宫——” “再后来,便没有听见皇后被废,奴婢去打旁的地方听了,只是被太后教旨责罚皇后娘娘以照管崇寿公主不力禁闭一个月,罚俸半年,太后娘娘还下旨令好好安葬崇寿公主。” 苏缦颔首,“我知道了,何娘子那里的情形,也托你打听着。” 常槐道:“娘子放心。” 只剩苏缦一人坐在内寝之中,苏缦起身踱步,团着袖子往软榻而去,没想到皇后竟然会给崇寿公主喂酒,她本想与何娘子结盟帮她要回崇寿公主以此与何娘子相交,结果皇后反而令公主身死坤宁殿,何娘子原本只想养大公主固守琼华阁,眼下——对于害死她女儿的皇后和将公主夺走的太后心中必然怨恨。 无形之中,亦助益了她。 只是想到延春阁时曾多次拜访过何娘子处,拿水晶镂球逗公主时,她那软软的带着奶香气的吻仿佛还有残存,苏缦心头渐渐沉重了许多。 皇帝因为崇寿公主的死,辍朝两日,追封公主为魏国公主,意图升封生母何娘子,何娘子过于伤心即便说不出话仍然始终坚拒。 皇帝不上朝两日,对太后来说毫无影响,毕竟朝政是把握在自己的手中。 赵祉过来时,已是深夜,苏缦早有预料,褪去赵祉衣革时,赵祉携她的手坐在软榻之上,赵祉按着额角,很明显,他并不希望崇寿公主的死亡。 这次,反而是苏缦从后拥着赵祉,面颊贴在赵祉肩背处明黄绫缎,她仰首道:“臣妾昨日所说要废黜皇后,并非是以公主之死。” 赵祉偏首,看着她眸光露出几分柔色,手掌叠握在她放置他肘间的手上,低语道:“朕知道——你还劝朕将公主还给始平郡君,怎么会想公主去死?” 苏缦缓缓一笑,半晌,面庞如水沉静,“官家节哀,即便伤心,臣妾希望官家不要一直伤心——” 赵祉慢慢转过身 ,手臂环住她的肩头,俯首与她额贴着额,闭眸道:“朕明白——很早就明白了。” 苏缦抬眸望向赵祉,手掌覆上赵祉的面颊,过了一会儿,赵祉睁开眸子,苏缦轻声道:“臣妾绝不会让官家没有明日——崇寿公主已经没有了明日,而官家还有往后长久的日子要去搏斗,要去掌朝,臣妾心中当下只剩了这件事。” 赵祉果然变得没有那么颓靡了些,一笑道:“你说的不错,崇寿公主的死是个警钟。” “朕必须鼓起精神来,不让自己某一天因为太后过度膨胀的权欲死于非命——” 赵祉将苏缦拢入怀中,“你放心,朕是官家,还有自己的理想未曾实现,不会长久地为谁而悲伤。” 苏缦摩挲赵祉的肩背,在他耳畔道:“臣妾也一定会履行我们的盟约,为官家寻找办法。” 赵祉略一松开苏缦,方便两人对视,赵祉的手缓缓摩挲过她的鬓发,苏缦问道:“官家可曾看过何娘子?” 赵祉点头道:“崇寿公主出殡后,朕与她枯坐一日,她滴米未进,神情哀伤,朕嘱咐了下头收走了崇寿公主的遗物以免她再度悲伤。” 苏缦轻嗯一声,“官家给何娘子一点时间,人都是需要时间鼓起精神的。” 赵祉自然也明白始平郡君的悲伤之情,并不过多干预。 苏缦问道:“朱美人还怀孕,官家可曾去看过了?” 赵祉淡淡道:“朱美人喜静,倘若朕不去打扰她,她会睡得更安稳些——淑妃走后,她迫不得已来想法子在后宫站稳脚跟,联结于你,其实心中更乐意过清净日子。” 苏缦深深看了赵祉一眼,原来皇帝也并非对宫妃之性情毫无觉察。 同榻共寝,纱灯昏明之中,苏缦躺在枕侧,心中却在盘旋着关于曹迎和嘉德公主之事,她如今重回美人之位,皇后害死崇寿公主反受包庇想必气焰会更加嚣张,而朱美人怀孕,必须在宫中有一个身居四妃之位的人站在她和朱美人这边。 而她资历尚浅有皇后和嘉德公主阻拦绝无可能,倘若她们二人继续联结起来针对于她,便是难做之事,想起曾在苏府时撞见关于苏顼和嘉德公主之间某些勾连,也许苏顼会清楚嘉德公主某些底细,自从端午宫宴后,苏顼已与嘉德公主结怨,而嘉德公主还能秘而不发,必然有些把柄。 她当送信给绿绮,使她通知苏顼暂时拖住嘉德公主,以免她继续随意入宫鼓动太后、皇后,而曹迎关于她父亲案子之中扮演的角色,当让绿绮详查。 虽然之前林景昀言说要帮她查清当年之事,但他未必清楚个中她和绿绮阿懋查知了什么,阿懋如今习武读书已经有些许时日,不如让他去源州投靠林景昀,管家苏醒倘若活着,他的踪迹定然不会出现在汴京,不妨让阿懋去外头再探探。 至于曹迎,只能依靠绿绮托舞坊的姑娘细细查问了,人已死,当年之事探寻颇要费一番功夫,关于俞青、俞瑾她要特别让绿绮留意动向,若能在俞家安插人手更是不错。 俞勤德手掌官家身边禁军之权,俞氏子孙笼罩左右,倘若太后不肯继续当无名有实的君主,必然要用到俞家。 想到那日金明池临水殿阁中太后强调让俞青一定查出俞琛死亡真相,苏缦不由脑海中浮现荔红的模样,唇角露出一抹讥诮。 105. 第105章 定风波·四 苏缦从一旁的箱箧中拿出一颗水晶镂球递给春泱,春泱拿在手中神情疑惑道:“娘子——” 苏缦浅浅一笑,拂过袖边的云鹤轻纹,起身道:“让你亲自给琼华阁的何娘子送去,官家虽然为了避免何娘子见到遗物过度伤心着人收起来,可何娘子身边真的一件都没有也是难捱的,将这件送过去,以我的名义,劝何娘子振作才是。” 春泱闻言,点头道:“娘子放心,我这便送过去,好生安慰何娘子几句。” 春泱的背影消失在内寝,葚玉搀扶之下,苏缦移步往外间的软榻去落座,宫女星星点缀伫立,葚玉从宫女手中接过茶盏奉送给她,苏缦拿过来轻啜一口放在一旁的楠木八仙桌上。 崇寿公主去了,何娘子再伤心,也要过接下来的日子,害死公主的真凶皇后,以及施行包庇的太后都还好好地在这世上,据她观察,何娘子与朱美人并不相同,她颇有做母亲的性情,固守琼华阁也是看清了之前局势想要保全自己和公主。 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去战的时候,何娘子也会拿出她本就有的坚韧聪慧,淑妃娘子性子耿直却于宫中难能保身,而何娘子既具家世又肯低伏,不失率情。 过了会儿,苏缦想到朱美人便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葚玉答道:“巳正了——” 苏缦微一颔首,朝葚玉伸手道:“陪我一起去前头凝和殿同朱美人说说话罢——” 自从朱美人怀孕后,苏缦时不时便过去与她一起说话,才发现朱美人诗词极好谈吐不俗,并非胸无点墨之人,性情更是周到顾人,后来演变成若赵祉不来亦是偶有同吃同睡。 刚到了凝和殿,朱美人便似听到了声一般出来亲自执她的手一同踏入殿内,“多谢妹妹时常过来看我——” 苏缦笑道:“姐姐这么说便生分许多,我在玉涧阁天天都巴望着与姐姐一道说说话解闷。” 朱美人亦浅笑道:“我也盼着——过去一个人住在凝和殿里,以为自己真是变成了个不好多言之人,唯今妹妹搬来玉涧阁处住,我方知哪里有人喜欢天天冷清看着景色,景色再好,也有看腻的时候。” 苏缦一笑,握住朱美人的双手继而问道:“姐姐的呕吐恶心之感可一直持续?信期可是真的未至?之前臧美人身上发生的事仿佛还在昨天,姐姐千万谨慎,莫要被人算计了去。” 朱美人点头道:“虽得王医官那么说,我也是想到之前臧美人也被断言过是怀了孕,后来却是服用孕子丹的效果呈现出的假象,我万分小心多方确定,自从将那个异心的宫女逐出去,身边之人都是可以信赖的,绝对不会是臧美人遭人算计的情形。” 思及之前木樨园里的场景,苏缦起身拉着朱美人往内殿走去,待到无人之处,苏缦语重心长道:“姐姐如今怀孕,便莫要再与那人相见——入了宫,便是截然不同的人生,姐姐有父母家族要顾,还有自身安危,以及肚腹中的孩子。” 朱美人神色露出一丝恹恹,低声道:“我明白——倘若不是因为家中,我亦不会入宫参选,与他分离,多谢妹妹提醒,今后,我、不会再与他相见。” 苏缦没说什么,轻轻一笑,恰好侍女过来传膳,苏缦便扶了朱美人往餐膳处去。 甫一坐下,苏缦便见到已经晋升为典膳的繁景,一袭蓝色窄袖长禙,头戴素纱兽骨角冠,正眉眼灵动强装沉稳,团着手,身后站着端膳的宫女们,眼睛却偷悄悄地朝她使笑。 苏缦唇角微扬,无奈摇了摇头,朱美人自然也认出了繁景,眼神怔怔望着她。 繁景轻轻咳嗽一声,正色抬手做了个上膳的动作,菜上齐了,朱美人便出声道:“还请宋典膳留步——” 繁景便对上完菜的宫女道:“你们、先回去吧,我留在这儿伺候,朱美人和苏美人这里还有咳咳吩咐。” 人都屏退了,朱美人在苏缦搀扶之下,到了繁景面前,便要朝她行礼道:“当日——多谢你。” 繁景有些惊慌,苏缦朝她安抚一笑,繁景便立即扶住朱美人连忙道:“当日都是听姐姐的吩咐,朱美人莫要再多谢臣,美人如今养好身体才是不辜负臣与姐姐所做之事。” 苏缦重新扶着朱美人坐回到膳桌旁,朱美人亦转首握上苏缦的手背,情真意切,“多谢妹妹于我的搭救。” 苏缦轻轻一笑,“姐姐不必客气——淑妃娘子走后,皇后虎视眈眈,我亦早先被皇后指使人在饭菜中下毒差点死去,若不是被迁去揽芳直舍,真不知还是否有这条命在?妹妹惟愿,你与何娘子都能好好活着。” 提及何娘子,朱美人一向淡然的眼中也不由升起几分怜悯,朱美人对繁景道:“宋典膳,你以身相救,莫要客气,也同我们一起坐下罢——” 繁景便也没有客气,听话地坐在苏缦身侧,“多谢朱美人——” 朱美人问道:“始平郡君那里可传唤了膳食?” 繁景如实道:“回美人,何娘子前些时候滴米未进,本以为今日仍是如此,略迟些,竟然让琼华阁的侍女过去取了膳。” 苏缦心头舒了口气,何娘子肯派人取膳,想来是振作了起来,不管是因为什么,都要比沉浸悲伤好得多。 朱美人亦点头道:“如此便好——妹妹,过上一会儿,我们便去琼华阁陪何娘子说说话罢。” 苏缦颔首笑道;“姐姐说的是,我正有此意。” * 膝下唯一的公主去逝后,赵祉辍朝两日,时间一晃过去,后宫关于崇寿公主设祭的灵堂仍未关停,太后也频频命人过来给琼华阁添送赏赐。 休朝之后,赵祉如常上朝,与太后同临文德殿上,本也算一事过后风平浪静的过渡时刻,御史中丞却递上一道折子,内含嘉德长公主私下与朝臣收贿行贿买卖官爵的具体行径,不乏有以暗中送臣子歌姬勾连之事,阎文礼收上奏疏,被当庭念出,太后脸色难看至极,言及要连贬御史中丞三级职位,御史仍不改言辞。 祖制不杀言官,赵祉请教过太后是否惩戒嘉德公主给予交代,太后当场面色冷硬回答:“嘉德虽然是吾亲女,与臣子私下结党乃是大错,皆是平日身边之人不能引导规劝之过,嘉德年少出嫁,为了官家安稳皇位,适嫁彬国公之子,守寡凄苦多年,难道官家要她身为公主以死谢罪?” 赵祉便当着众臣道:“公主身为朕之姐,大娘娘所出唯一公主,朕不忍她受刑罚之苦,令大娘娘伤心,却也需给群臣交待——” 年轻的右司谏大夫韩歧出言道:“公主之所以有今日之为,不乏是因为有随意出入宫禁之权,殊异于其他已嫁公主,深受太后娘娘宠幸,得以与臣子相互结交,若要略施惩戒给天下人交待——臣以为,当令公主幽居公主宅中思过,无诏上表不得入宫。” 赵祉略一沉吟,转首看过珠帘之后的太后,太后已经攥紧了金色龙首凤纹扶手处,面色沉冷若冰,下头的英国公、徐国公明显也一时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说辞,太后干政已经是逆着祖制来,嘉德公主倘若是为民请命、清白来往,倒也不必生出这么些言论。 眼下,一时还真不好开脱。 赵祉掷地有声道:“若要嘉德公主接受惩戒,名单之人都应当官降三级好好反省才是,人数众广,却不该因此存留侥幸之心,交还公库所受银财并记入勘磨名簿作为日后迁转参考,至于嘉德公主便如韩卿家所言,无诏上表不得入宫,幽居公主宅亦不必,只令其起作反思奏表入银台通进司奏呈于上即可。” 赵祉恩威并施,众臣只能平放笏板连声道:“官家英明——” “太后圣明——” 太后听着满朝臣子的赞颂声不绝于耳,神色复杂地盯着一旁起身接受臣 子叩首的赵祉,一人掌政的时间真是短暂,很快后起之秀便成长起来,他若是昏聩些不理朝政,倒是还能让她继续掌政,若是他强势些同臣子私下约定反对她,以她耳目之聪,便可轻易截断。 偏偏他不温不火,保持着恭敬,人心亦在一朝一夕中被他不知不觉收拢。 * 玉涧阁里,苏缦是听繁景过来说今日朝堂之上所发生之事,她所知,定然也是薛义荣告诉她的,说完之后,繁景便猛灌了一口春泱端来的盅饮,动作之夸张令一旁的春泱都被她逗笑了。 内寝之中,暖光充盈,笑容洋溢。 苏缦轻声道:“喝慢些,别噎着——还有很多。” 繁景笑着点点头,拿着玉瓷小瓶盅,似乎反应过来,“娘子这里备着的是紫苏饮子——” 苏缦手指继续穿插手中的绣样,淡声道:“之前官家不是说你做的紫苏饮子好,自你给了我秘方,我便让人经常在这里备下,倘若他一来,便能喝上。” “——眼下天气渐冷,想也不太需要了。” 苏缦咬断针线,上面是给朱美人孩子绣的红色金线鲤鱼肚兜。 繁景坐到苏缦坐着的软榻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忽地笑道:“官家这么喜欢姐姐,姐姐又生得这么美,再多来几次,也许姐姐就不用给朱美人的孩子绣肚兜了——” 苏缦停下手上的动作,将绣样放在一旁对春泱道:“端些蜜茶和点心过来罢——” 春泱沉稳道:“是——” 苏缦转首对繁景一笑,“你是说我和官家如何娘子朱娘子那般有一个孩子?” 繁景积极点头,眼中点点星亮,欢声道:“官家天姿玉容、身量不凡,娘子又长得如天上的女子一般,倘若姐姐和官家有一个孩子,一定是极漂亮的。” 苏缦脑海隐隐因她的话浮现许多漫索的思绪,终归化成浅淡一笑,轻一摇摇头,“我、怕是要艰难许多——” 繁景面上露出困惑,“姐姐不想和官家有一个孩子吗?姐姐对官家这样上心,官家亦远超旁人宠爱姐姐,你们一定极为相爱的罢?” 苏缦神思微怔,眼眸划过一丝迷茫,不由出声:“爱?” 繁景使劲点头,想起姐姐说家中旧冤一事正要继续问她打算,苏缦却更快问道:“我托你给绿绮送的密信,她可收到?” 繁景当即思绪一飞,拍拍胸脯肯定道:“姐姐放心,繁景仔细问过了,义荣哥哥说了送到,定然便是送到,姐姐等回信即可。” 这一点,苏缦倒是很放心,薛义荣忠于官家,他的性情极为稳重,也秉持几分纯善,这样的人不会左右为奸,更不会两面三刀。 繁景身为典膳女官,在后宫之中,薛义荣是勾当内东门内侍,日后前途无量,与他有亲,自然可保繁景顺遂无虞。 苏缦轻拍了拍她手背,“那便好,薛内侍是官家亲信,以后难免不会做到一省都知,多与他来往兄妹相称,你在尚书内省会因为他而旁人也卖你三分情面。” 繁景脸颊倏忽红了起来,笑着点头道:“我心里,把他当最亲的人——除了姐姐,便是他了。” 繁景走后,苏缦想着她所告知前朝发生的事情,她本以为太后会极力维护嘉德长公主不顾法度,没想到在林景昀一事上恨不得置他于死地的太后,也会顾及朝中局面,而在某种程度上——短暂地、放弃了嘉德长公主。 不过,接下来,她暂时可以不必担心嘉德公主和皇后联结起来针对于她,嘉德公主身为太后之女,倘若她继续追究她,在太后面前不断诋毁,她相信,这一定是致死的隐患。 只剩皇后,便好对付一些。 嘉德公主被禁入宫,是她送给秦司闱的交换礼物,重得圣宠、恢复美人之位,她已经证明了她的实力,接下来,她也须还报于她。 106. 第106章 定风波·五 坤宁殿 幽禁短短数日,皇后独坐殿内,神情越发悲怨,不时有瓷器碎音,偶尔抱怨,赵祉对她的冷漠,或是崇寿公主如此轻易就死了去。 这一日,俞德妃终于姗姗来迟,崇寿公主被交给她和皇后共同抚养,出事那日刚好在坤宁殿,皇后也的确行为不当给年幼公主喂酒,若不是何娘子大闹出来,真不知要被瞒成什么样子。 俞德妃过来的时候,心事重重,秦司闱不慌不忙地扶着皇后到上首落座,俞德妃便道:“娘娘,太后禁足您一月,已经是有所袒护,当日官家愤而说要废您,出了这样的事太后娘娘怕从此以后,也对您更加难放心。” 皇后冷哼一声,“有本事,太后娘娘就废了我,看这满宫还有谁能不迎合官家,反而顺应她老人家的意思,做她得力的帮手——” 话虽这么说,皇后的眼中透出几分沉色的忧愁来。 俞德妃便继续说出心中的话来,“娘娘——如今您还须拿个态度出来,明眼人谁都知道这次错的确有您的份,太后娘娘手下留情,可你自己也得虚心认错才是。” 皇后嘲弄一笑,双手叠腹,瞥向俞德妃,“你是太后的亲侄女,你说说,本宫该如何——继续当这个皇后?” 俞德妃捂着心口,缓缓道:“娘娘可知,自从你禁足后,后宫之中谁最得宠?” 皇后果然露出在意的神情,俞德妃淡声道:“玉涧阁苏美人,官家虽然一贯来后宫不多,三分之二便是亲自来玉涧阁处,其余一分便是看望怀孕的朱美人,或是失去公主的始平郡君,她们二人难能侍寝,便是苏美人独得圣恩。” 皇后攥紧案上的牡丹花流苏锦缎,恨声道:“当日怎么没把她毒死?——现在,毒死她,也可以!” 俞德妃摇摇头,“朱美人怀孕后,太后娘娘格外谨慎,江德明怕是不敢再做这样的事,官家亦对膳房之事格外重视,阎文礼亦盯得紧,娘娘还是莫要再做此打算。” 皇后似是想到什么,对一旁的秦司闱吼声质问,“本宫不是让你鞭笞她的吗?倘若她满身疤痕,官家又何至于宠幸她?” 秦司闱连忙跪下来道:“娘娘,臣的确是按娘娘的吩咐鞭打她,但是臣听说官家暗中请了王医官为她诊治,王医官妙手回春,想必她自有狐媚办法。” 皇后抬手打碎了案上的琉璃净瓶,俞德妃看了一眼跪着的秦司闱,想起什么,便道:“也有此事,传闻王医官夜间被召过福宁殿一回,后来也未听闻是官家得了什么病——怪不得,后来苏美人出现在太清楼时便如有预谋一般复位复宠,想必她早已得官家垂怜。” 皇后的怒气渐渐平息了下去,抬手让秦司闱起来,冷声道:“当时为何不知?” 俞德妃答道:“福宁殿有入内内侍省阎文礼在,旁人哪里轻易打探的了消息——娘娘忘了,御前的侍从换过一番了吗?” 皇后指甲陷入肉中,又试图平心静气而放平手掌贴合锦缎,撑着身体探前盯着俞德妃问道:“你方才说虚心认错?本宫难道做出认错的模样,太后便会在本宫解除禁足后,让本宫好好收拾这些吃里扒外的贱婢?” 俞德妃眉眼如水面,只是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静下来,开口道:“娘娘,身为中宫,还是要养中宫之德才会令太后娘娘放心您有能力管理后宫。” “——臣妾给您带来些书,以免您在殿中沉闷。” 俞德妃示意身边的侍女将两摞书送到皇后案前,皇后心中烦躁,抬眸看了看,都是些《尚书》、《孟子》、《中庸》、《大学》,还有《女诫》《女则》,皇后连带脑中都更加烦,起身道:“本宫不爱看书,你从小这么爱读书,也未见官家喜欢过你——” 俞德妃沉默不语,半晌,俞德妃起身行至皇后身侧,略一浅笑道:“娘娘,臣妾是在为你考虑——眼下公主出殡在即,官家悲伤,破格以一品之礼厚葬,臣妾带来的书是想让娘娘平稳下来,莫要失礼之举让太后和官家知道了,对你不喜啊——” 皇后转首眸光不定地看向俞德妃,俞德妃继而笑道:“做出认错的态度,不外乎言行表率亲力亲为才是,娘娘——” 皇后在案边踱步几次,摆手道:“好了,本宫知道了,你退下罢,本宫、会好好考虑。” 俞德妃唇边勾勒浅笑,一向苍白透弱的面颊沾染了些许汗珠,显得红润了些。 * 皇后宫中不再接二连三传出碎瓷打砸声,苏缦初听内侍常槐打探的消息,心中产生奇怪之感,紧接着,便听闻皇后用血亲手抄写往生经文送去公主祭拜灵堂。 苏缦明白了,皇后这是终于意识到不该自己坐以待毙让自己背负害死崇寿公主而毫无悔改之意的恶名,古语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皇后一向傲慢苛刻,她低下头肯亲手以血抄写祭文,便是众人眼中难得的大善,何娘子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苏缦坐在软榻上,盯着面前凭几上香味浓郁的木樨花,过了一会儿,对身边的春泱道:“陪我去一趟云和宫,我要去拜见庆慧公主——” 在她吩咐之下,葚玉取过来她自己酿的木樨酒,由春泱装捡了两份作为礼品包好,苏缦换过身上衣裙,一袭碧连天交领上衣,粉簇宫裙,胸口露出点点鹅子黄棠梨抹胸,内搭绯红长禙,外罩烟水蓝云鹤龙凤纹大袖衫,湖蓝的白点披帛悬挂手臂。 葚玉梳了三蟠髻,多枚细小珍珠玉梳装饰,额贴珍珠钿,显得比大典之时随意,又比寻常时节隆重一些。 一切妥当,春泱扶着她坐在檐子往云和宫而去,名头也不过是拜访云和宫庆慧公主,庆慧公主是先皇仅剩未曾出嫁过的公主,平日鲜少有人拜访,倒显得冷落许多。 身为正四品美人,名义有参预后宫事务之能,她去主动拜访,并无错处。 到了云和宫,苏缦一直和庆慧公主聊了许久,才告知自己想偷偷拜见庆寿宫杨太妃。 庆慧公主对她仍存留故友之意,答应带她去见庆寿宫太妃,只是去了要先问过太妃的意愿是否肯见她一见。 在庆寿宫偏殿等待时,苏缦想,自从杨淑妃出宫入道之后,杨太妃大约因为侄女的缘故会对太后、皇后而感到不满罢,皇后一向倚仗着太后对杨太妃也处处不算恭敬,杨太妃不可能对皇后解禁之后作威作福无动于衷。 不一会儿,庆寿公主过来道:“缦儿,你进去罢——小娘娘要单独见你。” 苏缦点点头,“思悟,多谢。” 苏缦被庆寿宫的女官引到太妃在内寝供的小佛堂处,人都屏退了下去,苏缦欠身行礼道:“美人苏缦前来给庆寿宫太妃娘娘请安——” 杨太妃正在上香,供香之后,双手合十拜了三拜之后,转身时,苏缦上前扶着她往佛龛之下放置了红胭软垫的宽椅就坐,中间的香雾缭绕,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这位太妃。 太妃的面庞没有太后那般凌厉,眉眼处可见年轻时柔媚之姿,现在清居庆寿宫多年,保养得宜,除了眼角的丝丝皱纹处,并不显得苍老。 杨太妃看了她一眼,整理自己靛青的衣袖,深色黛粉的帛衣,苏缦退后几步,在放置的蒲团之上跪坐行礼道:“臣妾带了自己酿的木樨酒,中秋那日娘娘也说好,便托请公主带我过来拜见小娘娘。” 杨太妃轻嗯一声,却是开门见山道:“你特意托了思悟来寻我,怕不是只为了送酒一事罢?” 苏缦缓缓一笑,抬首道:“太妃娘娘明悟。” “——臣妾过来,的确不只为了送酒一事,而是事关淑妃娘子。” 杨太妃拿过一旁的蜜檀佛珠在手边拨弄,“噢?” “太妃娘娘,当日臧美人为人算计服下孕子丹,身边之人乃是之前皇后指出与侍卫私通宫女所做,此计出自皇后,早已设下圈套,臧美人之死所供陈述又来自皇后严刑逼供使得臧美人早早知道身边之人倒戈绝望之下认罪自吊而死,官家尽力保护,淑妃娘子却还是受累出宫——” “太妃娘娘,难道对害了淑妃娘子的人可以视若无睹吗?” 太妃眸光滑过一抹锐利之色,直直盯着苏缦,苏缦平静地任由她视下,好半晌,她听见杨太妃语气缓慢道:“鱼藻,她是本院亲自去求太后娘娘令她出宫、入道——” 苏缦心中翻起波涛阵阵,面庞闪现不可置信之色,怔怔地看着太妃,换来太妃一笑,将手中的佛珠叠放在掌心、攥紧,“姐姐她本想让鱼藻留在宫中禁足,不降妃位,是我亲自去求的——” “——苏美人,你以为本院是为何在宫中数年无论是前朝还是今朝,都深得太后、官家信任?没有被赶去皇陵或是皇寺,也不曾作为先皇宫妃受过苛待?因为在前朝时,便是我与姐姐共伴先皇左右,彼此亲密无间,姐姐辅政,而我养育官家,我寄希望于鱼藻,能够如同我与姐姐在先 朝之时,好好辅佐皇后,稳定如今官家后宫,但她太过公正严苛。” “——皇后无论品行如何,都是太后亲择册封,鱼藻,是我的亲侄女,入了宫,也是要侍奉官家皇后身侧,倘若她不能使后宫和谐,反而与姐姐选定的皇后多有冲突不协,显得皇后不宜为中宫,她继续留下去,只会令姐姐为难,我便、只能亲自开这个口,送她出宫去。” 苏缦怔忪过后,稳定一丝心神,开口试探地问:“淑妃娘子,是太妃娘娘的亲侄女,她心中属意官家,如今被赶出宫入道,再不得与官家相见,娘娘心中不会生出几分怜悯吗?” 听此,太妃竟然面庞露出几分迟疑之色,半晌不言,眼中已然是早清楚淑妃娘子对官家的情意。 苏缦思绪万千中,她本以为太妃是恨皇后、太后,没想到,她竟然是自己让亲侄女出宫入道。 杨太妃手指轻拨檀珠,垂眸盯着,语调如雾轻而朦胧,“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倘若没有,便自行离去罢。” 脑海飞快转动之中,苏缦朝太妃行了一个叩首大礼,起身道:“娘娘从小养育官家长大,想必于娘娘心中,官家便如亲生之子——” 杨太妃虽然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听到她这句话却眼睫轻动,苏缦继续道:“淑妃娘子是您的亲侄女,但在臣妾看来,在您心中,未必有太后、官家重要,您明知淑妃娘子对官家的情意,依然允许她靠近官家,在太后和官家之间为官家做事,臣妾不信娘娘从前是不知道的——” 杨太妃霎时眸光直盯苏缦面庞,苏缦依旧声调平稳,“娘娘应该不是不曾想过日渐长大的官家和一心掌朝的太后之间并非风平浪静,您对官家的爱和疼是真的,没有一个人可以在您心中替代儿子的位置,哪怕后来从任太仪名下养到您膝下的庆慧公主也不能替代。” 杨太妃深吸了口气,仿佛此刻才真正打量起面前这个貌美的宫妃,她第一次过来的时候,杨太妃眸光都未曾抬起过,甚至不曾好好留意过她。 苏缦浅浅一笑,“听了您方才的话,臣妾知道太后娘娘对您的重要性,臣妾也知道了,官家对您同样重要,可皇后无德,哪怕谁来了,皇后娘娘的嫉恨本性从未转移过,难道您要看着她残害官家后宫的妃嫔和子嗣吗?或者有一天——看着她受人指使也、害死官家吗?” 太妃猛地起身将手掌连带上头的檀珠一起狠拍到香案之上,眸光如箭簇一般盯着苏缦。 苏缦再度叩首,抬头直视太妃,太妃反而面上的怒容渐渐消退,缓缓坐回了宽椅之上。 “你倒是、好胆色——怪不得元昭处处维护于你。” 苏缦唇边轻勾,双手叠腹,略一垂首,抬头道:“太妃娘娘历经前朝身为受宠嫔妃,亦能坐稳宫中,臣妾这点胆色并不算什么。” “——臣妾也不妨说,臣妾的心站在官家这里,并不与皇后相同,皇后解禁之后,必然少不了与宫妃衅斗,如今四妃之上唯有一个俞德妃与皇后娘娘同气连枝必然不会阻止,这定然不会方便官家后嗣稳定,臣妾想请太妃娘娘出面促成在四妃之间新立一妃。” 太妃眸光平淡,看着她道:“你想让本院推荐你当四妃?你入宫还不到一年,已经是美人。” 苏缦摇摇头,“臣妾请太妃娘娘出面,并不想让太妃违背自己的意愿和太后娘娘产生嫌隙,何娘子入宫多年,生育过唯一的公主竟一直是郡君低位,她身世出众,早该有一个妃位在身上,如今遭遇丧女之痛,给予该有之荣,并不引人异议。” “——何娘子的性情能屈能伸,圆滑周全,定然不会和淑妃娘子一样同太后、皇后正面冲突,又生性良善做过母亲,可斡旋为官家保护后嗣,以及众宫妃。” 太妃不由深深地看了苏缦一眼,“且姐姐正因崇寿公主死于皇后之手缺乏交待补偿何氏,你想了许多——倒是、很聪明。” 苏缦低头再度行了一礼道:“臣妾只是劝谏,关键如何,还是要看太妃娘娘。” 太妃注视着眼前的苏缦,她聪明、可以洞察众人的心意,又对局势分析得透彻至极,能屈能伸明明是她才对,隐约中,她仿佛看到多年之前出现在王府的一道身影,同样的美丽,同样的果敢。 太妃垂眸道:“一会儿侍女过来送龙凤小团茶,你喝过茶后,天黑下来,便和思悟一道坐檐子回去罢。” 苏缦唇边露出丝丝淡笑,颔首道:“是——”。 107. 第107章 定风波·六 皇后禁足坤宁殿,这些时日并未闲着,又是不间断地给崇寿公主灵堂送去手抄的祭文,还亲手做了糕点,在宫妃们去宝慈宫给太后请安时送了过去。 这次来同太后请安的宫妃少了三人,皇后也并未亲自过来,是以坐在太后下首的嫔妃等级最高的不过是俞德妃,还有朱美人、王美人、苏缦,以及始平郡君、长平郡君。 自从飞华亭被孟才人掌掴之后,长平郡君便鲜少出现在人前,常常深居简出。 慵靠在软垫上的太后一袭棕灰大袖袍常服,灰白鬓发点翠簪饰,脖间挂着珍奇波斯珠、鸡血石、青金石穿成的项链,从侍女端过来的琉璃盘中拈起一块糕点,“噢?皇后还懂下厨了?” 侍女神色谦卑,举止恭敬道:“糕点内红外白,以牛乳、蜜糖、面团、桃花做成,名为丹心糕,皇后娘娘心怀赤诚,适逢宫妃前来请安,以此糕点相送各宫,便是娘娘的忏悔之意。” 太后唇角轻扬微勾,看向下首的宫妃们,前头的俞德妃亦笑着帮皇后说话道:“娘娘自幼进宫,您知道,她哪里下厨过,如今为了忏悔犯下的错,都亲手去做这有如此寓意的糕点,放低姿态同各阁交好,可见娘娘她的诚心。” 太后抬一抬手,侍女们便将漆盘上的同太后手中一样的糕点放下在宫妃们手边的案处后隐退了下去。 苏缦侧目瞥向案几上,这糕与桃穰酥相似,只是为了印证皇后自己的忏悔之意,而创了个名为‘丹心糕’。 太后顺此为之,当即笑道:“皇后亲手做的,你们都尝尝罢——” 苏缦拈起琉璃盘上一块糕点嗅了嗅,想着皇后总不会众目睽睽下毒,便放心地将一块糕点吃了下去,并不多吃。 明显其他宫妃也有这样考虑,俞德妃特别吃了两块,赞叹道:“娘娘的手艺,的确是极好的,太后娘娘,可见娘娘她真知道错了。” 太后颔首一笑,对身边的江德明道:“过会儿,你帮吾去瞧瞧皇后罢——禁足这些时日,问问她可有何处不惯的。” 江德明谄笑道:“是——” 吩咐过后,太后朝底下末尾处坐着的始平郡君掠过一眼,不轻不重地敲击扶手处,威严出声道:“始平郡君,吾有意让官家晋你的位分,你在宫中已有多年,生下崇寿公主多年未曾进封,如今公主已逝,吾体谅你这个为人母之心,因为吾亦有亲女嘉德公主——” “吾打算,予你贤妃之位——你意下如何?” 贤妃之位——一下子从末品的始平郡君晋升为四妃之末贤妃,虽然是贤妃,阶品可谓是一跃高升。 太后的笼络和安抚可见一斑,下首处的始平郡君既不欣喜急着接受也没有哭诉悲伤,而是起身行礼道:“贤妃之位,臣妾怎因膝下丧去一个公主就配得?” “——还请太后娘娘收回成命。” 太后似是简单思索过后,便双手叠腹,微一探身,眸光沉稳锐利,“倘若你不要,吾便请你将自己本该加封的赏赐转给你父亲,如何?” 始平郡君立即跪下道:“臣妾不愿家中之人因为妾身有任何的加封,后宫女子之贵怎能干涉前朝之事,臣妾只想着侍奉好官家、太后,再无其他。” 太后眼中露出一丝满意,轻声笑道:“你这个孩子进宫这么多年都很规矩,你觉得皇后今日送来的糕点如何?她可是亲手喂给崇寿公主酒液,你若还不甘心,吾让你接管协理六宫之权,替这个不省心的皇后好好执掌六宫——” 始平郡君面容平静道:“皇后娘娘亲手做的糕点极好,臣妾请拿回去给崇寿公主供上,当日娘娘也是无心之失,臣妾作为一个母亲只想知道真相而已,并没有责怪娘娘的意思,娘娘不曾生养过,不知小孩子哄睡的艰难,臣妾、怎会不甘心?娘娘认错如此虔诚,可见太后娘娘选了位知错能改的好皇后——” “——至于协理六宫之权,臣妾万万不曾想过,倘若太后娘娘非要臣妾接这个贤妃之位,便请不要给臣妾协理六宫之权,臣妾只当着,娘娘如此说是希望安慰臣妾的丧女之痛。” 太后点了点头,“你果真是个好孩子——太妃也这般说,传吾的教旨,请官家晋升始平郡君为贤妃,择日受册宝印绶带。” 紧接着便是众人的恭喜声,始平郡君始终不疾不徐,谦虚地接受恭喜,但眼中也随之露出几分惆怅。 * 离开宝慈宫,行至于宫妃停落的檐子处,苏缦朝何娘子恭喜道:“恭喜贤妃姐姐——” 何娘子朝她面庞看来,眼眸与她对视,彼此都知道内里的缘由,她略一颔首,轻声道:“多谢妹妹——” 苏缦含蓄一笑,“愿姐姐能守住以后的孩子,再不会被旁人轻易夺了去。” 何娘子面容闪过一丝怆色,低语道:“我本以为和持盈可以在这宫里不争不抢地活下去,到底还是做了贵人相争的牺牲品。” 苏缦轻拍何娘子的手背,“姐姐日后也要学会宽心才是。” 不一会儿,朱美人过来,紧随其后的,还有长平郡君。 长平郡君也过来恭喜何娘子,她面色苍白了许多,偶尔瞥向苏缦神情还透着几分紧张,“恭喜姐姐得升贤妃,若是换了旁人,定然不会有如此高升的机会。” 何娘子浅浅一笑,神色透悲,“多谢妹妹。” 浮掠话过后,便是众人回各自阁中,苏缦扶着朱美人往檐子上去,见她坐稳之后,便兀自也上了檐子,一道往凝和殿的方向而去。 站在宝慈宫门的俞德妃和一旁的王美人看着搭载宫妃的檐子起落离开,彼此眸光淡淡掠过,亦一同上了檐子处。 行至中途,梦梁湖半,朱美人忽地腹痛不止,苏缦连忙喊停,檐子落地,朱美人口中吐出血来,侍女惊呼道:“娘子——娘子!” 朱美人睁着眼,却不由捂住腹部,对苏缦道:“好疼——” 苏缦顾不上安抚,直接搭上朱美人的脉搏,朱美人是中了毒,可情况紧急,到底是什么毒? 苏缦当机立断,对侍女道:“快去找官家和王医官过来——快去!” 朱美人依旧腹痛不止,唇角溢血,苏缦也不由地心乱如麻,就怕王医官赶过来,朱美人便没有几口气在了。 苏缦只得握住朱美人的手同朱美人说话道:“姐姐,你可是误食了什么东西?” 朱美人眼珠微动,面颊露出扭曲的痛色,强自按捺回答:“只吃了宝慈宫——的丹心糕。” 这时,后头的何娘子赶过来问发生了何事,听苏缦回答之后,便令人将一盘糕点取过来,“我留了个心眼,侍女取的这糕点是朱美人用过的,我们吃过的不打紧,事关朱美人,我便拿了。” 苏缦立即拿过糕点在鼻间嗅了嗅,又在糕点表面尝了尝,这是、附子,加多了附子的糕点,附子本身是一味中药,依剂量而定,寻常剂量对人体无害,倘若孕妇食多了加了附子的糕点,会致使滑胎。 就在苏缦思索之时,恰好繁景出现在对面的虹桥之上,端着托盘,上面放置了装浆液的瓶子,见她这边似乎出了什么事便赶了过来,苏缦略带急切地问道:“你拿的是什么?” 繁景见了朱美人吐血的惨状面色发白,听闻苏缦问她的语调,她便磕绊道:“是、方才蜂园取的新 蜜。” 苏缦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喜悦,“快,将它给我,让朱美人服用下去。”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之中,朱美人被喂了蜂蜜进去,不一会儿,便没有了吐血的症状。 苏缦紧接着对繁景道:“幸好没到凝和殿毒发,这里离膳房不远,繁景——快去取生姜过来,记得打成汁液的!” 繁景虽不明白为什么,却还是点点头,朝膳房跑去。 不多时,繁景拿着膳房寻常的生姜汁过来,苏缦将生姜汁喂给奄奄一息的朱美人,王医官赶到后,见她解毒用的两物不由点了点头,这时薛义荣也受命过来抱着朱美人往柔仪殿而去。 * 福宁殿内 曦光微明,赵祉听着阎文礼于屏风处的汇报——朱美人在宝慈宫食用了皇后送来的丹心糕中毒,现在何娘子和王医官照顾已经脱离危险,腹中孩子保了下来,多亏苏缦用蜂蜜缓和毒性,以生姜汁解毒。 坐在榻上的赵祉转首握上苏缦的手背,苏缦抬眸,看见了赵祉眼中注视向她的隐隐柔意,“臣妾救朱美人,本是分内之事,官家无须感激臣妾。” 赵祉却是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畔沉声道:“朕只是、庆幸,皇后没有给你下毒,送去宝慈宫的糕点每个人都吃,倘若她给你下的、是鸩毒、牵机——朕便要失去你,那该如何?” 苏缦愣了一愣,赵祉略松开她一点,手指拂过她眉间,掌心叠加在她颊,俯首对她道:“皇后嫉恨之本性,实在难移,朕想不到,她都被禁足,还要想着害旁人——” 苏缦不知为何,总觉得皇后当众给怀孕宫妃下毒这件事,实在是太过直接——对皇后而言,丧失皇帝宠爱之后,她父亲已故,只能依靠太后,太后又在乎皇帝后继子嗣,皇后谋害怀孕的朱美人,这岂不是自掘坟墓? 苏缦将自己想的说给赵祉听,赵祉思索过后,便道:“蛙负蝎虫渡河,蝎虫明知咬死蛙会落水,可还是耐不住本性咬了蛙,难道本是它想溺水吗?” 苏缦沉默半晌,赵祉拥抱着她,手掌在她背脊后缓缓轻抚,语调变轻道:“之前她便害了崇寿公主,如今又害朱美人皇嗣,一开始入宫的时候她单纯活泼,可这么多年过去,也许她早已变得恶毒狠心。” “——臧美人和淑妃的事朕知她与她们有关,却不得不忍,现在——朕便该去问问太后,这样费尽心思谋害皇嗣的皇后,当真配得上为一国之母吗?” 赵祉有自己的谋算,苏缦便不再多言,靠在赵祉肩头时,她在心头隐隐希望,已经去了源州的阿懋可以得到有用的消息,倘若能带来苏醒的踪迹,那么当年苏家的事便能明了许多。 苏缦想到什么,便抚摸赵祉的面颊,仰首道:“谋害朱美人一事,无论如何,皇后都是脱不了干系的。” “——但愿皇后下毒一事,对如今影响官家面临的局势有所改变。” 皇后的废黜与否,必然引发臣工和势力的异变,太后当初选择出身勋贵又与俞家有亲且父亲是已故尚书令的郭皇后,其考量并非毫无道理。 赵祉垂首吻了吻她额心,轻一颔首,喟叹道:“倘若没有你,这些心事朕要同何人去说?” 苏缦眸光淡然,亦对赵祉道:“臣妾高兴,能与官家说这些——” 赵祉起身,身上的一袭白色薄绫罗中单自然垂下,苏缦转而下榻拿起屏风一旁的赭红内衫为赵祉系上,从外头进来的董令容正要绕去屏风里头,却被出来的阎文礼制止道:“苏美人在里头,不必进来了——” 闻言,董令容神色黯淡一瞬,便低着头退出福宁殿。 108. 第108章 定风波·七 一早,朱美人因皇后亲手做的丹心糕而中毒被带去柔仪殿的事便在后宫传扬出来,朝臣在前朝也刚有获闻,太后当朝问左右侍从朱美人和腹中皇嗣如何,得到回答安全时,便一笑将这件事说成是皇后对身边之人失察,以皇后虽然性子小骄纵但绝不会是不识大体的理由而否认是皇后之为。 同时,对下头提议废黜皇后的老臣新臣予以驳斥,有英国公、徐国公二位一力站在太后这边的重臣,自然还是太后更胜一筹。 谏官毕竟只是听闻,如今得到皇嗣安然的情况便不好再对后宫经太后之口说出的事多加妄言,只好歇停了进言的念头。 听到太后极力为皇后开脱,赵祉面容冷漠,当庭只说了一句,“太后宁愿要一个符合自己心意的皇后,也不要一个更符合国朝利益的国母吗?” 四下无声,朝臣都不由屏住呼吸,皇帝寻常不是会不给太后面子的,今日却色厉语沉,想来这件事内里还真有错处令一向宽容的皇帝都无法接受。 太后置之未闻,只是道:“皇后废立乃慎重之为,官家,之前追封张美人为皇后吾已经应了你的请,但吾掌军国重政,也不能一味由着皇帝你的性子——” 赵祉侧首,恰与太后目光相对,太后眼中流露出一丝强硬,赵祉淡漠回视,仿佛已经交战数个来回。 太后旋即正声道:“皇后有失察之事,吾必然会给一个交待,不过这是后宫事,既非立储,又非皇嗣丧,臣子们何必抓着不放?” 赵祉指尖拂过腰间嵌玉赭红革带,凉声道:“再议罢——” 这日的早朝过后,太后给坤宁殿皇后送去教旨,严重处罚了陪皇后一起下厨做丹心糕的宫女,并且让皇后禁足的时间延长到明年,算上之前的便是一年后。 延长禁足时间,这就是太后的交待。 何贤妃正来凝和殿同苏缦、朱美人说话,也不由谈及太后对皇后的包庇,嘲笑一声,“之前是崇寿的也罢,现在朱美人连同腹中皇嗣的也罢,太后都当做看不见,任由皇后她胡作非为——” 何贤妃转首握住朱美人的手背,“姐姐莫要被影响心情,好好安胎——” 朱美人一贯待人疏离,躺在榻上,听闻何贤妃的关心,也不由轻一颔首,“多谢妹妹。” 苏缦从侍女手中接过安胎药,给朱美人一勺一勺喂了进去,转首放下玉碗,何贤妃一笑道:“早听闻妹妹和朱美人要好,你们在此处作伴,官家又时时眷顾,倒也是不算孤单。” 苏缦浅笑,“官家处理政务繁忙,倘若何姐姐多来,我们求之不得。” 何贤妃笑着点了点头,“怪不得官家喜欢妹妹——” 苏缦关切道:“崇寿公主今日出殡至巩洛园陵下葬,官家也要一同出宫相送,而太后则决定往宫外御街处的景灵宫庙下向先祖为官家后嗣祈福,由景灵宫使,亦是侍卫亲军指挥使俞勤德陪同,如今德妃娘子多病,姐姐可要按捺住悲伤,处理好宫中事由才是。” 何贤妃拿出巾帕擦拭眼边感而涌出的润泽道:“妹妹放心,我晓得的。” 又陪着她们话了一会儿,何贤妃这才告别了离去,苏缦握上朱美人的手,“姐姐放心,一切有我们在,你尽可以安心养胎。” 朱美人眸光似愁含笑,颔首道:“我会的。” * 送赵祉离宫前,玉涧阁里,内侍服侍赵祉穿上白色大袖袍,苏缦屏退了内侍,拿过玉革为赵祉在腰间索扣之时,踮脚凑在他耳边低声道:“今晚驻守宫中负责之人,是孙廷真,太后交给何娘子处理宫中事由,官家为崇寿公主的事伤心,还是回来越晚越好。” 赵祉低眸注视苏缦,手掌放在她颊畔,眸光微动几下,终究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目送赵祉离去后,苏缦坐下来继续拿起手中的绣样刺绣,直至夜晚降临。 春泱过来朝她耳语道:“秦司闱报信过来,江德明去了尚功局通往内东门的廊柱处——” 苏缦微微颔首,“按照计划进行。” 苏缦如常熄灯、就寝、安睡,入了夜宫外一切都静悄悄之时,某一处的放纵欢谑就显得隐秘中意图炸开的火星,燃烧至四处。 穿尚功局服饰的宫女正在廊下,见江德明过来满脸不情愿,却被他拉扯着手连同身子往外拖拽而去,直至被拖到景福殿内偏殿的庑房处,江德明又猛地将她推了进去,关上了门。 宫女步步躲避,桌案上的罩纱灯笼幽幽光亮散发,环境昏暗微黄,江德明扯掉自己身上的素白内侍衣服,将年轻宫女扑倒在榻上,宫女奋力抵抗,出声道:“这是太后娘娘处理政事的宫殿。” 江德明拍拍她的脸颊,“放心,太后娘娘不在宫中,月珠,跟着我,保你以后日子过得顺遂,你的绣活儿那么好,你想不想当尚功?咱家自然保你,前几次都从了,也别装贞洁烈女,顺从点不好?” “——难道非要咱家出个声,让尚功亲自把你送到我宅子里头?” 宫女咬着唇,神态悲凄,抵抗的手无力垂落,太监自有太监的折磨法子,不一会儿,闭合的殿门内隐约传来痛苦的啜泣声。 夜色寂寂,宫女发丝凌乱,唇脂模糊,先醒过来,系好衣带,双眸含泪的眼睛发红一片,却露出几分扭曲的笑,抚摸过涂了迷药的唇,下了榻,直接打翻了桌案上的灯笼,便想起什么,抱着自己推开宫门往外头跑去。 火从帷幔处烧起,一直蹿到房顶上去。 * 宫中起了火,火势异常之大,从太后理政的景德殿一路横向竖向烧起火来,宫妃们着急往西边延福宫这头来躲,凝和殿离得远,此处没有受到一丝影响。 苏缦反而逆着火势在常槐、春泱的陪同下过去查看火情,看见火竟然烧进了福宁殿,苏缦有些吃惊,怎么会如此?——明明已经有孙廷真在这里把守,怎会烧进福宁殿去? 苏缦吃惊之中,身后出现高大身影贴上了她,攥住她的手背,苏缦一扭头,便见回宫的赵祉,她想她该解释什么,却见赵祉眸色深深地望向火势蔓延的福宁殿,从袖中拿出自己的册宝,亲手扔掷在火海之中,转首同她道:“快些回去——太后已经回到宫中,因为火势必然要躲去西边的延福宫,你要在那里接驾。” 苏缦沉默半晌,朝 赵祉行了一礼,便立即转身离开此地。 回到凝和殿之时,何贤妃已经过来陪着朱美人诉说今夜的火情急重,好些人被烧伤,苏缦不经垂眸心中变得沉重几分,见她过来,便关切问道:“苏美人,你去哪里了?” 苏缦唇边勉强勾起几分弧度,“我听说外头着火,便去瞧了火势如何——想太后、官家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想着他们是否有恙?” 何贤妃安慰一笑,“我通知了太后娘娘,想必太后娘娘也要过来了,我们便出去迎接太后娘娘罢。” 苏缦略一颔首,侍女扶着怀孕的朱美人也缓慢地跟在后头。 今夜皇帝回宫,太后自景灵宫回宫之后,都已疲惫,守卫松散,甫一回到宫中还未歇息多久,被火势迅速蔓延,不得已惊慌失措地退避躲藏。 眼下,皇帝扶着太后一起站在凝和殿湘妃竹处的茅亭旁,不远处的夜幕天空火星上扬,烟雾缭绕,不断有禁卫从梦粱湖处拎着水桶疾步往受火宫殿处救火,脚步声响彻宫城,仿佛在此处都能听到。 人声中哭泣痛叫杂乱无章,最终来到皇帝太后面前,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垂泪掩泣,唯有女官们还算神情镇定笼卫在皇帝太后身侧。 苏缦尽管心头沉重,已经在梳理今夜变得比预想而更加蔓延的事态,到底能于最初设定的结果有几分重合。 太后高声怒斥道:“守卫何在?” 右禁卫将军孙廷真匆匆赶来,单膝跪地,行礼道:“臣在——” 太后按捺住心头汹涌的怒气,“火势可曾止住?” 孙廷真回答道:“已经扑灭,宫殿多处毁损——” 太后按按额角,“江德明呢?把他找来——” 禁卫拉扯着衣衫凌乱面部灼烧已经人事不省的江德明过来,太后惊诧问道:“他怎么回事?” 孙廷真解释道:“末将发现江内侍时他似乎去了与火势相反的地方跑去一处馆舍水池,像是受了浓烟而呛晕在地。” 太后眼中一丝疑虑出现,对四下道:“将符忱、徐淮中给吾请来,调查宫中到底是何人纵火?又是何人想要皇帝和吾的命?” 皇帝赵祉随即问道:“孙廷真,朕和大娘娘离宫之前,俞勤德俞指挥使将宫中防务交给了你,为何烧了如此之多的宫殿、火势这般蔓延才发觉此事?” 孙廷真神情羞愧道:“臣本驻守在福宁殿附近,收到了来自俞指挥使的手令让臣往宫门外等待迎接官家回宫,这才耽误救火。” 站在太后身侧上了年纪一身甲胄的俞勤德双目微诧,说话间下巴处的胡须抖动,“胡说——本官何曾让你去迎接官家回宫?” 皇帝赵祉眉间微蹙,“将定王找过来,由他为主使探查宫中大火一事,朕和太后则暂时居住在延福宫殿寝内,一切政务来延福宫禀报。” 赵祉转首,看向太后问道:“大娘娘,如何?” 太后思索今日的惊魂动魄,是皇帝自导自演的吗? 可眼前皇帝方才救她于火势之中,又细致询问当下她的意见,太后面上淡然无波,微一颔首,“就依皇帝的意见罢。” 109. 第109章 定风波·八 延福宫的林苑内,夜色半明半晦,而地上禁卫们举着火把堆簇的光明亮如昼,定王火速入宫,头戴方顶交脚幞头,一袭明紫锦袍披着黑色斗篷,黑靴落地砰砰出声,来到太后、皇帝面前行过一礼便着手盘问事情经过。 定王本身有皇城司使的职位,宫中出了这样纵火的大事,他为主使来探查真相最如其分。 过了一会儿,孙廷真重新让手下押着一个头发凌乱的宫女跪到太后近处,定王单手负在身前道:“回太后娘娘,这宫女是孙廷真孙将军在宫外等候官家归来,臣仔细盘问过后,这宫女便是纵火元凶,试图趁乱在贵人回宫之时溜出城外。” 太后眉目霎时变得凛寒,指着宫女道:“为何在宫中放火?可是有人指使?” 宫女凉笑几声,似乎因为被抓住已经变得有些疯疯癫癫,唯有看到一旁躺在地上的江德明,神情立即变得激动起来,即便被禁卫押着,也身体朝那里作出扑的举动,甚至朝江德明呸了几声,“——竟没杀死你!没烧死你!” 众人也隐约看出些许眉目,这火、怕是和江德明脱不了干系—— 太后按按额角,面露倦怠,睁开双目,“捂住嘴!” 宫女的声音被堵住,赵祉眸光淡淡,问定王:“你审查出了什么?” 定王拱手答道:“官家,方才此女还算清醒,刑讯之下,十分惧怕,便招供了自己是尚功局的宫女肖月珠,这一点六尚的尚功女官也可以佐证,自从江德明江内侍上任尚书内省,肖月珠被其看上,几次三番挑逗,被他逼迫与之通奸,长久之下受尽折磨,肖月珠便生了要逃出宫城的念头,今夜她再一次被逼迫到太后娘娘景福殿旁的庑房中行事——” “她本意图在江德明昏睡后纵火烧死他,再趁宫中二位尊者夜晚返宫时趁乱逃跑——却不想孙廷真将军守在宫门外,反被人怀疑误打误撞将纵火真凶抓了起来——” 太后面上涌现震惊之色,众人也是闻所未闻,内侍是太监,竟然还想着逼迫宫女行那等子事? 太后沉默半晌,摆了摆手,“让符忱、徐淮中过来——” 太后这么说,便是不太想要定王调查出的‘真相’,在这个真相里,她的心腹竟然做下如此荒唐之事,少不得要一个死。 江德明这老狗,虽然平日偷鸡摸狗耍奸猾,但是过去这么多年他替她办了不少事,奸臣、纯臣、贤臣,她喜欢能臣。 同平章事符忱对太后行了一礼回道:“臣以为,此女乃是尚功局宫女,掌针线绣活,前不久尚服局送来一件太后娘娘旧时金雀鸟毛氅尚功让她来修补,在起火中,臣令人清理出遗迹,发现一个铜熨斗——” 这时,一旁便有内侍端过来长盘,上面是一只粘灰发焦的长柄铜熨斗,熨烫衣服的。 “臣向江内侍身边的小黄门打听,江内侍是叫她去景福殿庑房内做正事的,来送娘娘的金雀鸟毛氅。” 太后不由眸光轻动,“你说,是这宫女被带去景福殿的庑房熨烫衣物时,自己使用不当不慎引发火灾?” 符忱抬首,透着算计的双眸闪露一丝狭光,“是——” 太后心中并非对江德明的勾当不怒,但是倘若认了此事,她驭下的威严何在?皇后禁足,又有谁能接替她在后宫把握风向呢? 太后厉声呵斥道:“一个贱婢,竟然如此大胆!犯了错,不思悔过,居然还想逃出宫去逃避惩罚,其罪——当诛!” 知悉真相的定王早已看出符忱的牵强附会,面上露些许不赞同之色,转而看向皇帝,皇帝抬手制止道:“朕也派了徐淮中去查——让他来说说真相如何?” 徐淮中过来行了一礼抬首道:“官家,臣和入内内侍省都知阎文礼阎内侍、工部侍郎一起查看过起火的景福殿庑房处,庑房狭小,临近为太后设的小厨房,后宫女眷居住之地难免拥簇,火势朝西边而去,正是宫殿聚集之所,灶台紧贴木板墙壁,年久失修,天气干燥自发引燃——臣以为,当是天灾,而非人祸!” 苏缦心想,倘若徐淮中之言成立,那么宫女没有纵火,江德明没有偷情,眼下这个宫女变得形态疯癫,待江德明醒过来之后,更不敢承认自己做过的事。 但无论如何,江德明身为尚书内省的长官也到头了,不止于此,定王所查之真相便如鬼魅挥之不去,江德明必定没有威信再重掌后宫。 听完徐淮中汇报之言,皇帝转首看向太后,太后犹有几分怀疑,“吾以为符忱之言也有几分可信之处。” 皇帝出声道:“定王所说之言也当考虑。” 太后甩袖进了延福宫内,符忱看了皇帝一眼,略一施礼,便紧跟着太后而进去,过了一会儿,符忱出来道:“官家,太后娘娘也认可参知政事徐淮中之言,以为这是天灾,而非人祸。” 皇帝眼中露出几分潋滟,唇角缓缓上勾,“依太后之言,朕也以为该是天灾,而非人祸。” 苏缦感觉到,皇帝的眸光朝她掠过来,某种热切在她面颊上交织,定王的眸光也落在她身上,渐渐成为一闪而过的恨。 他心中却在想,因为在延福宫苑住着,她并没被火势波及,倘若被火势波及,红颜变作枯骨,皇兄还会记挂她几分?末了又嘲弄地想,他保证、他一定——不会记挂她的。 * 宫中起火之事,定王和两位相公接连夜间入宫,昨夜的大火也即刻为来上朝的臣子们所知,为了查明真相,早朝被推迟一个半时辰,待一切尘埃落定,太后、皇帝又在延福宫的宫苑处梳洗过后,往文德殿而去。 太后、皇帝也暂时搬到延福宫来住,坤宁宫住着皇后,虽然并未因火情波及,但秦司闱背着她跑到延福宫苑来,为太后皇帝所亲眼看见,嘉奖她保护主子的忠心。 尽管仁明殿俞德妃并未波及,也受烟雾所呛,记挂皇帝太后的安危,便在拂云阁王美人以及兰薰阁长平郡君的搀扶下跑了过来救驾,俞德妃因为疲累不止,昏厥了过去。 太后便让她也住在延福宫会宁殿内,由王美人和长平郡君照料。 苏缦回到玉涧阁中,在正堂处来回踱步,直到常槐过 来道:“娘子,前朝上太后、官家都按徐相公的说辞应对朝臣的提问——谏院的所有谏官都上书请太后归政官家,撤去珠帘,将国朝大事全部归由官家处置,并说这是上天之意,要太后归政,官家下了罪己诏。” 苏缦轻嗯一声,常槐退下后,赵祉不愧聪明能察,这次才是他该下罪己诏的时候——代并二州地震,他不该下罪己诏命定王亲行处理是要表现作为一国之主的能力,而现在下罪己诏是为了表示他对太后的孝心,一个君主,能力和品行并重,只要表现出这两点,那么臣子自会择明主而为之。 苏缦转首,手掌覆上春泱的胳膊,低声道:“随我出去见一个人——帮我守好。” 春泱略一颔首道:“是——” 从玉涧阁后门出去,秦司闱已经站在悬涧瀑处,见她过来,拱手一笑道:“臣见过苏美人——” 苏缦上前几步热情地扶秦司闱起身,亲昵道:“快快请起——秦司闱在乱火中背着皇后娘娘一直到延福宫苑忠心护主,必会得太后官家嘉奖。” 秦司闱面庞隐隐露着心照不宣的笑意,反而对苏缦越发恭谨,“之后的事便看娘子的了,臣等着——娘子的好消息。” 肖月珠因为江德明的欺辱意图跳梦梁湖自尽的时候,被秦司闱发现劝导,才致使她下定决心昨夜烧死江德明逃出宫去。 苏缦微微颔首,见秦司闱离去后,也返回到阁中,葚玉过来报了过午,苏缦便起身道:“该陪朱美人一道用午膳——” 走出阁中,经过林丛小道,苏缦站在略高一点的地方,看见一位上了年纪的嫔妃被周嬷嬷搀扶着,火燎了她的头发衣袖,眼下嫔妃都被安置在延福宫苑里,她却孤零零地待坐在一处水池边的石墩处,只能用池水濯洗脸手。 “周嬷嬷?——她扶的人是谁?” 春泱瞥了一眼答道:“是先皇嫔妃萃德殿的沈才人——” 苏缦生出疑惑,“萃德殿也在着火之列,为何没人安排这位先皇嫔妃?先皇逝后,她既然住在宫中,独居一殿,想必也是位颇有地位、家世的嫔妃。” 春泱低声道:“沈才人乃是先朝相国之女,曾被前朝议立为后,但先皇执意让太后娘娘做皇后,最终沈才人便只能屈居太后娘娘之下,这么多年过去,因为之前的事,沈才人位置尴尬,太后娘娘也并未厚待她。” 苏缦轻嗯一声,“去请何贤妃过来,让她派人为沈才人收拾出一个住处来。” 春泱点头道:“是——” 这时,沈才人仿佛有所感知,抬头去看,恰好与苏缦对视一眼,苏缦缓缓一笑,沈才人似乎也明白这是善意的笑容,略一颔首。 不一会儿,何贤妃来到苏缦这里,携着她的手往凝和殿而去,“这位沈才人居住的萃德殿的确受火严重,我将她安排在玉英阁中,这是为了先皇颜面,太后娘娘那里也不会多说什么。” 苏缦点一点头道:“有劳姐姐——” 何贤妃一笑,两人便如约好的老友一般,一同去了凝和殿陪朱美人说话。 110. 第110章 定风波·九 宫中大火之后,身为知尚书内省公事的江德明有失察之罪,被褫夺官职,赵祉亲口着其降为入内供奉,皇后身边的秦司闱背着皇后跑到福宁宫有护主之举,贤妃请求嘉奖后,被擢升为尚宫,暂领六尚之事。 经历此番,宫中接下来数月头等大事均在领工匠修缮受损毁的宫殿,原本太后提议要去宗庙祭祀也在今年搁置,台院的人不断因此大火上奏到银台通进司,要求太后归还政事于皇帝,撤去珠帘。 太后那边既没有驳回,也不回复,雪花纷飞的奏札便落在银台通进司如同积灰。 前朝内宫的事都一切如预料甚至比最初更好的情形走去,苏缦接下来只专心照顾朱美人腹中的龙嗣,叮嘱繁景在尚膳局格外当心些,不要让人害了朱美人。 苏缦拿着安胎药如往常一般扶起靠在小榻处的朱美人,一勺接一勺喂给她,朱美人也不复初遇时的疏离冷清,握了她的手背,轻笑道:“你怎么又这么准时来喂我喝药?哪怕迟点我还可以同侍女拉扯一会儿。” 苏缦亦笑道:“玉涧阁离得这般近,我一想姐姐便过来了,原来竟是不该来得这么早——托美人提醒,我下回一定,晚些来。” 朱美人忍俊不禁,掩袖一笑,很是生动,“那你还是准时来罢——有你和贤妃过来,我心里不知怎的安定许多。” 苏缦拿帕子擦拭过朱美人的唇角,“在宫里,能说话的人不多,可以过来同姐姐说话,我也心里总能安静下来。” 朱美人聪慧透彻,早在延春阁时,她与她提点几句,便有这般的良效,倘若她爱皇帝,那么她还不敢这么亲近,可也许是因为她对皇帝的不在意甚至心中另有其人,反倒让她觉得可以靠近。 话语过后,苏缦想起什么,对朱美人道:“那个被江德明欺辱的宫女也因为徐相所说而被赦免于宫中大火无罪,但她擅逃宫外是重罪,少不得棍杖加身罚做苦役,着实可怜。” 朱美人轻执了她的手,摩挲道:“妹妹,她的确可怜,但皇家律令没有徇私之处。” 苏缦隐隐叹息过后,眉间微蹙,“姐姐,孙将军他被人调走之事着实奇怪,是不是,有人知道了——什么?” 朱美人眉心一动,对苏缦道:“妹妹可还记得之前我殿中有监视的宫女,那宫女被我发现之后,便让身边人偷偷跟着她,看她去了何处——我本以为是皇后的坤宁殿,不成想——却是俞德妃的仁明殿。” 苏缦愣了愣,“俞德妃?” 朱美人略一点头,苏缦想起,当日夜中,孙廷真说是俞指挥使的手令调走了他,孙廷真跟在俞勤德身边做事久了,俞指挥使的手令他怎么会认不出?旁人又如何伪造?——而俞德妃是俞勤德之女,自然可以接触获取。 肖月珠之事,除了关键的几人都并未有其他人知晓,倘若被抓似乎也供不出什么,肖月珠只知秦司闱而不知其他,也许,将孙廷真调离并非为了守株待兔,而是——让火势更大。 可这般,不就是——于太后受损。 虽然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但心中还不免困惑,她蓦然想到俞德妃搬进了会宁殿住,都在延福宫苑之内,俞德妃晕倒之后,她还未曾看望过。 苏缦唇角缓缓勾起一笑,看向朱美人道:“姐姐不要过分忧心,待寻个日子我去试探俞德妃一番,她尚在病中,如今皇后禁足,身边亲近嫔妃又不得宠,必然是无法伸手到你这里来的。” 朱美人颔首一笑,“我听闻玉英阁住了一位先皇嫔妃沈才人?” 苏缦点头道:“正是,伺候沈才人的周嬷嬷曾在揽芳直舍照顾我一二,还请姐姐托人慰问一番。” 朱美人自然答应了下来。 * 杨太妃和庆慧公主的住处并未被烧到,所烧宫殿多是涉及理政会朝的大殿,过来拜会一番太后和皇帝确认安全之后便离开了,这些时日,赵祉明显忙了许多,并未过来玉涧阁。 宫中大火之后,所需调度还需前朝和内宫核对,外朝进表关心的札子上了一道又一道,宫中人心不稳显得浮动,并不主动冒进的何贤妃被太后亲自交托参与宫务和新的尚宫一同安抚人心。 苏缦眼下不过是去照料朱美人让她安心产子,或时不时去玉英阁拜访送些需用之物,并不多留,先皇沈才人性情端庄稳重,她也只是用孝敬长辈的礼节对待过后并不轻易拉近关系。 周嬷嬷倒是很热情地送她到阁外。 原本不同处一宫的时候,她和太后还有些距离,现在都因为修缮宫殿同处延福宫,苏缦变得格外谨慎小心,以免如同臧美人一般过分活跃反而犯了忌讳。 春泱跟在她身后搀扶着她,问道:“娘子——接下来去哪里?” 苏缦想了想,转首道:“我欲去会宁殿看望俞德妃,但——直接去,似乎不妥,贤妃最近在忙宫中琐事定然无暇分身。” 春泱思索道:“不如先去拜访王美人,王美人和俞德妃的关系在宫中最是要好。” 苏缦略带诧异地瞧了眼春泱,旋即一笑肯定道:“你很聪明——春泱。” 春泱浅浅一笑,“奴婢是娘子的人,自然会替娘子出谋划策。” 王美人搬到延福宫的翠微殿处,苏缦过来时,好巧不巧,见到王美人这里有客,竟然是长平郡君,她的兰薰阁并未着火,那天夜晚她和王美人一道扶着俞德妃过来见驾,想必结下了几分交情。 长平郡君神色露出一分慌乱,见她过来行礼道:“苏美人安好——” 王美人则略一起身,她与苏缦平级,便微一欠身点头,苏缦亦回礼过后,便笑容隐隐地对长平郡君道:“长平郡君免礼——” 苏缦神态自若地让春泱将自己酿的木樨酒送上,暗中观察两人是在正堂的茶几处对饮,笑道:“宫中大火,知道王美人搬来翠微殿暂住,想起之前出口相助之言,一直未曾有机会亲自拜访,心中遗憾,趁着此次火情之后,带了自己酿的木樨酒给美人你压压惊,不想——长平郡君已在这里陪王美人。” 王美人性情沉稳,在宫嫔之间显得如沉寂之水一般,同朱美人的疏离才傲,和何贤妃的明哲保身,并不相同,若是和臧美人一比,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情,甚至容貌也是显得更为惠风柔和。 王美人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苏缦,她并不是臧美人那样因为美丽而产生骄矜之人,也不似淑妃一身傲骨,以为傲慢她实则谦逊,以为她冷淡实则细腻,宜冷宜热的美人,官家无怪不喜欢她。 可王美人并没有如皇后那样的怨恨之色,只在思绪浮掠过后,便作出请的动作,“苏美人说笑,长平郡君与我喝茶闲聊罢了,自搬来翠微殿,婉宁她病着,太后娘娘也是生了要她静心养病的心思,陪伴她之余,长平郡君也闲得很,我们两个人是闲人凑到一块了。” “——听闻苏美人也是照料怀孕的朱美人,拨冗来翠微殿看望我,苏美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苏缦落座于王美人一旁的茶几边,侍女搬了凳子方便长平郡君就座,苏缦便开门见山道:“之前住得远,地方分散,便不通来往,这次大火之后,德妃娘子来了延福宫苑居住,现在听了王美人说她身体还病着,我想去看望德妃娘子,不知可否请姐姐引路?” 王美人轻嗯一声,“长平郡君也正有此意,倒是不难,我也要去殿中照顾婉宁,苏美人不妨一道。” 苏缦唇角轻扬,“多谢王美人。” * 会宁殿 苏缦跟着王美人到了殿门前,侍女进去通禀三人前来拜访,不一会儿,俞德妃身边的女官便出来引她们进去。 俞德妃神态病恹恹地被左右侍女搀扶着到了正殿处的小榻上略坐起身,眸光浮浅落在她们三人身上,苏缦感觉到留在她面庞的时间似乎久了一些。 俞德妃咳嗽一声,“婤儿,怎么是你领苏美人和长平郡君过来?” 王美人当即坐在俞德妃近前的矮墩处,轻声道:“是苏美人和长平郡君想要来看望德妃娘子,她们 也听说你昏倒之时,便存了关怀的心思——” 俞德妃轻一点头,眸光交织些许复杂的漩涡,并不能轻易叫旁人看得懂,“多谢苏美人和长平郡君关心,我的病是老毛病了。” 苏缦神态露出几分担忧,“德妃娘子病得严重吗?寻常吃的药不管事吗?——如今皇后娘娘还被禁足着,倘若德妃娘子能病好全了,协理六宫定然是德妃娘子的。” 苏缦言语之中的示好令俞德妃眸光微起漪色,旋即平稳下来,却是咳嗽一声道:“我的病吃过许多药都难好,妹妹来得晚,不知我这病已经多年了。” 苏缦轻噢一声,透着惋惜。 这时,侍女端了药过来,长平郡君忽地殷切道:“让臣妾来给德妃娘子喂药罢。” 俞德妃眼中露出一抹深色,转首瞥向王美人,“一贯都是你喂我喝药,还是不必劳烦长平郡君了。” 王美人却为长平郡君说好话道:“她既然有这份心,德妃娘子不如笑纳了去。” 苏缦面庞平静无波,注视长平郡君神色露出几分喜悦上前有些激动地给俞德妃喂药,一朝不慎刚喂了一口,手中的玉碗脱落在地,长平郡君也并未预料到这种情形,连忙后退几步,欠身道:“是、臣妾的错——臣妾手抖了,还请德妃娘子原谅。” 四下静寂,还是王美人出言为长平郡君说的话,“长平郡君,你莫要这般惊慌,德妃娘子不是苛刻之人,你且先坐下罢。” 长平郡君低着头攥紧手帕,苏缦心知,她来拜访王美人也许是为了寻一个新靠山见到德妃娘子,但她并没有把握好机会,反而摔碎了俞德妃的药碗。 俞德妃虽未说话,却已经透着威压,半晌,她却又道:“摔了也没什么,不喝便不喝了,药苦。” 王美人温声劝慰道:“妹妹们都在这里,婉宁身为德妃娘子可别耍小孩子脾气,良药苦口。” 俞德妃竟也被劝动了,便苍白一笑道:“也好,再重来一碗罢。” 苏缦注意到王美人的身上也沾了墨黑的药汁,便出声提醒道:“王美人,你的身上也被洒了药汁,不如先去换过一身。” 众人的目光也聚焦到王美人的衣裙之上,俞德妃果然出声道:“你跟着女官换了外衣罢,湿淋淋的,也难受。” 王美人推脱几番,说要照料她喝药便在俞德妃的催促下先行去换了外衣。 恰在空档处,俞德妃的药过来了,苏缦径直起身,行至端药的侍女处,拿起玉碗给俞德妃喂药,俞德妃眸光浮掠几点幽亮,她喂药的汤匙到了她唇边,稳稳不动,俞德妃便哺入唇间,一下接一下,玉碗里的药汁空了, 苏缦转身将玉碗汤匙分别放入长盘,正要拿帕子替俞德妃擦拭唇角,却被侍女抢先拿巾帕擦拭过后,王美人换衣出来,她便不再坐在德妃近前,退了回原位。 王美人换过一身瑞香花裙衫披帛之后,走过来刚坐好便道:“多谢苏美人帮我喂药给婉宁,不过她在病中许久,不惯旁人喂药的,更习惯让近前的人来喂,方才长平郡君的情形美人也看到了。” 苏缦语调流露几分歉意道:“抱歉,我心中瞻仰德妃娘子的贤良,侍奉皇后娘娘的顺从,这才想效仿,下次定不会再这般。” 俞德妃反而语调温和几分,“婤儿,这是苏美人第一次来,莫要吓着她,不过,我的确更习惯亲近之人的服侍,苏美人喂药利落稳健,听闻你一直照料怀孕的朱美人,定然将她照料得极好罢。” 苏缦轻轻一笑,“德妃娘子谬赞——朱美人性子淡泊,如今身怀龙胎,都伺候得小心,哪里只我一个,这才有空来拜访德妃娘子。” 俞德妃微一颔首,咳嗽几声,露出精力不济的神态,“我想睡了,不便留你和长平郡君,请自便罢。” 苏缦没有多留,只行了一礼退出后,白心窈面上越发窘迫,立即灰溜溜地离开了去。 走远了一些来到玉涧阁的阁门处,苏缦才翻开被沾湿几滴药汁的袖下,勾唇一笑。 111. 第111章 定风波·十 玉涧阁 背着药箱的王少隐从袖角拿着一片罗布归还苏缦,赫然是她之前给俞德妃喂药时故意沾湿的袖角,春泱接了过来,退到屏风之后。 苏缦便问道:“师父,你可看出这是什么?” 王少隐捋过修长的灰白鬓须,略一沉吟,“娘子猜得不错,只是葛根、墨汁、藜麦磨成的常用汤药,并非是根治沉疴顽疾的药物。” 有王少隐之言,苏缦越发肯定,那日她靠近观察俞德妃的神态,虽然苍白无力却非定王妃先天不足的虚浮,她那过白的面色,更像是脂粉白灰涂抹,可以人为装饰。 王少隐见苏缦面上露出几分成算的表情,便拱手道:“娘子可还有什么疑问之处?” 苏缦摇头道:“多谢师父帮我,有你之言,我已经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王少隐微一颔首,似是想到什么,便道:“娘子当年服错了药,肌体损伤严重,如今既然侍奉在官家身侧,便该多加调养以备将来,我并不精擅妇科调养,倒是有师弟通熟此事,不妨让他为娘子试试。” 苏缦起身踱步到王少隐面前,低声道:“师父,于我而言,这并非我心头最重要之事,其实,师父不也早说过,虽然尽力为我拔除残毒,纵日后细心调养,受孕之事不免还会艰难——我服药之前便是不想让旁的事压过我心中头等要紧的事。” 王少隐思及初见时素衣女子那美得动人的面庞上竟然有一双冷浸的目光,为她诊治之时听她说那些往事,便知道终归有一日她一定会再回到京中,王少隐叹息一声,“娘子,儿女之事亦是往后五六十年要紧的事。” 苏缦惨淡一笑,“可眼下,我不会想这些,倘若早遇见师父一些便好了,我知道,我会辜负许多人,但我不想辜负自己的心,过往的事已经成了结,只有闯出去,才会有心思思考日后之事。” 眼前的女子眉目的坚毅之色越发清晰,王少隐想,他不会要求她不去做她心中的事,未经他人之苦,又怎能设身处地要她放手。 王少隐退了一步,拱手道:“娘子若有什么吩咐,但且派人去寻我。” 他这是要帮她的意思,也是向她投诚,皇帝太后倚重的医官是自己的人,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诱惑。 苏缦轻轻一笑,“多谢王医官。” 王少隐离去时,阁门处传来他同皇帝问安的话语,没等春泱扶着苏缦前去阁门之处,赵祉便已经行至屏风处,见到苏缦掀起软榻处的毯子,要起身同他行礼。 赵祉三两步并作到了她面前,阻止她下榻的动作,眼中露出关切,甚至手掌也摩挲上她的额间,“怎么是王医官过来?可是生了病?这几日天气越发凉起来,不要贪凉受寒。” 苏缦手肘在身后撑着,凝视着赵祉眼中遮不住的关切,半晌,偏过头温声解释道:“没什么,就是有些呕吐之感,让王医官过来瞧瞧——算不得什么,当是受了风,臣妾多谢官家提醒。” 赵祉眼眸光亮微动了动,方才阁门处他问过王少隐,王少隐说苏美人无恙,想来,并没有什么特别要告知他的消息。 赵祉转身同她一起坐在软榻上,心头涌上一种难言的渴盼之感,渴盼要是一个让他欢悦无比的消息便好了,苏缦抬眸望去,便见赵祉眸色晦晦地盯着她,阁中烧了暖炉,并不冷,只穿着窄袖粉绫交领薄衫外罩青绿宽袖的褙子,赵祉朝她俯身,手掌贴住她的腰腹,在她耳畔却是道旁的事:“那场大火于朕来说,是大用。” 苏缦抬起左手触碰赵祉的面颊,认真道:“臣妾最初只有更换江德明的想法,并未料到如今的局面,既然对官家有用,那便是最好的。” 赵祉垂首啄吻她唇上一下,眸光含笑,“武皇登基之前万事俱备,群臣劝她立行登基之事,武皇却仍不言肯定,而是要等一个天命宣称她受命于天,这场不可受控的大火,看起来是件坏事,往深了看,却是丧失天命。” 以五行之说来论,昭朝属火德,大火焚烧如此之广,便是天命不允,不允太后主政。 苏缦想到那夜大火之中赵祉毫不留念地抬手将自己的册宝丢掷进去,她蓦然一笑,“官家要改元重制册宝,引朝臣归心。” 赵祉另一只手摩挲向她背脊,唇边勾扬,眼中光亮点点,“卿猜的——对。” 维持一个动作太久,苏缦手肘有些撑不住身子后躺,便伸出双臂抱在赵祉的颈后,赵祉略一施加握在她背脊后手掌的力,贴在她腰腹的手滑到腿弯下,将她抱起,垂首吻在她唇上,厮磨加深。 内寝的酸枝木做成的榻处帐帘更换了烟水蓝的帘子,朦胧的纱帘之中,两厢对坐,相拥缠吻,前倾的高大身躯伴随着吻压制过来,苏缦身体后仰被腰间环着的手臂拦住,青绿褙子滑落在身后,柔粉薄衫仅剩一角垂在右肩头,双手攥在赵祉彻底松散的白色绫罗中衣上越发收紧。 良久,气喘声在耳边回荡,苏缦将面庞移到赵祉的肩侧,求情道:“宫女肖月珠为江德明所欺辱这才放火逃宫,她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死,还请官家留她一命,放她出宫去罢。” 赵祉眸光微动,垂首停顿一会儿,似是被触动道:“朕便让义荣杖责时留情替换,送她钱帛离宫归家。” 渐渐地,苏缦绕到他肩后的双手回扣搭在他肩头之上,平复过紊乱的呼吸,仰首出声道:“那日,孙廷真被调走的事,有蹊跷。” 略分开一些距离,赵祉垂眸一只手覆上她面颊,眼中透着沉思,苏缦心中生出试探地道:“官家为什么不喜欢皇后、俞德妃,而喜欢臣妾呢?” 赵祉唇边勾笑,眼中却露出几分严肃道:“朕——无法对后宫的女子深爱,她们各有来头,算计不休,所以即便有喜欢也不会深几分,但关于你,朕不止这些。” 苏缦愣了一愣,不止这些? 苏缦没有深思,而是对皇帝道:“俞德妃,一直是这么病着吗?” 赵祉眸光带上几分深色,认真地注视着她,“你怀疑——德妃并未生病,孙廷真,也是她调走的?” 苏缦只是沉默地回视赵祉并未肯定也没否认,赵祉话锋一转,修长入鬓的眉微一轻动,仿佛带着不胜愉悦,语调都透笑道:“这么说,俞德妃倒是一片心意全为了朕,朕该好好宠她爱她,引以回馈。” 赵祉再度盯着苏缦的双眸, 见她一眨不眨地瞧着他,忍不住心头叹一声,手指搭在她下颌处,垂首吻了过去,苏缦闭眸承受,睁开时便也是唇舌离开,她的目光落在赵祉润泽的唇上,显得薄而透亮。 赵祉的指尖摩挲过她同样透亮的唇,轻而慢,“听闻昨日在延福宫苑时,太后令你在寒风之中行礼了许久。” 苏缦一笑,“如今在后宫之中,我比较受宠,何贤妃以往又同我近些,太后娘娘不满也很正常。” 赵祉的额头贴在她额间,闭目道:“大娘娘对权势的控制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不肯轻易放下,皇后禁足,即便更换江德明也是提拔皇后身边的女官接任,何贤妃明哲保身,太后娘娘用她却也不信任她——后宫之中的高位嫔妃和有家世的嫔妃都是为太后所忌的。” “——大娘娘害怕这些有家世的嫔妃通过后宫得宠生下皇子凭借前朝势力干预她所掌握的朝堂,所以即便皇后无德,但只要能帮她控制后宫,便是最好的。” 苏缦唇边呼出的热气碰洒在赵祉的眼皮上,低声道:“臣妾明白。” 赵祉睁开眼,眼中情绪复杂,唯有一抹柔情分外清晰,“你不怕,朕爱上别人,再也不来玉涧阁?” 苏缦眼睫轻动,凑近了注视着他的双眸,问道:“官家会吗?——臣妾记得官家刚才说的话。” 赵祉哑然一笑,抚摸过她后首的如缎乌发,垂首吻在她颈边,沉声道:“不会,不会有别人。” 赵祉指节挑落肩头的一角粉衫,压覆过她,双双落入榻上,苏缦眸色如灯烛寂影跳动,赵祉看过来时,两相吻住,缠吻滚入内里。 * 凝和殿 苏缦照旧陪朱美人喝药用膳,吃完早膳后,便在软榻处同朱美人说话,本是问朱美人夜间睡着孕反是否严重之事,便绕到赵祉最近几次在延福宫苑去处。 宫殿即将修缮完毕,本来一直去玉涧阁的赵祉,竟然近来几次都去会宁殿看望俞德妃。 朱美人眼中透着几分悲悯,安慰她道:“官家的情意总是时有时无的,他要去哪里我们是无法决定的了——德妃身体不好,官家也只是去坐坐,照顾老人罢了。” “——官家心中之人是你,莫要太过悲伤。” 朱美人的安慰她明白,只是她没有‘悲伤’二字,那夜的玉涧阁缠绵,她自然明白赵祉为什么作出了改变,可眼下她还要做出一副感伤恩宠易逝的样子。 苏缦将给朱美人孩子的肚兜最后勾针一次便扯断线头,将绣好的金鱼肚兜送给朱美人,朱美人在上面摩挲几下,笑道:“妹妹的手真巧。” 苏缦一笑,“姐姐当日同我说的话并非没有入耳过,我们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在这宫里,只看着官家宠谁爱谁,是做不好自己要做的事。” “姐姐不必过分担忧于我。” 朱美人听她这么说,这才放心下来。 宫中大火之后,烧毁的宫殿直至年底才重新建好,所费缗钱千万,冬至大祀也改为小祀,只于景灵宫飨宴后,于汴京周遭太一宫中皇帝亲祭。 翌年,皇帝改元,重制册宝,于大庆殿接受群臣恭贺。 112. 第112章 定风波·十一 初夏之时,朱美人乘坐檐子前往御苑观景后返回时经过必走的小径处,下头人脚一滑不小心摔了一跤导致檐子一偏落地,朱美人早产,生下一子,官家取名为赵晖。 虽然事后多方巡查原因,始终未果,是薛义荣告诉苏缦,朱美人摔倒的那处地上有松油,抬轿的人是踩了松油这才摔倒,幸好朱美人和孩子无事。 苏缦心有怀疑,但并不能把握准谁有这个心思,皇后已经禁足,孟才人不能外出,即便在太后的面子上和她对皇帝那显得幽晦的感情里,俞德妃以及王美人都不像是凶手,何贤妃经历过丧女之痛,而长平郡君给她几个胆子她也不敢害朱美人。 那男孩是个早产儿,身体羸弱,经常生病,朱美人照顾他异常费心,不时以泪洗面。 太后原本很是高兴,赵祉也晋升了朱美人的位分为正二品充仪,但太后听说那孩子经常生病之后,便不如之前朱美人怀孕时热切地送了赏赐过来。 这些事暂且搁置在一边,赵祉原本提拔的那些士子都逐渐向上攀高,在朝中占据了某些要职,即便没有成为同平章事、参知政事或是枢密使之类的重职,已经可以窥见日后的前途无量。 他们的前途在跟着赵祉上,而非太后那里。 绿绮那里也传来打探得的消息,嘉德公主的前夫曹迎身为彬国公独子,其实劣迹斑斑,当年他比嘉德公主年长十岁,已经娶过一位勋贵家的贵女,贵女去逝,后来尚了公主,却有不少暗中与人款曲的勾当不为外人所知,不必科举、门荫入仕,结交官员,常常饮宴。 其中与曹迎来往之人,鱼龙混杂,绿绮找到曾经在曹迎手下供职的幕僚,令他说出,那时曹迎担任了一个提点在京常平仓的职位,与三司官员来往颇密。 曹迎虽然出身勋贵之后,但大手大脚,出手阔绰,所以家财耗损颇多,为官的俸禄不够他的花销,便做出想赚钱的鬼点子来,暗中出借常平仓的粮草损公肥私和商贾操纵粮价以此盆满钵满,因为父亲彬国公被倚为重任,他做这种事不怕人发觉。 但时间久了也难免生出流言来,后来,这流言便由她父亲苏慎担了上去,再后来,许称出事,曹歆出事,曹迎靠山倒去,因为尚了公主,依旧日子过得好好的,只是突发暴毙之后,人便作了古。 苏缦心头浮起可惜来,倘若他能活到现在,她必定亲手报仇之后才算雪恨。 转眼便要立秋,皇后解禁的日子在即。 数月之前,赵祉升了两个宫女做嫔妃,叫众人称奇的是,她们连霞帔都没做,直接被升为才人,随后是美人。 眼前在御苑撞了太后圣驾的便是杨氏,她和尚氏是普通宫婢出身,样貌艳丽娇巧,得赵祉宠爱的这些时日一个赛一个的高调跋扈,尚氏婀娜多姿最是娇艳,也泼辣得很,闺名妙芙,杨氏娇俏自傲,性情透着跋扈。 在她们衬托之下,原本得宠的苏缦便显得隆宠已逝,倒叫人生出几分怜悯同情来。 苏缦和何贤妃坐着檐子在御苑处往临水阁而去,结果撞上小杨美人,宫中之人还记得淑妃娘子的好便都私下叫她小杨美人,小杨美人很跋扈,刚从临水阁中出来做檐子狭路相逢,要何贤妃和苏缦给她让道离开,侍女不忿道:“小杨美人,贤妃比你品级更高,苏美人与你同级,怎能要两位娘子给你让道?” 小杨美人颇为不屑地瞥了何贤妃和苏缦一眼,趾高气扬道:“在这宫里,谁得宠谁最高——臣妾还要回延春阁去安睡,等晚些,官家召臣妾一同陪着看奏章,不能迟了去——” 延春阁本是孟才人幽禁的地方,但是赵祉将靠近福宁殿处的延春阁和仪凤阁分别赐给了小杨美人和尚美人。 苏缦陪何贤妃去料理搬迁阁中之事,要将孟才人迁移去一处直舍安置时,久不见光亮的孟才人被人拉出来一见到她的面孔便满脸惊惧浑身颤抖,指着她大叫,“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死了——水鬼!啊——” 自此之后孟才人便疯了,但宫中之人并不会在意一个疯子。 苏缦眸光淡扫过这位小杨美人,看向贤妃时,便听见贤妃道:“让她先过去——” 随即侍女露出委屈的表情,却还是听主子的,让道给小杨美人先出去,苏缦自然没什么要和她计较的,也让了出去。 谁料,小杨美人刚出去,就碰上太后的銮驾,太后什么都不说,身边的入内供奉江德明便令人将她拉下檐子,小杨美人原本的嚣张化为乌有,便声调紧张地跪下行礼道:“太后娘娘——” 小杨美人从宫婢升阶之快以至于她并未学习过多的宫妃礼仪,她和尚美人风头正劲,女官也不敢给她们礼仪之事上过分严苛,以至于旁人瞧着有些无法无天的样子。 太后冷哼一声,“所跪何人?” 小杨美人颤颤巍巍道:“臣妾是官家新封的美人杨彩瑛。” 太后便眸光冷冽地盯着她,一旁的江德明朝手上唾了几口唾沫,抬手便在她脸上左右扬了两个巴掌,小杨美人不知所措,捂着脸委屈问道:“娘娘?” 苏缦却是清楚,她从杨太妃那里得知,太后闺名瑛儿,小杨美人的瑛恰好与之相撞。 自打太后掌政之后,哪怕太后已逝父祖的名讳都要为天下人所避讳,后宫女子敢如此直言自己之名甚至犯了避讳的禁忌,太后自然不会高兴,眼下太后眸光杀机顿现。 苏缦和何贤妃一道上前同太后行礼,太后手一抬,苏缦起身便开口道:“小杨美人的名字不匹她的身份,臣妾可否给她改个名字?” 太后这才眸光真正看向她,眼中流露一丝兴趣,手肘撑额道:“你要起什么名?” 苏缦一笑道:“吴均有言——折菡巫山下,采荇洞庭腹,形容娥皇女英的神态举动,身为舜之嫔妃的美德,不如改为采荇。” 一旁的何贤妃也帮着腔道:“亦有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之诗句,菱荇,正是生长清水之畔的,便如小杨美人性情单纯直率。” 太后的指节敲击辇乘之处,眸光转动之间,对小杨美人道:“杨美人,还不谢苏美人给你改的名字。” 小杨美人尚带不解,眸光露出几分被羞辱的泪意,却迫于太后之言起身却又被内侍重新压跪下来朝苏缦行礼道:“多谢苏美人——” 太后嗤笑一声,随即辇车缓缓移动经御苑而过,却不是赏景,而是往庆寿宫去。 “臣妾恭送太后娘娘——” 太后走后,在地上的小杨美人立即站起来冲到苏缦面前,“你凭什么给我改名字?我要告诉官家——” 苏缦淡然瞥着气急败坏的小杨美人,一旁的何贤妃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太后身边的江内侍为何打你?你犯了太后名讳,苏美人是在救你。” 小杨美人呆了一呆,拿着袖角擦拭眼下的泪痕,那张娇俏的脸红红的,醒悟过来,终于没那么跋扈朝苏缦道谢:“多谢苏美人。” “多谢贤妃娘子提醒——” 何贤妃和苏缦对视一眼,转而朝临水阁中去,到了阁中,何贤妃出声道:“如今得宠的这两位嫔妃,小杨美人单就跋扈,而那位尚美人性子泼辣,动不动地就伸手责打不如意的宫女内侍,真不知,官家怎么对她们如此偏宠?” 苏缦看向远处的树丛,“快要入秋了,马上又到中秋宫宴,皇后娘娘该解禁了。” 何贤妃不再说话了,半晌 ,“我心中真恨——为何崇寿死了,她却还能好好的做她的皇后。” 苏缦转身拍了拍何贤妃的手背,何贤妃眼中露出抹愁苦的笑。 何贤妃丧女之后,忙碌之中也能搁置伤痛,现在时间久了却仿佛并未带走那点痛楚,苏缦便同她一起走走。 * 入了夜,薛义荣过来玉涧阁请她,春泱熟练地为苏缦披好斗篷戴好兜帽跟着薛义荣往柔仪殿中去,经过回廊转折之处,薛义荣谨慎地送她进去柔仪殿便守在殿门处伫立不动。 苏缦踏入柔仪殿内,她来过这里也是仅有的几次,这里曾是太后作为皇后时既要理政还要照顾生病的先皇时居住的寝殿,墙壁有椒粉之香,繁复华丽,宫灯如炽。 进了内寝,苏缦被人从身后抱住,那人身上的潮意也隔着衣衫四面八方朝她而来,苏缦心神一动,转过身,是沐浴后的赵祉,长发微湿垂落,身上是一袭黑色绫罗长衫,胸膛裎露,线条在灯色光晕之下越发凸显。 随即,苏缦身上的黑色斗篷落在地上,露出紫襕衣袍,紧接着,她被抱起放置在柔仪殿的榻上,明黄色的纱帘随风攒动,相对而坐,苏缦忽地一笑,伸手撩过赵祉的颊畔,一手撑在他胸膛处,“官家宠爱两位新美人,怎还记挂起臣妾要臣妾过来呢?” 赵祉无奈笑笑,直接揽上她的腰,让她离他更近,俯首道:“你出的主意,倒来怨朕?——想见你一面都要这般偷摸,明明你是朕的女人,却只能让义荣夜半带你来。” 苏缦枕靠在赵祉肩头不再玩笑,而是正色道:“臣妾只是觉得官家后宫之中的女子要不太过性子平淡只想安稳度日,要不囿于出身不会行泼妇之事,皇后即将解禁,太后虎视眈眈,官家的后宫太过安静受控只会令官家过于被动,选两位浮浅粗陋却又得宠生娇之人,才会更有利于官家。” 赵祉微一轻嗯,将她抱拢得更紧一些,良久,低声道:“朕不喜欢她们——朕只想见你。” 听他这么说,呆怔过后,苏缦抬手触碰赵祉的眉目,缓缓一笑,“那官家好好看看臣妾。” 赵祉唇角勾起愉悦的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径直吻上了她。 一夜过后,赵祉起身系中衣罗带时,苏缦从粉盒中拿出粉末往赵祉脸上涂,赵祉一愣,握住她的手腕,光线打入帐子中,苏缦轻笑,“官家宠幸尚杨二位美人,神情憔悴,展露于朝堂,也是可以的罢。” 赵祉反应过来,亲手点了上头的粉末,却是点在她的下颌处,顺着鼓起的颈筋下滑至尚且松散的衣襟,粉痕蔓延而下,摩挲到腰腹时苏缦忍俊不禁,松开手中粉盒,与赵祉缠作一团,玩闹一会儿,赵祉从她身上略微起身,眸光透了几分认真,“那你多涂些——让太后觉得,朕的确荒唐得很。” 苏缦唇角勾起,抱住赵祉的脖颈,双眸澄亮,“臣妾遵命。” 过一会儿,赵祉面颊的确看起来‘憔悴’,苏缦面颊贴在赵祉背脊后,调笑道:“官家瞧着虚乏,昨夜却十分稳健,官家前头二十多年怎只有崇寿公主一女?” 赵祉回身反抱紧她,在她耳畔道:“文明太后的旧事当为警训,自从十七岁得知真相后,便一直刻在心里,提醒自己克制、小心,只有对你不是。” 苏缦眸光似水流动,靠在赵祉颈边,注视着他青色的筋脉,隐约生出一种他是如此真实生动的感觉。 文明太后将他人之子养大,子欲争斗夺权,文明太后将他毒死,扶持他十四岁所生之子为帝继续掌朝。 赵祉与这位儿子处境相同,但他显得温和不争,却在暗中默默和太后较劲,太后想必也对他表露出的忍耐和温和感到一丝无能为力罢。 113. 第113章 定风波·十二 今年的中秋宫宴,太后让皇后提前从禁足的坤宁殿出来,谁料皇后盛装打扮来到芳林园赴宴便撞上得宠的尚美人和小杨美人跟在赵祉身侧同辇乘车下来,皇后顿时火冒三丈,碍于刚解禁,便转头问俞德妃道:“这两个是谁?之前的苏美人呢?” 芳林园也是皇家园林,今年的中秋宫宴便不在升平楼举办,而是到了离宫外不远的此处。 俞德妃在一旁恭顺道:“娘娘,是官家如今宠爱的两位嫔妃,尚美人和小杨美人——” 皇后面上立现恨色,“我禁足这么久,后宫竟然进了新人!之前的苏美人都没有这般得宠过——” 俞德妃语气柔善地劝皇后:“娘娘,你才刚解禁,还是莫要管这两个新美人,在太后、官家面前表现得好一些才是,不要失了皇后的体统。” 皇后攥紧手中的凤帕,神情狰狞,显然不太能听进去,不过因为刚出来,还是暂时按捺了下去这股心火。 秦尚宫搀扶她往宴殿走去,皇后便已经忍不住朝心腹打听这两位美人的情形,秦尚宫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添油加醋好一番,加上之前皇帝因为两位美人神情‘憔悴’朝内朝外都知晓的事,果然皇后在听说她们是宫婢连霞帔都没做直接当的宫妃,脸上的忿恨之色越发压盖不住。 到了殿内,皇后和皇帝坐在上首,宫妃们依次列坐,皇后才震惊地发现,朱美人竟然生下皇子升为正二品充仪,太后还升了始平郡君为何贤妃,苏缦反而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首,与王美人同坐等次。 那尚美人和小杨美人竟还坐得比她们二人位置还高一些,皇后心头倏忽闪过一抹解恨,唇齿相讥道:“一年未见,本宫还以为苏美人独得圣宠,没想到一转头就被新人替代了去——” 说着,皇后还掩袖发出一声笑来,苏缦不稳不火答道:“时隔一年,多谢娘娘挂怀,臣妾也记挂娘娘在坤宁殿禁足的日子。” 皇后攥着袖间凤帕的手紧了几分,眸光透冷,“苏美人也想尝尝禁足的滋味?本宫想从你失宠之后,便是日日过的这样的日子罢——” 皇后语调中的羞辱意味可见,苏缦正准备不在殿中与皇后起冲突,结果小杨美人看了她一眼,出口道:“娘娘这般,人都说是旧不如新,臣妾想,苏美人得宠的时候,娘娘早就日日过上无人打扰的好日子——可臣妾却是想象不到,请娘娘不妨同臣妾讲讲里头的趣事。” 皇后容不得小杨美人这样的新宠也敢挑衅她的皇后威严,当即拿起桌案上的琉璃玉盏朝小杨美人额头丢掷而去,小杨美人惊叫一声,一旁的尚美人指着她额头,“你流血了——” 小杨美人先是被琉璃玉盏丢掷到脑袋上碎了的琉璃片割破了她的眉角,血顺着她眉角流下,显得伤势严重许多,小杨美人擅长装委屈,当即眉眼哀怜,语调凄惨捂着眉角,对上首的皇帝柔柔弱弱道:“官家——臣妾好好同娘娘说话,可娘娘竟然想——杀了臣妾。” 赵祉冷淡地瞥了皇后一眼,凉声道:“皇后——你还想被重新禁足回坤宁殿?” 皇后为他这一眼所吓,意识到自己出来之后当着王族勋贵重臣做了什么,面色瞬间有些慌乱,苍白无力地想辩解什么,而赵祉已经亲自护着小杨美人到屏风后更换伤药。 赵祉出来之后,亲自牵着小杨美人的手派人将她的杌子桌案迁过来坐在他御座旁边,席间不少人看过来,就连同平章事符忱都忍不住侧目,这就是官家的新宠,从宫婢一跃为美人。 下头就座的俞德妃目睹皇后的吃瘪和皇帝对小杨美人的疼宠,眼中滑过一抹深色,大火之后,居住在会宁殿时,赵祉竟也来看望她多回,同她谈论诗词歌赋,他自少时读书就很好,她和皇后性格各不相同,她喜好诗词沉静,皇后不爱读书性子跳脱,少时他对皇后关照很多,她便总是容易被落下的那个。 即便后来张美人最先得宠,但她知道在他心里总是记挂少年时的情谊,后来张美人死后,他不会再来仁明殿,也不会去皇后的坤宁宫,她懂他的心结,她愿意等他向她走过来,可——她不想再等了,张美人走后是臧美人,臧美人之后是苏美人,苏美人之后、是尚美人、杨美人。 她再等下去,为了不和皇后起冲突,躲避自己的心意,难道会真的等到吗?总会有新的女人向他而去的,如今不用她避让,皇后也再不会受宠,她是害死崇寿公主的凶手。 俞德妃心中的念头越发坚定了些。 而一旁的何贤妃并不在乎赵祉身边的新宠,她偶尔出神,去年的中秋宫宴,崇寿的样貌还刻在她心里,她会朝她哭,会想抱她。 朱充仪则是偶有问问身边的人,皇子晖儿可曾睡下了?听到肯定的回答,朱充仪淡淡一笑,依旧是那副疏离淡然的样子。 末尾处的长平郡君倒是一改之前的积极,变得消沉许多,她的位分一直未变,御侍出身,竟然也比不过那两个普通宫婢,这般想着,长平郡君一盏又一盏地喝酒再不看眼前事。 小杨美人捂着伤了的额头大庭广众之下向赵祉撒娇,“臣妾还疼着——官家,娘娘下了死手。” 赵祉露出心疼之色,袖间触碰小杨美人的额角,看了皇后一眼,宣布道:“朕要升小杨美人的父亲做殿直——” 下头坐着的尚美人也朝赵祉撒娇道:“臣妾呢?臣妾的父亲也要——” 赵祉唇角勾笑,似乎也要应允,皇后出声道:“臣妾方才无状,一时心神不宁才伤了杨美人,官家以赏赐安抚臣妾毫无意见,只是尚美人——凭什么要求开口让官家也封她的父亲做殿直?” 赵祉闻言做出深思的样子,便颔首道:“皇后说的对,便只让杨美人的父亲升做殿直罢。” 尚美人顿时露出忿忿之色,恨恨地看向皇后,皇后却还在因为赵祉出言尊重了她的意见而高兴。 苏缦不动声色地啜了半盏酒,尚美人的性子比小杨美人还难缠,小杨美人只是爱装委屈撒娇,而尚美人才是泼辣,同街头村妇一般的泼辣。 出乎意料,宫妃这边正看热闹,嘉德公主扶着太后过来坐在了上首,恰好在赵祉的左手边,紧随其后的还有杨太妃和庆慧公主。 今年宫宴特意举办在芳林园,苏缦想,不排除太后想出宫看公主,因为之前公主结党受贿之事不被允许入宫,太后思念女儿,且这次不止有王族被邀请,还有如英国公、徐国公、符忱、徐淮中等一干老重臣。 嘉德公主瞥见委委屈屈一脸柔弱的小杨美人,便狠地朝她剜了一眼,小杨美人更加躲去了赵祉身后,就在这时众人都起来朝太后请安问礼。 太后轻一摆手,“免礼——” 众人便落座下来,太后侧首瞥了眼小杨美人,对皇帝道:“官家,吾方才听闻你要升杨美人的父亲做殿直。” 赵祉温和一笑,起身拱手道:“不错,大娘娘,皇后刚才出手掷伤了杨美人,为了安抚,便是如此。” 太后轻噢一声,眼眸透厉地瞥向小杨美人,冷声道:“吾倒要问问宫妃杨氏,官家给你父亲升为殿直,你可觉得自己配否?要不 要在吾和官家面前行谢?” 苏缦听得出来,太后这时在让小杨美人不要不自量力接受父亲一下子升为官家近从武官的赏赐。 可小杨美人偏还妖妖娆娆地站起身,行至殿阶下,朝太后和皇帝行叩首大礼,欢喜道:“多谢太后娘娘提醒,采荇的伤出自皇后娘娘之手,官家非要采荇接受下来,都不给采荇反驳推拒的机会——不曾想,如今太后娘娘也要采荇接受下来,采荇只能五体投地,感激大娘娘和官家对儿臣的爱护了。” 太后眼中露出几分不可置信之色,她多年浸淫前朝后宫,的确很久没有见过小杨美人这样的。 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小杨美人行礼谢恩答应下来,径直坐到赵祉身侧,继续舞弄着娇柔嗓音和娇媚外表。 嘉德公主越发看不惯她,直接过去,扬手打了小杨美人一巴掌,“滚下去坐,凭你?也配同太后、官家、皇后同座?一会儿三佛齐、占城的使者过来进贡,你坐在上头像什么样子?” 小杨美人捂着脸,眼中对于这个依仗地位跋扈的长公主十分不满,她不就是——靠出身吗? 可出身有用,小杨美人眼中含泪委委屈屈地坐回下头,而皇帝和太后都没什么表示,心头对于嘉德公主这般肆意扇她巴掌更加存了恼恨。 尚膳局上呈新热出来的酒菜,繁景领着几列拿了酒壶的宫女进入殿内,一抬眸就看见了站在皇帝身边的薛义荣,眼中偷偷露出笑意,薛义荣也注视了她一眼,唇边晕出浅笑,依旧执手躬身而站。 来到苏缦面前,繁景示意让宫女摆上酒壶,苏缦与她对视一眼,繁景眼中瞬间如同花开一般,慢慢地在飘动的帷幕中移动到苏缦身后站着,唇边扬笑。 苏缦心想,繁景自从当了七品典膳之后,越发有女官的样子了。 今日大宴,内外进出的侍女们都戴着一年景花冠,穿青灰襕袍,脸上贴着珍珠,男装示人,行拱手之礼,品级高的女官连襕袍上都镶嵌满了珍珠。 皇后掷伤小杨美人的事顶多算一个小插曲,这时,太后对下首坐着的定王和侧妃苏云珠道:“听说定王侧妃生了一个男孩,可取了名字?” 时隔一年再见,苏云珠逐渐不复苏府之中的畏缩,而是同寻常的豪门贵妇一样,戴着金玉宝冠,因为中秋宴礼,还插了博鬓以示庄重,她是侧妃并不能像定王妃一样穿有品级的翟衣,因为有诰命在,便是穿了红色金绣珍珠霞帔,暗黄凤纹牡丹大绣衫,闻言,举止合礼地起身道:“娘娘,臣妾带了孩子过来,名字已经取了宗曦二字,在王妃名下抚养,今日特意给娘娘瞧瞧。” 一旁的定王顿了片刻,起身道:“太后娘娘可要看看?” 太后微一点头,定王抬手,一个尚且在襁褓的小孩被乳母抱了过来,太后拂过宗曦的鼻子,点头道:“定王的孩子倒是比朱尚仪生的晖儿要更强壮一些。” 随即,太后将孩子还给乳母,对江德明道:“仙游县君对宗室有功,便传吾的旨意,赐赏给她。” 江德明谄笑道:“是——” 大火之后,江德明的面颊和脖子还有手都被灼烧,导致他现在笑起来,总是透着股阴测测的鬼魅样。 苏云珠也能进退合仪,欠身道谢,这么看,竟是比宫妃小杨美人更知礼许多。 定王坐下之后,即便因为这个孩子得到夸奖,他也并未对苏云珠展露一丝体贴和柔情,显得如同一个看客一般。 苏云珠竟然似也习惯了,便不声不响地坐着,也不再劝导于他。 114. 第114章 定风波·十三 三佛齐送来的驯狮和占城国送来的驯象一直在芳林园里养着,此次中秋之宴,使者会一会儿带着它们进入大殿给众人观赏。 太后举起酒盏同众人请酒,王族重臣便都起身向她敬酒,一息过后,太后眸光露出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开口道:“吾已经决定了,重九之时,亲自前往景德寺行明堂祭礼。” 苏缦拿着酒盏的手一顿,九月初九是重阳节,国朝会在此时举办季秋大礼,同冬至大祀一般都是国中极高规格的大典,往往由皇帝亲自主持,景德寺乃是太后命人于京郊修建的寺庙,倘若在那里选择进行明堂祭祀,便代表太后如同帝王一般,只怕宗庙祭祀穿帝王衮冕亦不是什么难事。 苏缦下意识地去看上首的赵祉,赵祉眸光掠过一抹深思,并没有着急反驳,而是静静坐着,自有臣下会提出异议。 赵氏王族的老王公自然第一个提出不满,太后也岿然不动,有英国公、徐国公三言两语以不过是一个明堂祭祀为由反驳了回去,臣下们争执得激烈。 上首的太后瞥向端坐的皇帝,“皇帝,我是你的母亲,天下人都说孝之一字不可违背,你来说——吾这么多年为国鞠躬尽瘁,能不能亲自去行明堂祭祀之礼?” 一旁的杨太妃眸光定定地看向太后,眼中透出些许幽微之色,转而落在年轻的皇帝身上,担忧在眼中一闪而过。 赵祉放下手中酒盏,面上清浅一笑,起身朝太后拱手道:“大娘娘说的对,做儿子的自是孝为先,大娘娘为国多年劳累,儿子以为,大娘娘是朕的亲生母亲,众位臣工叔伯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太后霎时眸光锐利几分,赵祉这番话颇有些将人架在火上一般,赵祉作为一个儿子对亲生母亲的孝心是如此大度,太后倘使真地做了谋篡之事,倒显得太后不顾念母子情分。 何况,当年一桩未曾为人熟知的宫闱秘事,太后并非赵祉的亲生母亲,太后越咄咄逼人,一旦这件事被摆出明面,若大事不成,太后和俞家便越被动。 太后没有继续试探下去,赵祉身为一国之主都答应下来,她便对众人道:“重九之时,吾将亲往景德寺行明堂祭礼,此事——不会有任何更改!符忱,明堂祭礼就交由你亲自去办——” 赵氏王族之人的目光落在符忱身上,便露出几分想将其生吞活剥的意味。 符忱自然不是毫无所感,却在太后直视的目光下,拱手道:“是——” 太后如此慎而重之,可见太后重九之事亲自主持明堂祭祀之礼的决心,而旁人定然轻易更改不了,苏缦在想,到底该如何帮赵祉将这事转作为利处。 太后说出这件事是如此突然,猝不及防便被敲定了下来,再度去看赵祉,他同样眼中幽晦。 内侍进来询问是否可以让使者领贡狮和贡象开始表演,赵祉颔首道:“开始罢——” 随即,在欢乐的异域音乐里,驯狮和驯象被领了进来,它们身上装扮了铃铛和锦缎,行走之处,便发出一阵铃铃铃的声音,清脆入耳。 驯狮在大殿内绕过一圈后,占城国的使者领着五六只驯象行至御座之前,正让大象用鼻子卷起酒杯送上给赵祉之时,那大象似乎疯了一般猛颠簸几下身子抬起前蹄朝赵祉踩去,事情太过突然,薛义荣急骤地挡在赵祉身前,眼见要被疯象踩没过去,一个手持长枪的禁卫舞着长枪冲了过来,刺入象额之上。 大象四肢抽搐地动了起来,禁卫抽走长枪,又从象的天灵盖处穿过,疯象瞬间倒地,它的重量仿佛使得大殿都震动了三震。 禁卫挡在皇帝和薛义荣之前持着沾血的长枪做出防备之姿,因为这只疯象的死去,大殿内其他四五只狮子嗅到血腥的味道上前撕咬,使者们手忙脚乱,其他大象也狂躁不安地在殿内四处奔跑游走,一时之间,殿内慌乱作一团。 不时听见惨叫的声音,苏缦循声去看,竟然是穿着青灰襕袍的侍女被大象踩在脚下,一只腿挪不出来,血肉模糊。 此时,背后的繁景惊叫道:“姐姐——小心!” 苏缦猛地被繁景推开了去,苏缦转首,那大象顶着锋利无比的象牙躁动无比地朝她的位置戳刺,繁景肩头一侧被象牙刺穿流血。 苏缦面上刹那失色,踩到桌案之上,用力将繁景夺了回来,繁景肩头血流不止,整个人都昏了过去,大殿内乱成一团,飘动的帷幔后不时传出惊慌声夹杂着惨叫声。 身旁有利刃刺入象躯的声音,苏缦一回头,便是定王拿着腰间的刀,血顺着刀背流下,双目对视之中,苏缦眼中酝了一些异色,恰在这时,薛义荣赶了过来,从苏缦怀中抱过繁景急声道:“繁景受了伤,娘子将她交予臣,臣替她寻带的医官处理伤口。” 苏缦略一点头,转首时,定王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那象因受了伤蜷缩倒地发出阵阵哀鸣。 苏缦同其他惊慌的人跑到殿外的空地处,一眨眼,皇帝太后、皇后都来到了这里,不少人瘸拐着或是受了伤流着血,不是方才践踏所伤,就是被焦躁不安的大象们刺伤、踩伤。 从大殿里急急忙忙退出来的使者们则是下跪请罪,占城国的使者最先道:“大昭国陛下,驯象迁运过来后,那只发疯的大象怀孕流产之后性情从稳定变得狂躁,这才会在刚才敬酒对大昭国陛下不敬,我王绝对没有要与大昭国陛下交恶的意思——我肯定,这是一个意外。” 三佛齐的使者也解释道:“大昭国陛下,驯狮是闻到血肉的气味才会变得不受控制上前分食死象,并未伤人——还请大昭国陛下明察。” 苏缦心想,两国使者的话并无逻辑之误,难道这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但皇帝若为驯象所伤,死于芳林园,赵祉的生母也好,赵祉的皇位也好,没有人会记挂他,太后顺承天命、主持朝堂,即为新帝,于她明着辅政的十几年光阴里也算不得什么。 众人从惊慌之中回神,便听见赵祉道:“朕知道无论是三佛齐还是占城国并未有与我大昭交恶的意思,但是今日乃是中秋,发生如此恶劣之事,叫众人心中难安——驯狮朕可以留下,表示朕并未因此受到影响,而占城国的驯象全部原路带回,下次国主捡择新的贡品送来罢——” 赵祉恩威并施,表示自己身为大昭陛下的话语权。 原本慌乱不已的占城国使者立即谢恩道:“大昭国陛下明察——使者回去,一定告诉我国主大昭国陛下的明察之恩。” 三佛齐使者也道谢,“多谢大昭国陛下接受吾主进贡的驯狮。” 在赵祉的宽容大度下,此事虽然告一段落,安抚受伤的臣子宫人也刻不容缓,还好皇帝外出会带足翰林院的医官,众人诊治身体之时便都留在芳林园的小殿之中。 < p>苏缦去看望繁景的伤势,繁景失血面色苍白,好在清醒过来,一双眼仍然灵动如小鹿似的,肩头缠绕了绷带,想是已经上过药了,一见了她过来便扑腾着要起来,反被一旁的薛义荣按住,温声道:“你还受伤,莫要牵动伤口——” 繁景脸颊腾红起来,仿佛后知后觉道:“哥哥,我知道啦——” 苏缦缓缓一笑,蹲到繁景躺的竹簟旁,薛义荣拿着水打湿过的青色绢帕覆在她额前,看着繁景恹恹的神色,苏缦心头有些不是滋味,问道:“她发烧了吗?” 薛义荣颔首道:“多谢娘子关心,繁景还只是有点发烧,温度没有过高——有医官在。” 繁景看了薛义荣一眼,转而对苏缦拼命解释道:“姐姐,我身体很好,从小就帮奶奶干活,皮糙肉厚,一定不会有事的。” 苏缦摸了摸繁景的额发,同薛义荣道:“帮我照顾好她。” 苏缦走出了殿外,站在一株柿子树下,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可以不惜命去做事的人——想起繁景推开她去挡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原来她也是值得别人付出生命也要保护的人吗? 这时,有脚步声向她这里走近,苏缦略一转首,便见画莹扶着苏云珠过来,苏缦蓦然想起定王乍然出现在她身前以刀刺入象躯的举动,不知苏云珠、她看到了吗? 苏云珠走近,面上露出一抹小巧的笑,伸出双手拉住苏缦的手臂,“庆幸四姐姐没事,我过来,是想感激四姐姐——我、不是来炫耀自己如今过的日子——我只是心里感激姐姐。” 苏缦抬眸看向苏云珠,她那胆怯的面庞上露出一丝勇气来,“我生下这个孩子,便够了——我的一切都是姐姐带给我的,即便姐姐如今在宫里有尚、杨美人争宠,倘若姐姐需要,我一定设法帮姐姐,如今、我也算是在定王府能有些话语之权,可我知道,这一切本该是姐姐的。” 苏云珠话语里透着愧疚,又含着冀望能帮到她的意思,她如今也算是逃出苏府受人欺凌的日子,便要转过来,证明自己对她可以报还,语气之中透着急切。 苏缦浅笑道:“多谢定王侧妃——云珠,你如今已经是定王府的主子,生下了宗曦,没有什么本来是我的。” 苏云珠知道她这么说一定是没有怪她的意思,她便立即道:“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姐姐——我想帮姐姐,姐姐可否需要云珠让王妃帮忙挑拣新人入宫去夺尚杨的宠爱,以此帮助姐姐?” 苏缦笑道:“云珠,你的好意我心领,如今我在宫里的日子过得也很好——你在定王府的日子也过得顺遂,这样,便已经够了。” 苏云珠想着苏缦比她自己有本事,何贤妃和生了皇子的朱充仪都和她要好,总觉得她一定可以在宫中位置不低,日后也许能成为她的倚仗,她早就存了不管丈夫定王如何对苏缦情深,她都一定要依附这位身为宫妃的姐姐。 定王对她并无情意,不止是她,王妃也是,她原本的因为换嫁担忧被定王退回苏府时常的惊颤已经因为这个孩子带来地位的安心所取代,定王对她没有夫妻的怜爱,甚至不肯同房,她也不会对定王有丈夫的占有欲。 她便道:“云珠一直心中记挂姐姐,在苏府,姐姐对我最好,姐姐日后但有吩咐,云珠定会效劳。” 苏缦注视着眼前神色恳切的苏云珠,一笑道:“多谢——” 115. 第115章 定风波·十四 中秋宴半,芳林园驯象发疯之事致使多人受惊,便各自从芳林园返回家中,休息歇气。 何贤妃同苏缦往马车处走的时候,同她道:“方才俞家的那位俞青公子英勇救驾太后,被太后亲口嘉奖——” 苏缦浅笑,“噢?不知嘉奖了什么?” 何贤妃道:“太后问他要什么,俞青说俞琛之死尚未查清缘由不好讨要升官,便请求赐赏给自己的妾室。” 苏缦想起了秋蟹诗会上偶遇的荔红,不轻不淡道:“俞青公子对于一个妾室都如此爱怜,定然让其他女子艳羡。” 何贤妃摇摇头,“俞青虽是俞指挥使的儿子,但出身受人耻笑,俞家其他子嗣也待他如贱奴一般,俞青这么久后苑只有一个地方上带过来的妾室,他若是想娶,不论旁人说什么他终究是俞指挥使的儿子,中等偏上的门第家女儿也是娶得的,不外乎是想要大族高门出身的女子,偏又因生母不明而被看不起——” 苏缦不由深思几分,俞青是着手去查俞琛之死的人,他怕是很急于立功受封一跃登高,尚一个如郡主县主出身的高贵女子。 这时,朱充仪也过来道:“刚才情势危急,幸好你们都未曾受伤。” 问过朱充仪身体好坏,得知她也没有受伤,苏缦和何贤妃都放心下来,三人便一道走着,朱充仪开口道:“太后官家他们也都无恙,听人说是一个禁卫小卒挺身而出救了官家刺死疯象——” 苏缦脑海浮现当时的情形,她也看到了,那个禁卫身手很好。 三人正说话着,前头爆发争吵,竟然是解除禁足的皇后被尚美人拦在跟前,小杨美人站在一旁看好戏,恰好俞德妃王美人长平郡君她们也过来了。 “臣妾头一回见娘娘,过来拜见娘娘,娘娘怎么一句话都不肯同臣妾说呢?” 皇后很是吃惊,因为她从未见过有人不避着她这个皇后走竟然迎了上来,皇后登时眼中便怒意丛生,指着尚美人道:“贱婢——给我滚开!” 尚美人最不喜欢旁人叫她贱婢,皇后这么说,尚美人反倒来了劲儿,迎上皇后,拉扯皇后的披帛,“娘娘说的什么话?臣妾可不爱听——” 说着,尚美人直接抢走皇后身上的明黄披帛扔在地上,踩没过去,在皇后耳边挑衅道:“娘娘——您的披帛踩起来比大殿的软毯舒服多了。” 这回,一向替皇后帮腔的俞德妃反倒什么都不说了,对上之前的杨淑妃定不屑手脚羞辱,但情绪不稳定的尚美人却是随时可以打人抢东西,若是与她沾边,俞德妃不仅帮不上皇后,还要自己少不了失态。 俞家再也不是之前的破落户,身为太后的宗亲,必须如同一个真正的贵族一般。 皇后气得狠了,扬手便要打尚美人巴掌,尚美人结实挨了一巴掌,立即哭天喊地,倒在刚过来的赵祉怀中,“官家,你瞧——娘娘做了什么?” “臣妾只是过来问好娘娘,娘娘不让臣妾碰,丢了臣妾摸过的披帛,甚至打了臣妾一巴掌!官家,你要为臣妾做主!” 赵祉闻言,果然隔着衣袖触碰尚美人的脸颊,冷冷看了皇后一眼,皇后辩解地出声道:“官家,明明是她对我无礼——” 赵祉带着缩在他怀中的尚美人往自己的辇车而去,小杨美人则偷笑着跟了过去,俞德妃劝谏道:“官家,旧时班姬有却辇之德,尚美人和杨美人身为官家后妃,与皇后争执之后,竟还能与官家同辇,有损官家英明——” 苏缦眸光掠过俞德妃一眼,也开口道:“今日发生这样的事,回程之时,官家若真爱护她们,还是让尚美人杨美人回自己的马车上坐罢——以免众人议论让两位美人名声不佳。” 俞德妃回首与苏缦对视一眼,眼中蕴藏些许错愕,苏缦轻缓一笑。 赵祉脚步一顿,回过身,调笑一般用袍袖拂过两位美人的下颌,便正色道:“俞德妃说的不错,你们便回自己的车上罢。” 尚美人和小杨美人闻此,也只好不甘心地退回了自己待的马车。 何贤妃低声同苏缦道:“虽然尚美人对皇后无礼,但我竟然觉得心中解气几分。” 朱充仪观看这场闹剧,点评道:“皇后专横已久,自从淑妃娘子离宫之后,其实官家宫里难以压制皇后和德妃,这两个恃宠生娇的美人进来,反倒有另一番作用。” 苏缦微一颔首,春泱扶着她上了马车。 * 柔仪殿 夜晚月色散落明黄床帏,苏缦上身枕靠在床头,穿着绣鲜红杜鹃花的素白抹胸,赵祉手臂环在她腰上,一袭玄色绫罗中衣,额首正顿在她肩前,抬眸注视着她,眸光幽然。 苏缦忽地抬起左手,指尖拂过赵祉的修眉,低语道:“象吞虎,虎镇猫,猫捉鼠,鼠——” 赵祉附和出声道:“鼠吃象。” 苏缦唇角勾扬一抹笑意,赵祉嗓子眼里也闷笑出声,从整个身躯覆盖在她身前转而翻身,掀开被褥进坐在她身后,重新环住她的腰,垂首在她散落鬓发旁,抬手将鬓发勾到她耳后,“你这个主意现在极好,之前朕觉得是个糟糕的点子。” 苏缦略一转首,看向赵祉道:“今日那个救了官家的禁卫身手不错,官家不妨把他提拔为散直,成为官家亲近的侍从——也许终有一日,他还能替官家上战场呢。” 赵祉握住她的皓白手腕,微一颔首,低声道:“朕也有此意,不过,正想着如何调他过来,你就给朕提供了思路。” 苏缦愣了一愣,微微转身,拂过赵祉的衣领,“官家素有谋略,为何要想如何调他?” 赵祉俯首,鼻尖碰了一碰她额心,“他是孙廷真一手带的,虽然之前朕赦免了他对宋典膳的冲撞,但未必可信。” 苏缦唇角勾笑,触碰赵祉的面颊,直视他道:“官家尽可放心,孙廷真是官家的臣子,官家一日为君,臣又怎能反对官家为君呢?” 赵祉低叹一声,手掌摩挲她后首的乌发,认同道:“你说的对——” 苏缦背过身去,赵祉的指尖落在瘦约腰后的素白结带上,抽解散开,移到最后一个结带时,便听见苏缦道:“明堂祭祀——也许是一个机会。” 赵祉修长指节一顿,首贴上她鬓边,弓下身,呼气出声问道:“什么机会?” 苏缦侧目,坚定而视,语调轻缓,“废后的契机。” 赵祉的眸光倏忽加深了几分,若说大火之前他还在想更换江德明的契机会不会到来,现在他完全相信,哪怕没有契机她也会创造契机,多么睿智聪慧的一个女子。 渐渐地,赵祉眼中的炽热明熠起来,“需要朕配合?” 苏缦仰首附耳道:“的确需要官家配合——” 许多事也的确是赵祉配合,她才把它们完成得如此完美,甚至远超预料。 赵祉颔首便是答应的意思,苏缦注意到他的动作便正想试探问一问,她什么都 没说,他就答应配合,是不是她求什么事,他都会答应呢? 赵祉已经大掌覆在她腰腹上,似是酝酿许久,却也是一下子冲闸而出,“什么时候这里会有一个孩子?” 苏缦怔忪片刻,叠覆上赵祉的手背,侧首问道:“官家是因为见了定王的儿子,所以也想同臣妾有一个孩子?” 苏缦一笑,“朱充仪已经有官家的孩子了——” 赵祉眸色深深,注视着她,出声道:“这并不相同。” 哪里不同?苏缦不太明白他话语的意思。 身前的被褥往上掖了一掖,是赵祉做的,他环着她紧了些,沉声回答,却很直白道:“你猜的不错,朕的确是因为见到定王之子有了想法——十七岁那年,任太仪在病榻前,将年幼的定王交给朕,彼时任太仪是父皇的嫔妃,却在父皇在世时,与大小娘娘并不算对付——” “她不放心她走后,定王的日子,便将他交给朕,以身世的消息希望换取朕对定王的承诺,定王是最小的弟弟,大娘娘与任太仪之间有过节,所以朕便时常护着他,直至出宫建府。” 苏缦看向赵祉,半晌,她问道:“任太仪在病榻前问官家要了什么承诺?” 赵祉眼中陷入沉思,轻缓摩挲她肩头道:“任太仪要朕答应以官禄厚待于他,重用他,让她死后定王儿孙满堂,夫妻美满。” 苏缦眉心一动,缓缓注视赵祉,“官家答应了?” 赵祉轻一颔首,另一只手覆上她面颊,一笑道:“定王身为先皇之子,这本就是他该有的待遇,朕没什么不能答应的——任太仪告诉了朕生母的消息,算是于朕防范大娘娘有所警惕,定王从小便对朕很亲近,朕也希望他如任太仪所说一生顺遂,儿孙满堂,夫妻美满。” 苏缦深深地瞧着赵祉面上对于定王的无限宽容,不由道:“做官家的亲人,真好——” 赵祉面颊蹭了蹭她的鬓边,气息喷洒道:“等你生下孩子,朕也会对他比定王更好。” 苏缦垂眸问道:“官家——不是暂时不要孩子吗?” 赵祉轻声道:“现在朕已经可以和太后抗衡,再过四五年,朕便要而立,朕希望太后逐渐隐退自己把持朝政之心,年少之时不想有孩子,是怕那孩子夺取朕的生机。” 苏缦回道:“官家审慎有仁心,以后一定会坐在那个位置上,比任何人都要长久。” 赵祉轻声一笑,苏缦问道:“官家方才所说定王一事,臣妾也有想问的,倘若定王殿下爱上一个女子,违背了任太仪向您要的承诺呢?——您会如何对那个女子?” 赵祉愣了一愣,却并未无视,而是细细沉思道:“任太仪的请求朕已一诺答应下,长辈之求不好失信,定王并非固执之人,也许是被女子迷惑了心智,朕不会杀她,但会赐定王大家闺秀,以免他一叶障目。” 苏缦呼出口气,笑道:“臣妾没什么疑惑之处了。” 苏缦转身吻上赵祉的唇边,赵祉便更加用力地环抱着她,被褥遮掩之下,隐约可见榻间翻覆。 夜色深深,苏缦在赵祉怀中醒了过来,抬手握上脖颈间的银镂宝瓶心坠,指甲一撬上头的瓶塞,一块极小的黑色药丸躺在掌中,含入唇齿,慢慢化开。 苏缦转过身看向沉睡的赵祉,指尖摩挲向赵祉的眉眼,正如繁景所说天姿玉颜,她慢慢垂首靠在枕上。 在一切未曾查明清楚之前,她不会有孕—— 116. 第116章 定风波·十五 符府 议事正堂之处,蔺夫人和符忱坐在上首处,符忱聚精会神地看着蔺夫人递过来的汴京名门公子的名册和画像,蔺夫人挑出其中一个介绍道:“老爷,这位是刚因门荫授了官的衡阳杜家的公子,已经在梧州做知州了,一表人才,将郡主她嫁过去,自然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站在下首的符融旭身后负手攥拳,冷声道:“绿绮刚回来没有多久,你们便要着急将她嫁了出去?——同定国公家公子的婚事断绝之后,她名声一落千丈,现在好不容易好起来,你们又着急将她嫁出去——也不曾问过妹妹她是否愿嫁!” “——分明是蔺氏和符罗绮不喜绿绮掌家,便想撺掇父亲你将她早些嫁出去,以免干涉治家!” 符忱面上陡然发怒,狠地一拍桌案,“放肆!我乃同平章事,堂堂的相国,绿绮纵然是郡主,也要以我为父,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乃是三纲五常至理,我和你继母为她挑选如意郎君,你却这般想你继母,可还眼中有这个父亲?” 符融旭眸色冷到极点,“她,不是我母亲——你,若执意不问绿绮的意见非要将她嫁出去,我也不会认你这个父亲——” 符融旭到底是他的长子,还做了官,符忱大多时候还是肯给他几分面子,不然也不会在他强烈要求之下将绿绮从锦州庙庵接回来,但是他不容忍他敢反驳自己身为父亲的威严。 符忱猛地起身,行至符融旭面前,便呵斥一声‘逆子’要扬手打他。 堂屋的木质雕花大门被猛地推开,绿绮面容平静地踱步入内,杜若紧随其后,神态凛然,三人都愣了一愣,绿绮挡在符融旭面前,对符忱道:“想我嫁人?可以——不许打兄长,我是郡主,所嫁之人不能是寻常之辈,此事,我要单独留下来和父亲说明想嫁之人。” “——倘若此事顺利,我可以尽早出嫁,再不理家中治理之事,蔺夫人和父亲都尽可以放心了。” 闻言,蔺夫人搀扶着符忱胳膊,和他对视一眼,眼中露出一抹满意之色,对绿绮态度软和一些,“郡主要嫁何人,在此同母亲父亲和你兄长说了便罢,都是郡主的亲人,我们一起为郡主谋划,不好吗?” 绿绮直视面慈心恶的蔺夫人,“我的母亲是寿安公主,夫人,我之所以为郡主,并非是与你有关的缘故,还请夫人莫要再这么说我与哥哥。” 蔺夫人笑着的面上神色一僵,目中透出几分阴毒之色,攥着符忱的胳膊正要博委屈哭诉几声,就被绿绮抢白道:“如何?父亲?若你同意,就我们二人,我同你讲了,你便帮我筹谋如何?” 符忱早已看出蔺夫人眼中的委屈,趁她撒娇落泪之前,轻拍了拍她肩头,低声耳语几句,便让她成功出去了,而符融旭被绿绮亲口请出去前,犹带不放心地看了绿绮一眼,在她胸有成竹的神色下终于退步出了屋门。 只剩下符忱和绿绮二人,绿绮当即对符忱道:“父亲,我是官家的表妹,我要入宫当官家的女人。” 符忱略微吃惊过后,打量着自己这个女儿,小小年纪倒是野心不小,她若入宫,以郡主的身份,不得是个皇后才行,倘若她是皇后,那么他除了是相爷,还是官家的岳父。 之前承担太后明堂祭祀引起那些王公的反感也会因为他是官家的岳父而消弭。 符忱心头涌上一股喜悦来,抚着胡须道:“当真?你想入宫?” 绿绮点一点头,“不过,还请父亲亲自去问一问官家,皇后娘娘是太后亲册的,女儿不信太后娘娘肯让皇后她将位置让出来,但以女儿的身份至少该得一个贵妃,倘若官家坚持,皇后娘娘再怨愤,女儿便也能得侍在官家身旁,令父亲享受日后尊荣。” 符忱脑中也不知不觉计较起得失来,嫁一个普通的门荫公子到底是比不上做官家身边的女人,倘若一入宫是贵妃,于同安来说,万一就能做皇后,皇后犯的错处那样多,明眼人都看出她不能担任皇后之位,以他对太后娘娘的阿附,他就不信,不能让同安郡主当皇后。 想清楚关节利害,符忱嗓子里发出低沉的笑音,不由地看向自己这个女儿越发慈父关爱,轻拍在同安郡主肩头,“不愧是父亲的好女儿——你说的好,实在是太好了,以你的身份之贵和父亲的官职来看,一个贵妃又怎能够?你的姿容比受宠的尚杨二人还要美上几分,皇后才更配得上你。” 说话间,绿绮只是轻轻颔首,眼中平静异常。 当初的寿安公主便有王族第一美人之称,绿绮初来汴京虽然胆怯许多,姿容却是承袭自生母,样貌秀美宁静,如半开未开的栀子花苞一般,洁白纯净,温和谦谦。 自从掌管家中后,更添了几分雍容气度,内敛自贞。 符忱赞许道:“原来竟是父亲和你继母想的窄了,你倘若能嫁官家,才是上上之选。” 绿绮温和笑道:“那便有劳父亲——” * 绿绮走出堂屋,在杜若搀扶之下,往自己院子走去,果然在院子口处见到早已守候在里头的兄长。 符融旭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一袭劲竹玄青袍衫,乌皮靴稳稳地贴着地,一向寒冷的眸中却添了几分困惑,“妹妹,你为何要说自己有想嫁的人?” 绿绮走近了,符融旭很清楚,绿绮虽然经常外出,但是并未听说过她与那家的公子有什么往来,这两三年里,她倒是后来养成一个爱好,喜欢去汴京中一家新开不久却颇负盛名的舞坊中观舞。 绿绮自打来京中便不曾有什么喜好,符融旭不想管束她很严,让她对十六七岁出现在她面前的兄长产生讨厌心理,她喜欢观舞,戴上帷幔也算不得什么。 难道是在舞坊看上什么败家纨绔? 符融旭很有必要问个清楚,绿绮答道:“兄长不必担心,我自有想法在——不过,兄长接下来就算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也不必理会,我能告诉兄长的是,我没有想嫁人,蔺氏符罗绮父亲他们的意图不会得逞,母亲的过往这几年我听亲近的嬷嬷说早已经对世间男子都看得清楚——” “婚娶之事,若是强凑在一起,不是亏了别人,就是那人亏了我,若是再遇上一个如父亲这般心有所属亏待妻子的人, 母亲尚且是公主可以上表请求驱逐蔺氏离府,而我——只是一个郡主,又如何管得了一个并不爱我之人的心?” 符融旭瞳孔微缩,怔忪过后,终于确定绿绮的确并不想嫁人的想法,旋即便是愧疚,上前轻握绿绮的肩头,惭愧道:“绿绮,兄长对不起你和母亲,没能让你早些回来——” 绿绮注视着眼中关切她的兄长,心头一软,摇头道:“兄长,别愧疚,倘若我不是待在锦州无人管束地长大到十六岁,便早在府中被蔺氏偷偷挤兑,不知还能不能活到长大,兄长如今正是得了官才能更好地保护我,时机刚好,我也长大了,母亲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罢。” 符融旭也因绿绮的话有所触动,问道:“你何时有了这样的一番见地?” 绿绮想了想,也许是缦儿姐姐入宫前同她说的那些话,让她不由地深思了母亲寿安公主和父亲之间的婚姻为何因为一个蔺氏如此受尽折磨?又想到自己和兄长作为母亲儿女的待遇和蔺氏所产子女的待遇,父亲对符罗绮和她那两个弟弟,好得甚至超过长子长女。 哪怕蔺氏被赶出府,也要千方百计将人接回来再续前缘,符罗绮和她岁数相差不大,想必即便送走之后,父亲也偷偷去庄子上同蔺氏温存吧。 母亲死后,蔺氏更是堂而皇之被接了回来,后来父亲官居同平章事,蔺氏更是享受到诰命夫人的待遇被封为清平郡夫人。 在母亲和父亲的这场皇家赐婚里,她想最初也是公主嫁勋贵之子,在旁人口中的一段佳话罢。 绿绮收回思绪,转而问道:“兄长,你已经二十四岁,也不曾遇到中意的人,为绿绮寻一位嫂子吗?” 符融旭愣了一愣,眼中神色变幻,似是想到什么人,开始摩挲起手掌,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又彻底停了下来,咳嗽一声,摇了摇头,“仕途为重,哥哥暂时、只想成为绿绮的依靠。” 绿绮点一点头,蓦然提及道:“前些时日芳林园的驯象发狂,许多人都受伤了,就连官家都差一点被疯象踩上,举办中秋宴大殿里乱成一团,宫妃朝臣们都四散逃逸。” 符融旭眸光如一汪积水潭一般,神思不属地问道:“苏娘子,她,受伤了吗?” 绿绮微微惊讶道:“兄长还记挂着她?” 符融旭没有说话,绿绮却是笑答:“我还以为兄长一直讨厌姐姐她,之前每次她过来你都出现盯着她生怕我又帮她偷……好了,不说了,听闻并未有宫妃受伤,苏姐姐她应当是无事的。” 符融旭轻一嗯声,背过身去问道:“你出入宫中之时和命妇们向大娘娘进贺,可知她在宫中处境如何?” 绿绮答道:“也很是波折,如今尚杨美人受宠,不过姐姐她想得开。” 符融旭回过身,眸光加深,定定地看着绿绮,问道:“你还在帮她吗?” 绿绮猛地抬起头,一噎,沉默地看着符融旭,仿佛他要是阻拦她,她也不会听,可转瞬,符融旭便像是说过话仿佛一阵风云似得飘来散去,他什么都没有说,既没有鼓励,也没有斥责,只是离开了她的院子。 117. 第117章 定风波·十六 昨夜俞德妃侍寝的消息传遍了宫中内外,皇帝留宿仁明殿后翌日命人从奉宸库取赏赐去俞德妃处。 何贤妃和苏缦正在凝和殿陪朱充仪一起在摇篮前逗小皇子赵晖,朱充仪轻晃摇篮,苏缦拿着拨浪鼓吸引小皇子的注意,这个孩子早产显得很羸弱,前几日发烧病了一些时候,朱充仪格外忧心,好在王少隐医术高明治疗小儿之症格外突出,皇子的病情缓了过来。 何贤妃目光落在小皇子身上,眼中隐隐出神,苏缦瞥她一眼,便知道她在想已去逝的崇寿公主,抬手将手中的拨浪鼓交给何贤妃,何贤妃朝她感伤一笑,拿着拨浪鼓轻动起来。 忽地何贤妃停下手中动作,从衣袖里拿出一块黄纸红字的平安符来系挂在摇篮上的木横处,朱充仪一笑,“多谢妹妹——” 何贤妃谦逊着笑道:“这是我才命人从玉清符箓观求的,送给晖儿,愿他平安长大,日后,我和苏妹妹便也能高枕无忧许多。” 苏缦也轻一颔首道:“姐姐的孩子,我和何娘子都爱护着,盼望他身体无恙、日后显贵。” 朱充仪点一点头,“我本没想过是否显贵这种事,我与两位妹妹的交情在这里,皇后德妃是一丘之貉,我不信当初臧美人和淑妃娘子的事,只是皇后一个人做的,倘若晖儿真能如苏妹妹所言,我也必叫他日后保护好二位妹妹,做二位妹妹的亲人。” 苏缦和何贤妃对视一眼,苏缦看出何贤妃眼中关于崇寿公主去逝的悲伤似乎也没那么浓重,而是渐渐地好了起来。 何贤妃亦感动道:“若是如此,我便心中宽慰许多,养大一个孩子着实不易,我定会和妹妹一起好好抚养他长大,当成崇寿公主一样疼他。” 朱充仪轻执了何贤妃的手,眼中透出几分悲悯之意,何贤妃反倒一笑,显得豁达许多。 何贤妃虽然升至高位,但总是为崇寿公主之死伤感,赵祉已经甚少踏足她的琼华殿,大火之事后,因为何贤妃留念曾与公主的相处日常,不愿搬去哪一个宫殿来符合自己升妃的位置,赵祉顺便让工匠修缮琼华阁升为琼华殿,亲自提笔书写。 苏缦心想,明面上最得赵祉宠爱的便是延春阁小杨美人和仪凤阁尚美人。 苏缦给皇子赵晖的小被子往下拉一拉,他发白的小脸透出一些红色,应当是有些闷了,朱充仪注意到她的动作,轻摇手中团扇,想起什么道:“妹妹,我听闻昨日俞德妃侍寝了——” 苏缦颔首道:“这事,我也听人说了,流水的赏赐送去仁明殿,官家对德妃十分厚待。” 何贤妃则是表示怀疑道:“她不是病了许多年吗?当年择选后,她身体还算好着,只是性格沉静,不过和皇后一样是从少时陪伴在官家身边,且太后娘娘有意在她们中择出皇后,自然晋升得要比我和朱娘子快一些,淑妃娘子是后来杨太妃安排做了官家身边的御侍得了官家的宠幸提拔,王美人她生母本是官家的乳母,且和德妃交好,身为御侍,便也得了德妃推荐,至于那孟才人则是因为一桩意外入选,不过是陈年旧事,不值得再提。” “——当初张美人也是择选入了宫,起点便是才人,最先受宠,次之便是德妃和皇后,后来张美人死后,德妃也在那段时候生病,当时郭美人当了如今的皇后,皇后倚仗着太后要求宫嫔不得进御,跋扈专横,彼时也未曾注意过——可现在想想,德妃怎么就突然病了,病了这么多年又怎的突然好了?” 苏缦眸光微动,对何贤妃道:“眼瞧着,的确突然,不过这样便是让原本还和睦一心的皇后和德妃要彼此出现裂缝了。” 朱充仪也认同道:“皇后最是厌恶靠近官家的宫妃,即便德妃说再多缘由,以皇后的性子她不会善罢甘休。” 何贤妃明显露出几分不解,“既然德妃早清楚皇后的性子,若是装的,为何不装到底?” 苏缦心中答道——恐怕德妃已经坐不住了,德妃的靠山是俞家和太后,当日调走孙廷真的人是俞德妃,既让俞指挥使受罚,又令太后失去众人心中‘天命’二字。 明明可以当皇后,却最初不当皇后,装病推拒,不外乎皇后一定是太后手中的傀儡,替她监视后宫和皇帝。 就如同眼下的郭皇后,为了当上皇后可以害死张美人,为了独占皇帝目光可以投靠太后,为了铲除异己,可以陷害臧美人和淑妃娘子。 她想了许久,还能是什么呢?——她和皇后从小在宫中陪伴赵祉,在她心中,也许赵祉是比俞家、太后更重要的人。 朱充仪摸摸赵晖软滑的小脸,叹息道:“宫中日子漫长,谁能一直守寂寞?装的也好,真的也罢,端看日后如何——” 朱充仪看向苏缦,温声安慰道:“妹妹还年轻,容光绝代,定然能得到官家的爱怜,我们是一体的,德妃身为老人都重获宠爱,我和何娘子都希望官家对尚杨美人厌倦之后,你能重得官家宠爱。” 苏缦清浅一笑,“多谢二位姐姐。” 当年择选入宫一下子便做了妃子的不过是皇后、张美人,那些落选的女子可以被放出宫,而其他选中的女子则是以备选资格留在宫中伺候成为御侍,等待一个被赐给王公贵族或是成为皇帝身侧之人的机会。 而朱充仪和何贤妃便是如此,彼时她们兴许还是很年少,但已经因为家族而不得不留在宫中,或许是那时,朱充仪离开了青梅竹马的人,何贤妃打算一直明哲保身在宫中好好活下来。 而臧美人的父亲是宣徽南院使,自然自己的女儿即便没有选秀也会请托人入宫侍奉赵祉左右,不意外,也会得到赵祉的宠幸。 * 崇政殿 同平章事符忱本也欲从景福殿同大娘娘奏事之后再去崇政殿一趟,就遇上官家身边的薛义荣请他过去问广南东西二路蛊毒盛行之事,恰好符忱也打算以下头传来此国事报告给赵祉作为理由躲避太后视线。 民间有种风俗,尤其是收复南唐国之后,广南东西二路百姓之中流传生病不求医而问巫蛊的异事,畜养蛊虫进行诅咒致死人死亡,引发旁人崇拜,而当地恐慌不已。 符忱已经看过下 面之人的奏报,胸有成竹,当即整理仪容跟随薛义荣过去于皇帝案前的水晶珠帘前禀告。 赵祉一袭宝相花纹的赭红锦袍,头戴垂脚幞头,端坐案前,听完符忱的奏报,便沉声道:“这么说,当地知州长官早已探查是虫患所致疾病,却因民间之人不信医术而崇巫蛊,所以束手无策?” 符忱点头拱手道:“官家英明——” 赵祉略一沉吟,“朕便随后让医官使王少隐带入前往广南东西二路收集蛊毒种类,研究治愈之策,将行畜养巫蛊诅咒一事列入重罪,给予地方官员权力惩处此等恶事。” 符忱眼中露出一丝肯定,想起自己要同皇帝谈的事便将话题转移到赵祉身上,“官家这般体恤民情国事,竟然派翰林院的医官亲自过去,可见官家爱民。” 赵祉轻一发笑,悠悠道:“有大娘娘做表率,我自然同她一样,希望百姓病痛得治,国中无患。” 半晌,符忱目中露出几分精光,“听说芳林园离宫那日,皇后娘娘竟然同前去问好的尚美人动起手来,官家这般为国事费心劳力,娘娘却如此同后妃争执,臣也曾因为家事劳心不已,想必官家也对娘娘同尚美人相争之事烦心罢。” 赵祉盯着符忱看了一眼,忽地一笑,以手撑颐,显露几分烦躁,“皇后从少时便是急躁得很,若未曾做皇后之前到还有几分娇俏,做了皇后便该有皇后仪度,却偏偏还和宫中一两个美人争执,不是嫌恶这个,就是动手打砸,的确令朕烦忧——” “皇后害死崇寿公主,又不能掌管好后宫具有母仪天下的气度,可偏偏她又是太后所册,吾欲换一个人来当皇后,须得出身高贵大方雍容,且又是太后娘娘会喜欢的人,这样朕同大娘娘提出来便也容易许多。” 符忱心头猛猛跳动,这不就是——同安郡主符绿绮么? 赵祉却还对符忱的激动恍若未觉,“朕听闻卿膝下有两女,同安郡主已经到了待嫁之年,难道卿不曾为她定过一桩婚事?” 符忱唇角快要咧开,拱手垂首道:“臣的长女同安郡主是寿安公主之女,与官家还算表兄妹呢——之前是同定国公公子定过一门亲事,后来她看不上这人,想着要嫁给这世上最雍容尊贵的男子为妻。” 赵祉低笑一声,“世上最雍容尊贵的男子——万民之官家,可否算是?” 符忱心头乐开了花,却还是做出惶恐的神态,“官家如今这么一说,臣才恍觉醍醐灌顶,郡主她自然是愿意的,只是——还要看官家的意思,她对官家仰慕久矣,哪怕做个贵妃也是甘愿的。” 赵祉起身负手踱步至符忱面前,轻轻一笑,“符卿客气——朕是早听闻表妹的美名,寿安姑姑朕虽不曾见过也听说是贞静恭良的女子,既然是寿安姑姑的女儿,定然是不错的。” “既然如此,朕便与符卿做个私下约定,暂且定下这位表妹,她若入朕宫中,必然是要做皇后才是,时机成熟,废黜皇后,朕便以她为后,从符府迎娶至坤宁宫,如何?” 符忱大喜,“自然、自然——” 118. 第118章 定风波·十七 宫中八月举办赏菊会,皇后身为中宫自然要吩咐六尚提前在御苑备下观赏的菊花,领着宫妃命妇们于临水阁处观赏开得繁盛、五颜六色的珍稀菊花。 宫妃女眷都穿戴的霞帔宫裙,犹如烟霞般颜色瑰丽多姿,命妇们也坐在一旁不时阿谀几句皇后和宫妃,苏缦一袭湖蓝宫裙,黛粉霞帔,朱红的丝绦垂系身前,今日梳的是流苏髻,珍珠贴额,葚玉伴在她身侧搀扶着她经过小桥往临水阁中而去。 小桥、亭廊处尽是各色菊花镶满,无处不生动芳香。 苏缦见了何贤妃和朱充仪,便自然地同她们坐到一处的茵席上观赏,王美人和俞德妃也随后而至,尚美人小杨美人则是艳丽妩媚地行了过来,身后便是长平郡君。 长平郡君颇为讨好地同尚杨美人说话着过来,皇后看向她们嗤笑几声,一下子气氛便僵了许多,引来正在肆意说笑的尚美人和小杨美人的注目。 尚美人扭着腰过来故意露出脚上的乐晕锦珍珠镶嵌的鞋子,一旁小杨美人也侧目而视,“赶明儿,我也要向官家要一双这样的鞋子——” 尚美人得意道:“可不是我提的,官家用价值千金的料子为我做鞋,我是推脱不了才——接受下来。” 乐晕锦珍贵,且只能为王族所用,一匹千金,居高不下。 皇后果然瞬间转了面色,忿恨升上眉梢,对尚美人道:“脱下来——你这个宫婢出身的人,怎配穿?” 一时之间,在场的众人大气不敢喘一下,都早听闻尚美人小杨美人与皇后有隙的事,说到底宫妃们总有新宠,皇后娘娘总和这些新宠过不去,一时倒显得所有心思都在妇人的弯弯绕绕上。 于夫人们来说见不得尚杨嚣张的模样为皇后暗中叫好,落在朝臣心中却多的是颇为失德。 尚美人不仅不听反倒驳斥,“娘娘,这是官家亲自命人为我制成的,臣妾不得不穿,便只好不听娘娘听官家了。” 说着,尚美人还掩唇和小杨美人相视一笑,小杨美人对之前皇后丢掷琉璃盏砸她心中忿恨,乐得见她的笑话。 皇后当即对身边的秦尚宫道:“你去——将她的鞋脱下来,丢到湖里去——” 秦尚宫自然是听从皇后的,抬手吩咐几个宫女在众人面前将尚美人推倒按住,抽出她的鞋子扔到了湖中去,尚美人光着脚,抬手就去打那些以下犯上的‘贱婢’,眼见尚美人就要冲到皇后面前,秦尚宫拦在她身前,尚美人偏还不依不饶地径直跪在地上脱下宫女的鞋朝皇后脸上丢掷过去。 俞德妃都惊地坐起来,王美人一向沉稳淡定的面庞也隐隐诧异,皇后头上的凤钗没躲过,直接被砸落跌在地上,一场好好的赏菊会半途而止,皇后的脸盛怒萦绕,在俞德妃和王美人的簇拥和秦尚宫的掩护下被带至帘席后头躲避。 尚美人的泼辣劲今天直接给在场的众人刷新了目光,尚美人出身屠户家入宫当普通宫女,而小杨美人出身优伶,是个原先老宫女买的私身,不是正经宫女,在内东门司行了方便就进来干活了,她们从未学过规矩,也不懂规矩,一朝得势,更是尊卑不分。 随即,薛宫正被叫了过来,毕竟尚杨二位美人是主子,不同一般的宫婢女官,只能被请了回去自己阁中。 帘席之后的皇后自然也没脸再继续下去赏菊会,苏缦眼中略滑过一抹惊异随后是平静,皇后之怒可以体谅,但尚美人这样的性子,皇后不免因为她失了体面。 君子之怒,血溅高堂,庶民之怒,血流千里,身为皇后,无论如何,都不可与尚美人做缠斗。 皇后这头往坤宁宫去,边走便问秦尚宫,“那些命妇可安抚送出宫去了?” 秦尚宫点头道:“娘娘放心——都安抚过了,不会让今日的事流传出宫外去。” 皇后攥紧手掌,指尖都发白,面上怨怒丛生,“本宫——要杀了那两个贱婢!那个长平郡君也是个吃里扒外!传我的旨,让她抄写女诫——” 秦尚宫安抚道:“是、是,娘娘,您先缓口气,从长计议——” 一旁的俞德妃也道:“娘娘,尚美人行事如此泼辣,大娘娘不会坐视不管的。” 皇后扭头冷视一眼俞德妃,“呦——德妃,本宫还以为你已经病得人就差一口气了,没想到本宫禁足,你倒是勾引起了官家,如今更是能挺着身子同官家翻云覆雨,改日,你要是一朝诞下皇子,本宫是不是要将皇后宝册转让给你,自请同杨鱼藻一样出宫修道?” 皇后的话直白粗俗,俞德妃却也只是默默垂下眼帘,“娘娘知道,臣妾一直是站在娘娘这里的,之前臣妾的确病得严重,后来家中兄长为臣妾寻到了药彻底根治,又想着娘娘被禁足,宫中添了新人,于娘娘不利,这才服药承了宠。” 皇后冷哼一声,“本宫告诉你,本宫平生最最厌恶的,便是靠近官家的女人,少时,张美人还没有择选入宫,他最喜欢的,便是读完书后和我一起在这宫苑四处游玩,我们一起放风筝、爬树,张氏那个贱人,不明不白地死了也是活该,谁让她非要比本宫更得官家喜欢,即便我们少时就认识,倘若你要争官家,本宫不会顾念一丝情分——” 俞德妃低眉顺眼道:“怎会?臣妾只是希望帮到娘娘。” 皇后又是一声冷笑,面上舒缓不少,“这些年我倚仗大娘娘,却始终不曾生下孩子过,张美人死后如今他更是不来我这里,大娘娘的心思,本宫也不是全然不清楚,你是她的侄女,本宫却只是她的姻亲,德妃,本宫如何不忧虑?” 俞德妃想到什么,便出声道:“臣妾对娘娘是忠心的,臣妾有一事禀告娘娘,听闻符忱符相公去了崇政殿,明面上是为了广南二路蛊毒之事,实际上却是想献自己的女儿同安郡主入宫。” 皇后的脸上陡然狰狞,今日怒气叠加令她面容扭曲,“什么?一群贱人!本宫才解禁,就巴不得本宫不在皇后的位置上,符忱,好你个符忱——” 俞德妃上前握住皇后的手道:“娘娘,臣妾愿替娘娘去宝慈宫,请太后娘娘为您出口气,将符忱罢职以示惩戒。” 皇后眼中终于流露些许信赖之意,后悔道:“婉宁,本宫知道,你还记得我们旧时交好的情意,本宫不能被废后,本宫不能——一切便有劳你了。” 俞德妃扶着显露脆弱的皇后点头道:“娘娘放心,臣妾是站在您这里的。” 说话间,俞德妃的唇角上扬一丝不易见的弧度,眼中的光亮越发幽微不明。 *< /p>苏缦正拿着绣样穿针引线,入宫后自从赵祉让她改绣雪芙蓉香囊之后,她便再也没绣过任何关于香椽的绣品,眼下绣的是鸳鸯,不过她脑中仍然盘旋今日赏菊宴后的处理结果。 赵祉并未惩罚尚美人小杨美人,反而令薛宫正声明是皇后先命人夺走尚美人的鞋子丢入湖中,这才尚美人向皇后丢掷鞋子。 太后宝慈宫那头还有不满,赵祉最终只是让尚美人罚俸半年了事,这只会助长尚美人的嚣张气焰,皇后不为皇帝所喜更加展示于人家。 今日的事太过震惊,即便秦尚宫让人叫命妇们闭了嘴不许说出去,宫中的妃嫔侍女又不是瞎的,哪里管得了人私下说了嘴去? 皇后中途离去,苏缦和其他嫔妃命妇一样被请离了临水阁中,本来是皇后解禁后第一场自己亲自主持的宴会以此用来显示皇后凤仪,结果成为后妃互殴的笑料。 夜已深,阁门开了,春泱熟捻地引了人进来,是薛义荣。 他行至苏缦坐着的软榻面前,放下手中的袋子扎的物品,执手躬身道:“苏美人,这是官家让臣送过来给美人的东西。” 苏缦微微颔首,春泱拎着薛义荣带过来的东西,将其取出来,苏缦拿在手中,是一幅画,苏缦扯开绳系,打开画卷,里头是过去她曾经在月下起舞的图景,衣着细节没有一丝偏差,落款处,是赵祉的飞白书所写‘长相思,摧心肝’六字。 这定然不是庆慧公主所画的,只有她一个人,唯有月下树梢美人举手投足的曼妙之姿,送这样的画透着一种暧昧之气,当时庆慧公主后来所画的图送给皇帝之前,她看过,那是有他们三人的,彼时她是定王之人,庆慧公主哪里会只画她一个人的画送给皇帝。 只知赵祉的字写得极好,还不知他能作画。 春泱从里头取出仅剩的一卷书,苏缦翻看一看,是曲谱,那日曲随意、舞也随意,原来赵祉特意将它谱了出来,苏缦阖上曲谱,对薛义荣淡笑道:“烦请你替我同官家问好,我也思念他。” 薛义荣垂首轻点,眸光沉稳如水,稍迟片刻出声道:“娘子的计策已经有的效果,明日太后娘娘将会罢相符忱。” 苏缦轻点一点头,“那便好——但愿事情能如官家和我所料顺利进行。” 薛义荣便执手礼退了出去,春泱小心地送他往外头,薛义荣的背影隐没在夜色之下,显得悄无声息。 春泱回来后,苏缦便将这两件东西交给春泱好好保管。 待春泱在外间的小榻守着安睡时,苏缦转首看向案几上的罩纱灯笼,符忱和蔺夫人想将绿绮嫁出去,她以此为引,反利用他们,符忱便想着有个当女儿的皇后仕途无忧,哪怕日后官家太后谁输谁赢都能首鼠两端,可太后不会允许站在她这里的人借助入宫为妃染指她本来掌控得好好的后宫。 他不敢向太后表露,便私下找赵祉来谈,事情成功泄露给皇后,太后只允许目前外戚只俞家为尊,其他人胆敢冒犯,即便是自己的心腹,也要略施薄惩。 所为,不过是将自己提拔他当丞相,又让他没有丞相之位,这样,面上中立实则心中偏向官家的徐淮中便可以上位。 苏缦打开罩纱,吹灭了灯笼,满室静黯。 119. 第119章 定风波·十八 符忱被罢相闲赋家中之时,不时请了表求入宫去见皇帝,都被驳回了去,直到托请人去阎文礼的宅子问了一问,才得阎文礼深夜前来,同他再三保证,官家想礼聘同安郡主的心并未变过,只是不知为何皇后知晓了,随后便是符忱被罢了相。 说的模棱两可,引发出符忱许多思绪出来,不自然就联想到皇后同太后提前诉苦要求罢黜他,符忱恨得牙痒痒,再三谢过阎文礼送出符府后,便让自己在宫中的某些眼线打听一番,果然是皇后让俞德妃去了一趟宝慈宫当日晚上大娘娘便让官家下旨要知制诰拟了罢黜他宰相的诏书。 本来可以循序渐进,因为皇后的坏事,符忱不仅没讨了好,将同安郡主往皇宫里塞,竟然还因为皇后的妒忌之言罢了相,符忱原本就厌恶皇后的蠢笨蛮恨,如今更加巴不得她这样的无德无才之人趁早被废了皇后,送同安郡主登上皇后的宝座。 在家这段时候符忱故意表现的一点怨愤都没有,还将自己作的武后御苑观赏牡丹图送给了江德明,托他捎给太后,表示自己绝无二心,拥护太后的意思。 便得江德明一句回复,只消等着,太后没打算不用他,前往景德寺亲行明堂祭祀他还是使者。 符忱放了心安居在家陪着蔺夫人和三个儿女,果然十多天后,他又官复原职,重新当了同平章事,徐淮中那个家伙早先年是反对大娘娘的,后来算是投靠了他们,大娘娘惜才让他做了参知政事,可却不算信任他。 符忱早知此等结果,他的官职定然会在明堂祭祀前恢复,面上装得不动如山,倒显得自己格外淡定,那些观望情形的旁人则是远不如他。 而宫中一道晋升俞德妃为贵妃的旨意翌日之后颁布,符忱更加觉得,在太后心中总会是先俞家才是旁人家,身为工具却瓜分不到一点实际利益的想法猛猛作用,符忱越发不满。 * 重九之日,太后亲自登上大安辇,卤簿随行,符忱为使,江德明跟随,一左一右骑马伴在太后身侧,太后头戴九龙凤钗珠翠冠,上头竟然无一个凤,全是龙纹,身穿深蓝翟鸟纹样镶红翟衣,坐在辇车之上,倏忽睁开双目,对身旁的符忱道;“英国公、徐国公他们在朝,让他们盯紧些前朝,若是有什么异常速来报吾。” 符忱差点以为太后看出了什么端倪,不过又一想怎么可能,随即面色如常道:“太后娘娘放心,临走前臣已经叮嘱过他们二人,一旦前朝有变,立即送信至景德寺。” 太后悠长‘嗯’了一声,闭上眼眸,车辇行走之间,衣袖微动,却不影响太后亲自主持祭祀的威严,反而令她显得更加淡然沉稳。 景德寺在汴京郊外,从皇宫到郊外一来一往总归要花些时间,从早上出来,恐怕晚间才能返回宫中,即便离宫,太后也要确保在她离开的这段时候里宫中不出事端,不会脱离她的掌控。 九月初九,重阳之节,太后代替皇帝亲往景德寺行季秋之礼,宫中却还是要过重阳节,都早已有了安排。 帝后宫妃们前往延福宫苑里祈福,之前宫中大火俞贵妃暂住过的会宁殿旁有一座皑石山,山上有两个亭子,一个是归云亭,另一个是层目亭,方便站在上头远观东边的多数宫殿。 由于就在延福宫苑里,苏缦和朱充仪并不着急过去,陪着皇子赵晖待了一会儿才出了殿阁往会宁殿旁的皑石山,这座山虽是人工建成的,却很是高大,材料是从外头送来的许多白色巨石搭建起的山,又堆砌了石阶,种植的杉木,只见绿白二色,台阶方便了直通上头的两处亭子。 沿路已经摆放了茱萸,亭上则是摆了重阳糕和御酒。 苏缦去了会宁殿时,便见本该是帝后一起登上皑石山在宫妃之前,便见赵祉叫了尚美人过来,在她鬓发间插了一支茱萸,尚美人艳色妩媚地躲到赵祉怀中,转头睇了眼身后的皇后,皇后面色阴沉,却没有再如之前的赏菊会上同尚美人纠缠。 小杨美人咬咬唇,也娇俏地同赵祉撒娇,赵祉便让薛义荣拿来一支宝石做成的茱萸形状的簪子戴在小杨美人发鬓间,尚美人眼中滑过一抹不甘心,便逾矩地挽着赵祉的胳膊径直登山而去。 皇后面上忍了又忍,一甩衣袖领着宫妃们跟着赵祉往山上头而去。 小杨美人退回皇后身后,和苏缦走在一起,低语道:“你说,她也太不要脸了罢——竟然拉着官家直接走在皇后跟前,可官家偏也让她这么做,若是我比她早些挽着官家的胳膊,说不准这会儿占了先的是我呢——” 苏缦瞥她一眼,平静道:“皇后娘娘还在,能和官家站在一起的只有皇后。” 小杨美人冷哼一笑,“我还以为你之前得宠过是有点意思的人,结果也是个守规矩的,官家喜欢我们不守规矩,不然怎么几次三番不顾皇后的面子?——皇后劣迹斑斑,我也听说过了,她又不得宠爱,我和尚美人却很得官家喜欢,你不如跟着我,日后官家封我做四妃,我也提携你做个修仪如何?” 小杨美人只顾着说话没有看路,差点被石阶绊倒,苏缦眼疾手快拉她一把,小杨美人身形稳定了,便拍着胸口,眸光透出几分水波潋滟,苏缦只是目视前方道:“小杨美人还是小心些行路。” 前面,赵祉已经和尚美人一起去了层目亭处,尚美人妩媚大胆地同赵祉在亭上谈笑,恍若无人,皇后和俞贵妃、王美人站在云归亭处。 如今俞德妃已经不久前被赵祉升为贵妃,此刻无论俞贵妃同皇后说什么她只顾着看向赵祉和尚美人待着的那处。 何贤妃朱充仪则是与苏缦一道在云归亭边的廊下坐着,谈论赵晖这几日风热感冒,赵晖又病了,小脸烧得通红,苏缦和朱充仪出来之前刚给他喂了药,苏缦心中也不免心疼这个皇子羸弱多病。 造成皇子如此的,也许是因为丹心糕的毒性或是朱充仪的早产,总之,这个孩子自打生下来,就经常多病,朱充仪为此颇为费神。 何贤妃叹息道:“我记得崇寿她一岁多之前从未生病得如此频繁,我听人说也不乏小孩子小时候多病仔细养着略长大些,兴许就少生病了。” 朱充仪轻一颔首,“也许罢。” 朱充仪并未因为生了孩子便显得如何贤妃那般性情有着母性慈光,她并不流露出对孩子常病的悲伤或者抱怨,唯有在行为之处多多记挂赵晖的日常表现,喂药哄睡上多尽心。 待下山去时,赵祉在前头,这下尚杨美人都紧紧跟着他,皇后彻底被挡在三人身后,皇后面上的怒火已经克制不住。 等进了会宁殿处落座,秦尚宫派人拿来重阳糕准备让皇后开口赐予阖宫上下有诰命品级的女官们,却被随后进来的尚美人争了先道:“各位在宫中做事辛苦,我身为官家宠妃,便请尚宫将重阳糕赐予各位女官,愿各位为官家效力,泽沐天恩。” 赵祉瞥了尚美人一眼,竟然也只是一撩袖子并未多管,皇后攥着酒盏,却再也无法克制怒火,彻底待不 下去,直接出了殿外,只留宫妃们陪侍在会宁殿。 过了一会儿,有内侍在尚美人耳边耳语几句,说是有人要将皇后做过的某些不干净事告知她,还请她亲自出去听一听。 尚美人当即得意一笑,同皇帝说了贪玩出去透透气便离开了会宁殿,到了那内侍来时说过的一处假山,尚美人刚一站定,皇后就冲出来,秦尚宫让几个内侍从后制住她的手脚,皇后的巴掌狠狠扇在尚美人脸上,恶声恶气道:“贱婢——谁给你的胆子,敢一而再再而三挑衅本宫?” 尚美人也没想到是皇后使诈,她身为屠户之女也不是寻常的柔弱女子,自然即便被制着手脚也猛地咬向皇后头发,力气之大,直接将皇后头发上的珠钗碰掉不少。 秦尚宫原本在望风,见到皇帝赵祉同俞贵妃她们一道过来,竟然是直接闪躲了消失不见,俞贵妃语调随意道:“臣妾之前住在会宁殿,发现这里的风景有许多不错之处,有假山湖石一块奇异嶙峋,愿与官家和诸位姐妹共赏——” 苏缦垂下眼眸,只听得假山处传来争执之声。 这时,其他人也明显能听见,是皇后和尚美人,赵祉踱步加快几分,往前而去,俞贵妃略一侧首与苏缦目光相对,又恢复原状,紧跟着赵祉而去。 众人一去了假山之后,便见尚美人被内侍制住手脚按在假山一侧脸颊青肿嘴角渗血,皇后头发散乱,耳下和脸颊都被咬出血,皇后捂着伤处,扬手正要继续打过去。 却被赵祉拔高声音道:“你们在做什么?” 皇后一愣,慌了神,怎么会?怎么会被官家撞到? 赵祉眸光幽幽,斥责内侍道:“尚美人是正四品宫妃,你们竟然敢这样对待她!——薛义荣,把他们押下去,好好审问——” 尚美人被松开之后,不仅没躲到赵祉身后,反而扑上前和皇后扭打做一团,也要将皇后施加在自己脸上的巴掌尽数还给皇后,尚美人之前是被制住手脚才没法子还击,眼下她的力气可比皇后要大。 赵祉转首环顾一圈,宫妃女官们都明显露出几分尴尬之色,赵祉上前去维护皇后,试图推开尚美人,尚美人还了皇后一巴掌见赵祉过来便也不欲继续下去,怕闹大了让太后知道,可皇后捂着被打过的面颊,越发动怒,哪怕赵祉拦着,都心跳得越发快只想着这个贱婢一定要死,伸手去打尚美人。 赵祉眼眸一动,状似不经意维护尚美人并未注意到皇后的动作,响亮的声音响起,赵祉颈颌处添了三道爪痕,连带着发红的掌印。 只一瞬间,原本还状若疯癫的皇后瞬间惶恐起来,她朝赵祉下跪,“臣妾、臣妾不知是官家——臣妾有罪!” 一旁的尚美人已经幸灾乐祸,小杨美人则是看着好戏,总之牵涉其中的是尚美人和皇后,和她无关。 赵祉眸光冷煞,令皇后不敢直视,他抬手触碰下颌处的伤,已经见了血,声音异常冷漠,“皇后,朕已经再三容忍你许多,如今你竟然已经大胆倒如此地步,朕——不能再容忍你。” 皇后只剩无助地哭泣,她该怎么办?太后娘娘——不,太后娘娘在景德寺,根本救不了她,杨太妃?不,她赶杨鱼藻出宫,她更不会帮她。 她该怎么办?为今之计,只希望台谏能够让她拖到太后娘娘回来之后,出言保住她的皇后之位。 可一想到她竟然昏了头伤了皇帝,难道就算大娘娘肯,前朝多数官员能够继续让她当这个皇后吗? 120. 第120章 定风波·完 皇后被请回坤宁殿后禁足,赵祉下诏废黜皇后,知制诰江绶一直是皇帝的人,很快便拟好了诏书,通过中书门下省时,徐国公因犯病中途离开公廨回府歇息,英国公的态度耐人寻味,最终,诏书发布,台谏并未及时被通知到废后的具体事宜,郭皇后被迅速废黜。 赵祉以多年无子且与宫妃争执有失中宫之德为由废黜了皇后,降为净妃遣出宫入道封仙师于瑶华宫安置,等太后从景德寺归来时于延和殿处接受朝臣恭贺之时,听闻皇后被废的消息已经晚了。 太后大怒,却也直到赏赐群臣之后才退出延和殿,但旨意已经顺利通过中书门下,诏之众臣知晓,虽有谏官反对,不应如此草率废后,也有人闭口不言,想着俞德妃升为贵妃,不知是否有太后授意废黜自己立的皇后,太后所谓动怒也是做戏。 玉涧阁中,苏缦听着繁景同她所说的前朝动向,不动声色地行至窗牖,拉开窗户,夜色深寂。 今日的废黜皇后是先发制人,众心所向,正如皇后算计淑妃娘子和臧美人之时亦是早有预谋。 皇后没有中宫之德,是早已众人皆知的事情,如今德妃身体好起来侍寝皇帝又升了贵妃,难保朝臣不会想到废黜皇后以俞妃为后的可能,利用符忱对皇后的不满促进废后,今日太后又不在宫中,致使形成废后的时机。 何贤妃承办安排这次的重阳节典,先是尚杨美人挑动皇后的怒火,然后便是会宁殿里皇后所用酒盏加了五石散可以使人不受控制自己的脾气,随即是秦尚宫和俞贵妃共同演出了一场戏,一切尽在掌握。 皇后,被废黜,是注定的。 不过现在叫她有些琢磨不透的,是太后的态度,明明皇后被废黜之后,可以扶持自己的侄女俞贵妃为什么却还要在群臣面前表现得十分动怒? 难道,太后希望这个无德无才的皇后一直坐在中宫之位上,无论是自己的亲眷还是倚重的朝臣都不要妄想中宫之位,甘愿为自己之利爪吗? 太后并非一般的一朝得势便一味亲近外戚的人,她这么多年掌握朝堂,倘若真的只提拔自己家,早就被不满的臣子推翻了下去,哪里还能有英国公、徐国公、符忱、徐淮中这样的又能力或者心计的臣子为她驱使呢? 皇后被送出宫这件事是阎文礼办的,他一向做事利落,赵祉最是放心。 即便后续几日谏官不停来崇政殿请求收回旨意,但赵祉并未松口,太后虽有掌朝之实权,却也是要以赵祉的名义下诏,如今赵祉废后,君主,不可自反其旨意,否则如何取信天下—— 随后,赵祉又颁布旨意,命以追封已故张皇后坟茔为陵寝,令人妥善安置清扫,供祭焚香。 皇后被废已成定局,苏缦看着送皇后的车往宫门悠悠而去,净妃啜泣的声音回荡不止,她忽地下了马车,直奔福宁殿而去,苏缦也跟着过去。 福宁殿门前薛义荣拦着她不准她进殿去,阎文礼赶过来同几个内侍示意拉扯走净妃,净妃不愿束手就擒,大声喧哗,福宁殿殿门开了,赵祉抬一抬手,让阎文礼停下。 净妃想冲到赵祉站着的玉阶上,却被薛义荣再度拦下,她不由地摔跪在地上,哭泣着道:“官家,臣妾知道,您怨臣妾害死了张美人,可臣妾,从来不曾做过害死他人的事!官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臣妾对你的心意,难道您从未看在眼里过?——难道就因为臣妾在张美人死后当了皇后,您就觉得臣妾罪该万死了吗?” 苏缦目光所及,赵祉巍巍身姿伫立廊下,负手而立,眸光尽是冷漠,“清怡,你说从未做过害死他人的事——朕倒要问问你,你不曾给苏美人下毒吗?” 净妃愣住,张了张口,神色透出几分难以辩驳的无力。 赵祉继续声线冷淡道:“你是不曾毒害臧美人,可她的孕子丹又是谁而下的?你没有参与过吗?——臧美人为何上吊自尽留下认罪书,难道你没有威胁恐吓过她吗?——何娘子的孩子,给朱美人下毒,一桩桩一件件,你不曾做过?” 赵祉叹息一声,“清怡,在宫中度过的时间已经太久,久到你再也不是最初的那个你。” 净妃忽地笑出了声,袖子掩着胸口,放声大笑,笑过之后眼中尽是泪水,“是啊——我已经不是最初的那个活泼天真等着日日和官家一起玩的郭家娘子,我是怨毒的皇后,是被废的皇后,是不得丈夫之心的皇后!” “赵祉,我的确已经手染血腥,可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心。” 赵祉缓缓摇头,“不,你只是为了自己,你投向太后,以此来施压于朕,甘做太后的傀儡,朕不会对你顾念任何旧情,你已经站在了朕的对立之处,便不要妄想朕的心。” 净妃又笑一声,擦拭过眼底的泪,忽地神情严肃起来,带着孤傲道:“官家,我太爱你,便也太恨你——恨到你为何不能只为我一个人拥有,可在旁人眼里,我是失德之人——” “纵然官家的心从不在我身上,以为我罪行罄竹难书,我也要说——张美人不是我害死,即便当时张美人最先得官家的宠,臣妾也从未想过害死她,这个皇后之位臣妾是想要,但臣妾只想做官家唯一的妻子!” “——臣妾也没有害过朱美人!臣妾也不是有意害死崇寿公主的!臣妾是想要毒死苏美人,让秦尚宫每月抽她鞭子,可官家、不还是把她放在心里,好好珍重!本宫身为中宫,又岂容一个贤德如皇后的淑妃,父亲是宣徽南院使又身怀龙嗣的臧美人?” “官家,我恨你,我恨你总是对我没有心,我恨你不曾像先皇爱大娘娘那样爱臣妾,臣妾嫉妒、怨愤,日日夜夜如烈火灼心,即便被官家亲口所废,可臣妾还是想来见你,臣妾不想被赶出宫!官家——” 赵祉抬一抬手,薛义荣扶起哭得伤心不能自已的净妃,阎文礼这才让小黄门将净妃带了出去。 赵祉呼出口浊气,眸光轻移,恰好与站在柳树下的苏缦四目相对,苏缦轻缓一笑,透出些许安慰的意味,赵祉原本有些沉滞的脸色阴转晴明。 赵祉踱步下了玉阶,行到她面前,一手揽住了她,将她拢抱在怀中,低声对她道:“朕以为朕该高兴的——其实,朕却没那么高兴。” 苏缦手掌轻拂过赵祉的背脊,在他耳畔同样低声道:“皇后自幼与官家相识,即便她曾经做错了决定,同官家背离,可到底总有少时的情分在,人非草木,总有情之一字在心上。” 赵祉的唇碰了一碰她耳垂处,语调透着疲惫,越发抱紧了她,“净妃的怨恨朕并非不知道,俞妃沉默的目光总是望向朕流露出的心意朕也并非不清楚,可朕不会爱她们— —” 苏缦另一只手掌覆上赵祉的下颌处,轻柔地摩挲,“那,张美人呢?” 赵祉倏忽唇角一笑,额头贴了贴她的额上,“一个幌子罢了——” 苏缦心头一顿,什么意思?一个幌子——难道赵祉并非如他表现得这般对张美人情深意重?蓦地想起赵祉曾私下同她说过,张美人的追封是他同太后的较劲,眼下废黜皇后又尊张美人的坟茔为皇后陵寝,死后哀荣或是在时宠爱都只是一个幌子的话——那她呢?她是不是也是赵祉算计之中的某一个幌子呢? 赵祉似乎看出来她的想法,唇角微扬,双手摩挲她的脸颊,吻了吻她的唇上,柔声道:“别多想,同盟之间,彼此信任的道理,难道卿忘了吗?” 苏缦眼中露出些许笑意,是啊,她并非如皇后一般求赵祉的心,她与赵祉是同盟。 * 景福殿 太后从御案后起身,江德明拂过珠帘,太后踱步而下,看着眼前的英国公问道:“这么说,符忱走之前同你说俞贵妃是新的皇后?——所以,你以为是吾要让你废掉皇后,你就顺坡而下,没有拦住官家的旨意!” 英国公点一点头,局促地团手。 太后厉声质问道:“可有手书?或是文字?” 英国公压下心头被愚弄的忿恨,摇头道:“没有这回事——” 太后便让英国公下去,命人传了徐国公上来,“那天你生了病?吾记得你一向智谋出众,比英国公更有才干,怎么偏偏不在禁中公廨?” 徐国公双眸一动,低头拱手道:“娘娘,臣心口疼是老毛病了,之前在外州出任知州时得的,之前您也知道,的确是恰巧。” 殿中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太后抬抬手道:“你下去罢——早些回去歇息。” 太后正在殿中来回踱步之时,外头小黄门过来通传说同平章事符忱进来了,太后冷笑几声,“我还正要寻他,他自己倒是过来了,好好好,让他进来——” 符忱一进来,若无其事,太后一看他这副模样便气升胸腔,猛地一拍桌案,“好你个符忱!竟然私下假传吾的口谕,同英国公示意要废黜皇后之事!” 符忱则是一副不明白受了冤屈的样子,立即跪下道:“臣何时同英国公说过这样的事?太后明鉴啊!” 太后果然生疑,“你没说过?” 符忱点头道:“当然——” 那到底是英国公说谎,还是符忱说慌了呢?太后感到烦躁,按按额穴,“你过来同吾奏报什么?” 符忱脸上露出些许兴奋,语调还算平稳,“皇后被废黜已经过了半个月,朝臣提议为官家择一位新后。” 太后抬手将案上的奏疏扫落在地,眉目敛怒,“反了他们!——皇后才废,不宜立新后,再有此之言提出的,都一一贬官。” 符忱心头被泼了冷水,却只能答道:“臣,遵命。” 符忱走后,太后重新坐在椅座上,正襟危坐,这些前朝的臣子都渴望渗透势力入后宫,借助后宫女眷的地位提升来保自己长盛不衰,只要她坐镇一日,这些妄图想影响她权柄的人,都不可能得逞。 包括自己的亲族,也不能背着自己投靠皇帝! 行拜祭宗庙之事,不能再拖了—— 121. 第121章 点绛唇·一 宝慈宫 一袭珍珠龙纹深青霞帔褐紫大袖衫的太后坐在上首,双手交叠裙间,眸光隐隐透出几分思量,江德明端着茶盏经行过俞贵妃所坐的下首处,俞贵妃起身制止了江德明的动作,亲自端着茶盏上前低伏地端给太后。 太后眸光瞥她一眼,抬手顿了顿才接了过来啜了一口。 这时,外头小黄门通传杨太妃和庆慧公主过来。 太后扬了扬双臂的衣袖,坐直身子道:“让她们进来罢——” 苏缦跟着杨太妃和庆慧公主一同进了宝慈殿,一眼看见的,便是俞贵妃侍奉太后用茶的场景,苏缦垂眸,在侍女引导下落座,杨太妃所坐的位置和太后竟然是一起的,庆慧公主和她坐在下头另一侧,公主为尊,她末之。 太后放下茶盏,朝俞贵妃轻一抬手,俞贵妃便点一点头,退回原座。 太后拿过桌案上放着的水晶、鸡血石穿成的珠串,在手中摩挲,边对杨太妃道:“那日芳林园受惊之后,你日日闭门不出,如今终于肯过来宝慈宫,你身子可好些了?” 杨太妃一笑道:“托姐姐的福,我的病早已好了。” 太后微嗯一声,“你本就鲜少参与宫宴之事,好不容易咱们姐妹一起赴宴,真叫你身体出了差错,姐姐便于心难安。” 杨太妃眼中也露出柔和的笑意,颔首道:“若真让姐姐担忧,才是妹妹的错。” 两人一笑过后,太后才看向下首处,状似无意地目光掠过苏缦一眼,“你怎的带了官家身边的苏美人过来?” 杨太妃从容不迫道:“她原本不怎么来的,都是去庆慧公主那里,最近才过来拜见我,今日恰逢我和庆慧来见姐姐,这孩子也孺慕太后,便允了她去。” 苏缦也适时道:“臣妾与公主托大娘娘的福曾是旧识,自打入宫后便有所来往,尚杨二位美人得宠后,臣妾也闲了许多,便更加想在太后、太妃娘娘二位宫中长辈跟前献上孝心。” 太后眸光流转,瞥了眼太妃和苏缦,尚杨两个新人升迁之快比之前的苏缦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直接给了才人,升为美人,她有成昨日黄花的焦急,寻找靠山也很寻常。 不过真正令太后怀疑的是,到底谁参与了废黜皇后的事?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甚至她隐隐觉得,自己的侄女是否为了当这个皇后也参与了此事? 她一向不相信什么巧合,皇后迅速被废一事有蹊跷。 她多番试探盘问,前朝中人,英国公与符忱之辞相悖,后宫之中俞贵妃、何贤妃……更是不容深思,一个真正的掌权之人,倘若深思过甚,反而自掘根基。 太后呼出一口气,身子后仰在囊靠上,面容透厉,“皇后她固然有失德之处,同宫妃殴衅,抓伤龙体,毕竟她是受人挑拨,也是无心之失,官家竟然直接自作主张废了皇后,将她贬黜出宫外入道,不是太过草率了吗?” 杨淑妃也只是受臧美人连累并未犯错,可也是出宫入道,太后这么说,不免厚此薄彼,苏缦如是想。 俞贵妃露出惭愧的神情,“是臣妾没能及时劝谏官家,还请大娘娘降罪。” 太后叹息一声,杨太妃眼中含着惋惜,“皇后对官家是有真心的,我与姐姐自小见她在宫中长大,做了官家的美人、皇后,可惜——她偏偏受不了官家的新宠。” 太后按按额角,她早该知道皇后的性子,她争风吃醋,迟早会惹出事端,如今她同宫妃互殴反而伤了龙体,即便她为她开脱,前朝议论不止,少不得生出许多争议来。 皇帝趁她不在,直接以此为由废黜皇后,并且随后更是将得知消息请求收回废后诏书的谏官下旨贬黜,皇帝的动作十分迅速,丝毫不拖泥带水,他已经不是年少时的模样,难道她继续把握朝政下去不会死后清算?——他总是比她年轻,倘若没有意外的话。 ——她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一旦有心之人揭发出来,面临的是清算俞氏,捧上母族。 如果废杀皇帝,等她死后,后继之人必然不会以她为祖宗,她于俞家为外适之姑母,于赵氏为不孝之逆媳,赵氏之后并未有她血脉相连之人,说不准,会是人多广众的赵氏宗亲将起于市井之中的以女子‘窃国’的俞氏宗亲彻底灭族,而她、也不会死后葬入先皇之陵寝。 可,她不甘心——倘若,先皇后继子嗣有她所出之皇子,又岂会如此被动!膝下一女嘉德公主却又屡屡为情所迷、私下行贿勾连官员,非成大事的秉性。 太后闭了闭眼,倏忽睁开锐目,“纵然皇后被废,宫妃尚杨二氏难道无错?——她们一而再而三挑衅皇后之威,你们谁可愿意替吾劝官家将尚美人杨美人逐出宫外?” 俞贵妃神色一怔,眸光隐动,她和赵祉之间的关系才修复好了些,倘若让她去劝官家将正得宠的尚杨美人逐出宫,她不想让赵祉再对他疏远。 苏缦眸光流转,瞥向俞贵妃一眼,片刻后起身行了一礼,“臣妾愿意为太后试一试。” 太后这才将目光完整地停留在她身上,此刻她躬身垂首,显得态度十分恭顺,“噢?你可以——” 俞贵妃亦起身道:“不妨让苏美人一试。” 太后深深地看了眼俞贵妃,心中某种怀疑在酝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对苏缦道:“那你便由你一试。” 苏缦的处境便是曾经受宠如今不算得宠的嫔妃,她想要寻靠山借此提升自己的地位,太后当然明白,在宫中人人都为利争来争去,她讨好公主太妃想获取她的信任不难理解,但她只看她的用处。 * 日近黄昏,苏缦光明正大地来到福宁殿前,送甜汤为名请薛义荣通传,薛义荣与苏缦眸光交错一眼,苏缦浅浅勾唇一笑,薛义荣垂下眼睫,苏美人当真是有本事。 竟然是太后让她过来福宁殿的—— 殿门开了,赵祉正在正殿处批阅奏疏,眉都未抬,一袭窄袖绫光缎锦袍,朱红内衬,头戴垂脚幞巾,他的面庞是皮相紧贴骨相,修眉尾上轻扬,透着几分冷酷,双眸如漆沉,鼻挺唇薄透朱,身躯显得高大,此刻下袍不算规整地撩了一角到革带,露出脚上一双乌皮靴。 苏缦拿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赵祉的笔顿了一顿,恢复原状。 苏缦绕到赵祉背后,食盒便放在一旁的桌案处,她顺手圈住了赵祉的脖颈,俯首鬓贴着鬓,下一刻,身前的人就猛地起身,微怔之时,她就被赵祉打横抱了起来,往内寝而去。 苏缦眼里、唇梢晕开一丝浅笑,手掌摩挲赵祉的后颈,赵祉垂首注视着她,眼中露出几分情热,甫一贴坐上榻边,素白的纱帘撩动,赵祉的手掌叠按在她后首处,吻上她的唇。 赵祉手上的力气很轻,唇上的力气却不小,渐渐地 ,喘息在交缠的吻中回荡,苏缦的另一只手移到他革带处攥紧,吻停下来,双目对视一眼,赵祉唇角微扬,手掌移到她面颊处摩挲几分,复又吻上她的唇,虽然轻柔了一些,依旧难舍难分。 绀蓝色的缠枝并蒂纹直襟禙子连同几层夹衣和最里头的薄衫一并扯落下肩头,露出柔粉八瓣菊纹抹胸,赵祉的身躯并随着这个吻压覆过她,只剩白色纱帘飘动飞舞。 龙榻之上,赵祉裸裎的背脊线条鼓起,在纱帘之中若隐若现,素白的手臂搁置在肩胛处,掌攥得发紧。 ### 飘动的素白纱帘处,原本平稳的锦褥窸窣微动,苏缦抱着锦褥一角坐直身仰靠在床头,赵祉枕靠在瓷枕上,也缓缓睁开双目,夜色深深,月光撒入帐子之中。 赵祉一抬眸就见苏缦坐在床头,苏缦也略一垂首,在静谧的时刻,与赵祉无声对视。 苏缦伸出手轻拂过赵祉眉尾处,被赵祉捉了手放在颊畔,呼出了热息抚摸了她的手腕,“太后娘娘让你来福宁殿,是有事让你同朕交待的罢——” 苏缦颔首一笑,“太后娘娘想让臣妾劝官家将尚杨美人逐出宫外。” 赵祉倏忽一笑,“朕可总算、不必虚与委蛇了——” 苏缦眼中露出点点异光,微一低垂,长发簌簌滑下拂过赵祉额心,一笑便美不胜收,“臣以为,这些时日官家乐在其中呢——” 赵祉握住她的手,在手背处吻了吻,眼中露出几分不可思议来,“她们、你岂知朕有时快有多忍不下去——真不知世人这般多,怎有的聪明,有的蠢笨?” 苏缦似乎被他频频的气息碰洒在手腕上有些痒,便滑落锦褥下,侧身一滚,在赵祉身前略微起身,同他笑道:“世上的美人千姿多态,既然有聪明也该有蠢笨,那位小杨美人虽然蠢笨却也见得可爱许多,也并未参与尚美人与皇后相争,她也要被送出宫吗?” 赵祉的双手覆上她的面颊,颇有几分无奈,“所以——你在同情她们?” 苏缦不答只笑,赵祉揽住她的腰将她按在怀中,轻抚她的背脊,耳畔热气喷洒,“可这样——你如何向大娘娘交差呢?” 赵祉故意这么说,便是心中也有奇异之感,皇后那么妒忌,她为何、就算不是千方百计地让他处置尚杨二人,也不该为她们求情,毕竟——天下女子不会不想独占枕畔之人。 苏缦眸光落在赵祉面上,指尖拂过赵祉胸口,悠悠道:“臣妾以为,将人捧到天下又摔到地上,实在是件残忍之事。” 赵祉思绪果然被她的话转移,他却是毫不在意道:“于她们这般品行而言,曾有过一朝荣宠便是此生想也不该想的事,难道君王之宠可以一直肖想?” 苏缦面上微怔,赵祉瞥向她则是暖笑,指尖点在她颈侧,“若是让朕放弃卿,却是绝无可能。” 苏缦愣了愣,低声道:“为何?” 赵祉吻了吻她唇上,摩挲过她唇瓣,“朕平素不与人结盟,唯有你。” 苏缦心头微荡,是啊为什么呢?他本是一朝之君,无人可与他结盟,皆为臣子而已,即便他与太后之间暗涌不断,亦不乏臣子支持。 她下意识不想去多想,那日郭皇后对赵祉的哭诉还在眼前,她来到这里,只是为了一件事,而非别的。 唯有这样想,隐隐躁动的心才会平复下来。 122. 第122章 点绛唇·二 皇后被废黜出居瑶华宫后不久,同皇后争执的尚美人和争宠的小杨美人也被遣出宫,尚美人入道宫外洞真宫,小杨美人则是送往宫外别宅安置,作为失德宫妃不许再入宫中。 两位年轻鲜活的美人便如昙花一现,在宫中倏忽得宠,就在皇后被废黜后,出宫安置。 苏缦则在此事后重获赵祉的宠爱,被晋封正二品修仪,太后那边并未有意见,本该搬迁移居,苏缦一是不愿招摇,二则她和朱充仪已经伴居许久,不愿与她分开。 是以,苏缦虽然品级升高一大截,却还是住在玉涧阁。 不过,复宠之后,赵祉对她的宠爱远超众人,凡踏足后宫多半是来玉涧阁。 两个月后 小皇子赵晖病危,苏缦和何贤妃都在待在凝和殿日夜陪伴朱充仪,皇子高烧不退、眼皮肿烫,朱充仪亲自喂药,面上还是坚韧地未曾掉一滴泪出来。 何贤妃心急地早已流泪下来,也许是想到了早夭的崇寿公主。 苏缦在小皇子的摇篮边不时触碰他的额上,却始终未曾感知到有降烧的转变,她不由轻轻出声道:“晖儿,睁开眼——看看你娘,莫要睡过去。” 小皇子眼睫动了一动,最终没睁开眼,夜晚过去,天边微明,到底还是了无气息,朱充仪才自眼角落下一滴泪来,晕了过去,苏缦连忙扶住晕倒的朱充仪,喊了侍女过来,“扶朱娘子去榻上歇歇,再去问问,官家他可曾快过来了?” 侍女慌张道:“是——” 何贤妃已经拿着手帕遮掩眼角的泪痕,苏缦沉着地看着面容苍白的小皇子,耳边响起了一连串脚步疾速朝殿内来的声音,略一转首,赵祉身穿白色大袖衫,玉革,头戴直角幞巾,内侍女官们跟随一路,苏缦起身,嗓音含了些悲伤,“官家,皇子他刚去逝——” 赵祉面庞沉寂下来,身姿不动,阎文礼领着众人躬身规劝道:“官家节哀——” 赵祉轻一抬手,阎文礼便和薛义荣众人都往后退了退,赵祉上前碰了碰皇子苍白的面颊收回手负于身后,转而踱步对众人道:“皇子赵晖已逝,朕甚表哀恸,为其服丧三日,殿直都知女官便将之诉于待漏院等候上朝的官员们,若有额外需奏对的,过午之后来崇政殿,传朕之旨,追封皇子赵晖为燕王。” 殿内众人都道:“是——” 朱充仪尚未醒过来,王少隐为她诊治,说是情绪悲痛,守着皇子疲累过度,需要好好睡一觉,皇帝颔首过后,何贤妃自请继续留在凝和殿照顾朱充仪,皇帝答应了。 赵祉沉闷地携过坐在小皇子摇篮旁边的苏缦胳膊,苏缦深深看了眼神情郁郁的皇帝,便起身挽着他往玉涧阁处等待侍女来报朱充仪醒来的消息,接下来便是入内内侍省都知阎文礼喊了人通知宝慈宫庆寿宫二位娘娘,叫人收殓小皇子遗体。 * 玉涧阁 苏缦往回走的一路,始终想弄明白是否有人暗害了皇子赵晖,却想到朱充仪身边的人皆是她可信之人,身为凝和殿的主人,诞下赵祉长子的二品充仪,谁敢暗害呢? 难道真的只是身体羸弱多病,所以才年幼夭折—— 她同情朱充仪的遭遇,更知她也许对赵祉并无情意只有君臣,但一定会爱惜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去了,没有人能比做母亲的伤心。 玉涧阁的软卧竹床处,天边渐白光亮撒入靠近的绮窗,也散入竹床,两侧是林立的书柜,摆放着她从天章阁、宝文阁借来的书卷,平常是她看书的地方。 赵祉坐在竹床上,垂首沉默不语,一只手在雪白衣袖处轻点,苏缦一见便知这是赵祉惯常思考的动作,此刻腰间的朱红玉带殷红如血,宽大的形制则越发勾勒身形,颀长的身姿却是微弯下一些。 苏缦身子侧向赵祉那头,一只手抚触上赵祉下颌处,劝谏道:“燕王的死实在突然,不如再多查查。” 赵祉回过头,眼眸静谧,听到她的话沉了沉,声线平稳道:“朕没有那般脆弱、多疑——燕王之死早在他生下来后体弱多病便早有征兆,朕即便生下时也不算足月,可也未必有燕王这样身体羸弱。” 苏缦沉默半晌,认真看向赵祉,“皇后的丹心糕,御苑小径处的松油,都是让皇子一出生便身体羸弱的原因。” 赵祉轻一颔首,是肯定她所说的话,随即他抱住了她,下颌在她肩头搭置,苏缦抬手轻抚赵祉的肩背,“臣妾听闻太后娘娘复提宗庙祭祀之时,本欲于今年冬至大祀穿帝王衮服祭拜宗庙,如今皇子之死,皇宫缟素——反倒是让那些是官家这边的谏官有了理由驳斥。” 赵祉的额贴了一贴苏缦的额上,良久,低声道:“这孩子的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苏缦心头颤了颤,仔细地观察赵祉眼眸的神色,里面的悲伤并不容作假,遂才放下心来。 朱充仪天黑时方才醒过来,赵祉已经不在这里,朱充仪不吃不喝躺在寝榻上,闭目流泪了一会儿,便不再流泪,薛义荣过来问朱充仪的情形,苏缦替侍女回答道:“朱充仪她已醒了过来,不免悲伤,请官家来瞧瞧她——” 朱充仪终于出声,却是道:“缦儿,不必请官家过来,薛内侍,你同官家说我已醒来,请官家保重身体,这几日我需静静——” 薛义荣眼中明显也露出一抹悲悯之色,躬身执手礼道:“是——” 苏缦握着她的手,叹息道:“姐姐,你何必如此?” 朱充仪另一手叠放在她手背,淡淡一笑,“官家不是寻常夫君,我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也不曾期待过,唯独这个孩子,无论他是谁,都是我的孩子,他需要真正的母亲为他难过,除此之外,无须其他人、其他事来影响本身。” 苏缦面上表露理解的柔色,便不再多说,而是只坐在朱充仪榻前陪着她,朱充仪抬手拂过她鬓边的碎发,触碰她发上湖蓝的薄质绢花,“我知道,妹妹待我之心是真的,每回官家经过去玉涧阁而非凝和殿我从未在意,若不是遇到妹妹,我在宫中这六七年,明面置身事外实则过得浑浑噩噩不知人情滋味,多谢你和何贤妃陪伴我。” 苏缦神色隐动,低柔道:“姐姐——” 朱充仪一笑,神色露出些许倦怠,“我需要好好睡上一觉——” 苏缦轻点了点头,便见朱充仪再度入睡,发出轻轻的鼾声。 * 宫外俞府 海棠春睡图的朱红罗帐处,女子一袭薄绡红绫,单手肘撑在如意纹软枕上,透湿乌发凌乱散落,床尾处露出一双白皙的足来,榻沿处坐着神色隐隐透着阴鸷的男子穿着中单抬手穿靴。 荔红眼角眉梢透着不满,伸手去触碰俞青的腰际,上移到他还未收整的领口处,衣领松散隐约露出深色肌理,俞青语调冷诮道:“我还有公事要办,衙署案子还在。” 荔红却毫不在意径直起身贴在俞青身后,双手触碰上他的衣领,被俞青狠狠攥住手腕,力道之重定会斑斑淤青,荔红却面不改色腻笑道:“你是主审官,你不到,旁人哪里会开始,大人——天色还早着。” 说着,荔红还拿被制住的手指挑了一挑俞青的下颌处,俞青不耐正要起身,荔红却同他咬耳朵似地说话,“大人如此兢兢业业,难道俞老爷、太后娘娘——看见了吗?宫中的俞妃娘子肯为您说几句话?” 俞青回过头深深地看向荔红,伸手触碰荔红的脖颈,蓦然收紧,荔红却放肆地将自己整个身体贴近俞青怀中,双手扯下他的衣领露出强健而瘦的身体,“大人、荔红、可以——帮你。” 俞青这才松了手,按着她的背脊,神色透着几分凌色,“怎么帮?你这个俞琛身边从前的姘头——嗯?” 荔红妩媚一笑,却是脱下身上仅剩的红色薄绫,抱住俞青,在他耳边道:“大人为了俞琛的案子才带着我,可我能帮大人的岂止一件?——大人喜欢俞琛的一切,他的地位、他受太后的宠爱,就连我这个曾经侍奉过他的小小官伎,大人都、笑纳了。” 俞青听着荔红有些放肆的话,但她丝丝柔媚吐出的气息缭绕之下,俞青测测一笑,低头冷肃道,“你最好真有消息同我说,否则,我可饶不了你——” 荔红拉着俞青的双臂躺落在枕畔,荔红够媚,他们是审着俞琛案子时勾搭到一处的,一个勾引,一个有意,自然水到渠成。 荔红娇声道:“大人,俞琛公子怜香惜玉颇有耐心,这一点,你可——比不上。” 俞青眸光微变,当即沉沉一笑,攥住她下颌,“比不上?——你这么卑贱,跟了他,在他身边你连一个妾都做不上,不过是落的被人送来送去的命。” 荔红手掌不规矩地撩拨俞青,凑在他唇边吐息软声 道:“因此,妾身也——爱极了大人。” 一个三心二意的低贱官伎,有什么爱? 俞青心上冷笑,却是动作顺了她的撩拨,荔红的确很会勾人,他是想要俞琛的一切,俞琛死了,他便能被看见,所以,对于曾经欺辱过他的俞琛,他觉得死得好,可真正往前爬,他却是需要查清他的死,在太后娘娘那里信任更进一步。 很快,架子床便剧烈晃动起来,女子柔媚泣声低诉伴着放肆吟哦,杂错着男子的闷喘之声。 直到日上三竿,荔红抱着俞青的腰身,低喘着媚笑道:“大人——的确哪哪都比俞琛强悍得多,妾身心服口服。” 俞青眼中隐隐滑过一抹扭曲笑意,汗浸的手掌攥住荔红的面颊,“说罢,你有什么消息——” 荔红靠在俞青身前道:“宫中有位苏修仪正受宠眷,听说盖过了俞娘子,大人可知、她的身份?” 俞青想起端午宫宴上的一瞥,那个女人好像还是郡君娘子,一转眼就成了正二品修仪,俞贵妃病好后重获圣宠,却也因苏修仪而宠眷稀少,“当日端午宫宴,那女子是户部侍郎苏大人亲口承认的女儿,从山野归来认亲的。” 荔红嗤笑一声,对上俞青,抱住他脖颈,便如同挂在俞青身上,“她,才不是什么侍郎的亲生女儿,我曾经在源州教坊与她相处了数年,世上绝无可能有如此相似之人!她就是进过教坊,就是当过和我一样的贱籍,我是出身乐户,她、却是因为家中之罪充没入教坊的!哪里来的官宦人家认亲?” 俞青思及当日嘉德公主信誓旦旦却被破解,可也令人心生疑窦,也许荔红所说便是实情,量她有几个胆子也不敢愚弄他。 俞青心头一动,面上露出几分暖煦,也颇有兴致地抬手撩弄她下颌之处,“你想有什么奖赏?” 荔红柔媚地缠在俞青身上,“前些时候太后赐的赏妾身都很喜欢——大人也让人裁了不少罗衣做了首饰给妾身穿戴,妾身只想、大人多陪陪妾身。” 俞青低低一笑,再度看向荔红眼中,“你是什么性子,便直说罢。” 荔红眼中滑过一抹喜色,当即道:“妾住的院子小了,可否搬去前院和大人一起住?或是后院的正房处,也可啊——” 俞青手掌拂过她乌发处,眸光变淡,“正房是正妻才能住的,前院我要办公事,我让人给你修葺现下住的院子和正房一样大。” 荔红虽然有些不满意,却还是因得了实惠点头笑道:“妾多谢公子。” 俞青还是离开屋子前去衙署了,荔红妖娆地起身,俞青院子里只有她这么一个主子,后院的奴婢都是伺候她的,荔红顺心顺意,一旦有奴婢让她不顺心便是各种惩罚,致使奴婢们都不敢直视她。 菱花镜前,荔红还特意让人把俞青派人新做的鹿胎毛领子蜀锦红葵纹镶嵌珍珠的衣裙拿出来,让丫头给她梳堕髻,太后赏赐过来的有蜜蜡手珠、宝石钗环等等,荔红也让人把能戴的戴在身上。 荔红拿着芭蕉扇姿态妖娆地穿过前院去,一群仆婢跟着浩浩荡荡,俞指挥使还在,俞家没有分家,这处院落连着俞瑾的院落,原本是给俞琛建的,方便兄弟俩来往。 俞琛死了,俞青从一处偏院搬到这里,这里两院相接处是一个足够大的花园,不输宫中御苑。 不巧了,家中那位长嫂也在,若说荔红的媚是强作妖媚姿态,这位长嫂才是媚惑人心的一张脸,仪态无须同她一般刻意倒处处显得华贵异常,荔红心头啐了一口,也不过就是个商贾出身,以前恰好入宫择选过,被太后亲口赐给了俞瑾。 她也当真是好命,不必是她这样的贱籍,可以当正妻,还能嫁给俞家长子颇受俞瑾宠爱身侧再无妾室,生下一子被太后疼得同什么是的,被养在宫中从小就授予官职。 荔红心头的酸水汩汩流着,可也不想显得自己低人一头,便迎面上前道:“嫂嫂好啊——” 这位俞大夫人却是眼皮也未抬,拿帕子掩了掩鼻处,扔掉了手中拿着的一支角梅花,踩没过去,“好景色,被沾了一身脂粉气,俗了——不要。” 转瞬,花园便只剩她过来时带的人,俞大夫人走后,丫鬟婆子奴婢们都跟着她回了去,比起来,她带过来的人都不算什么,荔红恨得要死,看着地上的角梅花便抬脚踩碎了去,甚至多添了几脚。 123. 第123章 点绛唇·完 冬至节祀后赵祉于宫中太清楼设宴群臣,宫中刚有一位皇子过世,不宜铺张,一切从简,所赐宫花皆是简朴绢帛花,太后与皇帝并坐上首,宫妃王族列居其下,两扇屏风隔座着的是百官,只有六品以上的官员在,每人身前设置酒案,官员穿着官袍直角幞头上戴着赵祉所赐帛花。 手执金瓜锤的骨朵子直武士也穿着红锦衣袍头戴绢花,扈从皇帝太后左右的侍从也是如此装饰般侍奉在身侧。 苏缦收回目光,如今她做了二品修仪,与朱充仪对座,上首便是俞贵妃和何贤妃,皇后被废黜出宫后太后和皇帝都似有默契一般不再提及立后之事,宫中以贵妃为尊。 下头所坐则是王美人和长平郡君,王美人一直不算得宠,位分是随着资历升的,长平郡君也是一直都没变过位分,自打宫妃接二连三的出宫入道,一下子后宫冷清起来,苏缦的得宠便成了一枝独秀。 身着衮衣头戴冕旒坐在上首的赵祉拿起酒盏同臣僚敬酒时眸光却瞥向她这处一眼,苏缦浅斟低笑,默默地朝赵祉的方向敬酒啜饮。 原先因为尚杨美人得宠而沮丧不已或是曾经试图讨好而反受责罚的长平郡君再未露出任何情绪化的神色举动,瞧见稳重了不少,倒是和一向情绪不外露的王美人很像。 长平郡君朝她这里抬眸一眼便是低垂下去,再未看过。 俞贵妃眸光一直静静地落在帝王赵祉身上,何曾没有注意到赵祉和苏修仪之间的互动,神色沉寂一会儿,转看向太后,太后依旧沉稳老练,双眸锐利,即便鬓发染霜依旧精神烁奕。 太后老人家的心思便如海底之针,天上之云,飘散、难以琢磨,她曾以为是她的退让和装病使得姑母改立郭清怡为皇后,现在看来,姑母根本不想俞家或是朝臣哪一方势力坐大,她要牢牢握紧兽爪确保它们的利刃不会伤到自己。 姑母她,当真有——一直雄霸朝堂的野心,也具备女中豪杰的能力,她并不服输,也选择任性下去,哪怕逆天。 酒宴酣半,她那位刑部主审庶兄俞青竟然出列同皇帝道:“俞青有事,今日要禀告官家——” 赵祉看向太后一眼,太后神色端然,赵祉回首,淡声道:“噢?你有何事——可有奏章呈递?” 俞青从袖中拿出奏章,阎文礼拿了过去呈递给皇帝,赵祉淡扫一眼,阖上章奏,交还给阎文礼道:“放到银台通进司去,容后再议。” 俞青并未直言冒进,此时,太后发话道:“何事?让吾来过目一眼——” 气氛僵持之中,赵祉轻抬抬手,阎文礼得到示意立即躬身往太后那处送呈上俞青所进奏疏,太后眸子掠过里头内容,肃厉一笑,“你说,官家的苏修仪是教坊女子?——可有证据?” 一时之间,大殿寂静一片,众人目光皆频频落往俞青身上,俞青拱手答道:“回太后娘娘,臣之妾荔红出身源州教坊,曾经见过苏修仪,想必只要派人拿着苏修仪的画像一一询问源州当地官员,便知此事真假。” 太后轻一点头,看向赵祉,“皇帝,你觉得呢?” 赵祉却冷声道:“大娘娘——您忘了,端午宫宴之时,苏修仪便被污蔑许多,连同定王、苏侍郎更是卷入莫须有的议论,事实却是,苏修仪的确为侍郎苏顼之女,出身清白,曾与世家公子王氏议婚,何曾与那教坊之地有所牵扯?俞青听信旁人之语,难道大娘娘英明之人也会随意听信?” “——不妨问问苏修仪是如何回答的。” 苏缦抬起头,眸光宁静至极,“官家、太后娘娘,臣妾想问俞二公子一句话,你确定你所说之言毫无虚假?”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俞青依旧很确定地在脑中描绘出苏缦的样子,他倨傲行礼道:“自然。” 苏缦便道:“那便请您将我的画像带去给从源州教坊调入宫中教坊的色头乐伎们辨识,看看是否识得我?” 赵祉颔首道:“苏修仪所说不错,大娘娘,以此法来验俞青所说准误,您也不会介怀的罢——” 太后威严的语调声声入耳,“当然。” 坐在一侧的定王面容上诧异一晃而过,深深看向苏缦,不知为何,他觉得俞青所说也许并未有错,他与她青桐山初见一见钟情,可除了知道她是在青桐山生活,嫁过林景昀之外,她过往的一切,未曾被摆在明面上的,如同暗涌的水流一般被他忽略过了。 定王松开了玉盏,按向了眉心,倘若她在嫁给林景昀之前是教坊女子,她是因为他曾经鄙夷教坊女子的话而选择放弃他吗? ——明明,只要是她,无论她有什么过往,他承诺过都会只要她一个人,为什么她不肯同他说,彼时他是那样喜欢她。 他尝试放下她,可听到她的消息,又忍不住关注她。 倘若真的如俞青所言,她又该怎么办? 苏缦依旧沉稳等待结果,她的平静甚至令座上的太后都侧目几回,直至薛义荣领着在源州待过的教坊乐官和舞女回话,都表示并未见过苏缦。 俞青原本还成竹在胸,眼下便慌乱了些。 赵祉原本微弯的背脊瞬间提起,对太后和俞青道:“可见——世上之人形貌有相似之处,一个官宦之女和贱籍女子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苏缦则看向俞青出声道:“小俞大人,我本以为刑部做事的人一定严谨细致不轻易听信旁人,身为官家之妃,入宫后屡屡遭流言中伤,竟然引得长公主、小俞大人先后以为我是什么青楼女子、教坊女子,我流落山间过的日子辛苦,好不容易回了家,天大的好事落到我的头上,入宫后得了官家宠眷,居然就生出这样多的流言来。” “——官家,妾身有罪,还请官家责罚。” 赵祉冷声道:“苏修仪是朕之宫妃,她以御侍身份入宫,出身官宦人家,几次三番遭人误解,不惩罚源头不足以正明事实,你的妾室信口胡诹,你却将其奉为圭臬,解去东头供奉官职,至于诽谤宫妃者由勾当内东门司薛义荣入俞府掌嘴二十。” 太后眼皮一动,最终什么都没多说,赵祉的处罚不轻不过,合乎法理,她没有多言的必要。 俞青的重中之重是俞琛之死的缘由,后宫 事自在她掌握之中,他倒是管到后宫里头急着为俞贵妃当先锋,是该让他涨涨记性。 苏缦如常饮了一口酒液,那时义父调任源州知州,亲自俯身同十岁的她道:“宜淑,你父亲是我的好友,他的死,我也难过得很——既然来到这里,便无论什么样的逆境都活下去罢。” “——我会想法子让你离开这里,请求在源州待得更久一点,保护好你,直至你脱籍出嫁,宜淑,你要相信我。” …… “宜淑,你越长大越漂亮,就在额边装饰几个痦子,琵琶和舞蹈都会让你受人注目,你以后是要离开这个地方,不宜出风头,所以,义父让教习安排你吹筚篥,混在人中不起眼。” * 春泱扶着苏缦往檐子而去,身后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苏缦回首,木丛处露出定王的金色衣角,她拍了拍春泱的手背,“你现在此处等我,若有什么不对,便寻人过来——” “是——” 苏缦轻点了点头,她量定王不敢在宫中做什么越距的事来。 苏缦走向一排木丛之后,这木丛在夜色下显得格外幽谧,衣袂于风动轻舞,苏缦缓缓走向木丛之后,定王转过身,俯首眸光凝滞了一下,随即透着恶意,“俞青说的,其实是对的——对不对?” 定王走近她面前,扬手试着触碰上她面颊,却被苏缦打掉,眸光冷视,“定王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定王并未因被她打落手而愠怒,只是眉眼倏忽凌厉道:“我一定会用尽千百种方法查出你的过往,让官家、太后都知道——你的真面目。” 苏缦攥紧袖下的手,虚与委蛇道:“噢?定王殿下,我确实不知道你所说的‘真面目’是什么——殿下不好好过自己妻妾作伴的日子,非要盯着我这个官家身边的修仪不放——真不知殿下为何这般闲情?” 定王心头仿佛被什么击打了一击,她毫不在意、游刃有余,而他嫉恨不甘、难以放下,他故意恶声道:“戏弄一个天潢贵胄,你以为,本王可以随意放了你?” 苏缦双眸瞬间淡漠一片,“那便请定王殿下自便,我身上并没有定王你所说的东西,我是官家之妃,亦是定王之嫂,定王殿下最好分清楚界限,误了界限,只怕给定王殿下招致祸端!” 定王眸光闪现怨色,“皇嫂,那是皇后才配本王所称,你并不配——至于,界限,你我之间——” 定王凑近她耳边,攥过她披了帛的胳膊处,热息喷洒灼人,“早在青桐山的早晨就没有过。” 苏缦眼中透出几分讥诮,“是吗?” 定王那颗年少炙热又恨又爱的心瞬间被一瓢冷水浇下,苏缦甩袖脱离了他手的控制,定王三两步上前想拦住她,苏缦回首甩了定王一掌,“殿下,自重。” 定王抚触过传来热意的脸畔,眼中噙泪,却在按捺之中逼入眼眶隐没,渐渐地,胸腔恨意迭起,他一定会让她后悔、后悔勾引皇兄。 即便皇兄宠她,也不过一时,他早晚让皇兄看到她的狡诈、虚伪,她的贪慕权势、她的无情无义。 124. 第124章 过往 八岁那年,她被充入源州教坊,母亲不甘沦落贱籍撞柱明志,家中还有一位廖姨娘和小妹亦被分配去了他处,自此,她来到陌生的源州,和父母弟弟再未见过。 身为教坊伎,从小便要接受严苛的歌舞管弦训练,坊中教习的鞭子很疼,八岁之前没有人会打她,她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从汴京中的官家小姐成为了源州歌舞娱人的官伎。 一开始,她固执着什么舞步都不学好,所以教习的鞭子打她最多,有一回甚至手掌被鞭子打出一条血痕来。 一起学舞的女孩很多,里头唯有一个小女孩见她被教习鞭打后凑过来她独自待着的角落,在州中养着官伎的惊蛰园中,她第一次见到有人主动过来同她说话,因为自从来到这里,她便再未笑过,那些女孩们都不喜欢她。 “你手受伤了——” 她不说话,那女孩依旧自言自语,“我给你包起来吧。” 说着,小女孩就从袖子里拿出自己的绢帕给她系好,旋即善意一笑,“我叫云绮,是源州乐户,我父亲曾经是这里的乐工,不过他死了,好在我还可以在教坊跳舞,我想好好学乐舞,等再长大一些,我就想法子求色头调我入京中教坊,听说京城很美的,我还没有去过,而且那里的教坊是专给官家跳舞的。” 听到云绮说‘汴京’,她一直麻木的眼睛才从僵滞中略微转了一转,如同幽魂似地出声道:“汴京——我在汴京长大。” 云绮那张年纪虽小却透着清丽额心一点红的面容露出浓浓兴趣,双手撑着小下巴,“好厉害!你竟然是汴京来的!我还没有见过汴京是什么样——你可以同我讲讲吗?” 她眼睫躲闪似地眨一眨,垂着头低声道:“有荔枝膏、樱桃酪、乌梅糖——正月的时候有灯会,宣德门前的灯摆成一座山,有好多人为了看楼上的官家,不过是被一张黄帘子遮掩住了,还有樊楼的果子,街边的吹火艺人,再有、糖人,爹爹说不能再吃很多糖,牙会蛀,娘亲也说,让保母带我吃些面果子不要总吃糖。” 云绮的小脸露出一丝神往之色,双手放在她的胳膊上,“你知道的这么多啊?你怎么不多说话,大家要听你说的汴京见闻,一定都会缠着你问的。” 她摇摇头,又沉闷下来。 云绮的眼睛好像能看穿她的不愿多言,最终笑着从袖子里拿出自己藏的一块松饼,分开一半递给她道:“我没有那么多你说的好吃的糖,不过这个松饼很好吃的,你好像没怎么吃饭,饿不饿?你吃吧,你吃了的话,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你的心事都可以都可以说给我听,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犹疑之中,她抬头撞见云绮真挚的眼神,鬼使神差接过了那半块松饼,云绮拉她起来道:“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我们一起好好练舞吧,这样教习就少打你了,你别难过,锦书,以往我初学跳舞的时候教习打我的次数不比你少。” 朋友?她怔怔地注视着云绮,慢慢点了点头。 锦书是她来教坊之后的艺名,而云绮也不是她的本名,教坊中的女孩自己的名字要尚雅去俗,自然不能是什么不入耳的名字,而她因父罪没入教坊也无法提自己的本名,苏宜淑。 她十岁那年,知州换了新人,之前的州守被调走了,幸好也调走了,她见过这位州守曾经因为乐伎歌舞表演不合心意动辄让乐伎挨板子,他还会将有姿色的乐伎先行摘桃带入府中陪侍,然后腻了转赠旁人。 乐伎是官奴婢,是天生的奴婢,世代的贱籍,一州之守官如何用她们自然是他说了算,即便死了几个奴婢,也是死了奴婢而已。 乐伎是严禁私下和官员有来往交易的,但是卑贱又色艺双绝的美人怎么不会有人想染指,即便乐伎只是习舞陪侍宴乐帮助官营酒坊卖酒,但一个卑贱的乐籍总是难免为权势裹挟。 她越长大越害怕,官伎的命运掌握在一地州守的手里,官伎想要脱籍,须得有太守恩令,可又有谁能为这么多的官伎脱籍呢? 十岁那年来的州守是她父亲的至交贺覃璋,他找到她同她说了一番话,“宜淑,待你长大些,义父会为你挑一个好的郎婿,你自可脱籍从良,不必再因为你父亲之罪而世代困于贱籍之中。” 她问义父,“爹爹他真的犯了错吗?” 义父叹了口气道:“以苏兄的秉性,绝非会行此事之人,他身居其位,绝不是监守自盗之人,你父亲的案子驳杂,各方牵扯,已经变了本来探寻真相的意味,交给义父罢,等你成功离开这里,义父会想法子调回京中为你父亲翻案。” 义父很有本事,只是他因为谏言惹得上位之人不喜才被调出京中充任源州知州,听闻他是自请调任源州离开汴京的。 她那时奇怪,怎么有的人自请离开汴京,她是被迫,云绮是想去却未曾有机会去。 这世人的命运与他心中所想所求总是错位着的。 有了义父这番话,她便心中的胆怯消弭许多,逐渐在惊蛰园好好习艺,义父说你曾是官宦小姐,即便沦落至此,也不可做一个以色娱人的官伎,所以义父常常托人给她带书带命府上厨房做的糖给她。 因为义父的出现,她心中安定了许多,年少被带至这里的惶恐消弭许多。 而她在惊蛰园里唯一的好朋友就是云绮,她弹的琵琶极为好听,配合她的相貌更是人美艺高,常常赢得满座喝彩,而教坊里另一个女孩叫荔红,她是源州教坊的新主舞。 官伎从小便是各种乐舞都精通,但也不会一直如此,教习安排她日后园宴时她所习之物是筚篥,平时她容貌修饰,额边装饰痦子,面皮也会修饰得黯淡一些,和其他教坊乐工舞伎表演之时她戴着薄薄的一片素白障面。 荔红生得几分妖媚之姿,因为家中世代乐户便也想着能有朝一日摆脱贱籍,往往在表演之后还私下勾搭富贵公子过路大人,奈何没人肯为她真正脱籍,不是想要一夕之欢,便是要把她带上身边做舞姬的,而舞姬可以转赠旁人,她并不甘愿。 即便是妾室,他们也算得精明,若是纳个厨娘、绣娘做妾既可以享受还能贴补家中,荔红瞧着并不安分受多了追捧打赏也过不了清贫紧缩的日子。 做妻,他们更乐于娶家世与他们齐平或是在上的官宦女子,不仅嫁妆不菲,还可以料理家中。 荔红倒是在惊蛰园里吸引了不少人目光,都将她称作是色艺双全 的源州第一名伎,荔红饱受追捧。 教坊都知意图推荐琵琶技艺绝佳的云绮,荔红因此心中忿恨不平,便时时出言讥讽,说她和都知款曲,每次她都会拦在云绮面前,让她把不逊之语吞回去。 尽管她和义父之间并不将彼此的联系昭之众人,但荔红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义父对她颇为关切,心中又恨义父不肯为她女色所迷,故而怀疑她与义父之间有着什么。 偏也不敢轻易动她,便只能偃旗息鼓。 往往几次,荔红更添几分恶气,常常表演乐舞之时,当众训斥演奏琵琶的云绮,致使她被那些喜欢她跳舞的人追骂唾弃。 即便如此,云绮还是最终得了推荐,翌年会调去汴京为京中众人演奏琵琶。 同时,她十六岁那年,义父便开始为她寻觅可以托付的人,甚至在这一年给出恩令,给一位因为家中充罪没为官奴的女子脱籍。 她知道,义父是真心实意地为她打算,怕她孤弱无依。 十七岁那年,她在惊蛰园初遇林景昀,他是贫寒的源州才子,她是因罪没入园中的官伎。 后来,义父同她说,“林景昀来日前途不可限量,倘若他能娶你为正妻,你脱籍之后他一朝中举,你便又如同你母亲一般做了官夫人,这也不负你父母的牵挂。” 她遥遥一见,于阁楼的窗外瞥见园中的湖旁设宴之处少年人身穿素白镶黑的直裰,头戴方巾,自有读书人的翩翩风度。 也是十七岁这年,源州来了一个前往赴任涿州团练使的名门公子暂作停歇,那公子不过十八九岁,颇为年少,却已十分跋扈蛮横,却因为荔红的勾搭而十分沉迷地停留在此处数日。 荔红的所作所为曾被义父有意无意地批评过,可这次,就连义父都没说过什么,反而让惊蛰园的奴婢们都好好伺候这位年轻公子。 荔红与这位俞小公子白日宣淫,无比放肆,园中歌舞整日不绝,州府拿出美酒佳肴日日款待。 纵然荔红曲意逢迎、娇媚承欢,但依旧不得俞小公子松口给一个妾室之位,俞琛并不傻,荔红私下与他相处并非人事不知,区区一个地方的教坊女子,怎配做他这个太后外戚的妾室。 荔红也因此心中越发嫉恨,云绮入秋之后即将随教习往赴汴京,通过考核便能留在京中教坊,以云绮的技艺自然会通过。 她已经提前恭贺云绮,那时云绮还能同她调笑,“等你脱籍之后,倘若来京中,记得来教坊看我。” 云绮也是真喜欢琵琶,她从不觉得身为乐户便低人一等,甚至很感激自己可以一直学琵琶。 那时,她们在惊蛰园里的夜晚对一颗古桐树许愿,“——锦书,你的愿望是什么?” 她道:“脱籍,找到弟弟,查明真相。” 云绮一笑,“你的愿望好多,一定很难吧,不过你一定可以的,嗯、我的愿望只有一个。” 她问,“是什么?” “有一把新的琵琶可以伴着我。” 她的琵琶用了许多年,她嫌弃教坊的琵琶音色不佳,掉漆老旧,她期待去了京中可以见见那些流传许久的琵琶,据说,它们都摆在皇帝的库房之中。 125. 第125章 过往 荔红借着俞琛的宠爱故意在园中生事,让人折辱尚且抱着琵琶表演的云绮,云绮被人推倒用水浇了满身,荔红走到她的身前抬脚去踩她那双纤白的手腕,云绮受不住得喊疼出声,上首的俞琛拿着折扇啜茶十分悠闲。 那时她看着这一幕立即转头请了色头和义父过来,色头谦卑道:“大人,这位乐伎下个月便要去京中教坊,若是出了差错,也不好给上头交待——” 义父也肯定了色头所说之言的真实,俞琛这才抬抬手,“好了,小东西,过来罢——” 这小东西自然喊的是荔红,荔红没有得逞将云绮的手腕彻底废了心情极度不佳一转首看见了她在廊下的身影,她转身离去,荔红眼中的恶毒并未被她察觉。 俞琛即将离去的前一日,州府饯行,俞琛虽然不打算将荔红纳为妾室,却打算让她陪着他去涿州继续享乐,义父作为一州之守自然可以开口允诺。 饯别之后,忽然一位乐工叫了她过去俞公子住的屋子表演琵琶,她感到有些诧异,虽然琵琶她也学过,却远不如筚篥精通,但俞琛将走,他总不至于将她这个并不起眼的乐伎带了过去。 她同乐工说稍等一下去坊库拿件趁手的琵琶再过去,到了坊库之后,她却遇见了义父,义父叹了一口气,然后她就晕了过去。 在坊库中醒来后,她悄悄地往俞琛住的屋子一探究竟,毕竟她晕过去之后俞琛既是叫她过去表演不可能什么事也没发生。 俞琛喜好纵情享乐屏退周围的人是惊蛰园众人熟知的事,凑近房门,她却于缝隙之中,海棠春睡的宽大屏风之前,窥见四个赤裸着膀子的男人依次往屋门走来,她连忙躲避,等那些男人出去之后,她再悄悄地看向屋内,是衣衫凌乱难以蔽体的女子斜躺在地上,乌发遮住了她的脸,身上血痕斑斑。 那时,她还未认出来是谁。 屏风的影子投射着男女交缠的身影,不时传来调笑,是荔红的笑声,男子问她,“可解气了?” 荔红笑道:“这还差不多——我看她,怎么冰清玉洁地脱籍嫁人?” 霎那,似乎原本有什么奇怪之处终于想得通,看着地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子她的心被攥紧了,她是谁? 她在这里学过调香,擅长制安神香,此香有迷魂的效果,屋内焚着催情香并不明显,所以她用火折子点了荷包中制的安神香,只等起了效果。 不一会儿,屋内果然再没有动静。 她溜进了屋子,轻手轻脚地到那女子面前,拂过碎发,看到的却是——云绮,她身下还在流血,面容苍白无力,见她过来,竖起一根指头在唇边,作出快走的神色。 她压低声音,“我带你走——” 云绮虚弱地摇摇头,气若游丝,“你走罢,我走不了——” 她抬眸看见她手边已经沾血的琵琶,它很旧,但琵琶弦依旧锐利无比,她扯下断了的弦,难掩怒容地走向屏风之后,安神香的作用下没有半个时辰不会醒过来,她两手摊开琵琶弦眸光冷冷地看向榻上昏睡正酣的男女。 梦境戛然而止,玉涧阁中夜晚静寂,窗户伴随着冬寒的风声微微晃动,在外间守夜的春泱听到动静,走过来关切问道:“娘子,梦魇了吗?” 她点一点头,春泱注意到门窗处不算严实,便过去插好窗闩,再将暖炉烧热一些,在她跟前道:“屋子暖些,就不会觉得冷做噩梦了,娘子可以放心睡,奴婢守在您身边。” 她深吸一口气,浅浅一笑,再度入梦。 又是一场梦,梦幻极了。 义父很慌乱,攥着她的肩头,“云绮是替你过去的,荔红让俞公子喊你过去怕是要以你技艺不精来惩罚你,云绮这才想替你过去以免招致贵人责难,没想到,荔红竟然如此心思恶毒,俞公子也这般视人命如草芥,孩子——那俞公子是太后亲族,你闯了大祸——” 她对义父道:“为今之计只有供出我,义父,他是害死云绮真正的罪魁祸首,我不后悔。” 义父连连叹息,最终对她道:“宜淑,义父不会放弃你。” 俞琛死的那日并未有人察觉,荔红醒来发现却不敢声张,因为义父早已言语不经意间威压于她,那夜也是林景昀来娶她,于惊蛰园成婚之日,翌日,她已经脱籍从良和林景昀前往青桐山。 义父早已打算循着日子办为她脱籍的事,五日前便已经过了文书,恩赦之令却是今日急着批放。 后来,她收到过义父送来的信,那时她已经在青桐山,信中说被派来查俞琛之死的使者一到荔红被抓起来拷问,因为当日房中混乱,云绮、俞琛皆亡,唯有荔红一人存命。 她唇角勾笑,那便是她给荔红留下的惩罚。 梦醒了过来,思绪渐渐在脑海中成型、清晰,这么说来当日被派来查俞琛之案的人是俞青,而荔红就在那时勾搭上了俞青免于牢狱之灾,甚至扶摇直上来到汴京享受荣华富贵。 义父是在调回京城的路上罹患重病,他本也年纪大了,为了她即便有政绩也在源州待了十多年,得知这个消息时是她青桐山初遇定王那年的春天。 她对自己说,义父只能帮她到这一程,从今以后,她要靠自己了。 外头下了雪,天色依旧未见明亮,入了冬后,一切变得灰濛濛的,仿佛是一个人的长夜,春泱还在入睡,她不忍打扰她,拿起白狐裘衣抱着手炉往阁后的悬涧瀑而去。 这个时候它已经冻成冰,即便有细微的水流也显得迟缓,在悬涧瀑旁栽种了几抔梅种,去年让葚玉托花房的人移栽过来的。 红梅绽放雪地,暗香盈盈,就在沉浸这极致的冷寂之中,耳畔响起声音,“——你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是赵祉的声音,下一刻他环住了她的身体,他身上的黑狐裘在极致的白中显得分明,苏缦微一迟怔,侧首问道:“官家怎么会这个时辰来玉涧阁?” 赵祉垂首,在她耳边呼气立即形成了雾,“昨个才过冬至,这几日罢朝。” 苏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而是看向梅花,“冬夜太长,做了个梦,便睡不着了,到阁后来走走,没想到官家会这个时辰来寻臣妾。” 赵祉略一颔首,面颊贴上她有些发冷的颊畔,“这个时辰来寻人,很奇怪吗?” 苏缦眼中含笑,赵祉随即自然自语道:“——的确奇怪,我也奇怪自己不在福宁殿批奏疏,而是过来玉涧阁,大约想见你,所以就来了,也顾不得许多。” 苏缦心头一跳,脑海蓦地想起自己漫长的梦来,她回过身体面对赵祉抬眸直视道:“官家曾说过会保护臣妾,可若臣妾做了不值当官家保护之事, 官家可会放弃承诺?” 赵祉眼中微动,随即毫不犹豫道:“不会——” 苏缦愣住,“为何?” 赵祉捧起她的下颌鼻尖相抵道:“若是夫妻,无论你做了什么事,身为丈夫,总要保护自己的妻子,何谈不值当保护?” 苏缦一笑,“官家说笑了。” 赵祉的手臂忽地拦紧在她腰间,她被带着猛地扑向他面颊前,一息之距,他唇角微扬,“朕从不说笑,那日州桥夜市,婚船霞帔,白头之约,不可相负。” 她,什么时候,同他有了——白头之约? 苏缦眼中陷入一丝茫然之时,赵祉吻上了她的唇畔,大掌握在她后首不断加深。 寒风猎猎而过,吹起了地上的雪痕。 忽地赵祉打横抱起她,额贴向她道:“外头冷,进屋里说话——” 春泱和葚玉已经站伫在里头,见她和赵祉进来便默默地退出到外间,苏缦坐在榻边,眸光缓缓掠过身旁的赵祉,俞青所言她曾经在教坊之事,经过驳证,他应当了无疑虑了吧。 赵祉拉着她的腰靠近她,垂首问:“卿在想什么?” 苏缦摇摇头,伸手揽抱住赵祉的颈后,沉默半晌,赵祉对她道:“那些流言蜚语朕从不相信,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苏缦靠上赵祉的肩头,“臣妾、多谢——官家。” 赵祉的手缓缓抚过她脑后垂坠的如缎乌发,“你便按你的心意来做罢——你可以相信我,我们是这宫中最信任的盟友。” 苏缦抬眸深深看向赵祉的面庞,他冷肃的神情中掺杂着柔色,她抬手解开自己身上狐裘的系带,里头只穿了一件绫罗中单,指尖挑开系带,赵祉微一讶异过后,眸光隐隐若漆,中单自动滑落腰际,苏缦则主动吻上眼前之人的唇畔,双手环上他的肩背,依旧不明亮的天色让她心情很沉闷,迫切地需要着某种确定。 赵祉手掌触碰上她的背脊,比温凉的皮肤更显灼烫,下一刻,他气息微促地径自解了裘衣袍革,以熟悉的姿态压覆上她,顺势共同倒在锦褥缠吻翻身。 * 天光大亮,赵祉离去前吩咐春泱让膳房给她熬些枸杞薏米粥,备下枣泥核桃蜜糕,这些都是安神助眠用的。 她侧躺在榻里头,虽然看起来像入睡,实则已经醒了,一字一句都听在耳中,春泱的‘是’也清晰分明。 今晨的事是她主动拉着赵祉的,与以往大相径庭,说不准会被当成宫妃媚乱,本来她还心怀惴惴,现在听赵祉细致吩咐玉涧阁的侍女她才稍稍安定过来。 春泱走后,葚玉过来卷起两层纱帷,服侍她穿衣。 转一瞬,她便坐在菱花镜前,拿银篦子梳着发尾,身上是一袭缠菊纹交领的黛紫宽袖上衣,高束腰间的柑橘色宫裙。 片刻后,苏缦将篦子递给葚玉道:“给我梳头罢,我要去仁明殿拜访俞贵妃。” 葚玉犹疑道:“娘子,昨日俞青才在殿上散布娘子的谣言,此时过去仁明殿,万一俞贵妃要对娘子不利呢?” 苏缦没有费力解释,而是平静道:“梳头。” 葚玉只好接了过来,为她梳了同心髻,簪饰好鬓钗步摇,戴上珍珠耳珰,苏缦起身,葚玉拿下屏风上挂着的白狐毛领裘衣系上,便跟在苏缦身后往外头而去。 126. 第126章 仁明殿 仁明殿 苏缦过来拜访俞贵妃时,仁明殿恰好殿门大开,从里头摆出几瓶梅花来,殿里铺设了暖道,暖阁里的热意发散,一时之间,梅花香气越发暗幽。 俞贵妃静坐在正对殿门处的宽木红椅,身前摆着一架茶几,上头茶水正沸,她来得不巧,正撞上俞贵妃冬日饮茶观雪嗅梅。 她听说,俞贵妃和她的妹妹俞嬿宁都是汴京中负有盛名的才女,俞嬿宁她是见过的,词句不错奈何人狭隘了些,不缺富贵人家私下里谋害人的阴私手段。 之前俞贵妃病着,且又是皇后那头的,自然她不会轻易涉足仁明殿置身险境,只不过,如今她确定了一点,即便太后是她的亲姑母,太后也不会让她当上皇后。 她看似靠山稳靠,实则身处分裂她的漩涡,一面是皇帝,一面是俞家,另一面是太后。 苏缦盈盈浅笑,“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1) 说罢,苏缦欠身一礼,“臣妾拜见贵妃娘子。” 俞贵妃原本仰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直起来,她素来娟雅文质的脸上透出些许波澜,“苏修仪?——你怎么会过来?” 苏缦笑答:“我心有疑虑,不知可否请娘子赐教。” 俞贵妃身边的侍女神色警惕意图下来拒了她,俞贵妃却轻轻抬手道:“素馨,让她进来罢——” 笑意在苏缦唇角晕开,俞贵妃将手炉交给一旁的宫女,起身往殿内而去,庆慧公主曾说这宫中女子之貌,有如皇后、俞妃以及臧美人,皇后有丹阳之色,俞妃有西子比心之态,如今病愈也犹有弱柳扶风,臧美人娇俏动人宛如枝头露桃,可即便美貌,也并不能让她们在宫中长久地生机如朝般存活下去。 俞贵妃的书卷气让她透着一丝纯瑕无害,可她却远远没有所表现得这般。 想起自己萦绕心头许久的一个猜测,俞贵妃落座于上首,侍女给她搬来椅座,她并未着急就座,而是对俞贵妃道:“还请屏退侍从——” 俞贵妃眸光滑过一丝异色,语调既不傲慢也不柔弱,“为何?” 苏缦答道:“臣妾接下来所说涉及——张美人一事,不能为旁人所知。” 俞贵妃眸色微变,却依旧镇静平稳,抬手挥推了侍女宫婢。 俞贵妃拿起案边的书卷垂首道:“张美人,在苏修仪入宫前早就仙逝,你未曾见过她,又如何言及她?如果修仪只是为了同我说些妄语,便回去罢。” 苏缦平静道:“自然不是——郭净妃出宫前曾一路奔逃至福宁殿,同官家说、她没有害死张美人,害死张美人的凶手是——” 俞贵妃猛地将书卷拍在案上,微微起身,眸光如簇直视苏缦,“你好大的胆子——” 气氛霎时僵持,苏缦轻轻一笑,“娘子已经承认了?其实臣妾本也只是猜测,郭净妃只是分辩并未说凶手是谁,但臣妾并非以此作为要挟,每个人都可以有秘密,所以臣妾并不想以此威胁娘子,只是,臣妾想要活命,您的兄长俞青却不想让臣妾活命。” 俞贵妃神色微怔,缓缓坐下,“我会约束家中之人,俞青所为,并非我的意思。” 苏缦踱步至俞贵妃面前,“多谢娘子成全。” 说罢,苏缦便要往回走去,却听见俞贵妃道:“你何时看出了破绽?” 苏缦回首淡声道:“臣妾只是推测,如娘子所言臣妾并未见过张美人,郭净妃将离宫而去其言也善,以淑妃娘子的性情定然不屑有此作为,那便是只有一个人,恰好偶然知道娘子在宫中纵火一事发挥了某种作用,臣妾才越发确定,娘子杀张美人,是因为太后,不愿当皇后被误解,却是因为官家。” 俞贵妃眼中失神,苏缦继续道:“娘子用心良苦,既不愿为太后所疑心,又不想让官家觉得是你害死了他心上之人遭他厌恶,这才——皇后明面顶上,娘子私下里为太后铲除宫中隐患的嫔妃,最终显得是皇后失德,而你被迫。” 俞贵妃目光聚焦在她面上,“你真聪明——怪不得官家喜欢你。” 俞贵妃抬袖擦拭过眼角蓦然涌出的泪痕,默默地碰上头顶的簪子,“你要告诉官家吗?” 苏缦声线平稳道:“娘子也许不信,臣妾与娘子在官家之事上的发心是一样的,臣妾也悯娘子的痴心,自然不会将此事告诉官家,臣妾此来,这是为了持此事而防身,不作任何威胁之事。” 俞贵妃语调加快几分,“可——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苏缦缓缓一笑,“娘子连害死张美人都小心翼翼地不想让官家知道是你所为,拿了郭净妃做替身,现在皇后废黜出居宫外,我死于仁明殿,您也知道、我是他心上之人,难道官家不会追查凶手?——娘子,您只能相信我,我从不曾想害您。” 渐渐地,俞贵妃的手从头顶挪开,失魂落魄了好一会儿,她问道:“为什么,他可以爱张娘子,爱皇后,爱臧娘子,爱你,爱尚美人、杨美人,却不会爱我?” 苏缦没有嘲笑,没有同情,而是缓缓道:“也许张娘子羡慕您活得长久,皇后羡慕您还在宫中,臧娘子羡慕您有俞家庇护,尚杨美人羡慕您家世出众,伴在帝王身侧,看似您没有得到自己最想要的,其实您已经伴在喜欢之人身侧,拥有名分、地位,太后不会铲除你,而俞家需要你。” 半晌,俞贵妃抬眸道:“多谢,你走罢。” 她是放她走了,苏缦松开了袖下因紧张而攥紧的拳头,她知道今日她是冒险过来,但是她要确保俞青不再出来找她的麻烦,否则长此下去,一定会令旧事为人所知,她必须有所反击。 * 回到玉涧阁时外头的雪已经停了,正好繁景亲自过来送枸杞薏米粥和枣泥核桃蜜糕,苏缦坐在书房的竹床边,拿起一块枣泥核桃蜜糕,无奈笑笑,“刚才我已经把粥喝得干干净净了,你还要看我都吃完?” 繁景猛地直起腰,连连摆手道:“才不是呢——不是官家吩咐要盯着姐姐都吃完的嘛!” 苏缦摇头道:“繁景,你已经是七品典膳了,怎么同刚入宫的时候没两样 ?” 繁景嘿嘿一笑,挠头道:“在姐姐面前,我还是烧肉铺子里头的小姑娘啊——” 苏缦拉过繁景的手带着她坐到竹床边,瞥了一眼繁景的个子,“你最近好像长高了些,脸也从圆圆的样子瘦了下来——” 繁景点头道:“姐姐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最近胸口胀胀的,之前去哥哥的屋子睡,还流血滴在床铺上。” 苏缦愣了愣,“你去薛内侍的屋子睡?” 繁景一脸坦荡道:“姐姐你不知道,我那会儿还是一个膳房杂役宫女,我们住的灵舒馆舍里头的大通铺那些宫女不喜欢我,将我赶出屋子我在膳房睡,后来被哥哥遇见,他就带我去了他的地方睡,他有自己的屋子,再后来我做了女官,偶尔睡不着的时候,也偷偷过去——他睡地上,我睡床。” “那回之后,还是哥哥请有经验的女史告诉我该怎么办?——后来,他就不允许我再抱他,去他那里了。” “难道——长大了,我就和哥哥他的感情变淡了吗?” 繁景愁眉苦脸,苏缦劝慰道:“虽然内侍并不与寻常男子一样,到底也是男子的身体,薛内侍之前帮你是搭手援助,你长大了毕竟有男女不同席之说,薛内侍是为了保护你的名节。” 繁景这才脸上的悲伤缓解了一些,点头道:“长大一点也不好,哥哥对我不亲近了。” 苏缦笑着安慰道:“薛内侍待你比宫中任何人都好,他侍君忠诚,待你如亲妹,你不妨多与他走动走动,让他少些尴尬。” 繁景当即抱住苏缦胳膊道:“姐姐,你说的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 过了一会儿,苏缦看向繁景问道:“你亲自过来只是遵从官家的吩咐?” 繁景立即直起身子摇摇头道:“不是——我是有事同姐姐说的。” 紧接着,繁景便正色道:“姐姐,朱充仪之子的事,恐怕与俞贵妃有关。” 苏缦一愣,繁景顿了顿,在苏缦眼神示意下继续道:“尚膳养的那条狗死了,那狗叫小迷糊,尚膳养了许多年的巴儿狗,那狗死了有些日子,尚膳今日忽地说是食用了皇子剩下的米肉糊食,才中毒死了——薛宫正顺着她说的话探查负责小皇子餐食的宫女,那宫女初时不承认,尚膳便闹得严重。” 皇子身子不强健,半岁以后,便喂米肉糊食配合着乳母的乳汁一起吃,而膳房不免多做,剩下的人也不吃,若是狗,倒是喜欢的。 苏缦当即问道:“何时的事?” 繁景便答道:“刚才在膳房闹将起来的事,秦尚宫已经去宝慈宫请示太后了——后来那宫女又说是承认了,还是俞贵妃指使的。” “现下还有谁去了宝慈宫?” 繁景思索道:“来的路上撞见了长平郡君和何贤妃结伴过去。” 思绪在脑海中飞快盘旋,苏缦起身道:“我要去一趟凝和殿陪着朱充仪,说不准一会儿太后会让人过来召见她,此事蹊跷,我也心中并不十分确定。” 繁景起身道:“好——” 127. 第127章 宝慈宫 苏缦正在凝和殿陪着朱充仪时,宝慈宫那头果然来人请朱充仪过去,自从皇子赵晖去逝后,朱充仪消沉了一段时间,可人还是得往后过日子,朱充仪逐渐好好安睡、吃饭,却很少再装饰钗鬓、衣裙,她本也并不好这方面的打扮,如今更是随意。 朱充仪一袭黑灰竹枝纹的衣裙,侍女给她披上银灰貂裘,苏缦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担忧,朱充仪朝她一笑,“无事,倘若真听到和晖儿相关旁的事,我亦是无碍的。” 苏缦轻轻颔首,随朱充仪一道往宝慈宫而去。 方才她已经若有若无地隐隐提示宝慈宫可能在发生的事,以及朱充仪之子的死因另有旁的缘由,朱充仪一向聪慧,她的话她会听得懂。 眼下朱充仪这般说,苏缦才稍稍放心了一些。 一路上,苏缦心中却对乍然爆出皇子之死于俞贵妃有关这件事不断揣测,倘若真是俞贵妃所为,她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呢?因为太后,还是她自己嫉妒呢? 到了宝慈宫后,一进殿,太后正坐于上首的横榻处,江德明侍立在一旁,自从大火后他半张脸灼烧过再不复原来的得意骄横显得侧躲畏缩不显露出他脸上的伤痕来。 一旁的王美人搀扶着俞贵妃,她一进来,俞贵妃便转首看向她眼中流露出被背叛的幽幽恨色,王美人依旧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对太后道:“娘娘,俞贵妃是您的侄女,还请您相信于她——她的秉性不是心狠手辣,娘娘明鉴。” 苏缦原本脑中朦胧一片,却在王美人这陡然提出的请求里隐约猜测到,怕是俞贵妃以为今日这桩事与她有关,她前脚刚去表明自己不会害她,现在她却被指认为凶手,所以她怎么会不怀疑她呢? 太后的态度耐人寻味,即便王美人声调恳切,她也没着急为自己的侄女开脱,而是啜了口内侍端来的茶水。 “长平郡君,将你方才所说的,都给朱充仪重复一遍。” 苏缦侧目,与站在跪着的长平郡君身旁的何贤妃对视一眼,何贤妃眼中投射几分让人安定下来的暖色,苏缦便确定,此事不是由何贤妃而发。 站在何贤妃身后的则是秦尚宫,她领着尚膳也候在此处。 长平郡君闻言,惶恐了一下,便道:“害死小皇子的原因是膳房的宫女将海芋汁少量放入皇子所用的米肉糊食之中,但逢朱娘子不在殿中,便投了毒,就这么少量多次地喂,海芋汁有毒,可以麻痹呼吸,造成腹痛、腹泻——” 尚膳泪水汹涌,衣袖擦拭着眼角,“娘娘,臣的小迷糊怪不得每回吃了皇子剩下的米肉糊食都会疯狂喝水缸里的水,臣本还以为狗吃不惯人的食物,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有毒啊——” 秦尚宫转首对尚膳道:“闭嘴,娘娘面前不可失态——” 尚膳这才停住了哭泣,嗓子眼里都含混着哽咽声。 得知真相的朱充仪愣了愣,差点晕倒,被苏缦搀扶着看向俞贵妃问道:“怪不得每逢我离开殿中他极还好好的,每次回来就变得腹泻发热高烧——俞娘子,你为何要做此等之事?” 苏缦心头某种猜测诡异地应验了,当初郭净妃说自己没害朱充仪和她腹中之子,她便想,若她不是,能如此亲近她且在宫中根基深厚的人——便只有俞贵妃了。 但是,俞贵妃并非皇后那样的嫉恨性子,她见过俞贵妃对崇寿公主悉心关切的样子,难道因为这是个皇子——所以便要害了他吗? 俞贵妃依旧站在那里,被朱充仪这样质问一声,她面庞沉静得很,只是看向高高在上的太后,轻撩宫裙叩首道:“宫女攀诬,臣妾未曾做过这等事。” 俞贵妃指着长平郡君道:“她一定是受人指使刻意栽赃臣妾,臣妾怀疑是苏修仪或是何贤妃。” 太后眼皮微抬,“噢?” 苏缦欠身道:“贵妃娘子,此事我也是第一次听,心中甚感诧异,我想,也许另有隐情,还请贵妃娘子定要说出来让众人都清楚娘子的清白。” 何贤妃则道:“我怎敢栽赃贵妃娘子,是长平郡君今日到了我琼华殿处,同我禀明此事,兹事体大,我实不敢一人揽下,只能报与太后娘娘。” 何贤妃回想起长平郡君来寻她时她心中的诧异不比此刻苏缦的少,她多番劝长平郡君先回去,想是膳房闹的事让她有些精神不稳当,俞娘子是什么人她还是略清楚几分,俞娘子并非嗜杀之人,她本意是让人通知一声给太后表示自己不敢专擅,谁知太后竟然认真了,亲自过问此事。 俞贵妃面容苍白道:“姑母,臣妾自从来到宫中,后来侍奉官家,臣妾从未想有过害人之心,只想好好在宫中度日,不辜负姑母和家中栽培,何曾会胆大到害皇子?” 太后目光落在身体隐颤的长平郡君身上,“那你告诉吾,你是如何知晓此事?” 长平郡君叩首道:“娘娘,臣妾是、偶然撞见膳房下毒的宫女和俞贵妃身边的侍女素馨在一起说话,素馨给宫女钱财,密谋下毒,还有,御苑致使朱充仪摔倒的地方是跟过俞贵妃的小黄门调过去清扫的地方,朱充仪在那里摔倒,一定、一定与仁明殿有关。” 苏缦诧目而视,一向表现得胆怯的长平郡君怎么今日跟转了性子一般,居然跪在宝慈宫当着太后的面指认她的侄女俞贵妃为凶手? 俞贵妃身旁的素馨面色煞白,上头的太后依旧啜茶未曾发话,她跪出来道:“此事——是奴婢做的,和贵妃娘子无关——” 苏缦怔忪起来,难道这么说、其实俞娘子手中并不算干净?一个婢女主动去做的,怎么会和自己的主子无关,任是谁也不会轻易相信。 太后颔首道:“吾是六宫之主,自己的侄女犯了错,也的确该给个交待,请官家过来罢。” 俞贵妃身子一歪、跌坐在地,不急着为自己分辩而是呆呆地看向自己的姑母,此刻眼眸沉幽,越发透出几分不能为人看出的沉思来。 王美人也陪着俞贵妃坐在地上,一手揽着俞贵妃的肩头,俞贵妃似是疲惫至极地靠在王美人肩上,王美人轻缓地抚过她发鬓,眼中含泪,露出几分逆境之中的好友情深来。 不一会儿,赵祉似乎是也听闻了此事,过来得很快,他穿着常服,显然是在福宁殿批折子,薛义荣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赵祉朝她这里看了一眼坐到了上首搬来的椅处,轻撩袍角,一双乌皮靴落了地,双手叠握,掠过了朱充仪的伤心之态,眼眸于众人之中浅浅落在了俞贵妃身上。 “俞贵妃入宫多年,且是大娘娘的侄女,俞家又是朕的外戚亲族,她的品性朕是清楚的,此事突然,儿臣至今不敢相信,大娘娘以为,该如何惩罚?” 俞贵妃愣了一愣,再看向赵祉眼中透出几分柔软情意来,似乎是为他并不轻信此事而欣喜几分。 太后眉间微皱,眸光锐利道:“即便婉宁是吾之侄,但在吾掌管的后宫,也不可徇私,婉宁谋害朱充仪之子,有长平郡君、下毒宫女这些人证,接下来便由尚宫局和勾当内东门司薛义荣查验进出宫门的账簿以及素馨下榻之处,看看是否有剩余的海芋汁液在,这便是物证——” 苏缦怔住,猛地看向上首的太后,难道太后真的想致自己的侄女于死地?——太后这样做,难道是已经知道俞娘子暗地里‘背叛’她的事? 俞贵妃再度看向太后时眼中已经 是绝望的恨意,她没有想到,姑母竟然无情至此,非要官家亲眼见到她的所有不堪,让她彻底被赶出宫去。 现在她还有什么不明白——若不是姑母同意,那小小膳房宫女怎么敢攀扯于她? 半个时辰后,薛义荣和秦尚宫过来回话,薛义荣道:“官家、娘娘——小黄门已经承认,当日在朱充仪路过的地上浇了松油致使朱充仪倒地,的确为俞贵妃身边的素馨吩咐是贵妃娘子交待。” 秦尚宫则道:“娘娘,查阅宫中进出之物,臣查验到仁明殿的确差人宫外采买了海芋装饰殿边的花圃,后来那海芋使得宫女误触中毒便被处理了。” 薛义荣继续道:“至于海芋汁——并未在仁明殿搜到。” 即便没有搜到,此刻众人也不由地都认为朱充仪之子被害或多或少离不开俞贵妃的谋害,此刻朱充仪也不由地啜泣起来,苏缦拿着巾帕为朱充仪拭泪,殿内的气氛沉到谷底。 太后起身踱步到下首,回首对赵祉道:“官家,吾这侄女生了谋害之心,虽不得物证,却也有人证相佐,官家打算如何处置她?” 俞贵妃看向赵祉,拼命地摇头,“官家——” 赵祉的眸光又落在伤心啜泣的朱充仪面上,最终移到太后身上,“无论大娘娘如何惩罚,儿臣都听您的。” 朱充仪眼中透出一丝伤心绝望,半晌,她吐出口浊气,再不去看赵祉。 苏缦当然明白,赵祉为什么迟迟不提严加惩罚俞贵妃,倘若他真顺了太后的意,俞家会从原本的左右逢源转而与他为敌,更紧紧地攀附着太后。 而朱充仪之子已逝,那个孩子先天羸弱,并非长寿之相。 两相取舍,可苏缦还是觉得,太过残酷,可于太后和皇帝而言,他们面对这样的残酷已经熟悉很多,譬如皇帝生母,又譬如张美人,她们本身无罪,怀璧其罪,都成了宫中斗争的牺牲品。 太后则甩袖道:“吾便废黜她的贵妃之位,罚她被赶出宫去归家静养,不必再入宫来。” 俞贵妃面上猛然一变,声泪俱下,“姑母,你好狠的心——” 随即,太后对众人道:“今日,此事便算作结——长平郡君敢于揭露真相有功,就晋升为才人罢,俞妃身边的宫女素馨胆敢谋害皇嗣,便赐毒酒一杯。” 长平郡君身体一颤,当即拜倒道:“臣妾多谢太后娘娘。” 她的语调透出一种被意外之喜砸到的欢悦,苏缦眼眸微眯了一下,渐渐地,将目光转向陪在俞贵妃身边轻声安慰她的王美人。 何贤妃和秦尚宫都道:“娘娘英明——” 今日之后,宫中传出的是,太后大义英明,不避亲族,有过皆惩的名声,恰如太后在前朝那般处事雷厉风行,原本允许嘉德公主逼娶之事给太后笼罩上一层以权压人的影子被撕扯落下。 朱充仪、何贤妃、后宫众人将无人不歌颂太后的英明公正,并对此心悦臣服。 知尚书内省不是江德明又如何,皇后被废黜又如何,以太后之老辣,她更在乎人心之臣服。 至于尚膳局尚膳女官拼着被认为失职也要为自己的爱犬要个说法,虽然达成心愿,也即将因失察之过错被解除尚膳之位。 众人退避出去,赵祉也在同太后告辞之后回福宁殿去继续批阅奏疏,何贤妃陪着朱充仪,她们都丧子丧女,此刻相伴,煞是合宜,却显得几分悲凉。 养育子女,自然盼子女好好长大,却不想会有此悲事。 苏缦正要陪着伤心的二人往凝和殿而去,却被赵祉蓦然攥住手腕,苏缦停下脚步怔了一怔,便顺着赵祉的力道跟随着他的方向离开。 128. 第128章 交易 随着众人离开宝慈宫,江德明也自发领着宫女内侍们退了出去,殿门缓缓闭阖,跌坐在地的俞贵妃回望一眼阖上的殿门仰首看向自己的姑母俞太后。 太后踱步到她身前,微一俯身,手指抬起她的下颌,眸光冷冽沉肃,“婉宁,吾对你很失望——” 俞贵妃的眼中露出一丝惊恐,太后起身团袖道:“你装病装了许多年,吾早有疑惑,你幼时吾可从未听过弟弟说你有何病症,宫中纵火一事你假传自己父亲的手令骗取阿瑾的信任任由火势变大是为了预防吾登基提前使吾丧失众人口中的‘天命’,皇后的丹心糕也是、你动的手脚罢。” 俞贵妃双掌撑地,眼睫微动,低声道:“姑母是何时知道的?” 太后轻声一笑,不改威严,“你以为吾相信你从前的把戏吗?你装病吾懒得去深究而已,终归你还是要替吾除去眼中之钉、心腹之患,别忘了,你的出身、俞家的所有荣耀来自于吾,吾既然给了你也随时可以收回去——这宫中多的是人想投靠入吾的殿门下,你可知错?” 俞贵妃眼角滑落几滴泪珠,“婉宁——知错。” 太后转身面对俞贵妃道:“吾很失望——你并没有选择吾,而是选择了官家,你忘了本,不知自己的来处,吾便略施惩戒,你以为吾需要你这个侄女来到皇帝面前舞弄权宠吗?——吾是先皇之皇后,亦是先皇亲口给予裁量军国大事之权的太后,无论有没有你在宫中,吾的位置都是无可辩驳。” 说罢,太后从袖中拿出白瓷瓶丢到俞贵妃散落在地板的大片蜜合色衣裙上,“这是,作为姑母,对你仅有的几分仁慈。” 俞贵妃拿起裙上的白瓷瓶,里头是海芋汁液,今日不设防本该被搜到,却提前到了太后手中,说明太后早在事态闹将出来就有所察觉。 “你害朱充仪腹中之子,担忧吾持幼子除去官家称帝?说说罢,你是何时知道官家并非吾的——亲生子?” 俞贵妃心中闪过许多虚影,年少时的那个午后她看见同样年少的官家被任太仪身边的侍女请走,他说要和她一起读书的,她抱着书卷跟了上去,在任太仪的病榻前听见了任太仪同官家说太后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他的亲生母亲在大相国寺,是梁顺容,名字叫葵娘的女子。 俞贵妃保持沉默,太后也不在意,对她道:“从今以后也无须你关心官家和吾的事,你要被送出宫了,学会守口如瓶才是活下来的好方式。” 俞贵妃怔怔地看向自己的姑母,她敏锐、冰冷,对一切试图威胁到她利益的人绝不会心慈手软。 最后太后语调带着惋惜,“吾希望你替吾监视皇帝,做吾手中的一枚棋子,可你却爱上了他,情爱,算得了什么,天地,才是最重要的。” 俞贵妃用滞涩的声音回答道:“一个女子,生来最最重要的人,是父母、丈夫、子女,世间女子,不都是这样的吗?恕侄女一直不懂姑母心中所想。” 半晌,太后转首道:“你起来罢,等接你出宫的车备好了,你就回家里去,静静修养。” 俞贵妃心头并着眼底泪水濡湿,低声道:“是——侄女多谢姑母手下留情。” * 福宁殿 苏缦和赵祉在殿前的玉阶并肩而立,面前的莲花池已经因为入了冬都残枯影败,四下无人,不过是早已经为阎文礼所驱离,赵祉侧首对她道:“朕有些乱,不知该如何面对俞妃和朱充仪。” 苏缦回首浅浅一笑,“何出此言?” 赵祉眉头微蹙,缓缓道:“朕前些时日已经知道俞贵妃对朱充仪和皇子的所作所为,可朕依旧没有选择因为朱充仪的痛苦而严惩于她,在你心中,朕是不是有些过于冷酷了?” 苏缦摇摇头道:“臣妾此刻并没有这样觉得,俞贵妃与官家曾有少年相处的情分,甚至她并不向着太后,而是向着官家的,只是残害皇子一事,终究也是她所为,到底她错了念,而官家为了不让自己与太后的争斗中处于劣势暂且委屈朱充仪,也是无奈之举。” 赵祉转身抱紧她道:“快了——不会一直是这样的,若要让所有人委屈,朕心中只愿一人不委屈。” 苏缦愣了一愣,抬眸看向赵祉,赵祉眼中倾泻点点光亮,“是你——”。 苏缦唇角微扬,“臣妾曾许诺绝不叫官家没有明日,既然有来日,臣妾得官家之诺,又怎会在意当下一时委屈?” 赵祉手掌轻握着她后颈,在她耳畔低低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外头忽地下起雪来,雪花飞舞,轻盈洁白,落入屋瓦廊前。 进了内殿,赵祉拿着宣纸写飞白书帖,苏缦在一旁坐着磨墨,赵祉焦虑的时候喜欢写字,而她焦虑的时候喜欢刺绣、静坐,她依旧觉得,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很像。 “俞贵妃对官家是有情意在的,官家不曾因此感动过吗?” 赵祉狼毫笔尖顿了顿,继续写,边道:“朕心中记着她这几分好,可情爱之事并不能因此强行加诸于上罢——朕的心不是个物件,谁送过自己的心,就该碎一些给了去,若这般,你便要醋了?” 苏缦细瘦的眉尾一怔,发愣地看着赵祉,赵祉回视过来,唇角一勾,带了些促狭的意味。 她意识到之前几次问赵祉从前的张美人,以及和皇后、俞妃的关系让他误以为她很吃味地探寻他的过往。 苏缦默了默,转而提旁的事道:“太后娘娘狠心将自己的侄女送出宫去,怕是马上有大动作。” 赵祉微一颔首答道:“冬至前的时候太后让英国公、徐国公、符忱一起联名部分官员上表穿帝王衮服于冬至之日前往宗庙行祭祀之礼,依天子之礼来办。” 苏缦停下手中的墨,“如何?可已经提了立庙封祀的具体事宜?是否改称皇帝?” 赵祉答道:“只说了此事,并未详细上奏,那些谏官和我提拔的臣子不会轻易允诺,还有老王公在,万不得已,朕的身世之秘也是可以逼使大娘娘退后一步。” 苏缦心知,赵祉已经在想自己的应对之策。 到了这一步,赵祉这里泛怵,太后那里也是。 武皇有底气登基,李氏后代子孙皆为她的孙辈,即便如此,为了她自己的梦想,她付出的代价是武氏一族不免在荣贵之后被清洗,而太后,欲承此重,即便当下成功,未来也必将付出代价。 赵祉迟迟不与太后撕破脸,而是选择蛰伏、循序渐近,一方面有他的帝王心术,另一方面太后并未等闲之辈。 倘若一朝不慎,冲破平衡之天平,若是太后成,当下首当其冲必然是赵祉,随后,是整个俞氏宗亲被赵氏宗亲反扑,太后若陨,此事必然生发。 若太后败,而太后非赵祉生母之事也会被放大,一个掀起夺位动乱的太后,她身后的俞氏连同她自己都会不保。 即便太后朝堂耕耘多年,她也不得慎重思量。 赵祉身为名正言顺的先皇太子、昭国皇帝,他手下之人不会允许他退,一个让位给太后做皇帝的前皇帝,亲子倒也罢了,非亲生之子,历数过往种种,什么下场,不必言说。 可太后又有自己身穿帝王衮服傲 视朝堂的雄心,于先皇病重时便执掌朝政,十多年过去,皇帝不再年幼,太后不舍权柄,到底在年少初登基时齐心协作铲除权臣的母子不得不走到了对立面。 她相信,这一点太后、赵祉都不会不清楚。 苏缦握上了赵祉的手背,“官家别担心,臣妾会为官家想到办法的。” 赵祉眼中蕴藏些许笑意,另一手覆上她的手背,“若没有,朕不怪你,这本也该是朕去处理的事情。” 苏缦一笑,赵祉的吻轻轻落在她面颊边,揽过她的腰一同坐在案后的软榻处,轻握住她的手,一起临摹手中的飞白书帖。 * 俞贵妃出宫那日,苏缦过来相送,宫女说王美人已经来之前送别过俞贵妃,不忍再继续亲眼目睹俞贵妃离开,便未来相送,除此之外,来送俞贵妃的再无旁人。 俞贵妃挑起车帘子,眼中透出些许诧异来,苏缦缓缓一笑,俞贵妃眼中不怒不喜。 俞贵妃叫停了车夫,苏缦上了马车,朝她欠身一礼道:“贵妃娘子——” 俞贵妃微一颔首,“没想到是你来送我,本以为姑母当众惩戒于我,除了婤儿,没有人再肯同我往来。” 苏缦笑道:“娘子不曾疑心是我,我自然敢来送娘子。” 俞贵妃眸光微动,渐渐趋于平淡,“苏娘子,你来寻我,是有什么疑问罢?” 苏缦颔首道:“我想问贵妃娘子,为何要害朱充仪?朱充仪与你并无愁怨,你也并非是那等嗜杀之人。” 俞贵妃轻轻一笑,“其实我早已手沾血腥,为姑母做事,暗中害死张美人、臧美人,赶走了淑妃娘子,还有净妃——你竟说我不是个嗜杀之人——” 苏缦眸光透出几分认真道:“娘子温和沉静,只是身在权力漩涡,不得不有所决断。” 俞贵妃眼中流露几分赞许,“你是个极好的人——与宫中大多的人都不一样。” 苏缦客套一句,“娘子谬赞。” 俞贵妃立即道:“你问我为何要害朱充仪——明着看起来是我与皇后一样嫉妒宫妃,其实我和她并不一样,我不喜欢害人,朱充仪的孩子倘若是官家的孩子,纵然他的母妃与我并非一路,无论是男是女我都不会害他。” 苏缦神色微怔,“娘子是说——” 俞贵妃鬓发边的木兰花盘青雀金步摇微晃,她颔首继续道:“朱充仪和掌管御马直孙廷真的事我也知道,朱充仪早产了两个月,但我去翰林院医官局详查过她的脉案,她刚好怀孕前两个月身体已经葵水未至,而那时孙廷真被调回来刚好有两个月,她的孩子是孙廷真的,皇室血脉不容混淆,官家不知,我也要除掉鸠占鹊巢之子。” 苏缦沉默了一会儿,抬眸问道:“娘子会将此事告知官家吗?” 这时,俞贵妃忽然呕吐了几声,苏缦探身握住俞贵妃的手腕,感知其中脉象,眼皮一动,眸光清冽,“俞娘子,我帮你一个忙,你可否替我守住这个秘密?” 俞贵妃一愣,错愕地看向她,眸光透出几分错杂的斑驳来。 苏缦直接了当道:“你已经怀了孕,不想就此离开罢?我会帮你,重回宫中,但方才的交易,可否?” 眼前女子眼中的坚韧果决几乎令注目于她的人都会不由失神,若说之前她怀疑苏娘子,现在也是确信她在仁明殿所说并无虚言。 俞贵妃眼中洇出些许复杂交织的情绪来,有乍闻喜讯的欢色,还有对她肯出手相帮的惊诧,也许还有别的关于她对朱充仪的维护之情,最终,她毫不犹豫地颔首道:“可。” 129. 第129章 转变 赵祉下了一道诏命,妃嫔俞氏身怀有孕,将原本惩罚改为降正一品贵妃为三品婕妤,幽居仁明殿中,安心静养自省过错。 太后也派人多加照料俞婕妤,虽然俞婕妤被贬,一应待遇比之前未变过。 朱充仪坐在榻边喝药时听闻这个消息,同她叹息道:“没想到她的命这般好,马上出宫就因为怀孕留在了宫里。” 苏缦想着俞婕妤同她说过关于赵晖非皇室血脉之时,眼下她再看向朱充仪唇畔动了动,却到底没问了出来,她是亲眼目睹了朱充仪和孙廷真的私会。 苏缦接过药碗,自从朱充仪在宝慈宫听到这个真相她就生了场病,虽身体已好了过来,但精神不大好,需要喝药养神,苏缦握住朱充仪的手问道:“淑姬,你可怨恨俞婕妤所为?” 朱充仪颔首道:“缦儿,自己的孩子因为她而死,谁能不恨——但是,身处宫中,我早就想过的,之前淑妃娘子还在,我就跟着她,想着在宫里静悄悄地过一辈子,不去想什么宠爱分毫。” “——可是,淑妃娘子走了,我不得不去争斗起来,我不喜欢宫里,因为这里的一切都要争抢,晖儿是生在这里的孩子,自然也逃不过这里的规则,我本不想彻底沦为这个规则里的人,更不想同俞婕妤一样人害我我害他,我的恨不过是希望俞婕妤即便生下孩子,也不能因此母凭子贵、高高在上。” 苏缦眼中露笑,微微颔首道:“姐姐所说的意思,我理解,我和贤妃姐姐一定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朱充仪靠进一旁苏缦的肩上,语调蕴着忧愁,“缦儿,你明明都是修仪,位分在我之上,为何还不肯搬离玉涧阁?” 苏缦轻轻抱拥着她,笑道:“姐姐失去皇子后精神不济,这个时候,我怎能离姐姐而去?” 朱充仪的面上也露出几分笑意,“多谢,你是我在后宫中交到的唯一真心朋友。” 想着朱充仪的消沉之态,苏缦有些不忍她继续这样,渐渐地,心头浮起了一个想法,苏缦对朱充仪低声道:“姐姐这样不开心,倘若见一见孙将军,会好吗?” 朱充仪愣住,微微卷起的眼睫动了一动,苏缦缓缓一笑。 走出凝和殿时,恰好繁景过来,苏缦便拉着她回到玉涧阁内室,请她帮忙安排请孙将军和朱充仪见一面,就在悬涧瀑旁,他们是幼时相处过的情分,青梅竹马,也许可以替她更好地安慰她,让她重新打起精神来。 倘若真如俞婕妤所言,孙廷真才是赵晖的父亲,那么,他也一定能安慰到朱充仪。 繁景笑道:“姐姐放心,之前我们在揽芳直舍的时候孙廷真的徒弟来过,我知道他如今在哪里供职,找他就行了。” 苏缦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多谢你。” 繁景笑嘻嘻道:“才不要姐姐谢我,上次如姐姐所说,哥哥他果然不那么躲我了,我多去他眼前晃,他就不会和我生份的。” 苏缦笑着摇头,“你怎么这般在乎和薛内侍生不生分?” 繁景眼睛亮晶晶,攥手捧颌道:“因为,我要和哥哥、姐姐不分开——” 苏缦抚摸过她的鬓边,“你都已经是司膳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自从原本的尚膳被解除职位后,她的那些偷奸耍滑的行径被暴露无遗,繁景则因为自己的厨艺屡屡受夸赞,便升为了六品司膳,和原本的掌膳并列为司膳。 目前尚膳职位空缺,倒也不影响下头的运转,以繁景这个年纪当尚膳还是少不得资历和主子们支持的,不过也是前途无量,宫中的六品女官。 繁景如同扬起尾巴的傲娇小猫道:“我呀,才不想做大人,如姐姐和官家这般肯定累得慌,我这个小孩子就给你们做好吃的餐膳——” 苏缦扑哧一笑,“你呀你——没出息。” * 过午之后,苏缦去了拂云阁,这里是王美人一直居住的地方,她来的时候,恰好她不在,王美人的阁舍有些简陋,虽然什么都有,却甚少装设宫妃喜好的陈列之物,一切皆以素布木具为主,水晶琉璃都不曾见到过。 纵然王美人一直都不太得宠,但美人俸禄不低,不至于难购置喜欢的水晶琉璃瓶器,她只是不好这些。 拂云阁的宫女候在一旁,陪着她一起等王美人归来,苏缦随意地问道:“王美人她每日都去仁明殿看望俞婕妤吗?” 宫女答道:“是——美人她去一个上午便会回来,日日不改。” 苏缦得到回答,微一颔首不再多问,而是静坐在宫女搬来阁前空地处的梨花木椅上。 三息之后,转角处是王美人的身影,她一袭银鼠皮的裘衣,不走落髻上戴着一只白玉制小团冠,耳边小簇珍珠珰轻摇,见她守候在阁门处,上来同她行了一礼,“苏修仪安好——” 苏缦起身同她回礼道:“王美人安好——” 王美人温谦一笑,“不知苏修仪为何来我拂云阁中?” 苏缦同样浅笑道:“思念美人,便来与美人一聚。” 王美人神色微微一怔,眸光中透出几分小心谨慎,自从俞婕妤是太后亲口废黜贵妃之位失势后,她是曾经依附俞婕妤的人,底下的人都惯会见风使舵,苏修仪却如之前一般亲自过来,不得不令她产生些许奇怪。 不过王美人还是作出了请的动作,苏缦便同王美人进了阁中,王美人拿起木浇壶给阁前的一株水仙花浇水,并不显得阿谀,示意身边的侍女给她上茶,王美人的声线变得朦胧悠长,“我这里没什么好茶,不过是顾渚紫笋,寻常散茶。” 苏缦啜了一口侍女端来的茶水,“阳崖阴林,紫者上,笋者上,故名紫笋茶,干茶翠绿带紫,冲泡具兰花之香甜,先唐第一的茶,这水甜冽我猜怕不是金沙泉水,娘子待我之礼厚,怎会不是以好茶待客?” 王美人微微侧眸,怔忪一晃而过,“噢,我不知这些,那水的确是俞婕妤每年都送我的,说搭配此茶效果最佳。” 苏缦放下茶盏行至王美人身侧,似是同她一起观赏美人图下的橱柜上由她亲手养护开得茂盛的水仙花,倏忽低语道:“我入宫前,官家同我说过他已经有一颗棋子,我曾以为是淑妃娘子,如今来看,是你、王美人。” 王美人拿着木浇壶的手一顿,眼中变得幽深如林径漆黑,她缓缓转首看向她,“苏娘子如何这样说?” 苏缦仿佛没有注意到王美人的异常,而是淡淡问道:“你和她多年相交,你希望俞婕妤她走吗?” 王美人放下手中的木浇壶,取 走袖间的山茶花纹绿披帛放置在一旁的案几上,“并不,她是我唯一的好友,可我是被官家派着接近她的,忠君为先。” 苏缦瞬间眸光与王美人碰撞一眼,王美人平静幽邃的神色倒映在眼中,不由地想:她这样轻易,就承认了? 忽地,王美人微微朝她身侧移近几步,在她耳边道:“苏娘子,你可知你做霞帔之时留宿福宁殿有一个叫董令容的御侍意图将此事告知于坤宁殿,倘若那时她得逞,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中秋复宠吗?我恰好撞见了她提前拦截了并且搪塞应付过去,董令容以为皇后得知消息不肯收下她便只能收手——” “还有那位白才人,她可是个墙头草,几次三番想通过我求见俞婕妤告知怀疑你与邹尚宫夜明珠之事脱不了干系攀上太后——” 苏缦心头猛地震跳起来,眸光大动,追问道:“是你——是你故意让白才人在俞婕妤面前打翻药碗,你帮了我——” 王美人一笑,“是,其实不止你,官家他也想知道俞婕妤是否在装病,我本一直在推拒她说俞婕妤没有精力,那天你恰好过来了,三个人制造混乱,的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还能让白才人彻底受厌弃不敢转向俞婕妤,所以那天我是有意如此的。” “——苏修仪,你身边的坏人都是跟着你一批入宫的,但你想不到吧,她们在背地里的手段和心机。” 苏缦眸光敏锐地晃动,“你会武功?” 王美人唇边微扬,她一向谨慎很少作出这样的神情,“不,我的父亲曾是军头司的低级武官,我学过一些小术,打落白才人手上的玉碗使人毫无察觉并不难,我的母亲曾是官家的乳母,因为年少的官家知道了自己生母的事又来到住宅与她相见,母亲被赶出宫后,家中十分贫穷,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我才十岁,母亲的请求下,我被带入宫中。” 王美人笑道:“我很高兴,可以来到宫中,成为官家手中的棋子接近俞娘子,宫中十年,十六岁成为郡君,我明面是俞妃和皇后的人,实际我替官家监视皇后和俞妃,她们的勾当我清楚,官家就清楚,你又是如何看出来呢?” 苏缦垂眸淡声道:“官家比我更早知道俞妃利用海芋汁害小皇子,能如此近身知道俞妃的密谋,还能使得白才人主动去揭露此事令她受太后忌惮厌恶的人,唯有你,王美人。” 自己的侄女只能自己惩处,即便利她,有人胆敢做下揭露此事,太后也不会让她可以放肆张扬下去。 王美人伸出触碰水仙花,苏缦拦手制止住她,“水仙花有毒——” 王美人一笑,收撤回手,“你是个不错的人,遵从官家的意思保护你我会一直贯彻下去,白才人想要晋升,想要不一直当无品郡君,成全她,解决她,我同她说,官家一定会因为此事嘉奖她,没想到太后先做了这事。” 苏缦缓缓呼出一口气,直视王美人问道:“官家可曾提前知晓俞婕妤所为之事?” 这关系着赵祉是否怀疑皇子赵晖血脉。 王美人摇头道:“他不知,事后才晓得,俞妃不会把所有的密谋都告知于我,很多靠猜。” 王美人目光忽地锐利道:“接下来,苏修仪,你该小心了。” 苏缦心头一重,道了两字:“多谢。” 130. 第130章 新年 一眨眼到了正月,各国使节都齐齐聚到了国都,有北藩、西羌,南边的三佛齐、南越国,西域的回鹘、于阗,东边的高丽、边地归化的西南部族蕃等等,一一安排在如都亭驿、同文馆之类的地方。 来的使节之中除了北藩人和西羌人,其他都是仰慕中原汉主昭国天子前来贺朝纳贡,而北藩国力强盛,西羌有雄主囊霄引领实力逐渐强盛,之前赵祉暗中与青唐国来往就是为了牵制住西羌的崛起,这两国的使节都抱有目的而来,北藩今岁瘟疫蔓延死了不少牛羊犯了饥灾国中匮乏怕是想过来敲诈一笔,而西羌则是借机打探昭国之力,心怀叵测。 太后派了自己的侄子崇仪使俞瑾接待,皇帝则让四方使韩歧为副陪同接见。 这些前朝的消息苏缦都是通过繁景之口打听的,听说辽使在第二日皇帝设宴之时提出了要昭国将毗邻边境的两郡转让给北藩国,否则北藩便要出兵,俞瑾不知如何应对久久不答,反倒是韩歧点出北藩国受灾之事,表明愿意协调榷场之资帮助北藩国度过难关,皇帝展颜一笑,当场和北藩使者定下帮助的承诺事宜。 昭国之富,周边国族都远远不如,那些依靠牛羊武力壮大的部落之国往往眼馋得很。 北藩使节本想大肆敲诈一笔,却因为韩歧之言不好再多说,使者回去之时还被送了珍贵礼物,自然是心满意足。 而西羌人在下榻时因为没有和高丽使节、北藩使节一样入住都亭驿而不满闹起事来,恰逢街上起火,当成纵火之人被三衙军抓起来关了半日后被放出来,最终安排他们入住都亭西驿,高丽使节居于同文馆,皇帝接见那日西羌人被排在最后。 守在外头的葚玉匆匆过来,满脸喜色道:“娘子,官家过来了——” 这几日赵祉非常忙碌,能到后宫来已经算是十分稀见,苏缦放下手中的书卷,捋了捋湖水蓝菊枝纹交领袖衫,正要从竹床起来,赵祉便已经过来了,他抬手制止了她的举动,穿着一袭红罗菱花纹公服,头束金玉冠,坐在她身侧。 此刻,冬日暖煦的光亮照进雕花窗牖,显得格外静谧,她手撑在背后的枕靠上,豆绿米花宫裙随着双腿直平垂坠在床上,赵祉朝她这个方向略坐正些,唇边勾起弧度,“在看书?” 苏缦轻轻颔首,放下书卷,一笑道:“这段时日,官家应该前朝很忙,怎会有空来看臣妾?” 赵祉的手拂过她鬓发上的仅有的一只蓝绢帛花,眼中透出几分悱恻之色,“没什么,就是想见你。” 苏缦坐直了身体,探身靠近赵祉面颊前,抬手触碰他颊畔,“俞婕妤怀孕,官家看看她,也许她会更高兴一些。” 赵祉的双臂揽住了她的腰,面上无奈几分,唇贴了贴她的额心处,“难道朕连这一点想见谁的自由都没有?你倒是很会关心旁人。” 苏缦缓缓一笑,仰首道:“自然有的——臣妾很高兴,官家关心我。” 赵祉俯首吻了吻她唇上,唇边扬笑,“那朕这一趟便来得值。” 苏缦眼中光亮盈盈,暖煦的光线在阁中四散,将她因仰首而显得越发抹修长的脖颈呈现出暖玉光泽,对视半晌,赵祉吻上了她的唇,苏缦便也抱紧了他的肩背,唇齿缠磨一会儿,赵祉的吻移下颈处,气息喷洒在脆弱的筋脉处带来丝丝痒意。 痒意使得苏缦思绪发散,想起之前听到的消息,忽地睁眼开口低声问道:“北藩使臣走了?” 赵祉停下吻,将她揽抱在肩头,注视着她的双眸肯定道:“嗯,他们来就是为了钱填补国中的饥荒,朕直接让临近北藩国和大昭的榷围之场开放帮助他们,他们本也不想同昭打仗。” 苏缦眸光隐隐流动,赵祉的才华和仁慈于此事可以窥见,并非因为北藩不是国中百姓而不肯救助,苏缦指尖摩挲他肩头处的红罗衣料,“那位韩使者好思辨,官家以后可以好好重用他。” 赵祉眼中露出认同道:“他有些年轻浮气,不过的确有才能。” 苏缦笑道:“官家之臣,自然官家自己最清楚——同臣妾说,便是干政了。” 赵祉握住她的双手吻了吻手背笑道:“既然是盟友,有什么不可以相信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此而已。” 苏缦心中微动,转而道:“西羌使者有不臣之心。” 赵祉颔首道:“你说的对——虽然西羌使者被关了半日是太后做的,但是因此也让朝臣警惕,他们的确已经心怀不轨,但是——昭国也并非可以因此而为其凌辱。” 苏缦接着他的话往下道:“只是暂时西羌人没有表现出明确反心,所以当下也不能与他们撕破脸,官家便准许了他们搬驿之事。” 赵祉眼中含笑,“卿说的对,使臣辞别之宴上西羌提出的任何请求都不会被重视,朕希望西羌之主能明白——他只有心怀真诚,昭国才会视他为友,倘若意图叛乱,绝不会有丝毫被允许坐下来说话的机会。” 两人对坐着,彼此眼中流溢光亮,仿佛无形的水流在周围涌动。 * 正月诸事忙碌,使节们一一离开国都后,一直到了上巳节前一日赵祉还要离宫出行御街往五岳观去宴赐群臣,教坊、钧容直的乐人跟随皇帝辇车而行,宰执侍从、亲王宗室都会伴驾随行,一直到晚间才会回到大内,向来是惯例。 苏缦坐在玉涧阁中悠然看书,宫中妃嫔无须一同前往,自然居于各自阁中,相安无事,明日上巳日只须晚间赴宫中升平楼宴,这些时日,她一直深居简出,偶尔外出也只是陪伴朱充仪,朱充仪同孙将军见过一面之后精神好了一些起码不用再喝药。 这时,秦尚宫过来被春泱引了进来道:“苏修仪,明日宫宴的菜出了纰漏,那位宋司膳被太后娘娘责罚,奉太后教旨,请了您和何贤妃过去回话。” 苏缦心头掀起一丝波澜,深深地看向秦尚宫,“此事当真?” 秦尚宫眸中蕴了几分晦暗,“自然当真。” 苏缦笑着颔首道:“烦请尚宫等我一等,换了衣服我便跟随你过去。” 秦尚宫笑答:“好——” 过了一会儿,苏缦从内室出来,穿了黛紫宽袖兔绒褙子,腰间的束红丝绦垂坠到脚上的珍珠翘头履齐平,等待在外头的秦尚宫见她出来便请她先行,苏缦经过她身边与她目光相对,秦尚宫眸子朝一侧瞥了一瞥,苏缦假装不经意回头 ,后头跟藏着几个内侍,直直地朝她这处来看。 苏缦继续保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跟着秦尚宫一路往宝慈宫而去,如果她选择违抗太后的旨意,那么这伙人会立即绑了她,到时就不知是什么死法了。 宝慈宫门打开,苏缦踱步朝殿内而去,宫门迅速闭阖,脚步顿了一顿,可只能硬着头皮往里头而去,一到了正殿处,江德明扶着太后往上首落座。 太后眸光有如箭簇一般盯紧了她,“修仪苏氏,你可知罪?” 苏缦朝太后跪下叩首一礼,面色平静道:“臣妾不知大娘娘所说之罪。” 太后冷笑一声,“不知?你送给邹思绵夜明珠害死邹尚宫,又鼓动你父亲苏顼暗中让人奏报嘉德行贿受贿之事,可有虚言之处?” 苏缦执手一礼,面容如常,直视太后道:“大娘娘,白才人左右逢源,她的话焉能信?——长公主所为也不利于国政,臣妾听闻大娘娘约束外戚朝臣,重视吏治,在寝殿设置朝堂舆势图以警惕自己不能让各方势力失衡,长公主所为有乱于朝局,既然为臣子,当有为大娘娘分忧、行利国民天下之事。” 太后眉眼凌厉三分,“噢?你还晓得利国民天下之事?” 苏缦拱手答道:“回大娘娘,臣妾以为大娘娘改茶盐之利分给天下行商,不以公家独营,是予天下万民之利,大娘娘于蜀州之地发行票钱,是为宜国之利,大娘娘颁布法令,增补新制废除旧制,推动地方州学,使得人才广进,臣妾耳濡目染,自是略有所知。” 太后的眼中染出几分意外之色,原本凌厉的眉眼沉定下来,缓缓道:“就算你所说有利,可你以为吾看不来吗?苏顼不是你的父亲——吾猜,你也许未必有嘉德所说那般不堪也必然是出身庶民之女,否则定王怎么会大张旗鼓地找一个三品官员当你的父亲?” 太后轻轻弹过手边香炉的如莲烟雾,“皇帝把你带入宫中,成为自己的嫔妃,无论你背后有何出缘由?何种目的?——你于吾来说,是要除去的人,吾轻易不会铲除一个人,但帝王之侧,绝不能有一个真正能影响他的人,尤其是——吾还活着的时候。” 苏缦起身道:“大娘娘狠心让自己的侄女降位下来意图让她出宫不再影响俞家的忠心偏向,而臣妾却为保龙嗣替她请示官家成功将她留在宫中,大娘娘心中不悦,根本不相信臣妾是什么出于好心,怕臣妾利用宠豢反不利于俞家,所以——要除掉臣妾。” 太后发出一声笑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很聪明,绝非凡俗之物,难道真的出身乡野?” 苏缦答道:“大娘娘低估了官家,他不会轻易被别人左右,臣妾也许有几分聪明罢,可在大娘娘面前却是不够看,苏顼不是臣妾的父亲,这也说明——臣妾可以不去扶持苏家,也可以转而投向太后娘娘,为何——大娘娘不肯给臣妾一条活路?” 太后踱步走下丹陛,悠悠道:“可正因为如此——你了无牵挂,不受控制,才叫吾无法相信,对于不确定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秦尚宫,将毒酒端过来,请苏修仪上路。” 苏缦心神一晃,秦尚宫已经端了装毒酒的托盘朝她而来。 131. 第131章 宝慈宫 太后冰冷的目光,秦尚宫端来的毒酒,江德明眼中隐隐恻笑,都在视线之中格外清晰,苏缦感觉到自己心头的呼吸也加快了几分。 秦尚宫走近了,苏缦面不改色,抬袖打落毒酒反而高声质问太后道:“我是官家嫔妃,倘若我死在宝慈宫,太后娘娘又如何向官家交待?” 太后抬手制止江德明上前的动作,丝毫不惧道:“官家趁着吾明堂祭祀废后,那么吾在他离宫之时赐死一个小小忤逆嫔妃,又算得了什么?” 苏缦心间浮上一丝可笑,太后一句忤逆即便她未曾如此做过,她便也是忤逆。 苏缦唇边一笑,直视太后,“张美人难道也是这样死于太后之手?” 太后眼中陡然锐利几分,“她出身小户官家却对她痴情至深,将她认在一地节度使门下,试图让她当上皇后,这样的深情岂能留她?——皇后是中宫之位,她妄图染指不该染指的东西,便该死——何须吾来动手?” 苏缦缓缓道:“所以,你让自己的侄女俞婕妤动手?” 太后面上露出些许惊诧,“你连这个都知晓?” 随即,太后面上越发凌厉,颇含威势的一笑后,“越发留你不得——毒酒已经撒了,江德明,你去扯下帘幔,叫了帮手,送苏修仪上路。” 紧接着,几个内侍上来制止她的胳膊手脚,江德明拿着扯下的素白帘幔朝她走过来。 不,她不能死—— 求生的念头在脑海中越发强烈,苏缦奋力挣脱欲往殿门而去,却被内侍们大步追了过来,江德明往她脖颈上套拧结的帘幔,将两头分别给左右一侧的内侍方便拉紧。 苏缦攥住脖颈间的白绫,白绫被倏忽拉紧,苏缦仍然挣扎不止,踱步而来的太后指着秦尚宫道:“你上前去,帮江德明一把——” 一旁的秦尚宫神色微慌,却还是团手道:“是——” 挣扎之间,有东西自衣袖里落在苏缦脚边,太后双眸一眯,“那是什么?——秦尚宫,你捡起来。” 苏缦已经被白绫勒得几乎透不过气来,这时,外头一个禁卫强闯进来,进了殿内,手持长柄屈刀砍断了白绫一端从内侍手中抢过了她,苏缦大口地吸气,一转首,是个年轻勇武的男子约莫十八九岁,眉额上有三指宽的刺青,她识得,是经她之口提拔为赵祉身边散直的仇濂。 “娘子,你没事吧?” 仇濂焦急地问她,苏缦摇摇头,不等紧张的气氛有所缓解,江德明已经大喊道:“何人竟敢擅闯宝慈殿!不想活了?” 太后手中握着从苏缦袖间落下的玉隋珠缨络,原本怔怔看着此物也回过神来,语调带六分怒意,“好大的胆子——一个小小禁卫竟然敢擅闯宝慈宫。” 仇濂手中握着长刀警惕地站在她身前,半步不退。 太后冷笑一声,转首对身侧的江德明道:“竟然有人敢持剑闯宝慈宫意图行刺,传吾的令寻俞指挥使带兵过来,吾倒要看看擅闯太后宫中之人是什么下场。” 苏缦看着太后眼中的冷肃之意,转首顾望身边的仇濂一眼,“你快走——” 仇濂低声道:“官家留臣在宫中就是保护娘子,方才宋女官过来寻我,我差点儿来迟,既已做了擅闯之事,逃到哪里也无济于事。” 苏缦闭了闭眼,攥紧拳头,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声音道:“仇濂并非擅闯,官家有令,派遣近侍仇濂往玉涧阁接苏修仪出宫伴驾。” “圣旨在此,太后娘娘明鉴——” 苏缦转过身,身后念旨之人正是薛义荣,而一旁站着的便是繁景、春泱,时间紧迫,皇帝根本没有时间可以传旨回来,但是薛义荣还有知制诰江绶在,苏缦提前察觉不对通知春泱去寻繁景,让她找都知女官模仿赵祉字迹,便有了一道合理的诏令让她和来救她的仇濂全身而退。 薛义荣温沉有声,进退有据。 太后眼中微微错愕,很快,她也立即反应过来,赵祉绝无可能在这时得知消息下一道诏令发来救苏缦。 薛义荣正要带着他们离开,外头俞指挥使也带了三衙留守军队过来,“姐姐——” 顿时,俞勤德带来的人围住了整个宝慈宫,太后眼中流露胜利的笑,“你们以为,吾会相信?倘若今日你们死在此处,吾说一句矫诏,官家能反驳吗?” 苏修仪镇定地看着太后,“大娘娘,那今日死的不止我这个小小宫妃,还有官家身边的亲近内侍,俞指挥使做了这样事,您以为不会在朝臣口中留下把柄吗?他日清算,您以为俞家逃得过被追究今日之事?” 太后眼中异色一闪而过,迟迟未曾开口。 外头传来一阵马蹄之声,还有甲胄兵戈攒动撞击的声响,太后朝殿外而去,大开的宫门处新围了皇城司的兵士过来,与俞勤德带来的禁军形成两层包围。 领头坐在马上之人便是本该随行皇帝在外的定王,乌皮靴踏停了马镫,定王一袭紫色祥云纹的锦袍,玄青披风猎猎,双层玉革束身,手持天子玉牌道:“听闻宫中异变,官家有命,令臣赶回来查看,俞指挥使带人围在宝慈宫处,是否有兵变夺权之心?” 俞勤德愣住,眼中微慌,转而看向太后,太后神色一变,却是一笑压过,淡然道:“并未有此事,定王,你退下——” 定王握着缰绳,眸光从太后面庞慢慢移动到殿内之人—— 皇兄收到飞来的信鸽得知她有难,便立即让他带了皇城司兵马入宫将她带出宫来,他刻意走慢了一些时间,没想到她还全须全尾地活着。 苏缦察觉到定王的视线,撩过垂落的乌黑鬓发转首而视向定王,他眼中仿佛已经没有那日木丛中的泣泪怨恨,只剩阴翳着一层叫人看不清的淡漠无比。 春泱过来搀扶住苏缦的胳膊,半晌,定王开口道:“既然未有此事,便允许臣将殿中官家身侧之人带去宫外,官家要见他们。” 太后眸光冷凝地盯着定王,定王也丝毫未退,良久,太后将目光移动到手中的一颗珍稀玉隋珠穿成的络子,并没有对俞勤德发话而是转对苏缦道:“你这颗玉隋珠,是南唐皇室珍品,从何处得来?” 苏缦看向太后道:“大娘娘故人所予。” 太后眉目一怔,将玉隋珠握在手中负于身后,“今日不会有叛乱之事,也不会有人死去——条件是,苏修仪,你要同吾单独说话。” 繁景担忧地看着苏缦,一旁春泱也颇为焦虑,苏缦唇边浅荡出一丝笑来, “可以——臣妾愿同大娘娘单独、说话。” 宫门处的定王攥紧手中的缰绳力道之大几乎勒出血痕,他以为她会狼狈,狼狈地求他立即带走她,带她出宫和皇兄见面,可是她却是面不改色地答应了太后的要求。 现在,心中惴惴的人反倒成了他,矛盾的心情在胸腔中复杂地交织,他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她死还是不想她死,她骗了他戏弄了一个天潢贵胄的情感,她攀附权势,她狡诈恶劣,他怎么可能还会喜欢她? 一向不露情绪的薛义荣也眼中含了几分担心,众人望着她跟随太后进入内殿,再看不见她和太后的身影,而此刻僵持的局势也因为太后短暂离开而瞬间让众人可以吐息一口气来。 内殿之中,处处都是灯笼锦制的锦褥、椅帘,明珠镶嵌的墙壁,水晶和玉璧装饰的书架,太后坐在椅上,身后紫真罗帷幔飘舞,翻起的手掌露出这只玉隋珠,“司宫令邵氏,为先皇之父的女官,本是南唐国贵女,南唐为大昭所灭,邵女官沦为青州女奴,为太皇所得带入王府,后来因功升为尚宫,彼时吾因为乳母不满告密被太皇得知,是邵宫令提前通知,又为吾求情这才得以留得一命别宅安置。” “——吾成为皇后之后,便将为太皇祈福离宫居住在外宅的邵女官请回宫中,先皇为其设‘司宫令’一职,你却拿着她的信物,你和她是什么人?” 苏缦双手叠腹,平静答道:“我是邵宫令之女。” 太后愣住,“什么?” 苏缦欠身道:“娘娘所说不错,邵宫令曾出宫居住,彼时宫令不过四十来岁,长期在宫外,自然可以与旁人生儿育女。” 太后眼中如浸寒冰,“邵宫令是一品贤妃,你是在说她与旁人背叛太皇?” 苏缦依旧声线平稳道:“邵宫令在世时一直是女官,虽然太皇有意,可邵宫令拒宠,由此从御侍成为押班,贤妃之位是封无可封,只能由四品司宫令晋升为一品贤妃,邵宫令离宫时与名为侍卫实则北汉皇子离辰隐居在外,离辰死后,邵宫令恰逢您召见入宫,这才将臣妾交给旁人抚养,便是侍女梅娘。” 太后愣住,“所以,你并非苏顼之女,而是邵宫令的女儿。” 苏缦颔首道:“娘娘所说,正确。” 太后怀疑道:“邵宫令身边的侍女?梅娘——” 苏缦眼中一顿,点头道:“对——” 她幼时遇见邵宫令时,虽然隐居市井之中,但她身边的侍女人多,太后未必知道谁是谁或是有些谁。 太后果然没有再问,起身来到她面前,将手上的玉隋珠交还给她,“邵宫令于吾和先皇有功,吾不会杀死她的孩子,邵宫令与吾曾为知己,作为故人之女,从今以后,你便常来宝慈殿罢。” 苏缦将手中的玉隋珠握紧,眸光泠清地看向太后,“娘娘——” 太后转首道:“你说的对,也许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帮手,吾说过,并非好杀之人。” 苏缦唇边扬起一抹淡笑,欠身道是,缓缓退离内室。 太后并不想就在今日和皇帝发生冲突,因为——这里一旦有变,赵祉回宫处理叛变,必然是振臂一挥、万众呼应,太后很清醒这不是个合适的时机。 132. 第132章 五岳观 走出宝慈宫,苏缦忍不住看向头顶的天空,湛蓝明亮,差点儿、她便再也看不到这样的天空。 不知不觉到了定王身侧,苏缦尚且呆怔着麻木前行意欲往玉涧阁而去,定王的声音响起,“苏修仪,官家有命,要带你去见他。” 苏缦愣了一愣,顿住脚步,回首看向定王,他眉心微皱,眼中露出几分嘲讽之色。 苏缦回过神来,欠身道:“多谢定王前来相救。” 定王不耐烦道:“那便请苏修仪跟着本王去宫门外罢。” 苏缦走在定王身边,行了一段路,一只长臂倏忽揽住她的腰将她提上了马,苏缦心头如涛浪般翻涌,猛地回头看向定王,定王垂首,热气喷洒耳垂,鬓贴着鬓对她道:“修仪是皇兄的心上人,皇兄想必很是疼惜修仪,让修仪一直走路,倒是小王的过错,只好拉修仪上马加快一程,送你去见皇兄。” 朱红宫墙,琉璃云瓦,身后是皇城司兵士,两侧掩映的丛木处还有不少侍弄花草的工匠、宫女,再往外头走,会是宫门守着的戴交脚幞头穿红衣的守卫。 苏缦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勉强镇静道:“定王,放我下来,让我坐马车去。” 定王盯着她颈边白润耳垂上的珍珠耳饰正随着马行一晃一晃,嗤笑道:“娘子可真是异想天开,本王着急送娘子出宫,可不曾吩咐备下什么马车。” 苏缦心头越发不安,想着待到了御街上更是不行,绝对不可以,苏缦转首给后头的繁景递了一个眼神,繁景便点了点头离开了这里,苏缦低声道:“还请定王慢些,我不曾骑过马。” 定王眼中呆了呆,她语调舒缓温柔,像极了过去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定王垂下眼睫,在她腰身前攥着缰绳的手掌不由紧了几分,却也收了收。 苏缦有些不适应这样的亲近,因为他们已经并不合适这样坐在一处,苏缦身子不断地往马头处挪,慢慢地,与定王的身体离得更远一些。 忽地,定王将双臂圈在她身前猛地将她往后一推,惯性致使背脊撞入他胸膛处,耳畔响起他的厉声带嘲道:“马首易惊,修仪就算厌恶于我,也要留惜性命等享荣华富贵才是——” 苏缦转首视向他,渐渐起身离开,淡声透着几分隐忍道:“我知道了,多谢定王——” 定王原本绷紧的唇角却扬起细微的弧度,苏缦直起身尽量在他的双臂和胸膛合围起的狭小空间保持中立,终于没有额外的事再毁掉这种界限,定王神色越发严峻,只因她身上的香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进鼻尖,他蓦然想起皇兄身上戴的那只雪芙蓉花香囊,也是这种味道。 怔怔出神之际,他圈在她身前的双臂被推开,等他回过神,是她踩着他靴头借力利落干净地下马,还有眼中带一抹仿佛是嘲笑他一般的笑意,“多谢定王殿下送至宫门,我身为官家修仪,怎可与定王殿下共乘?这便坐车去。” 苏缦整了整袖口,繁景、薛义荣牵着马车从一头处过来这边,苏缦径直转身而去坐上马车,再不回顾一眼。 定王心中霎时冰硬了几分,她这样的女人,诡计多端、狡诈阴险,她的温柔是骗人的假象,她的示弱也是,他才不会对她有任何过往的情意,他心中恨极了她,倘若不是皇兄,他根本不会来救她。 马车很快跟在定王的身后,出了御街一路往五岳观而去。 天色近昏,薄暮渐稀之时,苏缦被春泱扶着下了马车,随即,下了马的定王领着他们一同去设宴之处的观宇等候先行去见了皇帝,是阎文礼出来对薛义荣夸赞道:“你做的不错,救了苏娘子,官家会奖赏你和仇濂,还有宋女官的,你们先去廊庙下用膳罢,至于苏修仪,请跟着臣来。” 苏缦同繁景、春泱告别又感谢薛义荣和仇濂的救命之恩,便转而跟着阎文礼转而到了后头一处僻静院落,中有修建的池水,一旁古木参天,树梢垂挂着红色丝绦随风飞舞,颇有圣洁之意。 “修仪,过一会儿官家就过来了。” 苏缦颔首过后阎文礼便离开此处,苏缦驻足在池水边,天边的火烧云和她的倒影一齐被收入池面,经历一番生死,便恍如隔世,苏缦不由地触碰上自己的面颊,脂粉傅抹,精致妍秀,环鬓华胜,珠翠纷纷,与青桐山水间的倒影不可同日而语,唯有一双眉眼依旧凌厉不改,纵然她不惜一切去做事哪怕性命,却发现劫后余生是如此地不同。 这时,小门处红木门响起吱呀一声,苏缦起身转首,是一袭红罗公服的赵祉,彼此遥遥对视一眼,赵祉朝她这里奔来,袍角翻动,苏缦作出微微起身向他走去的动作就被他紧紧抱住,这炽烈而温暖的怀抱,苏缦心间都滞了一滞,抬手触碰上赵祉的肩背也如他一般拥抱。 赵祉的气息喷洒在她面颊,大掌抚上她后首道:“可有事?” 苏缦怔怔地望着赵祉的眼眸不加遮掩的关切,唇边缓缓勾起笑容,“臣妾无事。” 下一刻,赵祉便抱她越发紧,吻上她的唇瓣,很轻柔的一个吻,苏缦也闭眸回吻,过了一会儿,天边的昏色退去,夜幕悬挂在树梢,天色变黑,赵祉揽住她的腰,同她一起坐在池水边的石座上,苏缦手撑在赵祉膝头处,坐在他袍前垫的软罗处。 苏缦靠在他肩头的脑袋略离开些看向他双眸,“官家不是在赐宴吗?可以不去?” 赵祉低声道:“没关系,知道你平安最重要。” 苏缦以为赵祉会带一点笑,可细细去看,眼底全无笑意,只有后怕和关切,苏缦抬手轻触赵祉颊边,笑道:“托官家的福,臣妾全身而退。” 赵祉的手掌拂过她鬓边,垂首忍不住问道:“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事发生?” 苏缦思及与太后的对话,最终摇摇头道:“并未。” 赵祉却是眸色幽思了一会儿,最终拉着她手站起来道:“随我去见一些人罢——” 苏缦愣了一愣,“官家——” 赵祉朝她安抚一笑,便拉着她的手来到院落之外,前头观宇里接连不断的人声鼎沸,皇帝走后臣子们反倒更是尽兴,阎文礼领着两个年轻臣子过来,见赵祉挽着她的手,便行礼道:“臣拜见官家——” 看向她时语气顿了一顿,赵祉淡声介绍道:“是苏修仪——” 一个年轻面白举止端雅若富家公子,闻言便对她拱手道:“臣韩 歧见过苏修仪。” 另一个身形高大神情刚毅如同锐利玉刀,亦对她行礼道:“臣容璧见过苏修仪——” 苏缦同赵祉对视一眼,苏缦便温声道:“两位大人免礼。” 他们一起身,赵祉便道:“苏修仪说你们二位是有才华的能臣,让朕多多重用于你们。” 两人俱是一怔,随即朝苏缦拱手道:“多谢修仪美言。” 苏缦反而谦逊道:“二位大人是本身有才,日后必有宰辅之重于身,我之言语不过是锦上添花,惟愿大人们效忠官家,为国民计才是。” 后妃多有结党营私之先例,苏缦此言反倒让他们忠君,不由让他们高看几分,便谦恭道:“多谢修仪教诲。” 言罢,赵祉便让他们离开,转而握住苏缦的手由衷道:“倘若今日你我真的阴阳相隔,我无法想象,失去你这件事。” 苏缦一笑,“臣妾承诺,今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一天。” 毕竟,太后暂时应该不会动她了,从今日言谈之中,邵宫令对太后和先皇都有恩情在,太后虽然行事狠厉,却有时只会对威胁到她、令她不安的人予以铲除,在为政之事上更是宽待百姓,严惩官吏。 恰恰说明,太后本身亦是爱恨分明,心存底线。 苏缦抱住赵祉肩背道:“臣妾请官家相信臣妾,今日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信任臣妾。” 赵祉从她肩上抬头,眸光与她相撞,寂静之中苏缦心头有些发紧,赵祉笑道:“好,朕相信你,你说过,绝不叫朕没有明日这件事,朕从未怀疑过。” 苏缦愣住,赵祉垂首吻了吻她额上,“怎么了?” 苏缦抬头状似随意一问,“官家为何如此相信臣妾?” 赵祉额头贴上她额心,注视着她的双眸道:“喜欢,朕喜欢相信你。” 苏缦眼中细微地产生些许变化,主动仰首碰了一碰赵祉的薄唇,没有加深这个话题,只是道:“要回大内了吗?” 赵祉抬手打了个响指,阎文礼不知从哪里出来,赵祉吩咐道:“回宫罢——” 回宫的路上,苏缦坐在赵祉的辇车上,夜晚星星点缀,经过的虹桥处隐约有接婚的小船,赵祉揽住她的腰,眼中寂寂无声,半晌,“倘若能一直把你带在身边就好了,便不会有今日之事发生。” 赵祉想必已经听了繁景、薛义荣他们的禀告,今日情形危机,的确令人后怕。 苏缦一笑,“官家辛劳,尚且有自己许多事要做,臣妾怎能让官家担忧?——臣妾相信,自己不会轻易死去。” 是,在家中冤案未明,她绝不会先死去。 赵祉将她抱入怀中,苏缦感觉颈间落下一滴水潮湿地在肌肤蔓延,只听见赵祉闷声道:“朕为你流泪,流过两次,再未为旁人流泪过。” 苏缦怔了怔,拿出袖间的巾帕正要挣开他的怀抱,却被赵祉猛地按住身体不允许她挣开,“帝王之泣容,是不被允许看到的——” 闻言,苏缦停住了动作,平静地倚靠在赵祉怀中,直至车辇驶入朱红的宫城,身着红锦头戴交脚幞头的禁卫拉起金沤浮钉,阖上了漆红宫门。 133. 第133章 野心 回宫那日,赵祉下榻玉涧阁,一连数日皆是如此,后宫妃嫔,如皇后才可以主动前往福宁殿,但在太后之前的默许之下,后宫唯有修仪苏缦可以出入。 她成为了在赵祉身侧伴驾最盛之人,无一人可以比拟。 自从那日之后,苏缦便被太后请去宝慈宫陪侍,太后会同她讲邵宫令的往事,说她重新入宫之后替她掌控后宫的助益。 “当时后宫妃嫔因为吾出身卑贱,却有先皇独宠而不满,如定王之母任太仪便是其中之一,她们心中不服,因为我那时已经将近三十岁,她们想不明白,为何先皇依旧爱我宠我,她们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尊贵出身、如何以色事人,可吾与先皇年少相恋,多年夫妻,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有了官家之后,吾被封为皇后,那些反对的老臣子再无反驳的理由,初掌后宫,六尚势力杂乱,稳定后宫亦是稳定前朝,吾请邵宫令入宫,她是太皇倚重的旧臣,由她统领所有女官,自此,后宫再无杂乱之象,一举一动被掌握在吾的手中,你的生母对吾有助益,吾不是卸磨杀驴之人。” “——在吾看来,朋友也好,敌人也罢,都可以因为利益相合成为自己的帮手,吾可以让一心向吾的郭清怡做皇后,也可以对自己有异心的俞婉宁被废黜贵妃之位,你当知道,吾并非是看中血缘亲近才委以重用之人。” 太后顾首对坐在下头宽椅的苏缦道:“你可明白?——愿意效忠于吾?” 苏缦起身行礼,神色恭顺道:“臣妾能得太后娘娘青睐,愿效绵薄之力。” 随即,太后从案几后的宝座起身,缓缓踱步至于苏缦面前抬一抬衣袖,苏缦便明了她的意思搀扶着她往内室走去,穿过红玛瑙珠帘,来到太后闲时休憩的小居室之中,太后扬袖坐在软榻之上,苏缦转眸便看见正对软榻的一架屏风,上面刺绣着不同势力的名字,不是蛱蝶小宠,也不是美人花卉,而是朝局之中,勋贵之名,宰辅之臣,以及他们名下因此而得显贵的门人客士。 朝中之臣官居要职者皆在此间屏风之上,旁边还有几块图纸辅助,则是边地之国的局势地形。 苏缦怔了怔,心头不免大受震撼,转而眸光深深地落在太后身上,太后一笑,“天下、朝堂、后宫,是分不开的,可天下以女子之卑贱,不许女子染指天下事,女子为男子之佐贰,可吾登临朝堂,施策于天下万民,比之和熹邓绥如何?” 苏缦诚实道:“比得。” 太后侧目对苏缦又问道:“那吾稳坐朝堂,铲除奸邪之辈,为年幼之官家保驾护航,为先皇稳定赵氏江山,比之则天武皇如何?” 苏缦亦答道:“比得。” 太后轻轻一笑,眸光锐意尽显,“那吾可行武皇之事否?” 苏缦双眸直视太后,“臣妾以为,太后娘娘为自己可以,为俞家不可以。” 太后面色一僵,可很快便缓和了神色,眸光锐利无比几乎将人刺穿,“所以,你也认为吾不该穿衮衣戴帝王之冠?” 苏缦抬眸道:“臣妾以为,太后娘娘为社稷功劳甚重,臣妾愿亲自去劝官家顺应太后娘娘之意,让娘娘达成心愿穿帝王衮衣戴帝王之冠祭拜宗庙,但是穿帝王衮衣戴帝王之冠称帝却是不同的。” 太后起身逼近她面前,“你怕官家逊位,自己没有了帝妃之荣华?” 苏缦平静道:“并未有这般想过,臣妾倘若没有太后娘娘宽宥,早已没有性命,哪里能走出宝慈宫,又何谈帝妃荣华?” 太后转而重新坐在软榻之上,敛眸收色,半晌,“你和邵宫令所说很像,不愧是母女,她为吾效忠,却不肯把你的事告诉于吾甘愿忍受母女分离之苦,到底是忠心。” 什么很像?自然是方才她所问‘可行武皇之事’她的回答。 太后却没有善罢甘休,反而追问道:“那吾偏要行武皇之事呢?” 苏缦答道:“自然可以——先行宗庙祭祀,再以母子孝道施压迫使官家逊位,联合得力臣子亲信拥护娘娘您坐上文德殿御座,再行承明殿接受重臣朝拜,后行大庆殿登基,改元更换国号,并赐官家俞姓,封赏俞氏宗亲为王,至于反抗俞氏权势的赵氏宗亲亦必须扑杀许多,其中太祖、太宗非同一支,不仅要杀太宗,还要杀太祖,核心宗室最可能谋反要杀,那些后续意图反抗太后娘娘已成气候的偏远宗室要杀。” 太后神色微凝,“杀光之后呢?” 苏缦淡然道:“在俞婕妤所生之子嗣和俞家子孙中择选后继之人,或是以嘉德公主为继任、辅政。” 太后愣了一愣,“倘若吾选俞永年为嗣呢?” 苏缦又道:“那更应该将赵氏宗室杀个干净——” 太后眉间簇起,“说说为何?” 苏缦顿了顿,答道:“俞婕妤所出倘若为男,子孙还算是赵氏子孙,既有娘娘血脉,亦有赵氏血脉,可俞永年一定非赵氏血脉,不过官家是娘娘亲子,官家逊位之后您必定不会杀他,有母子情分在,也正因他还在,必定其余赵氏宗亲名不正言不顺不敢轻易反叛。” 太后蓦然攥紧了雕龙扶手处,眸光带了几分深意看向苏缦,苏缦依旧镇定自若,接受太后眸光的审视。 太后收回了目光,按按额角处,“吾想祭祀宗庙,如今冬至已过,吾却不想等到今年冬至,太过漫长,你说怎么样能快些呢?” 苏缦略一思索答道:“长宁节是娘娘生辰,恰在二月,娘娘可于此时祭拜宗庙,返回宫中于承明殿接受官家、百官朝贺——” 太后唇角缓缓爬上笑意,看向苏缦投以赞许的目光,“你不错,吾没有看错你——” 苏缦欠身道:“臣妾会替娘娘劝官家同意的。” 太后一笑,“很好,你退下罢,吾等你的好消息。” 苏缦缓缓后退,直到消失,秦尚宫端了茶盏过来递给太后,太后拿起茶水啜了一口,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转首看向身侧的秦尚宫,“海芋汁这件事你办的不错。” 秦尚宫迟怔片刻,勉强一笑,“多谢娘娘——” 秦尚宫心想:这件事也是多亏了王美人透露于她,左右逢源,才能站稳脚跟。 * 苏缦离开宝慈宫后,便去了福宁殿,一直陪赵祉批奏折,用过晚膳,便一道在浴殿沐浴。 赵祉坐靠在浴池一处,浴泉浸泡入腰线,上身赤裎,浴室热气氤氲将一切显得朦胧,一头乌发整整齐齐地绑束头顶以穿珠玉黑绳绑定绳角落于脑后,此刻正兀自闭眸沉思。 苏缦一肘撑在他身侧抵靠着的浴池那块白玉石砖处,乌发垂落身侧,手掌支颐,眸光穿过细密的水雾直视赵祉,抬其另一只手勾掉他下颌垂落的水珠,赵祉 睁开眼,握住她浸泡发白透粉的手背。 苏缦出声道:“太后登位之心并不坚定,倘若登位,官家以及俞婕妤腹中之子是唯一的缓冲地带,我想太后娘娘她也一定清楚这一点。” 赵祉低低一笑,拉着她的手一动她被带得离他胸口一息之隔,他双掌叠覆上她脑后,吻落在她额心,一吻之后便道:“倘若我是大娘娘她的亲生之子,退居她之后倒也没什么不能的,可惜,大娘娘不放心,我也不放心。” 苏缦双手覆上赵祉颈后,眼中几分幽幽之色,“难道官家甘心退居逊位?” 赵祉覆在她后首的手掌下移到她肩背处指尖轻点,好似认真了道:“大娘娘治国其实并未有什么差错,体恤百姓,规范官吏,一个帝王要做的稳定朝堂、安抚百姓、修律令、明黜陟、建沟渠、通圣化,她几乎都做了,某些时候,她只是没有帝王之名而已。” 赵祉垂首吻了吻她唇上,“可惜,这世上之事并非那样简单,她若真做了称帝之事,亦是处处如履薄冰,行走于勾弦之上。” 赵祉并未深言,苏缦已经知道他那些未尽之语里道不明的代价后果,但赵祉何尝不是与太后一般如履薄冰、行走勾弦之上,皇权之争,便是以命来搏,生死都是一念之间。 苏缦静静地注视着赵祉,赵祉亦望着她双眸,片刻之间,赵祉反过身,她背脊抵靠住了浴池墙壁,赵祉垂首吻住了她的唇,细细厮磨,缠吻轻吮,良久,赵祉鼻尖顿在她颈筋之处,抬起头犹带喘声对她道:“朕欲晋升你为宸妃。” 宸妃?四妃之上,皇后之下的位置。 苏缦平复着胸腔的气喘,抬起头眸光晦暗不明地看向赵祉,愣了半刻,抬手触碰上赵祉的肩臂,漫不经心问道:“官家想清楚了?” 她问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太后穿帝王衮衣戴帝王冠祭拜宗庙之事。 赵祉略一颔首,眸光不改坚定,“自然。” 苏缦沉思一会儿,“官家将此事说给韩歧、容璧他们,再取折中之法也可。” 赵祉摇头道:“不必了,朕明日会让臣子议论此事,谏官和礼部发力即可,那里已经有朕提拔的新人,具体事宜详定,到时再说,也许未必有听起来这般严重,人是不能被当下那些看起来严重的事吓死的。” 苏缦一笑,“官家说的不错。” 紧接着,苏缦感觉腾空而起,是赵祉打横抱她出了浴池,苏缦坐在可以停歇的软榻处,拿过长巾帕捂住身前,却看见赵祉往身上披绫罗中单,有些不解,“夜深了,要去何处?” 赵祉系好腰间的结带,行至她面前,微一俯身,他身姿颀长很是高大,便如山倾一般,“去柔仪殿,你不是来侍寝吗?” 赵祉眼中露出几分罕见的狡黠笑意,“这么久你都没穿——要不,我帮你穿?” 苏缦伸手触碰赵祉的衣领微微一拉,唇瓣贴近他耳侧,音调如魅如幻轻飘飘道:“臣妾以为官家只会脱呢?” 赵祉眸光一顿,与苏缦对视,漆深的瞳仁微晃,他的脸颊和耳畔却隐隐透红起来,是想起之间的事来了,苏缦浅淡一笑,转身去了更衣屏风之后,穿系起来,是柑橘色玉兰纹的抹胸,素白宫裙,湖水蓝内衫,一件狐裘披风。 赵祉已经穿上一件朱罗外衫,见她出来,便三两步打横抱起她往后头柔仪殿而去。 134. 第134章 升妃 阎文礼亲自过来宣读晋升册文的,读毕后,微一抬手,薛义荣端来漆盘上摆放着封妃的金印紫绶,阎文礼神态恭谨道:“臣同义荣恭喜宸妃娘子——” 苏缦虚抬一礼,笑道:“多谢阎都知。” 随即,身侧的春泱和葚玉也恭喜道:“娘子大吉——” 阎文礼微一点头,亦笑答道:“宸妃娘子客气,只是您如今已经是一品妃位,不能再住在小小的玉涧阁中,官家已经亲口吩咐让臣等将蕊珠殿收拾出来,稍后,您便搬去蕊珠殿罢。” 苏缦心头凝滞了片刻,面庞如常道:“好。” 苏缦拿着圣旨坐在堂前的软榻之上,贴身侍女春泱、葚玉亲自送了阎文礼和薛义荣出去,这时,常槐进来同她禀告道:“娘子,何贤妃说其他娘子宫中命妇女官们着急请她问问您什么时候有空,为了荣贺你升为宸妃,想来拜见于你。” 苏缦将圣旨放在一旁道:“等搬去蕊珠殿之后罢,你帮我同贤妃回绝了想要赠送什么礼物的娘子命妇们,只要人来了便是心意到了,如今太后和官家崇尚节俭,我升妃并不值得大张旗鼓,何贤妃升妃之时也因为崇寿公主之死并未有册封礼,这次我也同官家说了不必有。” 常槐闻言,露出几分可惜,却还是点头道:“奴婢明白。” 蕊珠殿往宫城西北角去了,虽然离延福宫这一片宫苑不远,却已经不在这里自成一宫,到底不如玉涧阁一出门经过小径走上数刻便过来凝和殿。 眼见着朱充仪的身体好不容易重新好起来,苏缦担心自己乍然离开,她会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又不好好用膳休息,想到此,她便有些揪心不忍。 搬离玉涧阁前,苏缦又去朱充仪那里待了半日,她和朱充仪一起用了午膳之后,朱充仪在小榻看书,是谢灵运的词,她最喜欢读山水诗词,苏缦则坐在靠椅上拿着绣样穿针引线起来,绣的是蛱蝶,过了会儿,朱充仪放下书主动提及道:“妹妹,你升了宸妃要搬去蕊珠殿,这几日定然忙,不必为了挂念我的身体总要过来陪着我——” 苏缦浅笑道:“姐姐这么说就生分了,你我在这里相伴的日子多,我正是想到离开之后不能日日陪伴姐姐,这才要多过来坐坐。” 朱充仪会心一笑,“有你相陪,自打晖儿去逝后我的日子也不那么难熬,你放心,我会顾及好自己的身子,那个人也希望我能好好活着,我还有自己的家族,身为官家的妃嫔,我知道我的职责所在。” 苏缦穿针的手顿了一顿,嗓子眼里已经有成形的问话——那,晖儿到底是不是官家的孩子呢? 可张了张嘴巴,苏缦到底没有问出来,只是笑道:“姐姐养好身子,才是最最要紧的事。” 朱充仪淡淡一笑,“我明白的,你是挂念我,你要实在不放心,等你搬过去,我和贤妃一起过去看你,这样,我总不是你以为病怏怏的。” 苏缦想着画面,不由笑道:“那我倒是要搬得快些,让姐姐和何娘子一道结伴同我来玩。” 欢笑过后,朱充仪正色道:“妹妹,在宫中,我见过其他娘子,都能看得出她们想要什么,有的想要荣华富贵,有的想要帝王恩泽,有的想要明哲保身,有的想要独占帝王,你呢?你是为了什么?——我懂你因为俞婕妤怀孕而请求官家将她护下的原因,但不解,以官家对你的深情厚谊,你不会对此有任何的吃味吗?” 苏缦愣了一愣,平静道:“姐姐不愿因为俞婕妤加害过自己的孩子就因此加害官家的子嗣,我亦有我的原因可以压过情绪,细细想来,原来宫中最懂我不同的,却是姐姐。” 朱充仪微怔之后,只是含蓄地收敛了疑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并不爱追问自己的秘密,时间久了,人心自现。 随后,朱充仪道:“我们在宫中也算做了半个知己,没有想到,在淑妃娘子走之后。” 苏缦一笑,慨叹道:“是啊。” 朱充仪拿起书卷,含笑的神色微愣在脸上,对苏缦道:“你升为宸妃,太后娘娘向来对四妃的位置看中,这次官家给予你四妃之上的位置,可太后那边却没有什么反应,有些不合常理。” 苏缦心中在想,那是因为她现在在某种程度上接替了不如她心意的皇后和对她有异心的俞妃,太后希望她辅助她成就她的大业。 可这些事同朱充仪说了,她身体不好反倒忧心,苏缦只是笑道:“也许,太后她见我与太妃娘娘来往,便看中了我。” 朱充仪慎重道:“当初的淑妃娘子也是如此,可太后赶她出宫却不留情面,我们这位太后真如君王一般,伴君如伴虎,你也要小心免得如淑妃娘子一般。” 苏缦颔首道:“姐姐放心,我晓得。” * 何贤妃也提早请了人过来邀请她去琼华殿一聚,时值未末时分,朱充仪入睡,春泱便扶着苏缦回阁中换了身衣裳,一袭外罩烟水蓝的褙子,层层素白交领上衣,心口处露出一抹珍珠白的抹胸,鹅黄的束腰宫裙,披上雪白狐裘就出门而去。 何贤妃的琼华殿修缮得比从前气派许多,院子也变得宽敞,多了池塘,可崇寿公主也没了踪影,春泱手掌上抱着解下来的狐裘,苏缦和贤妃携手入了殿内,殿门大开,有暖道铺设也不显得冷,殿廊之下有何贤妃莳弄的花草,正绽放着不知名的白色、红色、黄色小花。 一入殿阁的门后挂着水晶镂球,苏缦凝眸注视一眼,收回了眸光,转看向何贤妃,一身月光白的大袖衫,胭脂红的宫裙,团髻上插着枚金镶的水晶莲花钗子。 苏缦一笑道:“多谢姐姐邀我过来,我正想离开玉涧阁前看望姐姐,搬到蕊珠殿反不如玉涧阁处想来便直接走过来。” 何贤妃轻轻一笑,“妹妹说哪里的话,升为宸妃后,日后檐子是出门必不可少,就算妹妹不出门,我和朱娘子也要出门的,还用担心来往不成?” 苏缦颔首,笑着抬手握住何贤妃手背,“公主去了也有一年多,姐姐也要振作起来才是。” 何贤妃摇摇头道:“我也知道,如今给我一个贤妃已经是太后和官家尽了力,我并不得官家宠爱,也不让太后信任,不过是出于弥补的心思,可怜的持盈,倘若她活着的时候我是四妃之位,也许她不会被抱到皇后身边,可惜那时我不明白,选择不争不抢,现在持盈死后,我在这里暂且守着和她的记忆,也是快慰的。” “——你放心,我并没有消沉,在宫里,总还有妹妹、朱娘子和我,一起守望相助。” 何贤妃看向她眼中带了几分试探,苏缦心知,何贤妃并不希望她是真的帮太后,所以她想确定,苏缦笑着道:“当然。” 何贤妃与她静静对视之后,松了口气,笑道:“我便放心了。” 恰逢侍女过来送襻膊给何贤妃,原是何贤妃要下厨做玲珑牡丹酥吃,苏缦便也要一条襻膊,又差春泱请了繁景过来,对何贤妃道:“宋司膳做玲珑牡丹酥很有心得,请她过来指点,我在山野时也好做些吃食,我们一起做,让宋司膳评评。” 何贤妃脸上亦露出笑意道:“也好,尚膳局的女官一定厨艺绝佳,品鉴起来也必然有自己一番见解。” 听闻公主在的时候,何贤妃经常自己做一些小食点心,但是琼华阁没有厨房这才往往去膳房里借用一下,或是去东华门的市集处给小公主买新鲜点心,现在琼华殿有了自 己的厨房,何贤妃也不打算把它空起来。 忙了一整天,苏缦从琼华殿出去时虽然腰酸却觉得心中快意许多,待在山里悠闲可却孤寂得很,来到皇宫凶险却因为人多而很热闹。 已经申酉时分,天色刚刚黑了,外头下过一场雪,假山楼阁都覆上一层薄薄的莹光,苏缦却恰好撞见了假山亭边呆坐着的白才人,她蓦然想起,王美人同她所说过的话,双眸染上些许厉色。 白才人浑身一抖,身后的侍女拿着宫灯问道:“娘子怎么了?” 白才人没有回答,而是抬起面庞,在夜幕和宫灯中隔着一条虹桥看见了苏缦的脸,吓得猛起身便想往反方向走去,侍女扯着她的衣袖,道:“宸妃身边的侍女同您说话呢——” 白才人这才顿住脚步,回首一看,便是春泱上前道:“我们娘子请白才人过去叙话呢。” 白才人看着虹桥的另一端,假山桧丛之前的苏宸妃,那双细瘦的眉眼凌厉如钩将她那颗忐忑的心剐来剜去,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呆怔之中,手脚麻痹地穿过虹桥,踩压上头的薄雪。 待过去了,便是一个耳光扬手打在面颊之上,白才人彻底愣住了,手掌捂着面颊,倒在一旁的假山上,勉强手撑着身子,眼中不可置信,却又瞬间什么在眸中熄灭了一般。 是了,她总以为她还是御侍时候的那个苏缦,她和邹思绵在那个屋子里最占据话语权,她可以为邹思绵出头指责她,她不会计较,可——如今,她是才人,她是宸妃,她自然明白她不可能与她相争。 苏缦也不废话,直接凉声道:“你知道,为何打你吗?” 白才人不说话,细微地点头,却又对苏缦直接了当道:“臣妾不过是将对娘子的私事转头同旁人说出了怀疑,不利于娘子,娘子便要杀了我吗?” 她反倒生出几分勇气,对上苏缦的双眸,“我是官家的妃嫔,正五品才人,你不能杀了我——” 苏缦慢慢迫近她面前,白才人心中原本的笃定摇摇欲坠,忍不住身子往后缩,苏缦身后站着的春泱和繁景则目不斜视地盯着她们的方向丝毫未动,苏缦从袖中抽出刀匕,拿着匕首比在白才人秀气的脸上,白才人彻底一动不敢动,吓得跌坐在地上。 苏缦单膝蹲下,拿着匕首滑至她下颌处,白才人感觉到冰凉,却不知是血还是刀,唇齿忍不住上下打战,说出的话也磕磕巴巴,“宸妃娘子,娘子——饶命。” 苏缦不懂,为什么有些人总仗着某种自信反复在别人的容忍之上蹦跶,是抓准了旁人不会杀他害他,便所以可以如此放肆吗? 苏缦凑近白才人的耳廓,说出的话却很打击人,“你以为入宫这么久,为何官家不宠幸你?——因为,官家并非看中了你,而是为了转移皇后的注意而已。” 白才人瞳仁猛缩,神情僵住,整个人失魂落魄,苏缦收回了刀匕,“你左右横跳,反复攀诬于我,我不杀你,自有人来杀你,倘若想活久一些,就管住嘴,我告诉过你的!” “——即便太后知道了,可还是没杀我,我不妨同你说,想我死,我保证,你一定会死在我前头,知道吗?” 白才人再次看向她时眼中露出极大的惊恐来,苏缦勾唇一笑,拿着匕首重新放在她面颊处,冰冷让她身体不由一抖,苏缦厉声道:“知道了吗?” 白才人终于反应过来,两股颤颤,连忙道:“知道、知道了——宸妃娘子饶命!求你,饶了我——” 苏缦这才将匕首插进刀鞘,冷笑一声,起身离开。 繁景和春泱伴随着她离开,徒留白才人神情惊恐呆坐雪地,直到侍女过来将她扶起来,才发现她已经溺湿裙下。 135. 第135章 礼制 文德殿 皇帝与太后齐坐上首,众臣如常列于下,定王亦身穿紫袍站立于朝堂一侧,混迹于百官之中,却在同色官服的苍老臣子之中格外显眼。 参知政事徐淮中出列,从袖间拿出两份相同的奏札,一手拿着笏板道:“大娘娘于长宁节生辰之日,亲自前往宗庙祭祀天地,一切出行服制礼仪皆与礼部谏院合议列在奏疏,还请座上皇帝陛下、皇太后陛下过目。” 阎文礼和江德明自丹陛上下来取走徐淮中手上的奏札,大殿一时陷入空前的沉寂之中,只剩徐淮中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响起,“太后娘娘使用天子卤薄出行,有龙直、骨朵直、弓箭直、弩直、指挥使、禁卫皇城司、仪卫供辇官、宽衣天武卫随行,使用皇麾、金根车,乘坐帝王玉辂,所穿衮服——十二章去宗彝、藻二章,佩戴九龙十二珠花仪天冠,珠旒十二,翠旒十二,前往宗庙祭祀。” 众人都吸了一口气,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并非是完全帝王衮服直接称帝,可也是自武皇之后,第二位能穿衮服的女子,二十四冕旒,依的是帝王礼节。 徐淮中翻过一页继续道:“……皇太后陛下主持宗庙祭祀,亲行首献之礼,皇太妃杨氏亚献,宸妃苏氏终献——” 原本朝堂静悄悄的,这时,定王倏忽开口道:“苏宸妃并非皇后,岂可终献?” 同平章事符忱侧目抱着笏板道:“皇后未立,官家妃嫔之下唯有宸妃为尊,自然是苏宸妃终献。” 徐淮中同定王解释道:“大王,三献是由地位依次递减的主祭者分别完成,皇后已先行废黜,自然是爵比王侯的四妃之首苏宸妃终献。” 定王自然知道,可他就是要表达他心中的不满,正要继续开口反驳,便听见上首的皇兄合上奏札道:“朕,没有意见,大娘娘觉得,可行否?” 太后深深地望了眼皇帝,亦道:“既然是臣工们商议出来的结果,吾也觉得,可行。” 这下,无论定王再不满,也无法说有意见的事,紫袍之下的手掌攥紧,真不知她是如何让皇兄竟然答应同意太后穿帝王衮衣祭祀宗庙,她倒是,为了地位,可以献媚于上,为了权势,可以讨好太后。 他当时怎么会喜欢她?可那时偏又被她玩弄于鼓掌,偏偏怎么爱她都不够,他此刻当真应了‘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话。 他一定要找到把柄将她从皇兄身边铲除,让皇兄见识到的狡诈,他就不信,他对她的弄权毫无办法。 一切已经在背地里数次不断激烈交锋过,今日所陈列出的具体事宜都是经过几番较劲深刻思量每一步可能带来的结果而妥协争取来的,太后和皇帝都没有再反驳。 众臣也审时度势,谏官纵然在徐淮中讲完末了跳出来批评几句,可依然改变不了太后穿帝王衮服祭拜天地的决心,两年前太后就已经如此提说过,拖至今日,便不会再退让。 一切已无可更改,更不容人反驳。 这一次,朝堂上的太后和皇帝都彼此看起来十分和谐,退朝离去前赵祉朝太后拱手一礼后退离殿中,也显得举止从容,江德明亦扶着太后的手臂,在众臣的注视下缓缓离开大殿。 * 太后心情很好,自从定下拜祭宗庙的日子之后,她容光焕发,原本有些苍老的面容也显得红润有神,苏缦过来的时候便见太后身穿鞠衣头戴龙纹烧蓝珍珠冠,在修缮过后的景福殿后的山河舆图前以长杆指天下。 “你来了?” 苏缦欠身道:“太后娘娘万安——恭喜太后娘娘。” 太后放下手中的长杆,坐在案几之后的红木宽椅上,大红色的灯笼锦披悬挂其上,“你知道朝臣民间所说吾之卑贱,从何处而来吗?” 苏缦起身伫立,神色微怔,摇摇头道:“不知——” 太后一笑,“因为,吾并非出自高门,甚至出生之地远离汴京,在蜀中,普通百姓之家,三餐无以为继,嫌弃生来女子不如男丁,吾的姐姐们一个接一个出嫁,为了养活吾的弟弟,后来,也要将吾嫁给州中富商一个将死的老者做填房冲喜,可是,吾不认命,将自己嫁给了一个匠人,因为他有来汴京的打算。” “——后来,那个匠人在汴京待不下去了,欠了宅易务房钱,男子可以典妻,他人还算良善,去义安伯府寻了我那做小妾远方姑母的门道,得知先皇王府有纳妾的想法,便将吾卖去了王府为妾,那时吾才十五岁。” “众人所说吾之卑贱便是如此,可即便如此,十七岁的先皇还是喜欢上了吾,那时可没有这般的遮掩,后来太皇不满,我们分开了十五年,再后来他算计自己的兄长们当上皇帝,就是为了把吾接进宫中,他身体不好,莱国公劝他御驾亲征,他不愿意去,吾同他说要去,他便去了,他害怕自己无法管理好偌大的大昭,吾同他说,不要害怕,吾会跟他一起扛着所有的困难、险阻。” 太后吐出一口浊气来,看向苏缦道:“先皇对吾极好,予吾一生深情,更是、将后位予吾,莱国公勾结内侍意图废后,他以为太子参与,便要杖太子二十杖,太子年幼,但吾知道——他是知自己身体已到强弩之末,怕太子、不肯厚待于吾,这才要杖责以示惩戒。” “先皇不算一个勇敢无匹的人,病重感到孤弱的那几年他屡屡不顾群臣劝谏相信方士天书之说,只是害怕自己无力控制维持局面,托于神鬼之说希望国中如一,那时,吾也陪着他。” 苏缦开口道:“但也正是先皇去逝之后,存放天书的玉清昭应宫无缘无故纵火。” 太后笑道:“不错,那些东西于国中无益,又是劳民伤财之证据,吾将其烧毁,震慑反对吾的官员,顺应天下民心,不好吗?” 苏缦怔住,太后承认,是自己做的。 太后与先皇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感?明明知道先皇做的不对,但她还是陪着他一起。 太后似乎也看出了她的疑惑,缓缓而道:“女人这一生不是要成为心上之人、父母长者想象的样子,而是要成为自己的模样,吾爱先皇,先皇也会 为了子嗣临幸他人,吾爱父母,但出身贫寒的父母当年也会为了弟弟束脩进学甚至逼迫吾嫁给老头冲喜,外人说什么先皇对吾有恩,吾便只能辅政不得沾染权柄半分——” “这世上居于众人之上的机会不多,吾活着,便是要证明这世人妄想以贵贱、男女、尊卑、恩义规训,却发现于吾身上根本无法做到,世上女子之才多困于帷幄之内兴叹不平自认命数如此只能慨叹不休,而朕这一生还是活出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说完,太后眼眸深邃而冷锐,透着苏缦即便在惊蛰园里见过许许多多的女子眼中哪怕是来了汴京之后贵女们眼中也没有的非凡光亮。 苏缦微一垂首,自己的模样? 太后娘娘的确是许多困于帷幄之内后宅之中的女子们所遥不可及的位置,后宅胜利的女子有近乎唯一的模板,有出息的子孙,有光耀的丈夫,而太后娘娘,从始至终,光耀无比的只有她自己。 心头久久震撼,即便因为俞琛她和太后隔着一层,却也不免因为她的话语而目眩几分。 苏缦怔怔道:“所以,这就是娘娘一定要做一个帝王的理由?——为了活出自己本来的样子。” 太后踱步走下玉阶,目光瞥向她一眼,径直往殿门处行走,“不,没有人能完全知道自己本来的模样,哪怕穷极一生,吾只是行到了此处而已,谁说的女子只配帷幄之中生儿育女,男子便天生厮杀疆场、提笔封侯?居于男子之上施行政令,为天下民生计,日后青史留名,亦不输前人——” “最重要的是,拥有权力,可以让自己的命运不被他人决定。” 苏缦眼中清冷分明的瞳仁微晃,心中滋味复杂之时,便听见太后道:“可这世上的规训实在太多,它要人把自己藏进千篇一律的壳子里去,让人被规则驯服,臣服于前人所设的箩筐之内,即便吾在众人眼中执掌朝政十一年,依旧无法让他们消弭自己的偏见。” 苏缦迟疑道:“那大娘娘为何,还是选择退而求其次宗庙祭祀,而非称帝于天下?” 太后转首道:“你说的对,获得一切所想要的,都是有代价要交换,有时它们并不相等,可吾所想要的,始终只是帝王的权柄,所付出的却成血流之河,亦有与先皇不得同陵之可能。” 苏缦思衬半晌,进言道:“大娘娘可知,您与武皇只有一步之遥?——如今宗室人虽广众却之权势不如汉唐天下,官家是您亲子,俞家又是亲眷,娘娘您有一争之力。” 太后微微颔首,笑道:“是,看起来只有一步,可实际却不止一步,真做了同样的事,定然结果不尽相同,吾所要的是,继续下去,等俞婕妤生下孩子,倘若为男,便可以行那第二步。” 苏缦当即欠身道:“臣妾定会忠心为太后效力。” 太后虚扶了扶她,对苏缦笑道:“你是个不错的孩子,放心,吾可以让清怡做皇后,你自然,也做得。” 苏缦露出感动的神色,她在心里想:到那时,定然是同郭皇后一般的傀儡。 136. 第136章 宗庙祭祀 太庙位于皇城之内,出皇宫宣德门,自景灵宫往东街而行,可直抵太庙前门,太庙北入榆林巷,通曹门大街。 道路上的行人早早通知了清退避让,街巷萧肃,显得仪仗越发地宏伟。 帝王玉辂停靠在太庙石门前,太后从车上而下,身穿衮服头戴冕旒,蔽膝之下是一双赤舄,手持玉圭,两鬓灰白却不影响她眼中的锐利,周身气势不怒自威,苏缦跟在杨太妃身后,一齐列于太后左侧,而太后则被卤薄拱卫,臣子们早已恭候在通往太庙之路的汉白玉台阶之下,身穿白罗方心曲领?绯罗大礼服,文官戴进贤冠,武官戴皮弁大冠,均望向太后。 苏缦将一切收入眼底,回眸之时,便是太后进入巍峨太庙,太庙所列则是赵氏江山的太祖太宗。 数年前,太皇将太后和先皇拆散,现在,太后穿着帝王的衮服走进了这座太庙,且在一众朝臣的注视之中,从女官手中接过香酒完成斟酒祭告之礼。 苏缦忍不住看了眼身穿深青翟衣头戴九雉四凤冠的杨太妃,她眼眸深深地看着一举一动合乎帝王的太后,眸光既有欣喜、激动……却隐隐露出一抹暗藏的担忧。 与此同时,这种担忧渐渐明显了起来。 对杨太妃来说,最重要的人就是太后和官家,苏缦后来又问过太妃一回,“为什么您宁肯送自己的侄女出宫也要站在太后这里?” 太妃说——“姐姐与我是一个人,我一直这样看她,纵然她野心勃勃,纵然她不符合士人崇尚的饱读女戒的闺阁妇人,可在我眼中,她始终不曾变过,她肯表露自己的野心,她有这世间女子所难以企及的才华,如果非要在我和她里选择,我宁愿牺牲我的一切去选她。” 当日苏缦怔了许久,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太后这样信任太妃,因为太妃对她是没有任何理由地相信、拥护。 现在,杨太妃的担忧不是为了士人的看法,也不是为了俞家的日后,更不是为了清流眼中的赵氏江山,她只是为赵祉而忧虑,赵祉从出生时就是由她亲手养大,虽然只是养母,但因为太后处理朝政照顾先皇,杨太妃更像是实际的那个母亲。 苏缦收回目光,抬头望天,是一碧如洗,主持太庙祭祀的是女子,负责亚献、终献的是宫妃,祭台之下是朝臣,今日的这一日以后史书工笔,谁都不会忘记太后俞瑛儿这个名字罢。 苏缦将斟倒入祭坛香酒之后的酒卮放入女官所端彩绘漆盘之中,收回了手,跟着太妃随太后的脚步一步步往太庙的大门而去。 * 从太庙返回之后,太后便穿着天子衮服来到承明殿接受臣子们祝寿,赵祉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着黑舄领着臣子们同太后贺寿,今日是太后穿帝王衮服拜谒太庙的日子,也是太后的生辰。 以往只有帝王的生辰才会作为节日,太后于初始执政之时便将自己的生辰之日设为长宁节。 太后今日显然很是愉悦,看向赵祉时眼中偶一露出母性慈光的笑来,“吾儿免礼罢——” 随即,赵祉和太后同坐于承明殿上,一右一左,朝臣们也一一列坐在下,宴席直至夜深才结束,朝臣脸上各有神情,如英国公、徐国公一样自如,也有徐淮中这样不苟言笑,还有谏官们心中不大满意面上却还要做的从容便露出几分憋屈之色。 而上首的赵祉神情淡淡,偶尔啜酒,亦显得克制、雍容,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太后、太妃先行离开,苏缦离去时被薛义荣请了过去,其他娘子看在眼里却都没有什么反应,只因现在苏缦在后宫之中一人独大,太后和官家都亲近她,私下里已经在说,她怕是不久便要做皇后了。 朝臣之中苏顼也因为苏缦一跃成为宸妃而得到不少拥趸,时不时有人过来同他进酒,谏官瞧了却是颇为不齿,倚仗后宫中自家女眷受宠,不是清流做派。 于谏官来说,他们是皇权的利刃,是最忠诚的士大夫,也因为谏官耿直的底色而显得冷漠无情。 苏顼心底对于他们的态度完全不在乎,只想着今年殿试的结果,希望苏审言、苏德言都可以得中进士,寻一门好的亲事,现在谁不来恭维他嫁女有方,如今虽苏宝珠闹着不肯出嫁不得已又推迟了许多,苏云珠已经是定王侧妃位置稳固,而苏缦,才是最最不错的,倘若她做了皇后,苏审言、苏德言官运亨通,他也未尝不可以考虑做个宰执。 苏顼十分熟练地进行官场客套,心里想着改日让秦尚宫递个话进去。 苏缦被薛义荣请到赵祉的车辇处,赵祉坐在辇车上,朝她伸手,苏缦径直过来,将手搭在他掌上,眸光流转,问道:“官家去何处?——臣妾要回蕊珠殿去。” 赵祉眼中原本的幽幽雪色消融些许,唇角露出一抹笑,“那便一起回蕊珠殿。” 苏缦上了车,又戏笑似地道:“柔仪殿,也不错——” 赵祉从她身后揽住她的腰,惩罚似地咬了咬她细白的耳垂,“改不了,已经回蕊珠殿的路上,不过——都一样。” 苏缦转过身,直视着赵祉,片刻后,揽抱上他的肩背,低语道:“杨太妃在乎官家和太后,今日之后,杨太妃或许会偏向官家。” 赵祉眼中晕出一抹沉思,颔首道:“小娘娘对朕的慈母之心从未变过,她只是难以抉择,却不是不疼爱朕的。” 苏缦没有说话却不是不认同,只是在想,接下来,恐怕赵祉和太后之间的暗斗都会成为明争,而俞婕妤之子的降生之前尚且是一个缓冲之期,赵祉该怎么做?太后又会怎么做? 他们都不是无能之辈,也并非坐以待毙之人。 猝不及防,赵祉的手掌握上她的下颌之处,苏缦被他的动作带得微微仰首,忍不住注视向赵祉,赵祉垂首问道:“今日之后,会更加凶险,你还会站在朕的身边吗?” 苏缦颔首,并且以极为肯定的语气和神态道:“当然——” 她黑白分明的眼里是果决,赵祉心头动了动,渐渐地,一种隐秘的愉悦散发出来,将他眼底仅剩的残雪融化殆尽,她说过爱他,是吧,她还是爱他的。 辇车停在蕊珠殿的宫门处,赵祉打横抱起了她往殿中而去。 * 灯影朦胧钻入红罗纱帐之中,赵祉一袭白罗中单背脊仰靠在床头,里榻处的苏缦趴靠在他肩头一侧平复喘息,锦褥松松散散盖在身前,赵祉的手拂过红罗纱帐,俯首对她道:“你没有换成自己喜欢的烟水蓝?” 苏缦逐渐回过神,紧了紧身上有些滑落的胭脂红纱衫,不自觉掌心滑到心口处的蜜合色忍冬纹丝料,垂眸淡声道:“这样也不错。” 她并没有特别喜欢用的料子颜色,只是庶民常用青白二色的衣料,去了苏府,不喜欢惹人扎眼,用蓝色衣物颇多,入了宫便也成习惯。 赵祉抬起另一侧的手臂环住她肩头,指尖拂过她颊畔、鬓边,描绘她的轮廓,最终俯首吻了吻她的额心道:“你从前过什么样的日子?” 意识到赵祉问什么,苏缦心头跳快了几分,依旧没有抬眸道:“从前,就是山野里的日子而已。” 赵祉眼中顿了顿,转而道:“再之前呢?” 苏缦想了想,问道:“幼时?” 赵祉迟怔一会儿,忽地道:“也可以。” 苏缦打算简单回答几句,“那时在京城住着,同许多普通人家的女孩子一样,逛灯会,去大相国寺买新鲜吃食,同、阿娘往樊楼吃茶。” 赵祉唇边隐隐露出抹笑来,握住她的手,“可有小字?” 苏缦眼中陷入几分迟疑,最终抬起头道: “有——” “噢?是什么——” 苏缦深深地看着赵祉,“鹊娘。” 赵祉忽地垂首,将她整个人抱在怀中,对着她耳边道:“鹊娘,为什么叫鹊娘这两个名字。” 苏缦心头颤动几分,因为很久没有人叫这两个名字,像是隔了一世一般,她都要呼吸几口气来才能好好思索他的问话,然后回答。 “因为小的时候喜欢侃侃而谈,同树上的鹊一般叽叽喳喳,又有喜鹊报喜的吉意,所以叫鹊娘。” 赵祉一笑,与她双手相合,在她耳畔道:“我也有一个小名,叫福哥儿。” 苏缦眼中含笑,“起这个小名,定然是很有福气的人。” 赵祉垂首吻了吻她的唇角,笑答:“的确,很有福气。” 紧接着,赵祉翻了个身,她到了下头,赵祉垂首却不是做旁的,而是同她说话道:“朕去大相国寺,偶遇你之前是去看了自己的生母,她是梁顺容,朕记得小的时候还见过她,不过那时朕不知道她是自己的生母。” “——后来从任太仪那里知道了,也没有着急地去求证,而是在太后提出要身穿衮服之后才去看她,那时听王美人的生母永嘉郡夫人许氏差人报来说,她病了有一段时间了,朕也的确想再见见她,便过去了。” 苏缦愣了愣,这是赵祉在同她说他的生母。 苏缦认真聆听,赵祉嗓音顿了一会儿,继续道:“她有哮喘的疾病,见了朕便笑着问朕最近功课如何——” 赵祉似乎也没打算继续讲,而是道:“朕让阎文礼去寻好的郎中来为她诊治,结果太后便派了人过来,勾当皇城司杨怀敏,是太后的心腹,皇后,是太后的监视,朕虽为官家,却是步履维艰,身边可信之人不多。” “那日,躲人而进了你的马车,你明明是富贵人家的小娘子却谁都不能信,朕觉得,异曲同工、十分相像。” 苏缦唇角渐渐蔓延了笑意,“臣妾,也觉,看向官家的第一眼颇为熟捻。” 赵祉一笑,笑声自嗓子里闷着出来,手指拂过她鬓边,语调倏沉,面上含了抹深意,“不要让朕失望,像对皇后一样的失望,鹊娘。” 苏缦眼中怔了怔,立即道:“也许官家很难相信一个人,不如臣妾以要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取官家的相信罢。” 赵祉眼中露出些许兴味,手臂横揽起她的肩背,问道:“什么东西?” 赵祉的另一只手拂过她的脸颊下颌沿着颈筋而下,却不等她说先问道:“后位?朕的心?——还是,天下的权柄?” 苏缦握住他滑到她腰腹的手,看向他那双显得幽晦、透着似笑非笑的眸子道:“后位,就要后位罢。” 赵祉双手捧住她的面颊,垂首一笑,“宸妃未免也太过低视自己,拥有皇帝的心,明明可以得到更多。” 苏缦想,可人的心瞬息万变,他许了后位,这个承诺很有分量,到时倘若他不愿意她在这个位置,她可以提出以这个交换自己想要的平冤,哪怕到时粉身碎骨已无遗憾,真相揭晓之日,也许他的心早已如定王一般从爱转恨抑或漠视。 她便不多妄想,世人殊不知,男女欢爱的恩情也有转瞬即逝。 苏缦仰首唇贴了贴赵祉的唇角,勾撩暧昧之间,眼眸泠清道:“当然更好,可臣妾还是不必妄想有这样的机会。” 赵祉双手下滑到她腰下,却眸光极为认真,没有丝毫戏笑,“其实,你可以想。” 初闻,苏缦刹那间感到一头雾水,却在赵祉俯身而下给予她唇上的热烈吮吻而被按捺、扫去,渐渐地,于无言的思索过后,心头只剩下——下意识地紧紧攀附着他的肩背,与他唇齿交缠,搁置了想要脱口而问的话语—— 难道你动心了吗? 137. 第137章 变化 天色微明,苏缦先醒了过来,从里榻起身到了床沿处,穿上朱红珍珠履,从雕花横杆上取下狐裘披风,踱步穿过殿阁行至前殿的殿门,倏忽推开殿门,外头的微风吹拂进来,透着一丝寒色的风,足够让人清醒过来。 天气回暖,不复料峭之态。 空寂寂的院中原本该守在外头的穿紫襕戴垂脚幞头的御侍乍然出现在她面前,朝她跪下,苏缦凝眸于眼前的女子,女子的声音透着些许哽咽,“臣有错——今日不愿再等娘子发现,这才主动过来求娘子宽恕。” 女子抬起头来,隽秀的脸上挂了两滴泪痕,是董令容,她一向显得从容不迫,在永明馆舍的时候,她显得性情和顺、心有沟壑,并不像跋扈的邹思绵和蠢笨的白心窈。 苏缦收回眸光,淡声道:“被贬霞帔之后,那日病重官家让我留宿在福宁殿两夜,你想去告诉皇后,以此投诚,做皇后的养女侍奉官家?” 在宫中,若是大人养育小孩,那是真养女,倘若年纪相差十岁左右或是十岁以内以贵势认卑贱为养女却是不免为了盘踞关系,将那‘养女’作为固宠之工具。 董令容愣了愣,跌坐在地,仰首泪水更显汹涌,用手上窄袖擦拭过显得失态的面颊,“原来宸妃娘子知道——” 苏缦静静注视了她片刻,“令容,为什么想要得到官家的宠幸?你想要荣华富贵?还是——官家的喜欢呢?” 董令容猛吸了口气,膝行到苏缦面前,叩首道:“我本也是诗书礼仪人家的女儿,家中父亲去逝后尚有几亩职田和留下的宅院,可是亲戚看臣一介女子,而弟弟年幼便争产强夺了去,蛮横打发了臣些许银子做嫁妆,让弟弟改换门庭不是父亲的孩子,便将我们赶出了家宅,我没有办法,县令不肯相信我的说辞,我进宫就是为了得宠,让弟弟重归门庭。” “——对不起,宸妃娘子,你一定很讨厌我罢,如今娘子可告诉官家,让我受尽惩罚,解娘子心头之恨——” 良久,董令容心头倍感绝望之际,听到面前的苏宸妃道:“令容,你抬起头来——” 董令容眼睫颤抖地抬头看向面容沉静的苏缦,只见苏缦朝她伸出手来道:“你家中的事——我可以帮你。” 董令容的双眸倏忽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苏缦,片刻泪如雨下,“倘若能让弟弟重归门庭安心科举,将恶毒亲戚绳之以法,令容愿在此承诺一生为娘子所驱使,做娘子的眼线,绝不会再行此争宠之事,让家中蒙羞,定会好好为官,荣膺门楣。” 苏缦俯身触碰她双臂,扶起她起来,不悲不喜道:“你是为了家中的事入宫来,倘若心愿得抒,便忘记前尘,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罢,你若有心可以助我,我若以此为要挟你必须做我的眼线,却是不必。” 董令容面上微怔,眼中却溢出丝丝泪意,袖间衣料擦拭过眼角,随即她肯定道:“臣,定会不辜负娘子。” 苏缦一笑,转身进了大殿,董令容顺势拉上了殿门,往院外而去,对等候在房院外的御侍们道:“天亮了,随我进去殿门外等候阎都知吩咐。” “是,令容姐姐——” 董令容的面庞上透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笑意,转首看向闭阖的殿门,眼中轻松不少露出几分诚挚来。 * 赵祉从蕊珠殿离去上朝之后,苏缦便去了景福殿陪伴太后。 太后坐在长案之后的锦披交椅上,正拿着书卷阅览,见她过来,微微抬手,苏缦行过礼起身,小黄门便搬着长杌子过来,苏缦就坐在太后的下首处。 太后瞥她一眼,颇为随意道:“听闻,你的两位兄长都进了殿试,等他们名次都定下了,便都留在京中任职罢。” 苏缦不卑不亢,欠身谢道:“多谢太后娘娘——” “只是,臣妾已蒙受娘娘殊遇,不敢轻易再受恩情——” 太后一笑,“不必如此客气——吾知道,你是邵宫令和离辰的女儿,自然和苏府是没什么关系,但你如今已经是官家的一品宸妃,朝堂之上与自己有亲的苏家也该得到重用。” 苏缦眸光微动,看向太后问道:“朝堂之上,自然是以太后娘娘的亲族俞家为先,苏家怎么配在俞家之前?” 太后眼中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却是道:“吾要的是朝堂后宫平稳一心,皆为吾所用,有容人之量,便受人助之,倘若有人敢越过吾和俞家,吾也自信,可以收拾得了他,所以,某些时候吾会选择大度地给予他们地位、权势。” 苏缦注视着眼前的太后,她对权势人心的熟知已经把握到了极点,倘若她真是没有那些过往,定然会对太后的拉拢而心悦臣服。 太后大义灭亲惩罚自己侄女的事,于后宫早已成为一桩美谈,在众人心里也种下了一颗种子,太后不偏不倚,太后倚仗贤才。 苏缦垂首道:“娘娘果真雄才大略——” 太后轻轻一笑,“权势是个好东西,可只为了权势、富贵,是坐不稳位置的,既然在此高位之上,唯有胸中装着天下才会看到天下,而脚下踩着黎庶只会自取灭亡,所以吾用天下人,也约束俞家人,为了不使这个天下因为膨胀的权欲而挤压。” 苏缦看向太后,不由问道:“娘娘爱这天下吗?” 太后放下手中的书卷,威严出声道:“君舟民水,不爱天下者,纵有这霸业江山,又有何心力维系?” 苏缦缓缓一笑,“苏缦受教——” 江德明端茶过来,太后拿起茶盏啜了一口,小黄门在下首中心的青釉莲花香炉里抛了几枚降真香,香气芳郁,涤荡心神。 太后忽地问道:“皇帝最近如何?” 苏缦平静对答:“官家他那日从寿宴上离去心情颇佳,与臣妾一道回了蕊珠殿。” 太后又是一笑,“这便不错,先前皇后与官家不睦,便使得吾同官家之间越发紧张,而你既得官家宠爱,又能为吾做事,吾最喜欢你这点。” 说着,太后对侍奉在下头的秦尚宫道:“你让尚服局制一身新的皇后翟衣罢。” 秦尚宫看了眼苏缦,连忙道:“是——” 苏缦又陪太后话了会儿诗书和前朝那些新鲜之事,苏缦往往说三分留三分,并不显得自己很聪明,也不会让太后感觉愚笨,更不会显露丝毫对政事的染指之意。 太后对她越发满意,让人打开内库藏赐了她许多赏。 * 苏府 云岫堂上,苏顼和老夫人坐在上首处,苏审言、苏德言站在下头朝他们拱手行礼,一侧椅上坐着便是苏宝珠和苏云珠,苏云珠今日回了家中,宗曦一直养在王妃的宝心斋,现在她回家中很是受敬,有着仙游县君的诰封,竟也是坐在苏宝珠之上。 苏宝珠自那场‘大病’之后身体虚弱,显得身弱肤白,比从前美貌尤甚几分,瞥向能坐在苏云珠身后的妾室安姨娘心头越发生恨,不由地眸光透出几分幽恨盯着苏云珠。 这个贱婢生的女儿,竟然有这般的造化?她不过求做个官家身边略有前途些的勋贵子弟做丈夫不得,她却成了官家的亲弟定王的侧妃,还生下了唯一的子嗣宗曦。 苏宝珠拿着绣帕捂住心口处,忍不住看向自己的父亲苏顼,父亲他竟也那般狠心,亲手喂了她药,致使她身体大不如前,转首看向一旁的交椅处,因为苏德言也进了殿试,他的生母妾室薛姨娘也落了座。 想着自己的母亲 魏氏,还待在落英院禁足,便忍不住看着自己的兄长苏审言,心中不由希望:哥哥,你一定要殿试一甲,让这苏府的人都瞧瞧,你妹妹还有母亲,不是好欺负的! 苏顼抚了抚胡须,对苏审言、苏德言道:“你们好好努力,殿试之后不必忧心,宫中秦尚宫递过话来,你们的妹妹宸妃颇得太后和官家之心,张榜之后,你们都会留在京中任官。” 过了许久听到苏缦的消息,她已经成了高高在上的苏宸妃,旁人所不能想象的位置,苏审言心头不屑,倘使宝儿做皇妃,他得外戚之恩才会高兴,一个私生女有什么可以提携他的资本? 苏德言则是很高兴,恭谨道:“不知四妹妹她在宫中可好?想起在苏府时,四妹妹虽然待的时候不久,却记得她教我读书之事,我心中感激着她。” 苏顼淡笑一声,“你有这份心,宫中宸妃娘子定然不会忘记了你。” “——你们记住,日后,我们苏府的满门荣耀、邢安苏氏的家风传袭,便是宫中的苏宸妃和你们这两位男丁了。” 老夫人亦笑道:“等他们中试,你的正室魏氏解禁之后,便由她主持宝珠出嫁的事,幸好义安伯府那边愿意等宝珠,如今她已经二十岁,也该在今年出嫁了。” 被提到的苏宝珠浑身僵住,父亲的眸光若有若无地瞥过她,便顿生如坠冰窟之感,她不甘心,为什么、连苏云珠都嫁进了定王府,她堂堂嫡女却要嫁去义安伯爵府?——还是母家的地方。 奈何,她之前已经闹出一回事,被家中众人所冷视,短短三年,她就不是那个可以倚仗魏氏耀武扬威欺负庶子女的二娘子,天上地下,叫她转不过来。 苏宝珠一言不发,攥着手帕坐在椅上。 老夫人对苏云珠态度温和可亲,“你回家来住,我们都很是欢喜,你从前和姨娘住的桃雪院再和安氏一起住不符合你的身份,留宿还是住在家中的锦心阁罢,那里宽敞。” 苏云珠眼中流露出喜色,却又迟疑道:“那是宸妃娘子住的地方。” 老夫人一笑,“宸妃娘子尊贵,倘若真要回家,定然是要辟个园子来住的,你且放心住下。” 苏云珠便笑着道:“多谢祖母,孙女便放心了。” 随即,苏顼和老夫人起身离去,众人行过一礼,随即便是苏云珠和安氏离去,剩下的人又同苏云珠行礼,苏宝珠心头恨生,丝毫未动,不妨碍苏审言、苏德言、薛氏和那些仆婢们超她离去的方向行礼。 随即,苏德言和薛氏朝苏审言、苏宝珠行过礼退出云岫堂,苏宝珠再也受不了道:“苏云珠那个贱婢!她怎么配我给她行礼?” 苏审言拉住苏宝珠的胳膊,低声劝道:“妹妹,如今,她是定王侧妃,地位稳固,还有诰命在身,她的生母安姨娘也水涨船高,安姨娘无子,唯有这一个女儿,你跟她们母女置气做什么?” 苏宝珠对苏审言落泪道:“我不甘心——都是因为那个私生女,苏云珠、苏德言都爬到我头上去了!” 苏审言很有怜香惜玉的心,但是自己妹妹这一脸不甘心却丝毫改变不了还抱怨的样子让他眉心跳了几分,“你没本事让定王娶了你,就连邵谦益都娶不了你,嫁回自己的母家,做个伯爵夫人,有什么不甘心的?——宝珠,你别闹了。” 苏宝珠本就心中不畅快,这下直接被气得跑了出去。 苏审言只好叫丫头香蒲跟紧了她,有什么事便来回他。 苏宝珠出了府往街上闲逛,香蒲一路小跑地跟了过来,一抬眼不要紧,跑到苏宝珠身边,转角的巷子口处正好与邵谦益对上,再看看苏宝珠,苏宝珠脸上露出忿恨的神色,一张脸白里透青,青里透红。 138. [锁] [此章节已锁] 苏宝珠啜泪,晶莹莹地滑下面庞,邵谦益揽着她的腰在无人窄巷处,任凭她双拳锤他胸口处,垂首大掌触碰苏宝珠的鬓边,低声下气道:“宝珠,都是我的错,不能改变家中父亲的意见,解除和俞家的婚事,你知道,我心中只有你一个人。” 苏宝珠打累了,不由靠在邵谦益怀中,攥紧了他肩头,恨声道:“我被父亲关在家中,他和祖母去侯府宅院去问成婚的意思,你去了哪里?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你家中竟然让我当妾!我的妹妹是宫中宸妃,还有一位定王侧妃在家里头住着!两个兄长又都是入了殿试的,你们家竟敢让我当贱妾?” 邵谦益握住苏宝珠的两只手腕,牢牢地将苏宝珠揽入怀中,急声道:“我没有让你做妾的意思,只是父母之命难违,宝珠,我不喜欢俞嬿宁,父亲和母亲看中她是太后亲眷俞家之女,婚事早定,不想惹得俞指挥使家不喜。” 苏宝珠当即推了一把邵谦益,指着邵谦益道:“那你我也不必继续相好着,我左右今年是会出嫁的,我去当我的义安伯夫人,你去娶俞嬿宁便好了——” 苏宝珠转身欲走就被邵谦益抱入怀中,邵谦益的长臂横过她腰身之上,吻落在她耳上,沉声道:“不许,你是我的女人——苏宝珠,你是我的!” 邵谦益是武人,身姿高大,膂力不凡,被他紧紧缠抱着,这般缠磨,身上隐隐升腾出热气来,渐渐地,邵谦益喷洒的热气落在她耳廓处掀起一丝酥麻来,舔舐她耳边带着风卷残云的意味,苏宝珠软了身子,不由停了挣扎。 邵谦益打横抱起她,往巷子深处的偏僻宅子而去。 香蒲攥着手指看着苏宝珠和邵谦益违礼的举止,眼中透出几分纠结来,一闪而过的冷光促使她转而回去苏府,却不是去清心院,而是锦心阁。 那头巷子里的宅院处,白瓦横木的正屋里头,苏宝珠汗意涔涔,邵谦益靠着她细白颈子处,大掌摩挲揉攥着掌下的柔肤,低低唤她名字。 天色近昏,苏宝珠闭着眸身子倚在枕靠处,邵谦益从她身下抽出缃黄蕉叶纹的丝抹擦拭她颈子上的汗,擦拭过后,置在头顶上的箱柜处,“这是我姨母的宅子,她去逝之后膝下无子,所以给了我,宝珠,答应我,别与我分开,好不好?” 苏宝珠细细的双臂抱着邵谦益的颈子,睁开妙目,注视身上的邵谦益,换上平静的语气问道:“那我与魏景年的婚事怎么办?” 邵谦益俯首啄了啄她的唇,双眸带上一丝迟疑,最终道:“你想想法子,推迟到年底,等我任州官去了外头,到时我是母亲独子,以命相抗,不信,我娶不了你当正妻。” 苏宝珠微微坐起身体,拿过衣衫往身上套,捋过微湿的乌发,神情倨傲,一只脚踩着他的腿道:“倘若你做不到,我绝对会嫁进义安伯府,你也别来纠缠我——” 邵谦益闻言,直接举起她的身子,搭上腰间,强力桎梏住她的身子,面上露出不甘,直接道:“可你现在是我的,现在,也只能做我的女人——” 说罢,邵谦益便吻上苏宝珠的唇,苏宝珠惊呼一声,身上的鹅子黄薄衫被拂落到脚榻处。 * 锦心阁 天色深了下来,画莹扶着苏云珠往院中秋千而去,苏云珠刚坐上秋千,画莹便道:“夫人,方才香蒲同您说的话,您可打算告诉主君和老太太?” 苏云珠抬袖捋直身上所穿青莲袖衫的袖角,露出手腕上的水玉镯子,“过去,我是羡慕她什么都有,想着我要进那吃人的虎狼窝里,她却能任性妄为,不顾名节,这才拉拢了被她打的香蒲将这件事曝光给父亲和祖母,可现在,我可怜她,原来我这个嫡姐,竟是个脑子拎不清的。” 苏云珠神色怔了怔,转首看向画莹,“我方才让香蒲有事继续来报,你可给了她银钱?” 画莹当即道:“给了——” 苏云珠颔首道:“等苏宝珠下次再做这样的事,我便能清楚——苏宝珠过去对宸妃娘子也颇多不敬,到时我入宫便将此事讲予宸妃娘子以表忠心。” 画莹笑道:“夫人聪慧——那万一宸妃娘子不与二娘子计较呢?” 苏云珠但笑不语,半晌,攥紧秋千两侧的绳子,“她这样平白无故欺负人的人,自有收她的。” 画莹觉得,苏云珠自从嫁入定王府之后,便和过去畏畏缩缩、任人欺凌的模样截然不同,五娘子和安姨娘过去实在是太苦了,如今才算是好了起来。 月光撒入中庭,锦心阁来了客,守着的小溪过来报说,“夫人,苏姨娘过来同您有话说。” 苏云珠神色露出些许诧异来,毕竟这位得父亲宠爱的苏姨娘常居金锁楼,平时家中议事,她也不会出现,但父亲对她的宠爱长久不衰,她面上露出几分慎重来,便起身去迎。 苏姨娘一袭红罗衣裙,偏堕髻上珠翠轻晃,皆非凡品,苏云珠一直都知道,父亲对她的喜爱,远非其他人能及。 苏姨娘很是和善,语气也轻柔道:“做了娘子出阁前爱吃的豌豆黄来,可否与娘子你一起坐坐?” 苏云珠笑道:“自然——” 甫一在廊下就座,苏姨娘便将食盒中的一碟豌豆黄拿出递给苏云珠,“听闻娘子回家之后,陪着安姨娘在桃雪院坐了许久,还从定王府带了许多王妃赏下的绫罗绸缎、玉器瓷瓶,娘子真真是有出息。” “——安姐姐不像我,我膝下无儿无女,既没有参加科举的儿子又没有可以高嫁的女儿,想到日后老了,定然色衰爱弛,过得辛苦!” 说着,苏姨娘泣泪涟涟,从腰间取下巾帕擦拭眼角,苏云珠安慰道:“姨娘别哭,我和德言哥哥都是这府里的庶女庶子,您是长辈,也是我们的母亲,我们自然会孝敬您。” 苏姨娘破涕为笑,放下巾帕道:“你说的对,德言和你都是极好的孩子——” 这时,苏姨娘略微停顿一会儿,眸光盯着苏云珠道:“云珠,你虽然是定王侧妃,也有儿子宗曦,但王爵之位少能世袭,日后定王府添了新人,或是换了新王妃生下嫡子,你的儿子也许连得个郡王也勉强得很,更不用说你母亲安氏能因此得什么封诰,而德言的母亲薛姨娘却是可以因为他做官得到诰命的。” “——那时,也许会是平妻,当然这也是德言有出息的事了,我和你生母却是没什么指望了,魏氏最近身体差了些,还有咳血之 症,我听你父亲说,日后不会想有续弦的意思,不过打算扶正妾室做继室,我想,必然是薛姨娘才算名正言顺罢。” 苏云珠不由地心头发怔,她这回回了家,也听说父亲为嫡母的病找了郎中来诊治,宫中宸妃还派了医官使王少隐前来问过嫡母的病,那时她也见了嫡母一眼,原本眼中凌厉如今却是有些昏乏,到也是神志清醒,就是容易困倦。 不过王少隐来过一趟之后,嫡母的确好了许多,但可见嫡母身子确实比以往不大行了。 苏姨娘所说,句句都切中要害,她也不由心颤了几分,自从七夕之日,定王再未踏足后院,后来甚至是王妃偶尔病重也只是派遣郎中过去。 宸妃已经是过去,定王迟早会放过自己,但定王不喜欢她,她却是十分肯定。 此刻,也心中不免焦虑起来,恨自己不是一个男儿,不能像苏德言一般,小娘对她好,她是明白的,她也恨不得可以如苏德言一般科举做官,让小娘当上诰命夫人。 苏姨娘握上了她的手,便道:“老爷说,想让我做夫人,抬你母亲当平妻,奈何有薛姨娘这么个诞下子嗣的姨娘在,总归是要区别开来。” 苏云珠眼睫颤动几下,“当真?” 苏姨娘一笑,“好娘子,自然——你常来家中,对你父亲和小娘都很孝顺,你父亲看在眼里,也时常同我感慨,倘若依了宸妃娘子的势,你在王府地位更加稳固,在家中你母亲自然也能抬做平妻,到时你是郡王的母亲,安姐姐是郡王的外祖母,得一个诰封,不是一件简单事?” 闻言,苏云珠的脸上渐渐地神情明晰起来,反握住苏姨娘的手亲切道:“苏姨娘一直很疼我,云珠都记得分明,感激着姨娘,倘若父亲那里有什么需要云珠做的,便请姨娘不要吝啬同我说说。” “——我当姨娘和我小娘一样,是亲娘。” 苏姨娘旋即温淑一笑,“好娘子,我也是如此——” 苏云珠和苏姨娘两人月色之下对饮吃茶,尝着碟中豌豆黄,闲聊家中之事,好不亲密,同熟捻的人一般亲近极了。 苏姨娘惯会察觉人脸色,往往言语得当更是挑逗人心,而苏云珠也越发信任这位父亲跟前得宠的姨娘。 而苏府的后门也悄无声息地打开合上,无人察觉,人影溜回了落英院。 香蒲候在屋子里的屏风处,里头浴桶升起的热气氤氲逐渐渲染过屏风朝她扑面而来,便听见苏宝珠道:“我的事你不许和旁人说,哪怕是我哥哥都不行。” 香蒲连忙道:“是——” 过了一会儿,苏宝珠从浴桶踏出,香蒲膝行过来,苏宝珠踩着香蒲的背下来,从横杆处取下纱衫,“让人挪走罢,然后,你也下去。” 香蒲便起了身低低道是,背上湿了一块,苏宝珠绕到后室去,那里摆放了一块宝石嵌的比目石榴纹铜镜,半人高,母亲的陪嫁,她喜欢就搬到她屋子里。 此刻,纱衫褪落,身上痕迹斑斑,苏宝珠躺倒在床榻上,纱帘摆动,心中恼恨,邵谦益太过。 她为自己找补,她一定是因为最近院中的事,太累,没关系,等母亲解禁之后,一切就会如常的。 139. 第139章 符府 符府 “你嫁不了宫中,便总要嫁去别人家——为父已经决定为你挑一门亲事,嫁给衡阳杜适,他本已门荫授官,今年又考中了进士,衡阳杜家代出宰辅高官,以你郡主的身份嫁过去不算辱没,出嫁后孝敬公婆、相夫教子,才是道理。” 符忱手边挽着蔺夫人站在她院门前同她高谈阔论,意思不过是——她要嫁人,离开这个不属于她的地方。 符绿绮心头冷笑,她已经尽量不和符忱、蔺玉君遇到,独处一院,却还是出门了一趟被他们拦住,拦住所说的话便是她要成婚。 想起母亲身为寿安公主亦不免嫁人后被搓磨许多,她身为宰相之女却在庙庵里长大到十六岁,而符罗绮却在她母亲身为公主以皇宫厚嫁滋养的符府里锦衣玉食、千娇百宠地长大。 衡阳杜氏,是大族,但也因此家中人数众多,重规矩,也有不少私下的人心攀比和小事损磨。 符绿绮面上浮现一丝坚定,正要说话,便听见有下人来报——定国公公子和定国公夫人过来了。 符忱和蔺夫人便也顾不得这事,因为在他们心中,同安郡主虽是郡主,却还是子女,子女与父母,孝道大过天,就连当今的官家对待太后也少不得一个孝字。 想起骆璞存,符绿绮的嘴角下撇,之前她往洞明舞坊盘账,他忽然出现拉着她的胳膊,十分失礼,问道:“京中传言皇后被废黜,你是彦王孙女宜为新后,倘若你做了皇后,这便是你要的?” 她越发搞不懂这位当初答应退婚的定国公公子,她当初本就不想嫁人,他见她十分冷淡且又是庙庵长大为定国公府祖母所介意,便也爽快答应,改和符罗绮订下婚约,却在她和姐姐做的一场戏中中途跑出来问她的心意。 当时她是怎么说?——“我是郡主,入宫做皇后,有什么不可的吗?” 他满眼的伤心、失望,攥住她的双臂,“官家的女人那样多,你万一不被他喜欢,会过得难过——” 她淡淡一瞥,冷声回答:“可天下男人都一样——我喜欢用情专一、别无二色之人,既然没有,不如嫁一个最尊贵的。” 骆璞存的眼睛却亮了,拿着袖间的折扇,对她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等等我,我会劝动我祖母的。” 一头雾水,当时她有事,索性抛了脑后,在她心里,骆璞存和蔺氏母女一样都是一处的。 如今他过来还携着母亲定国公夫人一道,想想符罗绮也到年纪了,的确该出嫁了,男子家主动过来商议婚事、聘礼,女子家着手婚服、嫁妆,就连符罗绮那两个弟弟都去书院念书了。 时间过得真快,想到自己和姐姐还在做的事,不,她绝不能嫁人。 跟着符忱和蔺夫人到了待客的正堂处,便见骆璞存搀扶着定国公夫人到了上座,定国公夫人年轻时也是大家闺秀传闻是画社的发起人,如今上了年纪却也是举止十分得宜,气质雍华。 符忱客套道:“听闻令郎今年也去参加了科举,虽有门荫为制敕库令史,却还是参加科举,可见令郎好志气。” 定国公夫人笑道:“他也是有心思日后好好为官,中了二甲六十七,也算是日后在官场上有进士出身,这才过来同符相公提与定国公府结亲的事。” 如定国公、英国公、徐国公这样的公爵都是文官被授予的,算不得宗室和开国王爵,难以世袭罔替、降等袭封,食封厚重些便算是弥补,到底也是平常官宦人家难以企及的。 蔺夫人面上露出欣喜,虽早已打听知道了,却还是不免有所流露,便道:“孩儿们的前程有了盼头,是该早些成家立业了。” 定国公夫人微一颔首,蔺夫人便着急道:“罗绮她已在自己的闺阁日日学着女红,便等着你们来,我差人叫她出来,她一定高兴极了。” 定国公夫人愣了愣,转首看向骆璞存,骆璞存便拿起腰间折扇,站到符忱和蔺夫人面前,各拱手一礼,转而将眸光缓缓落在一旁落座的同安郡主符绿绮身上,“某来,不是为了和符三娘子的事,而是恳请将同安郡主嫁给晚辈,此事定国公府的长辈都同意了。” 符绿绮面上吃惊地站起身,他在做什么?她从前就说过,她不想嫁人。 这下,轮到蔺夫人彻底发懵,指着骆璞存道:“你家虽有定国公的爵位,但我家老爷也是实打实的宰辅,更是勋贵之家,彦王之后,你凭何说符家的女儿想娶哪个就娶哪个?” 骆璞存一撩下袍,跪下道:“正因如此,某才不敢慢怠符相家中的女子,慎之重之,晚辈求娶同安郡主,心之至诚,绝无更改,愿只有郡主一人,聘为冢妇,别无二色。” 符忱眼中愣了一愣,骆璞存说这种话,还是当着长辈的面这样,大约算是郑重承诺,符忱身子靠后在交椅椅背,不由地转首瞧了一眼自己这个女儿,也罢,当年的确有些对不起她母亲,可他心里只有玉君,这骆璞存也算一表人才,原本也是寿安公主的意思。 蔺夫人看着符忱面上的神色变幻,哪里还不清楚符忱动了意—— 蔺夫人起身到了符忱身后,攥紧了符忱的胳膊,符忱瞥了她一眼,缓缓摇头,蔺夫人咬着后槽牙却只能一言不发,眼睁睁地看着符忱问符绿绮,“为父觉得,他不错,本也是你原来的未婚夫,如今更是甘愿立下这样的承诺,为父做主——” 符绿绮出声,“父亲!” 随即,不客气道:“你要替我做主从衡阳杜家又改回定国公府?——我不嫁,我的婚事,倘若你真有做父亲的慈爱,为何不肯听我的意见?” 符忱眼上迅速染了阴翳,负手起身踱步到符绿绮面前,抬手打了绿绮一巴掌,绿绮捂着面颊,盯视符忱,只见符忱重新将手负于身后,“放肆!父母之语岂有当面表示不满?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母亲死了,便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为你筹谋出嫁之事,岂可有悖逆之语?坐下!” 这时,符融旭也从外头赶回来,一眼便见符绿绮发红的面颊,直接站到符绿绮身边,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对着符忱道:“妹妹是同安郡主,宗室女子,岂容父亲这般掌掴?” 符忱对上自己这个长子,如今升任了大理寺少卿之职,越发独当一面,忍不住整了整衣襟道:“郡主再大,也有父母,你母亲身为公主,也是符家之妇,她有错,不肯听从父母之命,为父教训她合情合理。” 符融旭争辩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该打妹妹——我的妹妹,她想嫁谁便嫁谁,不愿意嫁分家出去,我也养她一辈子。” 符忱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你!竖子!” 骆璞存只是一心想求娶符绿绮,却未曾想过会是此等场景,立即对符融旭道:“符兄,我是真心求娶绿绮的。” 符融旭制止道:“你莫要这般叫她,我记得你不是从前答应改了 婚约要娶符罗绮,如今,怎的变了心思?” 骆璞存垂首半晌,抬头道:“我心中钟意之人,是郡主她,没有别人。” 那时,他的确因为京中流言对这个养在庙庵里长大的郡主心存偏见,后来,符府门前她同那位苏娘子一起时对他所说之语字字珠玑,面对符罗绮的小女儿家时不时冒出的浅薄之言心里只剩下那日她的音容笑貌。 她不是个软性子的,也不是个娇娇女娘,她清醒、聪明,敢于条缕分析地反驳男子,谁说她是个粗鄙的女子? 这时,后头垂泪的符绿绮擦拭过眼底的泪,从符融旭身后出来,对符忱和蔺夫人道:“是,父亲,倘若你一日为我之父,蔺夫人为你一日之妻,你们便总有理由插手我的事,不顾我的心意嫁给这个嫁给那个——” “那我今日便在此同你们都说清楚,也请哥哥做个见证——我是寿安公主之女,同安郡主符绿绮,今日在此立誓,与符家断绝关系,与符忱无父女之名分,不做符家的女儿!从今以后,搬出符家。” 此言一出,登时众人都愣住,她这是要——不顾父女名分,搬出符府! 蔺夫人渐渐唇角出现一丝不真切的笑,忍不住看了身边的符忱,符忱眼神幽邃起来,随着不可置信之后面上展露怒容,“你敢?” 符融旭虽心中震惊,却还是拦在妹妹面前,“无论绿绮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她,她是我唯一的妹妹。” 蔺夫人在一旁拿着巾帕眼底自然地垂下泪来,“老爷,瞧瞧大公子说的,我们罗绮今日真真是可怜啊!” 符忱果然面上越发愠怒,抬手便要打符融旭,符融旭受了这一巴掌,符绿绮着急地察看符融旭的面颊,“哥哥——” 符融旭递了她一个安心的笑,“没事。” 随即,符融旭面不改色道:“父亲打了我和妹妹,可解气?” 符忱似是不忍直视自己方才的举止,转过身负手往座上而去,便因为符融旭的话顿住了脚步,“我便今日在此同父亲说,要分家出去,绿绮日后的婚事也不必父亲来管,我们便别居母亲在京中的旧宅,今后不劳父亲挂心。” 符忱猛地转身,指着符融旭威胁道:“你敢?” 符融旭直接攥着符绿绮的手背,态度冷硬地拉着她往符府外走去,再不回头。 只留下生气到极点的符忱和一旁心中藏笑的蔺夫人,而骆璞存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为何、为何她宁愿做出不认父之事,也要不嫁人?难道只是因为不想嫁他吗? 定国公夫人今日见了一场高门家中的私密事,整个人也不大好了,议论亲事更是不必,方才那一遭够乱了,偏偏这时,符罗绮一身精心装扮的织金红罗衣裙过来,“骆家哥哥,你是来同爹娘商议我的婚事吗?” 蔺夫人脸色一变,上前拉着符罗绮退到后头屏风去。 符罗绮只能惊诧地看着定国公夫人和骆璞存同父亲告辞,离开了符家。 从蔺夫人口中得知真相原委,符罗绮心头的恼恨汹涌而上,直冲天灵盖,却是心中忍不住想——她凭什么?凭什么走得这样轻易!说不嫁就不嫁,不就是她有个好哥哥的支持和公主母亲留下的宅子别院。 她该留在符府里继续受她的母亲的搓磨才是!看着她和母亲受尽父亲偏爱,而她分不到丝毫父亲的关爱才是! 可她走了?她竟然走了! 140. 第140章 集英殿 张榜之后,皇帝将于集英殿设宴,宴请新科进士,赐戴花卉,宫中花房早已催熟了四时之花备下,只等官家近前的都知阎文礼吩咐示下。 六尚局布置酒膳,后苑造作所安排宴场流程,而殿直女官则对集英殿下站着的穿青灰襕袍头戴幞巾的侍女们训话一会儿宴席开始后的要点,过会儿她们负责斟酒、引导。 苏缦来到集英殿前,此刻宴席未开,都知女官见她过来便恭谨上前拱手道:“宸妃娘子安好——” 苏缦微微抬手,都知女官便近前道:“娘子有何吩咐?” 都知女官也未曾想过当日尚书内省之中一个普通御侍女官成为了今日的宸妃,如今太后倚重她,官家宠爱她,她不免庆幸之前对苏缦的礼遇。 苏缦笑道:“也没什么,听闻这次集英殿宴请众进士之中,有我的两位兄长,想去瞧瞧。” 都知女官连忙道:“众位文曲星在廊屋下候着,宴会还有一个时辰半才开始,愿为宸妃娘子带路。” 苏缦微一颔首,都知女官便朝一个侍女使了眼色,“去问问苏侍郎家的两位进士。” 不一会儿,苏缦到了靠近廊屋下的一处小殿,侍女领着苏审言、苏德言过来,苏审言、苏德言见了她一面,心头都俱是一惊,许久未见,苏缦比之过往初来苏府容貌更盛,真如冰雕玉砌的美人一般,此刻头戴等肩牙冠,颈挂十二颗珊瑚玛瑙珠串,一袭湖蓝珍珠霞帔,柔粉大袖衫,团窠纹的丹朱抹,琉璃黄的宫裙,腰系比目鱼香囊、胭脂红的丝绦,就连鞋子上都点缀着珍珠,恍如神仙妃子一样令人晃目,只觉贵不可言,远远非他们所能直视。 苏审言、苏德言一时只剩下了退却几步拱手行礼,“宸妃娘子安好——” 苏缦眸光扫过他们二人,随后道:“免礼罢,二位、兄长。” 苏审言心头震撼地看着这个私生女,一时七上八下,因为过往他是想栽赃过她的,只盼望她不要记旧账。 而苏德言则是由衷地欢喜,毕竟过去他与这位妹妹也是相善,便先出声道:“宸妃娘子客气,君臣有分,臣子始终是臣子,怎好叫宸妃娘子这般称呼。” 苏缦眸光落在苏德言身上,笑道:“我虽是宸妃,亦是苏家的女儿,德言兄长不必客气。” 转而,苏缦对苏审言道:“宝珠姐姐在家中无恙否?我也记挂着母亲还有你——” 苏审言当即面露几分欣喜道:“宝珠她正安心等着出嫁,母亲解禁、嗯之后,她心中已经知错,叫我、臣同宸妃娘子问好,感谢您专程让医官过来为她治病。” 苏缦微微侧身,一笑,“只有这些?不曾与你说些我别的事吗?” 苏审言一头雾水,面上露出几分疑惑来。 苏缦便囫囵过去道:“没什么,我同大兄开个玩笑而已。” 想来,魏氏并未告诉自己的一双儿女她和苏顼没有丝毫关系的事。 这时,苏缦转而问道:“如今家里怎么样?祖母身体可好?” 一旁的苏德言正要回答,而苏审言抢答道:“家里好着呢,前些日子云珠也回来,祖母让她去你过去住的锦心阁下榻,父亲的苏姨娘和云珠还一块说话去了,以前也未曾见她们这般好。” 苏缦唇上笑意加深,和传回来的消息差不多,“噢,是吗?——左右我也不会回去住,让云珠住到锦心阁去,也是不错的安排。” 苏德言见苏审言口齿伶俐地同宸妃你来我往地回答,宸妃娘子的嘴角笑意加深,心头的那股自卑之感不由地久久萦绕,变得沉默下去。 大兄,总是比他更出色,他已经到了三甲之末,他却是一甲第三名,尽管苏审言他私德有亏,可上天最不长眼的便是,给了他容貌、学问、嫡出,让他的一切恶劣都变成了风流。 眼下,苏缦竟然还因为他逗趣的话语掩唇一笑,“我请兄长们来,便是有一事来请。” 苏审言当即笑道:“但凭宸妃娘子吩咐就是,我们都是娘子的娘家人。” 苏审言瞪了苏德言一眼,苏德言也反应过来,回过神,连忙拱手道:“但、但凭娘子吩咐。” 苏缦缓缓踱步道:“坊间最近对同安郡主之事议论不休,各位兄长也知绿绮乃是我至交好友,我不容旁人诋毁于她。” 苏审言立即反应过来苏缦的意思,便与苏德言对视一眼道:“宸妃娘子放心,若是有人敢议论同安郡主之事引申为什么悖逆人伦的不孝之事,臣等自然是竭力阻止。” 苏缦露出笑容道:“那便有劳二位兄长。” 春泱搀扶着苏缦往外走去,都知女官跟在身后态度毕恭毕敬,直叫苏审言再度看呆了去,不由道:“当真一朝天子一朝臣,昨日低贱今朝显贵——” 苏德言却觉得评论宸妃娘子之语过于僭越了,便道:“四妹妹如今是宸妃,兄长还是要小心说话才是。” 苏审言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他堂堂科举第三名,用得着他来教他如何做事? 随即,苏审言冷哼一声,整了整衣襟,“胆小怕事!你怎配与我同列?莫不是考官脑眼昏花,你才勉强进了这里?” 苏德言涨得满脸通红,他走到此处,无论高低,也是两榜进士,大兄说话未免太看不起他了罢。 但他被欺负惯了,只好一言不发地跟在苏审言后头。 * 蕊珠殿 飘动的红罗软帐下,苏缦坐在床榻之上,抬手勾穿绣样,蛱蝶绣好了,便绣一只雪猫,要绣出预备抓蝶的捕猎姿态,繁景进来内室,什么都没说,熟练地从袖中拿出竹管。 苏缦放下手中刺绣,浅笑着接过竹管,取出里头的信件,看过之后,便道:“魏氏在得知自己被下毒之后,寻了翠微,借助她想告诉我的是——希望我能将这件事禀告给太后娘娘,请她为她主持公道。” 繁景面上露出一丝不满,“我可是听姐姐你说过你在家中时这位嫡母对你颇有为难,如今她自有自己儿子去,为何非请你来同太后说这件事?” 苏缦一笑,“很好理解,她不舍得苏审言日后的前途,眼下他未受官职,根基尚浅,怕他傍上子告父的名声影响日后官途。” 繁景忍不住嘟唇,她正年少着,如今才算长大了,便很有女子的娇俏来。 “那,姐姐要帮她吗?” 苏缦取下灯罩,将手中的纸条放入灯芯之中,“你说的对,人不至 于绝境是不会以命相博的——那就等到她已经毫无办法,迫切地需要我的帮助再帮。” “——苏审言,却是没什么好帮的,他这样的人,贪慕权势、欺凌弱者,我倒要看看,自己的母亲被自己的父亲下毒,他会作何选择?” 这时,外头的常槐进来禀告,“娘子,集英殿的宴乐结束了,官家回福宁殿下榻。”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想想也该结束了。 苏缦微一颔首,“殿上可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常槐躬身道:“回娘子,殿上果然有的学子提及不久前同安郡主的事,同情宰辅,表示官家该严惩同安郡主,废除她的封号,让她同宰辅认罪,倒是有娘子家中的两位兄长驳斥他们,说他们是在讨好宰辅,官家闻言,面露不悦,说寿安公主是先皇之妹,不希望从今以后有任何人提及要惩罚同安郡主之事。” “——并且亲自让人将殿上的牡丹花送去寿安公主旧宅,也就是如今同安郡主居住的地方,亲自提笔作飞白书为——同安郡主宅。” 苏缦唇上露出一抹笑道:“很好,你下去休息罢。” 常槐当即道:“多谢娘子。” 繁景拉着苏缦的双臂,神思仰慕道:“那位同安郡主真是太有魄力了罢——竟然主动搬离家中重新入住公主母亲的家中!怪不得和姐姐为友,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好好同那位郡主一起坐下把酒言欢,那便是头等快意事了!” 苏缦无奈一笑,“眼不见京城中的士人贵妇都将她贬成什么模样了,你竟是——欣赏她!” 繁景摇摇头,“同安郡主是公主之女,这般高贵的出身,自然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啊——而且我听姐姐你说过,她在家中受父亲和继母排挤,着急将她嫁出去,未必没有想赶她离开的意思,只不过用了嫁人这个幌子。” “——郡主她果断离开,今后选择自己的婚嫁之事,且又有兄长支持,为什么还要任由父亲和继母摆弄呢?” 苏缦眼眸的笑意加深几分,“你说想和她把酒言欢,我想,今后一定会有机会的。” 繁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真的?” 苏缦笑着颔首,繁景站起身转了个圈,眼睛笑眯眯道:“天色不早了,我便不打扰姐姐休息了。” 苏缦轻嗯一声,繁景便欢喜地离去,入宫这么久,她一直都像一只永远开心的蝴蝶一般。 苏缦收回思绪,那位苏姨娘,是她的亲姑姑苏雪萤,当年邢安苏氏的小姐,她的父亲苏慎是她的兄长,而苏顼则是祖父苏老太公的养子,如今苏府的苏老太太曾是家中妾室朱氏,她不信,老太太对于自己的亲子和曾经的小姐勾搭在一起之后,她可以面不改色。 所以,老太太知道他们过往的事,却未必肯透露给她,魏氏是一个口子,更重要的是,她的母亲虽逝却是俞家女子,那位对太后有恩的小妾姨母,身为义安伯府娘子,她嫁给苏顼这样一个养子,是低嫁。 而且嘉德公主鲜少与苏顼来往,可偏偏会轻易接受苏顼的馈赠,更关键的是,嘉德公主的丈夫便是曹迎,蛛丝马迹之中,苏缦隐约在心头有了一个猜测。 苏缦闭了闭眼,她需要证据。 141. 第141章 请托 赵祉下了道新诏命,将皇城司使定王赵矜改知大宗正寺,授安化军留后之职。 定王年纪渐长,且膝下有子宗曦,定王一向与赵祉亲厚,知大宗正寺掌管皇家宗族之事的官职也成了必然,虽有昌王、信王两位兄长在前,昌王眼瞎、信王多病,都不能担任差事,所以无可争议。 苏缦心中分明,皇城司使之下的要职勾当皇城司是内侍杨怀敏,太后心腹,如今将定王改任为知大宗正寺,是太后和皇帝之间的又一场博弈。 繁景来了蕊珠殿,苏缦彼时正在烧水煮茶,便两人单独坐在茶室里头,苏缦在上首的软榻拿起建州黑瓷茶盏轻啜冲泡的龙凤团茶,繁景拿起苏缦递给她的茶盏却只顾牛饮一口,苏缦并未在意,喝茶这样的东西随心随意便好。 繁景喝完擦拭唇边的茶渍,神情透了几分急切道:“姐姐,你可知邢安苏氏别有居心?” 苏缦手上动作一顿,放下茶盏,微微颔首,“自然。” 随即繁景拉着苏缦的手背认真道:“我让哥哥去查了查,朝你请托的邢安苏家,他们家经营了几个茶场,同北藩、西羌等等都有榷场交易,偏偏这几处还很是需要他们的货物,如今主事的是三房一脉苏怀,苏怀有个独子苏佑,当娶之年,宗室里有个远房一支是太祖的儿子后裔被封了宏安郡王,他的某位妾室生下的女儿是闻喜县主——名唤赵慈媛。” “苏怀为了给自己这房抬身份,竟然用大量的钱财求娶这位宗室女闻喜县主,那些宗室们依靠着田封祖荫度日,实际领取的邑钱与明面上看起来相差甚远,其实际远远薄于文官封的田禄薪俸,家里的人又多,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可又没什么机会做实差,竟然答允了下来。” “——苏怀还贿赂了邢安的州府老爷,将自己名下的田地六百多亩转送给州府老爷当作职田来领,便让州府囫囵过去,在婚书上通过了,皇族女嫁商贾子叫寻常人听了便是有买卖宗室女的嫌疑,如今他们托你的父亲苏顼想打通宸妃的关卡来授予苏佑一个官职,这样他便是官员与宗室女通婚,没有把柄。” 苏缦略一沉思,不日前,苏顼的确托了秦尚宫帮他递话,却不是递他的话,而是邢安苏氏三房苏怀的请托。 苏老太公有三子一女,还有一个养子,大伯苏恒,父亲苏慎,养子苏顼,庶子苏怀,女儿雪萤,大伯于科举之事没有天赋只中了举人便不再考试,恰好三叔苏怀也不算热衷读书,便两人一起做生意,而父亲苏慎和苏顼则是传承了父亲苏老太公的学问考取功名。 她八岁之前已经参加过大伯早逝的葬礼,所以还有记忆,如今邢安苏家的生意多半就是三叔苏怀来做的。 她回邢安苏家的次数不多,唯有一次就是参加苏恒的葬礼。 这么多年,大房凋零,大伯和父亲接连一个早逝,一个成为贪妄的罪臣,苏家早已不会提及他们一二分,在苏府的时候她亲眼见到邢安苏氏送来的节礼,必然成了惯例,苏怀和苏顼之间来往甚密。 也是,苏顼如今的官职是三品,苏怀作为商贾,自然要牢牢地抓紧这位做官的养兄的藤蔓,他与大房家的本就不是什么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哪里会在乎什么亲疏远近。 苏缦想到赵祉最近的诏命调动,无意识地唇齿吐出两个字,“定王——” 繁景水灵的双眸蓦然睁大,“姐姐?” 苏缦回过神,忽地沉声道:“据秦尚宫所说,苏佑已经娶了闻喜县主两年,早不求帮忙,晚不求帮忙,偏偏在定王改任知大宗正寺来托了苏顼的关系求我让官家授予苏怀一个官职,我猜、这件事恐怕与定王有关。” 繁景怔住,语调带着几分不好气道:“姐姐是官家心上之人,当日官家派他赶回来救你,难道他不知道吗?这位定王之前阻拦你担任终献,现在又在这事上找你麻烦,真不知他到底安得什么心思?” 苏缦缓缓起身,随即顿了顿,出声道:“不过是,他恨我,罢了。” 繁景神色呆了呆,为她担心起来,攒着手指头道:“这可怎么行?定王是官家倚重的皇弟,倘若他对娘子心怀仇视,于娘子日后实在不利。” 苏缦眼睫微动,过了会儿道:“我没什么可惧的,左右不是我让苏佑去娶闻喜县主,他攀扯也攀扯不到我身上。” 繁景这才安心下来,颔首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要不我以姐姐的名义赐送定王后宅一些宫中吃食,请他别与姐姐为难,这样、会不会他就不为难姐姐了。” 苏缦笑着摇摇头,“不必了——” 定王的爱来得热烈,他的恨也足够长久,银钱易还,情债难偿,哪里像繁景想得这般简单? 这时,繁景乍然从袍袖取出一个长条绑的纱布来搁置鼻下,细条绕到脑后系了个结,有些怪异,但繁景做起来透着可爱,少女总是显得娇憨无比。 苏缦原本因为想着正事眉心微蹙,却转首冷不丁瞧见她这样做,不由扑哧一笑,“你戴的什么?” 繁景听见她的笑意也不好意思地一笑,手指触碰鼻下的纱布包,“是我春天总是鼻子闻不到气味,食物的香气进不去鼻子里,做菜的手都不利索了,哥哥知道这件事,就送了我干燥过的望春玉兰的花蕾,医官使也说了,将这个磨成粉炒制一下,再用纱布包一点进去放在我自己制成的小包包进去,嗯,就是这样,缝了系带就可以用起来。” 苏缦仔细端详她眼下这个有些滑稽的模样,却忍着再没笑,“薛内侍的法子、好用吗?” 繁景展露笑颜,脸颊微红,使劲点头道:“有用,我鼻子不舒服戴了一会儿便感到鼻子疏通许多,整个春天我都是靠它续命呢!不然我这个司膳,真的是要装个狗鼻子才能做菜了——” 苏缦笑着,神思一怔,旋即道:“望春玉兰,不是只有官家的福宁殿前栽种?” 繁景嘿嘿直笑,“姐姐说的正是呢——” 苏缦抚过繁景头顶宝冠之下有些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你去忙吧,薛内侍对你真是极好的。” 繁景点头道:“哥哥对我真好,以后每年春天我都不用发愁啦。” 苏缦轻轻一笑,便见繁景蹦跳离开蕊珠殿,她希望,繁景可以一直这样开心。 等等,所用的是干燥过后的望春玉兰花蕾,那不就是——也许是她多想了罢。 苏缦转过身,繁景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蕊珠殿,苏缦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意渐渐消退,半晌唇边勾起浅笑,她想起了繁景以往见了薛内侍后总会无缘无故羞红的脸颊。 * 宗正寺 衙署的屋门外,张崖看了阎潮一眼,忍不 住道:“殿下这般上心宗正寺的差事,你不觉得奇怪?” 阎潮面无表情道:“噢。” 张崖面上露出嫌弃的神情,“你个木头桩子,前不久我跑了邢安一趟,那家商贾娶宗室女。” 阎潮呆呆转首,依旧面无表情,“有什么奇怪?” 张崖心头抓狂,直接吐露道:“那个胆大包天的不分士庶、良贱不得通婚规矩的苏家和宫中宸妃娘子有关!” 阎潮那张黑脸这才有了一丝动静,“所以——” 张崖脸上露出因为八卦而生的愉悦,“这说明——殿下旧情难忘呗!” 阎潮回过脸去,“那已经是宫中宸妃,如今殿下再不甘愿,后院苏姬已经诞下了子嗣,王府后继有人,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拿出来说,没意思。” 张崖很崩溃,这个人完全不懂——他磕的点,在哪里! 张崖解释道:“后院就一个正妻谯国夫人一个侍妾仙游县君,冷得跟冰窟一样,殿下再次踏足不知猴年马月,原本当初等源州的差事完了,便计划纳殿下母家待出阁的表妹,如今殿下,跟成了痴情种子似的。” 阎潮转首,方正道:“那如你所说,殿下对邢安苏氏的事详查,一是正名宗族规矩,是为公事,二是为了反击宸妃当年的玩弄感情,是为报复,哪里和痴情有关?” 张崖闭了嘴巴,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和错误的人探讨感情,阎潮,他是不懂感情的。 这时,屋里传出定王含了一丝恼怒的声音,“张崖、阎潮——你们在外头叽叽喳喳什么?” 张崖随即正色起来,抱着手中的剑,只听定王呵道:“张崖,滚进来——” 张崖脸上有些挂不住地看了阎潮一眼,阎潮这家伙倒是目视前方没有丝毫嘲笑,张崖心头感觉好了一些,木头桩子不嘲笑人,作为同僚也挺好的。 张崖进去,阖上门,便见自家大王坐在长案之后,一袭菘蓝狮纹织金锦袍,玄革匝腰,香錾金镂球垂挂腰侧,头戴直角幞头,右手背贴着玄案,食指、中指的指节敲击案头处,“宗女慈媛怎么说?” 张崖拱手答道:“殿下,她说一开始嫁过来的确不高兴,但是日子过得富贵,又生下一子,还请殿下不要追究了。” 半晌,定王拿起卷宗,冷漠道:“不行,倘若因为她一个宗室女嫁人之后过得富贵日子觉得舒服,以后就允许日后但凡有些钱财的商贾都来攀上赵氏宗亲的女儿,将赵氏女子当作可以明码标价的物件买卖,皇族威严何在?” 随即,对张崖道:“你调查的证据呈递给我之后,就派人去盯着宫中宸妃动静,看她到底为不为邢安苏怀家的事请托官家官职,如果做了,本王便以此来弹劾她和苏顼,本王身为知宗正寺,后妃利用恩幸来谋取方便的事岂有坐视不理的?” 张崖忍不住盯了大王一眼,他那双眼眸深重,却隐隐暗藏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来。 他家大王有昳丽姿容、显赫出身,哎,就说说——这命运忒弄人,那位宸妃娘子真是太狠心了,过去他和宸妃娘子之间的那些事阎潮这个木头桩子看不出来,他可是清楚的。 殿下曾经是真心想只有宸妃娘子一人,也只娶她一人。 张崖默默叹了口气,拱手道:“属下遵命——”。 142. 第142章 赏牡丹 今日命妇女眷们入宫,御苑的牡丹应时开花,邀请她们前来观赏,太后娘娘自执政之后命妇女眷们常被邀请入宫来往,各有名目,长宁节贺、春季赏花等等,若皇后未被废黜,长秋节时她们还会入宫恭贺。 同安郡主也在,因为赵祉的维护,虽然京中贵妇们依旧背地里对她指指点点,但是也不好再同人指责她同符忱断亲的所作所为,毕竟同安郡主是寿安公主的女儿,官家还是在乎自己的亲眷。 苏缦和何贤妃来之前一道去看望过幽禁在仁明殿的俞婕妤,有王美人日日陪伴照料,她气色还不错,肚子已经显怀,王美人为了照顾她,便请告了不去,苏缦点头允了。 苏缦在路上道:“我本以为姐姐你不想过来看俞婕妤——” 何贤妃叹了口气,“想着她过去跟着皇后做的那些事,还害了皇子我的确不想看她,到底她肚子里怀着孩子,日后的事说不准,毕竟她后来还因着崇寿的事差了人过来致歉,我知她不想害崇寿,甚至还为此伤心,她害朱充仪的孩子,因为那是个男孩,倘若持盈是个皇子,她也不会心慈手软。” 苏缦顿了顿,问道:“倘若日后真是俞婕妤的孩子登位,姐姐会?” 何贤妃摇头,“我哪里会站在她那里,她背后是太后、俞家,太后才是开口让崇寿给那个人养的人,她的侄女也脱不了干系,朱娘子说的不错,绝不能叫俞婕妤母凭子贵,让俞家继续兴盛,因为这孩子本身就是贵,我来,不过是为了掌握动向,以免你那里无暇分身使得这里有失。” 苏缦眸光影动,淡笑道:“多谢姐姐细致。” 何贤妃与她相视一笑,两人分别乘坐的檐子随着通往御苑的小径变窄而先后分开。 来到临水阁方便观赏满园的缤纷牡丹春色,不必说有魏紫、姚黄这样的珍稀品种,还有一捻红这样的浅红牡丹带着犹如胭脂的斑点,地方贡上的丹州红,开得红黄相间的千叶黄。 御苑里的牡丹千姿百态、千娇百媚,绽放芬芳,只闻香气扑鼻,沁人心脾。 行到临水阁处,同安郡主和苏缦对视了一眼,苏缦眼中晕处些许波纹,已然明白她有话同她说。 落座在下首处,朱充仪和白才人已经坐下,朱充仪精力不够在这里坐一会儿等太后过来便回去,至于白才人一见到她脸上苍白一瞬就神情低伏下来,自从那个雪夜之后她变得安分很多,她很害怕真如苏缦所说有人来杀她,便闭门不出,后来觉得没什么危险,才终于跟活过来一般。 只想着自己再也不要与她为敌了,能躲多远躲多远,若不是贪图晋升位分,也不会招惹了她,到底因为她口中乍然暴露的真相,心气上受了打击,也不想着往上走的事了。 白才人想着这事,便安心喝酒吃菜。 苏缦坐下问候了朱充仪最近睡眠吃食,朱充仪便也笑着让她不必担心都好得很,只是生过一个孩子身体本就受损伤结果孩子又没活成,便心力有些不济,再多养养才会完全好起来。 不一会儿,太后便过来了,众人眼中都是微微瞠目,因为太后戴着宗庙祭祀的仪天冠身上穿着帝王的衮服,苏缦只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她早已听闻,如今上朝太后一直都是这样的装束打扮,谏官劝了她更换衣衫,但是依旧不变。 命妇亲眷们都随即变得如常下来,对于震惊人心的事超出她们闺阁认知,但又因为既成事实眼前是绝对权威,而不会觉得有丝毫不妥。 太后是最尊贵的女人,她所说所为,是不容许质疑的,更何况,太后站在朝堂之上穿帝王衮服,当着群臣祭祀宗庙,在她们眼中,她不是一个女人,而是如同一个男人在做事。 一时之间,众人纷纷赞捧太后,屡屡说出阿谀奉承之语,太后也很习惯,不激动也不沉闷,而是同她们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明里暗里会打听一些朝中官员的内闱动向。 内闱是私德,公事是明德,内外兼修,才是对为官者的要求,当然,不喜欢的臣子,从她们家眷的对话中找出不符合德行的地方也可以帮助太后铲除异己。 渐渐地,时间流逝得很快,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太后便离开了此处,让受邀的命妇亲眷们在此处赏花,由苏缦和何贤妃共同负责宴会的事。 再过一会儿,便会安排内侍、女官们引导命妇亲眷们往宫门外归家。 苏缦将临水阁中那些受命妇女眷们簇拥夸捧的‘差事’放心地抛给何贤妃,便与绿绮在一处廊下会面。 “姐姐——” 苏缦一笑,“绿绮,你可还好?” 绿绮眼中下意识地蒙上一层水雾,最终却按捺着忍褪了下去,唇边浮起一丝温蔼的笑来,“托姐姐的福,我过得很好,如今就住在母亲的别宅里,哥哥也和我一起。” 想到符融旭,苏缦心头一顿,的确很久未曾见过他了,曾经拿着刀剑比在她脖颈上的人,冷酷缜密的男子,如今也是权大理寺少卿。 苏缦颔首笑道:“你可有什么事同我说?” 绿绮朝不远处抬抬手,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过来,脸上皱纹横肆,手指粗糙,身穿暗花褐黄绸禙子、菱花格子纹洋红下裙,攥着手帕,神情透出一丝谄媚道:“您就是宸妃娘子罢,我是邢安苏家老宅您的堂弟苏佑的乳母包氏,他娶了闻喜县主那是您的堂弟媳,娘子一直在宫中,无缘可以拜见,今日便是托请了郡主入宫拜见娘子。” 苏缦微微一怔,这是邢安苏家苏佑的乳母? 绿绮淡淡一瞥乳母便道:“包氏,你专程上京来想为自己的奶儿子求宸妃娘子帮忙,我听说你是邢安苏府的老人,原本是伺候老太公夫人的丫鬟,后来配了府上的管事,又做了孙子辈的乳母,对邢安苏家的事必然很是了解罢?” 闻言,包氏立即点头道:“正是、正是,我年轻时候是苏老太公的夫人老太太的丫头玉莲。” 玉莲?苏缦隐约能想起来,好像那时的确祖母屋里有这么个名字。 苏缦面上不显,包氏虽然神色露出几分乍见宫妃的胆怯,却还是鼓足勇气道:“还请娘子帮忙啊——老爷逢年过节都送礼来京中宅子,对娘子家的诚心真真的,我们少夫人都生下一个男孩,不久前家中来了人盘查,说是宗正寺的,少夫人慌得和少爷哭成一团,老婆子不得已这才和家里头的上京来寻寻门路。” “可怜见的——还望娘子怜惜怜惜堂弟堂弟媳妇儿。” 同安郡主轻叱出声,“贵人面前不可无礼,宸妃娘子肯见你,她问些什么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娘子肯尽力便尽力,若不管这桩事,你也毫无办法,可知?” 包氏这才收起那殷殷恳切,差点儿要揪苏缦的袖角跪下磕头了。 苏缦心头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不由看了绿绮一眼,眼中酝出几分暖意,她此番让这包婆子来她面前同她亲口说话,是帮了她。 绿绮知晓她已经明白她的用意,便退后几步替她守着。 苏缦淡声道:“虽然你叫的亲切,但我父亲苏顼与老家并无关系,只是一个养子,而我不过是个私生女,十六七岁才回了家中,不过既然你说三叔父对苏府的用心,前些时日父亲也托人递了话进来,我也会考虑一番。” “——这样罢,我父亲的生母你可知道?也就是如今的苏府老太太,同我讲讲,我也好打听些家中事,以免日后显得不亲近。” 闻言,包婆子眼中一喜,当即恭谨道:“苏府老太太,原是老太公的妾室,朱氏,全名朱佩兰,先夫姓郭,改嫁过来,带着一子郭顼,得老太公喜欢,侍奉老夫人也殷切,所以,养子也改姓为苏,便是如今苏侍郎,后来苏侍郎十三岁时朱姨娘因为打碎了一柄前代非本朝皇帝赐予的供奉传家如意,当时老太公生气要杖杀了她,因为提前被老夫人赶了出去,所以流落在外。” 苏缦想起在苏府时跟在苏顼身边的老仆叫郭黯,便问道:“可识得郭黯这个人?” 包婆子点点头道:“是朱姨娘改嫁过来带的原夫家的奴婢,很是忠心,当年朱姨娘被赶走之后,郭黯也跟着走了。” 苏缦眉间微蹙,“所以,当年,苏顼作为一个毫无关系的养子待在邢安苏家?” 包婆子又点了点头道:“正是——” 苏缦语调微顿,“那,他可曾受过欺凌?” 包婆子小心地看了苏缦一眼,“人在低处积水易深,难免的,老太公也不喜他,不过是当奴仆给口饭吃,他母亲伺候过老太公一场但被赶出去就什么都不算了,不过老夫人所出的这一房没有欺凌过,当年老夫人的独女雪萤小姐还对他很好呢。” 苏缦转首瞥向包婆子,眸光微锐,“噢?如何好呢?” 包婆子露出思索的神色,一想到便使劲儿地说:“她吃的东西睡的被褥都分给大人,那会儿雪萤小姐也不过八九岁呢,可懂怎么疼人了——我们老爷顽劣一些,她都会护着苏侍郎,斥责我们老爷。” “——娘子,我就这么说吧,苏侍郎待雪萤小姐如同亲妹子一般,雪萤小姐待苏侍郎比亲兄长还亲,他们俩形影不离的,直至雪萤小姐出嫁之后这才分得开。” 苏缦眼中换了神色,语调徐缓道:“看来我父亲虽然不是亲的,的确得了苏府许多恩惠呢——” 包婆子连连道是,苏缦又问道:“后来呢?” 包婆子微怔垂首道:“雪萤小姐出嫁后,那时苏侍郎也过了殿试安排在外任官,也不怎么回来的,不过后来,雪萤小姐婚事不幸中途怀孕回娘家一回,生下的孩子被婆家抢走后也不好好对待夭折,便在那位、后来获罪的兄长苏二爷的帮助下和离,怕邢安的人说闲话,便接她去了京城生活。” 苏缦心头一动,随即追问道:“那时我父亲呢?” 包婆子摇摇头,“老婆子只是一个寻常奴婢,只听说后来老爷的官途不错的,旁的就不知道了。” 下一刻,苏缦话锋一转,“那苏府的苏姨娘,父亲很是宠爱,你可曾见过?” 包婆子身子一颤,低着头闷声道:“没、没见过。” 苏缦微微颔首,“好了,我知道了,至于你的所求我也明白了,退下罢。” 包婆子有心再继续跪求争取一下,但看着天家威严的宫垣朱墙,丝毫不敢造次,便缓缓退后了去,由着绿绮领走了。 143. 第143章 一场争辩 文德殿 百官陈列于朝堂之上,上首皇帝和太后端坐,皇帝所穿红罗菱格纹公服头戴直角幞头,而太后穿帝王衮服头戴仪天冠,面前垂挂着一道七宝璎珞珠帘。 朝臣垂首,大殿寂静。 定王手持板笏出列,昂首道:“臣弟有本启奏。” 皇帝赵祉瞥首侧目,唇角酿出一抹温和轻笑,显得兄弟之间的亲近,“定王有何事要奏?” 定王将板笏搁置在肘臂间,随即从宽大的紫袖中拿出一本奏札,“身为知宗正寺,皇族亲王,臣要弹劾一事,邢安苏怀身为商贾,为其子聘娶宏安郡王之女闻喜县主赵慈媛为妻,祖宗规训,士庶良贱不得通婚,以商贾之子娶宗室之女,厚颜无耻,地方知府明知此事违法却还暗中通过官牒明显是收受贿赂,恳请皇兄详查,此为臣弟弹劾之一。” “臣听闻三日前,皇兄给这位商贾之子苏佑授予了平江府漕官的官职,此人并无参加科举,也不是祖宗门荫,臣想,一定是因为宫中苏宸妃得宠的缘故,因为苏宸妃的父亲苏侍郎便是来自邢安苏氏,正如从前杨美人得宠官家赐予她父亲殿直的官位,可这次涉及宗亲颜面,宸妃娘子明明知道却还偏袒苏家利用宠幸谋取私利,竟然撺掇官家给她的远房亲族授官,牵线搭桥者不言而喻,明显是内外勾结、干涉朝政、舞弄权宠,臣要弹劾苏宸妃和苏侍郎,此为其二。” “闻喜县主慈媛身为宗室女却因为她的父亲受累至此,嫁予一商贾子,有失赵氏宗室颜面,官家应惩罚宏安郡王,判这桩婚姻无效,对当事之人予以惩罚,此为臣所请之三。” 三请说完,大殿臣工已经从震惊、骚动到一动不动。 过了会儿,赵祉眸光露出几分思量地审度了定王一眼,转首对一旁的太后问道:“大娘娘以为如何?” 太后的手臂撑放到一旁的盘龙扶手处,缓缓而道:“宫中苏宸妃毕竟受官家宠幸,在朝的许多人哪个没有因为门荫受到惠及,就连门客、仆童、厨人、师生都要恩及才肯罢休,苏宸妃出自苏侍郎家,也是邢安苏氏,那苏佑既然与她有亲,因此授予一低位漕官也并无不合理之处。” 赵祉微一颔首,对定王道:“那宗女慈媛嫁过去现下如何?” 定王答道:“闻喜县主已生下一子。” 太后轻笑一声,对赵祉道:“官家,民间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既然宗女慈媛已经与那苏佑成婚,苏佑又已经有官职在身便不算是违背士庶、良贱不得通婚的规矩,何不成全了他们二人?官家你说是吗?” 赵祉眸光渐渐生出跳跃的莹光,回过首深深地注视了定王一眼。 * 蕊珠殿 苏缦拆开手中的竹管,繁景顺势坐在软榻边的长杌子上,安心等苏缦看完消息,随即便听到苏缦道:“因为那苏佑授官,包婆子开心得不得了,启程离开京城前,朝绿绮吐了不少东西出来。” 繁景忍不住眼中带了丝好奇,苏缦浅笑道:“譬如苏雪萤的乳母是如今苏府上的尤妈妈尤桂香,那婆子骗了我,其实她对侍郎苏府很是清楚,也必然认识那位苏姨娘,这么多年,我在源州少闻旁人问询消息,不只有落魄之人无人光顾的原因,还有着——苏顼以防自己纳娶继妹的消息被熟人所知。” 繁景睁大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苏缦颔首道:“我也不曾想过,我那姑母和她的养兄之间会是这一桩事。” 繁景随即问道:“这样可以证明姐姐家的冤案是有人故意栽赃吗?” 苏缦摇摇头,“并不能,万一他们只是私下有情,苏顼反倒是将我这位姑母从教坊里救出来的恩人,这点子私情藏着匿着,便成了无伤大雅。” 苏缦眼中露出一抹奇异的光亮,“金锁楼、金锁楼——原来是金屋锁娇之意,怪不得这位姑母住在家宅之中,屡次回绝了父亲母亲为她相看良人的提议。” 繁景黑白分明的眼珠一转,想到什么便道:“哥哥同我说前朝正在讨论官家给宸妃娘子你亲戚苏佑授予平江府漕官的官职之事,定王言说了三条,其中便有弹劾姐姐内外勾结、干涉朝政、舞弄权宠,还有侍郎苏顼,定王一定是盯着姐姐这里,不然怎么官家才让苏佑做了官,他便上奏弹劾——” 苏缦淡然地拿起一旁的刺绣,“薛内侍可说了前朝如何?” 繁景面上一怔,摇头道:“臣子们争辩激烈,不知结果如何,但官家会护着娘子的不是,听说太后也认为官家所为合理,应该成全闻喜县主。” 苏缦手上的针停了下来,末了一笑,“不,官家应该,全力站在定王那里。” 繁景呆住,苏缦回首道:“繁景,到了现在,这件宗女嫁商贾子的事,你还真以为只是一桩戏本子里打破士庶天堑的婚事吗?” 繁景眼中露出迷茫之色,“那是什么?” 苏缦垂首低语道:“官家让定王做知宗正寺,官家亲近定王,这样做代表他亲近宗亲,维护赵氏宗族,太后为什么支持苏佑和素未谋面的宗女慈媛,那是因为一旦允许了此事,就代表官家并不支持赵氏宗族,也不尊祖宗规训,会失去宗亲之心,太后更进一步,他坐稳这个位置便岌岌可危。” 繁景愣住,“为什么?不是宏安郡王自己决定将县主嫁给苏佑的吗?” 苏缦冷淡一笑,“宗亲这么多,私下是一回事,明面又是另一回事,他们的地位就来自于祖宗规训,他们可以做,但不允许明面成形,一旦此事爆出,他们会要求必须按规矩来惩处,否则官家便会于宗室之中失心。” 繁景摇头道:“我不懂他们。” 苏缦继续穿针引线,“人,就是这样奇怪的,不过也并非无规律可循。” 繁景思索了一会儿,忽地问道:“那官家若是依了定王的请,那姐姐不就岌岌可危了吗?” 苏缦放下手中的绣样,端起小几上的茶水,啜饮一口,转首道:“谁说是我让苏佑做了官?明明、做出授官的旨意,且能这样做的,既不是我,也不是太后,而是——官家,也只有他才能这样做。” 繁景霎时反应过来,唇齿微张,脸上露出一抹欢喜来,挽着苏缦的胳 膊,首也靠在她肩头,“姐姐好聪明,官家他一定也胸有成竹,你们,真真是天底下最般配的人。” 苏缦抬手抚过繁景的鬓发,想起云绮来,还有她们在惊蛰园的日子,一切都成了迷雾幻影一般,一吹而散,仿佛已经是前尘事。 * 文德殿 看着群臣争辩这桩婚姻的合理性,赵祉唇边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来,“肃静——” 刹那,殿中的声音平息下来,赵祉当即道:“朕以为,定王所说并无不妥,唯有授予苏佑平江府漕官之位却是与大娘娘所说一样,出自于朕的意思,愿惠及宸妃亲族的缘故。” 定王眼中先是高兴随即露出一丝错愕来,便听见他的皇兄道:“朕身为赵氏宗族,是天下之主,亦是宗亲之长,祖宗法度不可轻易违背,定王所说合乎法理,闻喜县主和苏佑的婚事发生于未授官之前,此桩婚事无效,宏安郡王将宗室女嫁予商贾子,不符合宗室通婚的规矩,降宏安郡王为郡公,削去其食邑俸禄一半,宗室女慈媛由宗正寺的人从苏家接回后于洞真宫修道。” “至于定王所说彻查州府受贿之事,便交由有司详查。” “商贾苏怀心无法度,为其子聘娶宗女,就罚没其家产一半充公便是。” 定王愣住,皇兄竟然将赐予苏佑官职揽到自己身上? 定王攥紧了袖下的拳头,百官之中原本已经流汗的苏顼缓过一口气来,依着宸妃的得宠,虽然他想到官家会维护宸妃和她背后的苏家,但是定王这一番弹劾之词句句不留情面,臣工之间的激烈争辩让他生怕揪出他为包婆子和同安郡主、宸妃暗中款曲之事。 定王当真是狠极了,当年的事还抓住不放,非要让他和苏宸妃因此获罪,苏顼心头的怒火蹭蹭上涨,却因为定王是官家之弟感到无可奈何。 太后瞥向赵祉,心中升起一丝怀疑,他宠爱宸妃,难道不该为宸妃的娘家人说话?——倘若他允许了这桩婚事,于宗室心中必然失心,为何反倒同意了定王所请? 太后不由地垂眸看了眼定王,任太仪的儿子,当真是随了他母亲,过去争宠想着违逆她,现在她的儿子也是、坏她的事。 赵祉随后看向群臣,“可还有异议?” 众臣随即道:“官家英明——” 定王也只好拱手道:“官家英明——” 珠帘之后的太后看着眼前众臣朝赵祉拜服的样子,心中一阵恍惚,转首看向这个已经褪去少年稚嫩的孩子,很快,侄女俞婕妤也会为他诞下子嗣,难道她的时代真的已经过去了吗?——好短暂。 太后摇了摇头,不,她只要活着一天,就要手掌权柄,先皇给予她裁量一切军国重事之权,这权力,是任何人都无法剥夺的。 太后起身离开宝座,江德明搀扶着她从后头离开,赵祉便也起身道:“恭送大娘娘——” 赵祉回首看向百官退散之中唯有站着同柱子一般的定王,“同朕回福宁殿,朕有话同你说。” 定王回过神,神情复杂,面色逐渐变得平静道:“是,皇兄。” 144. 第144章 福宁殿 福宁殿 定王站定在龙案之下,垂着首,双眉微蹙,心头乍起惴惴之感,皇兄一定要斥责他了罢,今日朝堂三请,他直接弹劾宸妃和苏家,而皇兄对宸妃的偏爱却已经显露无疑,没想到竟是皇兄他主动为她的亲眷加官。 赵祉一双乌皮靴登上高阶,来到长案后,抬袖掠过案上摆放堆垒的奏札和平铺的澄心堂宣纸,前方所摆的便是哥窑金丝铁线纹粉青钵盂笔洗、水晶制的笔架,悬挂几根散卓笔,下置了一方紫玉油烟圆墨。 沉寂了一会儿,赵祉开口道:“你做的不错,身为知大宗正寺,你秉持规矩做事,身为朕的皇弟,你这般在朝堂之上敢于提议旁人不敢言说之事,朕很欣慰。” 定王原本忐忑的心霎时安定下来,神色透出一抹诧异来,呆怔地盯着上首的赵祉,“皇兄——” 赵祉轻撩下袍坐于身后金丝楠木黑漆交椅之上,神态温和道:“元恪,朕叫你过来是嘉奖,不为别的,只是在此之外,朕也希望你对于宸妃也能消除一些怨恨之心。” 定王愣了愣,下意识道:“臣弟没有,怎敢会对官家的宸妃心存怨恨?” 赵祉轻轻一笑,拿起案头的黑瓷盏啜了一口,“没有便好。” “——毕竟宸妃曾经救过你一命,人都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救命之恩亦是大恩,即便她曾弃你而去,可到底不曾害你性命,若非要怨她,便来怨朕罢。” 定王立即拱手道:“怎会?官家对臣弟有庇护之恩情,无论发生何事,臣弟都不会怨恨皇兄。” 赵祉的眸光掠过笔架从远处看去,直直注视向定王,“当真?” 定王抬眸,眼中露出坚定不移的光亮,“当真。” 赵祉唇角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来,“朕会让阎文礼赐赏到定王府,另外,朕决意,让知制诰拟旨,设立嗣定王之位,百年之后,确保你有人供奉。” 王爵之位少有世袭罔替,有的也不过是降爵承袭,而设置嗣定王的位置,代表即便定王去世,他的子孙之一日后还可以继承定王之位。 定王眼中略失神片刻,随即退却一步,拱手道:“官家三思,官家对臣弟的好臣弟一直放在心上,昌王、信王二位兄长还未曾得此恩遇,臣弟怎能得皇兄如此厚待?” 赵祉一笑,“你母亲任太仪临终前将你托付于朕,朕会践行自己的承诺,而定王、你也值得朕去真心相待,朕这样,便是盼你好好为国效力,承担重任。” 定王猛地抬起头,眼中瞳孔晃动几下,最终沉声道:“臣弟,多谢官家——” 皇兄他到底还是记挂着同他生母的承诺,他这样做,也是在代替宸妃道歉,他虽是弟弟,却也是臣,君向臣道歉闻所未闻,同时,也是在警告他不要再抓着宸妃的辫子不放,想着他让阎潮往返源州去搜寻宸妃过去的事,定王闭了闭眸子,最终念头落下,朝赵祉拱手一礼道:“皇兄的用意,臣弟明白了——今后,不会再与宸妃为难。” 赵祉拿起宣纸上压着的玄色念珠,在手中攒动,淡淡道:“事关朝中之事你尽可直言,朕只是希望解开你的心结。” 定王吸了口气,忍不住盯视赵祉一眼,皇兄他、一直都看得出来他并非完全放下。 定王垂首道:“臣弟明白。” 旋即赵祉拿着念珠的手微微一抬,“阎文礼,帮朕送送定王。” 帘帷下站着的阎文礼躬身道:“是——” 只剩赵祉一人走向丹陛边缘的高大敞口瓷瓶处,里头堆了折起来的画卷,赵祉抬手拨动一下,从里头拿出一幅画来,展开便是庆慧公主所作的月下起舞图,有三个人,仿佛一如那夜,琴乐相合、美人起舞,幽幽含香。 * 蕊珠殿 苏缦正和繁景待在一处说话,春泱进来道:“薛内侍过来了——” 苏缦从软榻上坐起来,整了整袖角,便道:“请薛内侍进来罢。” 春泱当即退出去,繁景一听是薛义荣过来,眼下登时变得亮堂起来,从长杌子上起身离开,眼睛已经张望,便见着薛义荣进来此处,当即跟在他身后。 薛义荣微微躬身执手礼道:“宸妃娘子安好。” 苏缦浅浅一笑,“薛内侍,你是来寻繁景的罢,官家下朝了罢?前朝可发生了什么事?” 薛义荣转首看了身后繁景一眼,微一颔首,温谦道:“娘子明见,官家已经下朝了,领了定王回福宁殿议事,前朝之事已经结束了。” 繁景忍不住扯了扯薛义荣的衣袖,“哥哥,你在前朝候着,肯定知道闻喜县主和苏佑的事如何了吧?官家有没有在朝堂上维护姐姐?” 薛义荣被繁景扯着袖角也不生气反而温柔一笑,身形纹丝不动,同苏缦禀告道:“回宸妃娘子,官家同朝工说明赐苏佑官职是他按例惠及后妃亲眷的意思,同宸妃娘子无关,至于闻喜县主和苏佑,官家依照了定王的请求,判他们婚姻无效,闻喜县主将会由宗正寺的人从苏家接回到京城,于洞真宫入道。” 繁景愣住,“为什么啊?他们都已经有了孩子,官家就算不得不因为宗亲们的意见要接闻喜县主回来,让她在家中待着便好,为何还要把她送去出家女眷待的道观啊?闻喜县主不是太惨了吗?” 苏缦微一垂首,眸光思绪翻涌,薛义荣已经先行道:“繁景,官家这样做才是救了闻喜县主,闻喜县主回到京城之中不免受旁的姊妹兄弟、高门女眷嘲讽,嫁过商贾子的名声被旁人听了去难以二嫁,且她身为妾室女,宏安郡王的女儿不少偏偏是她去嫁,说明她在家中也不受疼爱,可偏又不得不返回来,只能到洞真宫去才不会因人言可畏而自尽。” 繁景呆了呆,忍不住挽着薛义荣的胳膊感伤道:“闻喜县主她也太惨了罢——” 苏缦点头道:“薛内侍说的不错,正是这个缘由。” 苏缦叹息一声,“这世间女子的命运,便是如此,受父兄之掌控,家国波及,难能自主。” 繁景显得伤心,虽然未曾见过宗女慈媛,但她实在是为这位命运多舛的县主难过,薛义荣带繁景走之前,苏缦嘱咐道:“薛内侍,请帮我好好安慰她。” 薛义荣颔首一礼,便是明白的意思。 他们离去之后,时间的流逝就变得格外地快,一眨眼已经黄昏,晚霞在绮窗之外交织,天色在明暗之中过渡。 赵祉一袭窄袖玄色绫罗联珠纹常服锦袍进来,春泱、葚玉跟在苏缦身后往前殿去迎,赵祉径直环抱住她,神色显得沉静无波,渐渐地,苏缦双手也环上了赵祉束着赭红革带的腰上移几分。 过了一会儿,天色彻底黑了下来,赵祉松开她,却是打横抱起她往内殿走去,春泱和葚玉对视一眼,都面上露出喜色,却极有眼色地没有跟过去。 入了内室,赵祉将她放直在床榻之上,红罗纱帐飘动,赵祉坐在她身侧,注视着她,眼中偶尔跳动如焰的亮色,苏缦也没有说话,身体枕靠着身后的囊靠,抬起手触碰上赵祉的衣领处,葱段手指逐渐上滑到他下颌处。 赵祉垂首下来吻上了她的唇瓣,苏缦闭上双眸回应他有些炽热的吻。 天气回暖,再过些时日便要仲夏,无须穿厚些的衣衫,身上是软烟罗的素色禙子,丹朱色葡萄纹的丝抹,有着鱼莲纹的凝夜紫宫裙。 渐渐地,软烟罗的禙子褶皱滑落,喘息在亲密的罅隙回荡,赵祉的唇离开她,双臂揽着她的肩背依旧垂首重新注视着她,低声道:“在福宁殿的时候,很想念你。” 苏缦伸出光洁的双臂环上赵祉的腰,浅笑道:“臣妾亦想念官家在前朝的情形。” 赵祉眼中荡出一抹愉悦来如同波纹一般,双臂下滑到腰上,略微坐起身来,苏缦便也同他对坐在榻上,宫裙成片铺散,赵祉垂首鼻尖碰了碰她的额上道:“不必担心, 朕承诺过,一定会保护你,关于定王一而再反驳你的事,朕已经同他警告过,想必他不会再抓着不放。” 苏缦眼中怔了怔,抬眸深深地注视着赵祉,“定王是官家之弟,而臣妾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子,又如何引得官家为臣妾而提点定王。” 赵祉揽着她的腰移近到他身前,吻了吻她的额上,“妻子,是与朕相伴之人,不比定王对朕的重要性低。” 苏缦靠在赵祉颈侧,仰首看向他,这个男人,帮了绿绮,也帮了她,毫无理由地就站在她身后,让人很难不留恋,想到自己正在做的事,苏缦闭了闭眼,就把所有的留恋暂且留在当下罢。 苏缦的手触碰上他腰间的革带,赵祉环在她腰上的手掌摩挲触碰向丹朱色的结带,苏缦微微侧首,赵祉的吻伴随垂首的动作落在她唇上,亲密缠吻,难舍难分。 福宁殿前开谢了的望春玉兰树下,薛义荣试探着伸出手触碰了蹲坐在树下的繁景头顶,同她坐在一起道:“别难过,繁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是许多,都能够改变的。” 繁景抬起头,神情郁郁地看着薛义荣,认真道:“有一天我会像闻喜县主一样和她的丈夫分开那样和哥哥被拆散吗?” 薛义荣温和的眸子滚了滚,最终唇上勾起浅笑道:“不会的,我们一直在宫里,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离开的机会罢。” 出乎意料,繁景喜笑颜开,猛地抱住薛义荣那显得瘦削而踏实的肩背,“太好啦!那这样,没有人可以分开我和哥哥,真是太好了——” 薛义荣眉间一怔,抬手微触繁景的肩头,“你不是在为闻喜县主和他的丈夫难过吗?” 繁景略微离开薛义荣一些,月色之下,她的眸光很亮,如同月辉一般,也皎洁无比,“我是推己及人嘛——想不到这世上竟然成了婚还有不算数的嘛,我、我不想有一天也被人说是要和哥哥分开。” 薛义荣眸光动了动,心头也蓦然停滞了一下才恢复跳动,他从袖中拿起帕子耐心细致地擦拭她眼底的泪痕,焕发笑颜道:“对,我们宫中的人,是不会被分开的。” 繁景瞬间心花怒放,从薛义荣手中扯过帕子一股脑把眼泪擦干,忽地脸上羞红起来,觉得自己都长大了,还这么丢人地哭。 繁景抬头望了望,转移话题道:“望春玉兰花都谢了啊。” 薛义荣也起身跟她站到一起,缓缓道:“望春玉兰的花期只有十五天,干燥过后的望春玉兰花蕾时间会更久一些——我送你的花蕾,你用过之后鼻子会不会好一点?” 繁景笑着道:“嗯嗯,只是春天的时候我鼻子闻不到味道已经很多年了,要是没有哥哥送的花蕾做药材,怕是以后我还是春天过敏闻不到。” 薛义荣与她相视一笑,“不难,以后每年我都送你。” 繁景眼中流溢了色彩斑斓的光亮,她惊讶地发现,今晚的薛义荣也这样看向她,她心头高兴地感觉要喝了一壶酒一般,回去馆舍的时候跌跌撞撞的。 蕊珠殿里热潮如炽,红罗纱帐之中,热气蒸腾,汗水将乌黑的长发打湿粘连在面颊、颈后,显得黑的黑,白的白,赵祉的手臂环到她腰上带着她翻身撑倒在他胸膛上细细喘息,织锦被褥逐渐随着动作滑落在纤细的腰上,彼此贴近无阻,赵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的心在何处?” 苏缦微微抬起头,看向赵祉那张天姿玉颜的面庞,垂眸握着赵祉的手掌贴上心口道:“这里。” 交错的喘息声在平息,赵祉眼眸微动,光亮与阴翳交织,腰上的另一只手摩挲她的背脊,吻了吻她的唇道:“感受到了。” 苏缦想,他一定不止问的是这个意思,但她下意识地想回避这个问题。 随后是长久的沉默,相拥入眠,她感到赵祉的手掌抚摸过她的长发,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她并没有听清,因为疲惫使得脑中已经昏昏沉沉渴望入睡。 145. 第145章 归京(一) 皇城郊外,沿道栽种的柳条碧绿纷纷,随风摇曳,人行道上车马来往,林景昀双手收束马缰绳,马便停在一棵柳下,身后是骑驴的昌山,驴身扛着行李。 林景昀望着皇城,心里头想着到了此处离皇宫也会更近一些。 昌山欢喜道:“公子此次磨勘政绩出众,我们去源州的这几年,你做了不少好事,主持修通五条大渠、不必开放常平仓就赈济无数灾民,就连一路安抚使都为你请功,这次回京,官家定然会对公子委以重任。” 林景昀没有说话,想起他暗中打听的消息——她已经在宫中节节高升,成为宸妃,皇后被废,她在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昌山见他没有特别激动,想着自家公子淡泊名利的性情,便转移了话题,“银面公子护送那两位早一步回了京城,公子稍后可与银面公子重聚。” 林景昀这才有了反应,颔首道:“过会儿进了城,我正打算去见他。” 林景昀松开缰绳,动了动脚蹬,催动马行,两人便继续往城门通过,过了栅栏处,便不期遇见两位穿了锦袍的公子,一白一青,赫然是苏审言、苏德言。 林景昀下了马,朝他们二人拱手,苏审言、苏德言也拱手回礼,苏审言率先道:“听闻林兄调任回京,一别三年,我们兄弟二人曾于家中竹门书斋受教于林兄,如今已经入仕为官,喊林兄一声先生不为过,今日提早在此等候,是为了林先生洗尘接风,可否请林兄于洞明舞坊一聚?” 林景昀举止从容、风度翩翩,“旧识重逢,热情相邀,自然没有不从的。” 随即林景昀牵着马,同两人一道领着边往洞明舞坊而去,边话道:“洞明阁舞坊?一别京中三年,我还只记得樊楼美酒,曹婆肉饼,金玉满堂,州桥夜市,街贩鱼脍,何时有这么一个新的地方?” 苏审言一笑,负手背后,颇有几分风流倜傥,“就在曲院街,过了桥南边就是——也正是这几年新起来的舞坊,里头有不少漂亮娘子跳舞下酒,比之宫中的仙韶院的舞女都不差,里头布局雅致得很,酒食不输樊楼,以一味玉液酒最为出名,现下很是时兴,我们做东,来请先生一叙。” 林景昀则是笑道:“那便多谢二位。” 到了洞明舞坊一进去,里头便是五六个年轻女子们戴着面纱跳舞,跳的是绿腰舞,腰上系了绿色丝绦,登上楼梯,洞明舞坊有三层楼高,建得宽敞,其实是三个这样的高楼挨着,以飞桥连结相互通往。 苏审言熟捻地给了侍应钱财,侍应便将他们领到一处名为【金谷园】的雅间,雅间左右开两扇窗,一扇是方便看街外的景色,另一扇则是方便端着酒盏欣赏楼下正堂处不断变换的表演节目,临窗处放置了酒桌,便是如此。 一坐下,酒来了,苏审言则是卖弄道:“金谷园是旧时石崇的园子,石崇将其装饰得富贵至极,笙歌不绝,品酒宴乐,如今我们也算是体会一番石崇的乐趣。” 而苏德言则是闷头不言地给林景昀倒酒,“先生,喝酒罢。” 林景昀对苏德言露出一抹笑来,“多谢——” 林景昀饮酒过后,浅浅擦拭唇角,“听闻苏府出来的那位宸妃娘子受宠,你们身为她的亲眷,定然都在京中为官罢?” 苏审言笑着拍了拍苏德言的肩头,“自然,我如今做了学士院的庶吉士,德言弟弟他做了秘阁校书,都是京官,官家近前,日后定是能为国效力的,你说是不是,德言?” 苏德言端着酒盏,有些磕磕绊绊道:“大兄他说的是,这都要多亏了林先生的教导。” 林景昀微微一笑,“岂会,也是你们自己用心的缘故。” 饮过三盏,苏审言笑道:“林兄出知源州如今返回京中我们早就听闻了林兄你在源州的事迹,就连安抚使都为你请功,父亲在家中也教导我们日后若有为一地大员的机会都要同林兄学一学,我们还盼望着之后常请林兄赐教。” 林景昀饮了盏酒道:“赐教不敢说,同辈之间,是旧时的交情,日后往来以同辈之礼即可。” 苏审言便笑着也饮了一盏酒。 林景昀不喜饮酒,只是应酬难免喝一些,便端着酒盏起身行至看向正堂起舞的窗处,对面楼上有锦袍男子抬手扔掷金打赏给堂下跳舞的女子们,林景昀定睛一看,是魏景年。 早听闻这是个浪荡子,义安伯府公子魏景年,本来这一代已经注定要降爵的,但是他的继祖母对太后有恩特许这一代不降爵,仍为正四品爵。 魏景年科举不第后,也不曾因祖荫做官,而是混迹在烟花柳巷之中,苏审言端着酒盏啧啧道:“我这个准妹夫实在风流,他若是因为门荫主动好好做一个官,即便于科举上没什么天赋,也不会被我那位妹妹嫌弃成这样,不过他态度不错,最起码还是时常来府上问宝珠的情形。” 林景昀啜了口酒液,便将酒盏放在酒案处,“你家妹妹二娘子还未嫁吗?” 苏审言想起什么眼神露出一丝难堪很快掩饰下去,勉强笑道:“之前生了场病便推迟了不曾嫁过去,今年便要嫁人了,我那位五妹妹倒是你走那年便嫁了人,做了定王侧妃,还生下了王府长子宗曦,在王妃名下养着,地位稳固,如今又回了家中——” 林景昀转身回了桌案的椅上就座,换了茶来饮,“噢?” 苏审言微微眯眼,只觉得林兄的举止和他那位在宫中当宸妃的妹妹在某些时候颇为相似,不过也是这样想一瞬,便坐回去同林景昀道:“五妹妹她因为定王之前当众弹劾宫中宸妃和我苏府的事回了家中居住,据我所说,定王后宅里就一个王妃和我这位妹妹,但是五妹妹也不得宠,她前几回待久了也是王妃过来问的。” “——我瞅着,那位定王殿下真是吃饱了没事干,非要同宸妃娘子做对,之前宸妃娘子做太后祭祀宗庙的终献,都被他驳斥过,看来他还是记恨当年的事。” 林景昀啜了口茶,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当年的事。 那年,他被逼娶公主,原以为是她嫁给定王,结果是苏云珠嫁给定王,反倒是她入了宫,他想,只要是如此,他便不是心如死灰。 九重宫阙,她为帝妃,那又如何?——他会守着她,直至生命的尽头。 在一旁闷着不说话的苏德言忽然提及道:“昨个五妹妹本晚间随王妃来请的人走,用膳时候听大兄说你要回来打算请你回家中,便请推迟一日,毕竟那时竹门书斋你也做过她的先生,不知过会儿先生可否移步回苏府留居一晚?” 苏审言也笑道:“正是、正是,父亲也想见见你,林兄,可莫要推辞了——我们家中人都很是想念你。” 林景昀思及心中之事,便敬谢不敏道:“多谢侍郎和二位同袍的美意,不过我已经有人邀约,便在此宴请之后,不好拒绝,只能婉拒,改日之后我必定登门拜访。” 闻言,苏审言眸中划过一丝失落,随即转换笑颜,不在意道:“无妨、无妨,既然林兄已经有约,定然是从前相识多年的旧识,我家随时恭候林兄到来。” 苏德言眼中透出一丝紧张,忽地站起身走到临街窗下,指着外头道:“芬儿姑娘!” 苏审言一愣,站起身,拿着腰间折扇疾步推开苏德言,张望着楼下街巷,“哪里哪里?” 苏德言结巴道:“刚才——刚才还在的。” 苏审言随即朝林景昀拱手道:“不好意思林兄,我与那佳人有约,你这里有德言招待便是,我还有事,便不多留了。” 林景昀浅淡一笑,端起茶盏道:“好——” 待苏审言阖门声响起,苏德言露出一抹憨笑道:“林先生,芬儿姑娘是桃花洞的红妓,大兄正追捧、她,所以心中急切,这才着急离开,不过没关系的,德言在这里也能陪先生说话。” 林景昀知道,苏德言的性情比苏审言这样的油滑浮躁要好得多,他其实也更喜欢同苏德言说话。 但是方才苏德言刻意支开苏审言的行为他也看在眼里,林景昀看着案上的金齑鱼脍、鸡虾二蕈、三鲜棋子、荔枝腰子,最终筷箸挪到一盘洗手蟹上,端上来前已经给掰开了,在源州青桐山上河流里常见的便是蟹。 蟹肉放入唇齿,再也不是从前的味道,林景昀淡声道:“德言,你可同我有什么话要说么?” 苏德言眼中躲闪几下,却拿起酒盏给林景昀的瓷盏添上,俯身端到他面前方才坐下道:“先生,你此番回来,嘉德长公主她一定很高兴罢。” 林景昀神色一怔,抬眸深视苏德言,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一丝神往之色,随即林景昀便垂眸作出不解其意的语调,“噢?我还未曾收到邀约,不过,当年我拒婚之事已经让公主她恨之入骨,我回来,公主不拿刀砍我,便是一件得饶人的恩典。” 苏德言眼中果然露出几分欣喜,“公主已经寡居数年,如今虽已经三十有余,却依旧美貌端华,且是太后独女,实在可惜,情感之事难能勉强,不过当年两位若是情投意合,公主她也必定不会因为擅权之事受人弹劾不得入宫寂寞幽居了——” 林景昀拿起自己的茶盏啜了口饮尽,“倘若公主肯再嫁旁人也是不晚的,既然公主不得入宫,必定宫外宅邸寂寞,有新人伴随左右、身体力行、温言关切,必然公主也肯起心动念,再议二嫁之事,太后心疼公主,也会允许如此。” 苏德言心头喜悦上涌,一别三年,他见林景昀归来一身素衣襕袍,犹如莲花君子,不自觉就心生羞惭,此刻林景昀所说之言便如同甘霖一般,让他生出了别样的期许。 苏德言当即起身道:“多谢先生赐教。” 林景昀也起身按住他拱手行礼的手背道:“不必言谢,我与公主并没有什么瓜葛,你尽可放心,我还有事,便不多留,你在此好好欣赏歌舞罢。” 没等苏德言说话,林景昀便离开了雅间。 沿着一排灯廊下而下时,舞坊中的侍应人过来执手礼道:“我家主人有请,还请林大人一叙——”。 146. 第146章 归京(二) 侍应女使领着林景昀一路纵深而去直至最后一处雅间,推开了雕花木门,守在门边作出请的动作。 林景昀目光掠过侍应女使一眼,转而看向雅间之内,轻撩下袍踱步而入,门被阖上,她方才说是主人来请,那么便是这洞明舞坊的主人。 林景昀渐渐绕过枣红酸枝木打造的玉屏风,往里而视,便见宽敞的空间内,同安郡主符绿绮坐于上首的四方软榻,榻前一方茶案,左下首处跪坐持刀的是先他一步返回京城的银面,再往下所坐的席子便是苏醒父女,同安郡主啜了口茶,对身后侍女杜若吩咐道:“给林大人看座——” 杜若隐退帷幕后,随即有人搬来簟席放置在右下首处,林景昀心头了然,银面回京之后带着人来了这里,刚落座,他便拱手道:“多谢同安郡主。” 这时,苏醒的女儿,十六岁的槿儿见了他一张秀气的圆脸露出喜色道:“大人,你终于来了——” 林景昀微微颔首,在源州时,银面和他没有放弃寻苏醒的下落,多番寻找之下,幸得沙门岛岛主之女海盗阿依萝帮助,终于寻到了带着女儿假死逃离到海船上做活儿的苏醒。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阵阵,从屏风后又绕进来一个朱纱红衫脚穿乌皮靴的女子,腰间挎着绿宝石镶柄的短刀,乌发束起辫发编成一缕缕的样子,细小的麻花辫横过额头绷紧显得利落,容貌凌艳,神情傲然,双手环胸,银面闻声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看着她道:“小姐——” 林景昀抬手一礼道:“依萝娘子安好——” 阿依萝凌厉一笑,“好久不见,听闻苏长懋和你一起入京,我也好奇汴京是什么模样,所以也过来瞧瞧,没想到跟着你来到这里,也被洞明舞坊的主人请了过来。” 绿绮面容沉静,对杜若道:“有客从远方而来,不亦乐乎——也给依萝娘子看座,坐在林大人之下罢。” 待众人都将相逢过后情绪冲淡一些,绿绮正式道:“我是官家的眼线,也为宸妃娘子做事,银面,你在源州成功将这两人带过来,想必已经清楚了部分当年之事,可以尽详说给我听,宸妃娘子也会知道。” 苏醒老态龙钟,头发已经变得灰白,多年受苦受难,试图逃脱已经让他没有了昔日管家的神气风采,擦拭了眼底汹涌的泪,因为心疼自己的女儿在海上同他一样漂泊无依,他便同意跟着苏长懋回来。 * 林景昀离开雅间前,槿儿紧张地追过来问道:“大人何时还会过来?” 林景昀待之以礼,疏离一笑道:“你和你父亲可以暂时放心安顿在这里,要听郡主的话,汴京城里人多,莫要随意冲撞了人引来麻烦。” 槿儿噢噢几声,攥着帕子道:“林大人放心,我和爹爹都一定好好待在这里,不会添乱。” 林景昀转身离去,槿儿痴痴地望了一眼,退回了屋内。 洞明舞坊那头苏德言则是趁着这次大兄宴请林景昀,他们一个接一个走了,便放开手脚地观赏歌舞,饮酒吃菜,想着嘉德公主的模样不由地醉了过去睡在雅间之内。 苏审言在街巷之上搜寻了许久都没有找见芬儿姑娘,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家去,想着芬儿姑娘的细腰雪肤只觉身上躁热一片,天色近昏,回了府上,恰好遇见花圃处翠微和小溪走在一起,他们好似在说着话。 苏审言想起从前在清心院的恩爱,翠微到底有几分颜色在,是个漂亮的丫头,便想着如今自己也是有了官身的人,又拿着从前那一套来勾搭女子,站到了翠微面前,“翠微,爷可许久未曾见你来过清心院同爷说说话了,怎么如今跟个小厮话了这么久?” 翠微抱着装了亲手缝的衣服篮筐交给小溪,这本是他衣服破了她替他缝洗的,刚同小溪没说几句话,苏审言便过来了,看着他那一脸的不怀好意,翠微心里只觉厌恶。 翠微将篮子交给小溪,“奴婢这便随少爷好好说会儿话,这东西是老太太让交过来的,给五娘子的,你拿了便回去罢。” 小溪一愣,忍不住眸光流露担忧之色,翠微递了个回去的眼神,小溪便手脚发僵地缓慢离开。 苏审言见小溪走了,便立即攥上翠微的手,白嫩纤细,翠微也没有抗拒地跟着苏审言去了清心院,屋子里头苏审言再也不装了,直接抽起她腰带,在她耳后亲来亲去,手也不老实,“好翠微,爷如今已经是官老爷,等娶了正室之后,就求老太太把你纳进房里,如何?” 翠微抬手挡住苏审言摸进衣襟的手道:“奴婢自然感激少爷,只不过少爷得快些,夫人她中的毒深的,怕是没有几日活头了,到时守孝您就娶不了正室夫人,还不如提前将奴婢纳进房里,不必躲躲藏藏。” 苏审言愣住,双眸露出怒气,抬手打了翠微一巴掌,“你胡说什么?我母亲不是有宸妃派来的医官看过了吗?她只是得了小病症,如今又好起来,等着送宝珠出嫁,她自然是稳稳地掌管着苏府。” 翠微捂着被打的侧脸,拉起身上被解到一半的腰带,面不改色道:“少爷还不知啊?——我说的是真的,我在老太太院子里当差,听见主君和老太太争执,说是夫人不是小病,是被苏姨娘下毒了,之前宫中医官过来就说出真相是解了毒,可耐不住苏姨娘和主君又给夫人的吃食下了毒,如今她身体越来越差,自然没几天可活!” 苏审言脸上大为震惊,直接从桌案边取出把长剑来往外头而去,翠微面庞于阴影处露出笑意,缓缓地将腰带系好,乱了的内衫抹胸平整后,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离开了清心院。 * 苏审言脑海里翻涌处刚才从翠微这丫头口中听到的消息,心头已经是大怒,苏姨娘这样的贱妾,竟然敢害他母亲?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不信,他杀了她,父亲还能说什么? 苏审言去过落英院,苏宝珠不在,只见着廖妈妈侍候他躺在病榻上昏睡的母亲,可以看见她的唇下泛青,“少爷,夫人她每天只有两个时辰醒着,身体比之前更差了,你改日入宫请宸妃娘子再派人过来瞧瞧罢。” 苏审言鼻翼扇动,病?——明明是毒! 他现在就要去找苏姨娘算账! 苏审言想到了苏姨娘的金锁楼——他现在就过去将这个狐媚子杀了。 苏审言提着剑脸色发沉地往金锁楼而去,原本在苏府廊下散步的苏云珠见了,连忙安排一同散步的母亲回桃雪院去,带着侍女画莹跟了过去。 苏审言疾步到金锁楼去,天色已黑,灯火通明的金锁楼是其他院子里少见的奢靡,苏审言一脚踢开大门,直往楼内而去,二楼之上,红纱蜀绣屏风后头,是他父亲苏顼和苏姨娘安睡的四方宽榻,纱幔飘动。 苏审言拿着剑直往里头而去,却不慎因为动作太大,靴子带倒屏风猛地发出砰一声,榻上的两人闻声而起,穿着墨蓝绫罗薄衫的人是他的父亲苏顼, 此刻胸膛大敞,护着身后一袭朱红薄衫的苏姨娘,“逆子!你要做什么?” 苏姨娘惊恐地藏到他身后,泪水滴落,苏顼越发眼中露出对苏审言的失望和厌恶,苏审言头一次看到父亲露出这样的神情,不由拿着刀剑的手微微颤抖,却还是道:“这贱人,给我母亲下毒!父亲,你走开——我要杀了这害家妖女!” 苏顼却冷笑一声,直接手攥上苏审言剑尖,鲜血滴落,“你要杀她,就如同弑父,你先来杀了我,否则,你别想当我苏顼的儿子!” 苏审言怒吼一声,“父亲!” “她给母亲下毒!你不知道吗?她要害了我们一家!” 苏雪萤神情脆弱沾泪,依附在苏顼身后,“阿顼哥哥——” 苏顼抬手拍了拍她鬓边,朝苏审言的剑锋继续行走、步步逼近,“有我在,你不能伤害她分毫,你母亲下毒的事,也有我,你父亲默许她这样做,你父亲也是凶手,你来罢,杀了我!” 苏审言眼中露出不可置信来,瞬间脸色灰败,提刀欲刺,可却几番犹豫,而苏顼丝毫不让,苏审言神色狰狞,大吼一声提着剑意图撞开苏顼朝苏雪萤刺去,却蓦然倒地,头顶渗血,没了气息。 苏顼意外地抬头,苏雪萤也披上一层红罗外衫过来扑到他身侧,便见到苏云珠抱着瓷瓶神情惊慌、眼眶盈泪,不断后退,“不、不是我,我以为——我以为他要杀父亲。” 过了会儿,苏雪萤唇角勾笑,缓缓走到蹲在门窗下的苏云珠面前,轻柔地扶起她,细声安慰道:“云珠,别害怕,是你救了父亲和姨娘,我们都感谢你,是苏审言他行为不端,竟然要弑父——你做的很好。” 苏云珠呆呆地看着苏雪萤,随即猛地点头。 天空大雨倾盆,雷雨交加,尤妈妈打着伞苏老太太匆匆冒着雨过来,刚登上楼梯,便见到这番凌乱情形,自己的儿子手上流血,苏审言无声无息地倒地,自己的孙女云珠抱着的瓷瓶上残留血痕,苏老太太再也受不了冲击晕倒了过去。 苏雪萤朝尤妈妈使了个眼色,尤妈妈会意,愣是搀扶着晕倒的老太太领着候在楼下的丫头婆子们纷纷离开不许停留。 这时,落英院里风雨交加的声音让魏氏彻底醒了过来,原本打盹的廖妈妈也因为魏氏微弱的喊声醒了,“夫人——” “外头有人敲门,你去请进来。” 廖妈妈点了点头,果真有人,带了人过来,是翠微这小蹄子。 魏氏神色倨傲地躺在榻上,“宸妃娘子那边可说了,什么时候让太后娘娘替我主持公道?” 翠微哭着摇摇头道:“不知,奴婢过来是有一桩重要的事要同夫人讲的——” “什么事?” “少爷死了,他在金锁楼,被老爷和苏姨娘杀了!” 魏氏神色大恸,猛地坐起身,“什么?” 雨声骤然加急,风声呼啸,雨滴落在屋瓦之上,声音激越。 魏氏凄厉的喊声响彻屋中:“苏顼,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随即,魏氏猛地吐了口血,对翠微字字清晰道:“我告诉你,你转告给宸妃,我从蛛丝马迹中探知苏顼曾经做过的事,他勾结上官、陷害兄长,将自己的继妹揽为妾室诸多大逆不道的事!你要让宸妃为我的审儿还有我报仇!” 翠微沾满泪水的眼睫之下眼中闪烁奇异的光亮,“是,夫人——”。 147. 第147章 白事喜事 苏府 云岫堂上,白帷悬挂,一个奠字清晰地装饰于正堂入眼处,苏宝珠怔怔地看着面前摆放的两具棺材呆然地跌坐在地,她不过是去了义安伯府小住,短短七日,怎么就母亲、兄长都一一亡故? 苏雪萤一身麻衣衬得人越发娴雅清丽,蹲下身子细语安慰道:“宝珠,姨娘知你难过,你兄长是在清心院的时候一不小心脑袋砸在瓷瓶上失足摔死的,而你母亲——本就身体不大好了,原本还能捱过今年,听闻七日前你兄长的死,三日前过世的,你在义安伯府家里,我和你爹怕你难过,便让你多呆几日。” 苏宝珠猛地推了苏雪萤一把,大吼道:“我不信——我不信!” 苏雪萤被赶来的苏顼手臂揽住搀扶着起来,苏宝珠见苏顼来了,立即神情激动道:“父亲,母亲和兄长的死真的没有任何凶手吗?——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害了母亲和兄长?” 苏顼脸色沉稳,斥声道:“宝珠,你之前做出有失门楣的事,可想到孝顺二字?如今,你倒是在你母亲和兄长的灵堂上撒泼作乱起来?苏姨娘,是你的庶母!” 苏宝珠一噎,垂着首,双拳攥紧在身侧,她和邵谦益的事——本就不该有,当初她猪油蒙了心,怎么会好好一个闺阁女子同他有首尾?不然她如今怎会说话被父亲处处掣肘? 这时,外头来了苏云珠,似乎是得知消息匆匆赶过来,一来了便是掩面哭泣,“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苏云珠表现得很伤心,差点儿晕过去,被自己的丫鬟画莹搀扶着勉强支撑,心情复杂的苏德言也出现在这里,轻声安慰那五妹妹。 说实话,他实在不清楚发生了何事,毕竟那日和大兄一起为林先生接风洗尘,他醉倒在洞明舞坊一夜,回了家便是噩耗传来,连祖母都病了一场幸好郎中说没事,不然家中死这般多人,怪瘆人的。 苏顼负手在身后,一只手轻抚胡须道:“家中接连死了主母和大公子,家门不幸,不宜引人注目,大公子今日发丧,主母下个月发丧,暂时秘不发丧,所有人都要守口如瓶,否则休怪老爷我不念情分——” 登时,众人都有些怔愣,苏顼是一家之主,不能违背他的意志,都只好沉默不语。 随即,苏顼挽着苏姨娘的手道:“正室去后,家中后院不可一日无主,我无意续弦,便由苏姨娘暂管后宅之事,等正室发丧之后,由她接替正室之位,行扶正之礼,宝珠守孝两年,两年后出嫁之事交由萤儿她负责。” 苏宝珠呆了呆,凭什么?薛姨娘那个有儿子的还没被选择扶正,凭什么是这个官伎出身的女子! 苏德言心头震撼,难道这就是后宅得父亲宠爱女子的待遇吗?——苏姨娘无子无女,可父亲偏偏选择扶正她做继室,倘若是他生母薛姨娘的话,他便不是庶子而是嫡子。 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这样想是不对的,之前苏姨娘对他多有帮助,总之,他不该这么想。 苏云珠深深地注视了苏姨娘一眼,她的得宠那个风雨夜里,她早就看明白了,父亲为了她可以让苏审言杀他,父亲爱她爱到骨子里去,她的生母安姨娘是绝对不会得到如此待遇的。 * 苏宝珠跌跌撞撞地来到巷子里头一处偏僻的宅院,敲了敲门,一只长臂横垣到她腰上带着她进去,门便被阖上了,闭得紧紧的。 屋门被一脚踹开,邵谦益横抱着苏宝珠,与她缠吻,直到滚到那张榻上,苏宝珠缩到邵谦益怀里,抱着他的腰道:“我好害怕,发生的一切都让我害怕,我兄长死了,他可是甲科第三名,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怎么会死?” 邵谦益吻着她的脖颈,气喘着分开,摩挲她的面颊道:“别怕,有我在,宝珠,我是你未来的夫婿,我在这里,你抱着我哭,就好了,无论如何,我会陪着你。” 苏宝珠抱着邵谦益的腰身,泪水滴落,“真的?” 邵谦益的手抽开她的腰带,褪去自己身上的衣袍,缓缓俯身,看着泪眼朦胧的她低声下气道:“真的,我巴望着,你能抱着我哭。” 苏宝珠的脑袋靠在他胸口处便无助哭泣起来,邵谦益毫不犹豫地扯下她一件件衣衫抛落,有的垂坠榻沿,有的落在脚踏,缥碧色的鸭戏抹胸飘落着覆在旧褪的衣物上,勾帘一扯,帷幔落下,遮住了一室春色。 帷幔耸动,天色近昏,屋中动静停歇。 苏宝珠仰着首靠在如意云枕上,攥着邵谦益的双臂,长久的流泪已经让她的眼睛越发红肿,显得可怜怯弱,邵谦益不由俯首吻了吻她的唇,继续下移。 苏宝珠抱着他的脖颈,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和俞嬿宁解除婚约?我不喜欢她,她从前仗着宫中俞德妃的势最喜欢旁人捧着她阿谀她装腔作势,如今俞德妃被贬为俞婕妤,后宫之中苏宸妃做主,你拖着婚约已经到了现在,为什么不彻底解除婚约?” 邵谦益身子微顿,他注视着眼前的心上人,该怎么说他家中的犹豫——即便俞婕妤如今已经不复从前高位,但到底有孕在身,宸妃瞧着位高,虽官家朝中行事日渐稳健,可太后如今位置还稳当着。 如果在这个分不清输赢的节骨眼退婚,就是看不起太后和俞家,苏家有宸妃暂时太后会容忍几分,反而给家中武功侯府添祸。 邵谦益抱紧了她,摇摇头,“不是时候,总之,我不愿意和她成婚——宝珠,别忘了,你也有婚约,你不能这样要求我。” 苏宝珠坐起身,抬腿踢了邵谦益肩膀一脚,一件一件衣服往身上套,刚起身,就被拉到邵谦益怀中,从后头抱住,邵谦益的面颊贴着苏宝珠湿冷的长发,摸着她的腰腹道:“是我对不起你,我的错,宝珠,你别同我置气,我要同你好一辈子的,只是给我些时候。” 苏宝珠心中升起一丝厌烦感,如果不是因为父亲的偏心和家中的噩耗,她是不会来找他的,她倒是希望魏景年可以好好陪着她,可是去了七天,他唯独前三天陪着她,后来野去了秦楼楚馆,一天天不做官让她受人嘲笑,风流之名更是让她在闺阁娘子之中受到调侃,几度因为他尴尬红了脸,她才不会对魏景年愧疚,但她也不会完全相信邵谦益。 苏宝珠转首过去虚与委蛇地吻了吻他面颊,“我知道了,我该离开了,这么久,家中会起疑的。” 邵谦益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两人前后脚出去了这偏僻宅子处。 * 蕊珠殿 苏缦坐在软榻上拆竹管,抽出里头的密信,读后猛地攥紧,神情微变,这已经是在极力遏制了,泪水一滴又一滴滑落在地,繁景连忙抱住苏缦,她的头倒靠在她肩头处,“姐姐,你怎么了?姐姐,你同繁景说说罢——到底郡主给你送来了什么消息?” 繁景拿着巾帕给她擦拭眼泪,轻声唤她,“姐姐——” 苏缦逐渐从她肩头起来,显得有些吃力,不过她还是强撑力气挪了挪躺倒在囊靠上,眸光瞥向繁景道:“在苏府曾是我的丫头翠微送了消息,还有曾经涉及我父亲之事的管家也被林景昀阿懋他们寻到,当年的真相,绿绮拼凑了出来,便送进宫消息,就在这一张纸笺之上。” 繁景嘴巴微张,怔怔地看着苏缦,苏缦一笑,缓缓道:“苏顼曾经在京中为官之时,与嘉德公主的前夫曹迎结交,后来他去做了延兴军判官,知道知军的违法勾当,甚至帮忙挪用军粮和西羌人交易,再后来,他 得延兴军知军推荐回京为刑部都官员外郎时,在京居住,与我的姑姑苏雪萤勾搭在一起,被我父亲发现后阻止,他为了攀附曹迎,并且和苏雪萤厮守,便和曹迎策划了是我父亲贪污常平仓仓粮,和延兴军知军勾结之事。” “——此事成为太后铲除许称、曹歆的一环,无人敢以质疑,而曹迎因此得以迎娶嘉德公主,太后之后借此举放松了曹歆警惕,一举铲除曹歆,曹迎后来暴毙,也死无对证,是以,苏顼再无后顾之忧。” 繁景浑身仿佛被电流电过一般,只觉得身体发麻,感到不可思议,“就为了和继妹厮守、美人在怀?——就做害人的勾当吗?” 苏缦抬眸,轻轻摇头,“不止如此,他要鸠占鹊巢,取代邢安苏氏的传承,成为那个真正诗书传家的后继者,还要高官厚禄、名利权位。” 苏缦叹息道:“没想到,苏顼竟然这么狠,自己的正室和长子才死,硬是秘不发丧两个隔月才肯透露死讯,将家中中馈全权交给苏雪萤,接下来呢?他想要什么——” 繁景愣住,“他还要什么——” 苏缦看向繁景,“他要权力,要名位,他要一切如他所愿,他要一切掌握在手中。” 繁景脸上露出唾弃之色,“那,我们该怎么办?” 苏缦一笑,“当然,不能让他得逞。” 这时,春泱过来道:“娘子,官家来了——” 苏缦正要起身,赵祉已经过来了,穿了窄袖常服素白锦袍,头戴垂脚幞头,见他出现,繁景连忙从长杌子上起身执手礼道:“臣给官家请安——” 赵祉微微一笑,抬了抬手,便是下去的意思。 春泱和繁景都识趣地从阁中退去,赵祉抬手握上她的手背,一只手缓缓拂过她的面颊,端详她有些发红的眼尾,低语道:“怎么回事?哭过了?——朕的宸妃,可是不轻易流泪的。” 话语末了带了一丝调侃之意,苏缦握上赵祉覆在她面颊上手的手背,笑道:“没想到被官家察觉到了,臣妾是流泪了,不过是繁景讲了一个故事,臣妾很感动。” 赵祉闻言,眼中原本的紧张略微松展开,双手环在她的腰上,将她抱起,半身高过他头顶,苏缦一垂首,只有一根玉簪斜插的长发倾泻垂落抚触赵祉的面颊,苏缦垂手抵着他的颈背,彼此注视着,她能看到赵祉眼中唯独望向她的柔色。 渐渐地,赵祉抱着她走到读书的竹床处,放下她,手掌撑在她身后,身体微微倾斜道:“宸妃流泪,朕想想,该如何赔她流下的眼泪?” 苏缦失笑,抬手触碰赵祉面颊,“臣妾流泪并非官家缘故,为何官家要想如何赔臣妾的泪?” 赵祉漆黑幽亮的眸光中露出一丝专注,“因为,朕不愿宸妃哭泣。” 苏缦怔愣之际,便见赵祉笑着同她道:“那便让知制诰拟制——册封苏宸妃为皇后,如何?” 苏缦面上严肃了起来,太后只是让裁造院赶制皇后翟衣,但是并未有提议她为后的意思,可——如果是赵祉主动下诏她为皇后,怕是会受人劝谏阻止,苏缦低声道:“我无子。” 赵祉垂首吻了吻她的耳畔,“没关系,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而你,是我赵祉唯一的皇后,百年之后,合葬陵寝,沧海桑田,天地可鉴。” 苏缦抬首,眼中复杂,赵祉的吻落下,她不由地抱上他脖颈,回吻着他,心中却在想,倘若她做了皇后,那么势必要加封苏顼、苏老太公,也不会和她真正的父亲有关。 倘若她将苏顼做下的一切揭露,那么,她、就无法再留在宫中,成为赵祉的皇后。 她已经是苏顼的女儿,她和他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148. 第148章 入夏茶社 蕊珠殿 正殿,春泱扶着苏缦上坐,秦尚宫领着送来夏裳的尚服局宫女行礼,“宸妃娘子,这是为您裁制的蜀绣夏衫,共三套,由我亲自领着她们来送——” 苏缦落座在案几后的四方软榻上,三蟠髻上流苏钗斜,数个小玉篦珍珠镶嵌,红缯低垂,一袭深蓝白山茶纹大袖衫,里头是素白内衫褙子,珍珠红抹,凝夜紫并蒂莲宫裙,苏缦抬手触碰腿上的鹅黄丝绦,微一颔首道:“有劳秦尚宫,东西送到了,不如吃盏茶——” 秦尚宫十分上道,“自然,娘子这里的茶一定是极好的。” 待尚服局宫女将装衣裳的开口盒盘交给蕊珠殿的侍女之后便离开,秦尚宫落座在下头的长杌子上,神情露出几分笑来,“如今后宫之中,娘子为尊,娘子尽可放心,从前的事,臣是分毫不敢透露的。” 什么事?——自然是她和秦尚宫之前的约定,秦尚宫在皇后身边充当内应,即便如今她在太后左右,也不会敢说这件事与她有关。 苏缦微微一笑,做出请的动作,葚玉端来茶盏,秦尚宫拿起茶盏喝了口茶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夸赞道:“娘娘的茶是龙凤团茶,我只在从前皇后那里闻过香气,哪里真正尝过,多谢娘子赏赐。” 苏缦端起案头的茶盏啜饮一口,转首对秦尚宫道:“我有今日,幸亏当日尚宫的帮助,我记得当日尚宫还对我有所请求,我却没有替尚宫达成,尚宫可心中有所不满?” 秦尚宫连忙起身道:“怎会?娘子如今荣宠正深,嘉德公主因着娘子的父亲不得入宫,臣也因此而、高兴。” 苏缦平静地看向秦尚宫,“噢,那秦尚宫当日为何那般厌恶于嘉德公主?说来,我还不曾问过——秦尚宫你身为内宫之人,又是如何与我父亲交情匪浅?” 秦尚宫早知宸妃日后定会有所问语,此刻她不由笑道:“那是因为,妾身曾经差点死于嘉德公主手中——” 苏缦面庞露出一丝疑惑,轻声问道:“噢?” 秦尚宫便在苏缦面前缓缓踱步道:“我原本是检校太尉的女儿,闺名怜霜,曾经是嘉德公主的伴读,后来婚嫁一年夫君去逝不幸守寡,回到京中后父兄相继去逝,前往公主宅参加花宴时被彬国公之子曹迎看中,曹迎与嘉德公主婚后性格不合所以不甚相睦,没有子嗣,曹迎诺我别宅安置生下子嗣名位为曹家妾——” “当时,嘉德公主已经安排侍女做妾,曹迎除此之外还和公主乳母有了私通的勾当,我无依无靠,只想在京中有一个立足之地,根本不想真地入府和曹迎、公主生活,不久便怀孕生下了一个儿子,可是,我和驸马在别宅就寝之夜,公主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拿着刀砍死了曹迎,将我推到在地,命侍女摔死我的儿子,他才一岁不到,然后,放了一场大火离去。” 这般说着,秦尚宫眼底落下一滴泪,被暗红米黄圆点的袖角拭过,她不过只想要一隅安身罢了,她生来是公主,可她什么都不是,她宁愿将自己的儿子送给她,为何她就是不肯让她在那个宅子里就那么过着? “——驸马之死并非意外,而是嘉德公主刺死的,太后明知不符合常理,却令有司不得详查,包庇嘉德公主,所以,娘子可以放心,我虽在太后身侧,却绝不会背叛娘子。” 苏缦啜了口茶,抬眸道:“所以,你是我那父亲苏顼将你从火场救出,入宫做了女官?” 秦尚宫笑道:“正是。” 苏缦拿着瓷盏的手一顿,“那你对我父亲是否忠心耿耿呢?” 秦尚宫心头微诧,不过选择实话实说,“不瞒娘子,你父亲对我是有救命之恩,还送我入宫,但我入宫之后生死沉浮他并未再管过我,拼着从前的耻辱,我做到皇后身边的女官,可不是要替你父亲卖命,我同你父亲不过互利互惠罢了。” 她再也不想回到过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过去她孤苦无依不得不委身于人,现在,她终于不用像过去一样担惊受怕,被人说成是克星。 苏缦浅笑一声,将瓷盏放在案上,“好一个互利互惠,你说的对——那现在,你会不会因为我比我父亲可以给你带来的利益更大,而选择我?” 秦尚宫面上一怔,随即神情变得圆滑,袖子提到下颌处,“臣同娘子这么和盘托出,不过是让娘子放心,现下娘子这么说,臣也信娘子的一诺千金,臣愿意让娘子更放一重心,倘若我不忠心,您大可以向太后说出我的事来——” 苏缦一笑,“成交。” 秦尚宫便施然行了一礼,拜过之后退出了蕊珠殿。 * 嘉德公主举办入夏茶社,就在公主宅中,宫中太后举办了牡丹赏花会后,赐给公主宅邸许多宫中培育的牡丹和大金瓶,嘉德公主便在春夏交替之际,邀请了京城之中的名门女眷、世家公子前来参与。 京城中的人也惯会见风向,嘉德公主是太后独女,她的席面旁人是想去都未必能去成,完全不受名声所累,只要太后还在朝堂上坐着,嘉德公主她做什么,好的被夸捧,坏的可以被人忽略过去,旁人做事先递帖看她三分意愿,世家贵妇们也往往要入宫同太后讲讲公主的境况才能博太后几分目光。 那些个郡主县主们来了不少,青年才俊也必定赴会,公主年届三十,但相貌还在,寡居多年未必不起再嫁之意,有意思尚主的人便想着他们未必不如那个林景昀俊俏。 嘉德公主也递了帖子去林景昀府上,如今林景昀回京之后做了左谏议大夫,直龙图阁,做了谏官,谏官只有科举出身才能做,还知源州时立了功,回到京中一看便是日后做宰辅计相的料子,林景昀没来。 嘉德公主在屋子里打碎了两个定窑瓷盏,这才理了理披帛,一身灯笼锦珍珠妆出来到宴客的花园处,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笑颜,女眷们都堆围了上来,男客和女客分两廊相对,虽隔得远,倒也都能看得清,公主在里头廊上设的四方锦榻坐着,摇着团扇,下方设了大大小小的茶桌和笔墨纸砚。 用两扇山水屏风隔开一整个四方长廊,里头围着的便是金瓶装的牡丹花,还有从玉津园挪过来的 红石榴、白栀子、粉蔷薇,香气扑鼻,格外浓郁。 这次,就连俞青都过来了,在男客廊下作诗,当然因为这次嘉德公主邀请的贵客,昌王之女长乐郡主也过来了,她的兄长是庆陵郡王,两人都来到宴上。 女廊那头俞大夫人也拈着帕子过来安分守在公主之下题词写诗,喝茶论花,俞青的妾室荔红则是跟在她身后眼巴巴地看着俞青同庆陵郡王说话。 荔红不是没有察觉到俞青的心思,他很少参加宴会,今日必然也是为了那位长乐郡主,想到这,她不由攥紧了手帕。 嘉德公主似乎认出了她,摇摇团扇道:“那年秋蟹诗会,我记得你,俞青的小妾,是罢?” 荔红连忙起身行礼,笑得谄媚道:“劳公主记挂——” 这些聚集在这里的高门女眷朝她这里瞥视一眼露出几分不屑来,俞大夫人咳嗽一声,荔红不仅不坐下,还端着茶盏上前去看公主作的画道:“公主所绘牡丹,当真是有如仙人之手所作啊,牡丹之下火焰丛生,牡丹与火焰同色,真是上品画藏啊!” 嘉德公主拿起墨迹干了的烈火牡丹,转首看向荔红,一笑,“你说的不错,我很高兴,将母后送给我的一盆牡丹赐给这位姑娘——” 荔红脸上顿生欢喜左一个右一个道:“多谢公主赏赐——” 荔红让丫鬟抱着公主赏赐的一盆牡丹花明晃晃地站在身后一下都不能撒手,荔红一坐下便喜不自胜,对前头坐着的大夫人道:“嫂嫂别不高兴,妹妹我——也是盛情难却啊。” 俞大夫人冷笑一声,眸光瞥向对面坐着的长乐郡主,那长乐郡主拿着白玉盏品茶丝毫眉头也未抬,她收回目光继续写诗,不再理会荔红,荔红自讨没趣,却也觉得今个来的正对了。 宴会结束后 庆陵郡王扶着自己妹妹长乐郡主出公主府台阶时低声问道:“太后娘家仅剩的这位侄子俞青,你觉得如何?” 长乐郡主眉目丝毫未动,眼眸如淡墨,“他那妾室甚蠢,没什么心机,也好拿捏。” 庆陵郡王点一点头,“那就是还行了——我看俞青这个人也是有上进心的,不是那种宠妾灭妻的人,你今日见过,父王那头我也算是有了交代。” 长乐郡主微一颔首道:“你也别让父王着急应下,俞青不是还没查出俞琛的案子,待他彻底查明情况,得到太后宠信再嫁,更合适一些。” 庆陵郡王赵宗翼点头道:“妹妹放心,我晓得。” 这时,苏德言终于在众人退散之后鼓足勇气跟上嘉德公主直至一处花圃,嘉德公主意识到有人跟着她早就察觉,现在才转首便是想看看什么人这么大胆,若敢放肆,她便无人处打杀了他。 “公主,你可想过另嫁旁人?” 嘉德公主看着眼前手脚局促、脸颊羞红一片,其貌不扬的年轻男子低着头这样问她,她记得他,是苏德言。 渐渐地,嘉德公主像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唇角勾起一抹笑来,然后越发加深,直到发出肆意的大笑声。 149. 第149章 茶社之后 天色近晚,苏德言才回了苏府,一路上唇角更是时不时上扬,公主留了他喝茶用膳,头一次能跟心中之人坐在一起近处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神态风貌,真是让他如同喝了蜜一般。 不想,刚进了门就撞见守候在这里的苏氏,如今不能叫苏姨娘,而是得叫夫人,苏德言拱手道:“天黑了,夫人怎么在这里等我?” 苏雪萤虚抬他手下,笑得温婉道:“没什么,只是听说茶社的时间结束了,你还没回来,我关心你出什么事,便守在这里等你,之前审儿的事让家里都揪心许多,现在家中就指望着你这么一个男丁。” 闻言,苏德言不免心中感动,更生出从前大兄在时他没有过的备受关注之感,老实说,苏审言离去之后,他很多事都变得顺当起来,比如父亲的目光、小娘的骄傲、公主的青睐,还有夫人的屈尊降贵。 丫鬟在前头提着灯,苏雪萤同苏德言一同说话道:“怎么回来这般迟?” 苏德言心头漏跳了一下,透出几分局促道:“是嘉德公主留我在宅邸上喝茶,用了晚膳,我才返回家中,让夫人担心了。” 苏雪萤面上一笑,反而大方道:“德儿,你年纪也不小了,之前依着你父亲的规矩必须考中进士才能谈婚论嫁,你身为宸妃亲眷,日后自然不乏好出身的姑娘,但我更看中你的心意,你对公主,怕也不是没有心思的罢?” 苏德言心头微慌,可看着夫人面上的温柔,他不由缓缓道:“夫人心思敏锐,我的确、因为公主从前来到苏府而一面倾心,不过不敢多想的,我知道公主是太后之女,我这个才做官的庶子怎么配提亲?” 苏雪萤唇角的笑意加深,“官嘛,有宸妃在你不必担心——庶子的身份,只要变成嫡子,不就好了?” 苏德言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看向苏雪萤,不知其意,心头疾快地跳动起来。 苏雪萤轻巧一笑,手掌缓缓覆在苏德言袖上,“好儿子,我当初帮你,便是看准了你,一定不比苏审言差,如今我虽得蒙老爷爱宠,却膝下无子女傍身,想和你有母子缘分,可你母亲尚在,我不能如此,只能叹息了——” 苏德言哪里还能不明白,夫人想收他做嫡子,但是因为薛姨娘而犹豫。 苏德言正一颗心在胸腔狂跳,而苏雪萤却转首道:“你的院子到了,母亲我就不送了,回去好好洗个澡,改日去金锁楼,同我和你父亲一道用个早膳。” 苏雪萤上前整了整苏德言德衣领,苏德言才若有所觉地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苏雪萤,艰难道:“若是做夫人的儿子,薛姨娘可以赶出府吗?” 苏雪萤收回了手叠在腰腹,一笑道:“德儿,哪里有生下男丁的妾室被赶出府的规矩?岂不叫人说你父亲刻薄——而且薛姨娘性情泼辣,欸,真不知日后你的妻子受不受得了。” 苏德言抿唇不说话了,薛姨娘的粗鄙和泼辣还有两面三刀都在他脑海中刻下了深刻的印象。 随即,苏雪萤像是开玩笑一般,“说个话说得久了,都是些说过就忘的,不必放在心上,我要回金锁楼和你父亲休息,你便也早些歇息罢。” 看着一身织金石榴纹丁香色长褙的女子袅袅身影离去,苏德言不由地沉浸在思绪中,就连小厮同他问好都没听见,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去了屋子。 * 俞府 夜色渐深,荔红对着菱镜仔细拿着脂粉装饰面颊,那可恶的来自皇宫的阉狗执行的二十个巴掌一个都不水,塞钱都不肯轻些,导致她脸上肿伤了许久,养了数个月,如今才算是能出门见人,可以用脂粉将脸蛋修饰得更加妩媚动人。 荔红早就换了一身红纱薄衫,扯了扯里头仅有的胭脂红兜衣,沐浴过后往身上滴了几滴依兰花香,便躺坐到榻上,昏黄的灯光下看美人最美,荔红很明白怎么样展现美态。 她早托人去请了俞青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每回她这么派人同他说,俞青总会过来瞧一瞧的。 这数月她不能侍寝,俞青也并未如同寻常的纨绔子弟欢场流连,她不信,俞青会不需要她的婉转承欢,当初她勾引他,他不是一开始抗拒着拿刀抵住她,最终还是因为她的诱惑将刀一扔和她滚到一张床上? 俞青踱步进来,乌皮靴在荔红榻前站定,眼见她穿成这样,唇上讥讽一笑,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是想着勾他来了。 俞青作出转身要走的动作,荔红果然坐起身从背后抱住俞青,“大人,别走——荔红,想你了。” 俞青乌皮靴方向一转,回过身,一身玄青劲袍,抬手攥住了荔红的脖颈,“不知廉耻,之前你害得我丢了御前供差,如今怎么还敢差人去前院请我?” 荔红心下一时难堪,却还是顺势仰着脖颈,露出妩媚的神态,语调靡软,“大人,奴家真的没想到啊,奴家只是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您不是当初也没有反驳吗?——再说,前些时候,大人不是因为治狱有方,收押蛊毒妖人而被官家、太后夸赞,擢升都官郎中了嘛?” 俞青果然唇上一扬,微微俯身,手上施力,荔红的面颊更往后仰,光影之下她修长的脖颈和松动的兜衣越发显得撩媚,荔红也在观察俞青的神态,他呼吸急促了几分,荔红心头得意,伸出手摩挲着俞青的腰带,猛地一抽,蹀躞落地,颈后的力道收紧,俞青面色发沉,“你的胆子越发大了?” 荔红则是双臂揽上俞青的脖颈,“大人说的对,奴家不知廉耻,可大人也、喜欢啊?” 俞青果然不再忍耐,抬手拨落她的薄衫,身子一滚上了榻,荔红驾轻就熟地剥衣缠吻,海棠春睡的帐子里,荔红极尽勾磨之能事,荔红下颌搁在俞青宽肩上,肆意吟哦,俞青动作越发猛烈。 俞青这样的人,压抑得太久,俞琛的一切是他一直想仰望而不得的,对于她这个曾是俞琛的女人,俞青也抗拒不了,当然,荔红以勾出俞青的欲望作为成就,却不知俞青的狠戾之处。 风雨停歇,荔红身子贴在俞青身后,手掌绕到俞青胸膛轻画道:“大人要娶长乐郡主?” 俞青蓦然从榻上坐起身,被褥滑落到腰际,侧身瞥她道:“我的事,你也配过问?” 说着,俞青便撩开帐子,便只一件白绫裤往脚上套靴,荔红妖娆地环住俞青的腰身,“大人好生无情,你娶不娶长乐郡主的确是奴家不能 置喙的,可,大人,奴家侍奉这么久,也想得大人一句保证,若长乐郡主嫁进来,可不能打杀了我,是吧?大人——” 俞青已经穿好两只靴子,坐着转过身,荔红便也如同菟丝一般抱着他的肩背,半个身子一转绕到他面前来,又娇又媚道:“大人,你说是不是?” 荔红的温柔小意,俞青也很受用,毕竟两人方才恩爱过,俞青抬起手掌揉了揉她乌发,掐着她面颊道:“你侍奉我也不少时日,当知道我不喜欢后宅里头干涉我做的事,我当你是无心的,不过郡主嫁过来,你做妾,自然要听她的话。” 荔红面上划过一丝忿忿之色随即隐褪了去,便见俞青垂首在她耳边道:“你床第间的勾媚手段我也喜欢,放心,长乐郡主嫁过来我不会添妾,可郡主非要打你杀你,若要我这句保证,你最好——还是再想想当初源州教坊里头俞琛到底是因何而死?又是谁在你们行欢之后杀了他?” 俞青攥着她的脖颈道:“别忘了,当初你可是头等怀疑的对象,你若不从实招来,哪怕郡主对你表现半分不喜,甚至不必她动手,我都有法子提前将你打发了。” 荔红心下一寒,此刻俞青眼中哪里还有沉迷情欲的样子,只剩冷清,随即荔红扬起红艳的唇,她很喜欢俞青这样理智的人,而不是俞琛那种贪图享乐的纨绔子弟。 荔红环住俞青的脖颈,“大人,倘若我是凶手,大人便是抱着钦犯日日寻欢,可见大人也相信,并非是我。” 俞青不否认,当时虽然一切都指向了荔红,但是他从现场燃尽的安神香粉末里察觉到有第三个人,如此,荔红便不是凶手。 荔红的唇在俞青下颌处流连,眸光含着缠绵之后的悱恻,“若我帮了大人,大人可否不娶郡主?” 俞青被她带的情欲起伏,却是咬着牙攥紧她手臂道:“你在异想天开什么?难道以你教坊待过的贱籍还想做我的正妻?” 荔红咬了咬唇,为什么、同样是人,有的高贵,有的低贱?不公平—— 荔红一只手抚摸过俞青的胸膛游移,退一步道:“那么,我要大人暂缓娶郡主,还要,大人保我一生荣华富贵。” 俞青呵笑,荔红只能想到这些了,这就是她全部的追求,不过,他可以笼络她。 想到长乐郡主那边暂时缓下的进度,俞青凑近她耳边道:“可以,现在、能说了吧?” 荔红凑上他唇边道:“锦书,是锦书干的。” 俞青眸光一深,想要继续问,便见荔红缓缓从他身上滑下,攀着他的双臂吻上他胸口,渐渐下移,俞青不由地掌在她脖颈后的大掌滑到秾纤肩背处,攥紧了皮肉。 俞青闭眸沉思,当日那根琵琶弦,是从死去的云绮琵琶上取下来的,他那位弟弟死有余辜,做出那种恶心事来,可叹太后娘娘还以为俞琛是个在她面前多么乖巧上进的娘家侄。 锦书,那时他调查过这个人,可惜在他调出全部惊蛰园的官伎时,偏偏她早已因州府赦令罪臣官眷放还良籍,而顺理成章地嫁去外地,一下子和这桩案子显得毫无关系,他便未曾深入去查。 这么一来,当真有可能是她。 150. 第150章 身世的秘密 日光明亮地撒落树荫之下,苏府门前,俞青一身窄袖暗红提花锦袍伫立,从腰间的锦囊中取出攒成一团的琵琶丝弦,心中想着,按照荔红所说——那么,宸妃就是锦书,他要过来试探试探苏顼的口风。 此事非同小可,之前因为说宸妃是教坊女子之事被责罚还历历在目,即便是皇弟定王当着朝臣弹劾苏宸妃和苏家,也得太后和官家维护,他必须慎之又慎,若不能一击即中,他必须按耐下来。 只因,如今涉及宸妃事关宫中,他不可能轻易将人抓住审问,倘若一招不慎,惹得太后怀疑,官家不满,他便是得不偿失。 他必须确定一下,是不是弄错了?——以免和荔红口中有出入。 大门打开,郭黯作出请的动作,俞青随即负手踏入门后,跟着郭黯经过云岫堂前往苏顼的书房清泉堂。 到了堂屋里,一袭墨蓝道衣的苏顼在案前转过身来,双手交叠宽大的镶黑袖摆自然垂落身前,神态疏离显得深不可测,“我的前夫人是之前义安伯家老夫人的女儿,虽是与俞家有亲,却也只是只是远亲,遑论义安伯老夫人也死了几年,往来不多,俞青俞大人作为后辈乍然来我府上拜访,想必是有什么要是同我说罢?” 俞青落下身后负的手绕到身前,张开手掌,里头是一团浸过血的琵琶丝弦,仿佛仍然残留血气,苏顼一愣,“这是什么?” 俞青阴鸷的白皙面庞缓缓笑道:“杀死俞琛的真凶所用之物。” 苏顼面上微微吃惊,“和老夫我有什么关系?” 俞青指着苏顼道:“苏侍郎,自然和你有关系——” …… 苏顼听完俞青方才所讲的一番话,他口口声声怀疑宫中苏宸妃曾经是源州惊蛰园的官伎并且用手中的琵琶丝弦勒死了俞琛,现在他在问:“苏侍郎,本官希望你实话实说,苏宸妃,到底、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是不是?他倒是真会问,倘若苏宸妃是害死俞琛的凶手,那么他就是包庇害死俞琛凶手的人! 苏顼袖下的手倏忽并紧,面上依旧四平八稳,反倒笑道:“小俞大人,本官比你品级更高,你无权这样责问于我,本官要说的是——宸妃,她的确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怎么会认错自己的血脉?” 俞青眸光露出几分不定来,因为苏顼的话眼中一时陷入阴翳,难道真是荔红这贱人又骗了他? 俞青吸了口气,细细想来,也许苏顼有旁的顾虑,他再度道:“此话当真?苏大人,这个人是要犯真凶,倘若被本官发现,太后那里也决不能轻饶,你可知利害?” 苏顼面上更加沉静了,眸光直直看着俞青道:“小俞大人这话未免同恐吓一般,你虽是外戚,本官也是堂堂佩戴鱼袋的官员,要质疑本官,等你做到本官这个品级再说罢!” 俞青问询无果,只能拱手道歉:“我不是这个意思,今日冒昧叨扰,晚辈在此道歉。” 苏顼两袖摊开,手掌抚过胡须道:“如果没有旁的是,小俞大人便先行离开罢!” 俞青只好攥紧手中的琵琶丝弦再道一声歉后离开了清泉堂。 他走之后,苏顼下一刻便神情凝重起来,登时,清泉堂的屋门被敲响,是苏雪萤,苏顼当即道:“进来——” 门被推开,苏雪萤端了玉白汤盅进来,经过倚靠在案边的苏顼身前,将汤盅放在案上转首道:“你忙着朝堂的事辛苦,我端了加决明子的汤盅过来,你多喝一点。” 苏顼按按额心,苏雪萤便上前替他整理衣领,“那人走了?” 苏顼握住她的手背点头,“嗯——” 蓦然,苏顼眼眸锐利起来,“怎么回事?当初不是说她不是源州惊蛰园的官伎吗?怎么,在俞青口中她又是了?” 苏雪萤神情微愣,不由侧身道:“当时我试过了,她的确能喝蜜梅酿桂花饮,喝了许多——你知道,倘若是鹊娘的话,她根本不能吃加了桂花的东西。” 苏顼眸光滑过一丝狠色,“当初因为顺遂了官家的意思,让宸妃入宫,我也考量了云珠的性子的确不适合宫中,且官家又特别诰封了她,就算定王不喜欢她也位置稳固,可没料到,因为和定王交恶对于宸妃的其他背景也无从得知,唯有听说她来自源州才让你特别试探一下——” 苏顼冷笑一声,“总想着不会那么凑巧,她就是惊蛰园的官伎,定王也一贯洁身自好,可偏偏就是她。” 苏雪萤握住苏顼的衣领道:“也许未必,就算她来自惊蛰园,也不是鹊娘。” 苏顼神色发幽,“当年院子里头那被砍了的桂花是什么颜色的?” 苏雪萤略微沉思道:“黄色。” 苏顼直视着苏雪萤道:“摊贩上卖的桂花,有白干桂,和黄干桂,你确定她喝的就是黄干桂吗?” 苏雪萤神色瞬变,“好狡猾的丫头。” 苏顼双手揽上苏雪萤肩背,俯身道:“萤儿,你方才说的对,就算她是惊蛰园的官伎,也不一定是苏宜淑,所以,我得出手试探一下。” 苏雪萤沉思道:“让秦尚宫试探她一下。” “不够——” 苏雪萤脸上露出疑惑,苏顼拥紧了她道:“我自有办法,就算她是,我如今是她真正的父亲,她要做那人上之人,我就不信她舍得抛弃一切荣华富贵、权位名禄来将我拉下去?——反倒是,她不还得依靠我在前朝的势力站稳脚跟,不然如何同怀孕的俞婕妤和她背后的俞家相比?” 苏雪萤不由仰首,眸含柔软之色,“阿顼哥哥——” 苏顼垂首亲了亲她的脸颊,环拥着她道:“放心,我承诺过你,什么都会给你的,我要让她不得不让我做同平章事,封你当诰命夫人,云珠亲手杀了审言,她有把柄在你这里,会乖乖当你的女儿,薛氏的病越发严重,等她一死,我就让德言做你的儿子,我们便儿女双全、荣华富贵一辈子。” 苏雪萤眼中流露出泪珠,越发靠得苏顼更近,“我从前过得那么苦,阿顼哥哥,只有你对我最好。” 苏顼不由动情地道:“妹妹,我心里只有你,也只要你。” * 蕊珠殿 苏缦倚靠在软榻之上,繁景立在一旁,春泱从秦尚宫手中拿过来一个铁盒,一打开,里头便是黄干桂,苏缦拿过盒子在手中把玩道:“苏顼让你来试探我的?” 秦尚宫拱手道:“正是,不过他不知,臣是娘子的人,让臣把这些东西下在您的茶水之中观察您反应。” 苏缦轻噢一声,“那你说说,你要如何回复?” 秦尚宫一笑道:“自然是,没有异常。” 苏缦微微颔首,“春泱,送秦尚宫一把金锞子。” 秦尚宫拿了赏赐,便笑着道:“娘子放心,臣定会谨慎应对,不叫他看 出破绽来。” 随即,秦尚宫退出大殿,繁景立即道:“姐姐,你那父亲怕是已经在怀疑你的身份。” 苏缦颔首道:“无妨,暂时他动不了我,我是正一品宸妃,为了明面上的权势名声,他不会轻易同我撕破脸,也不敢叫太后知晓。” 繁景的脸上这才稍稍放松一些,苏缦转首道:“繁景,别怕,就算我斗不过,也不会影响到你。” 繁景闻言,差点跪在苏缦的榻前,握住苏缦的双臂道:“一起经历这么多,繁景不要姐姐死,谁也不能害死姐姐——” 春泱也上前道:“娘子,我和宋女官,都会保护娘子。” 苏缦脸上露出欣慰之色,眼中含了暖意,颔首道:“你们对我的好,我懂——放心罢,我一定不会轻易死去。” 三人聚在一起,就连赵祉的脚步声接近都未曾察觉,赵祉看见宸妃腿边跪着宋女官朝她哭,一旁站着的春泱更是面色闷沉,赵祉咳嗽一声,“你们同宸妃哭,宸妃便只能朝朕哭了——” 闻声,繁景、春泱纷纷反应过来,行礼道:“拜见官家——” 赵祉抬抬手,苏缦笑着朝她们道:“都下去罢——” 苏缦起身,走向赵祉,她外头只穿素色软烟罗禙子,长发披散后首,玉簪斜插髻上,显得铅华无加,而如出水芙蓉一般,赵祉双手握上她的双手,“六月六,崔府君生辰,也是思悟出嫁的日子。” 苏缦颔首道:“官家放心,臣妾和小娘娘那里已经同六尚女官们商定好了,小娘娘是不愿亏待了思悟去的,大娘娘她也特意按小娘娘给思悟出嫁的分例加倍,到时公主会从宫门出嫁,直到宣平坊隆德巷驸马府。” 赵祉点一点头,揽抱起她一同坐在她坐的软榻之上,赵祉顺势头靠在她肩颈处道:“那便好,思悟的事,朕不必多操心,有你和大小娘娘她们,自然一定会办得好。” 凝夜紫并蒂莲的裙摆因苏缦膝头跪在赵祉玄色绫罗下摆上而突出,环在赵祉脖颈上的手移动到他头上的垂脚幞头,她把它取了下来,赵祉微微仰首靠在囊靠上,彼此眸光相互注视着,这一刻他们倚偎在一起,显得透过漆窗的光线都温柔不少。 赵祉的手环住她的腰,在她耳边垂首道:“等待,是一件漫长的事。” 苏缦低语道:“臣妾有时,也这样觉得。” 赵祉吻了吻她额心,闭眸道:“朕和大娘娘都这样耗下去,可也不得不耗,否则朝中变动,可一直这样,派系倾轧,于长久的施政却是不利之事。” 苏缦的手掌抚上赵祉颊畔道:“臣妾明白。” 赵祉蓦然睁开眼,一笑,“不过、朕总还是官家,决定的了谁做皇后,等庆慧出嫁之后,俞婕妤产子之前,无论太后那里什么表态,朕都会让江绶将册你为后的旨意公布出来。” 苏缦怔住,抬手触碰赵祉的面颊,太后那样同六尚说是在安抚她,实际要真想给皇后之位大可以主动跟赵祉说了,可太后还是没有这样做。 苏缦垂眸,眼中情绪纷复,只化作一句话脱口而出道:“臣妾说过绝不会让官家没有明日,臣妾始终站在官家这里。” 赵祉眼中露出笑意,环在她腰后的手缓慢地抚摸她的乌发,低声道:“朕信——” 苏缦垂首吻上赵祉的唇,光影散落蕊珠殿,一方软榻上,是不住的缠吻,而两个人都沉浸其中。 151. 第151章 出宫 庆慧公主出嫁这日,显得十分隆重,她是先皇最小的一位公主,又养在皇太妃杨氏膝下,外人眼中可谓是受尽宠遇。 天光晴好,彩云腾升,鸟雀齐鸣,街司事先在公主出降的路上撒了清水,压下不少尘气,路上不见行人,格外肃穆庄重。 皇家的宽衣天武官一袭紫衫头戴卷脚幞头,抬着数百轿子,里头便是公主出嫁带入夫家的嫁妆,公主坐的是一顶红罗销金掌扇簇拥的金铜朱梁云凤花纹宽敞轿子,四面挂着珍珠帘,轿厢装饰着镂刻彩绘花卉的漆红木窗,香气阵阵,前头是身穿男装头戴花冠的数十个侍女骑马开道,青色伞盖在前头移动,一直朝远离皇宫的地方而去。 队伍迤逦漫长,十里红妆,盛装出嫁,这便是公主。 苏缦搀扶着赵祉的肘臂,随他一同看向庆慧公主的出嫁仪仗,赵祉叹息道:“没想到——思悟也长大了,我仿佛还记得她叫我元昭哥哥的稚嫩模样。” 苏缦收回目光,转首道:“时光过得太快,臣妾也记得为公主伴读的日子。” 赵祉微微侧身,唇上一笑,环住她的身体,俯首道:“是啊,那时、你还不是朕的嫔妃——今日,我们会一道去公主府上喝思悟的喜酒,等回皇宫之前,不如一道去你入宫前的苏府待上一待?” 苏缦眸光微动,半晌,笑道:“多谢官家,臣妾也想瞧瞧如今府上如何了。” 赵祉大掌握住她放在他胸膛上的双手,唇角勾起,“既然你想,朕必乐意相陪。” 渐渐地,苏缦的头靠在赵祉怀中,一阵夏风吹过吹散了燥热,苏缦心中无端升起一丝宁静,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久些、再久一些,不要太往后走了去,思悟也不会一下子变老,她和赵祉之间也就如当下一般。 御街金玉满堂楼的三层临窗口,定王攥着酒盏饮了一盏积年的梅花酒液,浑身萦绕着一股幽冷之气,身后是张崖抱着剑站在他身后,斜对面的宣德门宫城之上,是官家和宸妃相倚相偎的景象,张崖也不由地在心头为大王酸上一酸。 张崖忍不住说些什么打碎这股气,道:“大王思念庆慧公主,特意来此观景相送庆慧公主出嫁,要是庆慧公主知道了,定然感动大王这个兄长对她的关切。” 定王突兀地笑了一声,“会吗?她的兄长不止我一人——官家如今,才是她真正的兄长,不是吗?” 张崖简单思考了下,这倒是,从前庆慧公主养在任太仪那里,与大王算是亲的,后来养在杨太妃名下,与官家算是亲的,不由道:“没关系的,大王,妹妹啊,不拘在哪位太妃下养着,不都是你妹妹嘛——” 定王神色骤然冷却,“下去——” 张崖摸摸鼻子,仔细回想哪里让大王不高兴了,推开门行到外头站定,脑子里蓦然醍醐灌顶,大王说的是妹妹吗?明明是苏宸妃啊! 他还没眼色说那种话,让自家大王原本瞧着就不算高兴的心情更是差了起来。 冤孽冤孽,大王这辈子真的能放下苏宸妃吗?张崖感到一丝丝发愁。 * 赵祉本打算常服出行的,在苏缦的劝谏下,赵祉便穿了明黄菱格纹锦袍腰束玄革大带戴了直角幞头,苏缦则是湖蓝霞帔丹霞抹柘黄宫裙胭脂红的丝绦,两人坐着马车,薛义荣、繁景守在两侧骑马一同前往庆慧公主宅邸处。 马车到了公主宅上,宾客都有些被震慑,没想到庆慧公主出嫁,官家和宫妃竟然会亲自降临,不由让驸马家也一时越发对公主不敢慢怠起来。 酒过三巡,苏缦拉着庆慧公主的手对她道:“若是驸马待你不好,日后便进宫来寻官家做主——” 庆慧公主眼中露出感激,也攥着她的手道:“闺阁女儿既然嫁了出去,哪里还有再回去抱怨的理由,若是让世人知晓,只会说我仗着公主的身份肆意妄为、欺压驸马,我相信,驸马家总会因为我是个公主厚待于我的,嫁人为妇,本就是这世间女子迟早会有的事情,我既已出嫁,便会婉静自贞,做好中馈之妇。” “缦儿,这就是一个公主的一生了。” 苏缦看着庆慧公主身穿翟衣头戴凤冠,珍珠面靥、脂粉淡扫,美不胜收,拥了拥庆慧公主道:“思悟,我惟愿你离开宫中之后过得更幸福,更自由,比在宫中更如鱼得水。” 庆慧公主略松开苏缦一些,眼中诚挚而笑道:“缦儿,我也祝你和元恪哥哥相守白首,无病无灾。” 苏缦唇角微扬,眼中透出几分闪烁泪色,虽然在庆慧公主身边做伴读的日子不长,但是她记得和庆慧公主在云和宫度过的每一天,她是她的朋友。 离开公主宅后,赵祉双手负身后,拉着她的手,边走边道:“驸马家是江西大族,驸马三年前中了进士,人品和能力都算不错,相貌俊秀,和思悟年纪相仿,小娘娘那边也很满意。” 苏缦只是微一点头,赵祉朝她这里略一俯身笑道:“你觉得思悟嫁的人不算好?” 苏缦摇摇头,“哪里,官家和小娘娘费心挑选的人自然是好的,只是我想到这世间女子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因为那人看起来不错,却不能让两人都相处着去看看到底性情合适与否,便这般嫁了过去,怎知男方私下有过往经历?” 赵祉竟是认可地点一点头,却又指出道:“身为王公官宦人家的女儿,一向闭门不出视为守规训的女子,富贵人家也这般效仿,许多人哪里又有机会相处呢?自然是父母遇到认为和自家子女合适的,便定下婚娶之事。” 苏缦颔首笑道:“官家与臣妾所想一处去了。” 赵祉回过身子,整个人站到她面前,俯身环住她的腰,在她耳边道:“旁人是不是真心相爱才在一起,朕不能知道,但朕很确定,宸妃,朕喜欢的人是你,也庆幸,你肯来到朕的身边。” 苏缦抬眸,低语道:“臣妾不曾后悔。” 相视一笑,赵祉揽着她的腰一同上了马车,薛义荣在一旁躬身道:“官家、娘子,是否现在往苏府去?” 赵祉的声音传来道:“嗯,去苏府罢。” 繁景也上了马,对车内道:“已经遣内侍去通传与苏府知道。” 苏缦道:“好——” 马车便转了方向,往苏家的云山巷子而去。 待马车停到苏府时,赵祉率先下了马车,繁景随即上前搀扶苏缦也下车,跟在赵祉身后,薛义荣领着人去将马车停在一处巷子,便和繁景站在一起。 苏府之中,苏顼和苏雪萤一起出来迎接赵祉、苏缦,“臣、臣妇拜见官家、宸妃娘子——” 赵祉明显很是态度温煦,“都免礼罢,朕和宸妃参加了庆慧公主的婚礼,便想着宸妃久在宫中少能回家,特意带她回家中待一待,晚些时候返回大内。” 苏顼十分恭谨道:“听闻官家和宸妃娘子过来,臣自然是荣幸之至,特带家中之人迎候官家和宸妃。” 苏缦眸光掠过他们身后的人,是面上神情不时恍惚的苏德言、显得局促的安姨娘和沉眸行礼的苏云珠,没有薛氏,也没有老夫人。 苏缦微微勾唇,像是随意道:“怎么不见祖母?” 苏顼笑道:“宸妃娘子不知,母亲她最近生了病,在翠石庵养病,不过已经差郎中来看过,养养便好,只是上了年纪身体不大强健。” 苏缦轻噢一声,边走边道:“我回来,怎么不见薛姨娘她?” 苏雪萤答道:“宸妃娘子,薛姨娘前些日子犯了咳血病,心悸过世了。” 苏缦脚步一顿,随即恢复正常道:“是这样啊,真可惜,我还记得薛姨娘之前很是活泼,常常去祖母屋子里说话。” 赵祉见她回忆起苏家的事来追问不停,想她到底在苏府待过,也有几分追 忆之情,不由唇角笑意加深,轻快地问身旁陪同的苏顼道:“朕记得你从前的夫人魏氏在朕幼时进宫同大娘娘她说话,没想到她和自家的儿子都不幸去世了,魏夫人的儿子朕在集英殿设宴之时说话十分合朕心意,你中年丧子、丧妻,一定很是难过罢。” 苏顼面上神色一僵,立即作出一副伤色道:“是臣福薄,多谢官家关怀。” 苏缦眸光一转,“母亲她还有一个女儿尚在,便是宝珠姐姐,她本是要出嫁的,如今母亲和大兄去世,她定是要守孝推迟出嫁的。” 赵祉面上果然露出几分兴味,“不知魏夫人的女儿许的是何家?” 苏顼连忙答道:“是义安伯家的公子魏景年,亡妻的母家,嫁妆早在亡妻过世之前就备下了,等守孝一过,便让继室操持婚事将宝珠嫁过去。” 赵祉微微颔首,“嫁回自家,也算是于女儿家不受委屈,魏夫人的母亲毕竟于大娘娘有恩,魏景年又于做官上没什么兴趣,怕会委屈了令千金,便于出嫁之日并诰封为郡君罢。” 苏缦一笑道:“外命妇郡君可是王族郡王品级的亲贵女眷以及二品大员以上才能加封的,官家对于大娘娘的亲眷真是体恤。” 赵祉笑道:“苏侍郎,你觉得如何?” 苏顼自然拱手道:“臣替宝珠多谢官家、娘子——” 苏雪萤亦跟着苏顼欠身谢恩,颇有正室夫人的风度。 苏云珠也听到前头在说的话,不由攥紧了搀扶自己生母安氏的胳膊,却因为安氏的手掌拍到她手背上抬起头注意到了安氏淡然如水的眸光,苏云珠心头一酸,她的母亲如今虽然被扶为平妻,却到底还是妾室。 母亲是清白人家出身的良妾,薛姨娘是魏氏身边奴婢出身的贱妾,为何她生下的苏德言在她死后直接被夫人收为嫡子,而她始终是妾室之女,她是定王妾,她的儿子养在王妃的宝心斋,她见不了几面,名义上也是王妃的儿子,王妃虽说身体差,却还一直活着。 现下,就连苏宝珠这个失贞通奸的人,即便她丈夫不算个倚靠,有她母亲的关系,日后是伯爵夫人、郡夫人,为人正室,她可、真是命好啊—— 到了蕊梅轩处,苏雪萤开口道:“官家和娘子可在这里稍作休憩,臣妇安排了伶人演傀儡戏给二位表演。” 赵祉挽着苏缦一同踱步到屋子里头,正对屋门处的廊亭便是演戏的场台,众人便散坐在赵祉和苏缦身侧,围绕着他们,赵祉兴趣盎然地看着眼前的表演,虽然是天子看遍了新奇,但是他会表演出一种状态来叫人觉得他是高兴的,而苏缦则也是笑意盈盈,刻意营造出和睦气象来,原本苏府众人的局促小心和警惕不安都消弭了许多,一时气氛和缓。 苏缦状似无意道:“没想到回了家,云珠她也在——” 苏雪萤道:“宸妃娘子,云珠她思念安姨娘,便常常回家中居住。” 苏云珠也抬起头,适时说了一句,“正是。” 赵祉握着苏缦的手转首随口道:“定王侧妃?你待在后头,朕差点没注意到你,宗曦如何了?定王在家中一切可好?” 苏云珠倏忽攥紧袖下的手,宗曦养在王妃的宝心斋,定王也不踏足后院,苏云珠勉强一笑道:“宗曦吃饭睡觉都香得很,至于大王,他也是无碍的,常常去宗正寺当差,做事也勤勉得很,唯恐辜负官家的期待。” 赵祉闻言,满意一笑道:“如此便好,朕很是挂念他。” 随后,众人便都专注地看戏了,廊亭之下请来的艺人依旧是‘琼二娘’,她除了说书讲史,傀儡戏也演得极好,化用许多历史,妙趣横生。 不过彼时天气还很冷,苏缦眼中如同走马灯一幕幕画面游走,最终定格在当下。 她微微侧首,看见了赵祉,他此刻也正如她看向他而目光胶着在她面上,透着幽幽柔色。 152. 第152章 驾临苏府 观看廊亭表演之后,苏缦提出想去翠石庵瞧一瞧老太太,苏雪萤便起身陪同苏缦一道去,安氏、苏云珠自然地跟着一起过去,这下苏府女眷、丫鬟婆子围绕在苏缦身侧、后头,越发显出‘宸妃’身份的不同来。 苏缦同苏雪萤客套应付几句,到了老太太的翠石庵处,正巧是翠微出来回话。 苏雪萤一脸关切地问道:“母亲她可起来了?” 翠微垂首恭谨道:“才醒,刚喝过药,听说宸妃和官家来了,便问了宸妃娘子一嘴。” 苏雪萤笑道:“那你进去通传一声,我们和宸妃娘子过来见老太太她——” 随即,翠微进了正屋里头,不一会儿出来道:“老太太精力不济,只能和宸妃说几句话,应付不了人,便请宸妃娘子单独进去罢——” 苏雪萤闻言,温柔一笑,“那我们便不打扰母亲她,到鹅卵石小径旁的湖亭处欣赏景色等候宸妃娘子罢。” 苏缦颔首道:“也好——” 翠微领着苏缦进了正屋里头,阖上门,苏缦在屋子里目光转了一圈,没有丫鬟婆子,便问翠微:“尤妈妈呢?” 翠微答道:“回娘子,尤妈妈被老太太送去夫人那边照顾了。” 苏缦心头冷笑,尤妈妈这也算是重新照顾自己的旧主子去了,她是苏雪萤的乳母,却任由她和苏顼纠缠不清日后更是在他们酿成大错之后帮着他们监视老夫人,如今真真是功成身退了。 苏缦继续往里头走,老太太的床榻上被子掀起并没有人在,不由转首问道:“祖母呢?” 这时,左边完全垂下的茜红龟寿纹帷幔之后传来苏老太太苍老的声音,“缦儿,进来罢——” 苏缦头一次注意到这边的景象,以往来老太太住的正屋是不会轻易进内室的,苏缦踱步到帷幔前撩起帘子,便见里头竟然是一座小型佛堂,摆了祭坛,供奉佛龛,祭坛之下,皆是朱砂抄写的经文。 苏缦一怔,便听见苏老太太对她道:“我只听人说过你八岁之前的事,你的父亲给你起名宜淑,你的小名叫鹊娘,不过你出生之前我已经被赶出了家中,你不知道我也没关系。” 苏缦下意识地否认,走进佛堂之内,来到老太太身边的蒲团跪下,双手合十道:“我不知、老夫人你在说的什么?” 翠微守在帷幔之中,垂首敛目。 老太太拨动手中的碧玺念珠道:“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不是想揭穿你的身份告诉顼儿和萤儿,我本名朱佩兰,包婆子曾经入宫,我想她也许告诉过你我为什么被赶出了家中,当时打碎了供奉如意,老太公本要杖杀我,幸亏你真正的祖母救下了我,我求她帮我留顼儿在家中,我便和郭黯一起流落在外。” “后来被顼儿接回家中,顼儿出息,我很高兴,自己有一个好儿子,终于过上了老太君的日子,魏氏骄横,我便偶尔使婆母的身份,她便也不敢违拗我,后来,顼儿将一个戴着面纱官伎接回家中,我一开始觉得家中一妻两妾已经足够,不太满意,后来他更是对这个女子千般宠爱,我便生了好奇之心,偷窥她的模样。” 老太太语调一顿,苏缦接着道:“您看到了她的脸,她是苏雪萤,父亲的亲妹妹,你也许知道他们在邢安老家的时候就有了私情,但是没想到苏顼会这样大胆,揽妹为妾,联想父亲案子上的事,你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老太太不由转首看向苏缦道:“你为何知道?” 苏缦直视眼前的佛龛道:“老夫人你单独设下祭坛,长居于此,甚至不敢再住锦心阁,与佛祖为伴,独独喜欢朱砂抄写的经文,老夫人你愧疚又害怕——” 苏缦转瞥向老太太问道:“桂花糖饼,那个时候,老太太你已经发觉我的身份?” 老太太双手合十,摇摇头,“不知,但我看不惯苏雪萤心安理得和顼儿通奸的事。” “那如今,老夫人特别将我叫过来,单独见我,可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老太太起身同她道:“审儿的死和苏雪萤、苏顼、苏云珠相关,薛氏的死,和苏德言、苏雪萤有关。” 苏缦面上怔住,露出几分诧异。 老太太缓了口气,手攥上一旁的香案道:“苏雪萤和苏顼给魏氏下毒的事让审儿知道,他提着剑去杀凶手,却被云珠不小心拿着瓷瓶砸死,苏雪萤知道苏德言仰慕公主,便撺掇他给生母下毒,如今苏德言认苏雪萤为母,冤孽,这个家冤孽也许在一开始就已经种下了——” 老太太颤着嗓音道:“从一开始、他们背离世俗的私情,顼儿为了雪萤小姐,他们两个狼狈为奸,害死你父亲就注定了会有今日之事,家不成家,人不成人,但是他们却丝毫不悔改。” “我欠夫人的,终要偿还给她——所以,宜淑小姐,魏氏她早已调查过他们二人,当年顼儿被提拔来到京城居住,她便怀疑当时苏顼有了相好的女人夜不归家,她却得知,他在慎儿家宅居住才没有细究,此前虽听说过苏雪萤,却只以为是个和离在兄长家居避人的妇人,后来因我摔倒一事越发起疑,她便知道了苏雪萤的身份,却无可奈何。” “——她临死前告诉了翠微,他和曹迎勾结,替他做事,设法栽赃苏慎,害得夫人的二子慎儿被磔首弃市,家眷充没教坊,以此攀附上官、纳娶继妹,我所要求你的是,绝不姑息,不要心软,放过他们,倘若你选择不再追究,我没有理由怨恨你,也会亲自下毒了结他们,然后青灯古佛为他们赎罪。” 苏缦上前搀扶着老太太的一只手,眸光定定地看着眼前苍老的女子眼中泪光闪烁、愧疚不已的神情,轻轻覆上她的手背,“这是我的事,我自会来做,老夫人和他们不是一样的人,我明白,正因如此,我绝不假手于人,累得你一把年纪沾染孽杀之事。” 老太太的眼泪汹涌落下,“对不起——夫人对我那样好,我却不敢为她亲手报仇,只能等着等着,鼓足勇气再老迈一些才敢有杀死他们的念头。” 苏缦温言道:“老夫人不必伤怀,照顾好自己身体才是,没人能料到后来之事,只于初时尽自己之品性做出相符的选择而已,祖母她也一定不曾怨过你,时候不早,我要回去了,如今苏顼和苏雪萤春风得意,他们对你的监视也不比之前,善自珍重。” 老太太用袖角擦拭眼泪,拿起一旁的拐杖对苏缦诚心道:“宸妃娘子,保重。” 苏缦走出帷幔,翠微上前搀扶她,苏缦低声道:“照顾好老夫人——” 翠微颔首,“娘子放心,我会一直在苏府替娘子看着的。” 对话悄无声息、轻飘飘地来去,在幽深的屋中荡开无声的波纹,苏缦微一点头,她们之间也算是因为苏审言之事更加信任,翠微的仇怨在苏审言被苏云珠砸死的那一刻已经偿报。 而她,还没有。 刚走出屋门,穿过幽径来到庵门处,便撞见一袭墨蓝道衣的苏顼,双手叠袖落于身前,眼中透出奇异的幽光直直地盯着她,翠微垂着首在她身侧,苏缦不动声色一笑,“是父亲啊——” 随即,苏缦对翠微吩咐道:“你进去照看祖母罢——我便要回宫了。” 翠微道是,便退回了屋内。 苏顼展露一分笑容,当下静寂无人格外吊诡,苏缦面不改色,“父亲是来送我去官家那里的吗?” 苏顼的笑正常了一些,便道:“自然,为父与你许久未曾相见,便想着单独同你走这一段路,说些话,不知宸妃娘子可会介意?” 苏缦淡然道:“当然,女儿悉听尊便。” 从翠石庵往苏府正门出去经过的这一段路,两人并排着走,苏顼冷不丁直接问道:“你是不是惊蛰园的官伎?” 苏缦转首淡漠道:“宸妃,怎能是官伎?不知父亲你有几个胆子问这样的话。” 苏顼不怒反笑,拂过胡须,随即冷硬道:“不管你是谁,臣都希望宸妃娘子能明白——你的荣耀来自于苏府,来自我,若你真是苏慎的女儿,便该明白——萤儿是你亲姑母,不要苛待了最后的亲人,当年的事哪里比得上眼前的荣华富贵最重要,方才官家同我说,要封宸妃娘子做皇后真是可喜可贺,不知一个没有家世的宫妃如何做皇后?” 苏缦眸光陡然锐利地注视着苏顼,苏顼一笑,“在 我心里,过往已经不重要,我对雪萤是真心的,同样,她对我也是,我甚至可以支持你——” 苏缦眉头一丝未掀道:“噢?” 苏顼从袖下取出一本账簿递给苏缦道:“方申备手中的账簿,他曾是曹家的仆从,曾经在曹迎手下做事,后来和俞家有了姻亲关系,他死后那些亏空便是官家一直头疼的地方。” 苏缦接过来翻看几下,平静道:“为何只到曹迎死之前?” 苏顼一手负后,略带狰狞一笑道:“曹迎死之前就够了,不是吗?——这是我给官家,也是娘子的礼物,而我要的是,让我做同平章事,加封雪萤为诰命夫人,等你成功做了皇后,加封父祖三代,我要做真正的权臣!” 苏缦攥着手中的账簿,冷笑道:“倘若我不同意呢?” 苏顼的眼眸变深,看着苏缦,步步逼近她到湖边,“宸妃,你不要不识好歹!我们,如今已经是一条船上的,别忘了,妇人不能干政,你就算是官家之妃,也不能状告于我,若想要日后的荣华富贵,宸妃娘子最好听听臣说的话——” 这时只要再退后一步,她就会跌入湖中,一只胳膊突然将她扯离苏顼面前,苏缦站定,是身穿青灰襕袍头戴垂脚幞头的繁景,大声叱责道:“苏侍郎,你在对宸妃娘子做什么?” 苏顼变幻了面色,变得温和道:“没什么,本官同自己女儿叮嘱几句话罢了。” 繁景一笑,颇有些女官威风,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如此,我便接娘子同官家团聚。” 苏顼有意囫囵过去,笑道:“当然,请罢——” 繁景径直搀扶着苏缦往外头而去,随后,苏顼眼中滑过一抹精光跟了上去。 天色近昏,风声使得鸟雀惊起,飞向了晚霞丛生的空中。 繁景搀扶着苏缦来到苏府门前的马车上,内侍薛义荣执手恭候在赵祉身旁,“官家,可以回宫了——” 赵祉便握上苏缦的手同苏府众人道:“朕与宸妃回宫,你们不必相送。” 苏顼旋即拱手道:“臣携家眷在此恭送官家、宸妃——” 赵祉唇边微扬,负于身后的手却是始终都未曾脱开她的手,赵祉踩着杌子上了马车,随即,苏缦也上了车,于进马车之前转首看了一眼站在苏府门前的一家人,便坐在赵祉身侧。 马车缓缓而动,朝皇宫驶去。 赵祉握了握她的手,离她身体最近的手臂揽上她的肩头,侧首同她道:“同你回苏家,只有我们两个人,还算不错。” 苏缦正出神,想着从苏顼手中获得账簿的事,方才出来前她让繁景妥善保管。 闻言,苏缦回过神,微微仰首笑道:“何解?” 赵祉一笑道:“州桥夜市,白首之约,朕思来想去,发现差了‘回门’二字,如今也算补上——” 苏缦愣了愣,心头微荡,却是唇边含笑,缓缓摇头,“官家越发爱开玩笑了。” 赵祉垂首靠在她肩头,环住她的腰身,在耳畔低语道:“朕、不喜欢开玩笑。” 苏缦面庞怔住,两人视线交汇,彼此眼中仿佛有什么一触即发,苏缦微微侧首,唇角上扬,“父亲说,官家要封臣妾做皇后。” 赵祉起身,带着袖子捶捶脑侧,身子微仰,露出几分故作平静的些许失措来,“苏侍郎这个嘴巴,朕刚同他提什么,你见了他,他便说了去——” 可赵祉虽这么说,却看向她的眼中含了抹笑,“不过,我不是早同你说了这件事,我们之间,哪里需要旁人提前做说客,卿说是不是?” 话语之间,透出几分亲昵的信任,像是显示亲密,又像是求证信任。 苏缦转身,略一俯身,手掌覆上赵祉的面颊,低语道:“官家说的没错,于臣妾而言,得知官家亲自同臣妾说让我做皇后的心意的确比旁人告诉臣妾最最要紧。” 赵祉眼中幽峭含春,苏缦俯首吻在他唇角边,随即转过身去,团袖端坐身体,仿佛刚才的举动并非出自于她。 赵祉眼中的愉悦如同荡开的波纹不住散发,片刻后,亦坐起了身体,握住了她的手背。 153. 第153章 案情 蕊珠殿 苏缦坐在内室雕花漆窗的软榻处,光线斑斑撒入,一旁杌子上的繁景同她低声道:“姐姐,苏顼给你的那份账簿,应该是真的无疑,我让哥哥他看了,里头的确记载了曹迎贪污钱粮和那些从前被惩处的商贾之间的交易,可偏偏没有——” 苏缦抬眸道:“没有关于俞家参与的痕迹,也无法证明苏顼曾经作为延兴军判官和延兴军知军之间谋乱的勾当——” 苏缦从软榻起身在窗前踱步,拨动纱窗道:“这些时日我在太后身边侍奉,太后并不像是知道这件事的样子,我旁敲侧击,当初曹迎的事,太后对他的态度是厌恶不喜的,这么多年太后任用贤才、处事奉行有利于她、显示公平,倘若她知道曹迎是编造了谎言来诬陷父亲,以此波及许称,以当初掌政不算久的太后来说,未免风险过大——” “所以,我倾向是曹迎一开始的确欺骗了太后,这么多年过去,曹迎死后,太后是否知晓当年之事真相,也许她偶有怀疑,但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许称、曹歆这些试图凌驾于她和官家之上的人都被铲除,没必要再为一个被牺牲的普通臣子来改变既成的事实。” 繁景不由地道:“曹迎的生母是襄阳郡主,太后的弟弟指挥使俞勤德所娶的是万年郡主,她们是姊妹,这层姻亲关系,也是当初曹迎拉拢苏顼可能将魏夫人嫁给他的先决条件,总之,有苏醒在,便可以证明,苏顼的确手上不干净,当初是他勾结苏雪萤收买管家将赃财放入苏府。” 苏缦颔首道:“繁景,你说的不错,延兴军知军自己贪污犯法,苏顼定然有所参与这才得到了他的推荐入京,只是,转首因为他和曹迎勾结,反被摆了一道搭上许称这条将沉之船绑在一起,而我父亲成为了那个不存在的‘中间人’,代替了曹迎、苏顼的死罪,他们获得荣华富贵、名位利禄,我家家破人亡、母亲撞柱。” “自此,苏顼取代父亲,成为邢安苏家最出众的子弟,他甚至买下了从前的旧宅搬进去住,将苏雪萤藏得严严实实、金屋锁娇,让老家的苏怀仰仗他鼻息,终是,他官运亨通、美人在怀,如今更是想要要挟我——让他做平章事,给苏雪萤诰命。” 繁景双手合捶,恨声道:“厚颜无耻之徒!” “那,姐姐,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姐姐是宫中众人归心的未来皇后,不能亲自动手。” 苏缦行至繁景面前,微一颔首,“我知道——且有后宫女眷不得干政的规矩在,我定然是不能亲自去参苏顼做过的事,不过有一个人名正言顺——” 繁景眸子微怔,苏缦淡声道:“阿懋——我的亲弟弟。” 繁景不由点点头,“姐姐说的对,苏公子有这个理由。” 苏缦继而往软榻上坐下拉着坐在长杌子上繁景的手道:“那半份账簿,你可送出宫去了?” 繁景闻言,立即点头道:“姐姐放心,哥哥已经交给同安郡主了。” 苏缦听了,即没有高兴也没悲伤,面上很是平静隐隐透露一丝不确定的神色,繁景见了,问道:“姐姐在担心什么?” 苏缦按按额角,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我觉得有些奇怪,苏顼竟然如此轻易地将证据交给了我。” 繁景却乐呵呵地安慰她道:“姐姐不必担心,那苏顼也知官家属意你做皇后,交出这半分账簿,他又不曾料到你寻到了知晓当年之事的人,自然以为没有破绽,用这半份账簿讨好你,讨好官家,站在姐姐这一边,实属正常。” 听着繁景的安慰之语,苏缦笑道:“也许,是我多心了。” * 洞明阁 楼上最末尾一处的雅间里,玉屏风之后,同安郡主将一本账簿交给下头坐着的苏长懋,“银面,这是宸妃娘子交给你的。” 苏长懋依旧戴着半张银色面具,接过这本账簿翻看过后,随即道:“郡主,这是曹迎贪污钱粮、收受商贾贿赂的账簿,方申备当年是曹迎府中的掌记,他记下了这些。” 同安郡主颔首道:“这可以为你家中翻案了。” 苏长懋面庞上有些激动,按捺着这种情绪,这时,对面坐着的阿依萝道:“苏长懋,既然是苏顼交给宸妃,那么也许、苏顼还拿着其他的账簿。” 苏长懋不由因为阿依萝的话而陷入思索,随即拱手道:“小姐说的对,这一份可以帮家中翻案,但是剩下的账簿却能确定方申备、俞家的罪过,能帮到阿姐和官家。” 阿依萝双手环胸,站起身道:“那么,你去帮你家里申冤,我去帮你——偷账簿。” 苏长懋愣住,忍不住看向阿依萝,显得有些犹豫,阿依萝绕过案几几步边走到苏长懋案前,一脚便踩上苏长懋肩头,乌皮靴轻飘飘地搭上去,一袭朱衣,动作显得格外英姿飒爽,绿绮坐在上首看见阿依萝的举动反倒没有多干涉,而是啜了口茶,静待阿依萝要说什么。 一个曾经是主子的女海盗不远万里,跟着林景昀返回汴京,就只是因为和苏长懋的主仆情?绿绮看来,未必。 “苏长懋,你总是婆婆妈妈的,我的功夫比你好,只要给我一张宅子的地形图,我可以来去自如。” 苏长懋愣住,嘴唇翕张道:“小姐——” 阿依萝撩过垂落在耳边的小辫发,俯身对苏长懋道:“你是我的奴仆,我从爹爹手中救下你的性命,难道你以为可以轻易离开吗?这是有交换条件的。” 苏长懋呆住,抬首道:“什么条件——” 阿依萝一笑,乌皮靴从苏长懋的肩头取下,“你要跟着我重新回海上,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 苏长懋垂首,像是在思索,随即便道:“小姐,你救过我的命,等此间事了,帮完阿姐之后,我便随小姐你回到海上。” 绿绮眼中光色微晃,他要回海上?——那姐姐那里她该不该同她讲? 阿依萝满意一笑,“成交。” 绿绮不由地思索,这些日子她也见了他们二人之间,以苏长懋对阿依萝的百依百顺以及面具之下是海边少见的清俊相貌,阿依萝对他生出男女之意也并不奇怪。 绿绮思索之间,阿依萝对苏长懋道:“昨个你带我去吃的糟鹅、鹿肉都很好吃,我还想吃——” 闻言,苏长懋站起身,却有些迟疑地看向同安郡主。 绿绮颔首道:“你们去罢,汴京有许多新鲜吃食,阿依萝是贵客,你便带着她一同去罢。” 阿依萝朝绿绮做了个执手礼,“郡主,你是个极好的人,多谢——” 绿绮温婉一笑,他们二人退出了房门,这时,杜若进了屋子,同绿绮耳语道:“郡主,俞家的探子来报,说俞青不久前去了苏府一趟。” 绿绮啜了口茶,“俞青是在怀疑姐姐是害死俞琛的人,此事突然,定然是那个荔红嚼弄舌根。” 杜若神色慎重,“郡主打算如何?” 绿绮蓦然放下手中青釉蝶蜂相戏瓷盏,“无论如何,我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姐姐。” “俞大夫人房里的那个紫烟,不是正有了用处,你让人跟她说说,俞青着手的那桩案子,荔红扮演了什么角色,她不是最讨厌俞青和荔红了吗?想必俞青升官,她正心头恼恨着,荔红平日又张扬轻狂,仗着俞青的宠爱对她多有不敬,她早就想收拾这个荔红了。” 杜若沉稳出声道:“郡主放心,奴婢必定知会过去,这些年我们往俞家安插人的功夫没白费,定然让那荔红再也不会威胁到宸妃娘子。” 绿绮微微颔首,“很好——” * 俞府 入了夜,俞大夫人正坐在妆台前,拿着青黛画眉,长及脚踝的乌发迤逦透着艳泽,媚惑天成的容光在錾刻铭文的铜镜里显得越发动人,一袭嫣红繁珠绛色牡丹纹的宽袖细罗长禙,桃红如意纹丝抹,杏子黄的迭裙下露出一双蜀绣的镶嵌北珠的莲花纹样黄缎翘头鞋来。 俞大夫人拿着篦子梳头,丫鬟紫烟进来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一阵,俞大夫人回过头来,显得丰润的唇于细处微扬,“当真?那荔红曾经是伺候过俞琛的?” 紫烟点头道:“正是,夫人,本来还是嫌犯呢,都怀疑她在床上杀了俞琛公子,可偏偏被咱们俞青俞公子在源州狱里审着审到了床上,这下子,俞琛公子的死因悬而未决,俞青公子倒是揽了个妾室,如今登堂入室地跟夫人您叫板。” 俞大夫人停下梳头,将篦子攥着手里,冷笑一声,“低贱的东西竟做的是这么个男盗女娼的把 戏!我要是提前替长乐郡主把后宅里这么个祸害除了去,你说,她不得好好谢谢我?” 紫烟笑着阿谀道:“自然,夫人才是这俞家真正当家的人,自从老夫人去了,您是长房长媳,那俞青算什么,当年老王爷将万年郡主嫁给指挥使做妻,万年郡主所出二子二女,才是真正的嫡出,您说他个什么他都得敬着您,那个荔红几次三番不敬,哪怕是将她打死卖了赶出去,都是值当的。” 俞大夫人唇上勾笑,眸光流转,不由看向紫烟道:“你这个丫头嘴上挂了蜜罐罢——” 紫烟面上一笑,便起身退开一些,听见俞大夫人道:“光处置了她有什么用?好好降降俞青的气焰才是重要的,消息可靠吗?” 紫烟颔首道:“可靠,源州来的官伎娘子如今京中教坊待的,可是知道她,还有家中的乐师,只要再派人去问当年惊蛰园里的下人,经历过此事的便都清楚了。” 俞大夫人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白玉浮雕的镯子给她,“你去帮我办这个事,把证据搜集得清楚些,好处少不了你。” 紫烟接了过来,笑道:“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办成。” 过了会儿,俞瑾走近房门,已经闻见自家夫人的香气,自己这夫人虽说是太后娘娘赏赐的商贾之女,可却是妩媚动人,生就一副妖姬相貌,比之南齐的潘玉奴都不遑多让,肤白胜雪、容光绝艳,他自是只有她一人在侧,遂了她别无妾妇,生下一子永年之后,她便如同未曾生过一般,十分令他沉迷。 今夜行至夫人的妆台处,他拿过俞大夫人的画眉笔,出乎意料,她竟然肯让他动她的东西,于是,他便得以效仿前人做这闺房之趣给夫人画眉。 放下眉笔,俞瑾一时心头热起,便有些痴了,俞大夫人在铜镜中当然看到了这个她的丈夫眼中露出的痴迷之色,随即转首抬手搭上了俞瑾的颈后,俞瑾心头微微诧异,旋即喜意上涌到头顶,打横抱起俞大夫人就急切地往罗帷而去。 帘钩一拉,直到了下半夜,俞大夫人推开了伏在身上的俞瑾,俞瑾也不恼,反而侧躺在俞大夫人身侧,揽腰抱着一身薄汗的俞大夫人,欣赏着她那浸透露珠的美艳面庞。 “怎么,今夜终于肯和你夫君行房了?” 俞大夫人瞪他一眼,也媚得动人,说实话,俞瑾很是看不上俞青,他纳的妾哪里有他夫人美,将长乐郡主塞给他不换。 俞大夫人反倒柔声叱责他,“夫君说的哪里话,我们——是夫妻,只是为妻不好让夫君贪恋。” 俞瑾也顺坡而下,捧着俞大夫人,“自然、自然,我知晓夫人对我的心意了。” 云雨过后,俞大夫人要顺势开始提事了,抬手触碰俞瑾的胸膛道:“你那弟弟升官,你却是因为之前应对北蕃使者的事被太后娘娘冷待,不想想法子,他都要爬到你头上了!” 俞瑾动情地握住俞大夫人的手,“好婼儿,我的贤妻,你说说该怎么办?俞青那贱种,哪里配你去烦心?” 俞大夫人咯咯一笑,仰首凑在俞瑾耳边,“我这里有一桩他作奸犯科的事,肯定帮的上你。” 俞瑾当即吻了吻俞大夫人的手背,“大夫人说来我听听,法子好,听你的。” 俞大夫人重新凑在他耳边耳语一阵,俞瑾听了有些咂舌,却为难道:“这样不就要整死俞青,怕是父亲要责怪。” 俞大夫人一下子心里觉得了没意思,转过身背着俞瑾睡,天色微明之时,俞瑾便缠到了她身上求她再赏一回,俞大夫人躲闪不及,只能顺遂他意前道:“我不管,那个贱种不能得重用越过你去,他那个妾也不能站在我头顶耀武扬威!” 俞瑾只好连声答应。 天光大亮,俞瑾颇有些意犹未尽,摩挲着俞大夫人的雪白皮肉道:“我们给永年再生个弟弟妹妹,如何?” 俞大夫人掀起被褥遮住身体,面庞冷却下来,“再生一个,给大娘娘抱进宫里养着?一面也见不着,这些年被请进宫的命妇,独独没我,你该当值去,赖在我这里做甚?” 闻言,俞瑾不由心虚,便绕过床尾穿衣离开,也不敢再反驳她的话。 俞大夫人心头原本因为欢愉的乐趣淡了下来,越发同从前一样生出没劲的感觉。 154. 第154章 敲登闻鼓 仲夏的清晨,京院里的公鸡嘶鸣过三声,登闻鼓院闭阖的大门前一面鼓架上,两只长柄鼓槌隆隆隆地敲了起来,正是苏长懋,一身庶民素衣,发上裹着漆纱长巾子,眼中格外坚定,鼓便阗阗声动,再无断绝。 登闻鼓院的两扇朱门打开,从里头出来一队戴方领交脚幞头,手持装鞘兵刃,身穿统一制样的绿锦衣袍的衙役,为首的对他大声道:“何人在敲登闻鼓?所陈何事?” 青年转过身,一脸坚毅、眸光清明道:“苏长懋,状告彬国公之子曹迎贪污钱粮、陷害官员、谋逆欺上,已故户部员外郎之子苏长懋敬上——” 衙役眸光微晃,随即对他道:“莫要走开,在此候着,待我禀明登闻鼓院当值的上官,再引你进去呈递供状、证词,最终会由登闻检院提交给官家过问,再问一遍,确定口中所诉冤情为真?若有欺上瞒下,必定没有你好果子吃!” 苏长懋颔首,执手礼道:“确定。” 旋即,衙役袍角一翻,果断重新进了登闻鼓院。 不一会儿,原地看押他的衙役便在再出来的衙役挥手示意之下押着他往登闻鼓院而去,大门重新闭阖。 巳时三刻,苏长懋撩起袍角从登闻鼓院的门槛跨出,心中盘旋着方才获得的消息,登闻鼓院当值的官员已经点头同意递交到上头,择日便会呈递官家过问,需要留一个住址方便官家接管后派人去此地寻他领他入朝陈述冤情。 苏长懋留了御街上的明华客栈为地址,只等七日后官家的谕命召见。 苏长懋摩挲着袖角,不知小姐她潜入苏府如何了,有翠微给的苏府地形图在,以小姐这么多年当海盗走南闯北的本事,不论如何,至少能全身而退。 他现在要做的是,在明华客栈等消息。 天色渐晚 客栈房门被打开,一道身影迅速闪入,是穿苏府丫鬟服的阿依萝,苏长懋立即起身上前,激动道:“小姐——你可有事?” 阿依萝摇摇头,取下遮面的白纱障面道:“我翻进苏府,找了一天,什么暗格暗门都搜索了一番,没有——” 苏长懋微怔,旋即道:“既然没有,便一定不在苏府罢,只要小姐没事就好。” 阿依萝眼中滑过一丝异色,“傻子——” 随即,阿依萝朝内室而去,撂下一句,“我换衣服,一会儿再一起回舞坊——” 苏长懋便安心地守在外头的茶桌边,一柄长剑横在案上,这是在源州时与阿依萝重逢,她送给他的鱼肠剑,先代流传的宝剑,她说给他这个傻子防身用。 正等着,屋门被长剑挑破,两三个黑衣人进来了,一见了他就朝他面门刺去,事发突然,苏长懋匆匆抽开鱼肠剑应对,一人对三人,不得不退到内室,关上了内门。 “怎么回事?” 已经换好衣服,正系上腰带金扣的阿依萝反应迅速,看向苏长懋问道。 苏长懋回过身,大步上前,拉着阿依萝往窗户去,简单几句道:“有人闯进来,意图刺杀,我们避一避。” 说着,两人便朝窗户上翻身下去,这里有三层楼高,偏偏是在最高层,他们观察着屋子里的情形,三个黑衣人拿着刀往屋子里到处搜寻。 苏长懋看着这伙蒙面的黑衣人,不由低声道:“他们是什么人?小姐,是来杀你的吗?” 阿依萝立即否定道:“我去翻了苏府,没有透露行踪,而且东西不在苏府,我没有拿到,不可能是我引来的人。” 苏长懋眸光一晃,“那,是我今日去敲登闻鼓暴露了行踪,有人不希望我面见官家。” 阿依萝点了点头,“只能是如此。” 苏长懋思绪盘旋,出声猜测道:“难道是苏顼?” 这时,一片刺目寒光从窗口处落下,阿依萝连忙推开苏长懋,两人单手拎着窗户口,一起翻身跃上,阿依萝手中的短刃抽长变成长剑,这下子五个人打斗在一起动静十分地大,明华客栈的住客们都不约而同地听到了声音。 这三个刺客颇有些剑法招式,惯用剑阵,两人都身上挂了彩,阿依萝只能推倒烛火,产生更大的动静,苏长懋眸光一变,拿着鱼肠剑抗下一击,两人相扶着混入外头混乱的人群之中,意图趁乱逃离。 那三个刺客眼见闹出混乱来,便暂时收了手。 两人往巷子跑去,那三个刺客又追了过来,见此,阿依萝推开苏长懋道:“我功夫比你好,我们分散开,你先回舞坊去找郡主,我随后便回去。” 夜色漆黑,苏长懋捂着腰腹被洞穿过的伤口,见着阿依萝拿着长剑迎上,便躬身踱步朝曲院街而去,失血让他头脑一阵眩晕,苏长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忍耐作痛的伤口,朝着心中的方向而去。 最终,在一处巷子口处,他晕倒在地。 一辆马车车轮骨碌碌地经行而过,苏长懋撑起身体,一翻身上了车底下,只剩细微到看不清的血迹残留地上片缕。 翌日 洞明阁舞坊的末房里,同安郡主攥紧了手中的瓷盏,眼中透出几分忐忑不安,与下首坐着的阿依萝对视,阿依萝也不由攥紧了刀柄,“昨夜他替我挡了一剑,那三个刺客一进来屋子见人就杀,他去敲登闻鼓申冤,当值官员受理,留下住址之后当夜便遭遇刺杀。” 同安郡主神情越发严肃,“昨夜杜若并未见到有人过来,阿懋没有回这里。” 阿依萝心底沉了沉,“——苏长懋有危险。” 同安郡主松开手中茶盏,“烦请依萝娘子再找一找他,尽管暂时不知阿懋生死,但这也是不幸中万幸的可能,但你们昨夜被行刺之事,还有阿懋出事的消息,我都要告诉他的姐姐宸妃。” 阿依萝起身道:“他不会死的,郡主,我会再出去找他,第七日他若不能出现的话,登闻鼓他便算是白敲了。” 同安郡主微一颔首,“有劳了。” * 蕊珠殿 苏缦脸色微白,从榻上起身道:“阿懋出事了?” 繁景点了点头,“苏公子他敲了登闻鼓之后,便当夜遇刺,他的朋友依萝娘子迎敌而上与他分散开走,洞明阁汇合,苏公子却没有及时返回,眼下不知生死。” 苏缦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攥着手上的团窠纹丹红披帛,来回踱步道:“如今的判登闻鼓事是谁?” 繁景随即道:“林景昀,林大人——以左谏议大夫充任。” 苏缦当然知道才放心让苏长懋去敲登闻鼓,因为林景昀一定会秉公办理,告诉官家、诉明冤情,苏缦回过身,直直盯着繁景道:“那么能接触阿懋供状、得知他证词之人,便不是苏顼,苏顼不可能速度如此之快,判登闻鼓事之上,还有谁能接触?” 繁景略微沉思道:“中书门下的相公?或者银台通进司?尚书内省的直笔女官们?” 苏缦闭眸思索绿绮搜集的曹迎曾经接触之人,最终睁开眼锁定了一个名字,“同平章事,符忱。” 繁景愣住,“姐姐——” 苏缦却愈发笃定,“一定是他,我此前一直觉得,曹迎的谎言彻底完成的一整个链条上,末尾是苏顼,前头是曹迎,那么中间是我父亲,被磔首的延兴军和商贾们是结果,赃银是证据,可父亲不是真正替他们实施此事的人,那么谁能呢个够促成曹迎和苏顼栽赃父亲的事实施成功?” “——那必然是父亲这个户部员外郎的上司,也在当时三司之内供职,我想来想去,逐条比对,那么,便是当时为三司副使的符忱了,也是如今的同平章事,苏醒这个从前的管家,只知苏顼让他做栽赃父亲贪污钱粮和延兴军知军勾结的事,一直以来以为只有苏顼想要他死,其实,这位符忱符相公也不想他活。” “我说为何苏顼那么轻易地就给我半份账簿,因为他知道和曹迎一起贪污常平仓粮出借商贾放贷收受利钱贿赂的人还有当时的三司副使符忱为他操作,倘若阿懋告曹迎,必然牵涉符忱,以此,他便能断定我的真正身份。” 繁景眼中愕然,“那他岂不是确定了姐姐就是苏慎大人的女儿!” 苏缦冷笑,“他确定了,又能如何?我在宫中,正一品宸妃,想动我,他先掂量自己的脑袋罢——” 这时,春泱领着秦尚宫过来道:“定王妃和定王侧妃入宫拜见太后娘娘过后,来蕊珠殿拜见您,秦尚宫便亲自带她们过来。” 秦尚宫团袖躬身一笑道:“正是。” 苏缦抬眸面色恢复寻常平静道:“有劳秦尚宫,春泱,请二位夫人入殿罢。” “是——” 繁景、秦尚宫陪同苏缦一起到了正殿处的上首落座,苏缦眸光掠过下首坐着的定王妃简柔漪,她看起来没有几年前那般病重面色还隐隐透出一番红润来,苏云珠坐在下首,面上反而苍白,倒显得她更像是个病人。 内宅之中的龃龉,苏缦早 在苏府时领教过一番,也不好说些什么,便只寻常客气道:“谯国夫人看着面色好了许多,比初见之时要更康健了些。” 简柔漪轻攥帕子放置膝头,笑答:“多谢宸妃关心,去年家中为臣妾寻到一味药来,臣妾积年的虚乏之疾彻底根治,所以,臣妾终于能行使王妃之责,特入宫来见太后、娘子。” “如今臣妾见了娘子,娘子似乎不是很高兴?” 一旁的苏云珠心头僵冷,简柔漪是一个月前突然好的,原本她病的出不了门,如今却是什么都好起来,据说她吃了一种妙应天香丸根治了自己的心疾,虽然不能行房,却与正常人无异。 她的儿子宗曦养在她膝下,她是王妃,一直不允许她见宗曦,苏云珠最近越来越觉得,简柔漪一开始对她的好,以及常常送来的坐胎药都透着某种算计的意味,是不是她一开始就知道那丸药的用处,早就存了抱男嗣在膝下养育巩固地位的想法?还有那日七夕的时候—— 她还真动了怜悯之心,感激定王妃对她的好,孩子一生下来便养在她宝心斋,认在王妃名下,她觉得,这样对孩子的出身好,却当时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 尤其是最近她总是困乏无力,想起兰穗兰蕙那两个背主的刁奴,她心头冷漠异常,今日王妃本来不打算带她入宫,还是她说要见亲姐姐宸妃才带她入了宫。 苏缦亦笑答:“谯国夫人是定王正室,你身体恢复,我很是高兴,只是身为宫妃,一举一动不敢表露出来。” 简柔漪似乎眸光不经意地瞥过一眼苏云珠,回过头朝苏缦一笑道:“宸妃这么说,臣妾便放心了。” 苏缦随即对苏云珠道:“云珠,你在王府,要好好侍奉王妃,王妃即便身体好了,入宫还带着你,可见她对你的姊妹之情。” 苏云珠抬起头,脸上这才露出几分笑来,“姐姐说的是,云珠明白,王妃待妹妹在府中便如亲姊妹一般。” 简柔漪原本神色不明的脸上也展露一丝温婉浅笑,微微颔首道:“得云珠妹妹这么说,我便心中高兴得很。” 恰逢薛义荣过来道:“官家听闻定王妃的身体好起来,便赐赏给定王妃,定王妃您要过去谢赏。” 闻言,简柔漪虽然略有些不放心地瞧了苏云珠一眼,可到底还是起身跟着薛义荣而去。 只剩下苏云珠一人时,她起身扑到苏缦身边,攥着苏缦的披帛道:“姐姐,你帮帮我——王妃她是装病的,她好深的算计——” 苏缦递了个眼色,一旁的繁景便上前将苏云珠扶起来,“侧妃先坐罢,有什么事慢慢和宸妃娘子说也不迟。” 苏云珠从袖子中取出帕子擦拭眼边,岂料简妃身边的婆子过来请她,“侧妃,王妃请您先回马车上去等候,过会儿便要出宫了。” 见此,苏缦心中微诧,便起身扶着苏云珠的手臂,同婆子道:“我同她说一两句话,你便领她走,如何?” “宸妃娘子的话,奴婢自然听的。” 到了内室,苏云珠眸光掠过这里的琳琅装饰、天家富贵,不由怔了一怔,转首再看一眼如今苏缦姐姐的宸妃装束,只觉心中乍然倾吐的欲望被什么断流了一般。 苏云珠只恳切道:“姐姐,请让王妃将曦儿归还给我罢,我不要他是什么王妃之子,他是我的儿子。” 苏缦眸光顿了顿,冷静道:“云珠,孩子是你给出去的,他是王妃之子,无可改变,即便你不给王妃,你的孩子总也是要认王妃为母。” 苏云珠愣住,脸色灰败,便朝她行了一礼道:“云珠,明白了。” 苏云珠走出蕊珠殿,身边的婆子还催促道:“侧妃,快些走罢。” 眼见苏云珠走了,殿里的秦尚宫立即对苏缦道:“宸妃,这是苏侍郎对你说的话,都在笺纸上了。” 苏缦拿过秦尚宫递给她卷起来的笺纸,微一颔首,“多谢——” 秦尚宫便也退出了蕊珠殿,苏缦一打开,旋即攥紧在手中,繁景过来问道:“他说了什么?” 苏缦回过首缓缓道:“他知道我是父亲的女儿,说可以帮我弹劾符忱、寻找丢失的苏长懋,要求我事后请官家让他做同平章事,封苏雪萤为诰命夫人,否则,他会让我明白他的厉害之处。” 繁景都忍不住呸一声,“他倒是会要挟姐姐!” 渐渐地,苏缦眸光微聚前方一会儿,便松散了转身撩过珠帘,重新往内室而去。 155. 第155章 流言 这几日京中盛传流言,说官家的宸妃,出身教坊,曾经在教坊之中以色侍人,后来因为机缘一飞冲天这才入了宫承宠做宫妃,可背地里怎么也改不了卑贱的出身。 流言纷扰,越发显得宫中隔绝一切的端冷肃穆来。 琼霞阁中,苏云珠捂着胸口,将兰穗送来的药倒进盆栽之中,画莹守在她身边,眉眼含忧,“兰穗这贱蹄子被宝心斋收买了去,兰蕙平时不声不响未必没有被拉拢,眼下您又从大人那里得知苏宸妃的身世,这下子苏宸妃一定不会帮夫人,不知如何是好?” 苏云珠攥着手中巾帕咳嗽几声道:“宸妃绝不能倒,我的希望就在她身上,她不肯帮我从王妃那里要回曦儿,一定是父亲得罪了她,在苏府的时候她那样待我好,她一定不会那么绝情——” 画莹不由上前搀扶着苏云珠,一同行至窗边,低声道:“夫人打算怎么办?” 苏云珠转首,眸官浸冷道:“我那位宝珠姐姐是不是和邵谦益断了,但是邵谦益还念念不忘?” 画莹呆呆颔首道:“正是。” 苏云珠一笑,朝画莹附耳几句,随即正色道:“设计这么场游园会,既能让苏宝珠和邵谦益通奸的事盖过姐姐的事,还能替我除掉兰穗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换得姐姐对苏家的原谅,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画莹眼中渐渐充盈出几分热情,使劲点了点头,“夫人说的是。” 同时,太后的宝慈宫中,苏缦正陪太后侍坐,太后按着额角,忽然提及道:“宫外的言论,你可曾听闻了?” 苏缦眸光微动,面上不惊,只是团袖直身道:“听了,也不听,真假自有分辩。” 太后侧目,威严的目光瞥过她一眼,旋即道:“你这么短时间一下子成为官家宸妃,得吾倚重,有人嫉妒,几次三番拿着你进汴京之前的事情大做文章,可以理解,吾和官家不会相信。” 苏缦心下稍安,看来太后并不相信。 苏缦点头道:“臣妾明白,多谢大娘娘相信臣妾。” 太后眼中滑过一抹锐利之色,“昨日官家同吾说,已经决定册封你为皇后,吾本也属意你,但是你该有个子嗣傍身才能正式封后才对,官家执意如此,吾希望——你能劝官家收回成命。” 苏缦想不到赵祉为了她当皇后的事竟然让太后那么头疼,已经到了借助不信流言拉拢她,让她主动去拒绝赵祉册封她为皇后的旨意。 苏缦不由认真看向太后,“臣妾可否问大娘娘,官家打算什么时候下旨?” 太后目光掠过她,透着审视,“三日后会下诏。” 苏缦心中一跳,刚好是长懋失踪的第七日。 渐渐地,苏缦唇上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臣妾明白大娘娘的意思,不愿让宫妃们心中不平,定如大娘娘所说,进言劝谏官家。” 太后眼中带了几分犹疑地看向她,最终却找不出一丝破绽,反倒主动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为何——答应得如此干脆?——皇后之位,官家愿意亲手捧到你面前,你不要?” 苏缦表现得低眉顺眼,淡笑道:“臣妾投靠大娘娘,自然对大娘娘所说之事无有不从。” 太后面上露出满意,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个好孩子,和你的生母邵宫令一样头脑聪慧。” 苏缦离开宝慈宫的宫门,坐上檐子,这流言是从哪里来的?她不用多想,也知道是苏顼的手笔,他希望她低头,这样他会在大殿上为她说好话,承认这些都是假的。 苏缦冷笑,这世上的便宜怎么能他一个人都占去?做下错事的人要旁人来为他妥协,怎么可能?眼下阿懋生死未卜,她就算拼着一口气在,他也别想轻易得到一切! * 福宁殿 定王走近殿门,心中思绪万千,这下子不用他主动查,皇兄也会将那于宸妃来说致命的流言收入耳中,他会厌倦她,会厌弃她,然后——她会被送出宫罢。 殿门开着,定王不由踏入殿内,皇兄正坐在龙案之中批阅奏疏,眉头微锁,像是为什么事烦扰,听到脚步声,敏锐地抬头,手上的笔一顿,“元恪,你怎么来了?” 定王心头一热,想起要说的话,便脱口道:“皇兄,京城中关于宸妃的流言——” 赵祉抬手,示意他停住,旋即吩咐在一旁的阎文礼道:“都下去罢,阖上门。” 随即,阎文礼领着守候在殿内的内侍、御侍们往殿外而去,大门阖上,定王心头微酸,真没想到,到了现在,皇兄还是一心维护着她,不叫宫中人怀疑他对宸妃的态度。 赵祉放下手中御笔,坐着身体,同下首的定王道:“你想说什么?” 定王攥紧身侧的两只手,眼眸倏忽发锐,“皇兄,外头的流言说宸妃曾经是源州官伎,惊蛰园中以色侍人的女子,有鼻子有眼,说她过去跟谁喝酒和谁款曲,臣弟这些年也私下打听过,宸妃并不清白,甚至在源州成过婚,她还、勾引过——臣弟,这样想来,她在教坊迎来送往的时候更不知有多少男人——” “住嘴!” 定王未说完的话被赵祉两个字打断,定王惊讶之余,发现自己的皇兄头一次用可以说冷漠厌恶的眸光看向他,直叫他心上凉了几分。 赵祉腾一下从那把帝王的交椅上起身,抬手掷落案上价比万金的笔洗,里头的清水溅落在他下袍处,仿佛湿意也浸入他心底,然后是皇兄带着责备的语调,“八郎——朕不希望从你口中听到宸妃半个不字,她是朕的女人,便是你的皇嫂。” 定王呆了呆,身侧双手成拳,声调刹那喑哑,“可宸妃的确不——” 不清白三个字未说完,赵祉又一次打断道:“和谁?林景昀吗?” 定王愣住不说话,赵祉负手于身后走下丹陛,眸光冷意如有实质,“八郎,你以为朕让一个女人入宫,会不让阎文礼调查她的身世吗?你不要以为,朕是可以被随意愚弄过的人,她到底品性如何,朕最可以说出,因为,她与朕朝夕相处、同床共枕,朕相信她绝非旁人所说的以色侍人、贪慕富贵的女子——” “你以为,光靠她一个人便能找来王植?那,是朕让阎文礼寻的人,你替她做的掩 饰,太过低劣,顾头不顾尾,朕自然会亲自出手圆上这个谎言,所以,八郎,为什么要戳破呢?” “你在不甘心什么?——不甘心她没有选择你吗?” 定王不由地退后趔趄几步,目光透出几分狼狈不堪,只能呆呆地看着皇兄一句接着一句道:“朕遇到她之前有过张美人、皇后、俞婕妤这些妃子,可当日马车偶遇方知何为心动,但朕答应她入宫的缘由,并非只是这一点点心动而已,朕有过纠结、有过想放下,最终还是执了她的手,便是已经接受她的过往,和她相渡风雨——” “朕不允许,别人轻易拿莫须有的或是她曾不得不经历过的人生来落井下石,哪怕是朕的皇弟,定王,懂了吗?” 定王想笑,在心头嘲笑自己,真像个跳梁小丑,他所有的心思在皇兄面前无可遁形,皇兄才是看破人心的高手。 “臣弟,明白了——” 赵祉抬手微扫几下,定王已经想离去不想再站在这里被皇兄的眸光冰冻,他听见自己说,“臣弟告退——” 他疾步走出了福宁殿,一走出殿内,便忍不住寻了廊柱撑着手臂,大口呼吸。 这时,阎潮匆匆过来道:“大王,王府出大事了——” 定王终于能站起身,边往宫门外走,边道:“发生了什么事?” 阎潮旋即低声一板一眼道:“王府举办游园会,参加的高门女眷男客们撞见苏宸妃之妹苏宝珠和武功侯公子邵谦益于女眷更衣的客房屏风后通奸,符家罗绮娘子言语挑逗几句,俞家娘子俞嬿宁和苏宝珠打了起来,王妃和侧妃怎么都劝不了,侧妃处置了涉及两人通奸送信的身边婢女,王妃等大王归来妥善安置此事。” 定王眼中生出几分无聊来,不用多想,定然和他后院里的人有关。 说不定——便是那看起来像受害者的苏云珠干的。 他对她们没有情意,不代表他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受她们戏弄。 “大王打算怎么办?” 定王上了马,整了整手中缰绳,唇上一撇,露出几分不相干的冷漠来,“他们的事,只是在王府发生,和定王府有什么关系,去请苏家和俞家的人过来,还有武功侯家的,要他们必须来人把他们都接走——” 随后,定王便一路往御街外走去,阎潮跟上来问道:“大王不回王府吗?” 定王垂眸瞥一眼站着的阎潮道:“不了,我照旧,回宝香别馆居住——” 阎潮噢一声便见定王骑着马走远了,他还是不觉得张崖说的对,殿下他在只有王妃的时候就常去宝香别馆居住,只不过现在除了住公廨,就是别馆,只是比之前更频繁了而已。 殿下还是那么喜欢住在宝香山别馆。 阎潮那张黑脸露出满意的一笑,显得牙格外洁白。 想到殿下的交待,阎潮便神色一肃,翻身上马离去,王府里头的场景还很严重,王妃那里还手忙脚乱着。 苏宝珠是宸妃的妹妹,俞嬿宁是太后的侄女,都是皇亲,那武功侯公子又是勋贵之子,闹出这种事来,肯定都觉得棘手。 156. 第156章 通奸 定王府门下,安氏下了马车,随从的婢女婆子立即跟着她上前去,恰是苏云珠过来迎接,母女相逢,苏云珠眼中沾泪,“娘——” 安氏左右看看,低声道:“里头如何了?主君和夫人让我来接二娘子。” 苏云珠略一颔首,“刚止住,俞家差了人来接,现下正理论着呢,里头、义安伯府公子魏景年也过来了,不像是家里让他过来,他自己过来和武功侯家的邵谦益又是正缠着打。” 苏云珠旋即低声道:“父亲和夫人可说了要如何打算?” 安氏眼中滑过一丝不忍,却是无可奈何道:“名节已毁,婚事不算,聘礼全数退回义安伯府,俞娘子和邵公子的婚事涉及太后娘家,老爷说过来看俞家的意思,要紧的是让俞家消气,倘使他们不够消气,便送宝珠到庵堂去了此一生。” 苏云珠面上露出几分仿佛为苏宝珠日后难过的神情,眼中却一抹幽光乍现乍消。 苏云珠扶着安氏踏入府上游园之处,便见魏景年指着邵谦益破口大骂,“你真不是个男人!宝珠是我未来的妻子,你却在王府游园中强迫了她,即便我不与她成婚,你也该给她个说法!” 邵谦益捂着脸上的三道痕迹,鼻青脸肿却嘴上丝毫不让道:“什么是你未来的妻子?她早就是我的女人,真到你们成婚前我们在榻上也滚过多少回了,用得着你来充好人?我自然会娶她过门——” 一旁在杌子上坐着的俞嬿宁再也维持不了端庄,气得手抖,符罗绮连忙作出护着她的模样,转首恶瞪一眼邵谦益和魏景年二人,一旁站着的俞瑾也上前攥住邵谦益胳膊道:“你和苏宸妃的妹妹在游园的客房之中做这种事,可顾及过我俞家的脸面?” 此刻原本乌泱泱的客人都已经送走了,再三叮嘱过莫要纷传,但真出了王府大门,便谁也管不到那张嘴上。 想起之后,安氏不由捂住心口,转首对苏云珠道:“宝珠这孩子呢?” 苏云珠扶着安氏往里头紧闭的客房而去,屏风后头的床榻上,苏宝珠钗髻歪斜,头发散乱,身上衣衫像是勉强盖上的,露出的白皙胳膊、胸口隐约露出几分指痕来,神情惊恐,抱紧了身前的被褥,屋子里盘旋着男女欢情的味道,不大好闻。 苏宝珠双手按着自己的脑袋,“怎么会?我怎么会和他在这里做这种事?” 苏云珠眼睫微垂,遮住了眼中阴翳,屋子里焚过催情香,兰蕙替她给苏宝珠送了盏昏迷的茶,请了邵谦益过来,她再借由这件事处置了兰蕙,叫她说不出任何与她有关的真相来。 苏宝珠只怕还怀疑是自己昏了头,来更衣的地方休息,却和邵谦益发生了男女之事,被众人撞见。 苏宝珠一抬头,攥紧了身前的被褥,偏过头泪痕斑驳,依旧露出几分倔强之色维持自己一向的高傲,“怎么是你过来?父亲呢?苏雪萤呢?” 苏云珠朝身后的侍女抬抬手,“娘接宝珠姐姐回家,先帮她洗漱装扮——” 苏宝珠神情露出几分屈辱来,却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任人看笑话的必要,在屏风后头更换了衣衫,一袭椒红窄袖交领衫、樱草色半见百迭裙,重新梳理偏髻鬓发,簪好珠钗。 同时,安氏语调没有丝毫嘲笑,反倒带了一种悲悯的情绪,“是你父亲和夫人让我过来的。” 苏宝珠一把夺过侍女手中的黛粉薄纱披帛悬挂在胳膊上,眼中含泪,“也是,如今对父亲来说,我这个女儿的确让他丢人了,所以他连亲自接我回府都不肯——明明是邵谦益不知廉耻,他对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不想做的事,就允许他们男人眠花宿柳,女人被强迫也是自己闺德有失?好不公平!” 本来就差一点,她可以听母亲的,嫁去义安伯府结束在苏府遭遇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现在,她当着众人失去名节,就连魏景年都可以说不娶她了,她的母家怕是退婚都要加快几步! 安氏不敢搭话,上前拿着帕子给苏宝珠擦拭流下的泪痕,护着苏宝珠的肩膀走出房门。 这时,符罗绮打头阵地拦在苏宝珠面前,“走什么走,平日看不出来,宸妃是个教坊里头出来的,你是个背地里勾搭俞姐姐未婚夫的,做出娄猪艾豭之事,装什么装?” 苏宝珠心中的屈辱之意更甚,反唇相讥,“是啊,比不得你,抢了同安郡主的未婚夫,还能在我面前指责我,我们不同的是你上赶着,我是被迫的!” 符罗绮这下子连好姐妹都不肯装了,推了苏宝珠的肩头一把,“你浑说什么?——方才邵谦益都说了,你都和他在床上滚了多少回了,装什么被迫?” 苏宝珠眸光倾泻诧异、不可置信,心中的怒气上涨,他为什么这么蠢?他要害死她吗? 魏景年和邵谦益都不约而同看向苏宝珠,魏景年脸上尴尬,不由微微垂首,而邵谦益三两步上前,对苏宝珠道:“宝珠,你可还好?我们已经当着这么多人有了私情,不管怎么样,我一定娶你——” “逆子!闭嘴——” 邵谦益愣住,转过头,便是武功侯和夫人过来,夫人拿着帕子抹泪,武功侯横眉竖目,气得吹胡子瞪眼,透出一脸家门不幸的神情,走上前对俞瑾道:“请帮我向您父亲和太后娘娘问好,武功侯家绝无要取消和俞家娘子婚约之事,更不可能让犬子另娶他人。” 邵谦益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再看向苏宝珠,苏宝珠眼中的恨多得都溢出来,他不由退后踉跄几步。 俞瑾自然是维护妹妹,看向俞嬿宁,一直生闷气的俞嬿宁终于能站起来,是一派汹涌怒焰之上强压的平静道:“那便请您和苏侍郎家好好给我们俞府一个说法,也是给太后娘娘和父亲一个说法,即便是宸妃的亲眷,也不能压在我俞家头上作威作福罢?” 武功侯连连点头,“俞家娘子说的是,我定会让犬子负荆请罪,但他绝不会头脑昏聩轻易作出不合规矩的勾当。” 如今以宸妃的受宠,倘若真让武功侯家考虑考虑改了婚事,他未必不能一想,但是今日在客房发生这种事,要是真认了,那自己儿子便是德行有失,会影响他的官途名声,只能将此事的源头归咎于女色故意诱惑了。 武功侯便立时严辞正声道:“我早怀疑益儿总是往他姨母的宅子里去住,很晚才回来,便有所怀疑,所以这回来之前我让人去宅子里搜索过,来人,将此物呈递上来——” 一个婆子从袖间抖出一块布料来,是缃黄蕉叶纹的丝抹,苏宝珠面上一寒,那日她都同他说过要烧掉,已经不能穿了, 他为什么不按照她说的做? 武功侯夫人附和自己丈夫道:“是苏家这位娘子先不贞静自守,今日那婢女说不定就是她主动引着益儿到女客更衣的地方和她私会。” 俞瑾竟还点一点头,“既然如此,那苏家的,便给我家妹妹一个交待。” 安氏竭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很害怕,她常年在后宅之中十分地小心谨慎,可偏偏夫人提议让她来接宝珠,面对两位人物她也泛怵,却还是道:“妾身便带二娘子回家。” 俞嬿宁眼中露出被背叛的怒气,她绞紧手中巾帕,逐渐踱步至于武功侯面前,“侯爷,你说,我该不该继续和邵公子成婚?” 武功侯连忙颔首道:“自然,这是早前就和俞指挥使定下的婚事。” 俞嬿宁也微微颔首,行至苏宝珠面前,脸上透出一分扭曲来,指着苏宝珠,对安氏母女道:“那么,这种品行有失的女子,她便不能嫁给邵谦益,而且也不能再嫁给旁人。” 安氏怔了怔,忍不住看了眼面上难堪的苏宝珠,苏宝珠她也不大能相信,昔日姐妹竟然如此绝情,要将她逼死才肯罢休。 安氏想起来之前老爷和夫人同她说过的话,点头道:“俞家娘子放心,老爷没来是已经决定让妾身替他向两家赔罪,让宝珠她住到庵堂去,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俞嬿宁眼中微诧,她也没想到苏侍郎竟然会如此退让,松了手中巾帕,颔首道:“那我,便可以原谅她所犯下的罪过。” 苏宝珠心中愈发恨,自然最恨的是邵谦益,恨他自作主张,明明退不了婚,还要来纠缠她。 武功侯闻言,终于能放下心,所有的罪过都揽在了苏宝珠身上,苏家割舍了这个女儿,邵谦益只是被人勾引而已。 苏宝珠经过邵谦益面前,狠狠抬手一巴掌打在他面颊上,邵谦益神色黯淡无光,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他只是不想她嫁给魏景年。 只要这样透露出去,不管做妾做妻,总归能和他在一起。 魏景年早在看见武功侯家婆子拿出的那件丝抹之时,一腔要说出为苏宝珠抱不平的话都止住了,发现自己没什么立场能替她说话,苏宝珠真的不喜欢他,和邵谦益有了首尾。 不过,魏景年还是追了出去,扒住苏宝珠的车架,掀开车帘道:“表妹——” 眼中殷殷恳切,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又满腹话语堵在嗓子眼,不知从何处说起。 苏宝珠愣住,她一直讨厌的表哥,不求上进的表哥,竟然直到现在,都不像旁人一样厌弃她如敝履,苏宝珠眼中滚出泪来,“是,我一直不喜欢表哥,不想嫁给表哥,魏景年,我是个坏女人。” 马车车轮滚滚而动,魏景年骑马追着苏宝珠俯身在她车窗边道:“表妹,我一直都喜欢你的,喜欢你打马球的样子,也一直想娶你回家,你放心——就算你去了庵堂,我也会托人照顾你,看望你——” “表妹,你千万别伤心——” 直至苏府的马车再也追不到,车内的苏宝珠双手锤脑,涕泗横流,“娘说的对,我真是太蠢了——太蠢了!” 安氏看着原本骄傲的苏宝珠如今落得这样的结局,也不由将她揽靠肩头,心中悲悯异常。 157. 第157章 朝议 盖过宸妃出身教坊的流言,是满天飞的定王府偷情之事,事件的主角涉及到了宸妃家、国戚俞家,以及武功侯家、义安伯家这样的勋贵之家,自然也在朝堂之上为谏官所非议。 文德殿上,御史中丞口吐飞沫,对着上首的皇帝、太后滔滔不绝此事的恶劣之处后,末了着重强调一句,“养出这样的女儿,苏宸妃之父教女不严,应当予以重惩。” 赵祉的双手交叠于腹,指节轻敲在手背之上,转首瞥过一眼珠帘之中的太后,御史中丞是太后提拔上来的,既然他这么说,便是把矛头都对准了宸妃。 太后微微垂首,并没有发言的意思,她是不想宸妃那么快当上皇后,俞婕妤还未产子,即便她因为俞婕妤胆敢背叛她而重惩,也没有想完全将权势给了新人,是她自家出了问题,自有旁人来反对。 赵祉轻噢一声,“苏侍郎,此事可已经做结了?” 苏顼出列拿着笏板,面上一派冷静,“回官家,已经私下做结了,儿女之间的事,也并非只有一个人才能主动,臣已经让宸妃之妹青灯古佛、庵堂自省,怎么?难道御史中丞,对这样的结果还嫌不满,真不知是为了规矩还是为了攻击宸妃?” 话里话外,一副维护宸妃的慈父模样十分明显。 苏顼肯让自己大好年华的女儿青灯古佛,简直是用狠心二字可以可以形容,可正因为如此干脆,便很难用旁的话来攻击是故意纵女偷情。 御史中丞一噎,连忙转首对皇帝道:“官家,臣绝无此意。” 赵祉旋即微一抬袖,“既然如此,此事便揭过罢,不得再放到朝堂上来议。” 太后眸光一动,面上闪过一丝不满,没关系,时候未到,还有宸妃会自请去拒绝当皇后的机会,她这里还捏着苏府的那些腌臜事,还是她的独女嘉德公主差人告诉她的。 这时,俞青微跛着一只脚,像是被打了一样走不利索,却固执地出列站定道:“臣,有事要奏议——” 前夜,父亲不知从何处得知他和苏顼私下来往过,当着全府的人让人狠狠拿鞭子责打于他,不过是恰巧苏宝珠的事让父亲对如今依仗宸妃之势新起来的苏府深恶痛绝,在俞瑾和他夫人三言两语下,他成为被最丢人的人。 赵祉眸光微凝,过了一会儿,“不妨说来——” 俞青呈递奏疏于上,阎文礼接了过来,递给上头的皇帝,俞青旋即大声道:“官家,宸妃的身世可疑,臣怀疑,她乃是从前户部员外郎苏慎的女儿苏宜淑,因为生父之罪八岁被充没教坊为官伎,艺名锦书,在惊蛰园待了九年,因为太守恩令放还良籍,借机顶替苏侍郎之女回到京中成为官家的宫妃!” “苏宸妃若曾为官伎,便是以色侍人,何可谓清白?欺骗官家,又何谓之忠君?” “臣请求,派人专程前往源州查询其过往,给百官一个交待——” 听了俞青的话,太后的眸光波动有异,面上陷入沉思。 只要确信苏宸妃的身世有疑,是教坊女子,那么他以此为由,申请太后让他来调查涉及俞琛之死的事和宸妃有关,那么他便是真正能查出俞琛死因的有功之臣,得到太后信任,那么他挨父亲这顿打便不是白挨。 赵祉抬手作出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放下手中奏疏,旋即对众人道:“朕知道,此前京中流言甚嚣尘上,已经派了人去调查,薛义荣何在?” 内侍薛义荣站出来,躬身拱手道:“臣在——” “说说,你替朕去寻找的结果?” 薛义荣随即便道:“臣和勾当皇城司杨怀敏一道前往源州,如流言所说,多番求证,州府关于官伎的造册之中并没有如俞青所说的‘锦书’一人,倒是的确有苏宜淑此人,但她早已在惊蛰园中十岁时出水痘而死去,所以并无此造册记载‘锦书’其人,臣怀疑为俞青所编造。” 俞青愣住,再想想薛义荣所说,是和杨怀敏一起的,那杨怀敏是太后的心腹,他们二人一起去看了什么,回来说些什么,官家和太后自然不会有疑。 俞青心底惊慌失措,不由地重重瞥了眼苏顼,苏顼也眼中思绪纷杂,怎么回事?怎么可能——她一定是苏宜淑,怎么会证明不了? 这时,太后忽然发话道:“俞青,我让你办了这么多年关于琛儿之死的案子,你有没有尽心?” 俞青心底一种不安感极速涌上,直起身对太后拱手话语尽显赤胆忠心道:“得太后信任,臣一直恪尽职守查询琛弟之死的凶手,只是案情复杂,所以臣才花费了数年的时间——” 太后蓦然冷哼一声,“不必你来查了,大理寺少卿何在?” 符融旭亦从朝臣之列出来道:“臣在——” “将你查到的结果告知俞青知晓——” 符融旭拱了拱手旋即道:“杀害俞琛之人,乃是俞青之妾荔红,荔红才是真正的源州教坊官伎,俞琛之死当日,她便是趁着与俞琛行欢之后拿着琵琶丝弦割断了俞琛的脖子,只因,另一位教坊女云绮献乐遭俞琛不喜,被俞琛下命在二人就寝的屏风之后被害,她为了替云绮报仇,杀死俞琛。” 太后想到符融旭此前同她的奏报,是俞瑾先同她报告了俞青私藏凶手,她还不信,让大理寺少卿符融旭去查明当年琛儿之死的缘故,没想到那么外表乖巧伶俐的琛儿背地里竟然住在惊蛰园里举止放荡至极。 直到现在,她都感到眩晕恍惚,没想到小辈是如此地不成气候。 俞青彻底被符融旭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话而震惊到蹭蹭起身,指着符融旭道:“荒谬——” 符融旭却面不改色,“琵琶琴弦一定还在他身上,那便是荔红杀死俞琛的证据,他受女色之惑,保下杀人凶手荔红,为她遮掩,纳为妾室,官家、太后明鉴。” 俞青不由退后几步,却因为腿伤跌倒在地,更像心虚了,符融旭上前一把扯下他腰间的荷包,果然从中取出了浸透血气的琵琶琴弦,由江德明呈递给太后。 太后拿过一看,猛地丢掷在地,面上的神情冰冷如寒铁。 俞青心上凉得彻底,对太后道:“臣并未做过包庇之事,请让荔红上殿对质——臣、臣并不知她是否做过此事,只是臣——” 他想说是锦书,可锦书在哪里?宸妃吗?——不,锦书不存在这个人,自然也不可能是宸妃。 无怪乎这几日他养伤的时候一直没有见荔红,不过他本来就不曾真正将荔红放在心上,忙着自己的正事,不想她却成了坏他 事的诱因。 太后乍然转变的态度,这背后又有谁进了谗言? 只是想着,俞青从头凉到脚,可符融旭分毫没有在乎他的心情而停止说话,“臣,这里有押审荔红讯问的供状,她已经承认,是她害死了俞琛,签字画押,请大娘娘过目。” 珠帘之后,太后拿着那一纸供状,冷笑一声,“证据如此充分,你却拖了这么久?你该退出殿下,自己回家反省去——” 俞青抬袖蓦然摸到脸颊上的泪痕,怎么会是这样? 他擦着眼上的泪痕,缓缓回到站列的百官之中,极力将自己隐藏起来。 太后将供状交还江德明手上,身穿帝王衮服,仪天冠上的旒珠微晃,团袖正声道:“以贱刺贵,伤害吾之内侄,将此凶手——凌迟。” 众臣子当即躬身拱手道:“太后英明——” 苏顼擦拭过额上的冷汗,忍不住越过人群看向上首坐着的官家,他从前以为,王植的事,是定王护着宸妃,如今来看,根本——是官家啊! 一场朝议以此作结,从最初的宸妃家到太后家,流言反倒成为无关紧要,权力的博弈倒贯穿始终。 蕊珠殿这边苏缦不慌不忙修剪花瓶里过于灿烂的红蜀葵,一旁的繁景道:“这么一来,也算是为姐姐正身,您和教坊女子毫无关联——只是姐姐没有担心过薛哥哥和杨怀敏探查出对姐姐不利的结果吗?” 苏缦淡笑道:“我不担心,虽然杨怀敏这个人其实私下忠于官家,但是我的确没有造册在教坊官府记录之中,因为我离开惊蛰园之前,义父知州贺覃璋就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他说官伎即便脱籍也难能受人尊重,所以做主将我认为他的女儿,都是义父他为我考虑了很多。” 繁景点点头,“我原以为姐姐过去日子不好过,没想到还有贺大人这样的好人在。” 繁景感叹道:“真没想到姐姐有一日竟然会从源州来到皇宫,成为官家的娘子——” 苏缦手上动作一顿,放下剪刀,颔首道:“你说的对,我也没想到——没想到定王的喜欢将我带入了真正的仇人腹地,成就当下的局面,我很满意。” 繁景欢喜一笑,“倘若姐姐不来汴京,我就遇不到姐姐,不管姐姐曾经和定王有什么瓜葛,但繁景不曾觉得姐姐有错。” 苏缦抬手微微拂过繁景有些肉肉的粉白面颊,想起什么,问道:“可有阿懋的消息?” 繁景摇摇头,气氛一时陷入僵寂。 苏缦取下头顶的牡丹雕白角珍珠妃冠放在手边长条案上,对着内室前的铜镜,叹息一声,“繁景,人活这一生,是为了什么?” 繁景认真思索,却还是摇摇头,“不知道——爹爹和奶奶希望我好好活着。” 苏缦一笑,“不知道为什么活着而活着,也是一种乐趣,因为可以自在地享受活着的感觉,而为了目的活着,所感受到的只是目的。” 繁景低声微哑,“姐姐,我听不懂。” 繁景正期待地想苏缦会同她解释,但苏缦只道:“下去罢——繁景,同薛内侍好好说会儿话,他离开宫里这么久,你很想他罢。” 繁景点了点头,心有犹疑,不过很快便如蝴蝶一样飞扑离开殿内。 158. 第158章 脱簪申冤 菱花镜前,苏缦取下了常戴的那顶牡丹浮雕白角珍珠妃冠,扯落自己发鬓上的九只珠钗,褪下身上的真紫大袖衣衫,只剩一袭素衣,长发披散走出了蕊珠殿。 从蕊珠殿到福宁殿的路,以往都是坐檐子去,现在步行过去,苏缦也觉得自适,今日她本该在蕊珠殿等阎文礼送来册后的诏书,随即会举办册封之礼,春泱、葚玉一早起来为她打扮,宸妃阁上下的人都很忙碌,但是辜负了她们这一番忙碌,从始至终,她想要的,都不是这些。 她在深宫之中得不到阿懋的消息,也无法确定阿懋的生死,大娘娘以为她很需要做这个皇后,其实并不重要,她所求,是当年之事的真相、公平。 她不会坐上皇后之位,成为苏顼和苏雪萤手中可以拿捏之人,倘若富贵的代价是让凶手恶人从此一生顺遂,那么她宁可什么都不要,只求真相大白于天下。 苏缦捧着方形的八宝盒子,里头是绿绮送进宫阿依萝在符家偷盗的下半本账簿,里面记载的是俞家和苏顼勾结贪污钱粮之事,必然会对赵祉破除俞家、太后,彻底亲政有帮助,最底下的上半本账簿,则是关于曹迎、符忱勾结之事涉及父亲冤案,贪污钱粮、以权谋私之事从过去到现在始终未曾断绝。 她要证明,他们以为曾经可以随意被牺牲之人,必将以他们最想不到的方式回来。 天色微明,这个时辰赵祉已经起身被众人伺候穿上朝服准备前往文德殿,守候在福宁殿前的薛义荣见她穿这一身过来微微愣神,不由上前躬身道:“宸妃娘子,你来做什么?” 苏缦依旧抱着手中的盒子,神情淡淡,“来见官家,申冤——” 薛义荣眸光掠过她手中的盒子,既没阻止也没轻易接受,而是低声道:“有什么事娘子不妨告诉臣,娘子可以先回去等候,臣进殿去,禀告官家。” 苏缦浅淡一笑,依旧美得动人,细瘦的眉眼露出几分刚劲来,将盒子递给薛义荣道:“请将这个交给官家,我不会离开,会在这里跪守,倘若官家愿意见我,便请你来通知即可。” 薛义荣刚接过来,视线里,这位马上会是皇后的女子,素衣姿态,轻抬宫裙,跪在福宁殿的玉阶下,一旁的矮浅朱红围栏里的绿圃撒过水显得新亮,衬出她的纤柔身姿,而又从中窥见了几分常人难寻的风骨,出众的美貌已经不值一提,在京城盛传的流言之中,他神思微晃,心中升起一丝不认同来。 就连之前对于这位宸妃的某种猜测和疏远,也在她近乎决绝的话语和行为之中变得薄且易碎,她曾经偶尔的计算人心,似乎也变得并不可恶,一个真正的坏人又怎么可能视名禄地位如同儿戏,繁景对她没有来由的信赖、偏爱,薛义荣仿佛在此刻终于明白了缘由。 薛义荣攥着手中的盒子,旋即道:“娘子莫要跪得久,臣即刻去请官家。” 薛义荣进了福宁殿,却很长时间没有出来过。 御侍董令容端着批阅后的奏札从尚书内省来到福宁殿时,恰好经过此处,见到苏缦跪在此处,不由步伐一停,之前她家中的人幸亏托了苏宸妃的帮忙,知府亲自过问,恶毒亲戚将家产还给了她和弟弟,见此,董令容立即转身走出院门外,吩咐进出值守的宫女道:“不许再进来——” “是,董姐姐——” 董令容微微颔首,她抱着手中的奏札,如今她已经是掌字直笔,不再是普通的祗候人,她想帮苏宸妃,但是她知道以官家对宸妃的在意,必然不会这样晾她那么久,为今之计,只有守着。 只是,官家上朝的时间已经到了,待漏院的官员们已经入文德殿等候官家上朝。 福宁殿里,赵祉一袭白罗大袖袍,赭红玉革束腰,坐在龙案之后的锦帔交椅上,身子微仰,手掌按在被打开盒子的两份账簿,眼中幽峭难明。 薛义荣躬身在旁,余光注视着帝王,他想了半个时辰,外头的苏宸妃也跪了半个时辰,他的左手边按着立后的诏书,殿内悄无声息。 良久,他听到他轻声的叹息,然后是双袖叠于案上,双手合放交拱,拇指按着额前,一动不动,与周围交织成幅静态的画。 福宁殿外,一袭紫袍官服的定王疾步赶来福宁殿,董令容回首看见定王的身影,立即行礼道:“大王安好——” 定王浑然未觉,眸光触及到下跪的素色身影,一时晃神,眼中陷入某种回忆一般,怔怔出神。 很久,未曾见过她这般清素的打扮了。 下一刻,福宁殿的殿门打开,他的皇兄走了出来,踱步下了玉阶,走到她面前,扶起了她,她似乎跪久了身体一晃,皇兄揽住了她,两人彼此对视着朝殿内走去,他们对视的目光那么紧密,仿佛再容不下第三个人,他心头涌起巨大的失落来,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看他。 薛义荣关上了殿门,朝他这里走来,躬身执手礼道:“大王,朝会推迟半个时辰,官家还是会去的,请您代为通知众位大臣。” 定王作出转身的动作,却又眼睛依旧盯着闭阖的殿门,问薛义荣:“宸妃奏请什么?——官家不是已经力排众议让她做皇后了?” 薛义荣眼上一跳,只简洁短浅的说了两个字,“申冤。” 定王愣了愣,感到不明所以,她这样贪慕权势富贵的女人,竟然能与这两个字扯上什么关系。 真是可笑—— 下一刻,定王又想起俞青曾经在殿上口口声声说——她是户部员外郎苏慎之女,苏宜淑。 一个巨大的猜想涌上心头——她是不是为了申冤才来到汴京? 他想,那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可眼前的那幕又不由地验证他的猜想。 苦笑泛上唇角,他就那么,不值得她信任?——她宁可让他误解她,也一定要离开他的身边。 苏宜淑,你这么做,难道皇兄便不会怀疑你的用心吗?你让别的男人又怎么想你? 福宁殿里,薛义荣看着官家抱着宸妃坐在一旁的他独有的龙案之后,轻轻抚过她垂下的长发,像对待什么珍宝一样。 苏缦也感觉到赵祉并没有因为她擅自前来请求他还当年真相处置恶人而不满,她的心上一阵又一阵泛起波澜,片刻之中,她仰首看向赵祉,“臣妾、对不起官家。” 赵祉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觉得辜负了他的好意,身为宫妃擅自干预朝政,若是落人以柄,她一定会被赶出宫去,像杨淑妃一样,可如果他替她主持公道,那么她会和绑着一条船上的苏府共同沉没,不会再有机会成为皇后。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意味着什么。 即便他可以因为她呈递的证据而对太后和俞家进行反击,这也代表着他有可能失去了她。 赵祉抬手覆上她的面颊,认真道:“不必担心,一切有朕。” 苏缦唇边露出几分笑来,却像是安慰,又点了点头。 她何尝不知,今日过来,便不会有可能成为皇后,若被太后所知是她来呈递关于俞家、苏家 贪墨之事的证据,她更不会能留在宫中,但是,她一定要真相和公平。 哪怕会改变当下的局面,甚至让她置身险境,可人不能违背自己的心。 赵祉一如以往吻了吻她的额心,便起身离去,前往文德殿上朝。 苏缦看着案上的这道封后圣旨,盯视了许久,收回目光,想必,不会再有发出去的机会。 * 文德殿 赵祉随口解释了自己晚来的原因,最终没扯到任何和宸妃相关的话语,群臣只当这是一个插曲,寻常奏议之后,判登闻鼓事、左谏议大夫林景昀上前道:“官家,七日前获得官家示下同意,登闻鼓院接了一桩申冤案,上诉之人乃是前户部员外郎之子苏长懋,今日他已至殿外等候,官家可以召见他问答。” 同平章事符忱面上一变,立即出列高声道:“官家,此人之父苏慎是于官家初登大宝之前由太后娘娘亲自下命惩处的官员,犯了祖宗之训,作为三司之内的官员,贪污常平仓粮,出借商贾谋利,以致于当年赈济江南灾患出现大错,当时他、延兴军知军还有犯事的商贾一并严加惩处,过去臣作为三司副使知晓此事前后——” “倘若官家还念着先皇和太后娘娘,便不该遂这人的意思详查此事!” 珠帘之后,太后抬袖微微触碰面前的冕珠,转首看向一旁的皇帝,大多群臣都不喜欢她一直穿衮服上殿,不过她非要穿,他们便抗议不了。 “官家,你是吾之子,难道要对吾之前所作下的判处而质疑吗?” 半晌寂静过后,赵祉缓缓看向太后,与她双目对视道:“大娘娘,朕才是真正的帝王,既然百姓有冤屈要伸,朕怎么能不为他作主?” 随即,赵祉便直接道:“林景昀,将人带上来——” 殿外的苏长懋被带进殿来,他腰腹还缠着绷带,面色微微苍白,不过都掩饰在布衣之下,他上前行了草民的叩拜之礼,便直起身道:“草民有冤屈要诉——” “噢?” “草民要诉前彬国公之子曹迎,他贪污在京四处常平仓粮,与当时的三司副使勾结,诬陷是草民父亲所为,以此栽赃陷害,臣母许氏与之前的宰辅有亲,他们借此将所做恶事推到罪人许称身上,臣父磔首,臣母撞柱,臣姐罹难,幸蒙大赦,草民请求官家还臣一家公道。” 太后瞳孔微缩,苏慎这个名字,曾经她并没有放在心里,最近却跟阴魂不散一样,连同那个她至今仍然感到厌恶的曹迎,一起出现在她耳中。 曹歆之子曹迎是她的独女嘉德公主的驸马都尉,但他却让嘉德不幸,甚至后来即便他死后,他那些曾经做过的事经人之口都偶尔被她听到,不是什么好人。 她当初为了拉拢曹歆,她才将嘉德嫁给了他,可他在自己父亲死后,甚至不思悔改,不仅对嘉德不好,还在出任外州兵马监押时制帝王用的酒卮穿帝王的黄衣,让人称呼万岁。 本来是谋逆死罪,她为了嘉德不年少守寡便让他解职回京好好陪伴嘉德,他却又放荡不羁,真是死了也活该。 太后丝毫不想再参与这个人任何的事,但是殿下所跪之人所告的是符忱,符忱是她一手提拔的相国,她不会轻易让人三言两句就影响她的权势。 太后不由出声道:“诬告是死罪——” 苏长懋丝毫不惧,正色道:“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这时,皇帝忽然从袖中拿出账簿来,“朕,这里有证据——” 159. 第159章 转机 福宁殿 苏缦正垂首闷坐在殿下的一处四方翘脚凳上时,繁景匆匆过来,一进了福宁殿便直奔苏缦这里,太过急切以至于差点摔倒膝冲到苏缦腿前,拉着苏缦的双臂殷切呼唤她道:“姐姐,苏公子他没事,林大人带着他入殿上奏明冤情了。” 苏缦双眸霎时锐利起来,“当真?” 繁景使劲点了点头,“姐姐别担心,是哥哥亲眼所见,让我来告知你的。” 苏缦神情一顿,不是说阿懋因为刺杀生死未卜,现在他又出现在众人目前,那么说明他已经平安无事,一种极大的喜悦冲击了心头,她原本的万念俱灰、拼死一搏乍然转变,忽地又重新焕发了生机。 不由地,苏缦唇边微弯,“朝堂之上,现在如何?” 繁景攥紧苏缦的手背,当即道:“官家他当着众人的面拿出了账簿的证据,宰相符忱因此罢相,被关进大理寺交由大理寺正和少卿一同审问当年之事。” 苏缦愣了愣,“符融旭?” 繁景颔首道:“姐姐放心,他是郡主的亲兄长,定然会秉公办理此事,也会保护好苏公子。” 苏缦从那张凳上缓缓起身,握着繁景的手,哑声道:“官家他没有直接在朝上问罪苏顼吗?” 繁景点了点头,随后低语道:“官家他还是为了姐姐考虑,姐姐虽不顾一切,但官家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苏缦侧目望向雕花窗牖,明亮的光线钻入窗沿下,形成圈住光影的独有形状,赵祉想剥离太后和俞家的影响,势必以她呈上的证据冤情肃清三司,铲除符忱这颗依附太后的棋子,以此获得主动权是最有力的。 他蛰伏了这么久,不就是想不流血使得国政权力完成更迭,只是如果要用她呈递的证据,那么苏家必然也牵涉其中,她也脱不了干系。 否则,太后那边也不会有交待。 苏缦闭了闭眼眸,回过头对繁景道:“官家他、总是要作出决断的——” 更何况,符忱被关押审问,他肯定以为苏顼想要取代他做同平章事,这半份账簿本来是在苏顼手中,曹迎贪污常平仓粮一事拔出萝卜带出泥。 俞家和苏家因为苏宝珠之事生出嫌隙,当下根本不会理睬对方。 想到这里,苏缦不由对繁景道:“苏宝珠和邵谦益的事我从前在苏府也暗中有所耳闻,但她的事突然在这几日曝出来,有些奇怪——” 繁景笑道:“虽然奇怪,不过接着她这场东风,反倒顺利让官家在太后和百官面前为您正名,姐姐和过去的罪臣之女毫无关系。” 苏缦想到案子往深查了之后苏顼必然受到惩罚,她名义上是苏顼的女儿,可不,又是罪臣之女。 看着繁景笑得天真的样子,苏缦没有说出口,只是抬手拂过她的鬓发,对她道:“我们回蕊珠殿去罢,官家想好了会去蕊珠殿见我的,我留在这里,便是逼迫一样,本不应该。” 随即,繁景搀扶着苏缦往外头走去,恰逢薛义荣在外头,秦尚宫过来道:“宸妃娘子,太后召见你过去景福殿。” 苏缦微微颔首道:“我稍事梳妆便过去——” 秦尚宫却直接道:“不必麻烦,太后娘娘特意嘱咐带了檐子,娘子直接过去就行。” 苏缦乘坐檐子往景福殿而去,依旧一袭素衣,丝毫不像个正一品妃,繁景、薛义荣并不放心她,便跟在她乘坐的檐子后一同前往。 * 景福殿 太后刚刚下朝,显然是未来得及更换衣衫,直接坐在景福殿御案之后,眸光如晦,“宸妃,我且问你,你今早去了福宁殿做什么?” 苏缦不卑不亢,语调平稳,站在下首,欠身一礼道:“臣妾去劝官家收回封后的成命。” 太后打量一番她浑身上下素的有些叫人不忍直视的样子,想到的确没有听说阎文礼去蕊珠殿宣旨的事情,随即道:“你坐下罢,叫你过来,不是要问罪的意思,你既然是去主动劝官家收回成命,吾很是欣慰。” “多谢大娘娘”,苏缦便坐在侍女搬过来的长杌子之上。 一坐定,太后便直接道:“我要你——去劝官家不再追究符忱的过错,放他出狱。” 苏缦这次却没有直接点头同意,而是直视太后道:“娘娘您以公平严明治下,当知道符忱清白与否,官家一向少反驳大娘娘,如果不是涉及是非对错,又何必非要处置同平章事?——臣妾不敢言政事,娘娘这么多年执掌朝政,也该明白,宰辅之位的重要性。” 太后倏忽站起身,指着苏缦道:“你在对吾有不敬之心?” 太后的威压倾泻景福殿内,此处和皇帝寻常议论政事的崇政殿相似,配合着太后的衮服,直接散发能叫人掉进冰窟一般冷。 苏缦面色反而越发沉静,抬眸道:“不敢——只是,娘娘该明白,官家再也不是十三四岁的时候,十多年过去了,臣妾不如娘娘这般智慧,却也知新旧交替,万物轮序,这是所不能更改之事,谓之为天命。” 太后双目微动,忽明忽暗的光度闪烁着,叫人看不出喜怒,渐渐地,太后坐了下来,双袖交叠腰腹之前,声调徐缓道:“武皇六十七岁登基,吾比她年轻几岁。” 苏缦注视着面上依然不甘的太后,出声道:“倘若真的娘娘觉得自己和武皇所面临的时机一样,那么早在宗庙祭祀那日,娘娘早就该将此日变成登基之日。” “武皇出身士族,她的帮手足够多,娘娘家却未必如此,子侄辈不算出众又怎能替娘娘为支撑对抗数之不尽的赵氏宗室,娘娘的不甘心,臣妾知道——明明有帝王之才略,却不能身临帝王之位,获得真正帝王之身份,娘娘起于微末,却想证明,这世上贵贱、男女、尊卑、嫡庶不能真正限制住一个人,臣妾不以为有错。” “——可娘娘还是要为与自己是至亲的俞家考虑一场,为俞婕妤的孩子考虑一场。” 说到此处,末了一句更像是一种关切,太后听得出来。 太后眉头微锁,抬了抬袖,并未迁怒她,只是道:“你回去罢——” 苏缦行过礼走出了景福殿,香雾缭绕间,恰逢江德明端茶从帷幔后绕出来,太后的手在茶盏的边缘打滑,喃喃道:“宸妃——她是如今仗着得宠 不听吾的话,想必是官家许了她和苏府什么,账簿一事,还有那个苏长懋,兴许就是苏侍郎家整出来的,意图对付于吾。” 江德明谄媚道:“娘娘聪明,臣叹服不已,那,娘娘打算?” 太后按按额角,“罢了,只是官家独宠宸妃,倘使能有人代替了她,替吾做事接替宸妃便好了。” 闻言,江德明上前附耳道:“升国长公主她倒是送了人进来,瞧着是美貌和才艺兼备的佳人。” 太后转首侧目,陷入沉思。 升国长公主便是嘉德公主,是她彼时出嫁之后升的封号,只不过自幼长在宫中都是称呼嘉德公主更多。 * 苏府 金锁楼里,苏顼和苏雪萤抱坐在一处四方红锦软榻上,苏雪萤有些心慌,抓着苏顼的手,“怎么办?苏长懋他竟然还活着?官家定然是从宸妃手中拿走了账簿,还在朝堂之上和苏长懋配合,竟然将符忱都下了狱,这下符忱肯定以为是你做的,太后也会针对你,继续追查下去,我们的好日子……要到头了吗?” 苏顼将苏雪萤的手放在心口,低头许诺,颇有几分蜜意,“萤儿,别怕——官家没有说下半份账簿的事,也许苏宸妃没有给官家,我不信,她一定要鱼死网破!” “你放心,我们不是已经把人通过嘉德公主的手送进宫去了吗?——万一她能获取宸妃的信任,得到官家宠爱,我们不会轻易完蛋的。” 苏雪萤这才面色平静下来,靠进苏顼怀中,攥着他的衣领道:“幸好还有苏德言与嘉德公主往来,之前因为苏宝珠的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苏顼想到此事,心头也窝火,这下子义安伯家、俞家都成了仇人,他的一张老脸都丢尽了,苏宝珠直接被送去京郊明月庵里修行,连家里也没来得及回。 苏顼握着苏雪萤手腕道;“我们还有牌,她曾经在府里维护过云珠,云珠杀死了审言,你让她去求苏缦,软硬兼施,想她还是要顾忌日后的,一个罪臣之女有什么资格忝居高位。” 苏雪萤缓慢地点了点头,说来,送人进宫的主意还是她想到的,寻找宸妃的妹妹,那位廖姨娘的女儿,把她送进宫,她娘攥在手里,就不信,廖姨娘的女儿不听话。 一番寻找,真是得来不费工夫,这丫头和她那个母亲在嘉德公主宅邸上当歌姬呢—— 苏雪萤双手挂着苏顼的脖颈,眼中含泪,“阿顼哥哥,你后不后悔?” 苏顼猛吸了口气,低了低头反倒低声问,“我才该问你后不后悔——” 苏雪萤摇摇头,“我一点都不后悔自己与你犯下的罪和孽,没有人比你对我好。” 苏顼的手掌抚摸苏雪萤脑后,钗鬓相击的响声微起消弭,“妹妹,我最后悔的是,是二十一岁那年看着你嫁人毫无办法,嫁给那样的恶毒人家,倍受搓磨,害得你丧失了生育的能力,这座府邸重逢的时候,我就暗下决心,我要给你一切,你本该有的。” 苏雪萤更加动情道:“我懂——” 外头下了一场雨,连绵不绝,苏顼打横抱起苏雪萤,往罗帷而去。 160. 第160章 消暑宴 入了三伏,天气越发炎热,朝廷按例赐给禁中各公廨和皇宫禁卫用冰,各阁的娘子们都因为炎热不出门,俞婕妤的肚子越发大了起来,幽禁了这么长的时间,幸得有王美人作伴,她才不至于消瘦憔悴。 苏缦私下问过王美人,她会对俞婕妤这胎动手吗?还是会好好照顾她? 王美人说,这是官家的孩子,她不会动手的,倘若俞家的存在和太后对官家的步步紧逼到了无可奈何,那么她不会心慈手软,在大多时候,她希望俞婕妤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 王美人对官家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她自愿年幼入宫,与俞婕妤作伴,成为官家监视她的棋子,她永远知道自己这颗棋子摆在何处,但这样的忠心,苏缦从背面窥见了一种痴心。 朱充仪的身体彻底从丧子的阴霾中恢复起来,苏缦和何贤妃一同去看她时,带了消暑的冰瓜浮李和积存一年的凉桂酒。 天气太热,以至于外头的热浪翻涌进了凝和殿中,朱充仪手中拿着扇子,同她们闲聊,“刚才,太后宝慈宫那里派了人过来,说这几日人都闷在殿中热得不出门,让过晚些,去御苑消暑,已经派人运了许多冰过来。” 苏缦点了点头,“姐姐说的,方才我在殿中来人也是这么说。” 何贤妃摇着云纹蚕扇,颔首道:“既然是太后的要求,咱们身为宫妃,哪里有不去的理由。” 朱充仪微一偏头垂首,眉眼郁郁,“天气这么热,非要让人去凑到人堆里,晚间还不知有多少蚊虫等着吃人,待在自己阁里闭起门来过日子不也挺好的。” 苏缦扑哧一笑,“姐姐快人快语——正是这个道理。” 何贤妃也笑出了声,“人都知道是藏在心里,朱娘子却一点也不肯掩饰,我最佩服的便是朱娘子这一点。” 三人饮了口凉桂酒,冰鉴里的冰随着侍女扇风送来许多凉爽之气,那冰也早已化成了极细小的分块,苏缦想起什么,拿着白瓷酒盏道:“宫中用冰都有份例,用完了冰便难熬许多,只能托人在东门宫市上买,但是做出来的私人品质不高容易被宫官责罚,不许私卖,太后娘娘在御苑必然搬了许多冰过来。” 何贤妃笑着颔首,扇了扇风,“苏娘子说的是。” 原本不大高兴的朱充仪终于唇角提起一丝笑来,忽地看向苏缦道:“我听闻前不久宫中盛传官家要立你为后的事,为何最近却没了什么消息?” 苏缦淡笑地摇摇头,“太后娘娘她不会希望我做皇后的,让裁造院做皇后翟衣,只是给旁人瞧瞧,或是以此拉拢我。” 何贤妃摇的蚕扇一顿,忍不住瞧着苏缦,她其实有所耳闻,苏缦褪衣脱簪一身素服去了福宁殿见官家,隔了半个时辰,官家才去上朝,福宁殿的消息如同铁桶一般,她也不敢妄加揣测,是以并不知道苏缦去福宁殿和官家说了什么,也许就是主动请官家不去立后。 可立她为后是对她还有她们都有益的事,难道她家中有什么把柄被太后抓在手中,以此为由胁迫她自请拒绝做皇后吗? 何贤妃抬手握住苏缦的手背,真心道:“妹妹,官家的心眼下在你身上的,我们都知道如今宫中局势变化纷纷,你做这个皇后,我们也绝对会拥护你。” 苏缦不自觉地颔首道:“姐姐们的心意,我是明白的。” 何贤妃和朱充仪都不希望在太后的权势影响下,俞婕妤生下目前官家唯一的孩子在太后的支持下做这个皇后,俞家权势更盛,她们都因为过去的事不愿看见此事。 苏缦用另一只手执了何贤妃的手背道:“姐姐放心,尽管宫中局势瞬息万变,但是官家他也不会希望看到俞家过盛,我也会尽力去劝谏太后娘娘为身后考虑。” 太后行过宗庙祭祀后,于前朝松了一口气,于后宫却是不由地紧张起来,她在想,也许无须对俞婕妤和她腹中的孩子下什么手,利用这正在追查下去的冤案进行一次彻底的肃清,让太后自愿归政,那么以赵祉的身世之谜,自会权力此消彼长,俞婕妤的孩子不是太后权势延续的依仗,而只是真正的皇子。 何贤妃露出欣慰之色,笑着点了点头,“有妹妹这句话,我放心不少。” 朱充仪神色稍缓,却依旧愁眉不展道:“太后掌朝这么多年,哪里是轻易能还政的?先皇临终前亲口所说给予太后裁量军国大政之权,我虽然生性不爱权势,但也不得不承认,权势是个极好的东西。” 苏缦细瘦的眉眼一顿,亲口? 苏缦不由地陷入沉思,直到何贤妃轻唤,苏缦才回过神来。 “妹妹在想什么?” 苏缦直言道:“我在想,当年既然有临终遗命,必然有记载遗诏内容的官员。” 何贤妃闻言点点头道:“确实。” 朱充仪沉思过后,随即对苏缦道:“当年我父亲还不是如今的权三司副使盐铁判官,不过他一直在朝廷中任职,也听说过彼时是徐淮中伴在先皇身侧,是先皇的知制诰。” 苏缦微微颔首道:“如此,我知道了。” 何贤妃重新摇着扇子,敛眸道:“徐淮中这个人曾年少时也反对过太后娘娘,后来几番搓磨,成为太后倚重的臣子,回到中枢成为宰辅,我父亲从前同我讲过他,他这个人性情不阿附,很是忠诚先皇,并且常常规劝。” 何娘子的祖父是知杂御史,父亲曾经担任兵部侍郎,后来到了外地任职知州,她的父亲必然也是于朝局中人有一番见地的。 掠过这些略为严肃的话题,三人便饮酒闲聊起旁的事来,方才提过一嘴的话,苏缦暗暗记在心里。 * 傍晚,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御苑的灯火通明。 从小径一直到通往临水阁处摆了许多冰鉴,远非寻常一阁一夏所使用的数量能比,水上修建的风车原本只作装饰,现在人力滚动起来,水面的风混合着冰鉴的风,果真是难得一见的清凉。 临水阁的淡紫月光纱轻轻攒动,月光朦胧地撒入阁殿,美不胜收。 乐人在临水阁一层上摆设了奏乐的陈设,宫妃们则前往二楼临栏杆处欣赏歌舞,坐定在小案后,太后和皇帝的位置在正中心,可以刚好观赏到临水阁前的小桥处仙韶院的舞女们变幻千种姿态、翩翩起舞。 舞女们穿着红锦窄袖禙子,里头一身素色,乌发若云高束,红缯在脑后垂落,寻常的一舞过后,退出此处,都更换了一身莲衣外装,出现 在原来跳舞的地方,水袖挥舞,真如采莲女子一般,在夜幕灯影之中采撷莲花轻藕。 乐声一变,队舞的姿态便如同含苞待放的莲花苞一样,渐渐地,盛放出了洁白无瑕的莲花,从中间缓缓起身一个纤纤美人,身姿后仰,水袖便向两处张开,一种极有力道的美。 二楼上的太后、皇帝、宫妃都能看见她作舞的姿态,女子的容貌便如莲花清雅,面庞隐约透出一种风怯荷花、欲拒还羞的楚楚之态,生来瘦约的身姿,显得既有少女的稚嫩,又有一丝初成的风韵,太后缓缓瞥向坐在身侧的赵祉,似乎是随意感慨道:“仙韶院的新人,跳起舞来,也着实有一番滋味。” 白才人极有眼色地附和道:“臣妾观这主舞跳舞,真是人美姿态也美。” 下一刻,白才人小心地瞧过苏缦不辨喜怒的脸,便不再多说了。 太后看向苏缦,苏缦旋即浅笑道:“白才人说的对极了,臣妾也觉得这孩子跳得很好。” 赵祉淡淡瞥了那主舞一眼,平静道:“大娘娘说的是,跳得不错。” 太后面上展露一丝满意,对候在一旁的秦尚宫道:“跳完了,将那个主舞留下,吾有些话问她。” “是。” 一舞结束,那女子便独站着欠身行礼。 太后道:“你跳得很好,人也脱俗机灵,多大了?” 那女子回答道:“奴十五岁。” “出身如何?” 那女子又答:“出身良家,父亲曾为军士,后为邓州经略使,父丧多年。” 太后点了点头,“你父亲官职不低,身为官员之女,却寄身宫中乐院,这舞又跳得这么好,官家,该予以赏赐才是。” 赵祉闻言,转首瞥向太后,“大娘娘打算如何赏?” 太后面上微微一笑,“不如让她到宝慈宫伺候,迁升为御侍如何?” 苏缦瞧着太后这分明是早有打算,眸光落在那女子面上,的确是个美人,可若想想那被废黜的皇后,还有幽居在仁明殿的俞婕妤,也就仅此而已了。 想想她们的出身和结局,赵祉并非贪恋美貌之人,他见过许多美貌的女子,宫中的御侍之位,并无品级,也非嫔妃。 太后没有直言让女子伺候到福宁殿,也许正是因为直接提出反而引得赵祉反感,将人升为御侍,徐徐图之,转送去福宁殿反而更为合适。 赵祉果然眼中的警惕消除几分,温和回答:“既是大娘娘的意思,便允了,让她好好侍奉大娘娘——” 两人之间的气氛显得很是和谐,今夜的一场消暑之宴,苏缦心里已经明白几分,太后是生出想往赵祉身边送人提拔的想法,太后娘娘大错特错,十六岁的赵祉彼时已经因为克制远离了皇后,开始警惕俞妃,甚至张美人也是他的一个幌子,更何况太后送来的女人。 苏缦收回目光前不经意瞥了一眼那谢恩起身的女子,眉尾处有一点细小的红,很难被看见,掩藏在眉中偏下,苏缦神思微晃,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她罢。 若是她,如今她已经十八岁。 她曾经托义父去打听过,她和她母亲不在教坊中,她母亲改嫁之后很早将她也带离了教坊。 161. 第161章 惩戒恶贼 大理寺少卿符融旭严加审问符忱,得到了苏顼的名字,引出当年他参与曹迎诬陷栽赃苏慎之事,而他主动为曹迎行了方便,尚且还活着被找到的苏醒的证词成为证据,赵祉大怒,命令继续追查下去。 很快,御史中丞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份关于苏顼纳妹为妾,苏审言之死、魏氏之死实为他和苏雪萤所谋害的供词证据来,义安伯府早前因为退婚之事,对此不仅不为他说话,反而请求追查此事,弹劾苏顼私德有亏,皇帝同意让大理寺详查。 宫中曾经被派往苏府为魏氏治病的王医官证明当初魏氏的确有中毒之象,左谏议大夫林景昀则拿出了下半份方申备的账簿提出里头记载的为俞家俞瑾和苏顼皆有参与让方申备替他们以常平仓谋取私利之事,要求搜查苏府,审问俞瑾。 太后在朝堂之上颇为震怒,没想到之前这么个小小家仆,曾经和俞家奴婢有亲的普通小卒,竟然他的事上门门道道,连俞家都掺了手进去,在方申备毫无预兆地死在牢中的前提下,显得俞青越发可疑,本想劝皇帝看在宸妃的面子上就此罢手,皇帝执意继续追查下去,好在只是提出搜查苏府,关押苏家之人下狱。 反而并未对俞瑾的事多加留意,因为此事明显是苏顼参与其中最为长久,彼时俞家身为外戚显贵的时间不久,不可能完全知悉此事的利害。 京兆尹派出兵士搜查苏家,果真在地窖中发现了不少的金银,事实也便是那几处常平仓仓粮挪用都需要苏顼签字允许,而以此赚到的钱利,最终送入了苏顼手中和俞家,苏顼身居要职,自恃曹迎已经去逝,符忱身居宰辅之位,便更加放心按着老方法谋利,方申备之事上便是他贿赂了俞家,俞勤德让俞青下手的。 恐怕俞家也很摸不着头脑,没想到此事如此复杂。 下了朝会,太后叫住了皇帝,对于此事,心中已是十分地清楚,台谏不会放过对这件事的深入追查,如果要保住俞家,还是要看看皇帝是如何想的。 “官家,你便这么不在意此事追查下去,宸妃她日后背负罪臣之女的名声吗?” 赵祉看着太后,缓缓道:“大娘娘,有些事不该一错再错,既然本是错误的事,就该拨正沉雪,大娘娘该担心的是,莫要让一个苏顼把俞家拉下来才是——” 太后面色微变,赵祉反而一步步走向太后,终于开启了他和太后的谈判,对太后道:“朕知道俞家其实并未多参与此事,大娘娘过去问我生母和养母谁更亲,如今,我也无需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知道了你不是朕的生母,还望大娘娘——与我都能各退一步。” 太后愣住,攥紧了手掌,他果然知道,且一直隐忍到现在。 恰在这时,内侍过来通报,大相国寺梁顺容薨世。 赵祉闭了闭眸,他曾经见过她一面,没想到是最后的一面,太后冷笑一声,“官家,所以,关于你母亲的事,也要拨正沉雪吗?” 赵祉睁开眼,格外冷清,对太后道:“大娘娘当知,我无意与大娘娘这样的能人冲突,我们虽然不是亲母子,却也在宫中做了二十多年的亲母子,朕是皇帝,太后娘娘也做了十多年的执政之人,朕的生母一朝被曝出,必然影响太后娘娘和俞家。” “朕可以答应大娘娘不追究俞家在此事的过错,也不会在大娘娘死之前将自己生母的事暴露出来,我们做一个约定,而大娘娘你也该退居还政了,朕不会——一直久居人下,因为朕是先皇之子,没有人有资格说朕不配坐在这皇位之上,朕对治理国政有着自己的想法,朕会延续大娘娘对国政的治理,成就盛治。” 说罢,赵祉看了太后一眼,转身离开了这座大殿。 太后身子微晃,差点儿后仰倒地,被江德明搀扶着,太后低声道:“我要坐车辇回景福殿,帮我把英国公、徐国公都叫过来——还有,俞勤德、俞瑾、俞青,让他们都候着。” “是——” * 景福殿 太后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坐在御座上,下面站着的英国公道:“臣听闻梁顺容薨世,大娘娘打算如何?” 太后攥着扶手,迟缓地坐起身,“厚葬了罢,当年的事,是先皇和吾一起做的,但吾也须给它一个收尾才是。” 英国公果断道:“那便给妃级的死后尊荣,外头的人不知,但大娘娘知道,这是官家的生母,不是吗?” 太后眼中溢出几分冷漠的幽光,“现在外头的人不知,可你知道,皇帝知道,不久以后,恐怕吾死了,此事会立即为旁人散布,那就按你说的办罢。” 太后随即对徐国公道:“皇后被废黜那日,你恰好不在公署,但吾知道,你这个人有能力、有本事,因为吾提拔了你,所以你忠心吾,但你依旧不喜欢参与到这种争斗中来,吾不会怪你,但俞家,你要保护好。” 徐国公闻言,沉默良久,最终道:“臣遵命——” 太后抬了抬手,他们二人都出了殿外,江德明领着俞勤德、俞瑾、俞青进来,太后便让江德明退了出去。 太后咳嗽了几声,她一向身体很好,听到她的咳嗽声,俞勤德连忙上前道:“姐姐——” 太后制止住他的动作,亲自踱步走下丹陛,来到俞瑾面前,厉声质问道:“你参与了苏顼和方申备的事?” 俞瑾神思惶恐,吞吞吐吐道:“姑母,我——只是方申备让他家的那个给我的赚钱门路,我一开始不知道其中真相,便只当是孝敬我们俞府的钱。” 俞青跪在地上,垂着首,已经没有之前那般自信,小妾荔红被凌迟之后,他便枯守衙门,在俞府也格外沉默,低调至极。 太后逐渐看向俞勤德,“你可知情?” 俞勤德拱手,沉默不答。 太后又冷笑一声,问道:“方申备在刑部大牢的死,可是你让俞青做的?” 俞勤德头垂得很低,太后反而离开他身边,指着俞瑾道:“我承蒙先帝之宠,让弟弟你尚娶郡主,我们俞家满门富贵,你的儿子,便是这样回报老身的?” 俞瑾心下大乱,神情更加紧张不安,膝行到太后身前,拉着太后的衣角,极为懊悔道:“姑母——” “吾这般心中有沟壑,知道治国不易、掌朝难全的道理,你们作为吾的亲族,却不知道严于律己,一心谋私,以至于尽是昏庸之才,还有什么脸叫我姑母,俞瑾,你说、是吗?” 俞瑾越发心慌,太后微微蹲下身,俞瑾抬起头,太后打了他一巴掌,俞瑾捂着脸,看着自己的亲姑母眼中委屈后怕,只得太后一句,“退下罢——” “若吾身死之后,你们这般不谨慎,又如何能保全自身?” 太后这句话像是感慨,不像是同俞家三人所说,俞勤德见俞瑾俞青都退下,撩起袍角跪在太后面前,低声道:“姐姐,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一定要保全好自己的身体。” 太后眸光低视他一眼,“我年纪大了,身体总有好坏的时候,官家他迟早会掌朝,你该约束自己的子女才是。” 俞勤德眼中微润,低语道:“弟弟明白——” * 大理寺查明苏顼的确纳继妹为妻,有毒害正室之事,紧接着,符家查抄,苏府查抄,俞家的俞瑾回府三日之后因为忧惧而亡,一起便算为案件画上句号。 只是苏顼被抓之前,已经和苏雪萤逃之夭夭,同安郡主符绿绮和其兄长因为提早脱离符家,且又是寿安公主之女,并不与被查抄的符家扯上关系。 皇帝决定本朝实行仁政,不愿再继续先代轻易斩首之事,最终符忱囚禁昭狱终身,其家眷则一并落为庶民,查抄家产。 苏府亦是如此,只是因为苏顼和苏雪萤的逃跑不知所踪,所以只能寻到这两个要犯后再行关押审问,苏府亲眷暂且鞫押。 同安郡主符绿绮和兄长坐马车经过街巷时,看见自己的继母蔺玉君已经被剥夺了清平郡夫人的诰命封号,和她那被退了婚约的女儿符罗绮一起被定国公家拒之门外。 符融旭想起,最近妹妹宅上收到许多高门人家的邀请,也有不少人家的子弟来问他同安郡主的婚嫁之事。 妹妹的态度并不热切,她一直心系宸妃的事,想来并没有明确的想法,日后再慢慢挑不迟。 宸妃……他一直记得,那天桥上和绿绮一起奔跑下桥的女子,那满眼的枯荣并寂之态,在脑海中清晰一如昨日发生。 符罗绮也是看到了他们,眼中露出忿恨,蔺玉君想不到会在定国公府的大门前撞见他们,一把将符罗绮忿恨的脸用手遮住,朝他们这里走来,脸上带着讨好之色。 “哥哥,走罢——” “好。” 符融旭的马和同安郡主乘坐的马车在他们到来之前便离开了这里,让她们母女二人碰了一笔子灰,街司巡查的官兵见到她们母女,“身为犯官家眷,官家不愿再复从前没入教坊的做法,你们、要远离京城!” 走远了,马车里的同安郡主出声道:“当年母亲随同符忱赴任,在官邸中母亲生我难产,稳婆被动了手脚,母亲去世,我被丢弃在锦州庙庵,如今,我与符忱也算是扯 平了。” 符融旭眼中意外,不知妹妹是如何有能力探查到这些陈年旧事,“竟然是这样,符忱他如此狠心,定然都是为了蔺玉君和符罗绮。” “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 “兄长,我没有怨过你,那时你才多大,我感激你千方百计要接我回来,感激途中遇上了宸妃,我这才平安归京。” 兄妹二人心中都是洋溢了些许感动,久别重逢,割不断亲人血脉。 到了曲院街的东边,坐落着洞明阁舞坊,绿绮下车,对符融旭道:“哥哥,这是我的产业,所以,请你不要再随意答应那些夫人小姐到访我宅中的邀请,或者帮那些豪贵子弟问我的婚嫁,因为,我很忙——” 什么? 符融旭愣了愣,好一会儿,呆呆点头,“我、明白了。” 上去洞明阁里头常空置的末房,里头已经有苏长懋、阿依萝、翠微、小溪坐在里面,是徐狗儿和杜若一起招呼他们。 苏醒之女苏槿儿则是在苏醒作证之后被林景昀接到了府上,成为了林府的侍女。 “郡主——” 绿绮进来之后,便对身后的符融旭道:“哥哥,你也一起进来罢——” 符融旭一向待人冷清,不怎么说话,坐进来也像个柱子一样不大动弹,绿绮却是不管他,坐在上首,对翠微、小溪道:“你们作证了苏顼毒害魏氏,还有苏德言给生母下毒的事,此间事了,你们日后打算如何?宸妃托我照拂你们一二。” 翠微握上小溪的手背道:“我们脱离苏家,想要成婚,然后在汴京开一家我们一直想开的皂帽铺子。” 绿绮微微颔首道:“也好,你们成铺子的资金由我这里出,宸妃娘子希望你们以后能脱离苏府带来的阴霾,好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翠微眼中润泽,拜伏道:“多谢宸妃娘子,也多谢郡主。” 小溪也笑着道:“我和翠微一定好好开铺子,在汴京扎根下来,过好自己的日子。” 旋即,绿绮转首对阿依萝道:“宸妃娘子说,让苏长懋选择离开这里或是留在汴京,看他自己的意思,无论他选择什么,她都支持苏公子。” 阿依萝转首瞥向一旁坐着的苏长懋,他的病已经养好起来,之前上了一户人家的马车,因为伤被救下养了许久,被担心是背景不干净的人,病好之后被这户人家迷晕了送出城外,才会耽误了时辰,幸好林大人及时寻了他入朝当面于官家面前申冤。 苏长懋随即执手礼道:“小姐,我们一起回岛外罢。” 阿依萝起身,朝绿绮辞行,“郡主,我和苏长懋便离开了。” 绿绮点了点头,“也好,我会转诉给姐姐。” 两人便一道离开了这间房子,翠微和小溪也跟随杜若离开了此处。 一直没有说话的符融旭由衷道:“绿绮,你让为兄刮目相看——” 绿绮浅笑道:“兄长一直都以为我只是个闺阁女儿,其实我是替官家和宸妃在做事的。” 符融旭微微惊讶过后,两人便都心绪纷异,他忽地提及道:“我听闻昨日,徐淮中当朝拿出了一道先皇圣旨,上面在裁量一切军国重政之权前书写了‘暂权’二字,众臣都请求太后归政于官家,太后在朝堂上晕倒,医官过去治病,太后娘娘便随即身体抱恙,珠帘虽然未被撤下,如今朝堂之上能决定国政的唯有官家一人。” 绿绮点了点头道:“如此,便可开启新的国政,朝中不必再为姻亲朋党谁亲近官家谁亲近太后的权力争斗而磨损时日消耗心力,官家便可施行仁政,百官便可安于治国。” 符融旭又一次为自己妹妹的见识而惊讶到了,不由颔首道:“的确是一件好事,太后娘娘这么些年掌管朝政,虽不免大兴姻亲朋党,也使得民间颇为稳定兴盛,可见盛世之象,如苏顼、符忱这般蠹虫被清理是迟早的事——只是,宸妃娘子她因为苏家的事,怕也是改变不了要出宫的下场。” 绿绮眼中还是露出几分不大相信,“太后娘娘定也是反应过来这一连串事情的背后,迁怒姐姐,真不知官家为何答应遣姐姐出宫,废黜了她的妃嫔封号。” 符融旭眼中瞳孔微晃,手攥上玄黑革带,也许,皇帝便是如此地薄情罢,她为了自己的目的入宫,如今做成了此事,想必心中已经无憾,她那么聪明,应当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了结之后的下场罢。 他心头蓦然涌上了一种汹涌如潮的感觉,无形之中又升起又退去,她是不是苏宜淑,似乎也无关紧要,她,只是她而已。 162. 第162章 离宫别居 一转眼,入了秋,俞婕妤产下双胞胎,公主封号崇庆,名为秉则,皇子取名赵昉,公主出生没多久之后就因为肺水肿而不治去世,追封楚国公主。 太后人尚且在病榻,在宝慈宫中有杨太妃陪伴着她,她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相伴的日子。 这之后,江德明曾依照太后之命叫她去了宝慈宫病榻前,隔着帷幔,苏缦徐徐下拜,杨太妃端着药碗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便离开此处。 “你,到底是邵宫令的女儿,还是苏顼的女儿,或是那个,苏宜淑?” 苏缦叩首一次道:“臣妾,不是邵宫令和离辰的女儿,也不是苏顼的女儿。” 虽未肯定苏宜淑的说法,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 太后沉默良久,这样的心机手段和沉得住气的本事,结果入宫只是为了翻案,遇上她,是她之不幸,可也是一种必然,她不曾留意过的一个小小插曲最终演变成了利敌损己的坏处,太后垂首,将双袖从被褥取出叠在腰间,“老身之能,待你之好,难道还比不上官家?——毕竟官家可是如同吾一般铲除许称、曹歆毫不留情一样遵照了臣子们的意见废黜了帮他良多的你,不日出宫,你和皇后的下场又有什么分别?” “跟着吾,吾最起码不会对你一个女子赶尽杀绝——至少会让你留在宫中。” 她的出宫,其实是因为最近许多的非议,还有三番四次对身世的质疑,朝臣的劝谏,苏家的败落种种,她能理解这种奋身一博不顾后果面临的可能加诸身上的后果。 苏缦淡声道:“臣妾只为旧案沉雪,不为成为谁之阵营,太后娘娘明知官家比您年富力强,既没有勇气下定决心做这个女皇无惧身后,又想继续把持朝政,朝中臣子暗中党派阿附、互相攻讦,不是为公,而是为私,新旧更替,乃是万物轮序。” 太后叹了口气,“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但吾不想——轻易认输。” “你退下罢——” 苏缦缓缓退出了这座宝慈宫,赵祉这样做,她并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毕竟她想要的旧案沉雪,是赵祉的全心信任、鼎力帮助才达成的,如果因为苏顼的事,她必须要离开,也没什么不好的。 出宫那日,苏缦穿着一袭道姑之服,头戴青玉莲花冠,被阎文礼带去了福宁殿,没想到离开之前赵祉还想同她见一面。 福宁殿前的柳树下,赵祉从福宁殿走出来,负手于身后,眸光幽幽注视着她,苏缦浅淡一笑,“官家——” 赵祉眸中微动,走上前,想抬起手触碰她的面颊,却又在未触及之时放下了手,对她道:“出宫之后,好好照顾自己——” “等我。” 苏缦眸光微烁,抬眸看着赵祉,便见他罕见地一笑,“俞婕妤生了孩子,朕希望那个女孩能活下来,从前朕想过能与你有个孩子,是个漂亮的公主。” 苏缦沉默一会儿,只是道:“官家珍重。” 春泱搀扶着苏缦到了宫门前的马车,神色透着不舍。 苏缦抬起头望天,今日天高云淡,是个不错的日子,她离宫之前已经同过于震惊的朱充仪和何贤妃一一解释过自己欣然接受这样的结果,并请她们不必为她难过,也不必来送行。 王美人也过来私下见了她一面,“没想到,官家他竟然会答允朝臣、太后的提议,废黜你的宸妃封号,抹去你的籍册生平,太后将宸妃的封号封给了官家的生母。” “太后她不想你再出现,也不希望你被后世记住。” 太后虽病未能上殿,因着英国公、徐国公等还对朝政有着一定的控制,且先皇是实实在在的给了她权柄的,哪怕遗诏上也是清楚分明。 只要太后在一日,孝道二字便不可违背。 王美人大约很高兴,她可以为俞婕妤生下孩子母子平安而高兴,不必因为太后和皇帝之间的权力博弈而对俞婕妤下手,她和俞婕妤在宫中相伴数年,是有些姐妹情深在。 尽管俞婕妤生下皇子,但未有任何册封,外臣也许不明所以,内宫心照不宣,好在还有王美人陪伴着她,不是难以支撑。 苏缦上马车之时,薛义荣陪着繁景一道小跑过来,繁景一见了她,哭得伤心,当着薛义荣的面就抱怨皇帝,“姐姐做了这么多,明明是帮了官家,人人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官家怎么能轻易答应了旁人的请求——” 苏缦轻拥繁景,手掌拍着她肩头,语带安慰道:“不用埋怨什么,即便出宫,姐姐也希望繁景可以和薛内侍一起好好在宫中做事,过得开心,我要走了,你再哭,我怎么能走得了?” 繁景转首瞧了眼薛义荣,破涕为笑,可还是神情沮丧,“姐姐出宫安置别宅,我轻易出不了宫,想到再也见不到姐姐就心口疼。” 苏缦心中动容,握着繁景的手道:“我会想念你的,繁景,你不是要做尚膳吗?我期待你以后可以实现自己的志向。” 离别之际,苏缦对薛义荣道:“我离开之后,拜托你照顾好她。” 薛义荣躬身执手道:“娘子的吩咐,臣定会遵命。” 苏缦一笑,转身上了马车。 * 汴京城外的码头处,船只正在解除固定的锚点,高大的船帆升起,水波荡漾,微风拂面。 苏长懋心事重重,阿依萝转过身,便能看出他的神不守舍,阿依萝眼中虚影变幻,忽地回过身,双手环胸道:“你走罢——” 苏长懋错愕地抬眸,“走去哪里?小姐——” 阿依萝硬声道:“走去你想回的地方,跟着我,你要离开你姐姐待着的汴京城,丢下她一个人在这里,她不是被遣出宫外了吗?——反正和我回去,你也只是做一辈子的海盗,你说你们邢安苏氏诗书传家,你和我本就是不一样的。” 苏长懋呆了呆,“小姐——” 船开了起来,阿依萝上了大船,苏长懋不由地上前怔怔望着阿依萝,阿依萝英姿飒爽地一笑,“傻子,回去罢——” 阿依萝走了,留下苏长懋一个站在已经没有船只停靠的码头处。 另一处公主宅上,苏德言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给生母下毒的事会有人知道,他的父亲和继母两个人一起逃走了,唯独留下了 他和老夫人,他撇下老夫人千辛万苦地跑去公主宅内,将正在屋内饮酒的嘉德公主吓了一跳。 苏德言跪在公主面前道:“公主你帮帮我,我这么长时间将家中不少事情透露于你,一直仰慕着你,公主,你忘了,我说过要一直陪伴在公主身边的。” 嘉德公主猛地将酒盏一抛,眸光透怒,他告诉她那些所谓苏家的事,根本什么用都没有,那个宸妃分明是巴不得要把苏顼整垮了,她还真信了苏顼的话,帮着他送个女人入宫,如今,宸妃虽说出宫了,苏顼也遭了报应,但她母亲生病,她连探望的机会也没有。 嘉德公主冷笑一声,指着苏德言道:“本公主是太后之女,你算个什么东西?——告诉你,我接近你,只是因为林景昀而想着让宸妃失势,本公主最不耐烦你粗俗蠢笨、口齿不清的样子,你竟然鸩杀生母,有什么不怕死的地方?” “来人——将他给我扭送到京兆尹去!” 苏德言如陷冰窟,公主宅的近侍、侍女一拥而上,苏德言连忙从袖子中手抖地取出匕首放在嘉德公主脖颈之上,眼中痛苦纠结,“公主,我是真爱你,公主,你为什么这么羞辱于、我?我对、公主你是、真心的!” 嘉德公主根本没有想到,往日唯唯诺诺的苏德言敢这么对她,咒骂道:“卑贱之人!本公主何须要你的真心?” 苏德言闻言有些目眦欲裂,情绪起伏之间,拿着匕首的手不间断地颤抖,看向嘉德公主眼中露出爱恨交织的复杂情绪。 苏德言一时不慎被绕到后头的侍女莛莲拿棍子敲晕,整个人彻底倒地,莛莲扶着公主退后几步,嘉德公主指着他道:“你们给我把他送到京兆尹那里去!” “是——” 嘉德公主这才缓过气,坐下来,喝了口茶。 * 太后身体好了一些之中,上朝将过去臣子献上的《大周武王图》丢掷在地,对众臣子道:“老身不会行武王之事,今后,退去珠帘,居于宝慈宫得享天年。” 众臣子都道:“太后英明——” 赵祉也朝太后拱手道:“从今以后,虽大娘娘不再上朝,但是儿臣牢记父皇临终遗言,亦会不时派遣臣子告知军国重事于景福殿,此处可仍为大娘娘自主之别殿。” 是以,十日后,赵祉独自登上承明殿身穿帝王衮服接受朝臣庆贺。 “ 太后则不再上朝听政,韩歧、容璧则进书上言,将原本的英国公、徐国公等一干太后提拔的老臣子贬黜外放出朝,将江德明、任守忠等曾是太后身边作威作福的近侍安置别州。 这一年,皇帝已经二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皇后之位不可空置,于是,有不少朝臣提出要为皇帝娶后,赵祉对此也没有异议,只是对众人道:“那众位可以为朕留心。” 宫中俞婕妤的皇子已经在膝下,赵祉反而显得不急不躁,对于大多臣子所说的旁的高门贵女也没有接进宫相看的意思,对于谏官的话,既不反驳,也不轻易接受,而是延续了太后之前修行的法令,并且常亲自过问百姓民生,多施仁政。 163. 第163章 别宅 皇城的一处宅邸之中,碧水波涛滚滚,湖边的廊亭处伫立着两位纤瘦的女子,一个身穿粉禙,梳双环髻,桃花绢帛装饰发鬓,拿着小云扇,双手撑在栏杆上,显得娇俏动人,一个身穿窄袖素禙,流苏髻、红缯带,单手倚靠着栏杆,恰好睁开眼,细瘦的眉眼像是被风微微吹拂开,如同画中仕女,举止娴雅。 “喂,你说说,官家什么时候会接我回宫啊?我在这里待得人都要长霉了!” 说这话的是小杨美人,她还不死心,见苏缦是新过来的大发牢骚。 这里原本是个道观,后来做了官宅,小杨美人被赶出宫后就住在这里,过了这么久,见到一个熟人过来,小杨美人的内心既高兴又酸涩,五味俱全,甚至有一丝得意,她当日那么警告她小心行事,如今不也过来这里了? 可见,做宫妃的时候她同尚美人嚣张点也没什么大不了。 苏缦缓缓转过首,看着小杨美人一脸期待的模样,也能理解,毕竟一个宫妃年纪轻轻住在这里,自然思慕宫中的富贵生活,天子宫妃的尊荣,苏缦直起身,转身倚靠在阑干处,“这样的日子也很好罢,过去我都很羡慕能什么都不必做,这里有人做饭有人铺床,不应该乐不思蜀吗?” 小杨美人觉得她很怪,攥紧了手中的云扇,樱唇一撇,有些看不起她这般懒散道:“你也太没有上进心了吧,我们之前可是宫妃啊,别人想当都当不了的,是尚美人和皇后互殴,我简直是无妄之灾,官家过去对我那么好,他一定会重新接我回去的。” 苏缦抬手挡了挡日光,瞥向她,只是颔首道:“你说的对。” 小杨美人心思单纯,不由自己鼓掌道:“就是说嘛,我的容貌又不差,你的样貌——” 小杨美人心头微微一酸,面前女子身姿玲珑、容貌出众,更难得的是,沉静中透着一丝寂峭,一双细瘦的眉眼随意一瞥便能镌刻在心上,“也、也差不多吧——我们该一起联手才是!” 苏缦轻笑一声,“我们如何联手?尚美人去了洞真宫入道,你我在别宅修道居住,已经算很好了。” 小杨美人咬咬唇,万一官家回来呢?只要官家一来,她就抱着官家哭,求他让她回宫去。 这时,侍女过来道:“宅外有人来见娘子,请求与娘子一见。” 苏缦便不再继续逗小杨美人,而是随着侍女去住的屋子去,小杨美人见她要走,反倒挥着手,“喂,今日中秋,我们要一起出去宝相寺玩,你记得先去换上衣服!” 苏缦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知道了——” 更换过了衣衫,戴上冠子,便前往宅子待客的花苑处,推开一重花荫小朱门,入目是一大片花圃,修建了廊道方便人观赏。 站在花圃旁的廊下之人,是定王。 定王穿了一身宝照大锦金锦袍,腰间的犀带上悬挂着枚镂空金香球,底下的垂带微飘,随着风动,秋风乍起,一如青桐山上雨夜过后的清早微风。 定王也在打量她,极美的重楼冠,轻纱披发真如神女的美,一袭外罩白色荼靡花宽袖长衫,珍珠绣白抹,素白长裙,柔粉的腰带紧紧地束着腰垂落在身前,只悬挂着一块玉,浸透着日光越发润泽。 她眉目没有丝毫怨恨,眉眼舒展得没有一丝皱色,面庞泛粉泛白,他与她就站在这花廊亭下对视,最终因为她的行礼打破了沉静。 “定王殿下,别来无恙——” 定王心头蓦然翻涌出一种热烈至极的情思,不由地将负在身后的手用另一只悄悄绕到背后的手攥紧了,才能克制那股情思。 “殿下特意寻到这座宅邸来,难道只是为了这样和我一句话不说?” 定王蓦然抬眸望向正在说话的她,她显得十分自然,没有丝毫局促,倒让他先生出一种情怯之感,他同自己说,这不是他过来的本意。 定王旋即直直地注视着隔着一层花廊的女子,“我来,是有事想问你——” “苏宜淑,如果当初只是为了你家中这个案子——才会选择皇兄,你告诉我,我不会不为你想尽一切办法,为什么、为什么那么不声不响地狠心弃我而去?” 他终究还是想问一个结果,说不出来为什么,也许他执着的不是答案本身,而是另一个回答,她的心里,到底有没有过——他。 苏缦一眨不眨眼地看着定王,定王的执着和不甘她看在眼里,从前是不去理会,如今诸事了结,也算是该了他们之前曾经的事,“定王殿下,这是我自己的事,报仇,是我来,而非假手于人。” 苏缦缓缓踱步,走向花圃栽种的桂花树,抬手轻抚,回眸道:“命运打乱我的棋局,将我逼至角落、陷入不堪,我为何不能向命运复仇?” 定王闭了闭眼,心中的情思仿佛被什么重重击打了一样,变得凉透了,睁开眼道:“我也是你向命运复仇的一环?” 苏缦站在桂花树下,“定王,那只是偶然而已,正如你我的初见。” 是,的确是偶然的事,他为了取射中掉落树上的大雁,不慎掉入了巨石坑中,她救了他,那个时候,他以为他们的相遇足够美好,只是她有丈夫这件事美中不足,不过好在太后疼爱嘉德,皇兄还是赐婚给她丈夫,这样,他们在一起便是顺理成章。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他可真傻,以为遇到了此生愿与他相守的挚爱,只是相守是错,挚爱是对。 他的确该克制,因为她是皇兄的女人。 定王快速地离开廊下,走到苏缦站着的那颗桂树下,颇为越矩地拉上她的手臂,“你也许还会打我,可我想要说——跟我走,我会对你好的。” 苏缦盯着他那眼中的殷切,却没有再挥手打他,“我曾是官家的宫妃,定王,你离开罢——苏府倒了,你的妾室云珠,劳你多安慰她,听说谯国夫人身体又不大好了,你该好好回定王府照顾好自己府上的事。” 定王忽地一把抱上她的肩背,下颌贴在她肩头,“你总是这样狠心——明明知道,从始至终,我只要一个人。” “你只是,心里,没有我——” 苏缦闻言,直接轻一推开了定王的怀抱,转过身朝宅内而去,定王失落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伸出手,一朵白桂落在手心,定王站了许久,乌皮靴才挪着往外头而去。 * 皇宫 阎文礼领了一个小娘子过来延福宫苑的钓鱼台边道:“前头这位 是官家,陈小娘子既然是杨娘娘选送进宫的,便这些时日好好伴着官家罢,官家性子慈善,陈小娘子不必紧张。” 是一个圆脸杏子眼的女子,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姿如同抽条柳枝一样,笑起来颇有几分和煦春景的意味,轻脚上前,对着夜色下独钓的赵祉行礼道:“官家圣安——” 赵祉坐在钓台上的藤椅,手边的钓竿一动不动,微微抬手,那女子便十分利落地起身,“多谢官家。” 今日中秋,宫中并无皇后,赵祉见过宗室朝臣设宴之后,便独自来到这里垂钓。 夜幕之下,雅阁的月白纱帘轻飘飘地晃荡,月辉洒落湖水,显得湖波如同翻滚的星河一样绚烂。 一股幽静的香气在夜色之下萦绕,赵祉也闻到了,转过首,陈小娘子这才注意到了官家的模样,戴着垂脚幞头,拥有不逊于月辉的面庞,在眼中霎时明亮至极,一袭素白山茶纹提花锦袍,玄黑革带垂落香囊、玉佩、刀鞘,一双乌皮靴舒展地踩在藤椅撬起的脚蹬处,越发显得身姿颀长。 陈小娘子脸上一羞,不由低了低头,她不是不知道入宫的意思,宫中后位空悬,她入宫,就是给官家当娘子的,虽然旁人这么叫她陈小娘子,但一旦得蒙官家宠幸,倘若日后盛宠不断诞育皇嗣,未尝不可像太后娘娘一样青云直上。 且官家未至三十,年岁正是葱茏,她是杨太妃推荐入宫的,兴许官家、会爱上她。 “你用的什么香?” 夜色之下颇像调情,陈小娘子将腰间的香囊抓在手上道:“回官家,是蘼芜香,臣女的父亲是香药商人,臣女自小识香爱香,见惯蓬莱香、降真香、乳香这样的名贵香料,还是喜欢蘼芜香的味道,天然芬芳,不馥郁浓烈却常记挂的香气。” 赵祉眼睫动了动,“蘼芜香春,芙蓉香夏,木樨香秋,梅花香冬,朕也觉得,蘼芜香好闻。” 陈小娘子的脸颊霎时羞红一片,颔首道:“官家喜欢这香气最好了。” 这时,陈小娘子忽地出声提醒,“官家,你的杆动了——钓鱼的杆动了!” 赵祉这才垂首注意到,陈小娘子却已经上手抓了钓竿,塞给赵祉,帮忙收线,果然钓上了一只黑斑点花鲢来,赵祉动手将鱼从钓竿取下,这花鲢还活蹦乱跳的,听说在南方的青鱼、草鱼、鲢鱼、鳙鱼钓出来的滋味最美,肉质也最新鲜,延福宫苑的湖泊里的鱼都是家养的,事先倒入里头方便皇帝垂钓。 所以都有些死气沉沉,这么久才晓得上来咬钩。 站在一旁的薛义荣从赵祉手中接过鱼放入铜盆,赵祉目光落在依旧一脸兴奋的陈小娘子微微发红的面庞之上,“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娘子笑得极为天真道:“臣女叫春柳,是为留春之意。” 赵祉沉吟道:“佩戴蘼芜,便如留下春天,和你的名字很是相配,今后,朕便叫你春柳,太妃让你进宫是与朕作伴的,需给一个供职,不然留在宫中确实不大方便,便迁升御侍罢。” 陈春柳面上沾染欢喜之色,不大标准地行了一个拱手之礼道:“臣女、臣——多谢官家。” 赵祉那双幽幽目光露出极淡的笑意,回过头,望向天上的一轮明月。 164. 第164章 皇后人选 承明殿 赵祉端坐于上首,如常听议奏事,末了有谏官出列道:“听说官家最近后宫之中有一陈氏女相伴左右,日日不离,官家难道是想因为她是杨太妃举荐过来的,所以让她当皇后吗?——官家,此女之父曾是大臣家的奴仆,官家之妻,怎么会是旁人的奴婢出身?” 赵祉摩挲指间的墨玉指环,随即面色不改道:“卿所言是误听,宫中陈氏女是太妃带入宫中的寻常女子,没想到竟然会引发前朝议论,朕如今便在此声明,绝无此事——只是,卿说的不错,看来朕得早立一位出身名门、德才兼备的贵女为皇后,才能打消众位的意见。” 听赵祉这么说,大臣们果然都面露喜色,心中盘旋着要推荐哪家贵女合适。 起居舍人韩歧进言道:“臣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愿进言给陛下——” 旁的臣子们没想到这个官家倚重的新人竟然这么快就为官家想出了要娶谁为后的人选,一时都巴巴望着他,获得赵祉的许可后,韩歧大义凌然道:“娶妻娶贤,臣推荐开国功臣苏冀王苏斌的孙女,出身义郡苏氏,苏斌之女有苏淑仪在后宫,前侍先皇,若以苏淑仪侄女,冀王之孙女入宫为后,便是官家所要的出身名门、德才兼备。” 赵祉不由点了点头,“卿说的对。” “只是——” 赵祉十分宽容大度道:“没关系,卿尽言即可——” 韩歧面上的忧虑之色一扫而空,拱手道:“此女成过一次婚,成婚当日,夫家因为见了她的容貌当场离开婚房,选择出家。” 什么?朝臣心中议论纷纷,新郎见她一面直接婚都没结就出家,这得是有多丑啊? 左谏议大夫林景昀上言道:“上古有黄帝以嫫母为妻,先有孟光梁鸿举案齐眉,妻虽丑,亦为丈夫之幸,苏氏女为后,臣以为甚妥。” 这话已经断定了那苏氏女很丑,列举了又是始祖黄帝,这贤妻与丑妻挂钩,满肚子圣贤书的士人们总不好把自己私下好色的偏好拿出来说,这可是不符合儒家道理。 见此,众朝臣也都道:“若以苏氏女为后,自然是官家效仿尧舜之举。” 赵祉也唇角露出一丝笑来,“既然众卿家都没什么意见,苏氏女虽是与朕二次成婚,朕亦与她是如此,娶妻娶贤,韩歧说的不错,朕便迎娶苏氏女为后,九月迎入宣德门居坤宁殿,着礼部和宫中内廷择吉日共议迎娶册纳事宜。” 直集贤院容璧则拿着笏板言说道:“陛下娶后,后将从家中被迎娶入宫,可谓是大昭开国头一回这样的事,陛下当慎重一些才是,以免有失礼之处,让后人非议。” 赵祉唇边的笑容加深,颔首道:“卿说的是,朕也是这样想的,便遣使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由为正使,户部侍郎、参知政事徐淮中为副使,来迎苏氏。” 李由曾是赵祉的老师,当初刚正不阿被太后贬出京外,这么多年长久没有归京过,而徐淮中则是当年因为刚正不阿碰壁后采取了以柔克刚的方式回到朝中既秉持着初心,又学会了曲折行事,如今太后退居宝慈宫,两人便同朝辅佐皇帝,徐淮中反主动建议让李由做同平章事,赵祉便遂了他的意思。 众臣又道了一声英明。 朝议便这样完美结束,下朝之后,定王心中微微起疑,毕竟韩歧乍然提到苏氏女,他便有些隐隐猜测浮在脑海中,就径直拦住了往前走的林景昀,“她在别宅安置,你有去看过她吗?” 林景昀抬眸,微怔过后,随即拱手道:“大王,臣并不知你说的是谁——” 定王不再废话,攥上他的官袍袖角,“林景昀,你当真是、好样的,将自己的妻送给官家——” 半晌,林景昀抬袖扯开定王的手,弹了弹灰,“她不是我的,覆水难收、去去已逝,过去是我护不住她,不能自主自己的选择,现在什么对她好,我却是知道的,定王殿下,听说本已好了的谯国夫人又生病了,你后院有妻有妾有子,为何偏偏抓着一些与你无关的事不放?” 与他无关?定王心中充斥了被羞辱的愤怒,看着林景昀轻飘飘离开的背影,攥紧手中笏板高声道:“与我无关?呵,是,我是该无关的,但林大人——你一直不娶妻,难道是心中有她?” 林景昀一袭绯袍,拿着笏板转首道:“不劳大王关心。” 林景昀朝宫门外走去,行了一路,也想了一路,虽不知定王从何处推测,但是定王也没有理由来捣乱,缦儿入宫,为天子之妻,他从今以后不是她的丈夫,但会做效忠她和官家一辈子,为百姓做事的忠直之臣。 当初,是他负了她,她不得已借着定王入宫,自己一个人去翻案沉冤,这是、他欠她的。 * 苏长懋骑马来到官宅的大门处,苏缦已经在这里等候,小杨美人拉着她的手,一脸不舍,絮絮叨叨道:“喂,你真的要走啊?我也想走,官家他也许早就忘了我,在这里待着日子太无聊了,之前我还高兴过上贵人的日子,如今我可一点都不羡慕了,听说官家马上要迎娶皇后了——” “中秋出门那日,我遇见从前发配充军的邻家哥哥,他如今是禁卫了,我们说了好一会儿话呢!要不是当初家中遭了灾,我怎么会被卖进宫当一个老女史的私身,现在好了,官家的宠爱没了,困在这么个宅子里,你也要走了——呜呜呜。” 小杨美人二八年华,哭得梨花带雨,苏缦上前拍拍她的肩头,安慰道:“彩瑛,我弟弟来接我,我是要走的,不过比起从前当私身吃不饱饭,现在没人驱使你的日子,不是要比从前好过多了。” 小杨美人闻言,果然止住了哭泣,拉着她的袖子道:“就这个还算不错,你走之后,会不会来看我?” 苏缦一笑,“也许罢。” 苏缦戴好帷幔,上了苏长懋身边牵着的马匹,撩起帷幔一角,“保重,彩瑛。” 小杨美人吸吸鼻子,招手道:“嗯,那你一定要记得来看我——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骑着马走远了,苏长懋低声道:“阿姐,苏淑仪安排了自己的弟弟在家中等候你,苏祈苏大人,官居虞部员外郎,也是你名义上的 父亲,你还须与他见过一面。” 苏缦微微颔首,“我明白——” 苏淑仪是先皇的妃子,与当时她帮助过的沈才人交好,一个将门之女,一个宰相之女,两人在后宫中相互扶持了许久,尽管都不得宠,却也是姐妹之礼相待了许多年,此事有沈才人的斡旋在。 当然,消息顺利出宫,有杨太妃的帮忙,杨太妃的弟弟在朝为官,促成此事顺利进行。 到了一处巍峨家宅之中,这宅子就在御街之上,是冀王苏斌修建的家宅,到了这一代,女儿苏淑仪在宫中既不得宠幸也无子,子侄辈不大出挑,虽有开国功臣之后的名头,却还在苦苦维持先代荣光。 一进宅中,苏祈便在里头等候,见她过来道:“苏娘子——” 苏缦便也行礼道:“父亲——” 苏祈满意地点了点头,边领着他们姐弟二人往里头走边道:“邢安苏氏本也是义郡苏氏的分支,你那祖父苏老太公的父亲与我的祖父系出同胞,当时家国战乱不绝,祖父在先周为官时,你苏老太公的父亲去了南唐,后来南唐国灭,举家迁徙,又曾入仕本朝,算起来,我们本出一族。” 苏缦颔首道:“这便也是、您答应认我做女儿的原因罢?” 苏祈一笑,“正是,家中血脉是其中一因,我父亲是冀王,我身为他幼子,却才疏学浅,靠门荫做了官职至今,我想家中这一脉也出一位皇后。” 苏缦没有面前之人袒露利益野心的鄙薄,只是由衷道:“这些时日,便托父亲照顾了。” 苏祈拍拍手,从堂屋里跑出了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来,“传儿,见过你姐姐、哥哥——” 那男孩一身锦衣玉服,却颇为知礼温和道:“姐姐、哥哥安好——” 苏祈的手搭在苏传的肩头,回首道:“这是我膝下独子,我身体不好,日后恐有不测,也是存了希望二位可以替我的幼子承担家业,等他年纪再大些,担过来,他很喜欢读书,我盼望着他日长成后中进士在朝为官,有皇后为姊,长懋看护,将来他这一生必然无比顺遂。” 苏缦瞥向那男孩一眼,又看了看一脸慈爱的苏祈,他面色白得过分,脚步极轻,身体偶尔会抖上一抖,显得虚弱乏力,苏缦上前,伸手轻拂乖巧男儿的脸,转首道:“大人放心,我和阿懋一定护他平安长大,荣禄一生。” 苏祈欣慰地点点头,“有娘子这番话,我便也放心了。” 随即,苏祈转首对苏长懋道:“我已经决定收你为义子,不知你答不答应?” 苏长懋注视了苏缦一眼,“如今姐姐已经是您的女儿,既然承诺了照顾传儿,我也愿做您的义子。” 苏祈抚着短髭,笑道:“那你不妨以长懋为字,我送你一个侑为名,以妥以侑,以介景福,正好与传儿似亲兄弟。” 苏长懋旋即拱手道:“多谢义父——” 说罢,苏长懋不由看向苏缦,苏缦微微颔首,苏长懋的唇边露出会心一笑。 身为弟弟,他总会守着阿姐的,无论阿姐是什么样的身份。 165. 第165章 迎娶皇后 朱墙之下,通往西华门处的一重宫门外,淡紫花荫垂落朱墙,换了寻常衣裙的陈小娘子攥着手指守候在朱门前,转首对身边相送的董令容道:“姐姐,官家他会来送我吗?——他要娶皇后了,朝臣们不希望官家让我做他的妻子,可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他——” “哪怕不做他的妻子,成为他的娘子,陪伴在他身边也好啊。” 说着,陈小娘子汩汩地落下泪来,董令容见这位小娘子如此痴情,不由心中感叹,官家他很难不被女子喜欢,身居高位,容貌俊美,气度不凡,却难得的不倨傲冷漠,如陈小娘子这样情窦初开的小娘子很难不喜欢。 董令容从袖间取出手帕为陈小娘子擦拭眼泪,官家的心并不在这宫中的任何人身上,但告诉她真相太过残酷,不如撒一个善意的谎,随即作出拱手的姿态贴近胸前道:“陈小娘子,官家是真正爱你的,宫中娘子这么多,他怕你在宫中不自由呢——” 闻言,陈小娘子果然好受许多,只是微微哽咽,这时,薛义荣和繁景跟在赵祉左右来了此处,赵祉一袭常服锦袍,跟初见时一样,陈小娘子立即冲上前去,因为赵祉前后围绕的内侍女官无法靠近,只能痴痴道:“官家——” 赵祉颔首一笑,抬手让内侍和女官们四散开,便只有薛义荣、繁景跟在他身后陪着赵祉走近陈小娘子,赵祉微一抬手拂过陈小娘子鬓边的淡蓝绢帛花,带着谦谦君子一般温雅,敛去了眼角眉梢的冷酷,便只剩举手投足的华贵。 “春柳,朕也不想送你出宫,但是留你在宫中为妃,实在委屈了你,所以,出宫去罢,不失为一件好事。” 陈小娘子很是动情道:“官家心里有我,我、我是明白的。” 陈小娘子露出似哭非哭的笑来,不住地攥着手指,低着头点了几点。 赵祉唇边扬笑,“你出宫后,待你嫁人,朕会许你凤冠霞帔婚嫁。” 陈小娘子抬起头,咬了咬泛粉的唇,眼睫泪意沾湿,只是无助地摇了摇头,正要多说什么,赵祉已经斩钉截铁道:“出宫罢,朕亲眼看着你离开。” 陈小娘子便再也忍不住哭,被丫鬟扶着边拿手帕擦拭眼泪,边往宫门外停着的马车上去,还掀开了车帘留恋地望向赵祉。 赵祉微笑着颔首示意,陈小娘子的马车消失在宫门处,赵祉立即停下笑来,转首往崇政殿而去,边走边同薛义荣道:“方才在这里偷看的宝慈宫内侍呢?” 薛义荣道:“刚走。” 赵祉松了口气,两只长臂伸了伸到腰后,“这场戏未免也太久了。” 繁景在一旁笑道:“姐姐出宫才一个多月。” 赵祉攥拳在唇边,低低咳嗽几声,“好了,你姐姐她快要入宫,你便替她好好准备着。” 繁景闻言当即拱手道:“臣遵命。” 薛义荣不由地和眉眼灵动的繁景蓦然对视一眼,繁景眼中乍然碰撞些许星亮,灿烂得让薛义荣都下意识地低了低头,唇边微起极淡极淡的弧度。 无他,只因为她越来越有女官的样子了,心中为她骄傲而已。 * 太后缠绵病榻之后,特意让皇帝升杨太妃为皇后,是为庆寿宫杨太后,代替俞太后处理宫政,于是,杨太后颁布手诏诏聘苏冀王苏斌孙女、虞部员外郎苏祈之女入宫为后,位居坤宁殿。 苏缦在两位正副使者大臣的亲自迎接下,从苏家祖宅中乘坐龙纹车舆,舆顶的前后檐装饰着精细修剪的棕叶,十二个人抬着车舆朝皇宫进发,在文德殿前落舆。 苏缦身穿皇后翟纹禈衣,头戴九龙四凤的龙凤花钗冠,六扇博鬓上的珍珠璀璨明亮,与珍珠面钿极为相衬,在女官手持的两却仪扇后,一步一步登上文德殿的殿阶,朱红大带下的绿锦蔽膝随着金舄的移动泛起微微起伏的弧度,腰间悬挂的白玉还有六彩丝线编织的绶带在明耀日光之下越发夺目而庄重。 她一步步走近那个已经站在文德殿御座前站着的男人,他戴着通天冠身着绛纱袍,着黑舄,手持玉圭,默默注视着她的到来,群臣见证着帝后的成婚,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帝后大婚。 两却仪扇落下,苏缦的面容彻底清晰,三白妆这样的妆容也很适合她,不过赵祉已经想到一种更适合她的画眉,不过只能留待晚些时候了。 双手齐握的那一刻,他们共同站在御座之前,群臣拜贺于他们。 苏缦面上浅笑,赵祉握着她的手越发紧紧的,同平章事李由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若曰:天地定位,阴阳相成,人道贯之,以纲大伦,后德配之,以熙内治。惟乃祖克有武略,勤劳王家,保勋不伐,荣享厥终,庆流后昆,薰然慈和,善祥凭积,生此邦媛。朕以春秋大义,必娶大国,谋及秦筮,聘以谷圭,惟吉从之,有命既集。册命尔为皇后,钦哉。” 册宝使徐淮中手上拿着朱漆金盒,里头盛放手册的玉简和金印,苏缦身后的薛宫正一袭女官之服,从徐淮中手掌接过金盒。 赵祉轻轻颔首,与苏缦对视一眼,看着她在薛义荣的引导下从后头的出殿廊道上离开前往接受内外命妇们朝贺。 秦尚宫已经领着众多命妇们站定,等着朝见新后,定王妃病着却也坚持着来了穿着命妇的翟衣,苏云珠作为侧室因为有仙游郡君的诰封,穿着朱红霞帔站在后头。 她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皇后的方向,内侍省都知王继忠引导乌泱泱站着的内外命妇们就位,受册宝殿在柔仪殿,红毯的终点落在苏缦眼前,是那居于众人之上的皇后御座。 金舄移动,直至行到御座之前,苏缦转过身,众多内外命妇的目光落在她面上,苏云珠的眼中织了一层薄薄的暗光,定王妃差点惊呼出声,以至于咳嗽声忍不住冒出一声连忙压熄了,沈才人和苏淑仪这两位太妃对视一眼便都露出浅浅笑意,朱充仪和何贤妃则是不免心中惊喜却为了典礼的顺利进行而按耐住心情。 王美人眼中复杂一闪而过作出朝她拜服的礼节,白才人垂着头,忍不住更低了一些。 俞婕妤的女儿去逝,伤心生病了一段时日,所以没有过来,这是仁明殿对外的说法。 毕竟俞婕妤是为了官家才会被自己的姑母所抛弃,她甚至为他生下了皇子,却没得到晋封,好不容易姑母还政,俞家日后可以保全,却不得不看着心上之人娶了旁人为后,不免心中有悻悻之感。 基本内外命妇都在这里拜见她,就算有疑惑的人,也不敢多问多说,毕竟这位皇后娘娘从今以后便是国母了。 苏缦从薛公正手中拿过装玉简金银的漆盒,落座在皇后宝座之上,众多命妇在内侍王继忠的提醒下,一齐朝苏缦行礼,“圣人千秋——” 苏缦缓缓抬手,“免礼——” “多谢圣人——” * 坤宁殿内 ,女官繁景已经候在妆镜之后,苏缦在女官、宮婢的簇拥下,走入此地,春泱、葚玉连忙给她行礼,“韦春泱、袁葚玉见过娘娘——” 内侍常槐亦行礼道:“娘娘万安——” 苏缦端庄一笑,“你们免礼罢。” 随后,苏缦坐在妆镜前的长杌子上,坤宁殿装饰了灯笼锦披,灯笼锦的红格外映衬当下的喜事。 繁景上前拱手道:“娘娘,按礼,还须让春泱、葚玉为你更换常服,前往福宁殿谢恩,百官会至东上阁门表贺,大宴之后,你和官家便是真正的百年好合了。” 常槐说着恭喜话道:“宋女官说的对,娘娘与官家是真正的夫妻,自然百年好合。” 葚玉不由道:“就他嘴甜——” 众人都微微一笑,很快,苏缦头上沉重的凤冠被取下,褪下翟衣,换了一身真红的球路纹宽袖对襟长褙子,里头是绛紫、朱红的内衫夹衣,丹朱红的牡丹团窠纹抹胸外露,绯红的宫裙高束腰间,明黄丝绦垂系,春泱为苏缦披上深青织金的云霞龙凤霞帔。 苏缦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她一开始并未想到,日后她会有这样的造化,但无论面前是什么样的未来,她都会一一走过,且不会后悔。 赵祉信她,她便做好这个皇后。 思罢,苏缦微一侧身,对身边众人吩咐道:“随我一同去福宁殿拜见官家罢。” “是——” 群玉殿赐宴群臣,直至深夜,苏缦才和赵祉一起坐上车辇回坤宁宫,路上,赵祉握着她的手问道:“你,高兴吗?” 他将这个皇后之位,亲手送到了他的面前。 苏缦回过头,注视着赵祉眼中的期盼,渐渐地,唇角微翘,“臣妾欢喜。” 赵祉正色看向前方道:“朕,亦欢喜。” 坤宁宫门前,车辇停下,赵祉握着她的手,两人就在月光之下,彼此对视着,在内侍女官的陪同下朝殿中走去。 很快,所有人都被吩咐守在外头,不必入殿。 明黄的纱幔之中,因有四处林立的宫灯映照下并不显得昏暗,赵祉伸手取下她高髻鬓发边的一支红宝龙凤缠金流苏钗,双手手掌下滑覆上她的面颊,苏缦眼睫微动,唇边轻扬,赵祉俯首在她耳边道:“州桥夜市,那场婚礼,朕曾暗下决心,还会有这样一场为天下皆知的婚礼。” 苏缦微微仰首,抬眸由衷道:“臣妾如今,更加知道了官家的心意。” 赵祉眼中含笑,渐渐变得缱绻,他一只手环住了她的整个身体,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脑后,垂首吻上了她的唇,灯影变得朦胧,明黄纱幔上的金钩滑落,龙凤红烛噼啪一声,殿外的莲花漏上箭壶里头的浮箭上扬了到了卯刻。 天色将明未明,苏缦睡梦中感觉到面颊上灼烫的视线,睁开双目,是赵祉仰起身背脊靠在床柱垂首注视着她的样子,苏缦正偏身抬肘睡在他身侧。 这下子,双目对视着,彼此都没有说话。 赵祉抬手落下在她的面庞处流连一会儿道:“鹊娘,你的眉眼最好看,朕觉得远山眉最适合你。” 苏缦微微起身,探身凑近赵祉面前,赵祉两耳微微透红,呼吸紊乱了几分,苏缦温柔一笑,“是吗?一会儿便劳官家为臣妾画眉如何?” 赵祉双臂环住她的腰,她顺势跌入他怀中,赵祉垂首吻了吻她的额心道:“便如圣人所言。” 166. 第166章 庆寿宫 赵祉从坤宁宫离开上朝之后,各阁的娘子也陆续过来请安,眼下苏缦上座在坤宁殿的主位上,下首坐着各阁的娘子们,都行礼道:“娘娘妆安——” 苏缦微一抬手,浅笑道:“各位娘子免礼。” 众人便都落了座,这时都抬一抬头,相处起来便都没什么陌生之感,毕竟从前都是老熟人,唯有俞婕妤,生皇子之后解除了幽禁,今日是第一回见她,看见她那眸中隐约露出些许紧迫来。 俞婕妤抬眸直直地看向苏缦道:“初时还为您可惜,没想到,官家竟然深情至此,不惜偷天换日也要将娘娘改换门庭从宫门外迎娶为后。” 何贤妃瞥她一眼开口道:“俞婕妤,娘娘是冀王苏斌之孙女,两位相公亲自迎接过来的中宫皇后,你从前又怎知道她的过往?还是莫要乱说出口,引得官家不喜。” 俞婕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幽晦之色,显然是想起从前的事来,闭口不言。 朱充仪坐在这里,眼中却是兴致缺缺,她从前就一惯不喜欢参与嫔妃们凑在一起的事,现下还要面对俞婕妤,只是为了她皇后的面子强撑着精神坐在此处。 王美人则为俞婕妤找补道:“还望娘娘不要生气,俞婕妤是之前生病了一阵子,丧了崇庆公主,心情悲伤,这才一时昏了头说出不合规矩的话来。” 苏缦微微颔首道:“吾明白,自不会和俞婕妤计较。” 一直垂着头的白才人连忙道:“娘娘宽容大度,凤仪万千,臣妾今日一见,便觉见到了天上的人物,真乃阖宫之幸。” 苏缦颇有兴趣地瞧了一眼卖力夸赞她的白才人,缓缓一笑,“白才人说的极好。” 心中惴惴不安怕苏缦如今坐了皇后之位继续抓着前头的事不放而提心吊胆的白才人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心中感慨,苏缦到底是不怎么记仇的。 俞婕妤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从前,她以为离这个位置很近,现在才发现,这个位置从来都不属于她,官家的心,不在她这里。 此一时彼一时,俞婕妤也不由终于朝苏缦道:“臣妾言语失当,还请娘娘宽宥。” 她膝下有皇子昉儿,后宫之中皇后做主,前朝又对她这个俞家之女警惕,万一皇后生下子嗣,或是官家宠爱了旁的女子生下子嗣,之后还有漫长的日子,她要学会低伏,就像拉拢郭皇后一样拉拢苏缦。 苏缦何尝看不出俞婕妤的心理变化,太后缠绵病榻,官家彻底掌朝,俞氏家族子侄凋零,她选择了一贯擅长的低伏。 苏缦并不戳破,而是道:“俞婕妤的丧女之痛,吾明白,你且早些回去休息罢。” “各位娘子也都散了去罢——” 内侍省都知王继忠和秦尚宫随即引导着众人离去,唯有何贤妃和朱充仪留在这里,苏缦走下皇后御座同她们道:“移步里头说话罢。” 何贤妃和朱充仪欠身道:“是,娘娘——” 春泱和葚玉吩咐婢女搬来杌子,屏退了其他人,三人便坐在茶桌旁闲聊,何贤妃笑道:“娘娘做皇后,我和朱充仪都高兴得很——” 朱充仪也颔首道:“娘娘福禄绵长,日后定能与官家白首偕老。” 苏缦将茶盏握在双手手掌,贴在桌边,转首道:“既然官家和杨娘娘把后宫之事都放心地交给我,你们放心,今后不会有人再能伤害你们和膝下的子女,我虽是皇后,也是官家之臣,你们也要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早日生皇子公主,为将来有一个依靠。” 何贤妃摇摇头,“官家的心意在哪里,我们都看得出来,诞育皇子公主的事还是看缘分罢,我并不强求,只盼娘娘和官家早日生下龙子。” 朱充仪亦点了点头,“我正也是盼着如此,娘娘早日同官家生下孩子,俞婕妤的皇子便不会成为将来的官家。” 苏缦思及过往,当初她初嫁给林景昀,被旁人提醒过后,才知女子有意外生育一事,虽然他们少有此事,为了以防外一,所以她还是请托人买了药来吃过,后来经王少隐提醒才知道里面有汞银之物残害肌理。 虽得师父救治,却因为此物生育艰难,余毒难清,彼时从未有过生下子嗣的念头,担忧旁的牵挂拖扯申冤的缘故,如今,她并不焦急,赵祉的嫔妃们也能生下皇子。 总之,她并不觉得自己膝下无子,便会辜负赵祉。 但是当着何贤妃和朱充仪面上的期盼之色,苏缦并没有吐露实情,而是颔首顺应她们的话道:“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了,多谢——” * 成为皇后的日子,苏缦先让秦尚宫领了六尚的女官们过来见面,调了杜尚仪来她宫内掌管诸事,询问了薛宫正宫中近来的处罚奖赏情形,尚膳女官退休便升了曾经帮过她的姜司酝的职位为尚膳,对其他女官的工作有功褒扬,有过惩罚,六尚二十四司的女官们顿时都对她这位新皇后严肃起来。 择日,苏缦便去拜见了庆寿宫杨太后,杨太后坐在一方软榻上浅笑道:“我听闻你将后宫管理得很好,你聪明美貌,怪不得官家放不下你。” 苏缦垂眸敛眉道:“也要多亏娘娘肯帮臣妾与官家。” 杨太后赞许地点了点头,最终朝她抬了抬手,苏缦上前将手放在她手心上,杨太后握着她的手道:“其实我帮你,也有所求,姐姐那里你不必担心,自有我为你说话,我们、也算互帮互助——官家喜欢你,我自然不愿他伤心、难过,你我之间,我却是有一个所求。” 苏缦会意,人和人之间,总要毫无道理的帮助,是一件难事,可彼此有对等的条件相换,却是双方都得益。 “小娘娘可有何请求?” 杨太后话到嘴边却又突然咽住,神情露出几分格外的思索来,眼含慈爱道:“你一定能做到的,只要同官家略提及此事即可,想他也不会觉得为难,只是你和官家刚刚成婚,吾不欲你们夫妻之间有嫌隙,再过些年罢。” 杨太后没有完全将她心中的那个请求说出来,苏缦却也无端猜出几分,无非是为了瑶华宫的宗妙大师,她的侄女杨鱼藻罢了。 杨淑妃是性情耿直、公正的女子,最不擅长争宠,又一心仰慕官家,前头的遭遇且十分委屈,即便接回宫中,也不会妨碍她的地位,杨太后这样的请求无伤大雅,苏缦遂了她意也不去追问,只想着依杨太后认为合适的时机说出,她再向赵祉请求接她回宫。 苏缦双手握着她的手道:“既然这样,臣妾便听小娘娘的吩咐。”< /p>杨太后面上展露一丝欣慰,看了她半晌,“看着你,仿佛看到了思悟,一晃眼她已经出嫁有半年多了。” 苏缦自然从中体悟到杨太后对于庆慧公主的思念之情,便道:“过些时日,臣妾亲自召公主入宫,陪娘娘说话。” 杨太后闻言更加高兴许多,“你的确比清怡更适合当这个皇后,委婉不失刚劲,聪慧不失正直,重要的是,合福哥儿的心意。” * 十月朔之后,宫外一处官宅起火,幸亏街司即时扑灭了火情,没有伤及民宅和旁人,里头那位小杨美人了无痕迹,官家近前的近侍仇濂则是请了命前去郊外城营参加一位熟悉军卫的婚礼,那军卫的新娘正是小杨美人,那名禁卫便是她的邻家哥哥。 苏缦在宫中还是想起临走之前小杨美人的抱怨,便让绿绮安排了这一桩事,听绿绮说她十分感谢,恰好仇濂与这名军士认识,苏缦便派繁景和他一道出趟宫替她恭贺彩瑛成婚,顺便让繁景可以亲自瞧瞧宋婆婆。 夜晚,赵祉回坤宁殿就寝时,苏缦褪他革带时,赵祉蓦然低下头道:“那场火,朕知道缘由。” 苏缦环住赵祉的腰,仰首问道:“官家会责怪臣妾吗?” 赵祉转过身来,将她拢住,在她耳畔道:“你是个大胆且永不后悔的刚强性子,其实,你这么做是对的,朕竟不如你为她考虑得深。” 苏缦唇边扬了抹笑,微微分开了赵祉的距离,“那臣妾就当官家也是默许的意思了。” 赵祉无奈笑笑,“朕身边的近侍仇濂不是已经被派出去了吗?不然,朕怎么会随意放他出宫?” 苏缦却是了然一笑,“臣妾想,官家也是明白并且同意的。” 赵祉眼中怔了怔,变得炽热一些,褪下外衣后,赵祉握着她的手,一同走向榻边而坐,“这些都不是什么要紧事,你是朕的皇后,你来看着办就好了。” 赵祉全然一副信任之色,苏缦心头像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微一垂首而笑,“臣妾多谢官家。” 赵祉蓦然拥抱住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昙蜜涎香也扑覆她的气息方寸,“羌人果真在囊霄的引领之下自立为国,囊霄不愿为昭国之臣,起兵动乱于边境。” 苏缦抬手轻拍赵祉肩头,语调沉稳,“官家才彻底掌控朝中不久,西羌在这个时候反,实属寻常,昭国物产丰富,于西羌来说卖入昭国境内特别依靠青白盐,官府因为民营私盐品质参差不齐且是国之命脉,将盐归官营,西羌人的青白盐便难能入境售卖,加之西羌之主一心不愿再为昭之臣属,这才会一心进犯。” “这场仗,是必须要打的,昭国天子为中原之主,威严不能被他人折辱。” 赵祉颔首道:“大臣们也是这样说的,家国基业在此,不容西羌人造次。” 两相对视,赵祉握着她的手,感慨道:“没想到,皇后如此关心前朝之事,竟然对西羌之反看的透彻三分。” 苏缦伸手触碰他的面颊笑道:“臣妾与官家,夫妻一体,无论什么时候,臣妾都与官家一起面对。” 赵祉的眸光被她的话触碰而柔软,落在她披散的鬓发边,垂首与她额心相贴道:“此生、此世、此心、此情,皆定于汝。” 167. 第167章 帝后 福宁殿 “来,你也看看这篇奏疏。” 苏缦正与赵祉一同坐在前殿御案的另一把交椅上,手中攥着书卷翻看,闻言便放下手中的书卷,接过了赵祉递来的奏疏,翻过之后,便道:“台谏弹劾勋贵之家武功侯纵容宠妾对婢女施加酷刑,冻饿、殴打并幽禁以至于婢女死亡,并且对外声称是自己打死婢女,官家似乎已经批复过,让官府调查,但武功侯反而拒绝配合,阻挠人证。” 国法,有主殴部曲致死可以量刑较轻,从而逃避重罚。 赵祉缓缓点头,“皇后如何看?” 苏缦抬手在奏疏的字迹中掠过,全神贯注道:“其家中竟一月三名婢女惨死,上个月武功侯之子邵谦益才成婚,且成婚的对象是俞婕妤之妹,若是先前还不好办,如今,该怎么办便怎么办罢。” 赵祉一笑,“朕也是这么想的,到了现在,太后的姻亲也大不过国家律法,朕欲改革户籍,不欲再有天下以贵贱来轻易随意夺他人性命之事。” 苏缦心头触动,不由深深地看向赵祉,露出一个笑来,“奴婢不该为他人私产,可这天下的主雇却总是因为奴婢为家中任劳任怨,便天生低人一等,视之为私产,动辄打骂,应将奴婢、佃农、商人等都编入户籍,作为人来看待,臣妾最近读旧律,竟发现奴婢病死无须检视,生于天地,同样为人,皆是大昭子民,又怎能在国法中不将其视为人?” 赵祉一起身,负手走向她身后,俯身道:“皇后说的不错,朕决定,革除旧制,废除积弊,重振帝业,便让有司按皇后所说纳入考量罢。” 苏缦微微侧首,与赵祉注目而视,唇角翘扬,“得此仁君,是天下之幸。” 苏缦将奏疏重新放在赵祉的御案上,也从椅上起身,双手搭在赵祉安放扶手处绷直的手臂上方,“宗室女眷入宫时,绿绮说想同臣妾和官家要一个恩准。” 赵祉修长的眉梢轻弹,“同安郡主。” 苏缦点头道:“正是绿绮,她希望我们能允许她婚嫁自由,不必受王族亲眷或是符家旁支干预。” 赵祉有些意外,不过随后便肯定道:“一个想自主选择要嫁给谁的女子,惊世骇俗,可又是情理之中,同安郡主于你我有功,在郭氏一事上帮了大忙,朕自然许可。” 绿绮同她来求这个事,她这边问问赵祉不过是走一个过场,免得她颁下教旨,赵祉那边不知道,反被谏官问责。 即便出离、叛逆,但是绿绮她是明白的,她被她父母不和谐的婚姻致使因为‘克母’二字从生下来就丢到庙庵里,她心里的苦旁人不知,她还能不知? 身为皇后,她是唯一能自由来到这里的人,在福宁殿的日子已经相伴了不知多少,他们熟悉地走到内室的茶室旁,薛义荣亲自在茶桌边烧热茶水,清洗茶具,苏缦熟练拿过精致的瓷壶沏茶,两盏冰裂纹的瓷盏,注入清水,再行分茶,点一个什么字,赵祉不必问便看出她的一时为难来,十分体贴地给了建议:“一个好,一个运。” 苏缦瞥了他一眼,挥笔写下这两个字在绵密的茶沫之上,将运字的点茶递给他,再端那盏好字自饮却已经花了,苏缦抬袖饮茶,放下茶盏,赵祉眼中流露出赞叹,“皇后的点茶果然是最好的。” 苏缦谦逊一笑,“哪里,官家的字好,臣妾的茶好,正适合风花雪月的两样趣事。” 赵祉听她这么说,登时就有些动意,挽着她的手,让薛义荣取了字来,两人便在内室的一处长条案前要写一个‘飞白书’出来,苏缦执着笔,侧首淡笑,“官家要写什么?” 赵祉在她身后,日光钻入绮窗洒落长条案上,也打在他们贴近的身躯上,投射了重叠的人影,严丝贴缝,他穿了一身窄袖素白常服锦袍,握着她执笔的手,稍一偏头,就能看见她乌黑的朝天髻下的白皙面庞,身上隐隐的蘼芜合香,又非寻常的蘼芜香,一双细瘦的眉眼,独绝的骨相越发明显。 俯首在她耳畔徐徐道:“吾妻甚美,写一个美字,如何?” 说罢,握着苏缦执笔的手,两人便都身体微弯,在一张澄心堂宣纸上写下了‘美’这个大字,用的时间格外的久,等写完,身体都像活动过后出了一场汗,当然,主要是因为冬日殿中铺设的暖道正熏热得很,完全不会觉得冷,轻薄衣衫也会出汗。 苏缦转过身,作出严肃的样子,对赵祉道:“原来官家竟也有不大正经的时候。” 赵祉低咳一声,“谁说是夸容貌之美,明明是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恶。” 苏缦伸出双臂探上赵祉的肩背,低笑一声,“臣妾,是开玩笑。” 赵祉却在她探上他肩背的那一刻朝她逼近了一步,她的腰抵直直抵靠在桌案边,被意外带得低哼一声,光亮破撒的小片区域之中,赵祉环住她的腰,垂首吻上她唇边。 良久,苏缦双臂回扣在他的肩膀处,细微喘息,又极度分明道:“这不是君子所为——” 赵祉再度吻上她的唇,十指相扣倒在案上,十息过后,在她耳边道:“这是明君所为——” 苏缦黑白分明的星眼中露出几分疑惑,赵祉打横抱起她道:“与皇后谋求子嗣,亦乃天下人伦之要事。” 苏缦轻笑一声,躺在素纱帘帐飘垂的床榻上,起身抱住赵祉的脖颈,“不知,官家要如何,行这天下人伦之要事?” 赵祉耳尖微微泛红,也许有一部分人的心情在耳上总是藏不住的,即便他脸上会伪装。 她很少见赵祉在别的场合下露出这种反应,即使之前出宫的两位美人相伴左右,也没有这样的情形。 赵祉示人的一贯是外表温和,举手投足的天家威严和生来俊美的容貌令他气质疏离,面皮底下却是一副算计人心、洞明世事的心肠,此刻,赵祉看着她明明知道又装不知,心头那股不服气的劲也起来,怎么肯老实回答? 直接推倒皇后,吮吻上她的唇。 夜深暮重,皇宫的灯火通明,定王府中,兰穗偷悄悄地从宝心斋一路不停地跑到琼霞阁去,苏云珠正坐在阁中的椅上,兰穗一见了她就跪下道:“听主子的吩咐,夫人她被下了药的日子久了,瞧着时日无多了,您什么时候让奴婢跟您回去?” 上次游园会死的是兰蕙,兰穗立即察觉出是苏云珠的手段,吓破了胆,真不知从前唯唯诺诺的苏云珠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将原本是家生子的兰蕙尸体处理了之后,又甩出她给主子下毒的证据。 苏云珠背后的苏家虽然倒了,但是她说,宫里的皇后就是从前的宸妃,她要告诉皇后,她感到怕极了,当时她跪在苏云珠面前,拼命求她。 苏云珠给了她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说她要把她送给宝心斋的王妃,过去了便只管说是侧妃疑心下了药,将她送去宝心斋当差,但是,她要替她偷偷给王妃的茶里下毒。 不用太多,微量的毒素会累积成剧毒,王妃不是装病吗?她就让她变成真病,苏云珠当时神情狰狞说要让所有辜负她的人都得到代价。 兰穗抖了抖,抓着苏云珠的衣摆道:“主子,王妃她已经病得有气无力了,怕是熬不过明日,要是你害怕的话,你送我出宫回家吧,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碍你的事——” 苏云珠蓦然的笑,很是突兀,俯身下来,“你帮了我,是有功之人,怎么能随意离开?——我要赏你才是!” 兰穗眼中乍然露出几分欢喜,不由磕头道:“多谢主子——” 苏云珠朝画莹抬手道:“绑了她,喂毒,放心,你死后,我会命人偷偷给你厚葬,让人多烧纸钱。” “不,不是——” 兰穗被堵嘴的声音唔唔传来,外头下了一场雪,兰穗穿着单薄的衣服面色发青地被拖出雪地,天光微亮,雪色翻飞,宝心斋传来王妃病逝的消息。 定王骑着马匆匆从宝香山别馆赶回王府,张崖见他回来边跟着他边讲具体情形。 定王听完,眉间一皱,“简氏是被自己身边的奴婢下毒毒害的?” 张崖定了点头,万分小心道:“那奴婢原本是苏姬嫁过来时带的身边侍女,后来苏姬关心宗曦公子的日常,便遣了她去照料,王妃倒是很信任她,没想到兰穗竟然在王妃病情加重后昨夜,说自己给她下毒羞愧难当,服毒自尽。” 定王脚上的乌皮靴顿住,回过身问道:“她为什么给王妃下毒?” 张崖噎了噎口水,“据说是因为王妃曾经收买她给苏姬下药,致人意识损毁的慢性药,许诺让她进王府后院做侍妾,后来被苏姬发现,送给了王妃。” “王妃怎么样?” 张崖附耳道:“还剩一口气。” 定王眉头又是皱了一皱,定王妃的乍然变好,兰穗的死,他又不是蠢材,怎么会不明白是女人家的明争暗斗,只是他无意去理会,后院的两个女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定王加快脚步进入宝心斋,大门打开,宝心斋伺候的丫头婆子哭了一地,想也是迷惑苏云珠的。 进了内室,简氏一脸苍白,真的是出气少进气多了,她攥着床头纱帘苦苦维持,见他过来道:“大王,是苏姬要害我,她买通了兰穗,让她给我在每日的茶汤中下毒,妾身昨夜没有喝兰穗亲手煮的茶汤这才能等到大王。” 定王坐在王妃床榻边的杌子处,简柔漪拼着一口力气拉住定王的手腕,对着他无动于衷的脸苦苦哀求道:“大王,妾身死后,盼你可以奏请官家迎娶家中妹妹为继室,再纳您家中的任氏表妹为妾伺候大王。” 定王那双昳丽的眉眼透着冷色,微微低视,“简氏,那日七夕我去你阁中看视,偏殿之中你给我的酒是不是下了情药?” 简柔漪面色惨白,眼中瞳孔微缩,定王冷笑一声,正色道:“本王不能答应你的请求,你故意唤苏云珠到偏殿伺候,简氏,你心思细腻,定看出了我不喜苏云珠,哪怕下药也要让 旁人生下本王之子继承嗣定王之位,本王还得知,你曾在她入宫前私下见过她,你千方百计,不就是为了掌管定王府?” “你算计了本王,本王也不会如你所愿——” 简柔漪心酸阵阵,俞太后何尝不是夺他人之子为己子,只是先皇爱她,可定王却不曾爱过她,他们只有名义夫妻的空壳而已! 定王要走,简柔漪眼中流泪去拉定王的袍角道:“妾身罪该万死,可自父亲去逝,家中一落千丈,臣妾无人依靠,过得太苦,咳咳咳——臣妾,既不能生育,也没有家族支持,如何坐稳王妃之位?” 定王垂眸一眼,漠然道:“你算计我在先,但本王还是会顾念你家族之事,馈赠钱财厚嫁你妹妹为人正室,你尽可放心。” 简氏听了,面上紧绷的神情微松,眼中滑过一抹极小的失望,究竟还是不能让家族之女在亲王之妃的位置上延续下去。 三岁的赵宗曦被乳母抱了过来,见简柔漪气息微弱,脸色白得吓人,使劲挣脱乳母的怀抱,连哭带喊道:“娘、娘——” 简柔漪露出母性的慈爱来,像是要伸手抱一抱赵宗曦,却无力地后仰着头,转首道:“大王,可叹今生臣妾嫁给你,却与您没什么夫妻情分,愿臣妾死后,您能早些将一直等候入府的表妹迎入府中,好好照顾您,妾身拜过,就此——” ‘别去’二字没有说完,王妃便没有了气息,赵宗曦哇哇大哭。 定王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简氏虽是父皇让他娶的,但他从未想过有人可以要她的命,转身阔步前往琼霞阁而去。 厚实的风雪压着整道门帘子,被人倏忽一下翻开,定王还穿着雀裘,身上冒着寒气,苏云珠正坐在椅上喝茶,惊闻动静,猛地站起身,便被定王攥住胳膊,猛地带倒甩在地上,定王冷漠道:“本王不打女人,不老实说实话,意图愚弄本王的除外——” 乌皮靴步步逼近,缓慢而又似敲击在人心上,苏云珠抬起头,泪珠盈盈,十分凄楚道:“大王要问什么?方才弄疼妾了。” 定王冷笑一声,“你教唆兰穗毒杀简氏,又将兰穗伪装成畏罪自尽,当本王是瞎子?——你以为王妃已经咽气?她一直撑着到本王回来,我告诉你,我身为知大宗正寺,我会将你所做的一切禀告给官家。” 苏云珠闻言,眼中果然闪现而过一丝惧色,立即起身跪着攥住定王的衣角道:“大王,妾身是真的不知道——” 眼见定王完全不吃她这一套,索性倒坐在地上,仰首一笑,“大王要告尽快去告罢,告诉旁人说定王未来的世子之母是杀死正室的凶手,我原本就家破人亡,大王最好让娘娘也知道,你想想,她宁肯进宫也要把我推给你是为什么?——不就是维护我吗?” 定王怔住,眼中交织着思绪纷纷,对她来说,他便是她想给谁就给谁,她不爱他也不会站在他这里,她会……维护苏云珠,毕竟翠微那个奴婢她都不舍得他欺负了她的人去。 苏云珠又这般委屈会哭,她会替她说话的罢,说不定还会趁势拉拢苏云珠。 定王心头一阵憋屈,目光乍锐,可苏云珠仿佛吃定了他会猜疑苏缦的看法,缓缓起身,弹弹身后的灰,随即轻笑着道:“大王,你知道姐姐她会怎么选,是吧?所以,何必要自寻烦恼?——你,是她不想要的人而已,所以才将我给了你。” 定王脸上浸透雪色,攥紧身侧的拳头依旧因为数年的宫学王族教养而没有打人,神色转变成毫不在意道:“你杀了简氏,想要什么?——正室?宗曦?” 定王负手在身后,宣布道:“你那家的确家破人亡,本王也不会让你做正室,宗曦依旧养在宝心斋,由乳母看护,至于你能看望他的时间、次数都由本王而定。” 定王撂下这句话后的寂静似无声嘲笑,随后便离开琼霞阁,再不顾失魂落魄倒在地上的苏云珠。 数日后,宫中坤宁殿,杜尚仪同苏缦说了定王府正妃简氏前些时日病故了,定王报了官家和皇后两处知晓。 苏缦眉头微蹙,“王妃的死有些突然,虽说她之前病得严重,但不是已经治好了么?病情反复些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怎的如今乍然病逝?” 秦尚宫提议道:“不如让臣派人去瞧瞧?” 苏缦心中蓦然想到府里的苏云珠,转首问了问杜尚仪,“王妃去后,定王可说了关于府上生下宗曦的苏姬请求?” 杜尚仪摇头道:“没有,一点都没有。” 这样,似乎越发奇怪了,宗曦的养母已死,却不将他还给生母来养,更像是——惩罚。 定王没有上表陈述具体情形,她身为皇后也不好过度干预发生了何事,苏府倒了,苏云珠也许过得艰难些,算了,还是不派人去问了。 苏缦随即对秦尚宫道:“不必了,简氏身为正一品亲王的王妃,便派遣使者吊唁罢。” 秦尚宫道了声是,便缓缓退了出去。 168. 第168章 第三年春 第三年,春 昭国同西羌人之间的战争还在延续,西羌人本属游牧之族,擅长作战,大昭虽然富强,却总是有失有赢,正缺一位能征善战的良将,苏缦谏议赵祉将仇濂放到前线去作战,她见识过仇濂的本事和心性,他单枪匹马地就能闯入宝慈宫救她,可见赵祉对他的本事也是有所认可的。 福宁殿前,赵祉和苏缦相互搀扶着,看向殿阶前一身甲胄身背长刀下跪辞别的仇濂,仇濂抱拳道:“官家、圣人放心,此次臣以三班差使、殿侍兼延州指挥使的职位前往前线,定不辱命。” 苏缦微微颔首,赵祉亦郑重道:“去了前线,便同陕州经略安抚使徐淮中、副使林景昀、韩歧协同作战,与青唐国派来的军队相互协作,利用这个机会去好好施展你的才华,朕和圣人会在这里等候你们的消息。” 仇濂神色坚毅,毫不犹豫道:“是——” 便从殿阶下起身,苏缦转首对跟在她身旁的繁景道:“繁景,帮我和官家送仇将军去到宫门外罢。” 繁景眼中瞥向仇濂时带了一丝不满,不过极为细微地嘟了嘟唇之后,想到他如今可是要赶赴前线的将士,自然要听姐姐和官家的话,拱手道:“臣遵命——” 苏缦闻言一笑,便和赵祉一同进了福宁殿内。 薛义荣跟随他们进去,便也阖上了殿门。 繁景送仇濂一直行走到宫门处,外头装着干粮的一匹马已经被侍人牵着候在那处,仇濂临出宫门之前,忽地转过身道:“我无妻无子,等我旗开得胜,就向官家和圣人求娶你,如何?” 繁景怔住,面上露出极大的不可置信来,越发显得灵动多姿,抬手指着仇濂一脸抗拒道:“你少说大话了!我才不要嫁给你,丑八怪——” 仇濂正是年轻勇武之时,抬手摸到了繁景目光所及他眉骨三指宽的刺青,这刺青虽然将他原本俊朗疏挺的容貌毁坏几分,却无形中越发多出些男子气概来,旁人未必觉得是丑,可在心性单纯的繁景眼中实实在在就是很丑。 仇濂摸了摸自己的眉额处,有些失落道:“这是我兄长被人欺凌,我去同那人打架将人鼻骨打断,所以被告官这才发配充军,脸上被施以黥刑,很丑是吧?我知道,我这样子,大约是很难被姑娘家喜欢了。” 繁景闻言,心中一阵良心受谴,顿时再凶狠嫌弃的表情也不好摆,只能说:“好吧、好吧,是我说的不对,原来你是为家中之人出头才落得这样的下场,你还是早些上路前往战场,我会替你求上天保佑的,愿你平安归来。” 仇濂闻言,怎么能不知道是繁景这丫头心软了,虽然她总是对他表现得很烦,但是仇濂越和她相处就越喜欢看她发脾气讨厌他的样子。 仇濂也不再多说,翻身上马十分利落,调转马头,对繁景道:“谢谢你为我祈求上天保佑,为了不辜负你的深情,我一定平安归来,将你好好娶进家门——” 繁景顿时慌了,对着他的背影大声道:“丑八怪,不许!你听到了没有?我说不许!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不会为你祈福的!听到没有!” 骑马的人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繁景还在纠结,他到底听到了没有?——如果不收回他那错误且恶劣的想法,她可会是盼着他最好别回来的! 繁景一边往回走,一边心中无比纠结,万一他真的回来打了胜仗同官家要她怎么办?随即,繁景鼓起胸膛,想到姐姐她才不会不顾念她的想法呢!官家他自然也听娘娘的,她就在皇宫龟缩一辈子,当姐姐身边的女官,她才不要嫁人,也不要——和心底的那个人分开。 繁景想明白这件事便一溜烟儿跑去了福宁殿,恰好薛义荣抱住盒子从殿中走出,两人都不自觉地朝对方走去,一直到停在盛放的望春花树下,繁景的脸上乍然露出喜悦,“哥哥,你拿的是什么呀?” 薛义荣温和一笑,拂去她发冠上洁白的望春花瓣,将盒子打开送给她道:“一盒干燥过的望春花蕾,今年的。” 繁景心中欢喜无限,从薛义荣手中抢过他为她准备的东西,爱不释手地抱在怀中,伸手去拉薛义荣的手,仰首道:“哥哥,我要去研磨成粉末,你一起来帮我罢——” 薛义荣微笑着颔首,尽是迁就她的温柔,“好——” * 永明馆舍 殿直都知和御侍押班站在馆舍的空地前,对着新来的御侍们讲述宫训,御侍押班讲完要点之后,都知女官随即道:“在宫中的造化看个人的,诸位都是清白人家出身的女儿,识字知礼,不同寻常宫女,日后有可能成为官家圣人倚重的女官,也可能为宫中之嫔妃,不过当知善侍主子,牢记本分。” “谨尊座上教诲——” 都知女官说完之后便径自离开,御侍押班转首对身旁的董令容道:“你挑挑,除了我画了名字的要留在此处,在官家近前侍奉,其他的分配去坤宁殿和其他娘子阁中伺候,你再多留几个人。” 董令容心上微动,御侍押班在这上面吃油水也很正常,宫中亲戚关系纵横交错,毕竟有的是熟人推荐过来的,有的比押班的等级更高,她当初也是有选择转去旁的阁中伺候,但是她还是选择留在赵祉身侧,因为容易被赏识提拔为尚书内省的执笔女官了解朝政之事,日后也许靠自己可以拿一个诰命。 一旦入了后宫,成为某位娘子阁中伺候的人,有的是图着让高位的嫔妃收为养女等官家过来被推荐侍寝,有的是想借着资历上升掌管一阁上下,主子得宠,也不难被封官身,但是风险机会并存。 她更希望不是靠主子娘子们,而是依靠自己本身,被官家赏识,万一以后能成为知尚书内省呢?女官总有女官期盼过日子的活法。 董令容的眼睛在御侍押班画的名字上格外留意了几下,有三四个人,日后都要考察一番,随即问过女史对这样御侍的观察,选了几个听起来稳重老实、德才兼备的人留在福宁殿,便算结束。 分配完毕之后,去后宫伺候的自然搬着铺盖去了分配的殿中做个小掌事,剩下来的便留在永明馆舍禁中居住。 数日之后 董令容候在福宁殿前,恰是天气正热之时,一个年轻御侍从袖子中拿出苹果仔细擦拭过后递给董令容,“姐姐,刚从东市托人买的,你尝尝罢——在这里站着好累的。” 董令容没有着急收下,这个御侍叫张宜真,她似乎之前是在宝慈宫伺候的,还会跳舞,长得一副纤弱动人的模样,她试探过押班安排过来的其他人,确保不会对娘娘有威胁,也提点过她们,但这个,目的不纯,心思也不纯,不等她试,便主动上来讨好。 董令容抬手接了过来,却又随手扔在地上,“御前值守,谁许你肆意妄动,竟然拿东西贿赂上官?——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事情。” 张宜真眼中的讨好之色霎时被打击得无影无踪,董令容反倒继续追责道:“我要把你赶出福宁殿去,身为御侍,为官家效忠,却敢言辛苦怕累,福宁殿容不下你这样的女侍!” 福宁殿内 赵祉正和苏缦一道坐在内寝的床榻,素白纱帘微微晃动,各执着一本书,虽是看书,却是零零散散地闲聊着前方的战事,前方有战事,后方国中必定要稳当,苏缦不由放下书卷道:“这样来看,继续打仗下去,我国中依旧内治稳当,西羌之主却不能有足够的国力支持——” 赵祉颔首道:“暂时的输赢无碍,朕相信林景昀和韩歧选择继续坚壁清野、不轻易迎战是正确的,仇濂前往战线,相信很快就能发挥他的作用,给西羌人以重击。” 苏缦一笑,“徐淮中审慎,必定不会辜负官家的期待 。” 赵祉听了,却是直接起身拉上苏缦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从身后环抱着她,耳畔传来徐徐的吹气,“朕的皇后能与朕议论国事,却不能解我们真正的难处。” 苏缦微微侧首,注视着赵祉,眼中含了抹了然的笑意,说出的话偏又道:“什么难处?” 赵祉俯首与她鬓发相贴,手掌滑落到她腰腹上,“我们做了夫妻这么多年,怎么还没有孩子——” 苏缦的手掌叠放在他手背,依旧回视着他,淡笑道:“官家不是已经有俞婕妤生的昉儿了吗?” 赵祉脸上露出不太认同的神色,反而低声在他耳边道:“朕总算明白,为何高宗爱武皇之举令众人不满,高宗称与武氏之子为长,若是我们夫妻也有后嗣,必定朕要这么做了。” 苏缦回过头,心中微沉了沉,这么些年,他们是这世上最恩爱也最有权势的夫妻,却没有子嗣,太后当年无皇子傍身,先皇便给她子嗣谎称是太后亲生,不外乎是担心她日后摄政受生母钳制。 于赵祉来说,这也曾是他过去的一块心病,她绝不能主动请求赵祉必须这么做,因为如郭皇后一般只会引得他厌恶。 苏缦起身站在榻边坐下,与赵祉贴得很近,抬手覆在的赵祉的胸膛,被赵祉握住了手腕,他眼中的认真之意依旧明显,苏缦吻了吻赵祉的唇一笑道:“那官家打算怎么办?” 赵祉唇边微勾,出声道:“阎文礼——” 苏缦听着动静看向来处,是阎文礼亲自带着翰林院医官使王少隐过来,赵祉便对王少隐道:“你好好当着朕的面前替圣人诊脉,圣人的身体到底如何?也替朕把脉——” 苏缦不由地将目光落在王少隐面上,师父他是明白她的情形的,希望他明白有些话是不能说的,王少隐也果然看了她一眼之后收回目光,安心诊脉,先后给她和赵祉都把过脉。 “回官家,官家才三十出头,圣人也正芳华,都没什么问题,不会生不出孩子——只是,圣人她兴许是早年过得辛苦,身体有旧疾难愈,所以,怀孕略比寻常人艰难一些。” 赵祉松了一口气,“那便好——圣人身体无碍,朕才不会过分忧心。” 王少隐点了点头,末了又嘱咐一句,“官家为国事操劳,最近身体脉乏,还是要多注意休息才是——” 赵祉抬抬手道:“朕明白,阎文礼给王医官赐赏。” 苏缦见赵祉不甚在意自己身体的样子,便起身道:“官家也该注意好自己的身体,莫太劳累,臣妾不方便在这里久待,回坤宁殿等候官家罢。” 赵祉有心再多问王少隐一些皇后身体调理的事,便笑答:“晚膳的时候朕定会回去陪你一起用膳,圣人可要记得朕用膳的喜好。” 苏缦轻笑道:“臣妾自然会叮嘱繁景备下的。” 苏缦推门而出,张宜真便冲到苏缦朱红宫裙边,跪下求饶道:“娘娘,董姐姐说要赶我离开坤宁殿,求您,求您为我说句话罢——” 苏缦一时不意,垂下首只见蜷缩在裙边身穿着官服的身体微微颤抖,转首便看见董令容,一笑道:“此事可真?” 董令容没想到圣人会在这个时候出来,这女子当真狡猾,便拱手回了此事始末。 苏缦浅笑道:“天气又转热了,虽然你恪守宫规,但她也是刚来,初次有犯,你便饶过她一回罢。” 既然是圣人发话,董令容便只好拱手道是。 同时,苏缦对跟在身后的都知女官道:“传我的旨意,从坤宁殿里拿钱,让六尚拨过冰的时蔬鲜果分配给前朝值守的宫人们。” 都知女官笑道:“是——” 毕竟宫中的份例是有定例的,圣人用自己的私钱给这些值守的宫人们送过冰的时蔬鲜果,都会感激圣人的恩德。 169. 第169章 他的解释 前往坤宁殿经过的御苑处,春泱和杜尚仪跟在苏缦身后,因为苏缦停驻步伐而抬眸望向前方。 前头一袭红锦褙子鹅黄宫裙的少妇正在拿着彩球同三岁的皇子赵昉玩耍,一旁的乳母笑意盈盈地跟在后头,宫女们占了一排,见苏缦过来,那少妇起身行礼,“臣妾给娘娘请安——” 这女子,是俞婕妤的寡嫂,萧婼,俞瑾之妻,俞瑾因为被太后责骂忧惧而死死后被追封荣国公、保胜军节度使,萧婼守寡,去年在俞婕妤的请求下,得以让寡嫂进宫陪她一起照顾皇子。 开始也许是知道自己无宠的缘故,便亲自请了杨娘娘做说客,杨太后本就因为俞太后爱屋及乌,被劝动了便有几分悲悯,也知俞永年和生母分离多年,问了她的意见,苏缦这才知道她儿子自幼养在太后跟前多年不得见这一出事,便同赵祉讲了。 赵祉当时的态度很微妙,“你很同情她?” 苏缦颔了颔首,赵祉便将此事一切交给她做主,萧婼这才以宫女身份,俞婕妤近属进宫照料皇子,俞婕妤便给予了她管勾仁明殿阁事的职位。 此刻女人一笑,有种浑然天成的媚态,腰间桃红丝绦束得紧紧的,越发显得身姿妖娆,没想到俞婕妤的寡嫂竟然如此貌美。 这时,抱着彩球的小皇子也奶声奶气道:“昉儿给娘娘请安——” 苏缦唇边浅笑,团袖近前道:“免礼罢。” 两人便都站直了身体,回道:“多谢娘娘——” 萧婼神色有一丝细微的慌乱,整理裙摆,但是苏缦还是瞥见她脚上一双蜀锦做的步步生莲纹样的明黄锦鞋,明黄这样的颜色,非皇帝、皇后、太后不能用,有僭越之嫌,步步生莲,苏缦想到一个人——南齐潘妃。 那是祸国殃民的妖姬,眼前这位的媚色,于她之前在宫中所见的后宫女子是独一份的。 一时她心下有些怀疑俞婕妤的用心,面上越发不动声色道:“步步生莲,潘妃之姿,夫人喜欢潘妃?” 萧婼神色作出恭谨的样子,欠身柔柔道:“哪里,只是从前初遇官家彼时他未成婚,说臣妾鞋上的莲花青纹好看,衬奴婢的容色。” 她这是想告诉她从前她与官家之间有什么渊源?——她这么说,定然是官家即位之初便识得她了。 总之,这女子定然不是什么心思单纯之人。 苏缦一笑,“噢,原来是这样——” 沉默半晌,萧婼面上开始出现不安,俯身伸手去碰赵昉的肩头,低语道:“和昉哥出来久了,玩耍了好一会儿,外头热,俞娘子该担心了,奴婢便请带他回宫去。” 苏缦轻噢一声,“那好罢——” 随即,苏缦也动了,萧婼便停住不动,苏缦经过她和赵昉身侧时,转首瞥了萧婼一眼,“照料好皇子,本宫会替你向官家请赏,另外,换双鞋子的颜色,会更适合夫人。” 萧婼眼中露出几分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后,苏缦只是轻飘飘地一句话就足以让她费心营造她是不一样的氛围而破灭,她自然知道什么是僭越,只想她没想到官家宠爱的这位皇后竟然问都不问从前的事,而是头脑清晰地指出她的僭越之处,命令不许违背。 她能再继续穿吗?当然不能穿着出现在她面前,叫萧婼心头涌出丝丝忿恨来。 她好不容易重新进宫,绝不会一无所获,当初是太后娘娘亲手拆散了她和官家,否则那年择选,她早已是官家的宠妃,皇宫金尊玉贵的嫔御娘子,怎会成为普通臣子之妻? * 苏缦回了坤宁殿,繁景、葚玉她们都已经在候着她了,苏缦朝繁景吩咐道:“晚些时候官家来坤宁殿用膳,你调的紫苏饮子可以备上,官家爱吃鲜物,吩咐底下人加一道葱油炒虾、一道南炒鳝,另外将我酿的羊羔酒拿过来给官家补身体,便取罐里腌的糟蟹来下酒。” 繁景笑道:“臣遵命,娘娘酿的酒是一绝,经常会送给各阁的娘子们品尝前些时日朱充仪还有王美人那边还问我,能不能酿出娘娘送的酒解馋,臣如今正努力同尚膳学酿酒之事,也不敢自信能同两位娘子打包票。” 苏缦闻言也笑道:“朱充仪和王美人她们兴许是送的酒喝完了,又不好意思张口来要,葚玉,你便领人将我酿的再送去几坛。” 葚玉欠身道是,身后的春泱随即也道:“娘娘每年都会酿酒,官家每回过来用膳喝一些,送给其他娘子又一些,反倒自己喝不了多少,一年到头,便酒缸空空。” 繁景为她找补道:“诶呀,春泱,娘娘会酿的酒不是一种,春日羊长膘,酿羊羔酒,冬日梅花绽,酿梅花酒,怎么会一年到头酒缸空空?——该是一直满着啊?” 春泱服气宋女官这个能言善辩的架势,不过她机灵,在揽芳直舍的时候,她可明白得很,无奈与葚玉对视一笑都摇了摇头。 杜尚仪笑眯眯道:“你这张嘴,倒是让娘娘累死啊,娘娘这下子倒不必做娘娘,当酒家去了。” 苏缦一笑过后,对众人道:“你们退下罢——都忙各自的事去。” 随后上坐到雕龙刻凤的长案后的四方榻,对杜尚仪道:“尚仪可知道俞瑾之妻的事?” 杜尚仪点头道:“臣听说过一二。” “——距今已经有小十多年了,彼时官家登基不久,后宫正待进御,虽然有郭家娘子、俞家娘子自幼陪伴在侧,但还未行正式选纳,彼时太后娘娘安排了一场择选,一为择选皇后,二为进纳嫔御,官家已经十六岁,该通晓人事,萧氏便在择选之列,都同秀女住在宫中,想来便是那时官家和萧夫人认识。” “那她为何又嫁给俞瑾?” 杜尚仪继而不慌不忙道:“娘娘,官家似乎确实对她展露过几分兴趣,想将其纳入宫中,太后娘娘以妖艳不利少主而不允许,便作结了,太后娘娘更是在事后将女子赐婚给了侄子俞瑾。” “这女子出身商贾,父亲是一地豪强,因为女儿嫁给俞太后的内侄作为姻亲成了一郡之守的高官,也算是一个女儿飞黄腾达。” 不难想象,太后自然不会允许一个长相艳媚且又让赵祉感兴趣的女子纳入宫中,这会不利于她对后宫的控制,也会夺取皇后、俞妃之宠,只是太后没有想到,即便没有萧婼,还有张美人,就连对张美人的深情都可以是幌子,可见,赵祉对她的兴趣有却也可以没有。 苏缦便不大想将萧婼放在心上,专心等赵祉过来用膳。 夜色渐深,阎文礼亲自过来报了一回官家将至,却过了小半个时辰才过来,赵祉进了坤宁殿时,眼中甚至有些因为遇见意外而尴尬过的存留情绪,苏缦迎上来轻声问道:“官家可是遇上什么事?” 赵祉摆一摆手,没有说出来的意思,摇头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卿可用过膳了?” 赵祉说完,便借机拉她的手,苏缦反倒直接团袖在身前,侧目道:“没有,方才将膳都重新热了一遍,等官家回来一起吃。” 赵祉没有拉到她手,便有些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负手在身后,贴近她身后耳语道:“圣人这样关心朕,朕却让圣人一起吃重新热过的冷食冷饭,真是于心不安,圣人早吃过不必等朕也可以。” 苏缦唇边淡笑,眼中更是直直回望着他,“那怎么行,臣妾是皇后,若不知规矩,反倒落人话柄。” 两 人便一路走一路说,到了用膳的椅子边,苏缦直接绕过去坐下,赵祉便对薛义荣吩咐道:“将椅子搬近一些——” 苏缦转首对薛义荣道:“不必,帝后用膳自有规矩在,座位都是定好的。” 薛义荣眼中有些迟疑,似是不知该听谁的,赵祉心中叹了口气,对薛义荣道:“你且不用动——” 随即,赵祉将椅子一拉,趁势挨着苏缦坐下,转首对她道:“朕是官家,朕想坐哪里由朕来定。” 苏缦拿起筷箸浅淡一笑道:“那便依官家的意思即可。” 赵祉扬唇一笑,低咳一声,低声同她解释道:“来的路上遇见了故人,草草说了几句话而已,这才耽搁迟了。” 苏缦夹起鳝鱼放到赵祉碗中,又夹了自己觉得不错的炙草鱼给自己吃,极为平静地噢了一声。 赵祉直接叹息一声,伸臂揽过她肩头道:“是萧氏,俞瑾之妻,她也曾是入宫参加择选的女子,那一年也是太妃去逝的日子,她一直盼着如意郎长大后封王辟府,跟随他去王府居住,却还是早于之前染疾命不久矣,她请了人去叫朕过去,说俞氏不是朕的生母,生母是梁顺容,朕很意外,从云和宫冲出去一直到了御苑——” 苏缦认真聆听,赵祉便继续道:“在御苑时朕没有看路不慎被石头绊倒,手背擦伤,阎文礼匆匆来扶朕,夏日炎炎,伤口掺杂砂石疼痛异常,那时萧婼出现,便领着朕一起去从湖边掬水清洗了伤口,又从袖中拿出巾帕为朕裹伤。” 这么说来,萧婼在赵祉最不确定和沮丧的少年时期出现,她又这般撩媚,官家很有可能喜欢过她。 谁料下一刻,赵祉立即道:“你莫要多想,皇后、俞妃的样貌摆在那里,朕不会轻易喜欢上一个美貌女子,不过,萧婼的陪伴说话的确让朕少了许多阴霾,她姿容不错,性情也算温淑,朕第一次跟太后提出要一个女人,太后果断拒绝了。” 苏缦头靠在赵祉肩头,继而道:“甚至她还直接被许给了俞瑾为妻。” 赵祉颔首道:“朕当时觉得一切也许便如任太仪所言,朕的所有决定都不会被允许,因为朕不是她亲生子。 “——俞瑾虽然是太后内侄,但她同朕说不愿意嫁给她,朕有些愧疚,太后的决定不容旁人更改,后来她丈夫死了,她也守寡,便更不知该如何对她了。” 苏缦仰首吻了吻赵祉下颌道:“多谢官家肯同臣妾说这么多。” 赵祉的手掌覆上她面颊摩挲一会儿,俯首与她贴额道:“是啊,圣人,朕遇见的女子那么多,可偏偏怎么就愿意跟你解释这么多?” 随后,赵祉一笑道:“朕问过王医官如何能尽快为你调养好身体,他推荐了自己的师弟孙用和,是妇科圣手,专治疑难杂症,很快,朕会派人去请他入宫为官,让他专门负责调养你的身体。” 苏缦微怔,看向赵祉的眼中期盼,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赵祉的眼中乍然明溢,用过膳后,赵祉携着她的手一同到了内室的床帷,抬手拔掉了她发鬓的一只龙凤流苏红宝石簪子,长发披散,明黄纱幔金钩落下,遮住一室景色。 夜色寂寂,窗外蝉鸣声不绝于耳,帷幔之内,苏缦长发浸透薄汗,披散在石榴缠枝金丝软枕上,赵祉枕靠在她腰腹上闭眸沉睡,身上的那件丹霞并蒂莲纹的抹胸已经经汗浸透成暗红,苏缦闭着的眼眸睁开,抬手动了动颈间的银嵌宝心银瓶坠,瓶口翘开,里面的小药丸满满的。 这三年她从未再吃过药,似乎也没有用处,也许,师父的师弟会有办法罢,苏缦从脖子下扯落项饰放入枕下,伸出双臂轻轻地放置在赵祉的发间,也闭目入睡。 170. 第170章 大病初愈 西羌与昭国的战事吃紧,好在前线传来了好消息,仇濂数次击破西羌军队,攻陷城池,夺取州郡,屠了西羌诸多部族,给予极大的威慑,又建造城池、招安城砦,深入敌方要塞。 仇濂战神之名在西羌人中传开,面带甲胄迎敌犹如出入无人之境,西羌军队望风而逃、无人敢挡。 赵祉十分高兴,命人前往军中犒劳将士,晋升仇濂为秦州刺史,经略招讨副使。 国事繁忙,赵祉在前线的事和国中关于平息各地蛊毒、灾疫以及推行新的茶盐法令连轴转之下,彻底病倒在福宁殿,特意嘱咐薛义荣不允许对坤宁殿皇后透露自己的病情,以免苏缦和前朝臣子们担忧。 赵祉病了三日,都知女官作为尚字直笔率领着其他的直笔女官一起除重要奏事之外,病榻前询问过赵祉的意思便回到尚书内省处理银台通进司呈递上来的奏札,奏札批阅之后会转入中书门下颁行。 一切有序运转,是以瞒得十分严实。 昨日官家已经喝过了药,睡沉了过去,王医官说过了今夜便好了,阎文礼探过赵祉的额上道:“官家的烧热已经退下去不少,你们都守了三天两夜,便都好好歇上一歇。” 阎文礼上了年纪,董令容和薛义荣自然是请他先回去歇息,他们站在福宁殿内寝旁边守了一会儿便都往外头走去,阖上了门。 董令容临走之前嘱咐御侍押班道:“记得安排之前的司药御侍过来准时喂药。” 御侍押班点了点头,恰好外头下了场雨,春夏之际的雨格外淋漓、绵长,众人便不能一直守在院里外,都知女官便让大家都先回内省公廨暂作歇息,等雨停了再值守。 董令容和御侍押班便都道了是字。 大雨倾盆,雷声震震,伴随着闪电,张宜真手中拿着伞具端着药碗行走在福宁殿廊下,转角推开殿门,眸光环顾一圈,确信都没什么人在。 便直接进去,阖上了门。 雨滴不断叩击着未曾关紧的门窗,张宜真一路走近内寝素帷飘飖的床榻边,赵祉一袭素白绫罗中衣闭目沉睡,显然这几日的烧热让他有些疲乏难醒,张宜真俯身搀扶起他,让他的背脊贴靠在自己身上,双臂环在赵祉身前拿起小案放置的药碗一勺一勺地喂药。 喂过药后,张宜真站在床榻的素帷前,一道惊雷闪过,潮湿的水汽和温度的变化让赵祉的面颊透出些潮热来,显然是又有些发烧,应该唤医药局的人还有内官近侍们过来瞧看,但是张宜真停驻了许久。 过了一会儿,抬手触碰上自己的革带,御侍穿戴的黑皮革带、深紫义襕都从身上滑落在地,素白的中衣中裤都叠落在狭小的一圈衣物上,一双赤白裸现的长腿抬起上了床榻。 * 翌日,天色微明 赵祉感到额穴一直以来因烧热弥漫的疼痛来去无踪,他感觉到身体变得轻快不少,微微起身,觉得有什么不对,温热的身体缠在他背后,赵祉猛地起身,一掀被褥,余光瞥见暗沉光线下贴上来赤?的年轻女体。 赵祉心头沉了沉,却面上越发平静,眉梢溢出冷酷淡漠之色,径直坐起身穿靴,今日正好是上朝的日子。 张宜真乌发披散,一脸楚楚无辜之态,见赵祉什么话都不说,一时心中忐忑,便直接起身作出跪伏在榻边床尾的举动。 眼见穿好靴子赵祉从榻上起身,要从外头走去,张宜真心想不能这样,他不能什么反应都没有,她立即出声道:“官家,昨夜下了场大雨,您突然又发烧了,所以臣斗胆用身体为您取暖,好在您的烧热退了。” 她不说半点为自己请求一个什么名分的话,也不提什么赏赐,只说他病好之后的高兴,毕竟一个清白女儿家做这种事都是为了他的身体应该会引人怜悯。 赵祉微一转首,眸光锐利地注视着她,张宜真抬眸望去的双目有种被看穿的感觉瞬间低下了头,十分恭谨。 赵祉只说了一句,“穿好地上的衣服,出去——” 赵祉便再未停留,往盥洗梳妆之室而去。 张宜真的心顿时沉入冰窟,平时因为董令容看福宁殿内外看得严,她很难靠近皇帝,好不容易有贴近接近的机会,没料到赵祉竟然没有分毫上心。 很快会有人进来,张宜真从榻上下来,开始一件又一件地穿衣服,束好革带,董令容已经带着女官们进来整理,董令容一进来就看见她披散着头发整夜待在官家榻侧,心中立即警惕起来,张宜真无辜一笑,绕到帷幔之后束起头发戴上幞头,众人都进来时,她倒显得不突出了。 董令容扭头拉着她往外头走去,无人廊下,扬手打了张宜真一巴掌,“谁许你擅自进官家寝殿?” 张宜真捂着面颊并不反驳,垂首委屈道:“司药御侍托我来送药,昨夜官家复烧,我这才伴驾一夜。” 董令容眼中微变,“为何不及时前往尚书内省提醒我与都知女官?” 张宜真一时凝噎,反而道:“官家今日已然退烧,昨夜里想着我可以照顾官家,便不想麻烦姐姐和都知女官冒雨再跑一回。” 昨夜的雨下了很久,连绵不绝,到后半夜就停了,可她却没有离开,还在福宁殿内寝度过一夜。 董令容生性聪慧,哪里看不出她的巧言善辩、包藏祸心,随即道:“从今以后,你不必再近前侍奉,亦不许你入殿中来。” 张宜真愣住,双手在身后攥紧,却柔柔点头道:“是——” 董令容转身入殿,行至赵祉更衣的屏风后,御侍们手捧衣帽节栉的敞口漆盒已经空了,众人簇拥之下的赵祉已经从曲角四方凳上起身,董令容适时道:“臣刚刚得知,官家昨夜大雨又复烧,没有及时派人查看,特来请罪,幸好昨日有御侍张宜真前来替司药端药照顾了官家一夜,可要奖赏于她?” 赵祉从屏风内出来,抬了抬袖,眸光淡漠,吩咐道:“朕已然彻底好了,便饶恕你失察之罪,下次多加谨慎即可,至于你方才说的此人,未及时通知医药局和翰林院的人朕的事,看似有功实则有过——” “阎文礼,将她从福宁殿调走罢——” 身边的阎文礼闻言立即道:“是——” 董令容心头松了一口气,这说明官家并未对她上心。 那边张宜真正守在柔仪殿旁站定时,就从阎都知口中得知要将自己调走的消息,就连阎都知走后她都没有察觉,只觉得不可置信,失魂落魄了好一会儿,怎么可能、是这样的结果? * 赵祉下朝之后,苏缦早已经在福宁殿中等候,见他过来便有些埋怨道:“若不是都知女官告诉臣妾官家这几日生了病,官家还要瞒臣妾到什么时候?” 赵祉早间心头的那点不快见到她之后便烟消云散,亲昵地握着她的手道:“朕是官家,要是圣人知道了,不免要亲自过来侍疾,让外臣们知道了不知怎么担忧,前线的战事吃紧,朝中事务颇多,小毛病休息一阵子就好了。” 苏缦摇头道:“官家也该爱惜自己的身体,凡事不要一个人担着,臣妾会和官家一起面对的。” 赵祉心头一暖,环住她的腰一起朝窗边的软榻走去,那里的茶案上是苏缦带来的点心,两人坐下,苏缦便掀开食盒道:“官家大病初愈,这几日便吃得清淡些,臣妾已经嘱咐了姜尚膳和繁景都格外留意官家最近的饮食,莫贪冰凉,莫吃饱腹,带了薏米八珍糕、荷叶鸡蛋羹和菽麦豆粥过来,听说官家早间也没吃什么,官家用一些罢。” 赵祉从她手中接过豆粥 和汤匙,便极为自然地一口一口舀入唇齿,再吃一勺荷叶鸡蛋羹,拈一块点心入口,便不知不觉用了大半,笑道:“还是圣人最关心朕的身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苏缦一笑,“这倒没什么,臣妾只盼望官家别生病就好——” 赵祉放下玉碗汤匙,环住苏缦,俯首在她耳畔道:“朕的盼望是圣人就这样与朕夫妻恩爱一辈子。” 苏缦转过身,颔首而笑,“臣妾会陪在官家身边,官家是臣妾的夫君。” 赵祉的手掌摩挲她颊边,“朕只要有你就够了——” 苏缦想到宫中其他的娘子,摇头道:“虽然臣妾感念官家的喜欢,但是宫中其他娘子长久在宫中得不到官家的怜爱也是艰难,王美人她自幼入宫也为官家做了许多事,官家得空还是去她阁中坐坐罢。” 赵祉看着眼前贤淑的皇后,心头却涌出一丝不满来,“难道皇后对朕这个官家没有为妻子的占有之欲吗?” 苏缦浅笑道:“我们除了是夫妻,也是官家和皇后啊——官家膝下子嗣不丰,臣妾的身体尚且在孙奉御的精心调养之中,宫中的妃嫔还等候官家前去减少独处的寂寞。” 赵祉双臂直接将她的身体压向自己的胸膛,气息微沉,“朕生了这几日病,圣人倘若真关心朕的身体后悔没有近前陪伴,便这几日都留在福宁殿如何?” 苏缦心中无奈,为何赵祉会纠结这些事,这三年他们的感情很好,皇后独宠而后宫冷寂,但终归其他娘子也曾是受过恩泽的,不该彻底冷待以免寒心。 想着他病了好些时日,便颔首道:“臣妾这几日都来福宁殿陪伴官家,官家可满意了?” 赵祉眼中的愉悦不加掩饰,垂首吻了吻她的唇道:“有昉儿在,朕并不觉得独宠皇后有什么不对的。” 苏缦愣了一愣,旋即双臂抱上了赵祉的脖颈低语道:“臣妾是真心盼望官家后嗣绵延、福祚永昌。” 赵祉心头热意汩汩,俯首笑道:“朕也盼望皇后对朕是全心全意、愿结同心。” 过后,苏缦果然如约接下来三日都来福宁殿陪伴赵祉批阅奏札,赵祉身体强健起来,没有大病初愈时的苍白气,也终于能洗澡了,赵祉拉着她往柔仪殿新建的偏侧浴殿而去,苏缦不慌不忙地给他褪衣,取下头上的发冠簪子,柔仪殿的浴池明显更大一些。 苏缦穿着朱红禙子披散长发,一根玉簪斜簪在后首,跽坐在池边,胭脂红宫裙迤逦拖曳,而赵祉躺在她身前的浴池内,不由感慨道:“病了这么些时日,总算是能洗一回澡了,还是圣人作陪,朕心中很是愉悦。” 苏缦俯首一笑,“一会儿,官家洗过澡,便好好歇息罢,臣妾便不奉陪了。” 赵祉闻言,立即转过身,动作掀起一连串水滴,伸臂攥上她手臂探身道:“圣人真是言而无信,简单侍浴便想离开,真是没什么诚心。” 苏缦眼中露出几分狡猾,衬得她出众的容貌越发鲜妍,“若臣妾继续没有诚心下去,官家要如何?” 赵祉握着她手臂的手滑上的腰,一带她便落入池中,朱红的禙子经过水的浸透越发红得明显,衬的人肤如雪玉,赵祉蓦然想起从前她还是宸妃时在宫中的日子,只觉得心中奇异异常。 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这么爱一个人,放下身段和她为盟,不惧风险许她申冤,为她扫平障碍,将她迎娶为后。 赵祉唇边笑意在加深,径直吻上了她的唇,良久,在她耳边道:“你是我的,我要——” 话尾拉得长了些,变成了隐秘的悄悄话,赵祉从她耳边离开再度注视着她时,苏缦便从池壁离开凑近他身前,环抱上他的脖颈,主动吻上他的耳边。 赵祉猛地抱紧了她,气息滚沉。 171. 第171章 心思 清早,苏缦从柔仪殿往返回坤宁殿中,一路上总觉得又什么人跟着她一样,到了御苑处,苏缦彻底转过身,眸光淡扫过四周,果然瞧见了躲闪的身影。 春泱呵斥道:“是谁?” 那女子慢吞吞地挪了出来,跪到苏缦身前,仰首流泪道:“姐姐,我是宜真——” 她眉尾处的小红痣此刻近前来看越发明显,苏缦心头微怔过后,转身对春泱道:“把她带回坤宁殿说话。” 春泱道:“是——” 拉起那青石板上哭得悲伤的女子便跟随在苏缦身后一同往坤宁殿而去。 坤宁殿是皇后阁,巍峨奢华自是不必说的,单旁人舍不得用也不能轻易用的灯笼锦只是落座的褥垫,随处可见,内外女官宫婢林立,森严端肃。 张宜真低着头来回注意着坤宁殿的场景,再抬起头注视向苏缦的背影,没想到,同样充没罪籍,她本以为终于跟着养父过上了好日子却因为养父去逝而不得不和生母又沦落到嘉德公主宅上当舞姬给那些上了年纪的大臣们跳舞,她却做了皇后,成为那个为家中翻案的人。 她永远记得她,宜淑姐姐,这个在苏家最得宠的长女,她拥有父亲和嫡母全部的疼爱,没有人不喜欢她,她想要什么,父亲都会满足她。 到了坤宁殿的前殿,苏缦坐在椅上,一旁的繁景眼睛滴溜转地看着她,满脸好奇,苏缦便对葚玉、繁景道:“你们都下去罢,我有些话要问她。” “是——” 旋即,苏缦对正欲离开的春泱道:“过会儿下了朝,去请苏侑大人过来——” 苏长懋摆脱罪人之后的身份,又认了苏祈为义父,参加科举中了进士,如今在朝为官,颇得赵祉倚重,现在已经官至殿前都虞侯。 只剩她和宜真二人,苏缦眸光发深地注视着她,“你可知冒认熟识之人,是不敬之罪——” 张宜真膝行靠近苏缦的凤首翘头履处,素手触上裙边,抬首恳切道:“姐姐,我是宜真,廖姨娘的女儿,你忘了,我小时候你还给我吃荔枝膏和乌梅糖,你总会来我和娘待的那个小院子找我一起玩,给我带风车和糖人。” “姐姐,没想到我们会在宫中重逢,你已经是皇后,真是太好了——” 张宜真表现得十分欢喜泣涕,苏缦却还心中兀自冷静复盘道:“你眉尾的红痣还有你能说出过往的一切,我可以相信你是宜真,可,你为什么会入宫呢?你还在仙韶院时,为官家和太后献舞,为何是十五岁?” 张宜真闻言手抚面颊的泪痕道:“姐姐,我养父死后,我娘就带着我一起去嘉德公主宅上跳舞,嘉德公主听说了我曾是姐姐的妹妹便将我送进宫来做棋子接近官家和姐姐,我那年本该十八岁,是减了三岁入宫的。” “——可我在福宁殿伺候的时候犯错没有及时将官家复烧的事告诉都知女官,官家事后命阎都知将我调走,我娘还在公主手中,倘若我不在福宁殿伺候,一定会拿娘的性命威胁我。 “姐姐,求你帮帮我罢——” 苏缦不禁沉思,没想到嘉德公主还不死心,想要借助宜真来成事,如今太后还在宝慈宫养病,若是里应外合说不准会出现什么乱子。 年初的时候,长乐郡主嫁给了俞青,官家当初放过了太后仅剩的内侄俞青,俞家是太后的娘家,也是嘉德公主的母家,长乐郡主的兄长庆陵郡王赵宗翼难道有什么动作? 苏缦思罢,垂眸道:“也好,既然如此,你就调到坤宁殿当差罢。” 张宜真面上立即迸发了欢喜,破涕为笑道:“多谢姐姐——” 这时,一袭绯红官袍的苏侑前来坤宁殿处,蓦然撞见了张宜真,眸光聚焦在她眉尾处的一点红痣骤然神情陷入沉思,只见苏缦对她吩咐道:“你先下去罢,让葚玉带着你去尚书内省登记转调。” “是——” 张宜真转过身去,唇角扬起极淡的一抹笑,宜淑姐姐,你和阿懋倒是都位极人臣,没想到还是我和我娘过得最惨。 一直到了对坐的两把椅上,苏侑刚坐下来便道:“阿姐,方才的女子眉尾——是不是宜真?” 苏缦心头微微吃惊,没想到他这般敏锐,仅见了她一眼,便问出了从前相关的事,她本以为他未必会记得。 苏缦颔首道:“是她——” 苏侑立即道:“阿姐,家中冤案平复,她却乍然出现在宫中、姐姐你面前,恐怕是有心之人,即便没有,姐姐也不可留她在身边,应当将她送出宫去,以免生出事端。” 看着苏侑这般为她着想的样子,苏缦欣慰一笑,随即摇头道:“我让她留在坤宁宫中做事了——” “为何?姐姐难道不担心她别有用心吗?” “是担心,才要把人放在身边,看看她要做什么,阿懋,她方才已经坦白过,她母亲廖姨娘在嘉德公主手中,如今昌王将女儿嫁给太后的娘家内侄俞青,用意不纯,难保不会借嘉德公主之手和内宫联系,我将她放在这里,便是心存了为官家留意前朝的想法。” 苏侑见她竟然是这个想法,便认同地点点头道:“还是阿姐想得更周到。” 苏侑又提醒道:“时隔这么多年,即便宜真与我们同出一父,但不知她过往经历,姐姐莫要尽信于她。” 苏缦微微颔首道:“我晓得,至于廖姨娘的事,便由你私下探一探,看她说的是否属实。” “姐姐放心——” * 仁明殿 俞婕妤将怀中安睡的皇子交给乳母,便留下萧婼一同入内室说话,俞婕妤转首道:“嫂嫂,你入宫这半年,起居生活应当还算习惯罢?” 萧婼扶着俞婕妤笑道:“多亏妹妹怜悯我守寡之后的孤苦伶仃,让我进宫帮你照看昉儿,现在大娘娘老人家生病,永年也被托付着养在妹妹阁中,我看着他和昉儿长大,比在府中要过得顺心顺意多了。” 俞婕妤颔首道:“那便好——” “你和官家是从前认识的交情,我在宫中官家久未涉足阁中,常一个人寂寞冷清,嫂嫂过来照料昉儿,我心中也踏实不少——” 萧婼当然清楚自己这个小姑子的用意,她是想借着她入宫陪伴赵昉的名义,凭借从前和官家的旧情来替她在宫中笼络 官家过来,当然她本身也是乐意,毕竟这么多年过去,她这样的娇媚少妇是与年轻的皇后是全然不同的成熟滋味,俞瑾活着的时候更是对她爱不释手,心里头自是很自信。 萧婼容光艳媚,笑起来也媚惑天成,“妹妹说哪里的话,既是妹妹有需要的,嫂嫂我自是听从的。” 俞婕妤坐在杌子上,同萧婼道:“我听闻之前嫂嫂抱着昉儿玩在御苑同官家说话来着,我想永年他是被大娘娘留在宫中养的,不肯轻易放出宫去,你若真想陪伴他久些,不如侍奉在官家左右?” 萧婼心头大喜,面上含蓄,点头道:“那我只当是为了妹妹了。” 俞婕妤知道眼下自己和婤儿都不得宠,赵祉也许久未来过,用嫂嫂探路也是帮她在宫中多一份助力,她只管同她这么说,她自然会放开手脚去做。 她绝不能再让自己因为害朱充仪之子的事得不到官家怜悯,此一时彼一时,只要官家撞破朱充仪和孙廷真的私情便会对之前的事有所怀疑,她再同官家阐述前情证明忠心,皇后一定会为自己的好姐妹朱充仪求情,最好能引得官家和皇后之间产生嫌隙。 这样,她和萧婼便可以趁势而起,赢得官家欢心,说不定便可以为昉儿的太子之位铺路。 想到这里,俞婕妤对萧婼的态度越发和善,并且让侍女将属于自己的份例拿出来为她裁制衣裙,还吩咐了要做宫中女子穿的大袖衫和珍珠翘头履。 萧婼心里高兴得很,已经提前想象如小姑子一般过宫里娘子的日子。 * 入了夜,赵祉来坤宁殿里就寝,一同用膳时蓦然注意到伺候在殿中的张宜真,眼中幽暗丛生,对苏缦道:“她怎么到了你这里伺候?” 张宜真闻言立即跪下没有抬头,苏缦瞥她一眼,语气随意道:“新调来坤宁殿伺候的普通侍女,官家不喜欢,臣妾让她出去候着罢——” 赵祉有心说些什么,看着苏缦一系列如云流水十分自然的用膳举动,却只是抬抬手道:“便如皇后所言罢。” 春泱便走过去带了她出去,赵祉这才又拿起了筷箸用膳,过了会儿显然有些吃不下了。 苏缦便让葚玉领人撤了膳,同赵祉一同到了榻边坐下,苏缦抬眸问道:“怎么了?这侍女从前是官家近前伺候的,可是曾惹官家不喜了?” 赵祉的话语噎在嗓子里,最终摇摇头道:“没什么——以后,朕过来,你还是莫要让新人近前侍候。” 苏缦觉得赵祉也许是不惯新人来伺候的,便道:“官家放心,臣妾晓得。” 赵祉这才展露笑颜,揽过苏缦的肩头,一起躺在床榻上,苏缦转首看向一旁入眠的赵祉,他才三十出头,年富力强,日后还会有许多许多年,初遇时,他二十五岁,她十九岁正是刚来到汴京的时候,六年过去,他们是一举一动都会落在旁人眼中的帝后,以后还会有许多年,是她和他度过的余生。 原来,她从今以后的顺境和逆境,命运选定好了,是与这个男人携手吗? 苏缦抬手触碰赵祉的面颊,唇瓣轻碰了碰他的下颌,枕靠在软枕上,闭眸沉睡。 172. 第172章 延福宫苑 又是一年七夕节,苏缦本想借此邀请了已经出嫁的庆慧公主回宫,却听闻她即将随丈夫赴任靳州而去,身为公主本来是不必跟随的,庆慧公主特意上了奏疏言明因此不能入宫作陪,但七夕节宴还要继续,便设在延福宫苑内的延福殿。 宫中娘子们都到了殿内入座,杨太后照顾俞太后便没有前来,苏缦邀请了那苏太妃和沈太妃两位过来上座,夏季炎热,殿内冰鉴里的冰块不断蓄上,是以坐在殿中并不觉得热。 苏缦重新入宫后,在苏太妃和沈太妃宫中颐养的事上时时关心,多有过问,逢节必邀请,不是节日也派人送去礼物慰问,两位太妃和她的关系很是融洽。 赵祉亦因为她对两位太妃的尊敬而也十分优待,宫中办事的人自然也不会再因为从前俞太后的缘故而故意慢怠。 苏缦心中清楚沈太妃帮她不仅是因为她曾出手帮过她,也更是想借此来让她们这些曾经出身显赫却被俞太后和杨太后得宠而压制的嫔妃过得更舒服。 这种交换是平等的,苏缦并没有因此和两位太妃关系疏远或是以此显示她皇后的尊贵,而是和两位太妃打好关系。 宴间,赵祉和苏缦朝两位太妃敬酒之后,何贤妃、俞婕妤等便同他们敬酒,酒过三巡,食案上琳琅满目摆着的尤其是一味荔枝酥酪,从岭南经海船急运过来的,平时吃不起,如今借着水路通畅也能在特定时节吃,传闻明皇杨妃所嗜巴蜀荔枝并非名品,而极品乃是两广路兴化军的陈紫荔枝。 案上的荔枝酥酪所用便是陈紫,荔枝不耐储存,膳房便还做了荔枝甘露饼,一旁摆着的还有雕花蜜煎、砌香葡萄、珑缠桃条这样的果子。 这些小孩子喜欢,俞婕妤身后抱着赵昉的萧氏按不住活泼的他,已经到了俞婕妤身前伸手去拿荔枝甘露饼,却被俞婕妤制止住,赵昉登时眼睫沾泪,却憋着没哭出来,这里的场景自然也落在赵祉和苏缦的眼中。 赵祉抬手对阎文礼道:“将昉儿抱过来——” 随即,阎文礼便过去俞婕妤案前,俞婕妤闻言立即将怀中的赵祉送到阎文礼的手中,垂首时眼中滑过一丝笑意,重新坐下时很快便恢复如常。 阎文礼将赵昉抱给赵祉,赵祉将孩子抱在怀中,抬眸看向苏缦,苏缦浅笑着吩咐春泱将案上的荔枝甘露饼分成小块,浸过牛乳再亲手喂给赵昉。 赵祉眼中专注地看着她,她注视着赵昉,赵昉的眼睫很快没有泪珠涌入,变得喜笑颜开。 何贤妃担心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朱充仪,果然见她猛喝了两杯酒液,随即起身道:“官家、娘娘,臣妾喝多了酒,有些头昏,想先回殿中歇息。” 赵祉颔首道:“也好——” 苏缦则是关切道:“你之前重复生病,这里冰多坐久了会冷,你便早些回去歇息,记得喝盏红茶暖身。” 朱充仪淡笑道:“是——” 随后,侍女扶着朱充仪往殿外走去,凉风习习,朱充仪的身影透着萧索寂寞,俞婕妤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上首的赵祉、苏缦,他们和赵昉仿佛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俞婕妤攥紧袖中的手成拳又松开,过了一会儿,笑着举起酒杯同苏缦道:“娘娘,从前登临皑石山观景别是一番良辰美景,臣妾还记得归云亭和层目亭的景色,今年虽不在御苑过了,但是尚功局送的乞巧针还是按照往常的惯例,臣妾精心制了两个香囊,想请官家和娘娘可以抱着昉儿去上亭中挂上,为昉儿祈福长久——” “如今宫中只有昉儿一个孩子,何贤妃、朱充仪也曾有过孩子却没有留存得住,王美人和白才人这样的年轻妃嫔又没什么动静,臣妾祈盼娘娘和官家带着昉儿一起去挂香囊,也是为了宫中再多子嗣。” 赵祉眸光微动,不由地看向苏缦,苏缦心想,既然俞婕妤让抱着赵昉去亭上挂香囊,必然没道理在路上设置什么后手,让自己的儿子遭遇不测。 想到方才朱充仪的失落,苏缦一笑道:“官家意下如何?” 赵祉眸色倾泻几分意动,“自然,朕同皇后一同登上皑石山悬挂香囊,不失为一件美事。” 苏缦颔首道:“那便如俞婕妤所言罢——” * 宴罢,苏缦和赵祉在内侍、女官的陪伴下登上皑石山,乳母抱着赵昉也陪同在侧,太妃们则是同其他娘子宫人们在皑石山下笑着欣赏延福宫苑四处的花海,这时,有两三个孔明灯乍然飞起,照亮了夜幕,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苏缦站在归云亭上垂手索系香囊,却向远处瞥见凝和殿起了火,朱充仪和一个身穿甲胄的男子从不远处的假山中跑出来,显然也是看见着火的烟尘气,心头乍然跳得飞快,朱充仪不是回去了吗?为何会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此刻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场景,赵祉眸光霎时幽深,转首瞥了一眼苏缦,苏缦冷静对薛义荣道:“快去救火——” 赵祉摩挲指间的墨玉指环,对身后跟随的中年内官勾当皇城司杨怀敏也道:“你也多带些人去救火——” 这下,杨怀敏和薛义荣便立即转身离去,接着,苏缦平静地对赵祉道:“官家,凝和殿起火了,我们先下去看看怎么样了罢。” 赵祉什么话都没说,径直走在苏缦身前,苏缦便同他一起下了山。 朱充仪匆匆赶过来和皑石山下的太妃娘子们站到一起,何贤妃连忙拉着她的手低声问道:“你没在凝和殿里吗?——凝和殿着火了——” 朱充仪摇头,想起方才偶然的见面,低语道:“我正打算回宫的,有人过来请我,说娘娘和官家让我去参加悬挂乞巧针,我便赶了过来,结果身上衣衫被水扑湿,侍女平时随身带着一套的,便去假山换。” 何贤妃不知上面看到了什么,只是松了口气道:“还好,你不在凝和殿,不过你无须带乞巧针的,只是官家和娘娘两个人悬挂俞婕妤做的装了乞巧针的香囊便可以了。” 朱充仪却霎时感觉有什么不对,去摸身上的乞巧香囊,却发现不见了,一时左右张望看不到孙廷真的身影,心中越发忐忑。 众人见苏缦和赵祉下来,便道:“官家、圣人安好——” 赵祉的眸光掠过人群看向朱充仪一眼旋即收回目光,苏缦浅笑道:“免礼——凝和殿方才着火了,已经派了人去救火,烦请诸位先等一阵子罢。” “是——” 苏缦思绪不断转动,如何解释方才朱充仪和孙廷真在一处的原因,这时,救火的内侍们都过来了,薛义荣执手礼道:“官家、圣人,火已经扑灭了。” 一旁的杨怀敏也道:“只是偶遇了孙廷真将军在此不知做什么,起火的源头是飘落的孔明灯,落在了凝和殿内栽种湘妃竹的茅亭,茅亭迅速起火,导致凝和殿起火——” 杨怀敏随即让内侍将从天上捕获到的孔明灯交给赵祉,赵祉读出上的字句,“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人生有新旧,贵贱不相逾。” 俞婕妤身后的萧氏看向朱充仪蓦然问候道:“朱娘子,没想到你竟在这里,我们还担心你在凝和殿中因为起火困在里头呢——” 这时,众人的目光转移到朱充仪身上,朱充仪比初来赴宴时极短的时间内更换了一套裙衫,想到杨怀敏方才说的孙廷真出没,一个禁军首领不好好待在宫禁值守,怎么跑到延福宫苑来,这不是奇怪事吗? 苏缦心头惴惴,眸光聚焦在朱充仪面上,心下也不知朱充仪这次是否主动与孙廷真见面—— 赵祉淡瞥了杨怀敏一眼,“那你将孙廷真请过来罢。” 不一会儿,孙廷真过来单膝下跪,拱手道:“官家、圣人——” 赵祉负手于身后,问道:“你何故会出现在延福宫苑?” 孙廷真垂首答道:“是有人在夜晚空中放孔明灯,孔明灯易燃,容易起火,臣记得四年前宫中大火之事,以致于官家和大娘娘不得不徒步赶往延福宫苑,承蒙官家提拔为侍卫步军司副指挥使,臣自然不敢懈怠。” 俞婕妤身后的萧夫人感叹道:“孙将军自己定然是没想到是有人为了千里传情才过来的罢。” 此话一处,氛围便有些冷却,萧夫人拿着团扇指着孙将军的腰带问道:“将军来的时候也真着急,腰带上还挂着女儿家做的乞巧香囊啊——” 孙廷真这才低头发现腰侧革带挂着香囊唯有系带露出一些,怪不得他没有注意,想着起火一事,他同朱充仪偶遇没说几句话便赶往凝和殿处,漆黑夜色之下,他根本没有多想。 “这——” 赵祉微微抬手,身旁的都知女官从孙廷真身上取下,交给赵祉,“官家,这锦囊里装着乞巧针,似乎是尚功局的敬送过来。” 赵祉瞥了眼香囊并未触碰,而是对朱充仪道:“方才朕与皇后登高悬挂乞巧香囊,凝和殿初起火,为何你会和孙将军一道从假山出来?” 朱充仪依旧维持镇静道:“臣妾是受官家身边的紫襕御侍之请,说官家和圣人要见臣妾,带着自己做好的乞巧香囊过来献上乞巧针,只是中途换衣不慎丢失,方才那御侍还在的。” 那萧夫人拿扇掩唇一笑,“没想到这么凑巧,偏偏你和孙将军都到一处去了。” 赵祉转首看向苏缦,眸色幽幽,缓缓问道:“皇后,你怎么看?” 苏缦淡声道:“臣妾以为,孙将军是官家亲自提拔的,朱充仪是官家的嫔妃,他们的品性,官家和臣妾皆有所知,眼下还请官家相信他们,应先查明真相,臣妾和官家未曾命人去请朱充仪返回,那位紫襕御侍可疑,而这些孔明灯被放出来的源头更是要详查——” 赵祉直直注视着身边的苏缦,负手踱步道:“既然皇后这么说了,那么调苏侑、俞勤德带领宫中禁军分别查巡孔明灯的源头,而薛义荣、杨怀敏你们则将御侍女官都叫出来一一站在这里,让朱充仪及身边侍女辨认。” 很快,御侍女官们都站了出来,朱充仪遍看过,却根本没有记忆中女子的模样,只能沉默地无言相对。 不一会儿,苏侑和俞勤德都说没有抓到放孔明灯的人,这孔明灯只有四个,一放完人就没影了,根本找不到是谁。 朱充仪和孙将军的所有话都像一场编织的谎话,掩饰他们的相遇,俞婕妤开口道:“也许他们是无辜的,官家,虽然听说朱充仪入宫前曾和这位孙将军相识,比邻而居,但毕竟朱充仪入宫这么多年,还曾为官家生下过皇子赵晖,臣妾心中愧疚,还请官家饶恕朱充仪和孙将军罢。” 何贤妃看了俞婕妤一眼,随即道:“官家,朱充仪和孙将军是清白的,朱充仪入宫多年恪守嫔妃之训,不争不抢,前有皇子去世,如今又被攀扯,这才是冤屈。” 可惜,何贤妃为朱充仪的说话并没有影响赵祉的判断,赵祉隐约从联系之前木樨园乍然出现的孙廷真还有俞婕妤所说的皇子赵晖,皇子早两个月而诞,恰巧朱充仪怀孕时孙廷真轮换回京刚好是两个月。 赵祉并 没有说出自己的怀疑,而是踱步到孙廷真面前,“俞婕妤说你和朱充仪在入宫之前早已相识、比邻而居,可属实?” 孙廷真面上犹豫,却还是点了点头,“是——” 赵祉背过身去,又问道:“可曾心意相许?可曾言论日后婚嫁?” 孙廷真神情更加犹豫,闭了闭眼又睁开道:“臣与朱充仪的确有过少年的情分,但,臣丧妻之后与朱充仪重逢在宫中,从未对不起官家。” 苏缦心头一跳,孙廷真的性情竟然憨直至此?——难道他和朱充仪真的并没有额外越礼的举动? 苏缦心中越发隐隐浮现当日木樨园的事,孙廷真就此承认——会让当初保下朱充仪的她受怀疑,那日木樨园之事,朱充仪、他、她、繁景可都是在局中。 朱充仪注视着前方孙廷真佝弯、语调极力证明她和他清白的背影,心中叹息,他怎么这么傻?——不,她不能让圣人替她向官家求情,这样会损害她和官家的夫妻情谊。 朱充仪跪下叩首一礼道:“官家,臣妾与孙将军的确曾经相识,又在宫中重逢,不过臣妾心中无他,他屡屡偶遇臣妾,想见到臣妾,臣妾求请官家降罪于我二人。” 苏缦闭了闭眼,淑姬,你怕官家怀疑我身上,认为我包庇你与孙廷真私会之事从而动摇官家的信任,但,我不会轻易放弃你和孙将军的。 孙廷真听见朱充仪这么说,垂首怅然,却没有反驳。 赵祉眸光扫过四下,许多人站在这里,萧夫人忽地道:“朱娘子这么说,以为官家和圣人是什么不讲理的人吗?” 苏缦冷瞥了萧夫人一眼,那萧夫人却还拿着团扇波光潋滟含着委屈地看了赵祉一眼。 赵祉并未看她,转首看向苏缦,“皇后觉得,朕该怎么处置他们?是否该继续追查?” 苏缦却步抬肘行礼道:“官家,臣妾以为,即便孙将军和朱充仪有旧时的年少情分,但已经多年过去,如今是官家身边的将领、女人,此事不宜过分追究——深查下去,即便查出什么,也只会令官家蒙羞,前朝躁动。” 俞婕妤不由地注视了苏缦一眼,她可真和朱充仪是好姐妹。 赵祉盯着她的面庞半晌,旋即抬袖抱起地上的赵昉对众人道:“先送太妃们回宫罢——其他娘子也各回各阁中去,今日之事不必说与旁人听。” “至于孙廷真,贪图宫中嫔妃宫人美色,屡屡犯错,便停职关押入牢狱,而朱充仪,身为嫔妃却不曾恪守礼仪,没与外臣保持界限,引人非议,便禁足在凝和殿中罢,就由皇后你去监督此事施行。” 现在皇帝只是让他们都暂时幽禁、关押,她还有时间去救他们。 苏缦欠身道:“是——” 这时,本该离开的俞婕妤上前恳切道:“臣妾一直被人说成是给皇子下毒的凶手,但今日臣妾想为自己辩白,倘若皇子赵晖不是官家之子,而是朱充仪和孙廷真通奸之子,那么臣妾便不曾害过皇子,还请官家、娘娘好好详查,给臣妾清白——” 赵祉眸光一变,面庞骤冷许多,再度看向苏缦眼中透着审视。 苏缦哪里不明白——赵祉可能因为俞婕妤的这番话怀疑她想借非皇室血脉而成为自己的助力,毕竟那个时候她和朱充仪交好。 苏缦平静地接受赵祉的审视,对俞婕妤道:“事情时隔多年,朱充仪已经丧子,且大娘娘确定是俞婕妤动手,婕妤本该出宫,现在又揪着此事,难道说俞婕妤本就怀疑朱充仪的孩子非官家之子吗?——为何不当时说出来,偏偏现在来说?” 俞婕妤心下警惕,她想洗刷自己在赵祉这里害死皇子的凶手之事,却太过心急,以致于没了分寸,俞婕妤立即垂首答道:“臣妾所言,只是盼望官家和娘娘详查一番,莫要让真相掩盖才是——” 赵祉思索一番,也许他有了怀疑,可最终对俞婕妤道:“婉宁,你说这样的话要有根据。” 俞婕妤随即欠身道:“官家,还请您让勾当皇城司杨怀敏审讯朱充仪身边的侍女,看看朱充仪到底有没有私下和孙廷真见过,不然,朱充仪空口白牙,又怎么能让人信服呢?” 赵祉侧身对苏缦道:“皇后,俞婕妤的提议,你觉得呢?” 苏缦掌心微微出汗,抬眸依旧平稳道:“臣妾还是觉得——深查下去,即便查出什么,也只会令官家蒙羞,前朝躁动。” 赵祉不置可否,随即吩咐杨怀敏道:“就按俞婕妤所说,杨怀敏,你来审,皇后负责此事向朕结果通报。” 俞婕妤眼瞳一暗,杨怀敏这个人审讯一流,曾是太后心腹,又是官家近臣,他不会偏向皇后,虽然官家还是让皇后负责这件事,但朱充仪和孙廷真之间绝对有些什么。 赵祉看着怀中已经睡熟的赵昉,对俞婕妤轻飘飘道:“走罢,去你阁中。” 俞婕妤大喜过望,“是——” 苏缦面色不改,礼节如常,欠身道:“恭送官家——” 赵祉抱着赵昉临走前于灯火中回望一眼她,为什么?你在追查真相之前先选择了朱充仪呢?难道她不认为他会偏向她吗?朱充仪是他的嫔妃,她在他和朱充仪的事上优先选择了朱充仪,他对她不好吗?明明她不说‘恭送官家’这四个字他未必不会再回来,为什么如此自然地说出这四个字? 他首先是他的丈夫,才是她的君主,而不是她的利益面前他永远被排除在后。 他会让她后悔这么做的。 173. 第173章 处理局面 火光之下,仅剩苏缦这个皇后处理局面,孙廷真被勾当皇城司杨怀敏押走,苏侑临走前,关切地看了苏缦一眼,苏缦朝他微微颔首,一切人等便都退散下去。 苏缦谢绝了何贤妃想一同送朱充仪的话,选择亲自送朱充仪回凝和殿紧闭,一边走,苏缦问道:“晖儿,是不是官家的孩子?” 朱充仪定定地看了苏缦一会儿,颔首道:“是——私通外臣,是大罪,我还喜欢他,他也喜欢我,可我们身后都有自己的亲人要顾。” 苏缦轻点了点头,送到殿门处,苏缦执了她手道:“你放心,我会查明原委,还你和孙将军清白。” 朱充仪勉强一笑,还是不想让她太难过,只是低语道:“此事明显是俞婕妤有备而来,官家让杨怀敏审讯我身边的侍女,我的确曾与他私下相见过,这本已犯了宫妃该守的禁,娘娘不必因为我和官家生分,方才娘娘该顺着官家的意思——” 苏缦心想,也许从前她是想借朱充仪和孙廷真的事有助于她在宫中立足,但是这些年过去,她一直觉得,朱充仪是她的朋友,而朋友也是重要的。 苏缦握住朱充仪的手道:“你别灰心,这件事有人设计,你们之间既然是清白的,又怎么能被平白污蔑?” 朱充仪眼中露出几分感激来,微微点头,沉默无言。 苏缦返回坤宁殿后,便让杜尚仪着重盘问后宫中关于制作孔明灯请求材料的殿阁以及是否有采购孔明灯的地方,让春泱和繁景拿了她的手令去见朱充仪凭记忆将朱充仪见过的御侍模样特征都记录下来。 都吩咐下去后,苏缦坐在内寝闭眸沉思,今日她猜测也是俞婕妤做的好事,动机、行为都足够充分,中途萧夫人更是帮她说话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朱充仪和孙廷真的‘私情’上。 官家为什么生气?——也许因为她提出不宜深究在某种程度上维护了朱充仪,看起来显得对于他的利益上没有维护,另外,因为俞婕妤的话,官家也许已经在怀疑赵晖作为皇子的身份。 一旦侍女被屈打成招,朱充仪和孙廷真必然都是个死。 杨怀敏此人,性情偏向阴鸷,是护主之人,比薛义荣这样的青年宦臣要更老辣,且没有好说话的余地,这样的人是天生的刀刃兵器。 也许,最终能改变此事的是——赵祉的态度。 * 仁明殿 赵祉将睡熟的孩子交给乳母之后,便同俞婕妤坐着说了会儿话后,“好了,朕要回福宁殿去——” 俞婕妤眼中微微错愕,却也不动声色地起身相送,恰巧这时,萧夫人拿着团扇过来欠身道:“官家——” 赵祉眸光微动,转首瞥了眼俞婕妤,俞婕妤垂首道:“听闻官家与萧夫人是旧识,最近她常抱着昉儿玩,不如留在仁明殿阁中听她讲讲昉儿的趣事,如何?” 赵祉心思流转,忽地转身到了俞婕妤内室的长靠榻处,微撩下袍,翘着双腿躺在上头,道:“也好——” 俞婕妤便亲眼看见萧夫人坐在榻边的长杌子处,同赵祉谈笑风生。 俞婕妤这才又回到内室,坐在与赵祉躺着的地方相对的软榻,生出闲情插花,又让侍女搬来她的古琴奏乐。 萧婼擅长对赵祉拿出从前那一套的温柔以待来,说笑间格外展示自己的灯下容光,又低伏身姿为赵祉褪靴以独到的力道按揉腿上穴位。 赵祉闭目睡了半个时辰,醒来之后,肩膀和腿都松快不少,俞婕妤让人撤下了琴,朝萧婼使了眼色后过了半晌她才收回胶着在赵祉面上的柔媚眼波、退了出去,这时,俞婕妤道:“官家,天色已晚,就留在仁明殿内就寝罢,臣妾自知有罪,不配侍奉官家,便去后阁同昉儿安寝。” 赵祉闻言,起身一笑道:“婉宁,你我自幼相识,不必说这样见外的话——朕只问你一句,晖儿,到底是谁的孩子?” 俞婕妤眼中含泪,扑通一声下跪,攥着他的袍角仰首道:“官家,臣妾保证,朱充仪之子不是官家的孩子,臣妾身边的侍女素馨因为看不过他人之子鸠占鹊巢,那是姑母想逼我做的,可我还是不想对孩子下手,素馨便瞒着我给晖儿下了毒,官家,臣妾一直爱着官家,又怎么会杀官家的亲生孩子?” 赵祉眼睫动了动,微一俯身虚扶俞婕妤,抬袖拭过俞婕妤眼边泪痕,转身踱步道:“婉宁,按理说朕该信你,毕竟我们在宫中相处了多年,但朱充仪毕竟也侍奉在朕左右许久,这般说话,没有证据却是让朕难以相信啊——” 俞婕妤起身行礼道:“官家,朱充仪怀孕旁人说是早产两个月体弱多病,臣妾所知,她之前中过丹心糕的毒,是皇后亲手所下,即便足月生下也可能体弱多病,臣妾遣人问过医官院的脉案,朱充仪早在怀孕前两月就已经月信不至,偏偏在官家宠幸了她不久之后,便说什么怀了孕。” “——哪里有这么凑巧?官家,若真这么容易,官家膝下怎么只有昉儿呢?” 赵祉心中微微变幻,思绪停止,走到俞婕妤面前道:“这么来看,朱充仪和孙廷真之间的确勾结颇久。” 俞婕妤上前环住赵祉腰身,靠在赵祉身侧道:“官家,臣妾当时不为自己辩驳,是知道自己选了官家没有选姑母,这是该接受的惩罚,臣妾认——” 俞婕妤抬首垂泪道:“只盼官家不要弃臣妾如敝履——” 赵祉眸光淡然地注视着面前的美人垂泪,良久,唇角微勾,“婉宁,我们年少相识,情谊总是在的。” 俞婕妤神色欣慰,旋即伸手去褪赵祉身上的革带、外袍,只剩内衫时,赵祉握住她的手腕道:“昉儿一个人睡不安稳,你去陪着他罢——” 俞婕妤一愣,靠在赵祉肩头,“有乳母的。” 赵祉没有再说话,此刻他那眉眼处的冷梢疏离气外溢,俞婕妤怔了怔,他还是不肯原谅她,没关系他人还肯留在这里就行,只好道:“臣妾告退——” 随身的近侍们便为赵祉铺床盖褥,屏退离开,赵祉闭目前,沉寂了好一阵子,才阖上眼。 ——圣人,无论朱充仪有没有和孙廷真通奸,朕想要的,不过是你的态度而已。 * 隔日 早膳时,繁景在苏缦左右侍奉用膳时,春泱在一旁担忧道:“娘娘,臣听人说昨日官家歇息在仁明殿了——” 苏缦夹食桌上腌笋丁的手一顿便如常用入口中,放下筷箸道:“这并没有 什么,官家住在宫妃阁中,也很寻常。” 春泱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这些年官家他要不在福宁殿要不在坤宁殿,多是圣人伴驾,官家还特意为圣人寻了孙奉御来调理身体,眼下突然去仁明殿,殿里的小皇子昉儿可是俞婕妤生的,官家万一因此偏疼偏宠,圣人不就危险了吗? 繁景闻言,只是将放远处一些的虾肉包子挪到苏缦近处,心想:做官家的女人是恐怖的,之前的皇后和尚美人那场大战才叫失了颜面,姐姐她身为帝王之妻,一向聪敏睿智,她自己都看得开,哪里是别人能替她担忧的,若要她自己做后宫的宫妃,危机四伏,她想想便觉得不好受。 苏缦顺手拿起繁景递过来的虾肉包子细嚼慢咽起来,春泱见一向多言的繁景不怎么说话,心中诧异,“宋女官,你怎么对此不发一言?” 繁景团袖扭头笑道:“娘娘她眼下着急的是朱充仪和孙将军的事,春泱,你放心吧,娘娘她自会有法子的。” 苏缦吃完半个虾肉包子,微微颔首道:“春泱,繁景说的对,不要对眼下不可改变的事而自乱阵脚,这么些年,繁景长进不少变沉稳了,春泱倒是一直改不了为我担心的毛病。” 春泱一向沉稳的面庞露出几分羞惭,“臣日后定会更加稳重。” 苏缦摆手道:“你也是担心我,当下,我的确如繁景所言在想救朱充仪的法子,你们昨日去见朱充仪可问清了假传口谕之人的样貌?” 春泱听了,欠身道:“娘娘,问了,朱充仪说那人虽然在夜色之下看得不大清楚,但是戴一双鱼形玳瑁的耳珰,右中指偏上上有一个黑痣,身材纤细的女子。” 繁景点点头,也从袖中拿出卷起的图纸翻开递给苏缦,里面是繁景托翰林图画院的画师帮忙按照描述画出来的,苏缦打开仔细端详许久,回溯记忆,苏缦指尖点着额边道:“据我所知,官家近前的御侍没有这样容貌的,也许,她不是官家近前的御侍,而是——后宫的女官或者宫女。” 两人俱是面上一惊,都点了点头,繁景低语道:“有这种可能——” 苏缦再度看向她们便道:“接下来,你们该知道去排查哪里,重点是俞婕妤的仁明殿,其他地方的宫人也要排查。” “是——” 用过膳食,葚玉领着宫人过来撤膳,宜真飞速地抬眸看一眼坐在上首的皇后又低下头,转身离开前又看了一会儿这才离开。 苏缦坐在长条案边的交椅上,恰好这时,杜尚仪也过来殿外等候传唤,苏缦吩咐人将她请进来。 杜尚仪一过来道:“娘娘,臣照您的吩咐,去盘问过关于孔明灯的事,因为宫中禁令明火,所以孔明灯也在禁放之列,宫中无人敢购买,制作孔明灯须用到竹篾骨架、寻常宣纸、松脂或是蜡块以及面浆糊,也好操作,简单易得。” 苏缦思绪飞转,对杜尚仪道:“传我的教旨,宫中的松脂蜡块都是有定例的,寻常宫女难得,到了春夏更是不怎么用,你去请薛宫正一起盘查宫中这两物的使用情况。” 杜尚仪立即道:“是——” 接下来,最重要的是,她该如何向官家证明朱充仪的孩子不是和孙廷真通奸之子。 174. 第174章 他的妥协 何贤妃来坤宁殿见苏缦,刚坐下,何贤妃便面上焦急道:“娘娘,臣妾听闻凝和殿的侍女都招了,杨怀敏呈递给官家侍女们的供状。” 苏缦眉心一跳,转首道:“可透露出是什么样的内容?” 何贤妃摇摇头,“不知,只是下旨凝和殿日常供给削半,只怕是要请娘娘亲自过去问一问官家。” 苏缦颔首道:“既然如此,贤妃你与我一起去福宁殿瞧瞧官家罢——” 何贤妃犹豫一会儿,便点头道:“也好,为了淑姬和她家,希望臣妾与娘娘这一趟可以有帮上她的地方。” 何贤妃带了自己做的糕点,跟在苏缦身后,一直去了福宁殿,苏缦名义上是关心赵祉才带着宫妃亲手做的点心给赵祉请安,并不显得因为昨夜他留宿仁明殿的事而急迫。 守在福宁殿的薛义荣见她们过来躬身执手道:“娘娘、贤妃,官家不在福宁殿,和萧夫人一起在延福宫苑观戏呢——” 何贤妃一听,便有些急切,“娘娘,这可怎么办?——我们也去延福宫苑吗?这里一向是帝后一起游幸之地,官家却带了俞瑾的未亡人陪同过去,也太没有规矩了罢?” 苏缦从何贤妃手中拿过装点心的食盒递给薛义荣道:“这是何贤妃为官家备下的梨浆和白蓬糕,等官家回来,你让官家吃了罢。” 薛义荣拿着食盒颔首道:“是——娘娘可要在福宁殿中等一等?兴许官家很快就回来了。” 苏缦淡声道:“不必了。” 随即,苏缦转身离开,何贤妃吩咐了两句:“这梨浆是润喉的,白蓬叶做的糕点清热解毒——” “有劳薛内侍——” 说罢,何贤妃便疾步跟上苏缦道:“娘娘为何不听薛内侍说的,在福宁殿等上一等?也许官家回来,便可以问问朱充仪事上的情形?” 苏缦缓缓摇头,“官家不知何时才会回来,不宜再等,我回坤宁殿再去想想法子。” 何贤妃只好点点头,旋即提及道:“那萧氏,我偶然见过,她很是美貌,怪不得当年大娘娘不肯让她做宫妃,如今她成了寡妇,在宫中肆无忌惮陪伴在官家身侧,只怕长久下去,官家未必不会起了把她纳入宫中的心思。” “——岂不是让俞婕妤添了帮手?” 苏缦轻一颔首道:“的确有可能,但是台谏的官员不是摆设,只怕没有那么快——” * 直到入了夜,赵祉才回到坤宁殿,灯火通明殿内空无一人,四下张望一会儿,收回眸光,坐在靠椅上,抬手让薛义荣过来,问道:“白日里,可有什么人过来?” 薛义荣执手礼道:“回官家,圣人和贤妃一起来过。” “噢?” 赵祉一袭窄袖云雁细锦圆领袍,双手交叠在束紧的玄色革带上,“人呢?” 薛义荣低声道:“来了又走了——听闻官家不在,便让何贤妃将送来给您的点心留下,等您回来吃。” 赵祉脸色透出些微沉,“她是来护送贤妃过来给朕送点心?——真是朕的好皇后,才听闻朕留宿在俞婕妤阁中,便将何贤妃送到朕面前来,她可真是贴心!” 薛义荣谨慎小心道:“杨内侍的供状官家既然看过了,何不告知娘娘一同早决定下来如何处置朱充仪和孙将军?” 赵祉身子后仰,双手换成在脑后枕着,闭眸道:“义荣,你说皇后她怎么能只顾着维护朱充仪,说什么朱充仪和孙廷真通奸的事不宜继续追查,这分明是包庇他们!” 薛义荣沉思半晌道:“官家,在这件事上,娘娘说不宜追查,未必不是没有为官家考虑,俞婕妤一心想将燕王说成是孙廷真之子来洗刷曾经向幼子下手的污点,假使燕王真如俞婕妤所说,那么此事泄露给外朝,官家必然要重惩朱充仪及其家族,孙廷真也要被处死,官家在这个座位上真正亲政的时间不如大娘娘掌朝的时间久——” “大娘娘背后的势力以及俞氏外戚又非一朝一夕可以铲除掉,此事深查的确是皇家颜面之失,亦会波及到官家所面临的局势,官家迟迟未动,未尝不是有这样的考虑在。” 三息之后,赵祉睁开双眸,指节敲击椅靠,侧首道:“你说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但朕是皇帝,凭什么要忍一个和外臣有情的女人!她该被千刀万剐了才是,那孙廷真从前是俞勤德手下的人竟敢偷偷私会宫中娘子,和朱氏通奸生下奸生子,成为朕的长子,朕竟然提拔了他,想到这一对男女,只觉实在面目可憎、令人唾弃!” 薛义荣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皇帝说出心中的抱怨。 赵祉从靠椅上起身,转而往榻上坐下,忽地道:“她连等都不肯等上一等,传旨,朕要晋升管勾仁明阁事宫人萧氏萧婼为遂国夫人。” 薛义荣一愣,国夫人这是亲王妻母才能得的封诰,以萧氏曾是俞瑾之妻封一个郡夫人便是顶天了。 “怎么?不听朕的命令?” 薛义荣躬身温谦道:“臣只是担心前朝非议,毕竟国夫人这样的诰命是亲王级别的妻母才能得得,宫中尚书内省也只有少数女官才能获封,譬如前朝的邵宫令曾以司宫令之职授予楚国夫人的诰封。” 赵祉没再说话,眸光的幽光直盯着薛义荣,薛义荣只好拱手道:“臣立刻知会江绶。” 赵祉这才轻飘飘道:“嗯——” 坤宁殿这边,苏缦从繁景和春泱口中刚确定了是俞婕妤宫中的一个洒扫宫婢鸿儿假扮御侍假传圣旨当日她可是值守在仁明殿却出现在延福宫苑,擅离职守。 随后,杜尚仪和薛宫正一起过来,薛宫正同苏缦禀告道:“娘娘,入了夏,松脂蜡块本就不常用,倒是仁明殿的从库里要了一批,也不算多。” 苏缦微微颔首,出声道:“倘若制作四个孔明灯呢?” 薛宫正答道:“足以,这些东西也好制作的。” “多谢——” 薛宫正拱手在胸前道:“娘娘客气——都是臣的本分。” 苏缦几乎确定,这一定是俞婕妤做的,抬眸道:“便请你和薛内侍一起帮我一个忙罢。” 薛宫正近前道:“娘娘但请吩咐——” 苏缦附耳几句,随即分开了距离。 * 夜里宫中忽然有盗贼,薛宫正和勾当内东门司薛义荣一起抓捕盗贼,这贼人擅自潜入坤宁殿被吓退之后,便不知所踪,是以,皇后让他们一起捕贼。 最终,追查到仁明殿阁中,却在宫女下榻的庑房中发现一套紫襕御侍的衣袍,还有额外的一整盒松脂蜡块,因此将这个宫女捕获,发现此宫女损毁过的竹篾物什,形制极似孔明灯。 捕贼牵出了违反禁令纵火的嫌疑,皇后当即命令将宫女捆了过来,这宫女便是仁明阁的洒扫奴婢鸿儿。 薛义荣又寻见她下榻处一双鱼形玳瑁耳珰带来坤宁殿给苏缦查看,正与朱充仪所说吻合。 他猛地翻起鸿儿的手掌,果真在右中指上方有黑痣。 苏缦坐在坤宁殿上首,宫中其他娘子匆匆赶过来,随后赵祉便也过来了,此时天色已经明亮。 苏缦对上首端坐一袭大袖白袍、赭红玉革的赵祉道:“官家,此人就是之前诬陷朱充仪和孙将军的女子,假扮御侍女官传旨,拥有不属于宫女份例的松脂蜡块,臣妾怀疑她受人指使。” 赵祉眸光落在薛义荣和薛宫正压制着的那个跪伏宫女身上,又瞥向苏缦看了一眼,随后,下头站着的俞婕妤眸光掠过地上的证据——紫襕衣袍、松脂蜡块、烧焦的竹篾孔明灯骨架。 心头跳得快了几分,看向一旁的萧婼,萧婼笑道:“没想到,娘娘叫我们来,是为了查案,可不是说有盗贼吗?盗贼在何处?” 苏缦垂眸道:“之前,仁明殿不是上报过丢失了一批松脂蜡块,今日吾宫中有盗贼,也是一进来便偷窃这样的东西,幸亏发现即时并未得手,所以顺着追查,便查到了宫女。” 是有这件事,不过是小事,旁的阁中也有多多少少损失东西的事被登记,不过是担心多要松脂蜡块的事泄露,提前上报丢失才能多要一些来用在朱充仪事上。 俞婕妤极力掩饰心慌,面色冷静道:“娘娘说的对,仁明殿的确丢失了松脂蜡块,没成想,凶手就在身边呢。” 苏缦身边的春泱则正色道:“俞婕妤 ,此人是偷盗之人,但也明显是陷害朱充仪和孙将军之人,焉知不知监守自盗,借偷盗坤宁殿故意栽赃,转移视线?” 俞婕妤有些错愕地盯着皇后,跪在地上的宫女鸿儿啜泣道:“奴婢没有、没有偷窃坤宁殿的松脂蜡块!真的没有——” 春泱问道:“你没有偷窃,你房中有这么一盒之多的松脂蜡油,谁给你的?” 鸿儿支支吾吾地不敢说,只是一直啜泣。 萧婼见此便道:“她自己喜欢这些玩意,喜好编织灯笼什么的,也很寻常啊——” 春泱见萧婼强词夺理,便面上冷道:“萧氏,你属于宫人,怎能在娘娘与俞婕妤说话时,总是插嘴?——她下榻处搜出这样的衣袍,明显就是她假传圣旨,身为仁明殿阁中宫女,便是她替俞婕妤诬陷两人私情。” 萧婼眸子含情带怨地瞧了一眼上座的赵祉,赵祉转首瞥了眼苏缦,见她端然肃漠,眼角眉梢透着冷淡,越发如同玉雕雪砌的人一般,心中却想:她不来瞧他,倒是为朱充仪的事一直在忙,就是为了证明他们是遭人陷害? 想起那木樨园里的事结合供词还有他试探俞婕妤得到的话语,赵祉其实早已经确定他们不清白,她又非要告诉他——他们遭人陷害,就算遭人陷害,他们有私情也是真的。 赵祉心头又气起来,对春泱道:“朕已经命人草拟晋封管勾仁明殿阁事萧宫人为遂国夫人。”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萧婼闻言喜不自胜,她竟是国夫人了,只是很可惜官家没有出言安排她的住所,她怕是还要和俞婕妤住在一起,不过她也未曾承宠,只要官家临幸她,凭她的姿色,当个贵妃也使得。 苏缦抬眸定定地看了赵祉一眼,“是吗?萧宫人照顾官家膝下唯一皇子的确辛苦,晋升为遂国夫人也可。” 也可!也可! 赵祉还在后悔自己才跟义荣说过降旨封萧婼为遂国夫人的事,眼下说出来没洋洋得意观察她一会儿,她倒是直接点了头,难道她觉得这样就是顺他的心意了? 赵祉心怒面笑,“皇后,真是朕贤德的好皇后。” 苏缦心想:这下他总该可以回到朱充仪之事的正题上了罢。 苏缦进言道:“官家,那么找出此人,便可确信,朱充仪她与孙将军之间受人陷害,并非是他们之间有意私下见面。” 赵祉面上神色不动,抬手吩咐薛义荣道:“你和薛宫正当着所有人的面来审问,问出她为何放孔明灯,偷窃松脂蜡油这样的东西,又为何假传圣旨?” 薛义荣旋即质询道:“你偷窃松脂蜡油制作孔明灯,效仿朱娘子的字迹写下诗句,燃放孔明灯吸引孙将军,又假扮御侍女官假传命令引他们恰好碰到一处,必有同党,速速交待——” 薛宫正亦道:“再不从实招来,我只好让人领你去受刑了——” 鸿儿扭头看了一眼俞婕妤,垂首顿地,颤声道:“奴、奴婢无人指使,素馨是奴婢的姐姐,她因为朱娘子所出皇子之死的事被赐自尽,奴婢、不甘心,故意要害朱娘子的,所以偷窃了仁明殿的松脂蜡油——” 说罢,鸿儿便咬舌自尽了。 薛义荣上前探过鼻息,起身拱手道:“官家、圣人,她死了——” 众人都是心头一惊,没想到这婢女直接自尽,自从宫中大火之后,在宫中放孔明灯致使凝和殿起火一定是重罪,怎么都是个死。 赵祉起身,拂袖负在身后,对苏缦道:“朱充仪和孙廷真是受人陷害,凶手已经畏罪自杀,让杨怀敏放了孙廷真,但,朱充仪继续禁闭一切衣食如旧,至于薛义荣捕盗有功则升任内侍崇班、领御药院,升薛宫正为知尚书内省事,皇后,你满意了?” 苏缦欠身道:“官家英明——” 赵祉便离开了坤宁殿,各阁娘子们便也行礼过后离开了此处。 苏缦反复琢磨赵祉离去前的语气和——看来即便她费心为朱充仪证明清白的事并未使得赵祉相信,杨怀敏呈递给赵祉的供状恐怕侍女们已经招了,不过赵祉还是选择妥协,他——是因为她吗? 还是为了她没有反对将萧婼封为遂国夫人。 175. 第175章 请 接下来数日,苏缦都没有再见到赵祉来坤宁殿,宫中时常传遂国夫人陪伴赵祉游御苑、钓鱼听戏的逸闻趣事,赵祉也因此而频频驾临仁明殿看望赵昉。 这些日子,何贤妃过来坐的次数也随之多了起来,“我们好不容易过上安稳的日子,娘娘主宰后宫,倘若官家偏向有子的俞婕妤以及那个遂国夫人,我们的好日子便算到头了。” 苏缦啜了口茶,转首道:“如今淑姬禁足在凝和殿,辛苦你多过来同我说官家的近事。” 何贤妃浅浅一笑,握上苏缦的手背道:“娘娘,这么些年,臣妾怎么会不知官家对你的心,只要娘娘主动去问候官家,他不会不来的。” 苏缦眸光微动,半晌,道:“娀华,你的建议我会听的。” 何贤妃缓缓点头,喝过茶后,贤妃离开,苏缦独自坐在软榻上,想了许久,让春泱翻出曾经赵祉命薛义荣送去玉涧阁的月下起舞图和曲谱出来。 过了一会儿,都摆在她的案边,繁景在一旁磨墨,苏缦提笔写了一阙词——妾住坤宁殿,君居福宁殿,日日思君不见君,非我不思君。此舞犹还记,此思未曾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写完墨痕干了,苏缦将曲谱连同装轴的画卷一齐交给繁景,“你帮我送给御药院薛义荣,请他交给官家。” 繁景面上一笑,将东西小心地抱在怀中,“娘娘放心,繁景一定送到。” 苏缦颔首微笑,春泱忍不住拍着心口道:“幸好,娘娘还是有主意的。” “听人说那位遂国夫人,如今穿着宫中娘子们穿的大袖罗衫,在宫中很是张扬跋扈派人同六尚讨要嫔妃供用之物,面对官家又奉承多情,俞婕妤还将自己的轿辇给她乘坐,这遂国夫人本是俞娘娘内侄的妻子,也是俞婕妤的寡嫂,就这么容许她伴驾左右,实在太不知体统了——” 苏缦抬袖叠在腰腹,眸光淡然,“我娘说过,凡事从心,从理,从势——这宫中、宫外看似有方方面面的规矩体统,还有着贵贱尊卑、男女嫡庶,可都因为他们不是真正做决定的人,在宫中宫外那个真正决定诸事的一直是官家,官家允许她伴驾左右,这便是局势。” 春泱低声道:“难道就任由遂国夫人嚣张吗?——娘娘可是皇后。” 苏缦抬眸注视着春泱沮丧的神色道:“别担心,宠爱只是一时的,你知不成体统,那么旁人也知,因而心里可以不必因此阿附得宠之人,只要等到道理、局势的天平偏向自己,那么一切都会扭转的。” 春泱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苏缦只是一笑伸手让春泱扶起她,“现在吾该去见新的知尚书内省事薛大监了。” 新的知尚书内省上任,这位薛大监曾是邵宫令的弟子,看似不是自己身边的秦尚宫坐上这个位置对她不利,实则她对薛大监颇为满意。 能做知尚书内省之人,统领后宫内事,虽不如司宫令可统率所有女官、且职级更高,但已然是皇后之下的女官第一人。 * 赵祉乘坐辇车回到福宁殿,一旁的遂国夫人靠在赵祉肩头笑道:“多谢官家今日陪妾身一起御苑扑蝶,妾身无以为报,可否陪官家批阅奏疏,伺候左右,添茶捶肩呢?” 赵祉垂眸,遂国夫人萧婼穿了一袭红罗大袖衫,蜜合柿纹抹胸,胭脂红的宫裙,杜鹃色的披帛扫过他肩臂,一张艳色动人的面庞仰首凑在他颌下,赵祉抽出手来捋了捋衣袖道:“福宁殿只有皇后才能踏足,后宫女眷不能随意过来,规矩不能乱,你回仁明殿去罢。” 遂国夫人有些不甘心,起身蹲伏在赵祉腿侧,“那官家可否晚上来仁明殿?俞婕妤前些日为妾收拾了殿内一处阁屋,这样妾身便可独自居住,婕妤娘子想让妾身伺候官家更方便一些。” 赵祉眼中微异,没想到俞婕妤还是真的大方。 赵祉从辇车上起身下来,侧首淡淡道:“等晚些时候,朕去瞧瞧昉儿和俞婕妤。” 遂国夫人咬咬唇,也不是临幸的意思,不过当下她总归和俞婕妤捆绑在一起,帮她也是帮自己。 赵祉回到殿中批阅奏疏,知尚书内省薛瑶缳过来将已经批阅好的奏疏分捡领着几位直笔内人抱了过来,分列摆在赵祉案上,赵祉拿起来扫过之后,拿起笔颔首道:“你可见过皇后了?” 薛瑶缳答道:“是,已经见过,臣年介四十七岁,成为知尚书内省事,虽不及先师早,亦不曾辜负她的期望,多谢官家和娘娘的信任。” “薛大监不必客气,父皇自小时邵宫令抚育,朕幼时也承蒙薛大监照顾,朕自是信任于你。” 说罢,赵祉与薛瑶缳一问一答关于奏疏的事,很快,夜色渐深,薛瑶缳带着其他直笔女官告辞回到禁中,赵祉按按额角,放下手中之笔,吩咐薛义荣道:“已经批阅修改的明日领人送去中书门下传阅。” 薛义荣道:“是——” 眼见赵祉要起身离去,薛义荣连忙呈上繁景送来的两物,“早些时候,圣人派了繁景送过来画卷和曲谱,说是圣人送给官家的。” 赵祉立时道:“怎么现在才说?” 薛义荣不答垂手躬立,赵祉已经毫不在意他没有答话,而是重新坐下,直接拿起画卷、曲谱,便见曲谱上一阙新题的词,拿在手中看了好一会儿,便负手起身离开案边走下丹陛,唇角微扬道:“走罢,去坤宁殿。” “是——” 坤宁殿内的院中,四季常绿的松枝树枝干蔓延、生长在庭院之中,月色泠清撒落庭院,三两伎乐女官弹奏曲谱,唱奏乐词,庭院已经屏退了宫人们,春泱和繁景守候在她们身侧。 树下是一袭红裙跳舞的女子,一如最初起舞的舞步、姿态,分毫不差,赵祉抬袖,衣袖滑落露出手上的篪管,凑近唇边,乐音缓缓而出。 春泱和繁景看着这一幕,彼此相视一笑,这些时日她们都有点为帝后着急,毕竟过去这几年他们颇为和睦恩爱。 舞步流转之间,即便一袭红衣跳出了与身穿白衣不同的刚洁热烈,显得月色之下这抹身影格外动人,没有媚俗,只有纯净。 曲罢舞停,赵祉将手中篪管递给薛义荣拿着,便走到苏缦身前,朝她伸手,深深地注视着她,苏缦浅淡一笑,将手放在她手掌之上,赵祉扬唇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可卿真知我心吗?” 苏缦抬手作出请的动作,赵祉便随她一同进了坤宁殿内寝之中,所有人都被隔绝在外头。 赵祉自然地坐在他们合寝共枕的榻上,苏缦坐在榻边的交椅上道:“臣妾知官家一定已经猜到朱充仪和孙廷真有情,臣妾不为他们辩驳,臣妾请 官家不要深究,并不是要包庇他们,此事,他们的确有错,可就算继续查下去,将朱充仪和孙廷真杀了头,扯出已故燕王之事,那又如何?” “——宫中多年,朱充仪性子疏离很少争宠,孙廷真丧妻至今未娶,可见他们从前的情意,臣妾恳请成全了他们,让朱充仪‘病故’出宫,官家只是少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嫔妃,却收拢了原本是俞勤德手下的孙廷真,换取他们的忠心,于官家当下着手稳定内外朝局,平衡势力,才是要紧事。” 赵祉面上不见喜怒,哼笑声从嗓子里迸出,“说什么还是为了成全朱充仪和孙廷真他们,让朕做乌龟王八,让两个犯错的贱人猖狂,皇后,你便是这样知君心的吗?” 赵祉一边说一边站到她坐着交椅上,伸臂落在椅背上,呈现环圈的姿态,赵祉微微俯身,苏缦仰首注视着他,他们的鼻尖越靠越近,赵祉的鼻尖在她面颊上的皮肤来回抵触,苏缦差点儿气息紊乱之前闭上了眼,“臣妾不是为了他们,真的——只是为了官家。” 苏缦伸出手环上了赵祉的腰,睁开眼眸说完最后几个字,赵祉黝黑的瞳孔微动,径直俯首吻住了她的唇,吮吻缠磨。 赵祉打横抱起她转身将她放在榻上,既而坐在她身侧的榻沿处,双手撑在她身侧,注视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问道:“真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我?” 苏缦缓缓颔首,抬手触碰赵祉的面颊,她的手掌触碰上了面颊没一会儿,赵祉想到什么眼睫动了动,回过身体,只侧坐在榻沿处,苏缦注视了他一会儿,渐渐坐起身,环过他身前,身体靠近他肩背,两人恰好对视,苏缦沉默不语,只是望着他,眼中没有丝毫逃避。 赵祉这才徐徐地环住她的腰,复又吻住了她,手上微微用力,两人倒在榻上的软枕,吮吻停歇,苏缦胸口起伏时,耳畔传来他的气息,“朕做这个王八,可不是白做的,要朕成全他们,你须得——偿还我。” 苏缦抬起双手覆在赵祉的面颊,星眸澄明,“臣妾乐意之至。” 赵祉的吻在她颈上流连,彼此衣衫凌乱,赵祉忽地抬首复又凑到她耳边咬了咬耳垂,她无意识攥紧了他的手臂,下一瞬睁开眼,就见赵祉眼中颇为在意道:“可认真按孙奉御说的调养身体了吗?——我们年纪不小,该有个孩子了。” 苏缦没想到,这种时候赵祉还记得关心一下她有没有按孙奉御的方法调理身体,苏缦无奈一笑,只想偏过头去,赵祉很喜欢她露出别样的情状,和雪玉的皮肤衬出格外的丽色,“你不点头配合一下?” 苏缦微一回过头,听见他又冒出这一句来,愣了一愣,点头就会有吗? 赵祉干脆利落地按着她的肩头,苏缦翻了一侧身体向外,内衫顺势被赵祉抬手拂落,赵祉环着她的身体,在她颈后亲,边亲边不时凑到耳边问,“圣人何意?圣人且说说会不会与朕生孩儿?” “圣人……且说说心中关于子嗣之想法?” …… “圣人同朕讲讲,到底要不要?” 缠磨异常,苏缦很快有些难以消受他这样的问法,手肘微微撑起半身翻过来靠近他耳畔道:“会——” 赵祉扬唇一笑,眼中笑意格外灿烂,他一臂紧紧环住她腰身,另一只手滑向背脊丹红系带,微微一挑,松散开来。 176. 第176章 她的自由到来 数日后,凝和殿朱充仪因禁足郁郁寡欢而骤然病逝,赵祉念其乃是燕王生母,追封昭容,葬于皇寺西郊。 含和门处停了一辆马车,一个身着一袭柳絮花纹青碧衣裙的女子头戴帷帽在侍女的搀扶下朝马车走去,繁锦扶着苏缦已经在马车等候,女子走近了拂起帘幔一角,伸手握住了苏缦的手笑道:“我终于可以自由地飞出这里,不必再违背自己的心意争抢我不喜欢的事物,不必再因为晖儿的死心存怨恨,缦儿,你该为我高兴。” 苏缦眼中微微润泽,闭了闭眼,轻拥住她,对她耳畔道:“繁景专程去曾经负责你脉案医官的老家寻了已经退休的医官,晖儿他——” “嘘——这是一个秘密,只是你我之间的,说出来便不能走向自己一直渴望的自由,娘娘,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当下的结果,我很满意,娘娘,谢谢你。” 苏缦亲眼看着朱娘子,不——她的名字本来一直是朱淑姬的,她坐上了马车,拉开车帘朝她微笑,是与初见说话时的沉默寡言、出离皇宫的一切所不同的,她会笑得满腔欢喜、满怀希望,原来她——一直不属于这座宫阙。 马车前驭马的人是孙廷真,他朝苏缦微微颔首,苏缦亦点了点头,孙廷真便挥动缰绳,马车朝出宫的宫门外而去,从今以后,宫中再没有朱充仪,只有孙廷真之妻,他们自幼陪伴、青梅竹马。 燕王是官家早逝的长子,他的生母于今夏病逝,可以预见前朝内宫都会叹一句他们母子福薄。 福薄?真的福薄吗?——她终于不必困在她所厌倦地方的斗争之中,只须做朱淑姬。 苏缦返回坤宁殿后,薛大监过来奏言道:“娘娘,洞真宫入道宗女赵慈媛与平江府漕判苏佑私下相见被人当场抓获,臣特来言明娘娘。” 苏缦怔愣一会儿,才从淑姬离开的悲伤中回过神来,颔首道:“你命人去问问苏佑愿不愿意以半数家产赠给宏安郡公家来换重新迎娶闻喜县主,倘若愿意,你便去宏安郡公家中请郡公夫人主持将宗女慈媛通过宗正寺从洞真宫接回来,如今苏佑已经是官身,便可重新嫁给他。” 薛大监深深地看了苏缦一眼,躬身时更低了一些道:“娘娘有仁慈之心,那苏佑正是抱着与闻喜县主生的孩子不远千里到洞真宫看望县主,可见他诚心与县主做夫妻的,定然会同意。” 苏缦点了点头,“那便这么办罢。” 随后,苏缦对杜尚仪吩咐道:“去请仁明殿俞婕妤来坤宁殿。” 苏缦来到妆台前,葚玉顺势进来为苏缦装扮,朝天髻上装饰一套红玛瑙金凤首祥龙流苏头面,耳边垂落金錾红玛瑙耳珰,项挂鸡血石的金莲花纹形的项链,一袭荼白提花大袖衫,鸦青红芍药抹胸,赭红色的高束腰宫裙、蜜合色丝绦垂落。 不一会儿,俞婕妤过来,苏缦让春泱带她来内室。 苏缦起身便绕去屏风之后,俞婕妤眸光扫过周遭的一切,这里便是——坤宁殿,她曾以为会是她的,可一切多么像个笑话。 俞婕妤团袖看向苏缦道:“娘娘让人请臣妾过来,不会是为朱昭容的死讯问责臣妾罢?可,官家那日早已审出是臣妾身边的婢女鸿儿报复朱昭容,这才设计陷害,与臣妾并没有关系。” 苏缦直直注视着她,“明人不说暗话,鸿儿一个婢女怎么能做成这么多事,一定有你的授意在,你曾经以怀孕之事来谋求我同情为你向官家请命将你留在宫中我当时以保守住这个秘密作为交换,可你违背了自己的诺言。” 俞婕妤呆了呆,随即勉强一笑,“只是当时,如今,我却不知是对修仪承诺的,还是对如今高门之女坤宁殿皇后承诺的?” 苏缦冷冷瞥视她一眼,“难道你忘了,我也曾知道你将害死臧美人的罪过推给了郭皇后吗?” 俞婕妤怔住,垂首不甘道:“难道要我一辈子背负害死官家之子这件事得不到官家的宠爱吗?后宫有子以母贵之说,官家万一宠幸别的女子生下皇子昉儿怎么办?明明是朱淑姬她同孙廷真通奸。” 苏缦缓缓踱步道:“谁说燕王赵晖是通奸之子?” 苏缦转身同她道:“朱淑姬怀孕两月之前信期未至那是因为她在家时便一向有信期紊乱的事,她身体不好,你是不是只翻看了刚好那个月的脉案,所以草率断定朱淑姬之子便不是官家之子?” 俞婕妤面上错愕一闪而过,神色发虚。 “为了稳妥求证,我还让人专门去以前负责朱淑姬脉案的退休医官老家征询了她信期紊乱的情况,孙廷真与朱淑姬有私情不假,但宫规森严、宫禁把守,都有各自的家族所在,朱淑姬她、只是太寂寞了,他们有情却依然守禁,真正没有守禁的人,是俞娘子你——” 俞婕妤退却几步,攥着身旁的屏风整个身体彻底倒在屏风脚,失魂落魄道:“是我害死了官家的孩子——原来他真的是官家的孩子。” 苏缦踱步近前,俯身道:“是,你自诩最爱官家,可到头来,却是你千方百计害死了官家的孩子,害死张美人是你受胁迫,可晖儿,却是你亲手害死的。” 俞婕妤一向文质沉稳的面庞上泪意潸然,拿出巾帕捂在面庞上,过了许久,才稳定下声线道:“你,要如何做?——为朱昭容复仇吗?将我做下的错事一并都告知给官家?” 苏缦站直身体,团袖淡扫俞婕妤面上犹存的泪痕和愧疚,“你对官家的爱,我知道,稚子无辜,可你却对尚且在朱充仪腹中的晖儿便下毒,对淑姬的生死毫不顾忌,实在是不可原谅——” “但,你还有自己的昉儿要顾,俞婕妤,吾希望,从此以后,你能好自为之,吾不想吾掌管的后宫再出现残害皇嗣之事。” 俞婕妤擦拭眼边的泪痕直至再也看不见,攥着屏风起来身形微晃,眸光存了悔恨道:“多谢娘娘抬手放臣妾一马,臣妾一定铭记教诲,好好抚养昉儿,不再歪了心思。” 苏缦微微颔首,“回罢,你是幸运的,倘若朱充仪真的放任她的报复之心,这个孩子也会夭折死去,好好养育昉儿。” 俞婕妤欠身道谢,神态萧索地往外离去。 * 苏缦被薛义荣请去延福宫苑一起和赵祉游园,正和赵祉一起游幸之时,遂国夫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也要伴在赵祉身侧一起游赏,还颇为挑衅地对苏缦道:“臣妾不请自来,娘娘不会在意的罢?” 苏缦转身看了赵祉些许尴尬的面色,扬唇一笑,“没什么,只是遂国夫人作为国夫人,外命妇,应该在我与官家后头,莫要站错了位置,引人非议。” 遂国夫人脸色一变,眼波含情地看着赵祉,却没得到赵祉的反应,只好悻悻地到了后头跟着他们。 到了钓鱼的阁台处,遂国夫人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委屈,毕竟只有帝后是坐在椅上钓鱼,显得她如周遭的近侍一般并不特别一样。 苏缦十分体贴地唤了人来给遂国夫人搬了长杌子,遂国夫人朝赵祉、苏缦谢恩之后便坐在上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赵祉。 正是钓鱼的惬意时光,遂国夫人甩动手中的桃红绢帕装作嫌热,嘴巴不停闲聊道:“臣妾听闻官家曾经与一位陈氏女在此地日夜相伴,可惜官家因为陈氏女做不了皇后,便选择放她出宫嫁人,可见官家对这位陈氏女真真是深情相许,娘娘可知道此事?” 说赵祉所爱是别人也就罢了,末了还要问苏缦一句知不知道,简直是僭越两个字写在脸上。 苏缦并不应答,只是轻噢一声,遂国夫人眼中透出几分失望来,又自顾自地侃侃而谈,说陈氏女在宫中的逸闻趣事,说的好像她亲眼见到过。 苏缦提了一句,“也许当年官家亲眼见夫人嫁给俞瑾便也是这般忍痛割爱罢。” 这下子,遂国夫人不说话了,她是俞瑾的未亡人,自是知道若做官家的娘子这层关系莫要提及才好,此刻她歇了那些絮叨话语,惴惴地看向赵祉。 赵祉钓鱼中按了按额头的穴位,觉得萧婼有些吵,可遂国夫人却殷勤地起身上前道:“官家 可是又身子疲乏了?——臣妾再仿照之前为官家按揉穴位、松松乏,如何?” 苏缦转首吩咐春泱不必给遂国夫人备下杌子,撤走即可,赵祉朝她这里瞥了一眼见侍女的举动,唇角微勾,对遂国夫人道:“不必,皇后在此,还是莫要做这种事,你毕竟是国夫人,且坐下罢。” 遂国夫人眼中失落之色闪过,只好退回杌子边,不料坐了空,整个人摔倒在地上,遂国夫人起都未起,身姿举动显得格外娇媚委屈,埋怨苏缦道:“娘娘不喜欢臣妾也就罢了,可为何要让臣妾失礼于人前?臣妾毕竟是官家诰封的命妇——” 苏缦没说话,身后的春泱道:“娘娘只是见遂国夫人不需要杌子,乐意夫人主动为官家松乏,没想到官家不乐意。” 遂国夫人的脸上羞红一片,艳丽若桃花,可赵祉没有欣赏这份美丽的闲情,毕竟他只是对她有些愧疚而已,随即道:“你既不小心摔了,便坐檐子回仁明殿休息罢。” 遂国夫人本来还怀着被赶走的羞窘,听到赵祉竟然让她坐妃嫔能坐的檐子回去,便整个人瞬间活过来,如同饱满沾露的桃瓣一样含羞带怯地被人扶了离开。 春泱心头一凛,不由地看了眼苏缦,见娘娘神态丝毫未变,她虽然知道娘娘有法子应对,但是还是觉得官家这样做,实在是太捧着这位遂国夫人。 这样,不免会有人议论,遂国夫人与官家有私情。 苏缦的鱼竿动了动,她手疾眼快地拿住,将一尾青鱼钓了起来,春泱连忙将鱼取下,放在桶中,苏缦从椅上起身,欠身一礼道:“臣妾已经钓好了鱼,坤宁殿今晚有鱼吃,便不等官家了,先行离开——” 赵祉见她那不悲不喜的面庞,怎么不知她是因为何事要离开,便是遂国夫人,赵祉心想:他才不要她离开呢。 赵祉直接伸出长臂扯过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将她带到身前,攥鱼竿的双手正好环住了她,现在他们平视相对,刚好适合、吻一吻她,他这么想,也这么做。 月辉之下,他们的亲吻格外绵长,夜风吹过,苏缦并没有抵挡这个吻,只是随即便要起身,却被赵祉钳制着身子,苏缦便手抵着赵祉的胸膛,侧首在他耳边道:“难道官家曾与陈小娘子也是这般地有雅兴?” 赵祉手上的竿动了他却只顾着环紧了她,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气息微促地在她耳边道:“什么雅兴?——你偏要这般冤枉朕,那陈小娘子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此事你又不是不知——” 赵祉的身体缓缓朝她压下,苏缦食指抵着他的唇,眼中含笑又有一丝认真道:“谁说做戏不能做真?毕竟官家有这样的权力,听令容说陈小娘子痴心官家,等了五六年不肯嫁人。” 赵祉将手中的鱼竿塞到她的手上,带着她在椅上翻了个身,这下苏缦都看不见湖里头有些什么场景,只能看到赵祉俯下有些动情的面庞,纱帘微动,赵祉边啄吻她的面颊、脖颈,边道:“朕的心,只给一个人——” 苏缦眸光动了动,除了赵祉,今夜的月亮也格外清晰,赵祉的吻离开时,单手负后攥着鱼竿略前头一些,在她耳畔道:“朕劝圣人还是收一收竿罢,不然圣人钓的鱼一定会送到福宁殿。” 苏缦嘴上抱怨、面上浅笑,“官家好生霸道,明明是臣妾钓的鱼。” “朕有这样的权力,不是圣人说的?” 话音落下,赵祉的手臂带着她的手一抬,鱼钓了起来,薛义荣听见动静,进来取下鱼,只能触及椅后赵祉转换了位置对那靠在椅背上露出漆亮发髻的女子耳鬓厮磨的情形。 那是一条丰美的鳙鱼,苏缦再度看向赵祉淡声道:“恭喜官家也钓了鱼,如今怎么说?” 如此狭小亲密的距离里,她身上的蘼芜合香无孔不入,含混着扑面的热息,仿佛带着罗帷里的潮热,赵祉鼻翼微动,勾唇而笑,“那便都送去坤宁殿。” 苏缦哪里还不知,钓一条鱼还是两条鱼都一样,都是他要钓她这条鱼,千方百计地将她钓在身边不松竿。 177. 第177章 遂国夫人 不久,果然朝堂上有谏官质问为何给予俞瑾之妻萧氏遂国夫人这样的命妇级别,并且对于萧氏这样一个外命妇久居宫中名为照顾皇子实则乘坐嫔妃檐子实为不符合礼制,请求赵祉将她逐出宫去。 赵祉解释此女子只是外命妇负责照顾皇子赵昉,他可惜俞瑾早逝怜悯她守寡便赐封了这个诰命,等皇子长到六岁再送她出宫。 昨个,不知道萧氏是不是早有觉察出银台通进司承揽了许多让她出宫或时削去过高的诰命相关奏疏,等着他从御苑经过来到他面前哭诉,说自己是寡妇,家中如今长乐郡主赵氏做主,她儿子还养在宫中,希望他看在过去的情面上留下她。 赵祉也不由想起之前她的确在那段时间陪伴他度过艰难时光,且又是被迫嫁给俞瑾不能自主出宫婚嫁,他无意将俞瑾的未亡人纳入宫中,便也答允下来。 谏官对于这个解释并不满意,所以还是不间断上奏进言,赵祉既不批复也不驳回。 遂国夫人因为赵祉顾念往日情分偏袒的缘故,越发在宫中肆意拦截赵祉虽屡屡被拒却仍然契而不舍,参加皇后举行的宫宴也作出一副宫中娘子的派头,甚至凭着靠在俞婕妤的仁明殿不仅不给王美人行礼,还讥讽白才人,搞得宫中娘子宫人怨声载道。 苏缦坐在坤宁殿的书房里看书,春泱亲自请了前来拜访的何贤妃进来,何贤妃刚在茶桌坐定,“娘娘,你派繁景来请我,可是有何事要办?” 苏缦微微颔首道:“这里有一份遂国夫人之父萧濛正与自己亲父的婢妾通奸的证据,萧氏一家因为萧婼嫁给俞瑾而一跃成为外戚,攀附俞家,我记得你父亲在朝中有相熟的同乡御史,倘若由御史当面交呈此事,最合适不过。” 何贤妃脸色露出喜色,从苏缦手上接过来证据文书,“娘娘这证据来得及时,内外朝都因为遂国夫人而议论不休,臣妾立即去办此事。” 苏缦抬手触碰上何贤妃的手背道:“辛苦你了——” 何贤妃笑着摇摇头,“哪里,比起娘娘日理万机,臣妾不算什么,如今后宫之中安稳不少,这都是娘娘的缘故。” 何贤妃将文书收好,苏缦端起茶盏与她共饮几杯,何贤妃便告辞离开。 苏缦啜了口茶,“你出来罢——” 宜真从屏风后走出来拱手在胸口道:“姐姐。” 苏缦瞥了她一眼,宜真身体微晃神情有几分慌乱,苏缦放下茶盏,一笑道:“若你还记挂着过往,这也并没有错,无须胆怯,我只是想问问你——你从何处得知萧濛正与他父亲的婢妾通奸之事?” 想到这事,还是前夜,宜真主动来到她面前讲的,苏缦让阿懋去查证据,果然发现是真事。 记忆里那个四岁的宜真总是很期待她过来她和廖姨娘住的院子,当初父亲铁了心此生只有母亲一人久不纳妾,母亲因此受众人质疑非贤德之妇,出身世家大族的女子很难受得了别人不贤德的议论,纵然她觉得她和丈夫很恩爱,但是她认为的理是世上士人们推崇的理,女子的贤良淑德刻印在她心头。 所以,母亲主动为父亲置买了妾,父亲一直抗拒,但是母亲说明心中苦楚父亲便也答应下来,因为同僚士人父祖旁支没有不纳妾的。 人纳在院子里,母亲又非苛待之人,廖姨娘衣食齐全不必干活,只是如同阴影一般缩在那个小院子,母亲将父亲推去院子一回,廖姨娘生下了宜真,便和她的女儿一起缩在院子里,她们总是穿得灰扑扑的,也不敢出现在父亲母亲面前,她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宜真,她已经能在地上乱跑。 后来问过母亲她们是谁,母亲告诉她是父亲的妾和女儿,她心中很不高兴甚至因此连带着对父亲也讨厌了一个月,后来,她渐渐明白,这世上的男子们都会纳妾。 她待在母亲的书房许久,最终做出一个决定——她以后要当女官,就像对面住着的婆婆一样,她说当女官不用嫁人。 可惜,后来,事情并没有按照她最初所想的那样发展。 宜真回答道:“是我与母亲在嘉德公主宅上的时候,母亲是公主宅的舞姬,她说与我听的。” 宜真交叠在腰腹的手指微动攥紧,她的记忆里过去的场景仿佛烙印在脑海中,公主宅的夜夜笙歌,那些官员们狎昵舞姬,她再也不要当着那一双双浑浊猥琐的眼睛跳舞,再也不要成为别人眼中任人观赏把玩的卑贱之人。 苏缦闻言,颔首道:“原来如此,你们受苦了。” 宜真瞳孔深处倒映眼中的是身着皇后衣裙头戴凤冠的苏缦,她低了低头道:“不苦,能与姐姐重逢,宜真心中高兴。” 随即苏缦道:“你放心,你母亲的事,我会让阿懋将她带出公主宅好好安置起来。” 宜真却跪下道:“不必,姐姐,宜真知道嘉德公主似乎与姐姐有些过节,倘若将母亲提前救出来不利于替姐姐打听嘉德公主动向,宜真和娘都想帮姐姐。” 苏缦听了,也只好道:“那,好罢——只是,你是父亲的血脉,父亲去了,我也算是你的亲人之一,想问过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宜真略沉思半刻,抬起头,面上鼓起勇气怯声道:“姐姐,我在宫中方知自己尚且有许多不曾学过的,宫中教习教导礼仪,我之前学香总是差一些,可制香的材料却是难的,我想可以出入内香药库,以后做调香的女官,终生不嫁。” 苏缦微怔,继而道:“你是我的妹妹,放心,倘若你日后遇见了良人,我会请官家放你出宫嫁人的。” 宜真缓缓摇头,“多谢姐姐厚爱,我不会出宫嫁予旁人,我想留在宫中。” 苏缦有些意外,没想到宜真的态度这般坚决,便颔首道:“也好——你既然日后有这样的考虑,你缺什么材料便让葚玉领你去见知香药库的女官取罢。” 宜真眼中露出感激道:“多谢姐姐——” 苏缦抬手,“你下去罢——” 宜真便退出了房内,春泱、繁景进来侍立在她左右,繁景朝宜真的方向瞥了一眼,“姐姐,这位坤宁殿的侍女瞧着眉眼处与你三分像。” 春泱听了却反驳道:“繁景,怎么可能一样?娘娘的眉要细长一些,几分冷峭气,而她的眉眼要往下一些,显得、有些可怜,才不一样呢——真是越发没个正形,娘娘面前也胡乱说什么。” 苏缦啜了口茶,繁景说的应该是眼眸,相似的眸光,毕竟她和她皆是父亲苏慎之女,有相似之处并不显得奇怪,索性也并不多。 从人整体来看,若论表现出来的性格气质,更是完全不一样。 繁景无奈道:“姐姐,你瞧瞧春泱,我随口一句闲谈她倒是掰扯好几句话,你评评理,说说她是不是太较真?” 苏缦摇头一笑,“春泱忠心得很,不容许别人话里扯上我这个皇后,是难得的忠诚之人,日后也是我引以为重的女官,所以性情哪里能跳脱,你倒是跟皮猴儿似的,前五日不知去了哪里,春泱她还提起你挂心呢——” 繁景心想:揽 芳直舍共患难的情谊在,她就知道春泱这家伙也心中放着她。 繁景打马虎眼道:“我,最近忙——” 春泱的眼中瞬间带上了审视,就连苏缦都转首瞧她一眼。 春泱道:“宋女官如今是最年轻的司膳,比寻常女官高出两个品级,如今还不能随心所欲地安排忙事?” 半晌,繁景老实道:“好啦,是我认得字不多,想做新菜,查询前代古籍总是不方便,宫中有先生老师,但是我不好意思问,所以找哥哥教我学,他当差尽心,时常伴驾,所以我得追着他啦。” 苏缦笑道:“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不过薛内侍人谦和,他自幼长在宫中,读书识字,学问好、识大体,这也是他被阎都知看中的原因,有这个师父专门教你,繁景,你可要好好学。” 繁景如同打了鸡血举拳过头顶,“姐姐放心,我会的!” 春泱也忍不住道:“你跟薛内侍这么些年真是比亲兄妹都亲,眼瞅着不知薛内侍升了崇班什么时候补外任不回来,你瞧不见他怎么办?” 薛义荣虽然是内宦,但是能得到内侍崇班的资格便代表他可以像外臣一样出外赴任钤辖知州这样要职,只有这样才能回来像他的义父阎文礼一样步步高升,成为帝王倚重之人。 繁景连忙道:“春泱,你这个乌鸦嘴,哥哥说了,他要一直陪我在宫中的。” 苏缦也有些诧异,没想到薛义荣会这样对繁景说。 于一丝欣慰之中,苏缦眸光深深地瞥了一眼和春泱玩笑的繁景,最终什么都没说。 隔日,遂国夫人父亲萧濛正罔顾伦常的事被上报,赵祉便下旨让人彻查不法行为,萧濛正果真犯下许多不法之事,他仗着太后姻亲身份骄横跋扈、陷害结怨地方官员致死、与父亲婢妾通奸私生奸生子、强占田地、贿赂官员包庇子弟、贿赂军官谋财,赵祉异常生气,罢免了她父亲萧濛正的官职流放岭南,赵祉剥夺了遂国夫人的诰命,禁止她再入宫。 依附俞氏的萧家被这一查连根拔起,赵祉还下令禁止其家子孙嫁入皇宫,严禁外命妇随意入宫。 萧婼一脸泪痕地在后侧殿阁收拾衣物许久,正想着再怎么偶遇赵祉拖延一番,贤妃陪着苏缦一同过来,萧婼很是不甘心道:“我是受家里连累才被官家赶出宫,我还会回来的——” 赵祉在处理萧家此事的干脆利落上让苏缦隐隐确定赵祉对遂国夫人没有情意,她对遂国夫人攀附心思也没有鄙夷之感甚至几分理解,只是她不会留祸患影响后宫平静和前朝稳定,作为一个皇后必须要做的。 苏缦淡声道:“若你安分守己地出宫,我会请杨娘娘说情让你的儿子永年两年后出宫外任,那时他便是十二岁,这样,你便可以随他赴任不必留在俞家。” 萧婼愣住,咬唇道:“我的容貌天生丽质,本该做个贵妃伴驾,都是你们这些宫妃要害我——” 何贤妃瞥向萧婼道:“我们都不喜欢惹事生非的人,倘使你单纯照顾皇子便也罢了,后宫是娘娘掌管的后宫,若不是你屡屡插手后宫之事,怎会有此下场?” 萧婼环顾四下琳琅宫室、绮丽宫灯,身下坐的也是进贡的波斯织花羊绒毯,眼中露出几分可惜来,恰好她的儿子永年跑进来,她一把将乱跑的俞永年抱在怀中,眼尾上挑,侧目看向苏缦,“娘娘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苏缦平静道:“你没有别的选择。” 萧婼眼下含泪,渐渐抱紧了俞永年,点了点头。 178. 第178章 皇子出事 坤宁殿 知尚书内省事薛瑶缳过来奏事,苏缦请她上座后,便问道:“薛大监可是有什么事同我说?” 随即,薛瑶缳郑重道:“娘娘,臣纠察内务,发现有一从前殿调转后宫坤宁殿的侍女未曾及时交还御前服制,便来此问过娘娘。” “有此事?——你说调转到坤宁殿的侍女,是谁?” 苏缦面色平静地品茶,这种事虽然小,但是她早已经提前同薛大监知会过,不必因为繁琐而对有疑之事不敢奏言。 薛瑶缳道:“回娘娘,是侍女张宜真。” 苏缦倏忽攥紧了茶盏,眸光蓦然锐利,转首朝春泱吩咐道:“春泱,你且去帮我叫她过来——” 不一会儿,宜真过来下首行礼,神态透怯,举止恭顺,柔声道:“娘娘、大监——” 苏缦瞥了一眼薛瑶缳,薛瑶缳声调威严道:“你转调后宫当值时,是否未曾归还御前衣物?” 宜真眼睫沾泪,怯声道:“回薛大监,我是忘了归还,之后不敢言说,怕被责怪,所以一直放在我房中。” 苏缦啜了口茶,眸光微垂,“既然薛大监问到了这里,你便取了去归还尚书内省。” 宜真没有丝毫推诿,而是道:“是——” 苏缦心中猜疑不定,侧首恰遇春泱对视一眼,春泱眼中也存了几分疑窦,毕竟当日朱充仪之事上假传圣旨、放火烧殿不可能只有鸿儿一个人做到,她们其实一直怀疑还有别的人。 她希望——最好不是宜真,她曾经在她面前说想要做宫中女官、终身不嫁的虔诚神色仿佛历历在目,毕竟宜真是她的妹妹,她不希望宜真是一个不值得相信的人。 过了一会儿,宜真拿着一套干净整洁的御侍衣物上殿内,跪在薛大监面前道:“还请大监责罚。” 薛瑶缳抬手示意身后的女官将衣物取走,随即道:“你是娘娘宫里的人,自有娘娘约束,本座不会责罚你,此事既然处理好了,便算了结。” “臣同娘娘告辞——” 薛瑶缳起身离去前,深深地瞧了宜真一眼,苏缦心中疑惑打消松了口气,没有注意到薛大监的细微动作,只是朝她颔首道:“大监辛苦,且去忙罢——” 薛瑶缳还未离开殿内,便在门口撞见匆匆赶来的繁景,“繁景,何事惊慌?” 繁景中途终于停下喘了口气,附耳几句,薛瑶缳神色凝重,这下子,两人一起来到前殿,苏缦见薛大监去而复返,繁景匆匆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繁景立即道:“娘娘,俞婕妤所出之子赵昉午后从御苑玩耍回来便腹痛如绞,刚刚没了气息。” 什么?赵昉是官家唯一的子嗣,在场的众人都面露惊讶,消息实在太过突然。 苏缦起身,春泱扶着她到了殿下,苏缦道:“你们即刻跟随我去仁明殿——春泱,你去福宁殿请官家。” 众人跟着苏缦离开,一路上,苏缦沉稳地问道:“王医官在何处?” 烈日炎炎,直至午后近昏,天气依旧炎热,繁景抬袖擦拭过额边的汗珠,边疾步跟着苏缦,边低语道:“已经在仁明殿了,被俞婕妤请过去的。” 苏缦内心沉重,一进了仁明殿便见众人哭了一片,小皇子赵昉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脸色透青,王美人扶着浑身发软、伤心流泪的俞婕妤坐到椅上,两人相互搀扶。 见苏缦过来,王美人语气含悲道:“娘娘,昉儿他死了——” 恰好这时赵祉也从崇政殿归来,神情难掩一丝哀伤,俞婕妤见赵祉过来便伤心不已掩袖垂泪,“官家,他中午被乳母带出去玩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肚子疼,他才四岁啊——” 赵祉不由上前抬袖拂过赵昉发青的面庞,转而坐在赵昉沉睡榻边的椅上,神情孤寂。 苏缦转首问一旁的王少隐道:“王医官,昉儿是怎么回事?” 王少隐拱手道:“官家、娘娘,据乳母说,小皇子在御苑玩小球的时候不小心把球踢到了草丛,让所有人帮他去找,他们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回来的时候撞见小皇子独自坐在临水阁里吃甜瓜、喝绿豆汤,因为已经吃了干净,乳母以为是俞娘子让人送去的,便没有在意,而是抱着小皇子回了殿中。” “——谁料小皇子腹痛不休,臣从乳母嘴中问出小皇子此事,便确定了,小皇子是将瓜蒂也吃了,甜瓜蒂是苦的,有毒,吃了会让人腹痛不止,小皇子年幼肠胃娇嫩,容易出事。” 俞婕妤伤心地摇头道:“臣妾从未托人给昉儿送什么甜瓜、绿豆汤消暑——” 见此,苏缦吩咐道:“将秦尚宫请了过来——” 秦尚宫过来,显然已经是听说了此事,便道:“回娘娘,最近天气热,各阁都爱要些甜瓜绿豆汤来消暑,大人吃甜瓜晓得不吃苦的瓜蒂,小孩子却未必晓得了,常有膳房宫女端了这些往各阁送,小皇子平日在宫里得宠,官家和娘娘都常赏赐自己珍贵的好东西给他,若是小皇子主动拦了要,或是女官宫女见了给他,都是有可能的。” 俞婕妤不可置信道:“所以——乳母和下人都不在他身边,任由他自己吃了有毒的瓜蒂?” 王少隐眉头微蹙,却颔首道:“小皇子的确是因为食用了瓜蒂中毒,腹部绞痛,又未被及时察觉,已经间隔了数个时辰才施救,药效没有发挥多少,小皇子已经没了气息。” 俞婕妤摇头,“不,一定是有人害了昉儿——” 赵祉从椅上起身,瞥向俞婕妤道:“你觉得是谁害了昉儿?” 俞婕妤的目光从一屋子人身上掠过,却最终按着头道:“臣妾、臣妾并不确定,但是昉儿虽然年幼,大人都不爱吃苦的,小孩子嗜甜,怎么会一直吃苦涩的瓜蒂?” 王美人缓缓拍着俞婕妤的背脊,此刻她也在沉思是谁,与俞婕妤目光对视,俞婕妤不由的看向苏缦一眼,王美人攥着俞婕妤的手,王美人摇了摇头,她很确信,不会是娘娘。 赵祉按了按额心,对阎文礼道:“让薛义荣来查——” 一直持续到夜晚,星幕落下,薛义荣在盘查接触御药院和膳房的所有人,杨太后也惊动了过来仁明殿,杨太后为赵昉的死而难过,听了薛义荣来报并未问出送赵昉甜瓜绿豆汤的人,这也证明,存心下毒之人也可能不存在,毕竟瓜蒂易得,夏季谁都喜欢吃甜瓜绿豆汤。 皇子因此而丧,人人自危,越发问不出什么。 杨太后安慰了赵昉一会儿,便对苏缦道:“我年纪大了,见不得这样的事,皇后,你好好陪伴官家,处理好昉儿的后事。” 苏缦欠身道:“臣妾定会照办,恭送小娘娘 。” 赵祉从椅上起身,苏缦上前握住赵祉的手背,赵祉俯首朝她颔了颔首,灯影之下,眼中晕出一丝淡黄的朦胧雾气,“没事,朕回福宁殿待上一待便好了。” 苏缦送赵祉离开,王美人尚且还在,俞婕妤便走到苏缦面前,“娘娘,臣妾只问您一句,昉儿是不是您因为朱昭容迁怒?” 俞婕妤一直是个聪明理智的女子,眼下她是难过得很,所有人都显得不可相信。 苏缦直视她双眸,“如果可以,吾希望将你诬陷朱昭容之事告知官家,可朱昭容不愿我这么做,我便不这么做,更不可能因为这件事迁怒昉儿故意害他,因为,比起害他害你更有利于吾。” 俞婕妤眼中的癫狂清醒了一些,倒退几步,的确,皇后害死她,膝下久无子以官家对她的爱正可以将昉儿养在膝下,她是——最不会害昉儿的人。 她絮絮叨叨道:“何贤妃明哲保身不会这么做,婤儿和我一样对昉儿好,白才人她如今老实守分很少出阁门,难道是朱昭容的冤魂索命?她的孩子晖儿——” 俞婕妤倒在地上,哀伤地几乎晕厥,王美人连忙扶住她,“婉宁,你醒醒,王医官都说了,只是意外,昉儿误食瓜蒂,他年幼只知官家奉行节俭,以为瓜蒂也要吃掉才同爹爹施政一般,昉儿那么乖巧伶俐,不好哭泣叫喊,宫中谁会害她?娘娘说了,朱昭容不愿娘娘告诉官家你做过的错事啊——” 俞婕妤却闭目流泪道:“可晖儿,他会原谅我吗?我为了官家的目光和疼宠,间接害死了晖儿和朱昭容,我的昉儿也死了,如今我才知朱昭容心中的恨——” “我宁愿去跟她一起到地府里伺候她,我也不要昉儿死在我面前,秉则出生没多久死了,现在就连昉儿都留不住,上天为何要这么残忍,给我希望,又给我绝望?——我为官家生下他们的时候,心中不知有多高兴,如今只剩绝望!” 俞婕妤彻底晕倒了,王美人坐在地毯上,轻摇晕厥的俞婕妤,苏缦俯身道:“婤儿,你好好照顾她,来人,将皇子赵昉的遗体装殓。” 王美人攥着苏缦的荼白袍角,恳切道:“娘娘,可否让昉儿的遗体暂时停在院中,我怕婉宁醒来时见昉儿没了伤心难抑。” 苏缦眼中露出几分悲悯,点头道:“好——” 回到坤宁殿,苏缦让人将王医官请过来,内室之中,她询问道:“师父,赵昉当真是瓜蒂中毒?” 王少隐捋须,神色沉痛道:“正是,娘娘,甜瓜虽然好吃,但瓜蒂有毒,大人们都晓得不能吃。” 苏缦自然也知道,她曾在乡间听闻小孩子误食过多的甜瓜将瓜蒂也吃了中毒而死的事,随后她又抬眸问道:“那师父为何在向俞婕妤解释皇子中毒之事眉宇间颇有难色?” 王少隐叹息一声,“娘娘,甜瓜瓜蒂有毒,但是致死也要吃得多才够有用,臣只是觉得以皇子这个年纪未必吃得了那么多,觉得事情的确有困惑之处,尚且想不明白。” 苏缦心中也奇怪,既是给皇子吃甜瓜,自然该小心地将瓜蒂去除,或是小心在一旁守着,毕竟皇子独身一人,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既不为了夸奖也不担心出事。 困惑萦绕心头,苏缦抬袖道:“既然如此,师父便回去再思量思量罢,也给我自己一些时间好好想想。” 179. 第179章 端倪 很快,赵昉之死传到前朝,前朝内宫都大恸不已,毕竟赵昉是官家唯一的皇子,赵祉罢朝数日,臣子奏章多有安慰之言,也有劝他于后宫中多进纳女子繁衍子息。 赵祉在福宁殿待了三日,宣旨为表安慰,晋俞婕妤为二品充仪,追封皇子赵昉为靖王,亲王之礼厚葬皇子。 皇子出殡那日深夜,赵祉来了坤宁殿,刚巧苏缦已经卸下凤钗簪环,长发披散,着一袭软烟罗内衫禙子,雾青云纹丝抹,显得宁静而素淡的美,眉眼之中那抹丽色越发清晰。 苏缦坐在榻沿,赵祉倒下颀长的身体,闭眸靠在她腰间,枕在高束真紫团窠纹宫裙上,琉璃黄的丝绦被他缠绕在手指上,苏缦微微俯身,双臂环住赵祉的颈,在他耳边娓娓道:“官家还会有别的娘子生下皇子的。” 赵祉睁开眼,微微起身,抬臂穿过她臂下揽着她的肩背,她俯首探身的动作让她的唇就在他面前,赵祉微微抬首吻住了她的唇,苏缦任由他裹挟着她的唇舌深吻了一会儿,分开之时,眼中露出几分疑惑。 赵祉心中叹息,他其实早已想过,若真的与她没有子嗣的缘分,便让昉儿为继,悉心教导即可,赵祉坐起身,双臂将斜倚在床柱的她环进身体,这样彼此依偎着,他才道:“言官奏议让朕再纳些女子进后宫生子嗣,若是昉儿活着,朕便不头疼的——” 苏缦微怔,“为什么要、头痛?” 赵祉直接叹息道:“你我有子,中宫嫡出,便可以挡住他们的嘴。” 苏缦彻底转过身,唇边勾笑,双臂环住赵祉的脖颈道:“官家不如去何贤妃王美人那里,也许就能更快地得偿所愿——” 赵祉蓦然收紧了双臂,在她的面颊和脖颈流连亲吻了一会儿,“圣人,真是不懂朕心,还说只愿君心似你心,对朕思念如狂,可见都是诓骗之语,朕从始至终,想和谁度过一生,想和谁白首相约,死后百年共寝,圣人,当着不知?” 苏缦眸光动了动,嘴唇翕张几下,却又沉默下来,下一刻,赵祉在她耳畔道:“前些时日,孙奉御说你的身体旧疾已经好了,我赐了钱,说等你生下孩子,无论男女,都赏他的儿子小官做,我们生个孩子,若是男孩最好,可以留待继位,女孩也行,朕可以给她所有的荣宠,都好。” 这些话很寻常,同过去说要孩子的事没什么区别,可唯有这次她心中却震动了许久,眼中差点儿涌出湿润来。 软烟罗的禙子从双臂滑落在玉石脚踏上,赵祉勾着她的腰,在帐中沉沦翻覆,苏缦下颌抵靠在他的肩胛处,闭眼中,心头变得软浸,孙奉御也同她禀告了这些话,她也许、也许可以有未来罢。 不再是只有冤屈和仇恨,也不是为了掌握命运的权力,而是她和他。 * 清醒之后,天光大亮,赵祉已经不在坤宁殿,龙凤珍珠金锦褥盖在背上,苏缦从趴在枕上的姿态翻了个身,拥着胸前锦褥渐渐坐起身体,捋过浓黑发亮的乌发,明黄纱帘之内,光线分外清明。 思绪被这清明唤醒,灼烫的吻、缠绕的低语都连成一片,苏缦抬手触碰自己的面颊,屈起被褥下的长腿,变成手肘撑着面颊,直到春泱过来唤了她。 浸泡在浴桶里,热气蒸腾,玫瑰花瓣遍布浴桶之内,屏风遮挡着一切,却遮不住雾气,苏缦撑肘在桶沿,闭眸时,她觉得自己好像冷闭的心口溢出丝丝缕缕的东西,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蓦然想到赵祉的面庞。 过了会儿,春泱、葚玉进来服侍,妆镜前,玛瑙金凤首龙纹头面装饰在高髻上,一袭深青龙凤团花霞帔真紫大袖衫穿戴整齐,凤形翘尖紫绸弓头鞋在雾青宫裙下不时出没,苏缦移步到前殿,宫妃已经过来请安,俞充仪神情哀伤,苏缦便道:“皇子才出殡,这月免了俞充仪的请安罢。” 俞充仪如未听闻呆呆坐着,苏缦并未计较,王美人站起来道:“娘娘,婉宁她太伤心了,丢了魂似的,还请娘娘恕罪——” 曾经丧女过的何贤妃见了俞充仪这般失魂落魄,也不由露出几分哀怜来,转首对苏缦道:“娘娘,俞充仪的昉儿实在是太可惜了。” 苏缦颔首道:“贤妃说的不错,吾也惋惜,体恤俞充仪丧子的悲伤,又怎会怪罪她?杜尚仪,你派人去请翰林院的图画院画师过来——” 不一会儿,着一袭圆领浅碧四?袍的侍女领着画师过来,画师手上拿着画卷,画卷舒展开,俞充仪原本游移的眸光被彻底吸引住了,是赵昉的画像,苏缦吩咐最好的画师画的。 俞充仪上前,将画卷从画师手中拿过来抱在怀中,良久,对苏缦道:“多谢娘娘——” 苏缦微微颔首道:“王美人说昉儿出殡那日你极不舍不肯与他分离,可还是不得不让他安葬,所以我让画师画下他的音容笑貌,此后,你可以和他一直相伴了。” 俞充仪泪眼朦胧,“多谢——” 白才人也不由真心道:“娘娘请图画院的画师画得活灵活现,真跟小皇子一模一样。” 苏缦唇边扬起淡笑,“白才人观察细致。” 苏缦夸她,白才人到有些受宠若惊了,她本时常胆怯许多,毕竟她从前对她不大恭敬,当年假山的警告历历在目,这些年她是越发觉得,瞧起来好的人未必好,可若娘娘这般真心待人好面上冷的人却是个真值得信赖的人。 不过,苏缦作为皇后,白才人却是不敢真亲近的。 众人走后,唯独王美人主动留了下来,上前道:“听说昨夜娘娘离开仁明殿后还叫了王医官过去问话,可见、娘娘也怀疑昉儿的死。” 王美人大多时候都像收鞘的利剑表现自己的恭顺宁和、隐没人群,可一旦涉及身边亲近之人绝不会露出半分胆怯之态,“臣妾从没怀疑过娘娘,当年婉宁明明和这孩子只能活一个,可娘娘硬是用自己的方式让大娘娘和俞家都完成了权力更迭,婉宁和孩子都能保全,晖儿的死您怨她却还是没有去母夺子的念头——” “娘娘,你够光明磊落,也够自信从容,您睿智聪慧、德行高洁,无怪乎——官家的心自从你入了宫便在你身上不会离开半分,臣妾从未嫉妒,因为臣妾只求保护在意之人,昉儿也是我照看大的,我不相信他是吃几个甜瓜就毒死的,我一定要查出凶手,到时还请娘娘别拦我私自将凶手铲除。” 苏缦心头微微错愕,没想到王美人这般敏锐,也是,她可是从前赵祉的棋子,她也曾帮了她的忙,苏缦颔首道:“你放心,杀害皇子之人罪不容诛,你这么做,我不会阻拦。” 这时,薛义荣突然而至,“娘娘,官家请您去福宁殿。” 已经至午了,兴许是一起用午膳,苏缦轻一点头道:“好——” 王美人见她要离开,便自己先请退了出去。 春泱和杜尚仪跟着她前去,到了福宁殿前,薛义荣打开殿门,道:“娘娘,请进——” 随后,薛义荣关上了殿门。 苏缦踱步而入,他并不在用膳的屋内,苏缦转而踱步去了内室,却在靠绮窗的榻边看见了一袭玄色绫罗锦袍的赵祉,赵祉手中拿着玄色珠串,听见她的脚步声转首而视,眸光锐利至极,苏缦脚步顿住,看着他的眸光,只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赵祉从软榻起身,从袖中拿出银瓶宝心坠子,苏缦愣了愣,赵祉指尖撬开,这些药丸撒了一地,坠子也掉落在地,赵祉乌皮靴踩碾过这些极小的药丸,来到她面前,手掌攥上她的下颌,眸光幽冷掺杂焰火,“这些是什么?” 太过突然,明明已经被收起来,为什么会到了赵祉手中,不等她仔细想,赵祉便收紧了她下颌处的手,眼下晕了浅红,“你不说?——朕已经问过为你治病的孙奉御,避子药,朕记得,你从入宫的那一天就戴着这个项饰,安寝也戴着,你是不是一直在服用?是不是、为了你家中的冤屈你才入宫?是不是——你说的什么喜欢也罢,都只是诓骗之语?” 三个问句,他目眦欲裂,声声质问,她沉默无言,偶有出神。 在他有些迫切的神情,她注视着他,缓缓道:“臣妾的确曾服过避子药,不想有孩子,臣妾对官家发下的誓言、许下的承诺从未有假,以臣妾的性命发誓。” 赵祉面上越来越冷,眼中浓重的不信任萦绕,他冷笑,“承诺?你还记得你的承诺?——昨日床上朕同你说的,你心里把朕当个笑话,是不是?怕不是当着前人,才是真心?” 苏缦目露疑惑,赵 祉右臂按着她的背脊,迫使她来到他们曾经一起写下‘美’字的案边,看一旁坤宁殿所用宣纸墨字,上面是她的笔迹——《上山采蘼芜》的字句。 她并未写过,入宫之后她一直很谨慎。 赵祉握着她的手腕,指着上头的字句念出,“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原来在皇后心中,旧人才是真好,所以即兴写下这样的字句,你的蘼芜合香,到底是给朕的,还是思念那个人的?” 苏缦上身躺倒在长条案上,眼中微润却极力维持平静,只是抬眸注视着赵祉,“官家认为臣妾思念故夫?——臣妾未曾写这样的字,也未曾想过旁人。” 赵祉从未这样心中恨过谁,哪怕是敌人也未必值得他这般心绪起伏,事到如今,她还想狡辩,赵祉微微起身放松对她的辖制,苏缦上身缓缓起来,却被赵祉的双臂猛地将她拉近到近前,他手上的玄色念珠在她颊边细微碰撞,冰冷而陌生。 “皇后,你是朕的女人,你却私自服用这样的药,不要再说对朕的誓言、承诺,朕不想听,朕现在只要你一句实话,你到底为什么来到朕的身边?” 苏缦捋过散落肩头的衣襟,团袖在腰腹道:“臣妾,一直以臣子之心侍奉官家左右,与官家为盟,站在官家身前,臣妾感激官家。” 赵祉骤然暴怒,抬手将那珠串丢掷出去,珠串碰到远处茶桌的桌脚破碎、四溅,苏缦闭了闭眼,心中闷得发痛。 只听见赵祉咬牙切齿的一句,“好一个臣子之心侍奉于我——” 赵祉对她怒目而视,臣子,他有的是,没想到,后宫里还有一位偏要做君臣的皇后! 赵祉攥住她的皓白手腕,“你是真不怕朕废了你!” 苏缦抬眸注视着他,眼中不曾露出一丝求饶来,她想:废了她也好,她本来就什么都不曾有过,他废了她,他们也算互不相欠了,她也不必再为亲昵时他的话语日夜折磨、后悔遗憾。 如果眼神可以杀死人,赵祉已经在心中杀过她千万回,最终他放下了攥她手腕的手,极度失望道:“朕千方百计迎娶的妻子并不爱朕,你让朕、情何以堪?” “——你为了只做臣子,不生孩子,服这种药来损伤自己的身体,你爱的还是从前你的丈夫,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气压极为低沉,赵祉神色越发可怖,“你放心,朕不会再踏足坤宁殿,皇后无要事也不必再来福宁殿,你说的对,朕可以宠幸何贤妃王美人,凭什么为了你——呵,你大可以放心,朕不会再同你说要孩子这样的蠢话,朕不会允许自己临幸一个心里有旁人的女子——” “朕也有句实话,如今好好说与你听,朕亦从未爱过你,当初不过是相互利用,朕也用你的事铲除了太后的势力,很公平——” “从今以后,你可以好好做一个臣子、皇后、嫡母,不必——吃药!” “滚出福宁殿!再留下去,朕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再做出废后的事来,叫一群谏官堵门。” 苏缦吸了口气,原来他是利用吗?对,他只是像将张美人当作一个幌子一样让她成为自己的同盟,她还要感谢他成全,还让她做了皇后。 她朝殿外走了没几步,回过身郑重道:“官家息怒,若官家废了臣妾可以解气,臣妾愿意自请官家下旨废掉臣妾,主动出宫。” 长条案上的墨砚被扫落在地,摔碎一角,用力之大,可见一斑。 “滚出去——” 苏缦再未多说什么,朝殿外离开,殿内的动静也让外头候着的人察觉,繁景和薛义荣都在,繁景担心道:“姐姐——” 苏缦缓缓摇头,“我没事,先回去了,你不必跟着我,你是来寻薛内侍的便留下罢。” 苏缦的身影远离福宁殿,可殿内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气压低得可怕,繁景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薛义荣瞥向皇后离开的方向,“今天早上离开坤宁殿后,官家一直情绪不好,叫了孙奉御来问话,发了好大的脾气。” 随后,薛义荣对繁景道:“你别担心,我会去探清此事缘由。” 繁景面上的担心才稍缓一些,可还是心中忐忑不已,官家从未如此对待娘娘。 180. 第180章 冷战 赵祉再度踏入后宫已经是深秋,两个月没有前往坤宁殿,苏缦也未曾主动再去福宁殿,一下子都彼此冷待了下来,这两个月,苏缦除了过问处理后宫之事,便是让人暗中调查坤宁殿内的宫人以及那日早间坤宁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祉为什么会发现她让葚玉收进抽屉里封锁起来的项链,以及那首可疑的诗句——是她的笔迹以及用了坤宁殿特别皇后专属的宣纸。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和诬陷朱昭容在孔明灯上模仿她的字迹写诗之人是同一路数,很快,繁景从薛内侍那里得知,那日赵祉早起曾经制止侍女进来叫醒她,而是自己在坤宁殿内走动了许久,坤宁殿内有侍女陪同说话来着,只是看不清面貌。 毕竟当时薛义荣在外头候着,没有进内殿。 等再出来,赵祉的脸色便不大好,苏缦并不想猜疑身边之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最终还是让杜尚仪领着葚玉仔细盘问,葚玉明显很是意外甚至主动去寻,见东西的确没了在她面前哭得伤心,“娘娘,那项链奴婢一直收好的,不知怎么跑出来到了官家手上——” 葚玉常在书房、妆台伺候,她又识文断字,但是苏缦隐约觉得——应该不是她,葚玉性情单纯,办差也很踏实,是从延春阁时就跟在她身边。 最终所盘查出的结果便是一个和葚玉交好的当差侍女下榻庑房处有私藏坤宁殿内的宣纸,她以前是仁明殿当差的,苏缦依然觉得不是她,因为侍女自己也说不清怎么有这些东西,苏缦也只是让薛大监将她调去看管藏书文阁做事。 问过春泱,坤宁殿那日在书房伺候的除了葚玉还有一个人……是宜真,会是她吗?想起她那诚恳的目光和胆怯的神态,她不希望是她,更何况,教导她的女史说过她入宫三年才开始学字,至今下笔艰难。 苏缦按着额心,一切都掩盖在迷雾里一般,仿佛有人暗中掀起波澜让平静的后宫无法再恢复平静一样,司寝女官和秦尚宫来送宿直记名簿时,苏缦随手翻过,赵祉留宿了王美人拂云阁,翻页的指尖顿了片刻便阖上名簿,对秦尚宫道:“官家临幸王美人,你便替我从库中取些赏赐送去拂云阁。” 秦尚宫笑道:“娘娘真是贤德的皇后,臣遵命——” 自此之后,宫中众人便也明白,新婚之初那几年的浓情蜜意总会是要过的,皇帝年富力强,也不会只把目光投射在坤宁殿,可无论如何,皇后还是皇后,想在皇帝那里得宠的也就那几个人。 没人会因为皇后的不得宠而像对普通嫔妃怠慢。 * 赵祉再次踏足拂云阁便是撞见秦尚宫过来给王美人送赏赐,羊脂玉净瓶、菩提莲花香炉、送子观音金像、一对玛瑙手钏,还有皇后自己新酿的瀛玉两坛,这酒是冀王苏斌家传的酒,没想到她主动学会了。 王美人迎上来伺候赵祉褪去外衣、乌皮靴,便坐在赵祉端坐的榻边小杌上,并不和他同坐一榻,温静一笑,“娘娘她的酒酿得好喝,臣妾曾经喝了她的酒念念不忘,如今兴许是官家在这里,臣妾才能有口福喝上娘娘家传之酒。” 赵祉在听,却也在分散心神地扫过摆在长条案处放下的那些皇后阁送来的赏赐,触及送子观音,赵祉心中蓦然冷笑,侧身倒靠在梅花青瓷枕畔,手撑着脑侧,闭眸缓缓道:“是么?那你吩咐人取来,我们斟酒共饮。” “是——” 不一会儿,王美人自己拿着一杯酒盏,将另一杯递给赵祉,赵祉拿过来,斟满的酒一口饮半,睁开了眼,微微起身背脊靠在床头,盘膝,姿态露出一丝轻佻却举止十分优雅,越发显露出天家贵气来,赵祉垂首,摇晃着手中青瓷盏残余的酒液,带了些试探,“你觉得,皇后如何?” 王美人抬袖擦拭唇角,浅笑道:“娘娘她自然哪里都挑不出错来,是极称职的中宫皇后,阖宫皆知,臣妾自幼初见官家,惟有娘娘这样的女人才能与官家相配。” 赵祉轻一俯身注视着眼前他的‘棋子’,她十岁那年,他将她带入宫中,来到十三岁的俞婉宁身边,他故意最先宠爱张美人和郭美人,她一直是他极好使用的棋子,作为他乳母的女儿,她足够忠诚,因为她一家的荣宠都系于他身上,当然还有痴恋,可为什么看着这张脸还有她远甚于皇后的忠诚,他却感觉不到心动呢? 赵祉只是凉声道:“是吗?” 他不知道自己在心中不甘什么,看见摆在那里的送子观音金像心头堵得很,王美人垂首道:“不管您与娘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娘娘她始终还是心中有官家的,若哪里冒犯了官家,还请您谅解她。” 谅解?她、根本不知道心是什么?爱又是什么?——只会用一张嘴来诓骗他,她的柔情蜜意是假的,想要利用他和太后的权势争斗来申冤才是真。 赵祉淡瞥王美人一眼,“这是拂云阁,不必谈坤宁殿。” 王美人心上一顿,官家他定然是爱娘娘的,只是为何、突然之间变成了这样? 王美人感觉到赵祉话语中的淡漠,便从杌子上起身探身到他面前,伸手去解他的内衫道:“臣妾服侍官家就寝——” 赵祉却轻一抬手拂开了她的手腕,从榻上坐起来,主动穿好靴子离开床榻,转首道:“你自行就寝罢,朕出去走走,不必等朕——对了,那个送子观音金像收起来,不用摆着。” 王美人有些错愕地看了赵祉一眼,立即恭谨道:“是——” 夜幕低垂,月亮悬挂中天,薛义荣跟在赵祉身后,他虽然不明白赵祉为什么中途离开了拂云阁,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躬立随行。 随后,赵祉蓦然道:“去琼华殿何贤妃那里罢——” 赵祉又想起昨日去何贤妃那里用膳时,她也同王美人一样有意无意地劝谏他与皇后和好,赵祉心里笑她们,一个个都是和皇后勾结在一起,都不知他和皇后之间置什么气,却大胆地来劝他,他绝不原谅。 赵祉的乌皮靴一转,“不,去仁明殿罢。” 薛义荣深深地看了帝王的身影一眼,不知他方才思绪翻转的那一刻在想什么,可王美人和何贤妃都与娘娘亲近,反倒是俞充仪之前可是心思频频,还用自己的寡嫂来争宠,某种程度,俞充仪都不会是会在官家面前为娘娘说话的人。 可也许,这便是帝王的心意。 去了仁明殿,俞充仪有些喜出望外,她很久没有得到赵祉的关怀,丧子的悲痛让她瘦削了许多,俞充仪挽着赵祉的手臂坐在榻上,眼中含泪道:“臣妾,思念官家许久。” 赵祉侧首瞥着俞充仪含泪带露如同月华的莹秀面庞,半晌,伸手触碰她的发顶道:“昉儿的死,朕也难过,朕会陪着你。” 闻言,俞充仪才终于跟活过来一样,眼中露出几分不可置信,却又枕入赵祉膝上,凄切道:“得官家这么说,妾便是死了也甘愿,妾真的是、太爱官家。” 赵祉指尖拂过俞充仪的乌发,他和大娘娘的权势博弈里俞充仪是站在他这里,甚至生下了赵昉,他试着感受他是否对她有坤宁殿苏皇后那般的炽热爱恋的感觉,却后知后觉地发现,并没有,他太熟悉她和郭清怡,他是赵祉是天子,他不会有寻常人家青梅竹马的情窦 初开—— 只剩下他们是如此的相熟,在年少的时光里一起读书、一起在这座宫禁玩耍,没有心动,只有熟捻。 俞充仪从他的膝头离开,眼含期待地看着他,“官家,这次留下罢,秉则、昉儿离开后,臣妾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求,只要官家肯陪我就这么静静待着就好了。” 赵祉抬手拂过她的乌发,叹息一声,抱着扑入他怀中的俞充仪,她的泪濡湿在他肩头,赵祉却注视着通往殿外的廊道,眸光幽幽注视着远方,皇后,你会后悔罢,后悔那样说——什么以臣子之心侍奉左右,真是一句笑话,对他所有心意和所求的笑话! 渐渐地,他的手掌在俞充仪的肩背徐缓地轻拍,俞充仪越发抱紧了环在他腰身的双臂,于肩头之上默默啜泣。 * 半月后 中秋夕月之礼照常举办,升平楼夜晚宴会过后,帝后的车辇也是分开的,方才席间赵祉假装不经意地看过苏缦数回,她都不曾主动问过他今夜要歇息在哪里,今日是帝后合寝的日子,赵祉觉得,她是故意的,故意这么表现得毫不在意,从前他是无须问,如今她是根本不在乎—— 赵祉心想:好,就这样冷下去,最好——他撂出来的话也不必违背,让她好好以臣子之心侍奉左右,他不逼她,他让她好好做这个皇后! 他不去坤宁殿,绝不会去! 辇车经过御苑,赵祉侧目一瞥,便见到女子一袭洁白羽衣墨色长裙在临水阁中跳舞,姿态翩翩,身形堪怜,跳的是白纻舞,思绪回溯,赵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月夜,女子抛起的水袖遮住了夜幕也撩动了人心。 赵祉抬手示意,随行的近侍武官们都停下,赵祉从停驻的辇车走下,薛义荣跟在赵祉身后,眸光浅淡地落在那起舞女子的面容上,逐渐变得清晰——是她? 赵祉走上虹桥,女子恰好回身,见赵祉过来舞步未停,反而一个转身跳起了柘枝舞,软腰抬腿,素帛拂过面颊,露出一双含情眉眼来,赵祉渐渐走到中央,眸光追随着她的眉眼,缓缓移动身体,女子在他面前一个弯腰脚上一崴,即将坠地,赵祉伸臂揽住了她,女子顺势倒在他胸膛,眉眼娇怯、语气柔弱道:“多谢官家——” 赵祉眸光定了定,“是你?” 女子垂首,面颊若楚楚风荷,眼中羞怯道:“是,妾身还忆曾经的舞步,不敢忘记,便在此偷偷习练,没想到官家会来。” 赵祉抬起另一只攥住她的下颌,宜真微微仰首,眼中含泪,“官家——” 赵祉的手指移到她鼻上的眉眼处流连了一会儿,像、又不像——因为她不会这样眉眼流露娇怯之态,更不会这么恭顺。 赵祉松开了揽接她的手臂,转身欲走,宜真双手撑着一旁的石柱,可怜道:“官家,妾的脚扭了。” 赵祉负手回过身,注视了她的眉眼一会儿,打横将她抱起来,往辇车而去,淡声吩咐道:“回福宁殿——” 金顶朱漆龙纹辇车四处敞开,纱帘未曾放下,乘坐辇车内的情形清晰地落在薛义荣眼中,薛义荣躬身执手礼道:“是——” 辇车移动,宜真低垂的眼睫扫过眼前的赵祉,真不愧是集天姿玉颜、至高权势于一体的男人,她顺势双臂揽上他的肩头,更怯弱地靠在他肩上。 福宁殿前,赵祉亦亲自抱着她入殿中,回首望了薛义荣一眼便径自踏入殿内,随后,她便被放在床榻之上,赵祉吩咐内侍道:“给她请医官过来——” 宜真愣住,接着,赵祉便去了前殿批阅奏疏,她伸了伸手,却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