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加达艳火[南洋年代]》 1、椰加达 一九八〇,椰加达南部的华人显贵核心居住区,一处中西合璧的南洋骑楼大宅内。 檀木供桌上,正中是鎏金观音像,左边的神龛里立着华光大帝,红脸金身。 前面摆着五盏长明琉璃灯,高供盘里整齐码着红桃粿、燕盏与鲍脯。 佛堂的沉香烧到一半,烟气从宣德炉袅袅升起,等林宏海起身,管家德叔递上素色毛巾给他擦手。 外面传来汽车驶进院子的声音,林宏海的将毛巾递还给德叔,德叔眉目一垂,算算日子,开口:“应当是少爷从棉兰回来了。” 林宏海轻微颔首,“尤家的事,他松口了?” 德叔叠着毛巾的手一顿,“并未。” 尤家,是指浦南巴现任国防部长尤斯夫,军衔至上将,是苏哈陀最为信任的副手,管辖全军的以及国防的预算,直接有权影响到林家名下众多产业。 上月初,尤斯夫遣人传话林宏海,透露出想两家联姻的意思,尤家二女卡尔蒂卡,如今二十有三,与林家独子林尘荀有过几面之缘,似乎芳心暗许。 林宏海自是合意这桩婚事,林家作为首富,掌控浦南巴七成财富,与上将之家联姻,门当户对。 但当事人之一的林尘荀不同意。 林尘荀身为集团继承人,其中利弊无需林宏海摊开来讲,也正因为林尘荀是林氏继承人,林宏海这个做父亲的才要等他首肯。 前院,林尘荀未及换衣,迈步就往家中的佛堂走,每逢出远门回来后,需要去佛堂焚香,是林家的规矩。 正处在椰加达的雨季,芭蕉叶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庭院中央的老莲雾树在雨中轻摇,嫣红的铃铛状果实噼啪砸落在积水中,溅起香馥的汁液。 林尘荀的跑腿兼司机阿本,下车后为前头身高腿长的少爷撑起伞。 父子二人在佛堂门口遇上,林尘荀向林宏海问安后,旋即道:“尤家那边,我会解决。如今处境,联姻无异于引狼入室,我们只有被饮血啖肉的份。” 林宏海沉沉看向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赌气出口:“随你,但因此得罪军方,你要担得起。”便不再多言,带着德叔离开。 佛堂的紫檀木门随之合上,林尘荀松了松领结,定制的米色亚麻巴迪克外套将他的肩线绷得笔直,骨节分明的手捏起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 他没有像林宏海那样躬身下拜,就站在原地看着香头的火光明明灭灭。 观音像是母亲还在世时跨洋从老家请来的,手中的香烧得很快,烟气漫上来,模糊了观音的脸。 就在他要将香插进炉中时,滚烫的香灰落在他戴佛珠的那只手背上。 生疼。 他忽然无声嗤笑一声。 求神拜佛,求了也无用。 尽管他的父母是虔诚的佛教信众,尽管他自出生起手腕上就戴着一串由高僧开光的佛珠,但他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 如若真有神佛救苦救难,世上苍生何至于如此艰难? 如果神佛真有灵,他林家在商场上搏杀至今,早该尸骨无存了。 林尘荀站了片刻,拂掉手背的香灰,转身离开佛堂。 此番回来,林尘荀还带上了一位年轻的华人女子,是他在棉兰随手救下得。 本是一家三口,身世已经被调查清楚,夫妻二人是华国南方农民,前些年才拖家带口下南洋,到浦南巴后在棉兰的种植园做底层劳工,皆老实本分。 这种人家,最好拿捏。 林尘荀将两位老的留在棉兰林家的种植园,女儿带回椰加达。 因为,他要与她成婚。 不是一见钟情的俗套戏码,是为期三年的协议结婚。 他需要一个听话、背景干净、好掌控的妻子来挡外面的风雨。 三年期满,会信守承诺,将这一家三口送去新加坡,再附赠一笔足够他们安度余生的费用。 林尘荀先回房冲了个澡,换上一身丝绸居家服,踱步到书房外的回廊下。 外头雨丝绵绵,即便有防水纱帘遮挡,也能看得清院中角落疯长的鸡蛋花。 他亲手泡了壶凤凰单枞,兰花香冲散几分周遭的闷热,借着袅袅茶雾,翻看着最近公司的一些文件。 再抬头时,墙上的钟短针已指向下午四点,他唤来阿本,“备车,半小时后我要用。” 林尘荀的日常座驾是一辆旗舰级的奔驰500sel,车身是最著名的时空银,没有多余的镀铬饰条,唯一的标识是翼子板上那枚不起眼的银质“l”标,是林氏家族独有的徽记。 这款年初才刚发布的轿车全年给南洋的配额不过两位数,大半被王室和政要留了,剩下的几台,全部被林家提走。 而后,他放下茶杯,起身理好衣襟,迈步穿过长廊,去往林宏海的主楼书房。 一进到屋内,就闻见浓郁的佛手柑熏香味道,是林宏海常年礼佛养成的习惯。 林尘荀开门见山,把之前在佛堂未讲完的话讲出:“与其等着军政方往我身边塞人,不如摆个无关紧要的人在林家少奶奶的位置上,反而轻省。” 林宏海听出儿子话里的意思,“你有合适人选?” “已经带回椰加达了,我准备这个月尽快成婚。” 林宏海示意他具体说说。 “一个华人女子,性子安分,无家世背景,牵扯不到任何人,好掌控。” 林宏海闻言蹙眉,放下手里的佛珠,“阿荀,作为家族继承人,你清楚你现在在说什么吗?林家少奶奶是要站在你身边,见军政大佬、商界名流的,一个底层出身的女子,能撑得起场面吗?” 林尘荀神色淡淡,“我娶她,只是权宜之计。到时嫁进来,能教就教,教不会就让她在家里待着,做个称职的摆设。” 不等林宏海反驳,他接着道:“婚期只有三年,也请你给我三年时间,我不想再像你那样,一辈子把林家的利润拱手送给浦南巴政府,还要笑着说谢谢。” 林宏海被这话一噎,叹出口气,“你这样做,明摆着是驳了尤斯夫的面子,我和他多年的老友......” 林尘荀语气平静打断林宏海,“他想要什么你也清楚,舍小保大,我认为值。” 良久,林宏海松口,“哎,若非你母亲过世耽搁,何至于......往后做事周全些,一旦踏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像林尘荀这样的财阀继承人,婚事本该是家族棋盘上早早就定好的局,断不会拖到二十六岁还悬而未决。 他原本有一个未婚妻,是某部长家的千金,年岁相当,可两年前母亲李寻晚病逝,林家恪守守孝旧制,婚事只得一拖再拖。 偏偏未婚妻家里却又遇上麻烦,那位部长眼见远水解不了近渴,就另攀高枝,将女儿嫁去了三宝弄当地势头正盛的军方。 正因如此,林宏海方才那番话里才有着难以言说的惋惜与不甘,若非阴差阳错,何至于让儿子娶那样一个女人进门。 林尘荀面色微凝,随后轻轻颔首,转身离开书房,面上恢复惯常的冷淡,又重新换上一套剪裁得体的外出西装,离开林家。 二〇二六年三月二十四日,华国总警卫团的特训终于落下帷幕。 乐少青虽是文职长官,也逃不过脱层皮的操练,待她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宿舍,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一头栽倒在床上,陷入黑甜梦乡。 再睁眼时,世界已然换了天地。 外头一阵喜庆的唢呐声,伴随铜锣敲打的哐当响,震得乐少青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皱着眉,费力撑开眼皮,视线模糊片刻,才聚焦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梳妆镜里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是年轻许多的她,眉眼间尚未有历经世事的沉稳,呈现出几分难掩的稚气。 眉毛被精心描画过,细长微垂,如远山含黛,为她那双本就藏着故事的眼眸平添几分楚楚可怜的脆弱感。 脸庞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白皙而精致,唇线分明,透着健康的淡粉。 她低头,身上穿着一件繁复华丽的嫁衣,是深酒红的,带着浓郁的娘惹风格,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乐少青解开衣扣,看向镜中,左胸上方有一颗很小的朱砂痣。 同样的位置,原先的她也有这样一颗痣。 乐少青面色复杂,但多年形成的职业习惯使她迅速冷静下来,开始不动声色打量起四周,身上挂满赤金首饰,沉甸甸的,她只是微微一动,便发出叮铃哐啷的细响。 一张巨大的黑紫檀木架子床占据视野的中心,床柱上雕刻着缠枝莲纹,挂着质地厚实的白色蕾丝蚊帐,透着一种中西合璧的奢华感。 床头柜上,一盏蒂芙尼风格的彩绘玻璃台灯散发着柔和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而独特的依兰香。 地板是薄荷绿与鹅黄相间的几何花纹瓷砖,带着上世纪的复古风情。 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套藤编的桌椅,桌面上铺着镂空的蕾丝桌布。 桌上有一只描金的漆器托盘,里面盛着刚切好的红毛丹和山竹;旁边还有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杯身上印着酒店的徽章。 透过百叶窗缝隙,她能看见外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赤陶瓦屋顶,以及更远处,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婆娑椰林。 乐少青简单判断,房间是典型的南洋殖民混杂风格,而窗外的景象,印证她此刻正身处热带。 不等多想,一阵眩晕袭来,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强行涌入...... 腥气的海风、风雨飘摇里随时会倾覆的破船、烈日下永远割不完的橡胶林、喉咙里咽不下的粗粝木薯、干硬发苦的小鱼干、一对四十出头却满头白发的夫妻、一个薄麦色肌肤的俊朗男人...... 所有的记忆似万花筒在脑中飞速流转,当神思归位,乐少青猛地睁开眼,彻底搞清楚现状。 她竟然跨越四十六年的漫长时空,来到处于苏哈陀执政时期的浦南巴,附身在一个同名,甚至连长相都一样的十九岁华人女子身体里。 她是被召唤而来的吗?这副躯体里原本那位女子呢?怎么平白无故叫她占了身体?选她是因为她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吗? 尽管乐少青见多识广,也不免对着镜中的脸呆愣片刻,才重新理起思绪。 今日,便是这位女子,不,应该说如今的她,大婚的日子。 她即将嫁给手握浦南巴七成以上产业的林氏集团继承人,二十六岁的林尘荀。 乐少青回想以往自己看过的南洋书籍,检索关于这个男人的信息。 林尘荀是林宏海的独子,自小被严格培养,去国外留过洋,与一般富二代不同,他在商业上的手段非凡,稳扎稳打且长袖善舞。 但此人却英年早逝,不知具体年份,死因也扑朔迷离,无所定论。 乐少青目光飘向窗外,如今应当是雨季,雨丝沉闷砸在窗棂上。 一九八零的浦南巴,正值苏哈陀统治的鼎盛期,他的一纸政令,就足以让多少显赫富豪一夜之间家产充公,尸骨沉进巽他海峡喂鱼。 在这个排/华暗流涌动的年代,像原身这样底层华人的命,比橡胶园里的杂草还贱。 原身一家还是偷渡客,林家这颗大树她不攀的话,留给她的就是坐牢,然后悄无声息的死去。 乐少青眼底恢复清明,重新扣好婚服,这个婚她必须结。 哪怕林尘荀会死,但反正他现在没死。 何况只是协议结婚,三年后一家人被送去新加坡,到时她就有机会回去大陆了。 对于回归现代,乐少青不抱希望,原身像是被凭空的抽离了这具身体,不知何种原因造成的。 而且她的职业,塑造她无论处在何种境地,都不允许随意放弃生命。 事已至此,乐少青看着盘里水亮亮的红毛丹,决定先吃几颗。 2、偷看 “咔哒”一声轻响,铜制门锁被转动,房门被向里打开。一位身着纱笼,梳着发髻的年长姑婆走进来。 “林家迎亲的队伍已经到酒店,小姐,吉时已到,我们该动身了。” 那姑婆走近,温热的手扶住乐少青的手臂,将她扶起身。 又细致地替乐少青抚平裙摆上细微的褶皱,随后,二人挽着手,步入电梯,下沉至楼下大厅。 与房间内那种私密的松弛感不同,大厅更为富丽堂皇。 脚下是墨绿色的波斯地毯,墙壁悬挂着巨幅的蜡染挂毯,深褐的底色上,金线织就的花纹在灯光下隐隐流动。 靠墙的一侧,几盆高大的散尾葵肆意伸展着油绿发亮的叶片,透着一股热带植物特有的野蛮生命力;旁边伫立着一尊从爪哇岛运来的黑檀木雕,雕刻着神话里的神鸟迦楼罗,神鸟怒目圆睁,仿佛随时会振翅翱翔。 空中的气味由依兰变作晚香玉。 身旁的姑婆微微侧头,用闽南语,低声吟诵起梳头四句:“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四条银笋尽标齐。” 林家的接亲队伍早已在大厅列阵,阵容规整且讲究。 为首的是林家的几位叔伯长辈,作为主婚代表,身着各色巴迪衫,神情并不怎么喜悦。 在他们身后,六位面容端庄的姑婆一字排开,每人手中都托着一只红漆描金的托盘,盘中堆叠着色彩鲜艳的喜糖、印着洋文的进口罐头以及小巧金饰,取子孙绵长的好兆头。 队伍两侧,还站着八位林家的安保人员,负责护持队伍,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乐少青见身边的姑婆含笑上前,从那位媒婆模样的女人手中接过一只精致的蒌叶盒。 而后取出一片蒌叶,又夹起一块槟榔,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鲜红的汁液在姑婆唇齿弥漫,此为应礼,算是正式应下这桩亲事。 酒店门口,一盆盛满清水的铜盆早已备好。 接亲的长辈象征性地用手指蘸了几滴水,泼洒在乐少青的裙摆上,水珠滚落,寓意驱邪纳福。 而后,乐少青被姑婆稳稳扶着,在众人簇拥中,坐进林家的加长婚车。 车子启动,一路伴着鼓乐声,穿过椰加达繁华的街道,驶向林家大宅。 不知是否天公作美,雷雨竟收了势,漏下几缕带着湿气的阳光。 空气还残留着湿热水汽,倒将林家骑楼的装扮衬得愈发鲜亮。 整座大宅以大红为主调,廊柱缠满绣着金线凤凰的红绸,风过,绸面翻涌,凤凰便似要活过来。 廊檐下,悬挂的一串串红灯笼,被雨水洗过,流苏垂下。 庭院里,三角梅像是喝饱了水,开得近乎妖艳,与旁边洁白的鸡蛋花、橘红的龙船花交织,浓墨重彩,似一幅南洋油画。 沿着红泥小径铺成□□,墙角的榴莲树、椰树枝繁叶茂,宽大的叶片上还残留晶莹的雨珠,偶尔滴落,砸在红泥地上,洇开小小湿痕。 大宅正门,两盆龙船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红得耀眼。 两侧立着鎏金铜灯,门楣正上方,一块“天作之合”的匾额高悬;匾额下,一副红底金字的喜联。 乐少青在年长姑婆的搀扶下下车,按照风俗,新娘落地不能沾尘,需由姑婆牵引,踩着铺好的红布走向大宅,沿途需避开门槛,寓意婚后生活顺遂无忧,没有磕绊。 廊下的佣人们早已分列两旁候着,见新娘走来,纷纷躬身行礼,只是眼底的轻视泄露出来,被乐少青敏锐捕捉。 姑婆的手紧了紧,一边牵引着她,一边低声叮嘱:“头低下去,步子放慢,莫乱看。” 既然已决定成婚,顶替了此间女子的身份,乐少青便学着原身那副内敛寡言的模样,顺从地垂下眼帘,踩着红布铺就的路径,穿过廊道,绕过庭院里缀满雨珠的花丛。 最终,在正厅门口,见到等候在那里的新郎。 “愣着做什么?快点敬茶。”旁边负责引礼的佣人见她停步,伸手拽了她一把,不耐烦地催促。 竟然偷偷掐她,乐少青两道细眉微拧,转瞬即逝。 而后肩膀微微瑟缩,带着怯懦与懵懂,余光瞥向身侧的男人。 林尘荀着一身深黑改良峇峇礼服,领口别着枚低调的赤金胸针,身姿挺拔,自带矜贵,并非三庭五眼那种标准化的帅气,是很锋利的长相,极具辨识度,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吸引。 他并未看向乐少青,目光落在庭院开得正盛的三角梅上,神情疏离。 司仪拖长音调唱喏着敬茶礼,乐少青温顺端起托盘上的南洋功夫茶,递过去时,手腕忽然被轻轻一扶。 力道极轻,快得像错觉。 她下意识抬眼,撞进林尘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的眼里没什么温度,触及她手腕那道被刚才佣人掐出的红痕时,薄唇微抿,不动声色地将托盘往她这边拉了拉,避开佣人再次伸过来想“帮忙”的手。 林家正厅挑高极深,两侧排列的藤制太师椅透着股老派讲究,长辈与核心亲属分列而坐,好似一尊尊默像。 上首主位,林宏海一身香云纱长衫,眼皮半耷拉着,面容淡淡,对于这个他知道内情的婚事,显然不怎么上心。 坐在他身侧的是林家二姑婆林颂怡,鬓边别着一朵新鲜的素馨花,手里捻着佛珠,目光透过架着的浅色镜片,温和的看向一对新人。 下首的位置,林尘荀的堂伯林荣正翘着二郎腿,指尖夹着一支丁香烟,缭绕烟雾后,沉着眸子打量乐少青。 待看清新娘那张脸时,夹烟的手一顿,眼神瞬间凝滞。 新娘仿佛是从旧上海的画报中走出的佳人,窈窕身姿,偏偏被裹在轻薄朦胧的娘惹装里,半立领严丝合缝贴合着她修长的脖颈,勾勒出含蓄的东方韵味,不似南洋热烈奔放的女人。 林荣半晌才把烟送进嘴里,内心感叹,虽说是个出身不高的,但仅凭这副模样,有几个男人的心她笼不住。 “啧啧,这身段......”旁边的堂伯母李丽娟着一身绣大朵牡丹的卡巴雅礼服,手腕叠戴着多只金镯,正侧头与身旁的堂姐林菲咬耳朵,余光钩子似的,频频瞟向乐少青。 几位旁支长辈与小辈,或坐或站,神态各异,暗流涌动。 而廊外还有一人,林家三叔林栋斌倚在廊柱边上,手指漫不经心摩挲着腰间的玉扣,似笑非笑。 见新娘低眉顺眼,姿态怯懦,又斜睨一旁的林尘荀,眼底掠过丝讽意,他抬手接过佣人递来的功夫茶,吹开浮沫,慢悠悠抿了一口。 林宏海瞧不过眼新媳妇那副恨不得缩进地缝的小意姿态,轻咳一声,“既然嫁进林家,以前那些个小门小户的作态就都收起来,莫让外人笑话。” 话传进乐少青耳朵,她适时抬头看了眼这位史料里的南洋华商巨头,产业横跨商贸、金融、军政圈层,是浦南巴政商核心圈的传奇人物。 如今活生生坐在她眼前,半百之年精气神依旧饱满,眼神透着精光。 她有一瞬恍惚感,随即垂眸,压下有几分汹涌的心绪。 林颂怡自然接过话茬,面上挂着和蔼笑意,“好孩子,林家规矩多,阿荀性子不大外放,你往后多担待些,只要你好生伺候丈夫,孝敬长辈,我们林家不会亏待你。” 堂伯母眼神飘过来,语气是热络模样,出口的话却不尽然,“哎哟,看着倒是个老实的,只是我们林家最讲究脸面,浦南巴的华人圈子就这么大,谁家媳妇得体,谁家媳妇不懂事,一顿茶的功夫就能传遍。往后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林家虽在南洋扎根多年,内里依旧是那套闽南家族的旧礼教,大事请示神佛,小事遵循辈分。 在座的基本是长辈,哪怕面对林尘荀都有资格讲上一两句,更何况是乐少青这样一个身份尴尬的新妇,敲打敲打是应当的。 此时这一出,说白了,就是给乐少青一个下马威。 然而,当事人却始终微垂着头,在那些目光打量下,她木着一张脸,眼神懵懂地看过去,旁人也不知她究竟听没听出话里的意思。 大家见新妇这副呆样,觉得无趣,也就悻悻收声,不再开口。 敬茶结束,乐少青跟随身旁的林尘荀,向厅内长辈逐一鞠躬谢礼,随后由姑婆牵引,去往偏厅休息。 在路过掐她那位佣人时,乐少青不经意的莲步轻移,然后,狠踩上对方的脚。 偏厅比正厅矮上几尺,光线暗些,脚下铺得是红釉方砖,在湿热的雨季,砖面沁出丝丝凉意,倒是独特的降温智慧。 繁复的织金礼服被脱下,又卸去颈间、手上沉甸甸的金饰,只留一对小巧的金耳环,换上一件轻便的素色纱质短褂,乐少青觉得浑身一轻。 婚宴特意定在傍晚入夜凉快些的时候举行,此时尚未到开席时间,无人搭理乐少青,她也乐得自在,就在偏厅闲坐。 方才敬茶时,乐少青耳聪目明,听到几耳朵私语,原来她被林尘荀包装成林宏海好友的遗孤,这事应当只有这两人知情,其余人都以为就是这层关系。 想来这位好友的身份不高,乐少青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不然那些佣人不至于如此轻视她这个“女儿”。 偏厅的布置,倒是古今中外应有尽有,中式古韵与西洋摩登共存。 靠墙摆着张传统的罗汉床,上面摆着绣金丝牡丹的暗绿软垫;旁边立着个半人高的青瓷瓶,瓶身绘着山水;再往边上移一眼,又是台西洋的留声机,铜喇叭朝着天花板。 见四下无人,乐少青站起身来,转到窗边。 百叶窗被从内合上,窗框木棱上都有雕刻缠枝莲纹,此刻被外头的夕阳照着,描上一圈金边。 乐少青伸手推开百叶窗,几丝潮热的气流立刻涌进来。 这处窗户是朝西边开的,正对着侧边的骑廊,抬眼望去,就看见那处站着的林尘荀。 不得不说,他的皮囊赏心悦目,入她的眼。 他正在同一个皮肤深褐,当地模样的年轻男人讲话,乐少青凭装束判断,男人大约是林家的跑腿。 那人一张讨喜的圆脸,眼窝却深凹,典型的南洋长相。 他站在廊下,仰头看着林尘荀,林尘荀似乎在交代什么,语速很快,那男人听完后,蹙着眉头挠了挠乱糟糟的卷发。 林尘荀有些不耐,薄唇抿成一条线,不得不放慢语速再次交代一遍,那人才“哦”了一声,迈着慢悠悠的步子离开。 乐少青眼神还未来得及收回,骑廊上的林尘荀突然扭头,幽深的目光直直望向她。 偷看被人抓个正着,她面上反应极快,端出一副受惊的羞赧模样,手却淡定地将窗户合上。 胆子真小,林尘荀无声轻哂。 3、同房 晚宴的喧嚣似涨潮的海水,声浪渐大,夜风闯入骑楼,吹得走廊里的纱灯摇曳不定。 乐少青被佣人带出偏厅,此时她已腹内空空,心叹总算是到了饭点。 结果,还不等她坐上宴席,手腕突然一紧,力道虽不轻不重,却也叫乐少青不察,脚下趔趄着,被林尘荀拽着拐去廊外。 他低头看她一眼,也不与她解释,拉着人就往外走。 林家这场婚礼,排场不算大,却还是惊动浦南巴的军方与政府高层。外头的车道上,几辆黑色奔驰缓缓停稳,几位常年与林家有往来的军方要员陆续到场,其中包括尤斯夫上将一家。 林尘荀自然要带着新妇去迎人。 林宏海比他们早一步候在门口,见两人过来,目光扫过乐少青,压低声警告,“老实跟着,不要多话。” 乐少青闻言腼腆颔首,将头埋的更低,耳朵却悄然竖起。 只是后续有些叽里呱啦的浦南巴语,即便有原身的语言基础,依旧听得她一知半解。 “林董,令郎大婚,真是可喜可贺。”一位身着笔挺军装的少将大步走来,他握上林宏海的手,“林家的产业势头强劲,军方后续的物资补给,还要多仰仗林董相助啊。” 林宏海微微颔首,面上是滴水不漏的客套,“将军客气了,林家能有今日,离不开各位的照拂。物资之事,只要合规矩,林家定当全力配合。” 话音未落,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道。 尤斯夫上将挽着夫人走过来,他直接来到林尘荀跟前,目光落在乐少青身上,笑容淡淡,惋惜一句,“可惜了,我家小女没这个福气。” 林尘荀微微躬身前倾,“婚姻之事,讲究缘分,往后林家与上将府,依旧是盟友,互帮互助,才是长久之道。” 余光扫向身侧的乐少青,看她跟着在行礼,眸色微漾,还不算太愚笨。 而垂着头的乐少青在想,林尘荀拒绝与尤家联姻,这一点倒是比他爹有远见。 她眼观鼻、鼻观心,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面前这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 尤斯夫可不简单,历史有名的浦南巴权力稳定器,苏哈陀的核心班底,在军中威望极高,虽然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但手段可叫人笑不出来。 在这个年代,他与林宏海的关系十足微妙。 在他时任工业部长那会儿,直接审批下林氏集团纺织、水泥、面粉等一系列关键牌照,可以说,没有这位将军的“保驾护航”,就没有如今林氏集团在浦南巴的垄断地位。 然而,南洋的华人富豪圈里也有心照不宣的话,大树底下好乘凉,但也得防着树叶子落下来砸死人。 乐少青看着那父子俩在其中周旋,林家看似富可敌国,掌握浦南巴七成的经济命脉,但在光鲜的背后,却是如履薄冰的生存之道。 浦南巴政府既需要林家的财富来填补财政缺口,维持国家机器的运转,又通过政策限制、权力勒索等方式,像水蛭一样侵蚀着林家的血肉。 华人,在浦南巴始终处于有钱无势的境地。 是一头养肥了随时可能被宰的猪,必须年年上贡,还要赔着笑脸,心甘情愿的上贡。 林宏海抬手引着众人往里面宴席走,“诸位特地拨冗前来,真是蓬荜生辉,快请入席,今日不谈公务,只谈风月,只贺新婚。” 这话一出,大家也就心领神会,乐乐呵呵的跟着进去,不再多言。 宴席设在半露天的花园里,席间,乐少青再无顾忌,不理那些觥筹交错,只管埋头夹菜吃饭。 嗯,椰浆饭味道不错,她明日还想吃。 婚宴结束后,乐少青又由姑婆陪同前去婚房。 新布置的婚房需要赤足入内,地面是冰凉的柚木地板,贴着乐少青的脚心,驱散傍晚残存的热气。 卧室中央位置,铺着一块硕大的手工地毯,绒面厚实;进门左手边,立着近两米高的大衣柜,柜门上嵌着细密的螺钿,在壁灯下泛着莹润柔光。 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梳妆台,台面是整块的汉白玉,边缘细细描着一圈金纹;台面上已经置办了些女人家的物件,两瓶印着法文的香水、两罐锡罐装的茉莉香膏,旁边的青釉小瓷盒里,还插着几支花簪。 卧床设在房间靠里的位置,朱红的薄纱帐垂落,似一团晚霞;帐钩是赤金打造的,下摆坠着圆润的珍珠串子,若是晃动,就会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床上铺着手绣的百子千孙喜被,被角压着两只绣鸳鸯的缎面枕头,旁边摆着一个小小的藤编香笼,笼里燃着安神香,烟气袅袅,漫在空气里,让人浑身都松快下来。 浴室就在卧室隔间,里面摆着一个白瓷的浴缸,旁边的黄花梨小几上,满满当当放着晒好的鸡蛋花花瓣、盒装的浴盐,还有几小瓶精油;浴缸里已经备好温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新鲜的茉莉。 乐少青见姑婆离开,就合上房门,先把头上的珠花头饰拆下来,将长发解放。 她也是住上豪宅了,虽然处在八十年代,但顶级富人的生活质量一点不输将来。 乐少青松了松筋骨,挑了好几种精油一起滴进浴缸,才慢悠悠躺进去。 茉莉浴水泡得人发软,她靠在浴缸壁上,半阖起眼,听着窗外虫鸣,好好享受这个片刻。 等她泡够,刚换上月白真丝睡裙,就听见走廊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房门接着被推开,一道高大身影走进来。 乐少青重新变回鹌鹑样,收敛懒散的神色,怯生生走到婚床边坐下,呼吸清浅,不去看人。 林尘荀扫她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窗边的藤椅坐下,刚结束一场应酬,面容有些倦怠。 见他不开口,乐少青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穿过来这大半天,又是给长辈敬茶又是迎客的,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就在即将睡过去之际,藤椅那边传来淡漠的声音,“既然履行合约,就安分点,做好少奶奶该有的样子,别给林家惹麻烦。” 乐少青随之掀起眼,看向林尘荀。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继续说道:“家里的规矩会安排陈妈教你,没事少出门,这里不比棉兰,免得惹祸上身。我的书房你不要入内,如果有要紧事,找陈妈传话。” 乐少青听明白话里意思,是要她扮演好一个听话顺从的妻子,本来就是协议结婚,对于林家的人,她才懒得生气劳神。 对此,她轻轻应了声,表示答应。 见她这么老实,林尘荀紧绷的眉宇稍稍缓和,不再多言,起身去往浴室。 乐少青看着他的背影,心下腹诽,不知签的协议里,有没有同房的义务。 她冥思苦想着协议内容,发觉这方面的记忆模模糊糊,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身是个乡下姑娘,根本不认得几个字,当时签协议时,凭着旁人的口述,就歪歪扭扭签下名字...... 林尘荀一推开浴室的门,一股暖湿水汽裹着茉莉花香即刻涌出,撞得他鼻尖一痒。 地板上还有半干的水痕,他没有过和人共用浴室的经历,蹙了下眉,抬步走进去,目光扫到角落的藤框,堆着几件女人换下的贴身衣物。 林尘荀移开目光,转身关上浴室的门,空间一下子密闭起来,水汽散不出,闷得人胸口发涨。 他一把扯掉领带,随手扔在洗手台边,拨开花洒的开关。 等林尘荀洗漱完出来,发现乐少青还坐在床沿边没睡,正睁着一双清粼粼的眼望着他。 乐少青抿了抿唇,开口:“我们要睡在一间屋里吗?” 林尘荀瞥她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你之前,仔细看过协议吗?” 乐少青面颊微红,委屈中带着几分理直气壮,“我又不认识几个字。” 林尘荀闻言一噎,看着她那副模样,咽下到嘴边的斥责,“隔墙有耳、门后有眼。我们需要像正常夫妻一样生活。” 乐少青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已经是夫妻,夜里理应睡在一起,若是分房,难保不被传出去。 “那你想睡哪边?”她询问道。 林尘荀看向卧室另一边的藤塌,“你睡床,我睡塌。” “哦。”这可太好了,乐少青利索爬上自己的床。 林尘荀关了灯,躺上藤塌,黑暗中发出轻微声响。 响吧响吧,乐少青背过身去,装作没听见,她是不会和他换的。 等到床上已经呼吸平稳,塌上的人却有些失眠。 4、幽怨 这头本该躁动的新婚之夜,倒是平静如潭水,而同在一条街的堂伯林荣家,却还灯火通明。 散席之后,林荣与李丽娟回到家,换过睡袍,这会儿慵懒地躺在二楼露台上。 二人中间的圆形柚木桌上,一只银质冰桶往外冒着冷气,里面浸着一瓶香槟。 林荣晃了晃手里的香槟杯,眼神飘向隔壁的李丽娟,“林宏海这老小子,平日眼高于顶,怎么最后就挑了这么个儿媳妇?啧,说是故交之女,你对姓乐的人家有印象吗?” 李丽娟捻起一块冰镇蜜瓜,将瓜肉送进嘴里,细细嚼完咽下,又用手帕搽干净嘴角,挑眉看向丈夫,“你跟他一个祠堂出来的都不清楚,我一个半路嫁进林家的,上哪儿去有印象?” 林荣抿了口酒,想了想,“......改天你去问问二姑,说不定她清楚。” 李丽娟放下手帕,身子忽然软软地撑起来,靠近些林荣,话锋一转,“原先以为林宏海能跟尤家做成亲家,我那几个牌搭子可是巴结我好一阵,给了我不少好料子,我可不想还回去。你说,我们家儿子怎么样?要是能攀上尤家,以后在椰加达,谁还敢看低我们?” 林荣睨她一眼,想不到自家妻子有这么大野心,“你倒是敢想,自古高嫁低娶,我在林氏的那点股份,尤斯夫可看不上眼。” 说到这,他脑瓜子又一转,伸手碰了碰李丽娟的酒杯,“不过,尤家的小儿子还没娶妻,我们可以走曲线救国的路子。” 李丽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阿菲?” “阿菲也是伦敦留洋回来的,样貌学识样样都拿得出手,尤家儿媳的门第,努努力或许能成。”林荣越说越觉得可行,原本慵懒的坐姿都端正几分。 他用手肘捣了捣还在盘算的李丽娟,“这个月就有两场酒会,尤家父子都会出席。到时你给阿菲置办两身像样的行头,把她带上。” “放心,女儿的终身大事,我比你上心。”李丽娟点头应下。 而打尤家主意的不止林荣夫妻两个,林栋斌这样唯利是图的人自然也是。 此时,他汗津津的刚从女人的身上翻下来,随手抓起床头的毛巾擦了擦,神色不耐地挥手,示意女人出去。等房门关上,他抓起床头的电话,拨通一串号码。 # 第二日,雨淅淅沥沥地又落下来,乐少青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唤。 “少奶奶,该起来吃早饭了。” 她撑开眼皮,视线在有些陌生的房间游离片刻,神思才归位。 就见床边站着一位中年妇人,发鬓盘得一丝不苟,紧贴头皮,面容是瘦长型,自带肃穆感。 这位应当就是林尘荀口中的那位陈妈。 见乐少青眼神清明,陈妈便接着道:“少爷已经去了前厅,您快些收拾。早饭即将上桌,林家的规矩,饭是不等人的。” 乐少青偏头看向墙上的木壳挂钟,时针刚过六点,她暗自咋舌,这林家堪比军队作息。 她一坐起身,陈妈一个眼神,就有一名华人样貌的年轻女佣上前,给她递上温热的毛巾。 女孩圆溜溜的杏眼,瞳孔又黑又亮,脸颊带着点婴儿肥,整个人显得十分可爱。 乐少青接过毛巾擦脸,热气熏蒸下,人更加清醒几分。 而后,她被指引着去到梳妆台边,台面上已经摆着白瓷脸盆和黄铜水壶。 乐少青看向陈妈,“我去浴室洗漱就行,这样方便。” 陈妈当即摆头,直接纠正道:“少奶奶,椰加达的自来水□□重,伤肤。您得用提前过滤、又在太阳下晾晒过一日的熟水,那才养人。” 乐少青最知变通,陈妈话音才落,她人已经自动坐去梳妆台前。 等她洗漱完毕,脸盆、水壶被迅速撤下,她继续被按坐在梳妆镜前,依旧是那名华人女佣,先是用木梳给她通发。 接着,陈妈亲自上手,动作轻柔却灵活地将乐少青的长发挽起,梳出一个简约的发髻,又在上面插了一支的珍珠发簪。 “好了,少奶奶。换好衣服就可以出门,在家中不见客时不必上妆,素净些好。” 乐少青毫无灵魂的点头,陈妈说怎样就怎样吧,根据她现在的人设可无胆反驳,她也没必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给自己找不痛快。 与此同时,前厅。 林尘荀正坐着喝茶,阿本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卷发,像是刚从被窝里被人薅出来的一样,慢吞吞凑过来问:“少爷,少奶奶需要先去佛堂敬香吗?” 林尘荀放下茶盏,淡淡回道:“不必。告诉陈妈,除了初一十五,其余时间,她都不必去。” 阿本得了令,“哦,知道咯。” 然后晃着脑袋,慢悠悠转身出去传话。 他心里其实挺替这位少奶奶发愁的,陈妈那个人,严厉得好似个没有感情的钟摆,当初他刚进林家时跟着陈妈做事,没少挨训。 要不是少爷那边急着用当地的司机,他恐怕还要在陈妈手下被教育好久呢。 果然,阿本刚走到廊道转角,陈妈锐利的目光就隔着老远锁定了他。 等阿本晃到跟前,陈妈眉头一皱,眼神一沉,压低声训斥,“走快些!回回见你都是这副死样,少爷的要紧事都能被你耽误了。” 阿本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耸了耸肩,用带着浓重南洋口音的华语嘟囔,“要是有要紧事,少爷哪里还会叫我跑腿传话哦,直接打电话多快。既然叫我走路过来,那就是不急的事咯。” 乐少青换好衣服刚走出房门,正好听见这句歪理,不免微微勾唇。 这就是热带地区特有的魔力,本地人似乎永远没有时间紧迫感。 显然,讲究效率和规矩的陈妈,还未参透这种慢生活的哲学。 等乐少青到餐厅时,佣人们已提前按座次摆好餐具。 哪怕林家在南洋扎根多年,但华人的胃口始终难变。 长条的餐桌上,每张座位前都摆着米粥,前面是一溜儿精致的中式小碟:咸菜、腐乳、卤蛋,还有几屉刚出笼的港式点心。 乐少青被带到林尘荀身侧落座,才刚沾到椅子,林宏海就迈步进来,身后竟然还跟着昨日敬茶时见过的二姑婆,林颂怡。 今日在不算正式的场合见面,林颂怡打扮的也随意。穿了一套墨绿色的卡巴雅,下身配着同色的纱笼,舒适而凉快;胸前别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翡翠胸针,发鬓上也插着同款的翡翠簪子。 林宏海在上首主位坐下,林颂怡作为家客,落座在新婚夫妻的对面。 见林宏海动筷,大家接到无声的指令,也纷纷动筷。 林颂怡并未急着吃,她端起面前的温水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升腾的粥雾,扫过对面的乐少青。 见乐少青低着头,一味地夹面前那碟酱青瓜配粥,便开了口:“自家吃饭,用不着那么拘谨,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乐少青正嚼着青瓜,听见这话,咽下嘴里的粥,含羞带怯地看了眼林颂怡,乖巧点头。 实际是她对其余几种下饭菜不感兴趣。 橄榄菜带着奇特的涩感,像是没晒干的树叶,她吃不惯;菜脯,也就是萝卜干,闽粤一带的人习惯用大量的猪油和蒜末爆炒,吃着太油,而且吃完一嘴蒜味,她不喜欢;至于腐乳和卤蛋,她更是不感冒。 林颂怡见她乖巧,视线顺势滑向旁边的林尘荀,手中的檀香木折扇“哗”一声展开,轻轻摇着,“阿荀,你现在可是已经成家立室,要多照顾着身边人,不要向你爹一样,年轻时只顾着忙生意,把家当旅馆,钱啊,是永远赚不完的。” 林尘荀听见自己的名字,夹菜的手在半空凝滞一瞬,而后礼貌的看向林颂怡,微微颔首。 乐少青猜想,以往林家餐桌上就父子二人时,肯定都不会开口闲话的。 林颂怡似乎对林尘荀的态度不太满意,她用扇子点了点乐少青面前空荡的白瓷碟子,抬起下巴,“新媳妇面皮薄,阿荀你主动些,给她夹菜。这夫妻嘛,讲究个相濡以沫,感情就是从这一筷子一调羹开始的。” 林宏海皱了皱眉,瞥一眼兴致勃勃的二姑,也不便在餐桌上驳了长辈的好意,遂给林尘荀递了一记眼神。 林尘荀觉得这位二姑婆今日实在聒噪得紧,他忍着脾气,换上公筷,像个莫得感情的布菜机器,将桌上乐少青待见的、不待见的下饭菜,挨个儿夹了一遍,整整齐齐地码在她面前的小碟里,如同一座小山。 “多吃点。”出口的声音更似在诵经,毫无波澜。 乐少青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心里却在问候这位少爷:我谢谢您嘞...... 又不是喂年猪,谁大早上吃得下这么多? 林颂怡这才慢悠悠地拿起调羹,舀起一口粥,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早餐在一种诡异氛围中度过。 乐少青吃到众人都放下了筷子,她还硬着头皮在吃。 实在忍无可忍,余光幽怨地瞥了林尘荀一眼。 但没想到这人感官实在敏锐,哪怕只是她一闪而逝的眼神,也被捕捉到了。 见林宏海和林颂怡起身下桌,林尘荀才侧过头,低声吐出句话,“吃不下可以不吃。林家不倡导浪费,但有养殖的猪场解决厨余。” 乐少青费力咽下最后一口卤蛋,梗着脖子,瞪着林尘荀的后脑勺,“......” 不是,他什么意思? 5、学规矩 像是装有某种感应系统的陈妈,此刻悄无声息出现在桌边,手里托着一杯温水,递给乐少青,“少奶奶,慢些吃,下回不可再如此狼吞虎咽,观感不佳,而且伤胃。” 乐少青接过水杯,压下情绪,重新挂上乖巧面具,“好,谢谢陈妈。” 熟脸的女佣又端来描金漱口水碗,乐少青依着规矩漱过口,而后跟着陈妈移步到众人所在的厅堂。 不是昨日婚礼待客那处大正厅,这处厅堂摆着一套螺钿酸酯木沙发,雕工繁复,一股子老派南洋的富贵气。 吊扇缓缓转着,佣人无声穿梭其间,给各位桌边沏了生普,摆上了餐后水果。 乐少青被陈妈领着,坐在林尘荀下首的位置。 林颂怡翘着手指,端起茶杯优雅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下礼拜椰加达的华人夫人们有个赏花的茶会,我想着带青青过去露露脸,那边的圈子虽杂,但多认识些人,总归是能长长见识的,你们觉得如何?” 这话自然是问林家父子俩,但林宏海不过多干涉儿媳妇的琐事,目光落在手中的报纸上,回答这话的人只有林尘荀。 他偏过头,看向似乎有些发饭晕的乐少青,声音低沉,“你想去吗?” 乐少青有些意外,问她的意见吗?那她当然不想去,这种无意义的社交场合,对她而言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加班。 但显然,现在的身份容不得她这么直白地回答,她勾起唇角,老实看着林尘荀,“都可以,我听你的。” 林尘荀似乎也不当这是什么大事,淡淡点了点头,“那就去吧。” 又看向林颂怡,语气客气,“就麻烦二姑婆到时候看顾着些她。” 林颂怡摇着手中的檀香扇,“小事一桩,你堂伯母和阿菲也要去,好些自家人都在呢。” 正说着,德叔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刚拆的电报,递给林宏海,“先生,少爷,香港那边发来的急电,和英资洋行谈的那批棕榈油进口配额,批下来了。” 碍于林颂怡和乐少青在场,父子俩接下来的对话说得有些委婉,只低声交谈着一些关键的数量与航期。 林颂怡对生意场上的事向来不感兴趣,自顾自对付起面前的餐后水果。 她慢条斯理地剥好一颗饱满的山竹,刚想问问对面那个一直盯着窗外发呆的侄孙媳妇要不要也来点。 就听“嗝!”一声。 一个清脆响亮的饱嗝,从乐少青嘴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声音不大不小,在场之人却都能听个真切。 林颂怡当即把到嘴边的话囫囵个儿咽回去,拿着山竹的手僵了半天。 陈妈站在角落,眉头瞬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 好在,那父子俩此刻没空搭理这个小插曲。 又过了一会儿,德叔离开厅堂,林尘荀放下茶杯,起身整理过袖口,一本正经看向乐少青,“走吧,去消消食。” 乐少青好不容易才把那阵尴尬缓过去,又被提起......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目送二人离开的背影,林颂怡心情颇好,看着侄子调侃一句,“以前我还愁他性子这么冷,能招姑娘喜欢吗?今日一看,一个冷的配一个愣的,倒是正好。” 林宏海,“......” 您是长辈,您说的都对。 外头雨丝浓稠,热带的雨总是来得急,想去院里走走还得要人专门打伞,两个人讲话就不方便,林尘荀便领着乐少青在骑廊里随意转悠。 此时刚过八点,雨斜斜地从天上扫下来,打在庭院那几棵高大的凤凰木上,坠得满树艳红的花穗往下滴着水,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晕开圈圈深黑水纹。 乐少青大学学的是农学专业,当时就格外钟情热带植物那种野蛮生长、生机如瀑的景象。 如今在雨中赏景,闻着空气中泥土与花草自然的气息,更是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她很久没有这样悠闲过了,从上学到工作,似乎永远都在赶路,只是偶尔抽空在生活。 大饱眼福之际,听到快她半步的林尘荀开口:“消完食,你就跟着陈妈学规矩,用心些,我晚上回来检查。” 毕竟下礼拜就要去参加茶会,进度很赶乐少青知道,但他竟然还要亲自检查,她很想问他很闲吗?堂堂林氏集团继承人,工作如此不饱和。 但也只是想想,在这位面前,她目前还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乐少青牵起嘴角,扯出一个顺从的弧度,“好。” 林尘荀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看着她,“我长得很吓人吗?” “啊?”乐少青真实的懵了一秒,随即接道:“没有。” 他的声音虽慢条斯理,但无形中带着压迫感,“那你讲话时为什么经常低着头,不看人?” 原身的性子有些自卑,讲话习惯低着头,乐少青虽芯子换了,但为了不露馅,就也没刻意纠正。 见她不说话,林尘荀微微垂下眸,凝视着她,“林家少奶奶,无论在何时何处,都要抬着头,明白吗?” 乐少青打直颈椎,目光与林尘荀相对,见他眼眸幽深,好似潭水,却没有退缩,就那样直直地和他对视。 林尘荀被她灼灼而来的目光看得微窒,喉结一滚,点了点头,似教育幼童般,“就是这样,继续保持。” 语落,阿本开着大尾巴奔驰已经到了院中,他打着伞过来接少爷,林尘荀便不再多言,抬步走入一片艳色雨幕中。 阿本在松开离合前,笑着和廊下的乐少青挥了挥手,才一脚油门离开。 车上,阿本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一脸沉肃,正在翻看报纸的少爷,抿了抿唇,决定开口打破沉默,“少爷,早上忘了恭喜你,新婚快乐。” 林尘荀“嗯”了声,神色平淡,继续翻看手里的报纸,看不出半分新婚的喜悦。 阿本想要是自己结了婚,肯定高兴的一天到晚呲着牙乐,少爷就是少爷,喜怒不形于色。 他想起之前在棉兰和少爷一起见的乐少青,却不知对方怎么突然就成了他的少奶奶,不过他私心觉得,少爷和她不是很搭。 少奶奶像一株湿漉漉的紫叶酢浆草,风吹一下就缩起来;少爷不是草,也不是花,少爷是一只鹰隼,远远飞在天上,只有捕猎的时候才落地。 阿本不知一只鹰隼何时才会主动靠近一株酢浆草,鹰隼又不吃素。 路过一处雨水积成的水塘,阿本忘记减速,直接开了过去,溅起好大一片水花,他吓了一跳,偷瞄一眼后头脸色未变的少爷,甩了甩蓬松的脑袋,不再去胡思乱想...... 乐少青正要往回走,前面忽然出现那个熟脸的女佣,微微低头,“少奶奶,陈妈在偏厅等您,请跟我来。” 乐少青跟上她,想了想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奶奶,你叫我阿珠就行。”阿珠转过头来答复,脸上带着几分羞涩。 “阿珠,很好听的名字,你的家人应当很爱你。”乐少青很喜欢这个姑娘,眉眼清秀,合她眼缘。 阿珠勾唇,听见乐少青这么讲,比之前带出几分活跃,“嗯,我阿爹阿妈也在林家做工。”顿了顿,又小声讲出:“陈妈是我的大妈妈,就是我阿爹的姐姐。” 乐少青反应过来,也跟着扬唇,眼神却有些黯淡。 她想起自己的父母,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毕竟好些年,她连梦里都没有再见过他们了。 据说,不再给活着的人托梦,就是已经放下这一世,重归轮回了,乐少青想大概就是如此吧。 她的父母是孤儿,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算是青梅竹马。书读得不多,母亲是一名超市收银员,父亲是装卸工。在她十五岁那年,因为一场交通意外一同离世,从此乐少青也成了孤儿,她拿着父母的赔偿金独自生活、学习,然后长大。 因为父母生活奔忙,在她小时候并没有给予太多细腻的关爱,但她从未怪过他们,他们本身就是孤儿,也没有感受过被爱的滋味,能磕磕绊绊长大,又抚养出一个孩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少奶奶,小心台阶。”阿珠清脆的声音响起,打断乐少青的回忆。 学规矩的地方,定在乐少青昨天下午去过的偏厅。 那扇百叶窗此刻被大敞着,几只不知名的飞鸟扑棱着翅膀掠过,乐少青进去时,无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长廊空荡荡的,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 屋里那张长条台面桌上,摆着一溜精巧繁复的花瓷香料罐;角落的高红木桌上,一只磨盘大的铜炉里正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勉强冲淡些潮闷气息。 陈妈站在一旁,对乐少青温声道:“少奶奶,我们今天先学分配香料。林家待客讲究,不同的时节、不同的客人,都要配不同香型的茶点,这些门道,您得烂熟于心。” 说着,陈妈揭开第一个香料罐的盖子,用茶匙取出一小把,摊在桌上,“这个是干丁香,花柄和花朵得一起采摘晾晒。” 为了让乐少青看得更清楚,陈妈手里拿了一根细长的银质茶针,挑着桌上的干沉香,耐心解释,“您瞧,这花朵已经紧紧蜷缩成小巧的花苞了,少奶奶您闻一闻。” 乐少青见过鲜活的丁香,花苞缀在细枝上,像一捧捧细碎的小星星。 而眼前的干丁香像是巧克力块,是深褐色的,她拈起来一个凑到鼻尖,一股极具侵略性的味道瞬间涌入。 她又细细嗅了一遍,开口:“先冲上来的是那种带有木质调的辛辣,浓郁深邃,甚至会让鼻尖微微发麻;过后是一种清冷的药感,像老药铺里装满药材的抽屉味道;最后,又反上来一股甜味。” 乐少青很是新奇,还在嗅着丁香,仅这一种花就包含了前中后调三种不同的味道,对于陈妈之后讲得内容她听得更认真了。 陈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头道:“看来少奶奶的嗅觉十分敏锐,丁香就是因为这独特复杂的味道,才叫无数人上瘾。” 她接着从桌上也拈起一个,然后动手一掰,“不过丁香要去蒂,留着蒂煮出来的茶苦得能刮掉舌头,那是万万不行的。” 随后,陈妈一个一个罐子讲过去,沉香木粉、乳香、檀香......各种香料的气息在偏厅里交织。 身后的阿珠听得靠在柱子边,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打起瞌睡来,陈妈才停下话头,咳嗽一声,把阿珠惊醒。 “少奶奶若是觉得枯燥,我可以交叉着来教,先休息会儿吧,等下开始学仪态。” 乐少青点点头,她并不觉得有多枯燥,毕竟当过十几年的学生,坐得住是基本功,只是闻得味道过多,这会儿鼻子不大灵敏了。 阿珠见陈妈离开偏厅,才凑去乐少青面前,不知从哪摸出块奶糖,递给乐少青,“少奶奶不用太担心,我以前也跟着大妈妈学过的,其实记住寻常用的那几样就行了,等空闲我再偷偷告诉您。” 乐少青没有立即拆开奶糖吃,而是收在掌心里,勾起漂亮的唇,“谢谢阿珠,往后就麻烦你关照我了。” 阿珠笑得眉眼弯弯的,瞄了眼门口,“没问题的少奶奶。大妈妈就是看着严肃,人还是很好的。” 陈妈出去解手,林家的佣人厕所在后院西角,和主院隔开半条游廊。外头看着是青砖灰瓦的传统式样,推门进去却是西式洁具,白瓷抽水马桶,洗手台配着冷热水龙头,比普通人家的正房都干净。 这是因为林尘荀最看重整洁,早两年就统一把佣人区的卫浴全换了新的,半点不委屈人。 陈妈正蹲在隔间里,就听见外头两个女佣挤在洗手台边,拧着帕子咬耳朵。 “瞧见没?我们这位少奶奶在前头偏厅学规矩呢,真是小地方来的,什么都不懂。” “可不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我刚才路过看了一眼,像只呆头鹅似的,真不知少爷娶这样一位回来干嘛。” 陈妈不慌不忙的提起裤子,整理好上衣,然后猛的推开隔间门。 6、水蜜桃 两个女佣转过来看清是谁,脸当即就白了,手里的帕子掉进洗手台。 陈妈冷眼扫过去,语气森森,“主家的事儿也是你们能嚼的?再让我听见半句闲话,直接把你们发去城外的种植园挖树坑,一辈子别想回来。” 两个女佣缩着脖子连声应“是”。 陈妈洗了手,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心里想着晚上要不要把这事给少爷提一嘴,规矩是要教,但也不能让底下人真把少奶奶当成软柿子捏。 午后,外头的空气湿热得像一床捂不透的厚棉被。 林氏集团总部位于椰加达最繁华的政商交汇地,打眼看去林氏大厦在一众现代化的建筑中十分突兀,特别的是大楼的楼顶,并不是平顶,而是巧妙地通过格栅装饰,勾勒出闽南古厝的燕尾脊线条。 顶层办公室,林尘荀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握着听筒,正用流利的浦南巴语与央行的高管进行电话会议。 秘书李敬在门外敲响了门,见林尘荀侧过身,用眼神示意,他才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候着。 林氏的多福泡面生产线月底就要投产,偏偏这时候银行那边对食品板块的授信额度卡得紧,林尘荀打算把泗水有两处位置不错的仓库抵押进去,先拿到低息贷款。 等通话结束,李敬才汇报道:“少爷,万隆那位纺织大王晚上想约您吃个便饭,地点定在文化东方酒店。” 林尘荀坐回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指尖在桌面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似乎在回忆这号人物,“是那个想拿下shuanglin便利店工作服承办权的?” 李敬连忙点头,“对,上个月就约过您一回,当时您还在棉兰出差,就给推了。” “今晚的也推了吧。”林尘荀面若平湖,随手翻过一页文件,顿了下,又出声道:“最近一礼拜的应酬都推了。” 李敬推眼镜的手一僵,眉峰微挑。 自从林董事长放权后,林氏集团上下的千斤重担都压在少爷肩上,这还是头一回见他推掉这么久的饭局,简直比椰加达的旱季还要罕见。 他满腹狐疑地退出来,正撞见阿本在休息间里泡咖啡,李敬凑过去搭话,“阿本,今天怎么上来的这么早啊?” 阿本搅着咖啡,吸溜喝下去一大口,才慢悠悠瞥了他一眼:“嗯,少爷让我早点备车。” 李敬抬起手腕,表盘上的指针刚过五点,平时哪怕是到六点,少爷也还在会议室里开会呢,“怎么?是家里林董有事?” 阿本头一次觉得这位李秘书脑子不如他灵光,走上去拍了拍李敬的肩膀,一副无语样,“敬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少爷昨天才成婚啊!这全公司的通知可是从你桌上发出去的。” 李敬瞪大眼睛,镜片后的瞳孔地震,他还真把这位新少奶奶给忘了!他不顾阿本在后头的喊他,转身就往自己办公室冲。 以少爷这个重视程度,看来他得连夜把这位新少奶奶加进林氏的“核心不可得罪人物表”里,别哪天无意冲撞了对方,他可是上有老下有小要养。 车子驶回林宅时,正好赶上晚饭点,没了林颂怡在,晚上的餐桌显得格外清净。 林宏海因为是苦出身,只有自家人吃饭时,在饮食上从不铺张浪费,今晚三个人,桌上摆着两荤两素的菜,每人再额外配一份例汤 吃过饭,见林宏海离席,乐少青也跟着站起身,谁知刚一起来,腿肚子突然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栽。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扣住,力道极稳。 乐少青顺着劲儿站定,一抬头,就撞进林尘荀平静的视线里。 “小心。”林尘荀扶稳她后便立刻收回手,转身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起伏,“晚上泡个热水澡,叫阿珠给你抹些活络油。” 乐少青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有些僵硬的迈着步子往楼上挪。 下午跟着陈妈练了半天的豪门礼仪,她现在是腰也酸背也痛,尤其是膝盖内侧,为了练出那种大家闺秀的碎步,被要求夹着竹片走了好几个钟头,这会儿估计已经红肿不堪。 乐少青一步一呲牙,忍不住暗骂。 糟粕啊糟粕。 鸟用没有的糟粕。 往后乱起来,就迈着这么小的步子跑,那肯定第一个遭殃。 傍晚,外面雨下的很密,顺着骑楼廊柱或滴或淌,在庭院阶前砸出一串小坑。 乐少青泡完澡出来,正在被阿珠按摩着,与此同时,陈妈被叫去了书房,林尘荀坐在书桌后,翻看着手里厚厚的账本。 “明天开始,学规矩的时辰减半。”林尘荀头也没抬,修长的手指在账页上划过,声音淡淡,“各类课程分开,一天只学一样。” “可是少爷,过几天的茶会......”陈妈话还未说完就被截断。 “还有几天呢。”林尘荀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捡些要紧的学。” 陈妈点头,动了动唇,终究没有再开口,却不料林尘荀突然合上账本,“今日院子里嚼舌根的是谁?” 陈妈心里咯噔,低声应道:“是浇花的阿福和洒扫的阿翠,嘴碎了些,我已经训斥过了。” 林尘荀抿了口温热的养生茶,随后将茶杯不轻不重地磕在桌面上,陈妈的心跟着颤了颤。 “把工钱结了,即刻打发出去。” 陈妈不敢多言,连忙退下照办。 林尘荀想起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虽然仅是协议关系,但也不希望她听见这类话,本就是个软绵绵的,更不能被下头人任搓圆扁。 至少作为林太太的身份,他是不允许有人以下犯上她的。 当林尘荀回到卧室时,夜色已深。 乐少青正坐在藤编沙发上,背后的百叶窗半开,湿热的夜风灌进来,吹动着她半湿的长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浅淡的活络油味道。 林尘荀视线扫过房间,红色喜被已经撤下,换上了嫩绿色的芭蕉叶暗纹真丝被面。 过于鲜亮,是他这间卧室里,从未出现过的女性色彩。 乐少青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刚泡过澡的她,面颊上带着未消的粉色,整个人似一颗被水汽浸润的水蜜桃,在闷热的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林先生。”她下意识想要起身,裙摆滑落下来,“是在卧室检查吗?” 林尘荀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她掩在睡裙下的膝盖上,眼帘微沉,“腿这会儿怎么样?” “阿珠手法好好哦。”乐少青松了口气,笑着感叹,“按摩过后已经消肿一大半了。”简直不输专业的推拿师傅,虽然她以前也没去推拿过。 “嗯,阿珠母亲是以前娘惹里的推拿好手,祖传的手艺。”林尘荀见她眸子亮亮,鬼使神差地多解释了一句,随即恢复公事公办的口吻,“今晚不检查,明晚来我书房。” “哦。”乐少青眼里的光亮更甚,林尘荀果然不是那种不懂变通的老古董,还是十分体恤合作伙伴的,“那我可能还要在这晾一会儿头发,你不介意吧?” 林尘荀一边解着领带,一边看着沙发上的女人,想起那两个嚼舌根的佣人,他意有所指的开口:“这也是你的卧室,你有相应的使用权,无需我的同意。还有,在外面一样,你就是林家的少奶奶。” 乐少青点头,她觉得林尘荀有时讲话特别像个老学究,丁是丁,卯是卯,规则感十足。 她确实没有当过豪门少奶奶的经验,不过她善于学习,且非常有协议精神,“好的,我知道了,林先生。” 林尘荀听到这个称呼,莫名蹙了蹙眉,他转过身看着她,语气严谨,“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我希望你改一下我们之间的称呼,比如......” 他回忆母亲称呼父亲时的语调,“比如,‘阿荀’或‘我先生’。” 乐少青立刻把这当作重要的知识点记下来,郑重看向他,“好的,我记住了。” 林尘荀进去浴室前,路过角落的唱片机,他的手指在几张黑胶唱片的封套上滑过,最终挑出一张柴可夫斯基的轻音乐。 随着指针落下,略带颗粒感的弦乐在卧室的暖色灯光下流淌开来。 他一边解开衬衫顶端的扣子,一边转过头,看着沙发上已经有些困倦的乐少青,声音低沉,“昨晚有些失眠,我想听这曲子安神,如果你觉得吵,随时可以把它关了。” 乐少青微讪,她占了人家的大床,让他这么大个儿去榻上睡,心里略微有些过意不去,“不会,我也听着正好助眠。” 林尘荀再出来时,乐少青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散在枕边的发尾还有些湿。 窗户大开着,他走过去顺手关上,又听了约摸一刻钟的曲子,才关掉唱片机,轻声上榻。 第二天清晨,乐少青是在偏厅学点茶时,才听阿珠讲起林尘荀辞退了两个佣人的事。 那会儿陈妈正手把手地教她,陈妈将一个有些年份的茶碾递到乐少青手里,语气似在怀念,“以前夫人在世的时候,每年清明祭祖的茶,都是她亲手点的。” 乐少青跟着陈妈的动作学起来,指尖碾着茶饼慢慢磨,等茶末磨得细如尘,再拿起茶筅慢慢击拂,乳白的汤花随之浮起来,像堆了一层细雪,煞是好看。 陈妈的动作放得极慢,每一步都顿一下,“少奶奶,您试试。” 她把茶筅递给乐少青,乐少青手有点抖,击拂的时候没稳住,茶沫溅出来一点在桌面上。 陈妈又做了个标准的示范,“没事,您还手生,多练两次就好了。” 在学完点茶之后,陈妈就放了乐少青休息,说下午不学了。 乐少青没急着离开偏厅,茶会在即,晚上林尘荀还要检查,她得温习温习。 食人禄,则忧人事,这是她做人的原则。 正想着,阿珠拿着包辣味木薯片从外头溜进来,放去乐少青手边,“少奶奶,吃吗?我自己炸的,加了参巴酱哦。” 乐少青发觉阿珠是个馋嘴的,昨天是奶糖,今天是薯片,她放下手里的茶筅,从袋里拈起一片,在阿珠期待的目光中吃进嘴里。 口感酥脆,和番薯片的味道很像,但调味更加辛辣霸道,很有浦南巴的风味,“好吃。” 阿珠得到夸奖,开心地往自己嘴里也送了一片,以吃会友后,她八卦兮兮地凑过来,“少奶奶,你知道昨晚发生什么大事了吗?少爷让大妈妈辞退了两个佣人呢。” 乐少青手一顿,转头看向阿珠。 7、留灯 阿珠边嚼着薯片边讲,腮帮子鼓鼓的,“少爷以往可不管这些杂事的,都是大妈妈做主。就是因为阿福和阿翠讲了你几句闲话,少爷昨晚连夜就把她们两个打发走了,连求情的机会都没给。” 乐少青对于这两件事都并不知情,她有几分讶然,但细想之下,也没有特别惊讶。 佣人们从她嫁过来那天,她就知道是什么秉性。 林尘荀这种标准的中式豪门家族成长起来的男人,责任往往比感情重要得多,即便只是协议结婚,他也无法容忍林家少奶奶这个身份被佣人轻慢。 难怪昨晚他才会特意对她说那句,“在外面一样,你就是林家的少奶奶。” 她都能想到他跟陈妈讲话时的神情,肯定也是冷冷地、淡淡地模样。 阿珠见乐少青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继续点茶,抿了抿唇,好奇终究压过了畏惧,她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地问:“少奶奶,少爷他肯定很喜欢你吧?” 乐少青听着这句有几分童真的话,勾唇不语。 她现在可是他的妻子,她的体面就是他的尊严,任何逾矩的行为在他眼里都是对林家门风的亵渎,他当然不允许这样的人存在。 这无关风月,只关乎规矩与掌控。 林氏集团,李敬看了眼表,已经四点四十九分,他理了理领带,敲响林尘荀的门,“少爷,shuanglin便利店椰加达区域的负责人,说第一批选址已经敲定,想跟您汇报一下。” 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戛然而止,林尘荀合上笔帽,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人呢?” “已经在1区会议室候着了。”李敬恭敬答道。 林尘荀微微颔首,拿过衣架上的西装外套,慢条斯理扣好纽扣,“走吧。” 李敬跟在林尘荀身后半步的距离,心里暗暗祈祷这位区域负责人能长话短说,毕竟,距离下班时间只剩差不多半小时。 万幸,会议进程十分顺利,李敬掐着表站在角落,目光在手表和投影仪之间来回切换,会议结束时分针正好指向五点二十。 完美卡在下班的节点,既没耽误正事,也不耽误少爷回家见少奶奶。 林尘荀从会议室走出,目光扫过正在收拾文件的李敬,“一路上不停看表,你有急事?” 被戳穿心思的李敬手一抖,文件差点滑落,他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支吾道:“没有......就是怕耽误少爷的时间。” 林尘荀以为他是有什么私事不好意思开口,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语气透出难得的宽容,“下班吧,下不为例。” 李敬愣了一瞬,原本还在操心老板的回家时间,怎么一转眼变成了给自己放早班,不过一想,确实很久没有在天还大亮着的时候走出这栋大楼了,今晚能早点回去陪陪老婆孩子,于是他顺坡下驴,露出白牙道:“谢谢少爷,那我先撤了!” 等他提着公文包走到电梯口时,正好撞见刚上来的阿本。 “今天这么早下班啊?敬哥。” 李敬伸手去握阿本的手,心情颇好地拍拍他的肩,“托你的福,赶紧进去吧,别让少爷等。”说完就迈着轻快的步子进了电梯。 阿本站在原地,完全没听懂他这话什么意思,但他向来不爱动脑子,想不明白的事挠挠头也就过去了。 世上多的是他想不明白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去接少爷回家。 夜色渐浓,椰加达的晚风穿过街道两旁的骑楼,吹散白日的潮热。 晚饭过后,乐少青便跟着林尘荀去了他位于一楼的书房,作为在应试教育下长大的乐少青,面对这种考核,她的心态很平稳。 林尘荀提前让人准备好了东西,他一边翻阅着手里的文件,一边考她。 过程当然十分顺利,乐少青不仅将那些拗口的香料名记得一字不差,对味型特征与搭配也十分清楚;走姿与坐姿端正优雅,仿佛就是名门出身;最后的点茶,茶汤入盏,竟一滴都没有溅出,稳稳当当。 “不错。”林尘荀放下文件,目光移到她身上,他发觉乐少青实际很聪明,悟性极高,高得有些超出他的预期。 他想起一事,拉开上锁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抬头看向乐少青,“想学认字吗?” 乐少青一顿,想起自己现在是个不识字的,虽然以往在单位接受过伪装课程的培训,但当时的教官曾警告过:哪怕伪装得再完美,下意识的反应总会出卖自己。 克服下意识,很难。 乐少青于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林先生,我想学认字。” 林尘荀便将文件袋递给她,“这是我们的结婚协议,你先读给我听一下,我看看你的认字水平。” 乐少青接过文件袋,拿出里面薄薄几张纸,她低头抿了抿唇,睫毛微颤,似乎有些紧张,羞涩开口:“......议,林......,每月......公开......交.......” 她特意挑选了一些笔画简单的字眼,断断续续念着,水准大概只相当于华国小学一年级的程度。 林尘荀听着细若蚊蝇且结结巴巴的声音,在还没念完第一页时便抬手叫停。 直白评价道:“基础太薄弱,重头开始学吧,我会给你安排老师。” 乐少青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好。” 又似想起什么,林尘荀再度询问:“蒲南巴语熟练吗?” “简单的问候和常见用语能听懂。”乐少青垂着眸子,老老实实说。 实际原身似乎语言天赋不错,虽未系统学过,但能听懂至少一半的蒲南巴语,不过她并不想讲出实话。 他面色平淡下决定,“那就一起学吧。” 结束考核前,林尘荀看了眼桌上的日历,“明后两天也来书房,你需要再了解一下浦南巴军政要员的家眷背景,茶会我不去,你要有把握应对。” 乐少青再次乖巧点头。 林尘荀很满意她的老实听话,今天的检查她做得也很好。 对于听话的人,他会适度给出奖励。 林尘荀拉开旁边的抽屉,取出一枚温润的小玉章,递给乐少青,“明天把这个交给德叔,他会取东西给你。我今晚会晚些,不必留灯。” 乐少青握着那枚冰凉的小玉章走出书房,取什么东西给她?零花钱吗?还有,她什么时候给他留过灯?之前都是她恰巧没睡罢了。 这是在暗示她,以后要给他留灯吗? 当晚,林尘荀回到卧室时,发现房间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温柔的剪影。 床上的女子已经睡熟,抱着揉成一团的薄被,双眼搭着一块深色的小丝巾遮光,呼吸均匀绵长。 林尘荀眸色沉沉看了她半晌,才转身走进浴室。 第二天清晨,湿气裹挟着鸡蛋花的甜香,沉甸甸地压在林家大宅的雕花窗棂上。 吃过早饭后,乐少青站在回廊下,目送两辆奔驰缓缓驶离。 林宏海今日要出一趟短途的差,去椰加达以南的茂物见一位老友。 茂物那是出了名的避暑胜地,常年云雾缭绕,不像椰加达这般闷热。 等到车尾消失在椰林大道尽头,乐少青才收回目光,按部就班地跟着陈妈学完上午的课程,睡过午觉。 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她唤来阿珠,二人穿过长廊,去找德叔。 刚走到后花园,便瞧见德叔正蹲在那架开得如火如荼的三角梅底下,此刻雨虽停了,地皮却还是湿漉漉的,他正指挥着几个佣人往新砌的花池里填土。 “这边......对,就这边,再填高点,天堂鸟是要晒得到太阳的。”德叔手里比划着,几个光着脚板的浦南巴佣人踩在泥里,闻言朝他指的地方填土。 “德......”阿珠刚要开口喊人,就被乐少青捂上嘴。 乐少青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朝她摇头,低声道:“不急,我们先看一会儿。” 阿珠有点懵,不知道挖土种树有什么看头,但少奶奶说要看,那就看吧。 等几株天堂鸟安顿好,德叔又指着墙角放着的一排昙花,眉头微蹙吩咐道:“这花金贵,又是半夜里才肯开,给它挖深点,得把泥糊厚实了,别让晚上从海边吹来的风给折了。” 听到这话,乐少青倚在石柱边的身子不由得站直了些,看着那些原本生长在干旱地区的昙花被一铲一铲的湿泥埋住根,心里那股子惜物的劲儿有些压不住,她没忍住,提着纱笼穿过游廊。 德叔听见动静,抬眼一看,连忙拍干净手里的泥,“少奶奶,您什么时候来的?有什么事差人喊我一声就行,这地里脏。” 乐少青腼腆笑笑,“有一会儿了,看你忙得满头汗,就没打扰。” 说着,她走到那几株被错种的昙花前,直接伸手拨开根部堆得过高的湿土。 “德叔,这种月下美人可不能被这么厚待。”乐少青的声音很轻柔,听得周围几位佣人不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铁锹。 她随手折了一截枯树枝,蹲下身,在泥土里划了道浅痕,耐心解释道:“昙花根浅,是肉质根,最怕这种闷雷雨后的湿泥捂着,最好是把湿泥里拌上些碎瓦砾或者粗砂,根也像人一样,得能透着气才能呼吸,要是填很深,还没等到它开花,根就先在泥里烂了。” 德叔闻言愣了愣,他原以为这位少奶奶什么都不通,只是个好看的摆设,没想到竟然懂种花之道。 “原来如此......是我外行了,只想着这花金贵要护得严实,忘了根透气才是最要紧的。” 他回过神,冲旁边同样发愣的佣人抬了抬下巴,“没听见少奶奶说的?去把西墙堆的那些碎瓦片捡过来,再去仓库取半袋粗砂来。” 乐少青从佣人手里接过一把小铲子,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皓腕,“我教你们一回,往后就会了。” 她把铲头插进坑里,先将底下的湿泥铲出小半堆到旁边,又捡了几块拿过来的碎瓦片,均匀铺在坑底,“先铺点这个,透水,下雨的时候水才不会闷在根底下。” 德叔站在旁边看着,刚要上手帮忙,乐少青已经抓了把粗砂混进土里,搅拌几下,慢慢往根上覆土。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看着极为赏心悦目。 一旁的阿珠目瞪口呆,也不晓得少奶奶竟然懂这些。 乐少青察觉到阿珠的眼神,后知后觉自己这一系列举动太过奇怪了,连忙开口圆场,带着几分怀念模样,“以前老家的院子里种过几株,我才格外有印象。”说完就不再继续动手。 德叔见少奶奶站起身,立刻使了眼色让佣人去把剩余的土拍实。 乐少青接过阿珠递来的手帕,边擦手边最后补充,“这花看着娇,其实不挑肥,就是怕涝,椰加达雨水多,种的时候根颈得比地面稍高一点,像这样堆个小土包,水往下流,就不会积在根上。” 德叔应当也是个惜花之人,听完这一通话,声音比刚才亮了不少,“还是少奶奶懂行,哎......去年前院那几株兰花,我也是土埋深了烂了根,我原先还以为是浇水多了呢。” 说着他引乐少青迈出花坛,恭敬问道:“少奶奶可是找我有事?” 乐少青把那枚小玉章拿出来递给德叔。 德叔接过玉章,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想起方才这位少奶奶温温柔柔亲身示范的样子,能拿到少爷的玉章,倒也是情理之中。 “您跟我来。”德叔侧身引路。 8、茉莉香 三人穿过连廊,来到主楼深处的库房,德叔掏出钥匙,将一扇厚重的朱红木门打开。 入目是齐顶的紫檀木架,每一层都铺着暗绿色的丝绒垫,浅浅的日光透过高处嵌的磨砂琉璃瓦落下来,在满室珠宝上晃出点点碎金似的光芒。 最上层摆的是成套的红蓝宝石,鸽血红的宝石比拇指盖还大,在光线下流转着摄人心魄的血色;中层搁着各色玉镯玉佩,冰种的翡翠绿得像要淌出水,还有几串南洋金珠串成的项链,颗颗圆润饱满;下层零散摆着些小件的胸针、耳钉、戒指,有法兰西来的珐琅彩蝴蝶,翅膀薄如蝉翼,也有本土匠人手工敲的金莲蓬,坠着细小的珍珠流苏。 随手拿起一件都沉甸甸的压手。 跟着进来的阿珠看得眼睛都直了,揪着乐少青的衣角,小声惊呼,“少奶奶,我的天!这颗红宝石比厨娘蒸的枣花酥还要大,还有那个翡翠镯子,绿的比斑斓糕还剔透......” 乐少青,“......”这是什么神奇比喻。 一旁立着的德叔见状笑笑,“少奶奶只管挑一件合心意的拿去。” 乐少青内心的震惊不比阿珠少,虽然知道林家富甲一方,但这扑面而来的奢靡之气还是让她呼吸一滞。 真不愧是掌控着南洋经济命脉的林家,这里的随便一件东西,拿出去恐怕都能置换椰加达市中心的一套大房子子。 没想到学好规矩,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乐少青暗自深吸,那她就浅浅薅一把资本的羊毛吧。 她侧头看向德叔,“真的随便我挑?选哪件都可以?” “那是自然。”德叔笑容越发恭谨。 阿珠听得眼睛亮若宝石,那副模样,比她自己得了宝贝还要激动。 得了肯定答复,乐少青目光逡巡一番,最终落在中层那排一支通体润白的羊脂玉镯上。 那镯子没有半点杂色,通透得像融了一捧月光在里面,款式极素净,没有任何雕花。 乐少青伸手拿起它,往手腕上一套,大小刚好合适,凉润的玉质贴在皮肤上,仿佛一股清泉流过,连空气中的溽热都消散几分。 “就这个吧。”乐少青对着德叔抬了抬手腕。 德叔显然没料到少奶奶一个年轻女子,放着那些光彩夺目的宝石不选,会挑这么个不起眼的素面玉镯。 随即微微颔首道:“少奶奶好眼光,这是早年间从缅甸收得料子,特意留出来的一块老坑料请匠人开的,看着素,却是整料子最润的芯子掏出来的,最是养人。” 阿珠凑近细看少奶奶手腕上的玉镯,虽然不及其他那些珠宝抢眼,但有一种她讲不出的温润味道,她诚心夸了句,“好看,像剥了壳的红毛丹肉,润润的、透透的。” 乐少青也觉得喜欢。 林尘荀今天提早结束了和新加坡客商的谈判,车开回大宅时,天边的余晖正浓,烧出一片绚烂橘红。 他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随手递给迎上来的佣人,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转向餐厅。 餐厅里,佣人们已经开始布菜,林尘荀刚坐下不到两分钟,乐少青便从外头走进来,一股清幽的茉莉香也随之一同飘进来。 乐少青挨着林尘荀侧方的位置坐下,浅芙蓉色的纱笼质地轻薄,袖口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一截,露出腕上那支润白的玉镯。 头顶暖黄的吊灯落在玉面上,翠得极淡,白得极润,像极她这个人,温吞却干净。 她指尖扶着碗沿的模样乖顺而拘谨,林尘荀的目光在她腕间停留了几秒,镯子很衬她。 餐厅里只有碗筷间的碰撞声,往日林尘荀与林宏海吃饭时食不言的规矩早就融进习惯里,而且他本就话少。 但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乐少青垂着的袖口时,却皱了眉,鬼使神差地伸手,扯住了她那截纱笼的袖子。 乐少青手里刚夹起来的桂花蟹肉差点掉在碗里,她愕然抬眼,撞进林尘荀探究的视线,才看见自己袖口边缘沾着几点干涸的泥印,应该是下午在院子里种昙花时不小心蹭上的。 “怎么弄的?”林尘荀眉头微蹙着,手指捏着她的袖口没松开。 隔着薄薄衣料,乐少青能清晰感觉到他指腹传来的热度,烫得她有些不自在。 林尘荀的眼神沉了几分,他有些担心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妻子又在他不在家时被人欺负了。 她太老实,性子软得像团棉花,不爱吃的东西不敢拒绝,硬往下咽;夜里叫她不要留灯等他,她却依旧连灯都不敢熄。 乐少青不知他为何反应这么大,只能小声解释,“下午在后院和德叔一起种了几株昙花,不小心蹭上的。” 林尘荀这才无声地松开她的袖子,顺着她的话问道:“喜欢花草?” 问出口后,他自己也有些诧异,完全没意识到他竟然打破了从小守到大的规矩,与她在饭桌上闲聊。 “嗯。”乐少青放下手中的蟹壳,心里泛起疑惑,往常吃饭时他从来都像尊雕像般,安安静静,今天怎么主动说了话? 这人向来最看重规矩,会不会是自己刚才吃饭太专注没注意到他要添饭? 林尘荀没察觉出她的异常,想了下:“后院西角有块空的花台,回头让德叔给你收拾出来,想种什么让他去买。” 乐少青闻言,眸子瞬间一亮,像盛进了细碎的星光,她见佣人们都离得远,便凑近林尘荀,声音柔柔,“谢谢你,林先生。” 他真是个好人,起码目前对她这位合作伙伴是不错的。 林尘荀没有接话,只觉得那股清幽的茉莉香似乎盖过了满桌饭菜的味道。 一顿饭下来,两人没再说别的话,下桌的时候,乐少青起身跟着他走。 林尘荀的目光落在她纱笼下摆,那处也沾了些浅褐色的泥印,他向来有洁癖,看见脏污就忍不住皱眉,语气不自觉地带了点惯常下命令的冷硬,“半个钟,把自己弄干净,换掉这身脏衣服,到书房来见我。” 乐少青今天一连得了两个好处,此刻十分乖巧的应了声“好”,然后挪着淑女步上楼。 林尘荀站在原地,看着她步子慢慢,背影显得十分低落,后知后觉刚才的语气太硬了些,怎么一开口就像训人似的。 乐少青换了一身烟紫的新纱笼过来,书房门没关严,漏出里面暖色的灯光,她抬手轻敲,就听见林尘荀低沉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林尘荀坐在宽大书桌后,眼神看向对面的椅子,“先坐。” 乐少青依言坐下,见他还在低头忙工作,就没有开口,百无聊赖地扣着手指。 等林尘荀终于抬起头,看见乐少青眼睛注视着他,双手握在一起,一副紧张模样,他不由得放缓语气,把一叠整理好的资料推到她面前,纸页最上面还贴了小便签,笔迹硬朗有力。 “不用慌,就是些常往来的官员和家属,我理了份名单,你照着记就行。”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修长的手指顺着名字慢慢往下滑,也在乐少青眼前晃。 那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十分干净,此时曲着显露出浅浅的筋骨,真是格外好看。 林尘荀没发现她有些分心,一个一个给她讲:“这位是交通部部长的夫人,祖籍福建,最喜欢听闽剧......” “这个是陆军副总司令的小女儿,刚从英国留学回来,最喜欢收集各地的香水......” 他平日里说话都是言简意赅,谈生意时几句话就能把对方的条件摸得一清二楚,此刻却难得的有耐心,连哪家夫人不吃榴莲、哪位太太忌讳什么颜色这种细碎的小事,都给乐少青讲得清楚。 此刻天边已是浓墨般的靛蓝,书房内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而胶着。 林尘荀不知何时站起来,走到乐少青所坐的椅子边。 他抬手给她指资料上贴的照片,指尖偶然的一下,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顿。 他先收回了手,又接着往下讲,鼻腔里已经萦满茉莉香。 期间,有佣人按时送进来两盏养生茶,乐少青捧着茶杯听得认真,稍微皱一下眉,林尘荀便会察觉出,停下来问是不是哪里没听懂,再重头讲一遍。 等把最后一个人的背景讲完,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庭院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林尘荀把资料整理好递到她手里,看了眼有几分茫然的乐少青,话没有最初说的那么硬,“时间不早,你先上楼休息吧。到时记不住就找二姑婆,实在不想应付就坐在边上吃点心,没人敢说你什么。” 乐少青实际是到了睡觉点,一困就眼睛发直,但其实该记的她完全记牢了。 她抱着资料站起身,对着林尘荀轻轻点头,转身走出书房。 9、烦闷 转眼,到了茶会当天。 午后下起雷阵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芭蕉叶上,蒸腾出股股湿热的泥土腥气。 林家大宅内,林颂怡穿着一袭剪裁合体的玫红旗袍,手中摇着把同色的檀香折扇,慵懒倚在玄关处。 陈妈领着乐少青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尽管林颂怡这辈子见过环肥燕瘦各色美人,但在看到乐少青的那一刻,还是被小小地惊艳到了。 与婚礼那日有些浓厚的妆面不同,今日的乐少青,妆容像晨露般通透,隐约能看见皮肤下的纹理,更显得她似一朵刚从雨里摘下的,湿漉漉的花。 乐少青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个圆髻,用一支翡翠点翠簪固定,簪头垂着三颗细小的珍珠,随着她下楼的步伐,轻轻磕在耳后;髻侧别了朵新鲜的茉莉,花茎缠着细银丝,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幽香。 身上穿的是件孔雀蓝的纱笼,料子薄如蝉翼,远看像笼着层薄雾,裙摆开衩到膝盖上方,走动时露出一小截穿着白绫袜的小腿,袜口绣着圈极小的茉莉花纹,若隐若现。 浑身上下,除了发饰,唯一的首饰就是腕间那支温润的白玉镯。 整个人站在光影里,似一副被南洋潮气晕染过的工笔画,湿润而灵气。 林颂怡上下打量完,十分满意,冲着陈妈道:“行了,你们少奶奶我就带走啦。” 阿珠小跑两步,把乐少青忘带的手包递过去,小声讲了句:“少奶奶,给您装了好吃的,饿了可以吃。” 乐少青笑笑,茶会上怎么会饿到,但还是朝阿珠点头,“好,知道了。” 等坐进车里,林颂怡才凑近乐少青,手指点在那支玉镯上,“不错,带这个正好。” 车子往门腾区的私人官邸开,林颂怡靠在真皮座椅上,百无聊赖摇着扇子,开始给乐少青八卦些宾客的底细,“今天作东的是交通部陈部长的太太,人最是和气,你见了叫声陈伯母就行......待会看见你堂伯母,她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阿菲呢去年刚从伦敦回来,眼睛长在头顶上,你乐意搭理就搭理,不乐意就算了......” 乐少青乖巧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腕间的玉镯。 其实她一点都不怯,工作后见过的阵仗比这大得多,只是既然签了协议当个温顺的林家少奶奶,就要把戏做足。 车停在陈宅气派的铁门前,雨势稍歇,林颂怡带着乐少青往里走,这次茶会地点不是露天的,而是在室内大厅。 乐少青抬眼看向里头的布置,不得不感叹这家的底蕴。 正中,是一盏巨大的绿水晶灯,流苏垂到桌面,灯穗上坠着的翡翠珠子随穿堂风轻晃,在大理石转盘上投下细碎的绿光,活像条游动的绿蛇。 主桌铺着暗纹绿桌布,边缘垂落的流苏扫过嵌贝壳的南洋花砖,桌上白瓷碟里码着切得四四方方的各类糕点。 视线向内,墙角供着尊笑面佛,佛龛前铜炉飘着线香,与悬在梁上的红绸宫灯暖光交织,在檀木椅的藤编靠背上投下细碎阴影。 远处墙上挂着幅峇迪蜡染画,画里的罗惹小贩正挑着担子穿行在热带雨林中,充满浓郁的南洋风情。 太太小姐们的纱笼像开了满园的花,争奇斗艳。 两人刚走到主桌旁,就看见穿翡翠黄旗袍的堂伯母李丽娟扭着腰走过来。 她有意无意晃着手腕上的钻石手链,上下扫了乐少青一圈,语气带着点挑剔,“哟,这不是阿荀家的那位吗?结婚那天我就看着太素净,怎么出门吃茶还穿得这么寡淡?年轻人不知道打扮,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林家亏待少奶奶呢。” 林颂怡就是见不得李丽娟这个样子,不等乐少青回复,她先笑着截了话,“我看挺好,素雅才显气质,清水出芙蓉嘛,比某些人满身钻晃得人眼晕强。” 李丽娟脸色一僵,讪讪笑了两声,“二姑......您真爱开玩笑。” 别看李丽娟平时爱呛人,就是林宏海这样的商业巨鳄,平日威风八面,但在林家,凡事都压不过一个“长”字。 论起辈分,他们头上始终压着这位还在世的二姑。 林颂怡可是林家祖老爷子生前最疼的小女儿,向来纵意而为,全家上下都得哄着她,李丽娟再会说,但若是敢此刻反驳这位二姨,明天宗族里的人就能把她的脊梁骨给戳烂。 李丽娟身后跟着的林菲抬着下巴,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洋装,她视线扫过乐少青的装扮,还算客气地招呼了一句,“堂嫂。” 落座后,大家三三两两聊天,乐少青安安静静坐在林颂怡身边,端着冻顶乌龙慢慢喝,有人过来打招呼就笑着应声。 她既不主动搭话,也没漏了半分礼数,疏离在人群之外。 坐了没半个钟头,林颂怡被陈家太太拉着去看后院新到的兰花,走之前拍了拍乐少青的手,低声嘱咐:“我去去就回,你自己待会儿,别拘着。” 林颂怡刚走,邻桌的几位太太小姐就交换了个眼神,聊天的声音故意拔高几分,还转成了带荷兰腔的英语。 这种殖民时期留下的习惯,也是她们用来划分圈子的隐形门槛。 “哎,你们听说了吗?林家这个少奶奶啊,之前在华人圈里连名号都没有,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攀上的林尘荀。”一个穿白色纱笼,头发盘得光滑如镜的太太先开口。 “可不是嘛,我听人说,这位连圣特蕾莎女校是哪都不知道,估计以前读的是那种社区学校吧?那种地方出来的,能有什么见识......”另一个年轻一些,圆脸挑眼的小将接话,还瞥了乐少青一眼,见她垂着眼喝茶没反应,说得更起劲了:“也难怪,当初结婚圈子里就没人看好,尤家小姐跟林尘荀才是门当户对,现在倒好,娶个什么都不懂的回来,反正出席场合带出来也不用说话,当个摆件就行。” “我看啊,她连英语都听不懂吧?你看我们说了这么久,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几个人哄笑起来,林菲坐在边上,端着茶抿了一口,嘴角也带着点淡淡的嘲意,没出声也没阻止。 正笑着,那位最开始的太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扬声叫住路过的佣人,切成了中文故意说:“去把你家夫人上次拍卖会拍的那套英式骨瓷茶具拿出来,给林少奶奶泡杯锡兰红茶。哦对了,小心点啊,那套杯子十几万美金,别给没见过世面的人摔了,赔都赔不起。” 说完还冲周围人挤了挤眼,几个人又捂嘴笑成一团,眼睛有意无意往乐少青那边瞟,等着看她尴尬失态的样子。 乐少青拿着茶匙搅了搅茶杯,看着杯中起伏的碎叶,心里觉得好笑。 这些人说的英语她不仅听得懂,甚至比她们说得还标准,只是犯不着,她跟林尘荀本来就是协议婚姻,这个场合对她来说就是个不得不出的公差,跟这些人置气纯粹是浪费时间。 听她们说得越来越离谱,乐少青只当是耳边风,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 坐久了腰有点酸,她索性起身,借口透气,往院子里走。 陈家的院子种满了鸡蛋花,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白瓣,她沿着还有水汽的石径慢慢走,偶尔停下来看看墙角开得盛的三角梅。 乐少青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南洋的花草真是养人气啊,野蛮生长,肆意热烈,比坐在那听些无意义的话舒服多了。 林颂怡端着茶杯回来时,一眼便瞧见原本属于乐少青的座位空了,她眼神瞬间就冷下来,扫过邻桌几位太太小姐还没来得及收敛的笑意,径直走到李丽娟身边,不轻不重地坐下。 瞥了母女俩一眼,“我就去看个花的功夫,你倒由着人挤兑自家侄媳妇?我跟你说,她是林家正经娶回来的少奶奶,谁要是给她气受,就是打我们的脸,你这个当伯母的,可别跟着那些碎嘴的一样糊涂。” 李丽娟自然目睹了全过程,一听林颂怡这话,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她一大家子人都指着林氏集团吃饭,哪里敢真的得罪林尘荀。 一旁和那几位碎嘴关系还算不错的林菲,听见二姑婆的话,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也没敢帮她妈说半句话。 林颂怡没再搭理她们,转身往院子里找,没走两步,就看见乐少青蹲在花丛旁,正伸手逗一只跑过来的三花猫,嘴角还噙着一抹笑。 林颂怡心叹,这姑娘还真是心大,被人说了那么多难听话,还能笑得出来。 林颂怡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就知你坐不住,茶会快散了,我们回吧。” 乐少青闻言起身,纱笼不经意拂过沾着雨水的凤仙花。 她跟着林颂怡往厅内走,路过主桌的时候,还对着李丽娟、林菲和几位太太小姐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堂伯母、阿菲,我们先回去了。” 回去的车上,林颂怡拆了份从陈家打包的斑斓九层糕,递给乐少青,“刚才她们说的那些话,你没往心里去吧?” 乐少青小口吃着糕点,斑斓叶的清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刚好是她喜欢的口味。 她摇头轻笑,“没有,就是觉得像看猴戏般没趣。” 林颂怡凝视她眼底的澄澈,心里暗暗点头,果然没看错人,这姑娘哪里是表面看着那么软和,心里透亮着呢。 车开回大宅的时候,暮色四合,林尘荀刚好下班回来,看见乐少青手里拎着的九层糕,眉梢微挑,“玩得开心?” 乐少青点点头,把装着九层糕的盒子递给他,“陈家做的九层糕很好吃,你要尝尝吗?” 傍晚的风卷着茉莉香吹过来,林尘荀素来不喜这类糕点,但在她期待的目光里,竟鬼使神差地接过那个盒子。 林颂怡回家没多久,就拨通了林尘荀书房的电话,她把茶会上几位太太小姐挤兑乐少青的事原原本本说了,末了还补了一句,“这姑娘心思敞亮不跟人计较,你做人丈夫的也别当甩手掌柜。” 挂了电话,林尘荀坐在书房里,他倒是没料到那些太太小姐们能碎嘴到这个地步,更没料到她受了委屈半分都没提,进门时递给他九层糕的笑还软乎乎的,看不出半点气闷的模样。 平静得让他此刻心生烦闷。 10、过界 乐少青完全不知道那两人私下的对话,因为吃过几块九层糕,晚饭就只吃了小半碗椰浆饭。 她惦记着前几天种在院里的昙花,就换了双软底鞋晃去花坛。 月光将昙花苞镀上一层银边,乐少青蹲下身,扒开表层的泥,指尖触到嫩白色的新根时,眼睛跟着弯成月牙——已经扎了根,能活。 林尘荀站在台阶上看了她好半天,廊下的灯把乐少青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肩线看着格外单薄,肩膀还微微耸着。 落在他眼里,以为她在无声啜泣,还偷偷抹着眼泪。 林尘荀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脚步先于意识就走了过去。 乐少青正捏着根杂草要拔,忽然听见有脚步踩过草叶的沙沙声,一下子起身。 额头猛地撞到林尘荀胸口,疼得她小小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他的胳膊稳住身形,整个人扎扎实实撞进了他怀里。 冷杉木香裹着他身上的暖意瞬间将乐少青萦绕,她后知后觉要往后退,腰间已覆上一只温热的手。 力道不重,却也让她动弹不得,稳稳把人圈在原地。 “由着人编排,竟一声不吭?”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沉得像傍晚的雾,带着点压不住的怒意,“嗯?” “胆子这么小,宁可自己憋着?” 乐少青整个人都懵了,脸贴在他熨得平整的衬衫上,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震动的频率,一时竟忘了要推开他。 脑子里转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茶会的事,瞬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闷在他怀里的声音瓮声瓮气的,还带着点没压住的呛意,“不是你当初结婚时要求的,让我安安分分待在林家,出去别惹是生非给你添麻烦吗?我乖乖照做还有错了?” 乐少青到底不是原身那个泥捏的人,表面顺从不表示她思想也百分百顺从。 半晌,林尘荀喉间溢出一声气笑,无奈中掺着几分愠怒,“现在跟我顶嘴倒是气势十足,怎么对着外人就成了锯嘴的葫芦?” 乐少青这才反应过来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脸颊霎时滚烫,伸手去推他的胸口。 刚一用力就被他攥住手腕,林尘荀掌心的温度烫得她腕上的玉镯都像是要热起来,她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我才不是胆小,我就是懒得跟她们计较,白费口舌。” “是,我们家少奶奶心胸最宽广。” 林尘荀将人锢在怀中,正色看着她,语气沉如墨砚,“下回再有人犯浑,直接呛回去,林家还没到要让少奶奶忍气吞声的地步。惹出什么事,我担着。” 冷杉香愈发浓烈,似要将她溺毙其中。 乐少青闷在林尘荀怀里,听见他胸腔沉稳的心跳声,脑子里有根弦忽然“嗡”地一下绷紧了。 不对,他们只是协议夫妻,三年后便桥归桥路归路,此刻的这种拥抱,是不该有的逾矩。 都过界了。 乐少青猛地抽身退步,挣开了林尘荀的手,垂着眼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冷下几分,“知道了,谢谢林先生,我有点累,先回房了。” 回了房间,乐少青就把自己关进浴室,冷水拍在脸上才压下了心里莫名的慌乱。 他这个年纪这个地位,该是什么样的女人都见过,乐少青对着镜中的自己笑笑,不要再多想,他只是出于礼节和责任帮她罢了。 她和林尘荀的婚姻本就是各取所需,他需要一个听话的妻子占着林家少奶奶这个位置,而她需要的是林家暂时的庇护,协议里写得明明白白,到期就离婚。 嗯,仅此而已。 林尘荀站在书房窗边,窗外,椰加达夜晚的雨正肆虐。 想起乐少青刚才的模样,他似乎看走眼了她,她呛他时,言语锋利,专捡他以前的话柄扎他,哪里还有半分平常的呆样。 比呆的时候,有意思多了。 檀香木书柜上的镀金座钟突然敲响,惊得窗外几只绿鹦鹉扑棱棱飞起,他回过神,转身上楼。 雨势愈发滂沱,等乐少青泡过澡出来时,林尘荀已经坐在卧室的沙发上。 本来两人就算共处一室这么多天,也一直相安无事,今晚乐少青却觉得空气里似乎漂浮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因子。 她的发梢还在滴水,湿漉漉的水汽顺着纤细的脖颈滑进真丝睡裙的领口,晕开一片暧昧的深色。 乐少青垂着头,假装镇定地走到窗边想去吹吹风。 “过来。”林尘荀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乐少青脚步一顿,转过身,这才注意到林尘荀手里正把玩着一个宝石蓝的长形丝绒礼盒。 “我让秘书给你订了首饰,你看喜不喜欢?”他修长的手指一拨,盒盖弹开。 乐少青下意识地接过来,是一套鸽子蛋大小的翡翠套饰,种水极佳,在灯光下流淌着幽幽的绿光,仿佛一汪凝固的春水。 她把盒子推回去,又变回乖巧模样,“太贵重了,我平时并没有戴的场合。” 林尘荀原本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多出一丝冷意,“给你你就拿着。不久后有个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吧。”乐少青气里带着一丝生疏的抗拒,“我去了可能给你添麻烦,那种场合,不如你带个得体的女伴去更合适。” 林尘荀像是听见什么笑话,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压迫感十足,“我林尘荀的太太不去,带别的女伴像什么话?” 他逼近一步,声线低沉,“你在怕什么?” 乐少青不自觉后退一步,脊背抵上冰凉的窗框。 “我不怕什么。”乐少青梗着脖子,被迫抬头,“我只是觉得我们没必要做这么多戏,协议里没说要陪你出席这么多的私人宴会。” 她看见他领口微敞的衬衫和滚动的喉结,无声移开视线。 “那就现在加进去。”林尘荀打断她,语气命令般,毫无商量余地,“林家给你的安置费加一倍,就当是出场费。” 乐少青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看着他眼里明明白白的怒意,忽然觉得也有些生气。 明明是他先无故越界的,现在反倒像是她不识好歹。 乐少青不再看他,一把抓过那个礼盒,闷声说了句“知道了”,转身就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用力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林尘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睡裙的倔强背影,再次气极反笑。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上赶着给人撑腰,送珠宝哄人,还被人像避瘟神一样拒绝。 她真是,厉害的很。 接下来的几天,乐少青开始有意躲着林尘荀,惹不起,她总躲得起。 林尘荀哪能看不出来她在躲他,反倒被这副敬而远之的样子勾出几分恶劣脾气。 他动不得她,却能收拾在茶会上嘴碎的,那几位太太小姐家里的生意很快就莫名其妙遭到重创。 消息传得比热带季风还快,没几天,整个椰加达的上流圈子就都知道了,之前大家瞧不上的那位林家少奶奶,可是林少爷心尖上的人,谁要是敢说她半句不好,转头家里的生意就要遭殃。 茶会上那几位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特意拎了厚礼上门赔罪,乐少青却连门都没让进,只让阿珠传话:“少奶奶歇下了,不见客。”几位太太小姐只能灰溜溜地又拎着东西离开。 乐少青对这些风波毫不上心,她的心思全在后院西角那块花台上,德叔已经按照她的吩咐把地翻好,就是她打算种进地里的作物种子,德叔找遍了椰加达所有的巴刹也没找到,摊贩说听都没听说过。 乐少青想要种的作物对于四十年后的人来讲丝毫不陌生,就是奇亚籽。 但在八十年代初的浦南巴,它还是个完全陌生的名词。 奇亚籽并非浦南巴的传统作物,也还未被引入浦南巴,而是生长在南美高原上的植物。 在这个年代,全球范围内都还没有人捕捉到它作为“超级食物”的经济风口。 乐少青想在这里先进行试种,这种植物本身适宜的环境是在1200米以上的高原,要想在湿热的浦南巴落地生根,需要进行复杂的改良培育,这个课题她曾经在实验室里通过模拟环境研究过,如今有了真实的土壤和阳光,她跃跃欲试。 德叔找不到种子,只能去找自家少爷讲了此事。 林尘荀慢悠悠放下手里的骨瓷茶杯,瞥了德叔一眼,“让她自己来找我。” 乐少青听到德叔传话,一番心理挣扎后,为了奇亚籽种,为了她的实验田,她决定先低头。 林家的航队往来全球,去南美带一趟东西,轻而易举。 可偏偏,最近两人的作息总是完美错开。 因为林宏海不在家,林尘荀默许了乐少青不用早起,陈妈也不好多说什么。 而林尘荀晚上似乎也很忙,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回林宅吃晚饭了。 资本家基本也是不用怎么睡觉的,通常都是在她入睡后,林尘荀才带着一身夜露进卧室;而等她清晨醒来时,另一边的藤塌已经冰凉。 于是,这天清晨,天色青破之际,乐少青就醒了,在林尘荀还未起床之前,她先轻手轻脚地起来。 卧室里光线昏暗,百叶窗的缝隙漏进几缕潮湿的晨光,乐少青坐在床对面那把宽大的藤椅上,怀里随意抱着一个亚麻靠枕。 因为担心错过林尘荀醒来的时机,她连身上的睡裙都未换,光着脚踩在藤椅边缘蓬松的羊毛地毯上,有一搭没一搭蹭着。 不多时,塌上的男人动了。 林尘荀睁开眼,手臂撑在枕侧,坐起身,视线就撞上乐少青那双在昏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 真丝薄被顺着他胸前滑落,堆叠在腰间。 他没立即下塌,维持着半坐的姿势,身体在薄被下有些紧绷。 此刻,他正处于成年男性的,清晨最原始的生理冲动之中,单薄的丝质被面下已经逐渐凸显出一个不容忽视的轮廓。 11、无耻 林尘荀没有丝毫窘迫,目光沉沉盯着乐少青,眼神带出几分疑惑,她为何一大早守在他塌边。 “醒了?”乐少青弯着眸子,脆生生打破沉寂。 林尘荀喉间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这个时间坐在这里,不是你的习惯。” 乐少青点头,“你让我找你,但你回来时,我都睡了,所以特意早起等你。” 林尘荀不想支着某处和一个女人聊正事,那里的胀感让他有些烦躁,“你先出去,等我洗漱完。” “好的,林先生。”乐少青毫不耽误地起身离开卧室,并且贴心带上房门。 热带清晨的静谧被无限放大,不久,浴室里透出一声低沉压抑,紧接着是哗哗的水声。 林尘荀面无表情地清理自己,活到现在,他没碰.过任何女.人,灵与.欲他无法分开。 以往这种时候,平淡至极。 但在今日的过程中,脑中却莫名闪过方才陷在羊绒地毯中圆润的脚.趾,以及睡裙下摆露出的粉白.脚踝。 林尘荀平静换好衣服,凝视着镜中男人的眉眼,并不觉得前一刻的自己有多无耻。 以至于乐少青之后在餐厅与他讲话时,他恍惚一瞬,有些失焦,只能看见她一张一合的嘴唇,像成熟芭乐的果肉。 “林先生,我想要一种作物的种子,德叔说本地没有,我需要你的帮忙。” “叫什么?”林尘荀回神,恢复冷淡模样。 “奇亚籽,原产地在南美。”乐少青脱口而出,意识到不对,话锋又一转,“是我以前在棉兰时听一个外国人说的。” “好。”他应下的格外迅速。 棕榈叶在雨中沙沙作响,仿佛永不停歇的絮语。 林尘荀坐在奔驰后座,车窗降下三分之一,潮湿闷热的风夹杂棕榈叶被雨水浸泡后的腥气,灌进车里。 他手里捏着最近几日的《浦南巴商报》和英文财经日报,目光落在那些跳动的指数上。 前排的阿本透过后视镜悄悄打量,发现自家少爷今日眉宇间的戾气似乎淡了些,想起早上餐桌上有少奶奶陪着少爷用了早餐,阿本弯了弯厚嘟嘟的嘴唇。 看来,少爷是有些在乎少奶奶的。 车队驶入苏迪曼大街的写字楼区,林尘荀收起报纸,刚进办公室,李敬便迎上来,面色比外面的天色还凝重几分,“少爷,内线来电话,尤上将那边找您。” 林尘荀解西装扣的手略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将外套递给李敬,“接进来。”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扭曲的城市天际线,拿起听筒。 对面尤斯夫的声音传进来,慢悠悠的,“尘荀啊,我这刚收了几罐亚奇产的顶级猫屎咖啡,记得你最爱喝这一口,特意给你留了两罐,改天让人给你送去。” 林尘荀一听这个称呼,握着听筒的手绷紧,尤斯夫这种闲话家常的开场,从来都是山雨欲来的前奏。 果然,没等他接话,尤斯夫的语气漫不经心地转了个弯,“最近国际油价涨得疯,内阁那边天天吵着要管控民生能源价格,我这手里管着战略储备的摊子,压力不小啊。” “将军统筹大局,辛苦了。”林尘荀眸色一沉,嘴上的分寸却卡得滴水不漏。 “辛苦倒是谈不上,就是得找法子开源。”尤斯夫笑了一声,声线里听不出情绪,“我记得你们林氏在苏门答腊北部有三块稳产油田,刚好符合储备库的收储标准。我让副官算了个价,比市价低三成,算是我给你个面子,也给内阁省点钱,你看怎么样?” 林尘荀无声讽笑,眼底闪过寒光。 每到这种时刻,他总能想起十几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苏哈陀亲自登门林宅,林宏海恭恭敬敬地弯着腰,双手给对方点烟的场景。 父亲对苏哈托一派的卑微隐忍,像一根刺,刺痛小时候的林尘荀。 随着年岁增长,林尘荀明白父亲这么做也是为了家族壮大,但他不想再继续喂养这些贪婪的豺狼了。 尤斯夫嘴里那三块油田,是去年林家顶着当地土著势力的重重阻力,砸了三亿美元真金白银才啃下来的肥肉,如今油价翻了几倍,这老狐狸张口就要砍三成买走,明摆着是抢钱。 但林尘荀却不能直接打这老家伙的脸,他顺着话茬找缝,“将军肯关照,是我的荣幸。只是这三块油田刚和shell签了二十年的包销协议,违约成本高得离谱,真要转手,那群洋人肯定要闹到国际商会,到时候传出去,倒叫外人觉得是浦南巴政府欺负外商,平白给您添政治上的麻烦。” “哦?shell的协议?”尤斯夫仿佛早有预料,语气戏谑,“我上周还和shell的亚太区总代吃饭,他们明年要在加里曼丹开新炼化厂,正愁拿不到开矿许可。你这边要是不方便,我来和他们谈,他们肯定乐意。” 林尘荀心往下一沉,看来尤斯夫有备而来,连后路都给他堵死了。 硬碰硬不行,只能展开拖字诀,“怎么能让您破费去和洋人周旋,这样吧,我明天让法务把油田的债务明细理出来,最近扩建投了不少钱,还有几笔三景的信贷没还清,总得把账算清楚,不能让您接个有窟窿的资产。最多半个月,我整理清楚了亲自给您送过去,如何?” “半个月太久,一个礼拜吧。”尤斯夫直接下了通牒,“下礼拜正好有个宴会,你把相关资料和合同带上,我让普拉夏去拿,省得你再费事。” 普拉夏。 听到这个名字,林尘荀更是皱眉,这位就是尤斯夫的小儿子,手段城府不比他爹,但纨绔子弟的做派却学了个十成十,霸道且嚣张。 他爹叫他来取东西,那要是取不到,估计林尘荀当晚都别想走出宴会的门。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时,林尘荀扯松领带,猛地将手中的茶杯砸向地毯,他厌恶极了这种被人捏着喉咙谈条件的感觉。 门外,李敬迟迟没听见叫他,手心里全是冷汗,却也不敢擅自推门进去。 雨下得更大了,棕榈叶在风雨中疯狂摇摆,跌落下一片,差点砸中过路的行人。 乐少青的心情这会儿倒是截然不同,趁着空档,准备先安抚一下自己这张恋家的嘴。 自打落到这片土地,南洋美食和闽粤美食吃了个遍,她如今实在馋一口川湘鲁菜,哪个都行。 林宅的大厨房宽敞通风,这会儿临近中午,正是备菜最热闹的时候。 乐少青带着阿珠还未跨过门槛,就闻到浓郁的香料味道,红泥大灶上,炭火烧得旺,一口大铁锅正咕噜炖着巴东牛肉,姜黄、香茅和南姜在深褐的汤汁里翻滚。 几个女佣正凑在案板前说笑,手里也没闲着,有人忙活着切腌制好的沙爹肉串,有人把斑斓叶汁揉进糯米粉里做娘惹糕。 水晶珠帘被阿珠的手拂过,发出一串清脆叮当声,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几人回头,见是乐少青,眼神便多出几分拘谨。 乐少青今日穿了件浅粉的改良旗袍,领口开得略低,透着几分南洋的慵懒,脚上趿拉着双藤编拖鞋,见大家僵住,她摆摆手,声音温和,“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佣人们互递了个眼色,虽没散开,却也不敢再大声闲聊,只余下切菜的笃笃声。 乐少青并不太会做那些精细的大菜,她上学时吃学校食堂,偶尔和同学去校外小馆子打牙祭;工作后吃单位大锅饭,也不怎么方便出去,实在馋了就去伙房师傅那儿开小灶,也就是这期间勉强偷师了几个家常菜。 她目光在厨房环视一圈,灶台边堆着半筐翠绿的新鲜芹菜,这是本地的旱芹,杆子细,味儿冲,跟后世那种西芹不同,浦南巴常把它当香菜用,切碎了撒汤里提味。 旁边的陶盆里泡着半盆小米辣,个头虽小,辣劲却足得很,色泽也红亮,看着就让人舌底生津。 案板上还有一块做巴东牛肉剩下的牛里脊,正是做小炒的好料,旁边虾酱、鱼露、参巴辣酱瓶瓶罐罐排得整齐。 有了!就做一道湘菜的芹菜炒牛肉沫,专治各种没胃口。 乐少青挽起袖子,开始择芹菜叶,又指挥阿珠把牛肉剁成细末,其余葱姜蒜等一应备齐。 阿珠望着案板上备好的食材,有些迟疑地看向正在洗手的乐少青,询问道:“少奶奶,要不要也给少爷做一份?” 乐少青想起早上在卧室,其实那时她注意到了,他被面上拱起的弧度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她回过神,摆了摆手,“不用了,他又不在家。” 正准备拧开窗台边的老式煤气灶放菜下锅炒时。 “少奶奶!少奶奶!” 是阿本的声音,平日里白天总跟着林尘荀不见人影,这会儿在叫乐少青。 他声音大,步子却拖沓,穿着拖鞋一摇一晃。 水晶帘子再次被撞响,阿本掀帘而入,看见少奶奶正举着锅铲一副要大展拳脚的模样,倒也没太多惊讶,走近些才开口:“少奶奶,少爷回来了,正找您呢,菜还是放着等会炒吧。” 乐少青微顿,有几分诧异,林尘荀这个时间点回来做什么? 她将锅铲放下,临走前叮嘱阿珠:“食材先放冰箱,等我回来再继续。” 12、身段 书房的百叶窗半掩,林尘荀立在窗边,目光沉沉落在外面的长廊。 穿着织锦缎印花旗袍的女人从厨房出来,那旗袍应当是家中老裁缝的手艺,花纹繁复,色泽浓烈,腰身掐得实,紧紧包裹着她年轻的身段。 她不加掩饰时,走起路来脊背挺得直,步子迈得稳,带着一股与浦南巴湿热岛屿格格不入的韧劲儿,反倒似一株在风雨中倔强生长的修竹。 从早上接到尤斯夫那通电话开始,林尘荀眼底的阴霾便如积雨云一般,久久难以消散,然而,就在看到乐少青走出厨房这一刻,那种焦躁竟奇异地平复下去。 半个钟头多前,林尘荀叫李敬查了航运,林家去南美的货轮十天前才刚刚离港,单程横跨太平洋就得晃悠四十五天,这还不算在当地寻找种源以及繁琐的清关手续等。 这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三个月后,才能拿到她想要的种子。 太慢了,林尘荀不想要乐少青等太久,直接拨通南美那边最大的农产品原料商的电话。 几分钟后,经过层层转接的越洋电话终于打通,紧接着是个中年男人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拉美特有的热情感,“哦!上帝啊,小林老板!你可真是一年多没给我打过电话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呢!” 南洋与南美,虽然隔着半个地球,但因为热带气候和多元文化的熔炉效应,商人们的性格里总带着几分相似的狡黠与圆滑。 他们乐观、知变通,以及嘴里像跑火车一样没个把门。 林尘荀对这种风格早已免疫,他靠在椅背,单刀直入打断对方的寒暄,“路易斯,叙旧的事以后再说。我有笔生意找你,我要玛雅人吃的那种奇亚籽,你能找到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笑声,还以为是多么罕见稀少的玩意儿呢,“奇亚籽?哈!那不过是墨西哥乡下人种了喂牲口的吗?你要它做什么?别说我没提醒你,小林先生,那东西口感粗糙,拉去南洋,估计连当地的土著都嫌它硌牙。” “我的妻子需要。”林尘荀话里没有玩笑意味,“先给我收五吨,要最好的品质,五天内能不能凑齐?” “五吨?!”路易斯倒吸口气,“上帝啊,你搞那么多干嘛?你妻子是养了一群牛吗?整个墨西哥南部一年也产不出多少这东西!行吧行吧,看在你老子当年给我留了一条命的份上,我给你凑!凑齐了直接给你发三宝弄?” “嗯。”林尘荀应了声,目光落在窗外的棕榈树上,“货款我下午就让人打到你的账户,另外,这批船和货都要多配些保镖,我不希望有任何损失。” “放心!到时候挂巴拿马的旗子,找个白人船长压船,海关那帮吸血鬼不敢刁难,最快给你通关啦。”路易斯笑了两声,又压低点声,“对了,我前面听墨西哥本地的□□朋友讲,你们浦南巴最近不太安生?要真出什么事,你带着家眷过来躲躲,我在哈瓦那还有套别墅,面朝大海,给你留着。” 林尘荀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哪有那么夸张,路易斯,你有空来椰加达,我请你喝正宗的雨前龙井。” 此时的乐少青还对此一无所知,她本来以为,林尘荀若是顺路,或许会给她带个十斤二十斤的,反正奇亚籽种成活率高,那些足够她试验用了。 哪里知道,南洋第一富户一出手就是五吨的量,还是特意安排专人专船运过来的。 这个决定,后来竟硬生生将奇亚籽在全球扬名的进度条,提前了整整二十余年。 乐少青走过廊道转角,还不等伸手叩门,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 林尘荀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挡住屋内大半的光,他侧身示意她进来,随即反手将门合上。 乐少青暗自思忖他这个时间找她是做什么,却不想男人开口的第一句是问她:“在厨房做什么?” 乐少青微愣,依言回答:“炒芹菜牛肉沫。” 讲完她还轻微咽了下口水,好像和阿珠待久了,染上了嘴馋的毛病。 林尘荀绕到书桌后坐下,揉了揉眉心,似乎今日格外疲惫,他顺着话头问道:“可是湘菜?家里原来有一位泗水来的姑婆也会做。” 乐少青面上不显,心里在想他究竟想聊什么,怎么他们之间还能聊上这种家长里短的话题。 难道,他是想吃她的芹菜炒牛肉沫? 若是如此,那她真得回去添些配菜,她之前统共只准备了她自己跟阿珠的分量。 “嗯,你也想吃吗?”她试探着问。 林尘荀慢条斯理地摆弄起桌上的茶具,滚水冲入紫砂壶,热气升腾,氤氲他锋利的眉眼。 他倒掉第一泡茶汤,其实这会儿食欲并不好,胃里隐隐有些翻腾,但不知为何,出口的话却是,“好,麻烦你了。要来一杯吗?” 乐少青摆手拒绝,林尘荀也不勉强,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透过茶雾看向对面站着的女人。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特意抽空回来一趟,明明晚些告诉她也可以。 林尘荀放下茶杯,手指虚空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你站着我还要抬头看你。” 乐少青瞧这架势是要进入正题了,当即就老实坐下,双手还规矩地放在膝头。 “你要的种子,我已经安排了,一个月时间就能到浦南巴。”林尘荀吹着浮在杯面的茶叶,眼睛却一直看着乐少青。 乐少青从他的眼神中似乎读出几分求表扬的意味,她不太确定地又和他对视一眼——确定了,他就是在等她的反馈。 她是该感谢一下他的,那么忙还能将她清早才说的事,一上午就落实了。 乐少青当即面上绽出鲜妍笑意,眼尾弯出两道浅弧,“谢谢你,林先生。要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去厨房了,等下炒好芹菜牛肉沫,你一定要品尝一下。” 情绪价值给的满满当当。 林尘荀静静看着她,她一定不知道,此刻她这副眉眼弯弯的模样,像极了话本里引诱书生的狐狸。 但他很是受用,嘴角微微上扬,“好。” 乐少青回到厨房,立刻加急备出一人份的菜,然后指导着阿珠炒菜,再将红亮油润的芹菜牛肉沫铺了满满一层在粒粒分明的米饭上。 虽然只是现代普普通通的盖浇饭,但此刻看来却极有饭张力,把阿珠的眼睛都看直了。 佣人已经轻手轻脚地开始布菜,乐少青为了感谢林尘荀,没叫旁人帮忙,自己端着托盘,里面放着两碗盖浇饭走进餐厅。 还未落座,林尘荀便从她身后走过来,无声地接走了她手中的托盘。 乐少青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她听见了他与别人不同的脚步声,以及闻到了那股特殊的冷杉味道。 林尘荀将托盘放在他们二人位置的中间,接过乐少青递来的白瓷调羹,他目光在碗面扫过,牛肉沫切得极碎,芹菜选的是最嫩的梗,可以闻见一股草本的辛清气和小米辣的鲜辣味道。 乐少青示范给林尘荀看,用调羹连饭带肉舀起一勺,“菜直接盖在米饭上的,拌着吃方便,你试试。” 林尘荀一点就通,这和泰国的打抛饭有些相似,他也拿起调羹用餐。 入口瞬间,辛辣与鲜香在舌尖释放,他评价道:“味道很不错。” 乐少青也吃的尽兴,闻言勾唇,“你喜欢就好。” 饭后,窗外的雨势轰隆而下,似海水倒灌般猛烈,热带特有的雷雨虽凶,却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乐少青回房,像往常一样打算睡个午觉,林尘荀没有即刻出门,他在书房待了一阵,才拨号叫阿本备车。 阿本备好车,在车里等了许久还不见少爷出来,正打算下车去看下情况时,林尘荀终于现身,他换了一身巴迪克外套,深色的花纹衬得他气质愈发沉稳。 阿本跟着拉开车门,等少爷坐进去后自己才上车,他好奇看向中间的后视镜,“少爷,晚上是有饭局吗?” 林尘荀阖着眼养神,修长的手指按着太阳穴,半晌才开口:“晚些打电话回家里,告诉少奶奶今晚我不回家用餐。” 阿本晃着脑袋点头,心里却觉得奇怪,以往少爷在外有饭局,也没特意打电话回去讲一声,哪怕是面对老爷,少爷也没讲过。 乐少青午睡醒来,雨还在下,屋内光线不明,她惺忪着走进浴室时,发现了林尘荀换下的衣物。 不知他什么时候进来过,她竟一点也没察觉到。 # 晚宴前夜,林宏海回来了,这位林家的掌舵人显然也已洞悉尤斯夫对那三块油田的觊觎之心。 当晚,林尘荀一踏进家门,父子俩便去到主楼的书房,一直到乐少青都沉沉睡去,书房的灯光依旧未熄。 翌日,晚宴当日,下午四点,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浸透整片天幕。 乐少青端坐于梳妆台前,镜中的阿珠正用粉扑蘸取珍珠膏,在她的脸颊上轻按。 “少奶奶年轻长得俏,化官太太们那样浓的妆,反倒会显得老气。”阿珠手指灵巧,一边挑拣化妆品一边絮语。 她与乐少青相处日久,知道这位少奶奶性情温柔、待人和气,心里早把她当成了自家姐妹,言语间也越发亲近自然。 妆化好后,乐少青抬眼抬眼望向镜子,镜中女子眉眼清淡,肌肤透着珍珠般的润泽,这副模样,竟有几分神佛悲悯众生的清冷味道。 这气质让阿珠都怔了怔,将乐少青乌黑的长发拢到脑后时,手法更轻了。 如今浦南巴的官家太太们出席宴会会效仿“沺妈妈”的打扮,这位是苏哈陀的夫人,惯常是一头高耸的大包头,又圆又大,着实吸睛。 她却把少奶奶的发盘成一个温婉的低髻,特意在鬓角留了两缕碎发,随着呼吸轻颤,恰似季风拂过蕉叶。 发间只别一支极简的银簪,光泽温润,不张扬,却自有贵气暗涌。 礼服本来在前两日陈妈就已经挑好,一件大气端庄的红缎旗袍,既符合林家少奶奶的身份,也能与少爷穿的巴迪克蜡染衫相配。 但去给林尘荀汇报时,他却淡淡说了一句:“让她选自己喜欢的,我的衣服随她配。” 陈妈觉得少爷在某些方面有些纵容少奶奶,但转念又叹,若是夫人在世,看见少爷和少奶奶之间这般相处,应当是会欢喜的。 13、晚宴 乐少青自己挑选了一袭月白的软缎旗袍,料子滑腻如水,贴合她的身段,与今日的打扮相衬 最后,她戴上那一套玻璃种翡翠,清透绿意与月白旗袍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楼下的车已备好,阿珠撑着伞,搀着乐少青坐进后座,车子随即滑入湿漉漉的街道,朝着林氏公司驶去,与林尘荀先汇合。 雨季的椰加达总是阴得发沉,乐少青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大道两侧的凤凰花被雨水打落大半,橙红色的花瓣混着水淌过柏油路面,被过往车轮碾得支离破碎。 车子刚拐到一处十字路口,前头突然窜出来几辆改装摩托车,引擎轰鸣声震耳欲聋,骑车的都是本地土著青年,穿着花哨衬衫,嘴里叼着烟。 司机经验丰富,立刻踩下刹车减速慢行,不必要与这类帮派分子硬碰。 等那群摩托客呼啸远去,司机才重新发动车子,不多时便驶到林氏集团那栋气派的建筑前。 廊下阿本已等候多时,乐少青透过朦胧车窗,一眼便瞧见旁边停着的就是林尘荀的座驾。 雨珠沿车身轮廓滑落,他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低沉如大提琴,“上这辆车。” 傍晚六点二十分,雨势稍歇。 银色奔驰稳稳停在雅典娜酒店大门前,两旁的棕榈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车身坠着的水珠折射出辉煌灯火。 侍从疾步上前拉开后车门,林尘荀先躬身下车,随即侧身,扣住乐少青的手腕,护着她踏出车外。 “挽着我。”林尘荀低声命令。 乐少青指尖微颤,便从他垂着的右臂间隙伸出手,勾上他臂弯。 林尘荀并未出言纠正她礼仪上的生涩,另一只宽大的手掌直接覆在乐少青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肌肤相贴的瞬间,带着一种莫名的强势掌控力。 他牵引着她的手,顺着他的前臂向下滑落两寸,让她更紧地贴合自己,才淡淡道:“走吧。” 今日虽只是私人酒会,但来的人无一不是南洋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马来西亚橡胶大王的公子、新加坡航运巨头的一对子女,甚至连浦南巴能源部的次长也来了,此刻正被一群矿主围在窗边交谈。 毕竟谁都听说林尘荀要来,这位南洋华商里的头一份人物,大家必然不愿缺席。 六点半,宴会厅入口处的丝绒门帘被侍应生躬身拉开,喧闹的会场忽然静默一瞬。 林尘荀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巴迪克外套走在前面,臂弯里挽着第一次公开露面的乐少青。 她一身中式装扮出现在众人面前,脖颈纤长白皙,被头顶璀璨的水晶灯一照,整个人都泛着柔而清冷的光。 乐少青怯生生往林尘荀身侧靠了靠,手指轻轻揪着他袖口的暗纹,脸上带着浅淡得体的笑意,似乎不大习惯这么多人的目光。 林尘荀浅笑着和众人点头致意,左手悄然握上乐少青放在他臂弯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不忘安抚她。 乐少青微怔,看着他覆上来的手,心中涌起一股异样情绪,有些不自在地挣出自己的手。 恰好此时,能源部次长过来找林尘荀谈事,她就独自走到宴会厅靠窗的休息区坐下,随手找了本建筑画册摊在膝头翻看,偶尔抬眼,扫视过会场里怀揣各类心思的人。 钢琴在角落窃窃私语,冰桶里香槟开瓶的脆响不时蹦进喧闹里。 林尘荀酒杯轻晃,与众人周旋,余光却始终落在不远处安安静静低头翻书的那只小猫身上。 但不止他,还有一道目光也在暗暗打量。 乐少青不知道,她虽蜷在角落,却十分惹人注意。 尤斯夫家的公子普拉夏斜靠在吧台边,嘴里叼着雪茄,冲身边的女伴抬了抬下巴。 那女伴便踩着足有十五厘米的细高跟,扭着腰肢走到乐少青跟前,开口的声音甜到发腻,“你好,林少夫人,普拉夏少爷请您过去玩两把,想跟您交个朋友。” 乐少青看了眼面前这位妆容热烈,身材火辣的女人,又抬眼看向吧台边戴着金劳、领口松散且笑得不怀好意的普拉夏,这是来找茬的,根源该是林尘荀,就是不知是为了公事上的碰撞,还是私底下的恩怨。 乐少青合上膝头的画册,正要开口婉拒,就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声线平淡,音量却盖过半个场合的私语,“我太太不会玩牌,普拉夏少爷若想玩,我奉陪。” 说着,林尘荀迈着长腿走到乐少青半步之外的地方,将手自然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态。 乐少青的后颈能清晰感受到林尘荀手臂传来的热度,让她本就有些微微出汗的皮肤更加燥热。 她不自觉地将脊背挺直,试图离身后的热源远一些。 “哟,林少这般紧张?”普拉夏哈哈大笑,把雪茄按灭在侍应生端着的银托盘里,声音拔高,引得宴会厅的人都往这边看,“怎么,莫非怕我吃了你的美人?还是说,林家少奶奶连说句话的胆量都没有?” 周围人目光如炬看向三人,乐少青眸色倏暗,看来这是块狗皮膏药。 她于是轻轻拉了拉林尘荀的袖口,冲他微不可察地摇头,旋即踩着小猫跟起身,带他坐到普拉夏对面的高椅上。 乐少青手指轻轻搭在吧台沿,声音软乎乎的,却有一丝发紧,叫旁观的一众察觉出她的强撑,“普拉夏少爷,我确实不会玩牌,还请您手下留情。” 林尘荀目光落在乐少青微微垂着的发顶,他喉结上下滚动,那句“不想玩就过来”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还是被他咽下去。 她向来是软乎乎的性子,内向怕生,之前被别家太太小姐挤兑,也只会憋着不说偷偷流泪。 今天难得肯站出来,纤细的脊背绷得笔直,说不定是想自己试着去应对这些场面,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拂她的意。 宴会厅的一侧,就有几张铺着墨绿色绒布的牌桌,银制的骰盅反射冷光,崭新的扑克牌整齐码在桌角,各类赌/具应有尽有。 一见这阵仗,原本分散的宾客不自觉地都围拢过来,将牌桌外圈圈出个不大不小的圈子,数道目光落在桌前的两人身上。 这次他们也算是来着了,能见到南洋首富林家的少奶奶和上将家的小少爷玩牌,这可就不仅仅是玩牌那么简单了。 普拉夏挥挥手,让身旁的女伴退到一边,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高背丝绒椅上,又点燃一根古巴雪茄,漫不经心地用眼睛斜睨着对面明显有些拘谨的乐少青,只觉胜券在握。 乐少青眉头轻拧,似乎被烟雾呛到,林尘荀便长臂一伸,抽走普拉夏指间的雪茄,直接沁进他面前的香槟杯里,“玩牌不要抽烟,我夫人不喜烟味。” 普拉夏眼角抽了抽,忍下林尘荀动手抽走他雪茄的举动,反正等下,就要叫这家伙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和林尘荀认识多年,今天来这宴会不光是为了油田的事,还因为林家拒绝和他姐姐卡尔蒂卡联姻,转头却娶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华人女子。 这口气,他憋了有段时间,所以才特意找上乐少青的茬。 他看着乐少青那副怯懦模样,眼里的轻蔑更甚,一个上不了台面的菟丝花而已,这种女人哪里比得上他姐姐卡尔蒂卡。 牌局选的是最简单的□□,没玩什么复杂花样,唯一的要求是不允许其他人介入赌局,纯粹的一对一厮杀。 好在林家教规矩时,曾给乐少青教过□□,她脑子转得快,学得也快,只是缺乏实战经验。 第一局开始,乐少青捏着两张底牌,犹豫了足足半分钟,最终还是选择弃牌。 普拉夏一下赢了两万的筹码,笑得嚣张极了,嘴里不停挤兑,“林少夫人这手气不行啊,是不是太紧张了?手都在抖呢。” 第二局,乐少青咬牙跟了三轮,最后摊牌却只是个不起眼的对子,又输了小一万。 接着,迅速输下第三局。 她的眼睫无力垂下,伤心极了,仿佛一只受惊的鹌鹑。 林尘荀却站在她身后,十足淡然将手搭在她的椅背,扫过周围有些抑制不住的哄笑。 接收到目光警告的众人,即刻抿紧嘴巴,安静下来。 普拉夏见火候差不多了,把赢了的筹码突然往中间一推,抬着下巴冲乐少青挑眉,语气挑衅,“玩这么小没意思,不然我们一次性玩个大的怎么样?” 话落,随手把一份文件甩在桌上,他爹原本还计划用低价来收购林家的油田,但他现在可是连钱都不想出了,毕竟在赌桌上,他至今还没低过头,他要连皮带骨吞下林家的肉。 “我们就赌接下来一个礼拜的原油价格走势。”普拉夏拔高声音,确保周围每个人都能听见这个赌约,“林少夫人要是赌输了,就把林家苏门答腊那三块油田的股权无偿转让给尤家;我要是输了,我手里那片新开发区的地,直接归林家。” 周围人瞬间倒抽一口凉气,现如今油价疯长,那三块油田简直是下金蛋的鸡,多少人捧着现金上门求购都被林家拒了,这普拉夏少爷表面是赌,实际就是明抢,摆明是吃定了林家的少奶奶不懂行情。 14、赌注 林尘荀靠在乐少青身后的柱子上,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听完普拉夏的话,面上没什么变化,尤家人的胃口他再清楚不过,向来是个无底洞。 但注意到乐少青悄悄蜷紧的手,眸色却一瞬晦暗。 林尘荀知道乐少青必然不懂什么原油行情,这摆明就是普拉夏挖好的坑,等着她往里跳。 可她的余生很长,遇事不能总想着往壳里钻,今天能让她学着应对这些场面也好,他能给她兜底。就算真输了那三块油田也没什么,就当给她练手交的学费了,总不能让她刚鼓起勇气站出来,就因为输了些钱而下不来台。 普通资本被这么算计,必然损失惨重,但林氏财大气粗,即便亏损也顶多是放出点血,伤不到筋骨。至于林宏海那边,他会想办法弥补。 乐少青生于秋季,早熟,善于交际却生性淡漠,做过半生孤儿,她很会表演,从进入这个宴会厅就开始表演,包括前一秒林尘荀看到的那个捏手,也是为让他下决心的一环。 可她现在并不知道,因为是她,他不需要下任何决定,她想赌什么都可以。 他担得起。 普拉夏眼神扫过他,心里暗骂一声装模作样,这家伙还在那装淡定,这事可非同小可,搞不好林董都要过问,到时回家后夫妻俩个就有排头吃了。 乐少青低垂眼帘,长睫遮住眼底闪过的精光,而后抬眼去看身后的林尘荀,眼神切换出几分无助,“阿荀......这不太好吧。” 他头一次听见她这么唤他,那声音似裹着热带雨气的绸缎,沉甸甸缠在他耳畔,让他心头一颤。 “不要怕,跟他赌。”林尘荀克制地将手放在她肩膀边,掌心传出的温度透过布料熨帖着她,此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无条件的纵容意味。 乐少青将手抵在唇边,借着这个动作遮住嘴角转瞬即逝的笑意,他愿意让她折腾,那她也不会叫他吃亏。 她作为前总警卫团文职长官,她的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及历史视野顶尖,对于各国之间的政治隐秘事件、政治事件背后的经济因果,极为熟知。 这一年,中东地区某国家闹革命闹得凶,全球油价一路狂飙,冲上四十美元一桶的巅峰,整个浦南巴,从政府高官到市井商贩,都沉浸在这场黑色的暴利狂欢中,仿佛这油价会永远涨下去。 此刻只有她知道,如今已处于油价崩塌前的最后狂欢,下一秒就是万丈深渊。 恰好不过最后一个礼拜,全世界的石油需求就会断崖式萎缩,而在场的人都是信奉丛林法则的资本家,必然对此难以置信,只会盲目追高。 这普拉夏要自己送上来,那她就玩死他好了。 乐少青皱着细眉,咬了咬嘴唇,看上去还是被这个巨额赌注吓到了,声音都发虚,带着几分颤抖,“三块油田值不少钱吧......要不还是换个小一点的赌注?” “怎么?林家不会是赌不起吧?”普拉夏嗤笑一声,扫了眼站在乐少青身后的林尘荀,语气十分挑衅,就是要激怒对方,“还是说林少连这点主都做不了,要一个女人在这替你心疼钱?我可听说林少疼夫人疼得紧,不会这点家底都舍不得拿出来玩一把吧?” 还不等林尘荀出声,乐少青像是被这句话激到了,猛地抬头,眼眶都红了一点,声音也提了起来,孤注一掷般,“我赌!但我赌油价会跌!”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连钢琴声似乎都消音。 现在油价刚经历了三个月的疯涨,业内所有分析师都拍着胸脯说至少还会涨两成,说油价会跌简直是天方夜谭,更别说主动赌跌了,这林家的少奶奶不是疯了,就是蠢透了。 普拉夏先是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威士忌都荡洒出来。 他伸手就要跟乐少青击掌,却被林尘荀半道截住,但普拉夏还是高兴极了,干脆拍在林尘荀的手上,“爽快!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好笑的笑话!行!就按你说的来,林少可不要事后不认账啊!” 周围众人面色各异,都说娶个好妻子旺三代,这林家怕是气数将尽,娶了个败家的回来。 “等一下。”乐少青忽然出声,打断众人的议论,目光直视普拉夏,“不论输赢,我们一礼拜后都不能找对方麻烦,一定要遵守赌约,白纸黑字写清楚。” “行,我普拉夏说到做到。”他笑得更得意了,觉得自己这次简直是捡了个大便宜,稳赚不赔。 晚宴结束,刚回到林家老宅,林尘荀还未褪下西装,就被德叔叫进林宏海的书房。 林宏海脸色十分不好,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声音带着怒气,“你今晚在搞什么?明知道普拉夏是故意找茬,还放任你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妻子去跟他赌油田?现在外面都在传我们林家出了个蠢媳妇,等着看我们的笑话!要是真输了那三块油田,董事会上你自己去交代!” 林尘荀站在书桌前,身姿挺拔,没有一句反驳,只是沉声应道:“是我的主意,真出了问题我担着。” 接下来几日,闷热的空气里仿佛裹挟着躁动的火星。 林家少奶奶豪赌油田的事,好似被风吹散的鸡蛋花,迅速传遍整个南洋商圈。 有人把乐少青当时红着眼应赌的样子添油加醋传了出去;还有一张那晚林尘荀站在乐少青身后,眼眸沉沉的同框,不知被谁拍摄下的,上了华人圈有名的报刊,言辞间暗地讥讽林尘荀手段再通天,也架不住娶了个没脑子的花瓶败家精,好好的三块油田,眼看就要白白拱手送人。 这下子,连带着林氏集团的股票都微微跌了两个点。 这天午后,林尘荀开完董事会,刚回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起来。 来电的是好友郭乘安,大马那边的商人,家族的酒店和粮油生意遍布全球。 电话一接通,就听见对方憋不住的笑,“我说林尘荀,你家那位小祖宗可真够勇的啊!现在整个大马的老板们都在猜你是不是日常回家都要跪榴莲壳,三块油田说赌就赌,你这宠老婆的名声这下可是响彻南洋了。” 林尘荀靠在椅背上,搞定会议上那帮老古板,废了些功夫,这会儿捏着眉心,语调没有起伏,“少在那看热闹,我乐意宠,她就是把林家所有产业都输了,我也能再赚回来。” “哟,这话说的,以前谁跟我说女人是麻烦来着?”郭乘安笑得更欢,“行,下礼拜我去椰加达谈生意,可得见见这位弟妹,倒要瞧瞧是怎样的观音菩萨,能把你这块万年不化的顽石给焐出热气儿。” “你要看人,等日子合适,自会请你喝杯茶。”林尘荀没功夫继续和这位插科打诨,呛了对方两句便直接撂了电话。 郭乘安上头还有老子撑着,日子过得潇洒,但他爹一开完董事会就马不停蹄的离开了公司。 林尘荀又静坐不到一分钟,按铃传李敬,“去把三宝弄面粉厂上季度的生产数据拿来。” 傍晚,林家大宅的餐厅里灯火通明,林宏海坐在主位,一看乐少青走进来,面色瞬间沉下,哼了一声就甩袖离席。 看来老爷子这是已经把她给厌恶上了,乐少青脚步微滞,面上倒是什么都未变,刚转身想去厨房取烤好的椰蓉糕,手腕忽然被攥住。 林尘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约摸是看到了一整幕,他面色也有些不好看,“该吃饭吃饭,别多想。” 乐少青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他牵到了座位上,而后他在她身边的位置落座,极自然地往她碗里夹了一块剔掉刺的鱼肉。 阿珠过了会儿噔噔噔地跑过来,“少奶奶,椰蓉糕早做好了,你没去取,是不想吃了吗?” 乐少青看了眼正慢条斯理喝汤的林尘荀,小小声,“......想。” 林尘荀放下调羹,抬眼看向阿珠,“取两块拿来。” 阿珠又噔噔噔地跑出去。 林尘荀转头看着乐少青,语气带着家教口吻,“正餐好好吃饭,点心餐后吃。” 乐少青眨着眼睛乖巧点头,他们之间的相处越发诡异了,她都多少年没有体会过被长辈管教的滋味,倒是在林尘荀这儿给捡了回来。 等他吃完饭去书房处理工作,阿珠又端着一碟切好的芒果走过来,惯常平顺的眉梢此时耷拉着,没有活泛劲儿,“少奶奶,外面那些人说的话太难听了。我刚才听见厨房有几个佣人也在议论,说你是败家精,要不要我去找少爷撵了她们?” “不用呀。”乐少青叉了块金黄的芒果塞进嘴里,甜得眼睛都弯成月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小仓鼠,“随她们说,嘴长在别人身上。对了,你跟黄阿嬷讲一声,下次的椰蓉糕要再多放点黄油。” 阿珠看着她半点不往心里去的样子,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笑着应了声,脚步轻快地往厨房去了。 乐少青叼着芒果块走到窗边,凤凰花开得热烈而灿烂,离一个礼拜的赌约期限,只剩最后三天了,她慢悠悠的绕过廊道,转身上楼。 第七天凌晨,椰加达的天还没亮透,中东的消息就传来,国际油价当天跳崖式暴跌,一夜之间跌幅竟高达百分之三十五,整个蓝星的财经圈都傻了眼。 普拉夏正在别墅里跟狐朋狗友开派对等消息,结果接到下属电话后,当场砸掉了尤斯夫收藏的价值十几万美元的古董花瓶。 他怕林尘荀翻脸不认账,之前到处散播赌约的事,现在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尤斯夫当晚就把他一顿暴揍,接着关了一个月的禁闭。 15、摸不透 翌日清晨,乐少青还在偏厅跟着私教老师学认字,林颂怡和李丽娟前后脚来到了林家,两人跟林宏海在前厅饮茶,不时传出几句笑声,其中属李丽娟的声音最为张扬。 整个南洋商圈的议论风向一夜之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之前还在笑乐少青是花瓶败家的人,这会儿拿着财经报纸,脸都被打肿了。 林颂怡早瞧出乐少青是个通透的,前些天不来,一是不想触自家侄子的霉头,二是怕反而给侄孙媳妇造成压力。 今日风评大转,她才提着些上好的燕窝、石斛、陈皮等补品过来看人。 李丽娟嘛,就是什么热闹都要凑,什么好事都不想错过。 她是空着手来的,但总归这回的嘴巴抹了蜜,一进门就对着林宏海恭喜,“堂兄啊,你这儿媳妇可是我们林家的福星哟~” 林宏海呷过一口茶,乐乐呵呵笑着让她们坐,又招手叫德叔去后头叫乐少青,“你们和青青聊,我去书房处理点事。” 林宏海今日红光满面,去书房主要处理的事,就是接各地打来恭维他的电话。 这回他没什么不能面对尤斯夫的,一句:小辈之间闹着玩。就能轻飘飘打发回去。 虽是闹着玩,可名堂搞这么大,尤斯夫要脸,也不会不认下儿子的账。 林家的股票也似顺了季风的帆船,之前跌的两个点不仅全数涨了回来,还连着飘红三天,飙升六个点,董事会那群老古板现在也个个笑开了花,总算叫林尘荀看着不扫胃口了。 乐少青起身送走两人时,正好到了午间的饭点,陈妈还特意过来传话,讲老爷今日特意为她加了道花胶鸡汤,叫她好好补补身子。 乐少青自是一番感谢,心里却也觉有几分好笑。 乐少青幼儿园到小学的头两年,因为父母忙于生计,家里没人看着她,她便天天被母亲带去超市。 从最初被母亲裹在怀里、蜷在背篓里,到之后能乖乖坐在收银台旁的矮板凳上读书写字,她都很少哭闹。 最多的时间,她是在观察超市里来往的众生相,穿西装的经理总皱眉嫌冷气太费,导购员阿婶有时会偷塞给她一颗话梅糖...... 小小年纪的她,就学会看人眉眼,能招的所有人都喜欢她,只要她想,她就能通过模仿做到。 所以相处过这么一段时间,对于林家的人,她不说了解十成十,八成总该有把握。 顶头的公公林宏海是目前林家规矩的制定者,乱世枭雄出身,底层起家,有傲气有野性,这样的人难免对旁人挑剔。 乐少青这个协议上的儿媳妇,拿着三块重要的油田,就是家族重要资产去赌,没有和他提前打声招呼,在他的规则下就是严重的越轨,他的生气理所应当,符合人性。 而赌约结局反转,他的态度跟着反转,也是商人秉性。 林家二姑婆林颂怡,八面玲珑的人物,对于乐少青这个少奶奶最初存着观望之意,若是个能入她眼的,她有兴致时乐意拉拔一两把;若是个不入眼的,她就纯当一樽摆件,冷眼瞧着罢了。 反正林家少奶奶能烧起的火,远远到不了能烫到她这尊大佛的地步。 而林尘荀裹在雾里,乐少青有些摸不透他。 他这人,最初像是供在佛龛前的寒玉,沾了凡尘俗世的人气儿,贴近却没有人味儿,从里到外践行着这个家里的规矩,是最标准的继承人模板。 可相处日久,她发现他不是没有心,他那些看似对她专制的安排,不过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照顾。 乐少青面对他逐渐不再只是做个历史的旁观者,他究竟是如何死的?死在哪一天?她想知道。 最重要的,她清晰意识到,她不想他死。 林宏海今日没去书房,饭后慢悠悠踱步进了佛堂。 檀香袅袅,缭绕在观音像的金身周围,他取了三炷香,双手合十插在香炉中,嘴里念念有词,说自家这个儿媳妇看着是个呆的,没想到是个藏拙的旺家命。 上完香,他背着手走过长廊,一路轻哼着闽南的小调,跟在身后的德叔暗自感叹,许久没见老爷如此高兴过了。 林尘荀黄昏回来时,手里拿着尤斯夫那边刚送来的土地转让合同,路过花坛时,瞥见蹲在那处的乐少青。 他倚在廊柱旁,晚霞将他的眸色染得瑰丽,出口声音清浅:“那天赌局上,你是不是故意的?” 乐少青脊背一僵,这人怎么有时走路没声儿? 她转过头,对他露出个无辜且茫然的笑,“什么故意的?” 两人一立一蹲,廊下灯火昏黄如蜜,庭院深处却浸在墨色里。 林尘荀凝视她良久,喉间溢出低笑,“没什么,你运气真好。” 等他转身离开,乐少青手里缓缓翻着湿土,才呼出一口气。 他太敏锐了。 夜雨淅沥,卧房壁灯晕开暖光,落在地毯上,染出半圈模糊的绒边。 林尘荀裹着浴袍踏出浴室时,听着座钟敲了十下,乐少青已经躺在床上,薄被半掩在锁骨,见他来便抬眼,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睫羽沾着氤氲的水汽。 就听他说:“我明天出差,之后有事直接打我的私号,你出门记着必须带保镖。” 乐少青枕着枕头小幅度点头,含糊的应:“好的。” 雨声忽急,林尘荀临离开床边前,又补一句。“夜里记得关好窗,头发未干别睡,明日头疼可没药。” 乐少青依旧点头,唇角弯出淡淡弧度,意识开始下沉,临睡最后一秒在想,若他日后做了爹,怕是要将孩儿裹在棉絮里养。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三人移步去偏厅,因为林尘荀要出远门,林宏海难免要多嘱咐几句,“这回你去三宝弄,凡事要沉住气,该查的查,该顾的顾,不要急躁。” 但又因为乐少青在场,林宏海有些关键的话就说得隐晦了几分,“那边的朋友,你好好对接,礼数要周全,该回馈的,可不能少。我们做生意,求财也求平安。” 林尘荀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他明白林宏海话里的深意,怕他年轻气盛,冲动误事,特地提醒他好好招待中爪哇军区的官员,该给对方的利益不能少了。 他应了一声,表示知道。 反正到时林宏海离得远,要怎么操作,他自有章法。 乐少青坐在林尘荀下首的位置,当听到三宝弄这个地名时,她原本有些游离的瞳孔骤然缩紧,瓷杯沿在唇边悬停。 三宝弄,是中爪哇省的首府,也是当地最大的港口城市。 在这个年代,它是浦南巴国进出口贸易的咽喉,林家的橡胶、丁香、棕榈油就从此处运往世界各地,而林家所需的小麦、纺织原料、机械设备等又从这里涌入浦南巴。 将三宝弄视为林家起家的龙兴之地都毫不为过。 但让乐少青格外在意的是这个时间节点,如果她没记错,这一年的三宝弄会出大事。 在不久之后,会爆发排/华骚乱,由同样处在中爪哇省的索洛市率先引爆,紧接着会迅速蔓延到三宝弄市。 暴.徒会手持刀.棍、石块等武器无差别袭击当地的华人商铺和住宅......劫.掠、纵火、流血,直接导致当地的商业活动瞬间瘫痪,大批华人流离失所,甚至丧命。 林尘荀英年早逝,连具体的死亡年份都成了谜,乐少青不经蹙起细眉。 不会他就是死在这一次的骚乱里吧? 若是如此,外界关于他扑朔迷离的死因猜测就说得通了。 华商首富之子死在排/华骚乱中,传出去太不光彩,对于当时急于粉饰太平的浦南巴政府来讲,更是绝对不能透露出去的秘辛。 想到此,她的喉间涌起几分涩意,目光飘向身边的林尘荀,他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锋利如刀。 林宏海瞧着林尘荀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叹出口气,语气郑重而无奈,“有些规矩,你要学着适应,只有顺着走,才能走得稳。” 这话一出,乐少青明显察觉到身边男人周身稍纵即逝的寒意。 林尘荀终于掀起眼,直视林宏海,“你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我的事,我会处理。” 乐少青听不懂他们父子之间的哑谜,但能看得明白,林尘荀厌恶所谓的规矩,是个反骨仔。 她眸色渐沉,在浦南巴如今的政.治高压下,这或许也是他的死因之一。 乐少青敛目,下了决心——她要保下林尘荀的命。 他这样的人,不应该死得如此仓惶无声。 而且保他性命,也是保自己的,如果他死了,他们之间的协议就跟着作废。 首要之事,就是要随他一起去三宝弄。 此刻,阿本开着奔驰已经等在厅外,林尘荀再不多言,拔腿便往外走。 陈妈轻咳一声,示意乐少青起身出去送人。 乐少青脑中如沸水翻腾,忽地心一横,提起纱笼裙摆,三两步冲下台阶。 就在人即将上车之际,乐少青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双臂如藤缠紧男人的腰,恨不得把自己焊在他身上。 抓着车门手柄,立在一旁的阿本顿时瞠目结舌,他整个人僵成雨林里的枯木,脑袋瓜下意识扭向廊下,去看站在那儿的林宏海,又瞟向距离少奶奶几步远的陈妈。 要死啦要死啦,阿本心里哀嚎,少奶奶大庭广众之下跟少爷搂搂抱抱,陈妈过后能把少奶奶的耳朵唠叨出茧子。 “真主保佑。”阿本默念一声,为了少爷和少奶奶的幸福,他决定牺牲小我。 勇敢往前迈出一步,试图用自己不算高大的身躯将二人隔离在自己身后,独自且坚定的面对陈妈眼中熊熊袭来的烈火。 16、不要胡闹 林尘荀被这突如其来的莽撞一扑弄得浑身一僵,她紧贴着他胸膛,茉莉花的香气骤然甜腻。 他顺势揽上她的腰,怕她跌跤,低声斥道:“爸还在呢,不要胡闹。” 乐少青不光要胡闹,还准备讲出些更加荒唐的话。 她在林尘荀的胸膛上蹭了蹭,委委屈屈开口:“阿荀,我想陪你一起去三宝弄,求你带上我嘛,我一个人在家会寂寞死的。” 此言如石破天惊,空气霎时凝滞。 阿本此刻恨不得高声尖叫! 真主啊,这太刺激了! 少奶奶讲出的话比他偷看的电影里还劲爆,陈妈的脸也比之前更黑了! 林尘荀太阳穴突跳,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面色沉如水。 就在乐少青以为他冷脸要发火时,却忽觉身子腾空,她被他打横抱起,掷入车后座。 接着是一道不轻不重的关门声,隔绝了满院惊愕。 林尘荀沉声唤道:“陈妈,去把她贴身衣物收拾好。” 阿本见风向已变,挺直腰杆看向陈妈,呲着白牙,“陈妈,动作要快哦。” 林尘荀冷冷斜睨阿本一眼,阿本立刻噤声,缩脖如龟。 廊上的林宏海简直不忍直视、不堪入耳,这儿媳妇实在胆大妄为,但念及她是个旺家的体质,三宝弄那边形势复杂,或许她真能镇住邪祟。 林宏海终是拂袖,领着德叔回去厅堂。 三月的雨季漫长而黏腻,连绵的雨水把草坪浸泡得有些发黑,失去翠色,车子拐上椰加达主干道,窗外雨丝细密,将这座热带城市笼罩在朦胧的水汽之中。 路旁幢幢带着浓郁荷兰殖民风格的白色别墅,在车轮的滚动中飞速倒退。 椰加达是个割裂的城市,任何一座快速发展的城市都很割裂,极富与极贫共存。 此时的椰加达天幕尚未被后世的摩天大楼切割,错落不一的屋檐与茂盛的雨树交织,透着一股度假旅途的味道。 乐少青收回流连在车窗外的视线,她这会儿实在是不方便再欣赏下去。 前排副驾驶坐着阿珠,在临出发之际,她被陈妈不由分说塞进车里,还特意警告一句,“看顾好少奶奶。” 同车后排的两人,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泾渭分明。 乐少青小心翼翼调整着坐姿,放缓呼吸,这会儿她可不敢继续去触某人的逆鳞,只准备闭眼“入睡”来遁逃车内的低气压。 另一侧的林尘荀从上车开始就冷着一张脸,侧头看向窗外。 他眼底压着不悦,并非源于乐少青突然的举动让他感到冒犯,而是因她对他头一次说那样直白的话,竟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其他人看见。 意识到这一点,林尘荀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强烈失控感,隐秘而不愿承认。 车子一路向北朝甘利机场疾驰,缠绵的细雨骤然转急,将道路两旁的景物搅得模糊不清。 林尘荀收回视线,目光沉沉落在离他一尺开外的乐少青身上。 她睡着时双手交叠在身前,是一种明显的防备姿态,仿佛不久前那个扑进他怀里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简直胆大包天,那声阿荀叫得那般亲昵,倒像是把什么不该有的火苗,轻轻点在了他心尖。 他有时完全看不透她,那晚的赌约没有刨根究底下去,但她显然隐藏着什么。 只是,他对她似乎总容易心软。 算了,她至少记得林家少奶奶的身份,没有扑去别人身上。 对于林家这样的南洋巨贾家族来说,出行首选自然是乘坐私人飞机。 椰加达到三宝弄的直线距离约四百五十公里,飞行时间不过一小时,安全且高效。 而选择开车,则要横穿整个爪哇岛,最少需要耗费十二个小时。 考虑到当下的社会治安,高速路时常还有针对豪车的拦路抢劫。 若非不得已,林尘荀绝不会冒这种险。 甘利机场的柏油跑道被骤雨淋得浇得透湿,地面像一方巨大镜子,倒映着铅灰色的低云,若是放在非雨季,地勤会直接把红地毯铺至舷梯下。 奔驰车刚在停机坪停稳,阿本推门下车,就有候着的机组人员快步上前为他撑伞,他礼貌用浦南巴语致谢对方,“terimakasih,bapak”随即转身,帮少爷、少奶奶拉开车门。 乐少青原本装睡,但装着装着,竟真的在雨声催眠下迷迷糊糊睡过去,不过在车子拐进机场内部道路时,又醒过来。 她微微颤动睫毛,慵懒坐起身,不想去打量身边男人的脸色,影响她心情的事她不会做。 可余光还是忍不住扫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林尘荀率先下车,长腿一迈踏上旋梯,乐少青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跟在后面。 阿本和阿珠落后一步,正忙着从后备箱往外取行李。 踏入舱门,空乘双手递来浸过佛手柑香的凉毛巾,乐少青以前哪坐过这种私人飞机,心里猜测这或许跟去火锅店吃饭前服务员递的热毛巾功效一样,擦手用的。 但未免闹笑话,她余光悄咪咪打量着走在前头的林尘荀。 只见这位少爷接过毛巾,并没有擦拭,只是随意捏在手里,乐少青就跟着照做,将凉毛巾卷吧卷吧也捏在手里。 后来乐少青才知道,这东西实际上就是擦手巾,只不过当时林尘荀心绪浮躁,随手捏着凉毛巾降降温。 林尘荀与他爹各自有自己的私人飞机,他的这架是由福克f27改装而来,机身漆着林氏家族纹章,舱门处挂着一串有些年头的平安符,是最初购下飞机时,林宏海特意找日惹的大师开过光,命人挂上去的。 客舱宽敞得有些空旷,只摆着六张深棕的皮质沙发,分出两个区域,中间围着红木小几,脚下踩着厚实的手工织毯,织毯上绣着爪哇岛特有的蜡染花纹,靛蓝与金线交织,在舱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乐少青见林尘荀在前排落座,便准备绕去后面三座,等下和阿本、阿珠坐在一处,自在些。 刚迈出半步,林尘荀眼锋一扫,吐出几个字,“就坐我面前。” 乐少青步子一顿,没有转身,机械地倒退两步,乖乖坐到他指定的位置上。 显然,经过早上那一出,他对她的信任度严重下降,这是打算全程把她圈在眼皮底下盯着。 不过现在这种处境也很好,在她扑向他的那一刻,她就想到后果,她失了该有的分寸。 嗯,往后他公事公办,回到协议最初应该的模式,这样也很好。 刚一落座,空乘就给乐少青端上一杯晶莹剔透的冰燕窝冻,接着,小几上摆满切好的猫山王榴莲、红毛丹、椰蓉千层糕,还有一小碟用酸梅汁浸过的芒果条,舱内满是热带水果的馥郁甜香。 林尘荀未去动那些吃食,他松了松领带靠上沙发,旁边的壁柜无声滑开,露出嵌在里面的12英寸彩色显示屏。 屏幕亮起,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似是被蒙上一层阴晴不定的薄纱。 乐少青吃好后,有些无聊,也摸索着打开自己面前的小电视,发觉竟还有香港的粤语长片。 她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按播放键,但在即将接触之际,想起会有噪音,又默默蜷起手指。 阿本上机后,先把少爷的文件包递过去,又凑到阿珠面前耳语两句,片刻后,一方真丝薄毯由阿珠搭在乐少青腿上。 舱门严丝合缝紧闭,舱内隔音很好,半点听不到外面涡轮引擎的轰鸣声,只余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以及林尘荀翻动文件时纸张的声响。 乐少青百无聊赖地掀起眼,目光停留在侧对面专注看文件的林尘荀身上。她视力极好,即便隔着一臂外的距离,也能看清他面前文件的抬头,是有关林家在三宝弄产业的相关事宜。 窗外是浦南巴群岛特有的积雨云,厚重如铅块般压在机翼下方,正如南洋的局势晦暗不明。 林家在三宝弄的面粉厂、纺织厂是中爪哇实业核心,乐少青的目光扫过纸页,这次林尘荀亲自出面,就是为处理这两方问题。 更为重要的,仲亚银行三宝弄支行是林家在中爪哇的金融核心,负责本地产业资金周转、华人存款吸纳。 林尘荀此次出差最核心所在就在此处,他要统筹支行运营,对接当地华人商户与企业,拓展出更多业务,提升这所支行在中爪哇华人圈层的影响力。 如今浦南巴军政方深度介入金融领域,华人银行的合规运营直接关系到产业安全,林尘荀还要确保仲亚银行所有的金融业务合法合规,避免被军政方抓住把柄。 时间在静谧中分秒流逝,大约十五分钟后,空乘再次出现,端上新沏好的大红袍。 林尘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抬头看向乐少青。 其实从她偷看的第一眼起,他就察觉了,但因为她早上的那番胡闹,他有意晾一晾她,希望她自己反省下。 只是乐少青看向他这边的视线越来越久,越来越热切,他不得不进行干预。 喉结上下滚动,他忽然开口:“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久未讲话,声线冷淡,有一丝沙哑。 突然的对视令人下意识心跳加快,乐少青慌忙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舷窗外的云层。 背着后脑勺,轻声道:“那是你的幻觉,我没有一直盯着,我只看了一小会儿。” 林尘荀蹙眉,似乎没想到她的这种回复方式,“避重就轻,转移话题。” 对于她的糊弄,他也没打算追根揭底下去,声音沉沉的吩咐空乘,“给她播放港片,声音调小些。” 17、三宝弄 乐少青如愿看上港片,只是那部港片还没演到一半,飞机就开始下降,耳膜传来轻微鼓胀感,窗外的云层已变得稀薄,隐约可见下方红褐色的土地。 空乘轻手轻脚过来,将小几上那些还未用完的吃食收走,前面隔舱里,机组人员正通过无线电与地面接机的保镖车队通着话。 飞机轮胎擦过三宝弄机场跑道的瞬间,停机坪上,等候着的两列黑色轿车同时按了三下短笛鸣礼。 舷梯刚搭稳,三宝弄华人工会的会长已经等在梯口,后头跟着四个身穿制服的帮佣,见阿本和阿珠拎着行李及手袋先行下来,帮佣们极有眼色的上前去接。 林尘荀起身,仔细扣好西装外套,视线落在身侧的乐少青身上,“挽着我。” 乐少青这一回勾在他的前臂,位置标准。 两人并肩出现在机舱口,会长堆满笑容的脸微怔,他没想到林少此行到三宝弄,竟把刚过门不久的夫人给带上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当年新婚那几个月,也是恨不得将自家老婆时刻拴在裤腰带上,这般行径倒不稀奇。就是他原本预想在车上能和林少私下通个气,谈谈劳资纠纷的事,现在看来,只能换个场合了。 会长迅速调整表情,笑眯眯注目着二人下机,微微躬身,“少爷、少奶奶,一路辛苦。车已备好,是直接回坎迪高那边的宅子吗?” “回宅子,你也一道去。”林尘荀言简意赅。 会长“哎”一声,这是有事要找他。 待二人上车后,他才匆匆钻进自己的车里。 车队驶离停机坪,关卡处站岗的军人身穿卡其布制服,头戴船形帽,在看见车队车头挂着林家专属的铜标后,直接抬手放行。 三宝弄湿热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林家的宅邸位于坎迪高地区,有当地的比佛利山庄之称,地势较高,站在家中露台就能够俯瞰整座城市的港口。 好在车内冷气开得很足,将能拧出水来的黏腻热气挡在窗外,乐少青上车后,和林尘荀之间,再度拉开一段微妙距离。 她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热带植被,以为这一路都会这样沉默下去时,身旁男人的声音忽然穿透冷气,低沉响起,“字学得如何了?” 乐少青下意识抿了抿嘴,“老师说,已经达到华国初三学生的水平。” 林尘荀侧过头,目光落在女子那张有些懒散的面容上,视线从她纤长的睫毛滑落到微抿的唇瓣,喉结微动,“嗯,晚上我回来查验。” 又是查验?乐少青蜷了蜷裙边的手指,直觉告诉她,这男人大概是想跟她算早上的账,毕竟到时书房有他们两个人,夜黑风高,正是方便抛尸——不,是是方便收拾她的好时机。 乐少青有拒绝的余地吗?显然没有。 “好。” 车子拐进坎迪高地的林荫道时,雨势终于从倾盆转为淅沥。 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溅起细碎水花,路两旁的九重葛开得近乎野蛮,紫红色的花瀑从红砖围墙上倾泻而下,被雨水冲刷得色泽浓烈,像浸了油的绸缎。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裹着纱笼的爪哇妇人走过,头顶宽大的芭蕉叶当作雨具,似乎是去参加什么集会,有乐器的叮咚声传来,却被雨声揉得断续。 车子缓缓驶入林宅的大门,早已候在廊下的佣人立刻撑着伞来迎接。 乐少青抬眼便撞进一片浓绿里,与林家在椰加达的骑楼建筑完全不同,这里是一座盘踞在半山腰的热带堡垒式庄园。 如果说椰加达的宅子是隐于尘世的,那三宝弄的这座庄园,便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俯瞰着脚下的云雾与尘烟。 宅邸主体是带有歇山顶元素的西式白墙建筑,瓦檐下悬着铜制风铃,廊柱盘绕满龟背竹的气根;围墙外,热带藤蔓肆意攀爬,几乎要将高墙吞没。 乐少青一眼就喜欢上这里。 午饭后,林尘荀与那位工会会长进去书房,没过多久,两人又一道驱车离开。 随着引擎声消失在雨幕里,庄园的气氛似乎也随之松弛下来。 乐少青带着阿珠,冒着细雨,溜到屋后的一大片花园,粗略欣赏过后,她眼睛一亮,提着纱笼的下摆,跑去围墙边的一棵老树旁,手指轻轻刨着树根边的某种野草。 树根四周那一圈墨绿色的蕨类植物,这是南洋石韦,一种在华国大陆极难见到的植物,至少在北方那些干燥的城市里,乐少青从未见过。 这种蕨类植物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它们附生在树根或岩石上,在旱季里会卷缩成一团枯草,看起来跟死掉无异;但是一淋雨就又能瞬间苏醒,如今雨季,这些石韦喝饱水分,叶片肥厚油亮,叶脉里流淌着翡翠色的汁液,在雨雾中疯长。 乐少青想起农学院实验室里那盆枯死的标本,师姐曾笑着说:“爪哇人管这叫‘雨魂草’,种在宅基上能镇住潮气,比罗盘还准。” 书上也讲,南洋的富贵人家喜欢在宅基旁种这种石韦,将其视为监测住宅湿度和地气的“活风水”,当时她只当趣闻。 乐少青就像只掉进米袋的老鼠,若不是阿珠怕她着凉,过了一阵将她半推半拽地弄进屋里,她估计能在花园里蹲一下午。 暮色四合,窗外的雨势非但没歇,反而愈发狂暴。 电话铃突兀响起,打破室内宁静,阿珠放下听筒,走到乐少青跟前,脸上带着笑意,“少奶奶,阿本来电话,说少爷晚归,让你不用等,自己先用餐。” 乐少青靠在藤椅上翻着画报的手微顿,她抬眼看向阿珠,两人目光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笑意。 林尘荀不在,乐少青叫阿珠陪着吃饭,晚上的椰浆饭香气浓郁,斑兰叶的清甜混着椰奶的醇厚,两人心情不错的都额外多吃下小半碗。 饭后,她又向阿珠要了一支手电筒,说要去庄园里赏赏夜花,让阿珠先去歇息。 她拿着手电,在雨幕笼罩的庄园漫无目的地游荡,热带植物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娇艳瑰丽,叶片宽大如盖,积满雨水,偶尔风过,便兜头浇下一片冰凉,激得她轻颤,却也让她感到一种隐秘的兴奋。 等她慢悠悠转回宅子,发觉客厅未开顶灯,只开着四周的壁灯,林尘荀坐在沙发上,面容让人看得不太真切。 乐少青脊背骤然一挺,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或许是雨声太大,或许是庄园太深,她竟一点动静都没察觉。 林尘荀闻声掀起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此刻的乐少青有些狼狈,鬓角的碎发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白皙的颊边;露在外面的小臂上沾着几片不知名的花叶,纱笼下摆更是溅满泥点,像只刚从泥潭里打滚回来的野猫,透着一股不自知的娇憨与野性。 林尘荀今夜和几位在三宝弄当地颇具实力的华商吃饭,席间饮过几口烈酒,此刻胃里正泛着烧灼的燥意,见到这副模样的乐少青,邪.火混合着酒气,更是难压。 乐少青就知道,他一见她准皱眉头,她往后退了半步,轻声关心道: “那个,时间不早,你要是累了,可以先回房休息。” 林尘荀怎会看不出她心里想溜的小九九,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背光而立,带着逼人的压迫感,一步步朝她走来。 “非要把自己搞得脏兮兮?” 他的嗓音因为酒精的熏染有些沙哑,带着某种危险的颗粒感,听得人耳根发麻,“弄干净自己后,来书房。” 乐少青知道他有洁癖,只是恰好撞到他回来的时候,不然绝不会脏兮兮的被看见。 她到楼上书房时,挂钟指针刚好走过九。 书桌上一盏绿罩铜底台灯散发着昏黄光晕,林尘荀背对着门,伫立在落地窗前,窗外是三宝弄浓稠的夜色,偶会划过一道车灯的流光。 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地毯上,影子边缘模糊,她竟看出几分孤寂感来。 他转过身,乐少青刚洗过澡,发尾还有些湿,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换了一套水绿色的巴迪克围裙家居服,布料贴合着身段,仅有腰间一根细绳固定,整个人好似一株刚剥开皮的芭蕉芯,鲜嫩、湿润,仿佛一掐就能出.水。 林尘荀走到黄花梨木的书桌后坐下,旁边还摆了一张没有靠背的法式高凳,“过来,坐我身边。” 声音又低又哑,尾音似带着钩.子。 乐少青迈步过去,还未坐下,就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杉味,只是此刻,冷杉的清冽中混杂着浓烈的酒气,度数不低,却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成熟男人极具侵略性的荷尔蒙气息,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灼热.黏稠起来。 桌上已经放置好纸和笔,“我这里只有钢笔,会用吗?”林尘荀偏头询问。 乐少青感觉燥意更盛,不知是因为屋里的闷热,还是他靠得太近,“会,但不太熟练。”出口的声音竟也有些发哑。 “我教你。”林尘荀覆上来的手却发凉。 他伸出右手,绕过她的后背,手掌直接包裹住她握笔的右手,是一个近乎完全圈禁的姿势,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他在干什么?这样太犯规了! 尤其她只要轻微偏头,就能和他鼻息相闻。 乐少青诧异地微张着唇,脊背不敢有丝毫松懈,呼吸频率变得极不自然。 她的后背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右手却被他微凉的指骨包裹,冰火两重天的触感让她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她感觉自己快要无法呼吸,声音涩而轻地拒绝,“不用,我自己可以。” 乐少青挣出自己的右手,林尘荀并未有什么波动,淡然收回手,“开始吧,我念你写,写不出来,会有惩罚。” 乐少青才平稳一些的呼吸瞬间又是一揪,她并不担心自己写不出,而是那句惩罚。 18-20 第18章 惩罚 【她不想招 她觉得他无论如何都是会罚她的, 因为白天的莽撞行为。 她声音有些微颤,“什么惩罚?” 林尘荀拉开左侧的抽屉, 从里面摸出一柄木制长戒尺。 戒尺!他还要打她?! 乐少青呆愣,有些不可置信,早知道今晚她就早些回房睡觉,不信他能把她从床上薅起来。 “协议里有写,你不能做任何伤害我的行为。”她试图维护自己的权益。 林尘荀的手抚上她的发顶,轻轻颔首,动作看似温柔,语气却专制,“你理解错了。这并非伤害, 这是规矩, 有奖有罚, 你接受过我的奖励,相应的也有惩罚, 这才能教你做一个乖孩子。” 看着他毫无玩笑意味的深眸,乐少青的脊背开始发凉,她以前若有似无的感觉没错, 他真有给人当爹的癖.好。 或者说, 他是个享受驯服过程的、不折不扣的疯子。 她不想招惹疯子。 乐少青端出惯有的乖巧模样,希冀他能心软, 她放下手里的钢笔,将腕间的玉镯褪下放在桌上, “我不要奖励了,你可不可以不惩罚我?” 林尘荀微微勾唇,手顺着乐少青的发顶往下抚,手指滑过她的耳后, 最终停在她的颈间。 指尖的凉意激得她全身一紧。 他的拇指滞留着她侧颈跳动的筋脉,一寸一寸,似在丈量猎物最致命的下口处。 乐少青控制不住地空咽,脆弱的喉管在他掌心下滑.动。 细微的震颤,让林尘荀的眸色陡然沉如暗火,本就明锐的眉,更显锋利,他一侧的四根手指掠过她咽喉,然后微微收紧。 她的脖子整个掌控在他手里,呈现出一种被扼住的柔弱姿态,下巴被迫抬高,望着咫尺之外的男人。 他薄唇张合,声音低如弦音,带着令人.腿.软的蛊惑,“不可以,因为你不乖,必须要惩罚。” 一定就是因为早上的事。 乐少青的身体开始发颤,内心此刻好想扑上去咬断他的咽喉,但出口的话依旧窝囊,“我什么时候不乖过?早上吗?如果是那时,我向你道歉我只是贪玩才想让你带我来这边,请你原谅我。” 女孩此刻乖巧得异常,哄人的话顺口就来,尾音还带着几分甜腻的撒娇。 林尘荀眯起眼,毫不掩饰自己很受用,但还是有些不满意。 他勾着她的脖子将人再拉近些,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唇上,“叫我什么?” 乐少青一怔,迅速追上他的思路,却不放过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叫对了,就不惩罚吗?” 林尘荀觉得她这副装乖卖傻又试图讲条件的模样实在有趣,不由滋生出更深的逗弄念头,“或许。我满意了,今晚就不惩罚。” 他的手不知何时又移到她腰后,隔着薄薄的布料,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他。 乐少青先暗自模拟过一遍,才微启粉.唇,眼睛潋滟地望着他,似只虎口下的小鹿,“阿荀,你可不可以不要罚我?” 林尘荀又听到了和早上一模一样,甚至语调都相同的称呼,在仅有他们二人的空间里。 其实叫他阿荀的人不少,但就她的咬字让他觉得格外特别。 她不知道自己的此刻声音和眼神有多致.命。 他双眼瞳孔骤缩,下一瞬,乐少青就被他一把捞进怀里,两人面对面,她双腿不由分说被分开,坐在他大腿上。 “再叫一声,不许加后面那句话。”他下达指令。 这个姿势令乐少青越发热了,全身开始渗出细汗,屋里的吊扇转悠着,却丝毫不起作用。 “这样坐我好热” 她有些难耐地往后挪,却被林尘荀的手掌猛地扣住后腰,紧紧固定向自己。 他看向她的眼神十分危险,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不要乱动,叫完我就放你下去。还是说你想用这个姿势写字?” 隔着布料,属于成年男性的滚烫体温,与隐秘的侵略感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乐少青的喉间像堵着一团湿热的棉絮,不情不愿开口:“阿荀” 这一声完全没有刚才动听,带着几分被欺负狠了的委屈。 林尘荀见她终于被磨出些真脾气,轻笑一声,将人从身上抱回高凳。 他深色西装裤有若隐若现的汗渍洇湿,她确实没撒谎,她真的很热,而他也是。 窗外夜色渐沉,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虫豸的嘶鸣。 乐少青坐在书桌边,握着那支威迪文钢笔,林尘荀并未立即开口,他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目光沉静审视着她略显僵硬的背影,好似欣赏一只落入他掌中的小兽。 良久,他才开始念第一个词。 乐少青刚准备落笔,却发觉因为刚才钢笔帽没盖,笔尖的墨水已经干涸。 “等下,先不要念下一个,笔墨干了。”她不得不轻声喊停,试图在纸上划出墨迹。 “笔墨干了?”林尘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腔调怠懒。 他俯身贴近,胸膛几乎覆上她的后背,修长的手指从她手中抽走钢笔,“看来,得先处理这个意外。” 林尘荀拧开墨水瓶,将笔尖浸入浓黑的墨水中。 墨水重新润过笔尖,他重新将笔放回她手里,指腹无意擦过她的指尖,“写。” 乐少青心悬半空的写下第一个字,正式且歪歪扭扭。 “写完了?”见她停笔,林尘荀抬眸,目光落在纸面上。 乐少青点头,侧开一点身子展示给他看。 林尘荀扫了眼纸上稚嫩的字迹,眉头微不可察的一皱,却也没有开口斥责,重新拿上那柄冰润的戒尺,在掌心轻轻拍打着节奏。 “下一个词——规矩。” 极具指向性的词汇,伴随他低沉的嗓音,让乐少青不多想都不行。 她刚提起笔,身后便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戒尺并没有落到她身上,而是敲在了红木书桌的边缘,突然的声响犹如惊雷,使乐少青的手腕不小心一抖,笔尖在纸上泅出一团浓重丑陋的墨痕。 字更丑了,简直丑出了乐少青能写的下限。 “心不静,手就不稳。”林尘荀的声音再度响起,语调漫不经心,“刚才在花园疯跑时,怎么没见你笨手笨脚?” 乐少青,“” 这笔账他还真是算个没完了,从早上到晚上,桩桩件件都记着。 但她不敢犟嘴,那柄戒尺的威慑力实在太大,她怕它真落到自己身上。 “重写。” 随着他一声令下,乐少青只能在空白位置重新落下第一笔。 然而,就在她凝神之际,那柄冰润的戒尺毫无征兆地贴上她的后背。 并没有用力打下来,而是顺着她的脊背,从肩胛骨的位置,不轻不重、极其缓慢地向下滑动。 木质的纹理摩擦着布料,一路滑到腰际,才堪堪停住。 这种隔靴搔痒般的触碰,带着隐.秘的侵略感,比直接挨打更让人心惊肉跳,乐少青浑身一僵,握着笔的手代偿性地用力过度。 “专心点。”林尘荀似乎很满意她身体的轻颤,戒尺在她后腰惩罚性地点了点,带着危险警告,“写错一笔,或者让我等太久,下一次,它就不是轻轻划过了。” 乐少青咬着后槽牙,心里暗骂这个掌控欲爆棚的疯子。 她索性破罐破摔,也不刻意隐藏自己真实的笔迹了,利落写下“规矩”两个字。 身后坐着的男人,眼底闪过暗芒,接着念出:“第三个——顺从。” 这一次,还没等她下笔,那柄戒尺便再次有了动作,它从她的后腰移开,沿着她家居服的侧面,顺着突出的弧度,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力道并不重,但那两下拍击却似流火灼伤,持续散发滚烫,且极具羞辱意味与某种强烈暗示。 乐少青在学习认字之后,曾正大光明地翻阅过林尘荀书房所存放的婚姻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一条:如有需要,女方需履行夫妻义务。 所以,如果林尘荀今晚要在书房对她这样那样,按照协议,她也该死地无法拒绝,否则就是违约。 可现在是在书房! 乐少青之前根本没有过恋爱经历,顶多只有过几回单位领导安排的相亲,对于那方面的事,她的思想还是比较传统的。 羞耻感涌起,她当即忍不住转过头抗议,“你不能这样!” “不能哪样?”林尘荀放下戒尺,手掌搭上她颤抖的肩,力道骤然加重,将人按在书桌与自己之间,“这个词,你要用心写,体会它的含义。” 乐少青喉头发紧,眼神怏怏瞪向他,“不要用戒尺打我那里。” “协议中有规定不能吗?”林尘荀摩挲上她绷直的后颈,安抚这只受惊的猫,“况且,这样才是能叫你长记性,且安全性最高的区域。明白吗?乖孩子。” 乖孩子的尾音带着微哑的喟叹,听得乐少青竟短暂失神。 协议中哪里会规定这种东西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乐少青咬唇,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林尘荀不喜欢她这样顶嘴,真是不乖,在挑战他的底线。 戒尺贴上她的锁骨,顺着优美的颈线向上,最终轻轻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他,“活着,就要顺从我的规矩。” 乐少青知道和这个疯子理论不清,只能转过头,极快地写下“顺从”这个词,希望尽快结束这场窒息的训诫。 “嗯,有点长进。”林尘荀看她写完,难得地夸了一句。 给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吗,乐少青心里翻了个巨大白眼,她才不稀罕。 “最后一个词。” 听到这句话,她终于暗松一口气,总算快结束折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鬼话 【有些乐趣 林尘荀却低下头, 温热的呼吸擦过她敏感的耳廓,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调吐出:“阿荀。写。” 还给她整上氛围感呢, 乐少青今天叫都叫过他好几回了,现在也没什么不能写的。 她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地将他的名字写在纸上,然后合上笔盖。 “都写出来了,我可以回去休息了吗?”她是真的困了,今晚这一出出的耗费她太多精力,浅浅打了个哈欠,眼底沁出生理性水光。 林尘荀看她困倦,总算还没有完全泯灭人性,点头答应。 乐少青当即起身, 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就听身后传来, “等等。” 她眉头一皱,这男人又想做什么, 但转过身去,却一脸笑意,“怎么啦?” 林尘荀从椅子上起来, 走向乐少青, 他拉起她的右手,将那枚翡翠玉镯, 套进她并拢的手指,然后向内轻轻一推, 玉镯顺着肌肤,滑向她漂亮的手腕。 乐少青现在对于这枚玉镯有些心理阴影,他这动作不像是在给她戴首饰,倒像是在给她身上拴了个玉环, 他只要在另一端轻轻一扯,她就得乖乖出现。 “去睡吧,今晚先放过你。”他再次抚了抚她的后脑勺,顺势将人拉近怀里短暂轻抱。 就这句话,让乐少青心跳猛地一颤,这个死变.态!今晚这还叫放过她了?! 干脆叫他被人搞.死算了!她要不是想救他一命,何至于早上做出那样胆大的举动,彻底将这样一个疯子唤醒。 回到卧室,乐少青在将睡未睡之际,突然发觉一个恐怖的事,吓得她一下从床上坐直起来。 庄园的卧室和椰加达的不同,这间房是纯西式的装饰,没有摆放南洋风格的藤榻! 难怪今天她进来几回都感觉少了些什么,却一直没想起来。 所以,她今晚要和他同床而眠。 乐少青下一秒直挺挺地倒回床上,一把扯过薄被,一整个盖住自己的脸,在即将闷得呼吸困难之际,她才猛然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喘气。 难怪说每个人都会遇到自己应有的报应,乐少青穿过四十余年的光阴,直达报应。 她本来低情绪的性格,就因为今晚都快被整出神经质了。 她不想装乖卖傻了,她现在只想骑在他身上,狠狠扇他几个大.逼.兜! 但一听见门外靠近的脚步声,乐少青迅速盖好薄被,躺得板板正正,可耻地又开始装睡,呼吸放得又轻又缓。 玄关处的脚步声更近了,乐少青不自觉的绷紧后背。 她听见他推开卧室的门,脚步在床边顿了两秒,随即,轻手轻脚地拿起睡衣进了浴室。 花洒的水声很快模糊响起,隔着一扇磨砂门,乐少青神游的思绪突然想起他刚才握着戒尺,青.筋微凸的手,接着又不由自主地想象出此刻有水.珠顺着他结实的小.臂线条往下滑落的模样。 乐少青惊觉自己荒唐的念头,伸手毫不留情地“梆当”给了自己脑门一锤。 疯也会传染吗?乐少青你清醒一点啊! 水声停了没一会儿,林尘荀身上带着冷冽的沐浴香气走出来,他的脚步放得极轻,似乎真的怕吵到她。 乐少青感觉到床的另一侧微微下陷,弹簧床垫的软度让她不自觉往林尘荀那边偏转,她吓得立刻绷紧身子往回挪,耳朵竖得老高,连他抬手关床头灯的细微风声都听得清楚。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百叶窗外隐约映着晃动的树影。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两个人之间明明还留着半臂的空隙,她却觉得空气烫得吓人,连翻个身都不敢,只能僵硬地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后背的肌肉酸得都快麻了。 乐少青正琢磨着等他呼吸沉下来,就悄悄翻个身缓解要命的酸.痛。 忽然,就听身后的人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刚沐浴完的慵懒,似一团朦胧水汽涌进她耳里,“装睡的时候呼吸都快停了,不怕憋坏了?” 乐少青这一刻脑中一阵嗡鸣,心跳似是上了起搏器般激.烈跳动,撞得胸腔生疼。 她觉得黑暗中有一只蛰伏的猛兽正死死注视着她,那目光如有实质,沿着她的脊.背一寸寸舔.舐而过,蓄势待发。 夜晚特有的闷热在这一瞬被无限放大,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单手支着头,眉眼微挑的模样,那双惯于在商海里运筹帷幄的眼睛里,此刻定然盛满了捉弄猎物的兴味。 这男人简直是个心理战大师,不动声色地吊着人,比直接动手还让人抓狂。 乐少青还没想好要怎么反应,就感觉到床垫轻微下陷,林尘荀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变得平静,好似刚才那句要命的话只是她被热气蒸出来的错觉。 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一句,后背的细.汗却已经把睡衣浸.湿一小片。 她半憋着呼出一口气,刚要稍微放松一点紧绷的神经,忽然感觉身后的人往她这边挪了挪,呼吸轻轻扫过她的后.颈,她猛地又绷紧了背,连脚.趾都蜷起来,却听见他的声音懒散,带着点困倦的鼻音,“睡吧,我不碰你,有些乐趣可以延迟享受。” 这是什么鬼话??? 他是延迟享受了,她闻言却像即将被凌迟的鱼,悬在半空的刀不知哪日就会落下。 乐少青的脸在黑暗里烧得滚烫,心里暗骂一句死变.态,埋在枕头里的手指紧紧攥住床单,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卷着花香从半开的窗缝飘进来,混着他身上冷杉的味道,熏得她整颗心都滩化。 她闭着眼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彻底放松下来,意识昏沉之际,好像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替她掖着滑落的被角。 第二天一早,乐少青发现自己规规矩矩睡在大床一侧,连衣褶都没乱,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肚子适时“咕噜”一声,她要去多吃些早饭,实际上昨晚入睡前就已经被某人精神折腾的饿了。 餐厅里,乐少青心不在焉地咬着夹咖椰酱的吐司,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昨晚那只替她掖被角的手,她赶紧猛灌一大口咖啡,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今日雨不大却很密,远处的爪哇海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停泊在港口的货轮只剩模糊的轮廓。 距离历史上那场排/华骚乱的时间还有两个多月,乐少青想去三宝弄当地的巴刹了解一下目前的情况。 巴刹就是市场,目前三宝弄还没有现代意义上的那类大型商场,仅有一处较大的巴刹位于佐哈尔区,其余便是街边商铺,集中在中央火车站与荷兰人旧住区附近。 市面上的多数摊位都是由华人经营,而之后骚乱中暴徒主要袭击的,也正是这几处地方。 乐少青饭后随意换了身湖水蓝的绸布衫裙,料子就是浦南巴特产的蜡染棉绸,透气吸汗,衬得她肤色莹润。 她带上阿珠准备出门,阿珠忙叫她等一下,说需要先给少爷打个电话报备。 乐少青不想事事报备,但也不好为难阿珠这个打工人。 好在林尘荀接到电话后,未多说什么,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另特意安排乐少青的车之后还跟了一辆保镖车。 乐少青真怕他不同意,此刻得了答复,松出口气,与阿珠一同上了车。 三宝垄的巴刹建在老城区最热闹的地段,离林家的住宅有一段距离,车子顺着缓坡铺就的柏油路往下走,先要穿过一片白人侨民的别墅区。 乐少青想,南洋最多的花大概就是鸡蛋花,家家户户的铁栅栏上都爬满了,顺着围墙垂下来,甜香也溜进半开的车窗。 再往前行就是居民区,可以看见卖加多加多小食的小贩推着木头车在路边躲雨,有几位穿着雨衣的儿童故意踩着水洼跑过,嬉闹之间带起一阵风,将小贩车把上挂着的竹铃吹得叮铃作响。 还未到市场,就已经有了烟火气。 车开得慢,二十分钟的路程走了将近半小时,等远远瞧见巴刹顶上五颜六色的帆布棚时,雨势倒是小了些,只剩零星的雨星子飘在风里,混着巴刹飘出来的食物香气,十分勾人。 隔着半条街就听见人声,各地的方言交织在一起,甚至华国的都能听到好几种,闽南话、客家话、潮州话,热闹得如煮沸的粥。 阿珠坐在副驾,伸长脖子往外看,口水都快流出来,眨着眼睛讲违心话,“少奶奶,我早上没太吃饱。” 乐少青瞥她一眼,还不了解她,不是没吃饱,是馋虫被勾出来了,“等下全场消费,由我结账。” 乐少青一直吃住在林家,协议上没有写她有额外的零用钱,今天出门前,林尘荀特意电话通知庄园管家给她拨了一大笔“救济款”,此刻摸着手里装满浦南巴盾的钱袋子,乐少青豪气冲天。 林尘荀这人虽狗,但在钱上不是个抠门的。 阿珠闻言恨不能跨过副驾驶的椅背过来抱她,“少奶奶你真好!我阿珠以后一定会为你肝脑涂地!” 不知道她又从哪儿学来的这么一个词,乐少青觑她一眼,“大可不必,留着你的肝脑好好吃东西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稀奇 【这件会不 她透过车窗望出去, 巴刹外围的一圈就能看出十足的热闹劲。 有卖榴莲的摊主举着裂开的饱满榴莲高声吆喝;旁边是卖娘惹糕的阿嬷,竹编簸箕里摆着斑兰糕、红龟粿、椰丝球等各色糕点;再往里是个粗犷的大哥卖活虾的摊子。 虽然分区不太有条理, 但客流众多。 乐少青一下车,前后左右就围上来四个威武雄壮的汉子,像四堵移动的墙,阿珠跟在她身边,想开口又不敢讲,保镖个子太高,都挡着她和少奶奶觅食了。 “沙嗲要吗?”乐少青询问阿珠,二人挤到卖沙嗲的摊子前,炭火上的肉串烤得金黄焦香, 还在滴油。 其实家里厨房也做, 但总是感觉少了些烟火味儿。 “要!我要吃三串, 撒多多花生碎!”阿珠眼睛冒星星。 乐少青也要了两串,还给几位保镖大哥一起买了, 潇洒付钱。 中途又买了刚煎好的木薯糕,外酥里糯,甜丝丝的烫得她和阿珠直吸气, 却舍不得吐出来。 天气很好, 肚子填得饱饱的,午餐算是解决了, 但消息却没打探到多少。 据当时留存的记录,这场骚乱是临时兴起的, 或许距离爆发期还有段时间,人们依旧过着稀松平常的日子,无人能预料到还未发生的灾祸。 很多事看机缘,乐少青并不着急, 准备转道去中央火车站附近看看。 这边的商铺多是两层的骑楼,楼下开着五金店、杂货铺、中药行,楼上住人。晾衣杆从窗口伸出来,挂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被风吹得飘来飘去,恍惚是在华国南方的某些个年代景点。 乐少青扫过路边一个支着蓝白塑料棚的报刊亭,玻璃柜最显眼的位置,摊开着当天的《爪哇邮报》。 头版标题用浦南巴语和英语双语印刷,加粗黑体字刺目地写着:「华人资本控制米面供应,土著民众生计遭挤压」。 标题旁边,还配有一张拍得昏暗的华人商铺照片。 她对阿珠说:“阿珠,帮我去报刊亭买一份报纸,就是放在正中间的那个。” 阿珠愣了一下,虽然不清楚少奶奶为何突然要买报纸,却也没有多问。她应了声,抓起伞小跑着到报刊亭,递出几张浦南巴盾,把报纸裹在怀里护着,又快步回来。 乐少青接过带着潮气的报纸,视线落在边角的一行小字上——「土著经济振兴会供稿」。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曾经身为总警卫团长官的政治敏锐度,让乐少青瞬间嗅到危险气息。 《爪哇邮报》是政府控制的媒体,现在开始密集报道这类“华人垄断经济”的负面新闻,绝非偶然,而是在刻意煽动族群对立,为某些行动铺垫舆论基础。 难道是因为她的到来引发蝴蝶效应?历史上那场排/华骚乱,似乎要比记录的时间提前发动了。 乐少青眸色晦暗,她得让林尘荀注意到最近报纸的风向,如果他足够敏锐,就能从这些草蛇灰线中发觉出异常,提前做好应对。 可要怎么自然地提醒他,而不暴露自己未卜先知呢? 正想着,就听见马路对面传来一道汽车喇叭声,她抬头看去,是熟悉的奔驰,车窗缓缓降下来,林尘荀穿着熨得笔挺的白衬衫,手肘搭在车窗沿,正似笑非笑看着她。 狗男人不知又在想什么美事儿呢,不过来的正好。 乐少青眼帘微垂,当即有了主意,不等阿珠撑开伞,就将买来的那份报纸摊开,顶在头顶,踏入细雨中。 阿本见状连忙上前拉开车门,乐少青在跨入车内之际,鞋底在湿滑踏板上不慎打滑,身形猛地一晃,顶在头上的报纸跟着脱手,不偏不倚地甩进车内,正好头版朝上,落在林尘荀穿着深灰西装裤的腿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林尘荀眉头微蹙,伸手稳稳托住乐少青纤细的手腕。 他的掌心干燥,隔着薄薄衣料,力道克制,借着股巧劲将人扶进车内。 从外头进到车里,冷气一吹,乐少青微微出汗的后颈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皮疹。 待她坐稳,林尘荀的目光才落向自己膝上那份被雨水打潮的报纸。 湿漉漉的新闻纸上,加粗的黑体标题赫然入目,油墨有些轻微晕开。他的视线在触及那行字时凝滞,周身气压骤然降下,“报纸你买的?” 乐少青正低头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裙摆,闻言抬起头,露出个茫然表情,随口答道:“嗯,刚才逛街时阿珠忘带伞,路过街边报亭,雨下得太急,我就叫她顺手买了一份来临时遮雨。” 她说着,身子微微凑过去,看了两眼皱巴巴的报纸,又歪过头看向林尘荀,眼神清澈,语气懵懂,“怎么了?上面写什么了,让你脸色这么难看?” 林尘荀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在确认她眼底那份茫然的真伪。 乐少青坦然回视,最终,他将那份湿软的报纸折起,随手塞进车门侧面的储物盒里,“没什么。” 他声音淡淡,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时,已经恢复惯常的温和,“是些乱写的东西。” 乐少青点点头,不再多问,嘴角弯起一个浅淡弧度。 林尘荀另起话头,语气自然过渡,“逛了一上午,腿酸不酸?” 乐少青暗自感叹,这人或许真有几分精神分裂的潜质,这会儿又回归了斯文模样,好似昨晚在书房里那个掌控欲十足的变态另有其人。 她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者说,两个都是,只是分别属于不同的场合。 她也当无事发生般摇摇头,乖巧又好奇的询问:“你来这边,可是有事情要办?” 据她所知,林氏在三宝弄的分公司设在港口附近的商业区,离这条老街足有半个钟头的车程。 他这样忙的人,绝不会特意绕路来接她。 毕竟那边还有一大堆公务等着他拍板,她还没重要到能让他放下正事专程接送的地步,顶多是他枯燥日程里偶尔用来调剂的消遣之一。 林尘荀没有立即接话,反倒伸出手,轻轻拂过她发梢,捻掉了一点沾在那里的木薯糕碎屑。 乐少青经过昨晚的“训练”,身体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般的应对机制。 没有躲闪,也没有僵硬,只是端端正正坐着,任由他的指尖擦过耳畔。 可生理反应终究不受意志控制,耳朵尖尖还是不争气地自己扫上了一点腮红。 林尘荀收回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叠得方正的手帕,慢条斯理擦干净后,才悠悠开口:“晚上当地军政方有个宴会,我过来接你去做造型。” 又是宴会,乐少青暗自吐槽,来此不过一月余,这种名目繁多的社交场合就没断过。 她面上适时流露出几分懊恼,“你怎么不早说?我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准备。” “需要你准备什么?”林尘荀笑了笑,吩咐阿本往洋人街的方向开,“造型师那边衣服首饰都备好了,你过去试试,挑合心意的就行。” 乐少青本以为他会把自己送到造型室就离开,没想到车子停稳后,他竟也跟着下车,一路上了楼。 她暗想今晚聚会出席的人必定身份特殊,才让他这般上心,要亲自盯着她做造型,免得她在那些人那里触到什么忌讳,跌了他的面子。 乐少青跟着造型师进去服装间,林尘荀则在外间的沙发上坐下,随手翻起本杂志。 若是让熟悉他的人看见这一幕,怕是会惊掉下巴,向来以工作狂著称的林家大少,竟然会放下手头公务,耐着性子陪妻子试衣服。 这在南洋整个商圈里,实在是个稀奇的景儿。 乐少青在里头一件件换着,先试了件深灰的曳地长裙,料子太硬挺,腰腹处还勒得慌。 又换了件雾蓝的钉珠裙,领口开得稍低,露出大片皮肤,她总觉得不自在,下意识想抬手遮挡。 剩下几件不是颜色太过艳丽,就是装饰繁复,穿在身上像套了件不属于自己的壳子。 她对着镜子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犯难。 这些都是林尘荀让人准备的,想必是他中意的款式,要不要叫他进来帮着选?毕竟这种场合,她的喜好不重要,他的面子才是最要紧的。 造型师是个通透的,察言观色间看出她的犹豫,转身从衣架最里面取出一件灰青色的暗纹旗袍递过来。 料子是哑光的素绉缎,触手温凉滑腻,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几枝疏淡的墨竹,针脚细密,只有走动时,才会在灯光下泛出点若有若无的银辉。 乐少青换上身后,对着镜子一看,剪裁刚好收住腰线,领口高度适中,开叉到小腿中部,端庄却不显寡淡。 她自己倒是喜欢,只是不确定外头那位会不会觉得太素净了些。 里头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过了片刻,服装间的门被轻轻拉开。 乐少青迈步走出来,停在林尘荀面前,轻声问道:“这件会不会太素了?” 她已经做好了被他驳回的准备,这种需要露面的场合,想来更是要顺着他的心意才是。 林尘荀抬眼的瞬间,呼吸忽然就滞了半拍。 灰青色的料子衬得她皮肤润如玉,墨竹的暗纹随着她的动作隐隐浮动,她安静站在那里,优雅妥帖,让人挪不开眼。 他突然站起身朝她走过来,在乐少青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已经站定在她面前,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喉结微滚。 乐少青见他不答话,只当这人又不满意了,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 她索性挑起眉,打明牌,“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现在就去换。”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第21章 刺眼 【半点醋意 “换什么?”林尘荀笑了, 抬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你自己喜欢最重要, 问我做什么?” 乐少青肯定自己摸清规律了,白天的林尘荀是会当个人的。 她佯装惊讶的愣了一下,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小声道:“这不是怕跌了你的面子嘛?” “我的太太,穿什么都不跌面儿。”林尘荀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的盘扣,指尖不经意蹭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见乐少青不自然的缩了下脖子,又补充一句,“就穿这件, 好看。” 乐少青配合着弯起嘴角, 老板您满意就行。 傍晚起风, 吹散白日暑热。 奔驰车平稳停在官邸门前,是殖民时期留下的老洋楼, 台阶铺着红丝绒的台阶两边站着穿制服的侍者,瞧见车子驶来,立刻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 两人并肩踏上大理石台阶时, 守在门口的市长秘书立刻迎上来, 鞠躬引路。 林尘荀微微欠身回礼,姿态谦逊得体。 乐少青一下车就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无数探究目光, 她只当察觉不到,扮演着称职端庄的林少奶奶, 小意靠在林尘荀身侧,步调与他保持一致。 林尘荀今天穿着一身考究的意式西服,此刻站在外廊的灯光下,周身气场儒雅, 一改平日生人勿近的冷峻姿态。 难怪都说商人善变。 乐少青心里回忆,她似乎从未见过他衣衫不整的模样。 即使是在卧室,他也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在这常年高温高湿的热带,他出门标配永远是衬衫加西装外套,耐热得惊人。 只是她小时候听大人闲聊,越是耐热的人,实际身体底子越虚,也不知道这话究竟有没有道理。 宴会厅的吊灯透亮,打在满室热带花卉与雕花木器上,仿佛将整个南洋的潮气与浮华都凝在这方寸之间。 入席前的茶叙设在官邸偏厅,铺着浦南巴特色蜡染桌布的圆桌上,摆放着精致的三色茶具。 本地官员喝的是浓酽的爪哇苦茶,给外宾备的是加了冰块的苏打水,而林尘荀这样的华商面前,则是色泽琥珀的闽南乌龙。 乐少青挽着林尘荀的手臂,站在某位荷兰领事跟前,脸上挂着标准得体的微笑,极有分寸地充当一个安静的背景板。 心里却在默默计数,这已经是他今晚寒暄的第三拨官员了。 荷兰语她实在听不懂,那些卷舌音和喉音像一串加密的符号。 但林尘荀的嗓音低沉醇厚,讲起外语来格外好听。 她的心思开始神游天外,应该还有两个钟头,她今晚这个“协议班”就能打卡下班了吧。 直到一道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娇俏女声传过来,乐少青手里刚举到唇边的香槟杯,酒液差点晃出来。 “阿荀,真巧呀!我刚才还和我先生说,一定要找你打个招呼呢。” 乐少青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明艳动人的美人挽着个穿藏青色军政制服的男人走过来。 对方穿着一身朱砂色的丝绒长裙,剪裁贴身,衬得腰肢婀娜,耳垂上坠着的红宝石耳坠在灯光下晃动,整个人张扬又夺目。 美人的眼神先在乐少青身上慢悠悠转了一圈,带着几分不动声量的打量,然后才落在林尘荀脸上,眼波流转间满是毫不掩饰的热意。 乐少青对情感天生有些迟钝,可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对方眼中那份面对林尘荀时才有的熟稔。 尤其是那声亲密的“阿荀”,绝非普通交情能叫出口的称呼。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怕是匪浅。 “这位就是林少夫人吧?真是标志秀静,难怪阿荀当年总嫌我吵闹。”李芙瑶轻飘飘地打招呼。 乐少青微笑颔首,算是全了礼数,思起对方话里的含义。 林尘荀喜欢的安静的?不见得。 他骨子里藏着古板与霸道,要的不是安静,是乖顺,是能被他牢牢攥在手心,不生出半分枝节的掌控感。 李芙瑶接着自报姓氏后,从手包里取出个丝绒小盒,笑吟吟递来,语气熟稔得似乎是在跟老友闲谈,“上个月我们去瑞士度假,看到这枚红宝石胸针,想起阿荀最喜欢这种鸽血红的成色,知道你要来宴会,特意带过的,算我们之间的见面礼。” 又是一枚红宝石首饰,乐少青目光扫过李芙瑶耳垂,倒是如出一辙的红艳夺目。 她起先并未认出对方,这位太太面容陌生,不在林尘荀备好的浦南巴军政家眷关系册里。 直到对方说出“李”姓,又联系到话里话外那点藏不住的亲昵,她忽然想起这么一位人物——林尘荀的前未婚妻,当年林宏海亲自拍板定下的准儿媳。 前阵子阿珠还私下跟她咬耳朵,说林尘荀早年与李家的小姐订过亲,后来女方另嫁他人,老爷为此恼了好一阵,两家关系也淡了许多。 今晚看来,这位李家小姐和林尘荀之间的情分,似乎未受到太多影响。 李芙瑶身边的丈夫班震康与林尘荀握过手,随即笑着打趣,“芙瑶对这种事最是上心,可是提前一天就为林少夫人挑好了礼物。” 乐少青觉出几分兴味,李芙瑶的丈夫对妻子与前未婚夫的过往倒是大度。 这夫妻俩一唱一和,明着送礼,暗里却将李芙瑶与林尘荀的旧事摊在台面,连礼物都投他当年的喜好。 乐少青虽没有感情经历,但擅长看人,对方除了是来跟林尘荀示好外,还是顺道来膈应她。 膈应前未婚夫的现任妻子,最大的可能,是她心里还装着林尘荀。 换作寻常女人,此刻怕是早已变了脸色,乐少青没有,她和林尘荀就不是真夫妻,协议里可没写什么必须为丈夫的旧情人吃醋的条款。 尽管她不知自己此刻的喉头为何滞涩,她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压下这股感觉,笑得比李芙瑶还要真诚,伸手接过丝绒盒,轻声道谢:“谢谢您费心,正好我今晚穿的素色旗袍缺个胸针配,倒是刚好能用得上。” 话说完,半点醋意没露出来。 林尘荀侧目扫了乐少青一眼,见她笑得自然,甚至随手将盒子塞进手包,那副无所谓的模样,看得他心里莫名冒火。 他抿紧唇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沉沉移开。 七点晚宴准时开席,长桌首位坐着中爪哇省的驻军司令,一身笔挺军装,肩章醒目。 林尘荀和乐少青这对夫妻被安排在左手第一席,这个位置尊贵而微妙。 桌上的菜肴,每一道都是双份呈现,一份浦南巴风味菜,另一份则是特意给华人准备的菜。 而李芙瑶夫妻恰好又被安排坐在林尘荀下首的对面,占了位置优势,她隔三差五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言语间明里暗里刷着存在感。 班家近来盯着林氏在三宝弄核心区域的物流分红,林尘荀是最终决策人,李芙瑶今晚这般殷勤,多是因为班家人私下有嘱托。 林尘荀在这样的场合,会看着给他们几分薄面,内心却冷嗤这种利用女人的行径。 他握着酒杯,目光漫过李芙瑶的笑脸,落在身侧的位置上。 就见乐少青突然端着酒杯起身,朝他们虚空笑笑,“市长秘书的夫人,刚才还说要和我聊新出的香水呢,我去那边坐坐,你们慢慢聊。” 乐少青走得干脆,连个眼神都没给林尘荀留,像是巴不得给他和别人腾位置。 灰青色旗袍的身影融入靠窗的暗影里,林尘荀面色瞬间沉下来,对面李芙瑶再递来的酒杯,他碰都未碰,眼神盯着窗边的方向。 李芙瑶面上的笑渐渐挂不住,收回举杯的手,手指微微发颤。 林尘荀未再分出半分眼神给对面的夫妻,才不过多久,就有一位年轻的荷兰官员凑去乐少青身边,正俯身给她递了一块布丁。 而乐少青还笑着跟人用浦南巴语说了句什么,脖颈弧度优美,眉眼弯得像月牙,就是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冷。 真是刺眼得很。 林尘荀捏紧酒杯,冷眸掐着表。 三分钟过去,看见那位荷兰鬼佬竟还想伸手帮她擦嘴角沾的奶油,他终于彻底坐不住了。 外国佬真是道德水准低,竟然勾引有夫之妇。 不知廉耻的男人! 酒杯重重被搁在案几上,无视一位迎上来打招呼的官员,他大步穿过人群走过去。 乐少青突然的被人攥住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带着股难压的气焰。 林尘荀声音裹着冷意,对着那荷兰官员微笑道:“实在抱歉,是我没照顾好太太的情绪,才让您有费心搭讪的机会,但现在请把您粘着我太太身上的眼珠子挪开,不然我不介意把它抠下来。” 乐少青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看见那个荷兰官员,先是瞪大眼,然后又捂着眼匆忙离开。 见他拽着她拉到露台上,厅内的李芙瑶从未见过他如此急切的背影,眼神有些黯然。 班震康倒是端着酒杯晃了晃,嘴角扯出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凑过来压低声音讥讽,“现在知道热脸贴了冷屁股?早跟你说过人家早就不记得你这号旧人了,刚才还巴巴往上凑,也不怕落了我的脸面。” 李芙瑶被戳中些心思,冷冷瞪了一眼,“要你多嘴,物流项目你自己想办法,我没兴趣再过去碰钉子。” 她看得清清楚楚,林尘荀刚才望着乐少青的眼神,是她认识他这么久来从未见过的慌乱与在意,她这么多年的执念,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个枉然。 作者有话说: 前5送红包啦~ 第22章 缺德 【你倒是大 露台上, 乐少青被林尘荀按在大理石栏杆上,白日残留的余热与夜露的凉意交织, 激得她后背有些不适的瑟缩了下,仰头撞进他幽冷的眼睛里。 林尘荀刚才走得急,衬衫顶端的那粒扣子不知何时被扯开,呼吸还有些热乱。 喷洒在乐少青的颈侧,烫得她心尖颤抖。 她有些发懵,甚至还在不合时宜地走神刚才那荷兰人讲的军火库闹耗子的笑话还没说完呢,林尘荀这又发得哪门子脾气?总不能是嫌她碍着他和旧情人叙旧了? 她都特意避出来了。 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压着嗓音开口:“我和别的女人聊天,你为什么不在乎?” 这话似雷炸响, 乐少青愣了愣, 她又发现林尘荀这人的一大缺德处——恶人先告状。 心里那点隐约的涩意又冒了上来, 她试图挣脱被他攥住的手腕,语气淡淡, 仍维持着冷静,“林先生说的什么话,李小姐是你的故人, 我给你们腾位置难道不是应该的?我们本来就是协议结婚, 我哪有资格在乎什么,这样不合适。” 林尘荀盯着乐少青, 眼底未散尽的阴鸷被他生生压进戏谑的笑意里。 “协议?”他反问,语调缓慢, 尾音散着凉意。 他往前倾了半寸,迫使乐少青微微后仰,她面对着宴会厅,里头还有些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 她并不想被人窥探到此刻的狼狈。 林尘荀的酒气混着清冽气息压下来,“乐小姐真是敬业,时时刻刻都记着协议。但你似乎记得不清晰,既是夫妻理当恩爱,看见别的女人靠近自己的丈夫时,你难道不应当该表现出一些愤怒吗?反倒把自己丈夫往别的女人面前推?” 乐少青被这质问堵得语塞,逻辑上确实该如此,她抬眸与他对视,态度平和,“我以为林家的少奶奶应当表现的大度些,是我考虑不周了。” 这话一出,林尘荀面色更沉,气得抑制不住轻咳一声,“你倒是大度!” 他冷笑一声,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加重,“当着我的面跟别的男人笑成那样,林家少奶奶就是这么履行协议的?” 夜风卷起她鬓角碎发,乐少青不解他为何更气了,但现在已经入夜,他不正常也是正常的,她秉持着不要继续激怒疯子的原则,咬唇不语,垂首似乎很忙的整理起裙摆 林尘荀不打算和一个呆子再进行这种别扭的博弈,他直接扣住她的手腕,语气淡漠,“既然是协议,那就演到底,晚宴还没结束,该我们出场了。” 重新踏入宴会厅时,两人之间的气氛近乎实质化的不对劲。 他不再让她挽着手臂,而是姿态强硬地揽住她的腰。 这种亲昵在旁人看来是恩爱,但在此刻乐少青这里却是无声的警告。 她收敛起所有情绪,哪怕心里对他的阴晴不定积满不满,面上依旧是滴水不漏的微笑。 林尘荀感受着掌心下她微僵的脊背,心底的某些位置反而得到诡异的满足。 留声机里咿咿呀呀放着改编自甘美兰音乐的爵士乐,铜锣的余韵与萨克斯的慵懒纠缠在一起。 之后的宴会,林尘荀的目标极为明确,不再将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寒暄上,领着乐少青避开衣香鬓影的嘈杂人群,穿过一道垂着珠帘的拱门,寻了处僻静的角落,与久不露面的三宝弄市长单独交谈。 露台外种着几株高大的花旗木,淡粉的花瓣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林尘荀未再饮酒,侍者端来的威士忌被他换成茶水,他半倚在藤编椅上,手里捏着白瓷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浮沫。 他抬眼看向对面身着燕麦色亚麻西装的中年男人,语气平缓,“市长先生,最近我听码头那边,搬运工和记账的华人伙计起了点摩擦。本来是些碎嘴的误会,可街面上几家报馆的遣词造句却特别重,看着倒不像是你们本地手笔,让人幻视成椰加达那边专业的笔杆子在操刀啊。” 市长握着琥珀色烟斗的手轻顿,面上闪过一丝僵硬。 林尘荀随即抿了口茶,目光越过氤氲的热气落在对方脸上,眼神意味深长,“林氏这周准备放两千吨平价米,本意是替政府分忧,稳定民生。但我担心,若是有心人把这救济粮说成是控制粮,借题发挥,对你我的影响恐怕都不好” 市长咂了口烟,干笑两声,“林少消息灵通,上头确实觉得族群间有些误会需要释放一下压力,但凡事都有个度你放心,林家的米,那可是定海神针。” 乐少青就坐在林尘荀眼皮子底下,手里捧着一杯同样的乌龙茶,面前小碟里摆着块椰浆蛋糕。 她看似心不在焉地望着露台外漆黑的海面,实则该听的内容一耳朵都没漏出去。 她眼神微凝,心中暗叹,林尘荀虽疯,但真是一点就透,比她预估的还要敏锐,下午才看过那份措辞诡谲的报纸,晚上就已经布好了应对的棋局。 继而又勾唇嗤笑,看来百家讲坛里的某位老师真相了,正史里写的啊,往往都是些粉饰太平的假东西。 这一年的排/华骚乱,根本不是民间自发的族群矛盾,而是高层为了转移经济危机压力而默许,甚至派专人来三宝弄操刀舆论。 乐少青极快地洞悉其中深意,眼前这位市长,虽然常年收受林家的好处,但在更高级别的权力倾轧面前,显然已经失去了对大局的掌控力。 林家在三宝弄的产业必须自保。 林尘荀自然听出市长干笑背后的推诿,他不再跟对方兜圈子纠结什么米价面价,当机立断,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数额不菲的支票,压着纸面推到市长面前。 然后讲出真正的要求,“我要一张一个月内进出椰加达军用港口的特别通行证,你这边三宝弄需要采购的‘军需品’,由我林家来从旁协助运输。” 听到这里,乐少青喝茶的手陡然一顿,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泛起轻微刺痛。 她却浑然不觉,脑中电光石火猜出了林尘荀下一步想干什么——他要将林家的核心资产和人手,通过军用渠道进行转移。 乐少青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简直属于是恶霸遇悍匪,王牌对王牌了。 她看着林尘荀冷峻的侧脸,他可真是胆大包天啊,忽然明白了为何他爹在他出差前要那么加的敲打他。 但显然敲打的作用为零,这个男人骨子里流淌着赌徒与枭雄混合的血脉,疯起来谁都敢算计。 就在她怔愣之际,林尘荀突然偏过头来,目光精准捕捉到她手背上的茶渍。 他抿唇不语,神色依旧冷淡,却极自然地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方手帕,握住她的手,低头细细擦拭起来。 明明前一秒还在进行谈判,下一秒却能分出心神来照顾她,这种下意识的呵护,让乐少青觉得恍惚及矛盾。 市长看着支票上那一长串零眼热,当即不动声色地将之揣进上衣口袋,又咂了口烟嘴,扬起合作愉快的笑容,“政商合作嘛,没问题。” 正经事处理完毕,林尘荀整个人松弛下来,特别游刃有余的辗转社交场,举手投足间尽是风度。 乐少青想,如果是在这个场合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她大概会赞叹一句翩翩贵公子。 他在人前,比她还能装。 等市长离开后,驻军司令的副官阿古斯端着酒杯走过来,他身上带着浓烈酒气,极其自然地搭上林尘荀的肩膀,笑得热络,“林少,上个月你们面粉厂的货车在郊外被抢了三车货,这事我私下给你解决了。” 话里藏着话,邀功意味明显。 对于林家这棵参天大树,处在浦南巴绞杀藤上的每一只黄猄蚁,没有哪一个不想扑上去咬一口的。 林尘荀闻言,竟主动拿起酒杯,给阿古斯添了半杯酒,两人肩并肩靠在一起,姿态亲密得仿佛多年挚友,“多谢阿古斯你费心,过两天我让人把新城区那间加油站的过户文件送过去,以后你家里人用车加油都方便。” 阿古斯挑挑眉,朝林尘荀举杯示意,然后仰头一口干掉杯中的酒。 林尘荀出手如此阔绰,绝非钱多烧得慌。 乐少青扫了眼阿古斯,此人虽只是个副官,但在当地的势力盘根错节,是个实打实的地头蛇。 林尘荀这是在留后手,准备将这只黄猄蚁变成自己的看门狗。 乐少青因为职业缘故,商业天赋或许比不上林尘荀,但政治敏锐度向来极高。 但今晚亲眼目睹他这一系列的操作后,她不得不佩服这种顶级豪门对继承人的培养,林尘荀的政治嗅觉与手腕,也少有人能企及。 另一边,阿古斯的夫人扭着腰过来找乐少青攀谈。 这对夫妻应当是混迹官场的老手,都自来熟得很,她笑着往乐少青身边凑,自我介绍后,便自然地切入正题,“说起来,这月底教会要办个给土著孤儿募捐的慈善活动,我正愁找不到伙伴一起去呢。” 她晃了晃杯里的香槟,像是与乐少青认识多年的密友,“我们家那位死脑筋,说军方直接捐东西太扎眼,容易惹人非议。就让我准备了二十箱奶粉、五百件新做的儿童衣服,再捐三万盾现金。说多了少了都不合适,还得跟本地的华商们对齐数儿,省得有人说闲话。” 乐少青端着得体浅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夫人是想来她这探探林家在这次慈善活动上的底,好让自己丈夫的捐赠显得恰到好处。 可惜对方算盘打错,乐少青哪里清楚这些,就连这场慈善活动本身,她都是头一回听说,林尘荀可从来不与她讲这些。 作者有话说: 前10送红包~ 第23章 难受 【这是第二 乐少青佯装听不懂她话里的试探, 只礼貌地点头微笑。 对方眼珠一转,见这位林家新妇似乎有些不开窍, 或许是因为林少在旁边坐着不便开口,却依旧卯足劲儿不打算放弃,“林夫人,这里太吵,不如我们去别处转转?前几天我还跟主办的夫人提呢” 林尘荀那边虽然正和阿古斯聊着天,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乐少青这边。见她不知该如何应付阿古斯夫人的纠缠,他适时转过头,将手臂自然地搭在乐少青的椅背上。 笑着对阿古斯夫人说道:“她性子腼腆,夫人不如直接与我聊。关于慈善活动, 林氏打算给土著学校捐几栋教学楼, 叫他们多学些知识, 提升辨别能力,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阿古斯夫人见他将乐少青看护得那么紧, 讪讪附和着:“你们林家最是心善” 乐少青听出了林尘荀话里损人的意味,言下之意是讽刺土著多愚民,容易被上头当枪使。 就是这话有些委婉, 不知阿古斯夫人有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直到晚宴彻底结束, 林尘荀的手才从她的椅背上拿下去,乐少青挽着他的手臂上车, 夜风拂过,市长秘书又特意前来相送, 场面倒是做得十足周全。 车内无人讲话,浮动着威士忌残留的余味。 乐少青今晚饮了几杯洋酒,此刻酒意上涌,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团浸了温水的棉堵住, 闷胀难言,车子一开动,眩晕感便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无力侧靠在椅背上,感觉身上旗袍的立领愈发紧了,盘扣勒着脖颈,连呼吸都有些艰涩,面上泛起一层潮红,细密的汗珠从鬓角洇开,将几缕碎发黏在颊边。 因为晕得厉害,她不得不阖上眼,手背虚虚搭在额前,试图压下胃里翻涌的闷胀。 窗外偶尔掠过几盏街灯,光影在她眼睑上跳动,却无法扰动昏沉。 林尘荀坐在她身侧,昏暗的光影里,他的目光无声滑过她因酒精而显得格外脆弱的颈线。 那截脖颈在幽暗中白得晃眼,汗湿的皮肤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极了雨后颤巍巍的水珠。 他眸色微沉,喉结无声滑动了一下,将带着自己体温的西装外套脱下 没有出声唤醒她,而是直接倾身靠过去。 男人清冽的冷杉香气即刻侵入她的呼吸领地,霸道盖过车里甜腻的酒气。 他左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边缘,右臂穿过她发丝间的空隙,动作极轻地将折叠好的外套垫在她陷进去的颈后,以免行车颠簸加重她难受。 由于距离太近,他温热的呼吸不可避免地扫过她的耳根,让她在半梦半醒间不安地颤了颤。 “阿本,温度调高两度。”林尘荀重新坐直,视线却没从她脸上移开,冷声吩咐,“天窗开一条缝,别让风直吹她。” 之后乐少青彻底沉睡过去,车子驶回庄园,她仍旧未醒。 林尘荀吩咐阿珠在旁守着人,自己拿走储物盒里的那份报纸,上楼进了书房。 书房里,台灯的光晕投在他脸上,映出报纸上黑体字的阴影。 刚坐下,他便拨出一通电话,吩咐三宝弄这边的秘书,“立刻去查今日《爪哇邮报》头条的发行方,背后是谁在供稿,明天中午之前把名单放到我办公室。” 挂断前,又沉声补充,“以我名义让保镖主管在米面仓库加派两倍保镖人员值守,每个点配两个当地土著的保安队长,别全用华人保安。再联系本地的粮食署,明天就开新闻发布会,说我们这周会平价放两千吨大米出来。” 不到万不得已,林尘荀并不想将三宝弄当地的资产转移,放去椰加达虽是灯下黑,但难保没人察觉。 他习惯做两手准备。 所以特别通行证他要拿到手,仓库他也要守牢。 尤斯夫还是与林家起了隔阂,身为二把手,丝毫不与他通个气,若非看到报纸上的风向,恐怕还要被蒙在鼓里。 不过这也在他预料之中,从不与尤家联姻那刻起,他们之间的嫌隙只会越来越大,究其根本,他们利益点从来不一致,只是他主动的将揭开假面的时间提前。 林尘荀想起车里乐少青熟睡的模样,当时恰好有一滴汗顺着她鬓角蜿蜒没入旗袍领口,面颊细小的绒毛湿漉漉的,清晰可见。 这是第二次了,是巧合吗? 他摩挲着手里的报纸,眼底晦暗。 乐少青醒过来时,庄园里那棵巨大的鸡蛋花树正被雨水冲刷得噼啪作响,水雾模糊了车窗。 她扶着车门框缓了一会儿,脚刚沾地,整个人就跟踩在棉花堆上似的,软绵绵使不上劲,多亏阿珠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她才没跪在雨地里。 这洋酒的劲儿太足,乐少青想,以后可不能再像今晚这么喝,酒精害人又误事。 夜里,直到乐少青睡过去前,林尘荀都未从书房里出来。 之后两日,林尘荀都很忙,两人碰面也仅是点头,宴会那晚彼此都留有不愉快,还未解决。 不知林尘荀作何感想,乐少青反倒是松了口气,不用时时面对着他。 她在某些方面是胆小的,能回避则回避。 这天,天刚蒙蒙亮,夜雨打落一地花叶。 乐少青是被下腹坠痛疼醒的,伴随下身的潮热濡湿。 她赶忙起来,撑起身子去到浴室,反应过来,到此处快两个月,竟才想起她还从未来过月经。 这会儿腰腹像坠了块浸水的秤砣,她随意收拾过一番后,从置物柜里翻找出卫生巾。 这个时候能用得起卫生巾的家庭很少,基本是欧美进口而来,且卫生巾的形态是直条型,很厚实,也没有黏胶,要配合专门的卫生袋才能固定上。 乐少青好一通琢磨才垫好,又拖着身子蜷回床上去。 冷汗还是一股股的冒出来,把睡裙都浸得发潮,脑壳也跟着突突地跳,她连抬手喊阿珠的力气都没有。 等阿珠端着熬好的燕窝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少奶奶脸白的没有丝毫血色,半靠在床头边。 乐少青摇了摇头,声音弱得像蚊子叫,“拿下去吧,我没胃口,不想吃” 这可把小姑娘吓了个够呛,等她端着原封不动的燕窝回去厨房时,刚好撞上阿本提着一篓刚从码头运过来的猫山王榴莲,说是少爷特意让送回来给少奶奶吃的。 阿珠放下燕窝,扯着阿本就去到外头凤凰木的树荫下,皱着眉叹气,“完了完了,少奶奶这是真生气了,连饭都不吃了,宴会那晚回来后和少爷就没说过几句话,这都快四天了。” 阿本挠了挠头,一脸茫然,“不能吧?少爷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昨天在公司开了通宵的会,还特意让我去买少奶奶爱吃的榴莲呢少奶奶不吃饭,这难道是绝食抗议?!” 阿珠一听眼睛瞪得更大,伸手戳了下阿本的脑门,“你们男人就是粗心肠!我看啊,这架要是再不哄,少奶奶的身体肯定要撑不住啦!” 两人又嘀嘀咕咕了几句,最后一致决定,这事得赶紧告诉少爷。 而后阿珠噔噔噔往楼上去,小心推开房门,见乐少青半闭着眼,眉头轻蹙,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阿珠藏不住事,酝酿了半天还是开口:“少奶奶,你是因为少爷惹你生气,所以准备造反吗?” 乐少青心内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她勉强睁开眼,摆了摆手指。 “那你是准备抗议吗?”阿珠又凑近一步,眼睛溜圆,仿佛是发现了大秘密。 “”,乐少青睫毛颤了颤。 阿珠最后瘪着脸,“那就是你要绝食?” 她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造反和抗议我无条件追随你!” 乐少青颤着手,抓起杯子喝了口温水,无奈逗她,“那我只是绝食呢?” 阿珠脸当即垮地更深,“少奶奶,我还在长身体” 乐少青重新躺回去,不吓她了,“都不是,我来月经了,难受。” 声音轻飘飘,却让听见的阿珠脸一下变红,她替乐少青发红,毕竟对于这个时代人来讲,这种事还是有些羞赧的,她竟然让少奶奶不得不讲出来。 “哦。”她小声应着,语气软下来,“但吃不下饭可不行,这期间我阿妈说需要好好保养,你想吃肉骨茶吗?椰浆鸡汤呢?这些都很有营养的。” 此时,林尘荀面色冷峻的坐在市政厅内,正在开关于港口扩建的重要会议,上周就和荷兰那边的负责人约好了时间,事关林氏集团下半年的货运配额,半分耽误不得。 结果阿本急冲冲进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讲:“少爷,少奶奶今天不肯吃饭,躺在床上哭呢,说难受。” 林尘荀面上未变,可指节的力道骤然失控,一声轻响,手里那支钢笔竟断了墨。 他第一反应便是前几日的那场晚宴,那晚他回房时她已睡下,他就自作主张将她手包里那枚红宝石胸针取走扔了,免得往后再碍她眼。 近来公司事务多,他本想着等这阵忙完再与她好好聊聊,哪曾想她竟气到连饭都不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气他 【是他给惯 林尘荀眸色幽沉。 是他给惯的吗?胆子渐长。 对面荷兰的负责人察觉到异样, 皱起眉头,“林先生, 可是有什么问题?” 林尘荀站起身,将文件往秘书手里一塞,完全不顾满屋子官员诧异的目光,扯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语气如常,“抱歉,家里有些急事需要处理。” 说罢便迈步往外走,皮鞋踏在地板上,声音沉稳而急促。 秘书立刻上前, 微笑着向众人颔首, “各位请继续, 我们之后再叙。” 阿本瞄了眼少爷沉郁的脸色,一改慢悠悠的状态, 半刻不敢耽搁,将车开得飞快。 车刚停到庄园门口,林尘荀连伞都等不及打, 三两步便穿过雨幕往主屋走去, 刚上到二楼卧室门口,就听见阿珠的声音从里透出来, “少奶奶,你多少吃点枣泥糕啊?厨房刚蒸好的, 还热着呢。” “我真吃不下。””乐少青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你把那榴莲也拿走吧, 我闻着犯恶心。” 林尘荀心一下就沉了,他一把推开房门,看见她蜷缩在薄被里,整个人小得像一团影子,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唇上的淡粉都褪尽了。 乐少青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逆着光的身影高大沉默,待看清来人,她怔愣一瞬。 这个时间点,他怎么回来了?发丝还沾着外面的雨珠,西装袖子也湿了半截,显然是一路急着赶回来的。 林尘荀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有些发凉。 他开口,声音低沉,还有着不易察觉的紧绷,“阿珠说你哭了,还气到不肯吃饭。” 乐少青奇怪看他一眼,随即明白是阿珠传错了话,虚弱解释道:“我没有哭,也没有气到不肯吃饭。” 林尘荀凝视着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唇上,喉结微动,低低“嗯”了声,“宴会那晚的事,是我不对。” 乐少青有些诧异,她那点不痛快其实她自己都快忘记了,她以为宴会那晚自己得罪了他,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错处在哪,却也知道他迟早要翻这笔旧账。 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是三宝弄这连绵的潮气太重,沁到他脑子里了吗? 思绪未落,又听他开口,将她飘忽的念头拉回。 “那晚是我的话讲得重了,后面太忙没顾得上和你解释。”他搭在床沿的西装裤笔挺,声音放得极缓,“你心里不舒服可以直接和我说,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我没有”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绕了个弯,不想再掰扯下去,“你想多了,那晚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好在林先生之后提点了我。” 这话和称呼一出口,林尘荀缓和几分的脸色又沉下去。 她真的很会气他。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深得像望不到底的海,看得乐少青心里莫名发慌。 他终究无声叹气,此刻她这般虚弱,他何必再与她置气。 林尘荀伸手去握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他攥紧了些,又改成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手腕,确认她的脉搏虽弱却稳,才收回手。 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要保障你在林家的生活,你的身体出了问题,就是我没尽到责任。” “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或者让阿本现在出去买。”他将她的手掖进被里,动作轻柔,不似他平日作风。 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份,他才如此尽责,可乐少青瞥见他眼底淡淡的青黑与疲惫,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 刚要解释,就扯得下腹又是一阵绞痛,她皱着眉抑制不住地“嘶”了一声。 林尘荀立刻前倾身体,阴影笼下来,气息近在咫尺,“怎么了?是哪里疼?我让家庭医生过来。” “不用。”乐少青缓了缓,“不用这么麻烦就是来月经了,难受的吃不下,忍忍就好。” 林尘荀听见缘由,身形微微一顿,略微不自然的清嗓道:“体寒不是小事,让医生过来给你瞧瞧,好好调理一下。” 乐少青还想推脱,他已经去到外间打电话去了,半点不允许她拒绝。 医生很快赶到,诊断是体寒加受凉,经期才会痛得这般厉害。 给开了调理方子,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 林尘荀站在旁边听着,逐一仔细记下,又叫阿珠去熬药。 等医生离开,他看着乐少青喝下半碗红糖姜茶,面上恢复了几分血色,才拿起外套,“我还有事,晚上回得晚。不舒服就让阿珠给我打电话;厨房吩咐过了,这几天做温软的菜,你必须要吃饭。” 他说得公事公办,语气和安排工作没什么两样,乐少青捧着还有点烫的姜茶杯,乖巧点了点头,“谢谢,耽误你正事了。” “我是你的先生,不是外人。” 林尘荀最后看她一眼,留下这句话离开卧室。 乐少青低头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出神,心头某处再次被轻轻撞了一下。 又歇了两日,乐少青的身子虽好了大半,心却好似被什么细细的丝线悬着,落不到实处。 这两天里,她并未闲着,每天都叫阿珠私下去外头买了几份浦南巴语的报纸,借着早饭功夫,咀嚼其中藏着的暗涌。 舆论的风向如同三宝弄的雷阵雨,虽来得急去得也快,可雨过之后地上的泥泞与积水,才是真正容易让人滑倒的隐患。 待身上那股子虚浮的倦意散了七七八八,她便坐不住了,准备再次带上阿珠和保镖们出门,这回直奔码头。 三宝弄码头横卧在爪哇海北岸的中段,也是中爪哇省吞吐呼吸的咽喉。 这里是华商与本地土著利益交织最密,也最容易擦出火星的地界,尤其是眼下时局微妙,排/华的情绪如同闷在芭蕉叶下的湿气,看不见摸不着,却黏腻得人喘不过气。 林尘荀身处上层,虽运筹帷幄,但目光所及多是商会、政要,即便再周全,也难以真正俯身触碰到那些在泥水里打滚的底层。 乐少青既决意要保下他的命,就要替他去看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 临出门前,乐少青将阿珠叫到跟前,对于化妆造型一类的事,她从来不擅长。 “今日我们都不穿旗袍洋装,换上当地妇人的衣着,外形也照着那样打扮,我分不清那些款式门道,还得劳烦你帮下我。” 阿珠闻言就去楼下库房翻找,不多时抱着两套长衫与宽腿裤上了楼 嘴里忍不住嘟囔,“少奶奶,这料子硬邦邦的,磨皮肤得很,我们穿成这样做什么呀?” 乐少青面对阿珠的十万个为什么,笑而不语,“快些吧,等下带你去个热闹的地方。” 阿珠虽一头雾水,手上的活计却半点不耽误,她先将乐少青的头发挽了个低垂的圆髻,只斜插一根牛角簪;又抓了点香灰混着平时擦手的茉莉膏,在掌心揉匀了,往乐少青的脸颊、脖颈以及手背匀了匀,原本莹白的肤色立刻便沉暗了两个度,跟常年吹海风晒日头的本地妇人一般无二。 阿珠自己也利落地梳了条乱糟糟的麻花辫,换上粗布衣裳,腰间还系了一条靛蓝染的布围裙。 收拾妥当,阿珠望着镜里两个人的样子忍不住笑,“少奶奶,你这么一打扮,别说外人,就是楼下的管事撞见了怕是也不敢认!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呀?” “去买红膏蟹和手指粗的对虾,我想吃好几天了,巴刹里摆着的那些都是隔夜货,我们去码头边上直接截一筐新鲜的。”乐少青随口编了个理由。 一听要买好吃的,阿珠的眼睛顿时亮了,忙不迭跑去厨房翻了只柳条篮子挎在臂弯里,催促道:“那我们可得快些,去晚了鲜货都被酒楼的大厨抢光啦!” 此时的码头正是一天中最浮躁的时候,刚卸下的生猪在竹篾大筐里嗷嗷乱叫,粪便臭气和着潮气熏得人头晕。 乐少青踩着半干不湿的青石板,绕过一堆正冒着黑烟的煤渣。 迎面走来几个挑担的苦力,扁担被沉重的货物压得咯吱作响,古铜色的脊背上挂满了一颗颗亮晶晶的汗珠;一个卖咸鱼的摊位旁,几个蓬头垢面的老人正为了一千盾的利钱,扯着嗓子互相问候对方的祖宗。 阿珠小心提着篮子,侧身躲开地上腥臭的积水,小声嘀咕:“少奶奶,这儿的人说话怎么都跟要打架似的?” 话音未落,不待回复,乐少青眼神一凝,出事了! 岸边突然传来一串呼喝,十来个穿着花衬衫的本地土著从一处凉棚后绕出来,个个腰间挎着砍刀,裸露在外的小腿肌肤上满是刺青。 他们几步就堵在了最前面那艘挂着华商旗帜的货船跳板前头,脚往船板上一跺。 周围人看见这阵势瞬间围拢过来,一下就把风都搅得燥了起来。 站在最前头的瘦高个晃了晃手里的砍刀,刀背重重磕在船舷上,用本地话夹着几句拗口的华语吼道:“这船的货不许卸!你们华人占了码头的活,赚了钱全卷回唐山,我们本地人吃什么?” 船老大叼着的烟卷掉在了甲板上,慌慌张张站起来摆手,“各位大哥有话好说,这都是陈家的货,卸费早就提前交齐了的!” “交了费也不行!”瘦高个一脚把船边的竹梯踹翻在地,砍刀挥出去指着船老大的鼻子,“要么让你这些华人雇工滚,把活留给我们本地人干,要么这船货就烂在水里,你们别想卸一袋!” 作者有话说: 唐山:是中国、华夏、故土的代名词。 第25章 听不清 【下次不许 几个穿短褂的华人仓管从货堆后跑出来, 赔着笑脸往瘦高个跟前凑,刚要开口说话, 就被旁边的花衬衫举着刀逼退了两步,“少来这套,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动货!”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海浪狠狠拍向岸堤。 乐少青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见有几个原本靠在货箱上抽烟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手都往腰后摸 阿珠吓得往乐少青身边靠了靠, 攥着她的衣角, 声音有些发颤, “少奶奶,我们、我们要不先回去吧?看着要打起来了” 乐少青没应声, 直到看见穿藏青制服的巡警挎着警棍晃过来,才垂下眼帘,带着阿珠转身离开。 “少奶奶, 蟹和虾我们忘买了!”走出百来米, 阿珠突然扯了把乐少青。 乐少青这会儿心思全然不在海鲜上,面色很沉, 木然应了句:“下次吧,今天没看见什么新鲜货。” 阿珠见少奶奶神色不好, 也就不敢再多话,提着空篮子默默跟在身后。 傍晚时分,用过晚饭,乐少青独自进了浴室泡澡。 温水漫过肌肤, 茉莉精油的香气在氤氲蒸汽里浮得满室都是,她将整个身子都浸在水里,白天码头上的事情,叫她这一天都有些难安。 窗外的天擦黑,往常这个点,林尘荀还在外头,不到十点不会踏进家门。 她习惯泡澡时将睡衣放在浴室之外,免得蒸汽浸得布料发潮,穿着难受。 手指刚划过浴缸边缘的瓷面,啪的一声,壁灯毫无预兆灭了,整个卧室连带浴室瞬间陷入浓稠的暗里,只剩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朦朦胧胧映着磨砂玻璃上的水汽。 乐少青的心突的一跳,指尖下意识扣紧浴缸边缘,白日里积压的不安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她缓了口气,摸索着要起身,就听见卧室的门把手“咔哒”一声响。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阿珠,是你吗?”乐少青的声音顿了顿,隔着浴室的门往外问,手已经摸向置物架上的银剪刀。 外头的脚步声停下,男人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些刚从外面归来的夜露凉意,“是我。” 是林尘荀。 乐少青的脸即刻热起来,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赤.身浸在水里,连件蔽.体的衣服都没有,等下究竟要如何出去啊? 卧室此刻没有灯,透进来的月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条银白的光斑,林尘荀立在门边,将西装外套脱下,搭在臂弯,目光越过昏暗,落在床边那张小巧的贵妃榻上。 一件月白色的蕾丝睡衣松垮地搭在榻沿,领口处系着的细缎带垂坠下来,随着穿堂的夜风轻轻晃荡。 那料子极薄,在暗光里泛着珍珠般温润光泽。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视线顺着那截缎带向上,停在浴室蒙着水汽的磨砂玻璃门上。 玻璃后头一片昏暗,可有股子潮湿的、混着茉莉香的暖雾,却似有了生命,丝丝缕缕从门缝里渗出来,将整间卧室的空气都浸得黏.浊起来。 林尘荀的目光从那件睡衣上挪开,喉结无声滑动一遭,他嗓音压得低,带着几分被热气熏出来的哑意,隔着门,“我刚进门发现家里跳闸,过来看看。需要的话,我先出去。” 潮热气息在肺腑里翻涌,也熏得乐少青脑子发晕,她抬手抹了把额角薄汗,心跳因门外男人低沉的嗓音而失序。 刚要应声,就听见外头传来窸窣的响动。 是林尘荀拿起了搭在榻边的睡衣,放在浴室门旁木质置物架上的细微声响,而后指节叩在木架上,两下,十分克制,“睡衣给你放门口了,我去楼下看看电闸,你不用急。” 等她换好蕾丝睡裙,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卧室里已经亮起暖黄的灯。 林尘荀正站在外间的电话机旁,听筒贴在耳边,侧影在灯下拉得修长,听见身后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真丝睡裙贴着.肌肤,隐约勾勒出她柔.婉的轮廓,颈间还沁着未蒸干的水珠,似露凝在初绽的茉莉花蕊上。 他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半息,随即挂断电话,将听筒放回原位,顺手拿起搭在藤椅背上的干毛巾,抬了抬下颌,声音沉得像揉了砂,“过来。” 乐少青脚步一顿,还未反应过来,腰.肢已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揽住,轻轻一帯,整个人便跌进他微凉的怀里,恰好卡在他腿.上坐实。 后腰抵着他硬.实的胸膛,鼻端瞬间被他身上惯有的气息包裹,干燥、清冽、沉稳,以及暗浮的侵.略性。 她下意识挣了挣,腰.上的力道却收得更紧,将她困在温热与凉意交织的怀抱里。 “别动,头发还滴着水呢。”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气息拂过她湿漉漉的发顶,“月经结束了?” 这话问得随意,似是寻常关切,可落在乐少青耳朵中,却激起层层涟漪。 她耳根泛红,低低“嗯”了一声,又轻又颤。 尾音散在空气里,叫他喉结又无声地滑动。 他不再多言,将干毛巾罩在她头顶,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 指腹偶尔擦过她后颈细腻的肌肤,惹得她忍不住缩起脖子,他就会扣.住她的下巴,不轻不重地将人按回来。 乐少青不挣扎了,乖乖窝在他怀里任他摆布,发梢的水珠被一点点揉开,直到半干的头发被他用手指理顺,松松搭在肩后,他扣着她腰的手才稍稍松了松。 指尖却未离开,漫不经心地划过她侧.腰的曲.线,忽然开口:“上午去码头了?” 乐少青后背陡然绷直,似被拉满的弦。 不等她组织语言,他已扶着她的腰将人侧转过来,两人的目光在暖黄灯光下撞在一起。 他的眼神很深,望不到底,平静之下藏着仿佛能将她所有心思都看穿的锐利。 “嗯,听说三宝弄的码头热闹,就想去逛一逛,结果碰上本地土著拦了一艘陈家的货船,拿着砍刀讲我们华人抢了他们的活儿,很吓人。”乐少青半真半假,字句斟酌。 尾音未落,就觉腰.间的力道顷刻紧.收,掌心温度透过薄.丝渗.烫过来。 他眸色闪过一丝晦暗,揉了揉她的头顶,“最近不太平,你少出去乱跑,下回再想去码头,提前告诉我,我陪你去。” “知道了。”他主动问起,她顺势答出,乐少青若有似无的勾唇,倒省了她费心思。 他必然会引起重视。 林尘荀扣着她腰的手没松,反而将人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她刚洗过澡,两颊粉白,软乎乎的像团云。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泛着粉的耳廓上,忽然低下头,微凉的唇.瓣轻轻贴上她颈.侧跳动的血.管。 乐少青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半边身子开始发麻,从颈侧蔓延至全身。 他唇.上的温度很低,贴在她发烫的皮肤上,像一块凉玉,一点点往上移,由颈.侧到耳垂,到脸颊,到唇边 每一寸触碰都带着克制的试探,她甚至能听见他轻微吞.咽的声响。 她全身滚烫起来,手指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衬衫布料,难不成他今晚就要。 慌乱涌上心头,指尖开始发抖,就在他即将覆.上她整个唇之际,她猛地偏过头,慌慌张张开口:“我、我月经还没完全结束” 话音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这会儿已经烧得快要冒烟,垂眸不敢去看他,想等着他起身走开。 等了半晌,却听见他低低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擦着她的耳廓往骨头里钻。 林尘荀着实没料到她会冒出这么一句,他今晚本不打算做什么,不过是看她软乎乎缩在自己怀里,忍不住想凑近了碰一碰罢了。 超乎异常,很好亲。 他看着她攥着自己衬衫的指尖,眼睫抖得像受了惊的蝶,心尖一痒,凑到她耳边,声音又哑又沉,“哦?那是不是等结束了,就可以?” 乐少青被惊得抬眸,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眸子里,但那戏谑底下,藏着明明白白的认真与渴.望,灼得她心跳几乎停滞。 她半天不知说什么好,手缓缓松开他的衬衫。 却又被他伸手按住,他将她的拳头包裹在掌心,意味十足地轻轻揉着她的指节,“下次不许拒绝我。” 刚喘一口气的乐少青,这一刻多希望已经憋死过去。 或者自己是个聋子。 他嘴巴张张闭闭在讲什么啊?她听不清。 可是她听清了! 他在朝她一步步逼近,而她快要防守不住了。 林尘荀并未多做流连,只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腰侧的软.肉,似是安抚,随即将人放开,“头发还有些湿。” 他的声音在静谧夜里格外低哑,“等干透了再睡,免得头疼。” 乐少青垂着眼睫点头,能感觉到他目光在自己发梢停留片刻,那视线仿佛如有实质,缠绕着未干的水汽,黏腻又温热。 直到传来房门轻轻合上的声响,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 第二日,还裹着雾霭的时分,林尘荀比寻常更早的出门,连早餐都未用,显然他已嗅到了这座城市山雨欲来的形势。 远处港口传来货轮悠长的汽笛声,公司露台上,他罕见地点了一支雪茄,吸过一两口,辛辣的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却觉不出什么滋味,直到烟灰烧到指节,才回过神。 他垂眸看着指尖那点猩.红明灭,眼神一点点沉下去,熄灭雪茄。 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门口的秘书早已候着,见他进来,立刻将三宝弄所有仓库的库存清单摆在桌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夜雨 【那么下一 “从今天起, 三号、七号、十一号三个临码头的仓库。”林尘荀声音冷冽,手指点在纸页上, “所有面粉、棕榈油和罐装食品,三天之内全部转到椰加达的库存点,只留三成的日常周转量” 这几日他一直在观察局势是否有回旋余地,如今看来,非但没有,反而比他预想的更为急迫。 暗流已经涌到脚边,再不抽身,就要被卷进去,他迅速做出决断, 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 被推到秘书面前。 “高价值物资和易燃品优先转移, 通行证在这,走军用物流线, 有任何问题先联系阿古斯解决。另外,所有盘点完的仓库,立刻贴封条。” 至于其他华商, 如今还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他无法去提点,只希望他们警醒些, 不要太迟钝,成了风暴里的祭品。 并非他良善, 只是商业从来不是孤岛,别人遭了劫,林氏也难以独善其身。 窗外飘起细雨,方才还清晰可见的港口, 此时只余模糊轮廓。 乐少青是在一阵鸟鸣声中迷迷糊糊醒来的,她甩了甩头,试图将昨晚林尘荀的那句混账话从脑中甩掉,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去洗漱。 洗漱时,镜中女人眼底泛着淡淡的青,她盯着自己看了片刻,才拧开水龙头,让温凉的水流冲走脸上残余的倦意。 早上下过一小会儿雨后,白日少见无雨,空气却湿闷。 乐少青去花园转了一圈,路过后头洗衣房时,一阵压低的闲语顺着百叶窗缝钻出来。 “你听说没?码头那边昨天闹起来了” “何止啊,我今早听厨房阿姐讲,巴刹那边的人都传疯了,说我们少爷正急着处理资产转移,有土著放话要在半路上堵人呢”声音混着洗衣的水脆砸进她耳朵里。 乐少青脚步一顿,不对劲。 制造的明明是种/族之间的冲突,怎么一夜之间,矛头直指向林氏了呢? 按说浦南巴上头那些人又不是猪脑子,不会这么快就对林氏集团下手,毕竟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还系在林家身上,现在搞垮林氏,无异于杀鸡取卵,他们还要不要发展了? 乐少青无声离开洗衣房,站在廊下望着外面茂密的蕨类植物,叶片绿得发黑,层层叠叠遮天蔽日,透光的部分似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她脑子里思考着其中的弯弯绕绕,重新将以往遗漏的那些零碎信息拼凑起来。 “华人卷款逃离”和“林尘荀处理资产”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叙事逻辑。 上头若想煽动种/族之间的矛盾,肯定会动用类似《爪哇日报》这种官方媒体,造出宏大的舆论声势,被拉下水的华人越多越好。 可现在流传的,却是精准到具体人的消息,还是在巴刹那种地方同步爆发的流言。 这是典型的江湖野路子,是有人刻意在民间点火,官方犯不着用这种手段。 虽然手段不分什么好坏,但内里的念头分善恶。 乐少青想通其中关窍,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可以肯定了,除了上头的大人物,这里面还有一方人,正在往烈火中疯狂倒油。 源头要么是林氏生意上的竞争者,想趁乱分一杯羹;要么,就是林家内部的人,等着看他倒下,好取而代之。 如果林尘荀历史上真是死于这次动荡,那绝不单单是一方人下的手。 真是祸不单行,三宝弄的火还没完全烧起来,地底下的毒蛇却耐不住开始出洞了。 也不知他今晚几点回来,乐少青望着阴沉的天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闷地疼。 她可不想他被那些暗处的毒蛇咬上一口。 晚饭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她便放下了筷子,之后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窗外飘起夜雨,玻璃上蒙出一层模糊的雾,街面上晃过的车灯在雨幕中拉成一道道扭曲光痕,倒真像是无数条游动的蛇。 挂钟爬过十一点半,庄园大门终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碾过湿漉漉的门道,停在宅前。 乐少青将手里的瓷杯一下磕在茶碟上,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 林尘荀走进来,西装外套的下摆还沾着外头夜雨的潮气,颜色深了一块,额发湿了几缕,贴在眉骨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看见乐少青站在客厅里,他紧绷的眉梢不自觉地松了些,连带周身冷硬的戾气也淡下去,“怎么还没睡?” 乐少青看见他,悬了一整晚的心总算落回实处,眼眶有些发热,她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怎么才回来。”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离他更近些,脚趾却在仓促间磕到沙发边,疼痛瞬间从脚尖窜上来,疼得她眉头紧蹙,身子不由地晃了下。 林尘荀见状,将西装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动作带起细微的风,没等她反应,长臂一揽,就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手掌扣在她膝.弯处,隔着睡.裙传来令人安心的力度,乐少青无声惊呼,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鼻尖撞在他胸口。 “怎么不穿鞋?”他出口带着惯有的严厉,却又掺了纵容,“本身就体寒,下次再这样,就要受惩罚。” 他的喉结随着说话上下滚动,凸.起的弧度恰恰好蹭过她耳尖。 乐少青闻言缩了缩身子,想掐他一把,这人怎么又恶劣起来了。 “这么晚不睡,等我做什么?担心我?”他再次出声,有些戏谑。 乐少青脑子有点乱,她该怎么说?说自己知道接下来会有骚乱,且是直接针对他的?还是说自己听见了有人要堵他的车? 有些话太过超前,说出来只会惹他怀疑。 林尘荀已经抱着她走到二楼卧室门口,刚要推门,怀里的人忽然搂.紧了他的脖子。 她抬起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软绵绵的,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出的恳求,“林尘荀,你最近去公司别走老港那条路了。” 虽然装乖已经手拿把掐,但用这种语气和他讲话,她还是有些羞赧的,睫毛不住微微颤动。 他的脚步顿住,低头去看她,走廊壁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见她眼尾泛起的浓稠红晕,她咬.着下唇,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似是怕他不信,又急忙补了一句。 “听有人在说,要堵你的车,要对付你你别不当回事,多带两个保镖出门好不好?”仰着头看着他的模样,眼神天真又担忧,最终决定讲出一半实话。 她的手指无意识揪上他的领带,“你得罪过什么人吗?不知道谁这么坏心眼儿,故意针对你。” 聪明人之间,点到为止就好,剩下的,他自己会去想。 林尘荀见她紧张得鼻尖都冒了细汗的样子,心脏在这一瞬软得一塌糊涂,他没想过,她会这样担心他,特意等到深夜,只为亲口对他说出这些话。 似乎,她对他也是喜欢的吧。 他低下头,目光锁住她,指腹轻轻掠过她眼尾的红晕,声音暗哑,“就这么怕我出事?” 乐少青刚要点头,他已经俯下身,以横抱的姿态,薄唇轻轻碰了碰她的。 不是带有侵略性的吻,只是像羽毛扫过一样,柔得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搂着他脖子的那只手忘了松开,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冷杉香的。 林尘荀推开卧室门,将她放在床上,随即倾身坐下,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扣着她的腰,防止她闪躲;一手抬起她的下颌,再次低头吻了下来, 起初还是很温柔的,可渐渐的,愈发的汹涌,似决堤的潮水。 他的指尖穿过她散落的长发,扣紧她的后脑,气息流转间,她无助的咽.着不知谁的涎.水,晕晕乎乎,快要缺氧。 直到她喘不过气来,轻轻推他的胸膛,他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在微微喘息。 他似乎也并不精通此事,动作有些生涩,呼吸节奏混乱。 再开口时,声音哑得能融开外面的夜雨,“知道了,都听你的。” 他的指腹摩挲上她被亲的亮而红润的唇.瓣,目光灼灼,“但你现在,得听我的。” 牵手、拥抱、接吻、深.吻,他们之间一一都做了,那么下一项呢? 窗外的雨声渐歇,檐角的水滴答滴答敲着石板。 乐少青还陷在方才的那场余.韵里,神思似是被泡在温水中,绵.软发懵,指尖都透着未散的酥.麻。 林尘荀的唇又落下来,这一回褪去方才的试探,显出一种近乎天赋异禀的游刃有余来。 他没有直接碰她的唇,而是缓缓上移,先是蹭了蹭她蒙着一层水汽的眼尾,柔软的唇.瓣扫过她颤动的睫毛时,带起一阵细密的痒,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刚要睁眼,就感觉到他含.了含她眼下的那颗小小的痣,触感微凸,呼吸烫得她眼周一片灼热,连带着心都跟着烧起来。 他倒像是得了趣,低低笑了一声,震在胸腔里,透过贴合的肌肤传过来,惹得她又是一阵轻.颤。 他继续逗弄,顺着脸颊往下.亲,鼻尖蹭着她的颧骨,唇.瓣擦过她还绷着的下颌线,最后停在她发烫的耳垂上。 他此刻的气息比夜色更灼.人,故意对着她敏.感的耳蜗呼了口热气,感觉到怀里的人猛地颤.了一下,才用牙.尖轻轻咬了咬那软.嫩的耳垂。 力气轻得像挠,却偏生磨得乐少青腿.都软了,忍不住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手指死死攥紧了他熨帖平整的领带。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投营养液、评论、订阅的姐妹~跪谢~ 第27章 致幻 【风开始燥 潮气缠在空气里, 连呼吸都有些湿闷。 “怕什么?”林尘荀垂眸欣赏她的反应,眼底映着床头昏黄的暖光。 咬完耳朵又往下挪, 唇贴在她颈.侧跳动的动脉上,他能清楚感觉到底下的血管在飞快地搏动。 他先是轻吻那片薄得透光的皮肤,甜腻的茉莉香似乎冲破血.管钻入他口鼻。 感觉到怀里的人整个人都僵住了,才用牙齿轻轻磨了磨,力道控制得极好,不疼,却带着近乎恶劣的破坏欲,誓要在这块温玉上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咬完那一下才松口,用唇蹭了蹭留下浅印的地方, 声音里带着点得逞的低笑, “吓着了?” 乐少青把脸埋在他颈窝不肯抬头, 耳尖已经红得要滴血,半晌才闷声闷气地锤他一下, 没什么力气,“你别闹我” “好,我先去浴室。”林尘荀将人放到沙发上, 浴室的淋浴与外头的雨声交融, 乐少青的心似被水滴点点滴答,攥着裙摆, 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乐少青是被渴醒的, 晨光透过蕾丝窗帘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细碎的金。 她侧过脸,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枕头上还留着他的气息。 昨晚她第一次被他搂在怀里睡的, 床中间那道无形的线彻底消失,连同她心里筑起的防线,也塌了一角。 她心情有些复杂,像是被浸在苦茶里,又掺了一丝回甘。 她似乎在滑向危险边缘,明知前方是深渊,却还是忍不住往下坠。 她记得穿过来的那天,心里清清楚楚地告诫过自己,林家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林尘荀更是乱世里飘在浪尖上的船,她只是个临时搭船的过客,等船靠了岸就该走得干干净净,绝不能沾半点情分。 可昨天面热的一幕幕从脑海划过,颈侧现在还留着淡粉色的印子,碰一下都能感知到他残留的温度。 当时胸腔鼓得快要夺出来,也是真的,骗不了人 思绪回转,林尘荀从浴室出来,她被转移至床面,背后的手掌却未离开,稳稳托在她后.腰。 他俯身靠近,另一只手感受着她微.张着唇呼出的热气,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瓣。 指节劲湿,缓慢而温柔地搅。 “乖,睁开眼,看着我。”他引导着她,声音低哑。 后颈被他掌心的温度熨着,耳边是他低低的呼吸声,她眼神迷.离,偏了偏头,想抵出口中的手,却无济于事。 后背的手转移位置,裙摆翻飞,带起一阵凉风,乐少青觉得陌生却有些难耐。 此刻处在雨季,雨水一来,水汽顺着墙缝悄悄渗进,绵密而执拗,墙面渐渐泛起湿痕,止不住。 乐少青浑身发软,连脚.趾头都蜷了起来,踩在柔软的床单上,留下一道浅浅褶皱。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被他扣着腰往怀.里按得更紧,两人的身.体贴得密不透风,连彼此的心跳都能清晰感知。 她露在外面的肌肤镀上一层胭脂粉,他的手带出一缕的银线,她终于可以讲话,“林尘荀!” 林尘荀不作声,另一只手扇.打上她,乐少青一个激灵,敏.感地颤抖起来。 “不乖哦,叫我什么?” 他的手,缓而慢地匿进下摆,乐少青沁出泪水,紧紧抱住他的那只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衬衫布料里。 她后知后觉,他刚才是用她的唇先润 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席卷全身,她觉得自己的一切,乃至灵魂,都悬在他的指.尖,随着他的动作。 节奏由缓至急,她快抱不住他的那只手臂,想要开口,先一声破碎呜.咽,才哭着求道:“阿荀” 他西装革履,就连领带都未歪半分,衬得整个人禁欲端庄,似乎是在批阅文件。 他望着她朦胧的眼,低下头去吻即将滚落的泪,轻声问:“怎么哭了?很难受吗?” 实际他将她放松得很好,并没有很痛,乐少青也不知为何突然哭了,她以往很少哭的。 她说不出完整的话,轻轻摇头,发丝沾上泪水,贴在颊边,他替她捋到脑后,带着安抚的温柔,“真乖。” 可话音未落,又扩充一指。 她的身子随之一弓,裙摆湿润着包裹,甚至拽挠他的手臂。 很可惜,他并不心软,腕间的佛珠脆响应和,渐渐渡上水。 他只是额角沁出了汗,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她的锁.骨上。 他似乎忍得比她更难受,但他也是初.次,贸然的话,肯定会伤害到她,他不希望她往后对此事感到抗拒。 有些乐趣他甘愿延迟享受。 她似乎快要脱.水,大.口喘着气,他不忍再继续下去,俯身一把将她捞起,安抚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今晚到此为止,洗干净就睡,好吗?” 挂钟已经凌晨十二点半,窗外的细雨渐静,她打出一个小小的哈欠,窝在他怀里点头,似极困倦的猫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乱得像团缠在一起的棉线。 理不清,也剪不断。 协议还有两年多,现在时局乱成这样,何必非得算得那么清楚?顺着心意走不好吗? 可另一个念头立刻就像冰水浇了下来,她是知道结局的啊。 历史上的林家在这场风波里虽然保住了集团,却也受了很重的伤,后来更是在几年后的排/华浪潮里失了所有家产,身边连个可信的人都没有。 这个男人不光和她隔着世俗间天堑般的距离,还隔着历史的长河,更何况,他有一天会突然地死。 她如果真的陷进去,到时候是陪着他一起往火坑里跳吗? “少奶奶,你醒了吗?”阿珠照例端着一碗燕窝上楼,打断她的思绪。 她突然感到一丝侥幸,干脆不再继续想下去。 阿珠端着描金的瓷盅推门进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掀开盖子的时候,燕窝的甜香混着点椰清飘出来。 “今天是椰奶燕窝,你趁热喝。对了,厨房的阿嬷说,这阵子四月天,三宝弄的蛇皮果甜得刚刚好,还有刚熟的杜古果,果皮薄得一掐就破,个个都又大又甜,都是这两个月才有的时令好东西,我下午和阿嬷出门采买,顺便去老巷那家水果摊取预定好的,少奶奶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逛逛?街上这几天卖鲜椰奶冰的也多,你前阵子还说想吃来着。” 乐少青指尖刚碰到温热的瓷盅,听见这话一顿,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最近街上不太平,你们去的时候也多留心点,早去早回。” “哎,少奶奶放心,我们晓得的。”阿珠笑着应,“还早着呢,那摊的果子都是傍晚才从山上运下来,要等日头快落了去取才最新鲜,到时候我们速去速回,肯定给你带最甜的杜古果。” 阿珠下去之后,乐少青慢腾腾地喝着燕窝,喝了半碗就没了胃口。 她抱着靠枕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随手翻了两页林尘荀给她挑的闲书,字明明都认识,凑在一起却不知道讲了什么,翻了三页才反应过来,自己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他昨天的样子。 乐少青觉得热带的空气好像带有致幻效果,她对他的欲.望随着高温发酵,酿出令人迷.醉的微醺。 他吻她时候微凉的唇,到处作乱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有低头笑时,眉梢那点旁人看不见的软。 她叹了口气,把书扣在脸上,心想自己真是疯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天慢慢阴下来,风刮得窗外的树木哗哗响,眼看着像是又要下大雨。 阿珠拎着个布袋子来和她打招呼,说要和阿嬷出门了,乐少青叮嘱了两句,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出了门,身影消失在庄园门外的暮色里。 雨刚停,风开始燥起来。 芭蕉、三角梅、散尾葵在风中狂漫舞动,发出沙沙声响,似痴男怨女绝望而纠.缠的喘.息。 乐少青没什么胃口,瓷勺碰着碗沿,碗里是长乐冰饭,糯米浸在糖水里,浮着几粒葡萄干,甜腻中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陈味,她勉强咽下一口,就听见庄园院墙外突兀响起很大地嘈杂声。 她放下碗,起身走到回廊,裙摆随风扫过廊柱,廊下的灯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她接着光向外张望。 紧接着,“哐当——!” 是玻璃落地的碎裂声,此起彼伏,一些个裹着浸满煤油破布的玻璃瓶,拖着橘红色尾焰,划着弧线砸进院里。 火苗落地便生根,不过几息功夫,半人高的火焰便窜了起来,将半片夜空染成一种奇诡的暗红。 热浪隔多远扑到脸上,混着煤油燃烧的焦臭,呛得人喉头发紧,眼眶发酸。 “少奶奶!不好了!外面是帮土著,正往院子里扔□□呢!”保镖头头老张满面是汗地跑进来。 乐少青心下一沉,昨日她还特意提醒林尘荀上下班绕过老路,留意些动静,没想到这群人的戾气竟已炽烈到这般地步,直接闹到了家门口。 三宝弄这场骚/乱的燎原点,莫不是要从林宅的屋檐下点燃? 她强迫自己把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压下去,快步往庄园门走去。 老张惊得眼睛一鼓,想去拦人,声音都劈叉,“少奶奶!您别过去,那可是要/命的东西!那群红毛鬼手里还有好些个瓶子没扔呢!” 乐少青食指抵唇,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这个咋咋呼呼的家伙安静下来。 而后在对方眼睛都要夺眶而出下,她快步摸到侧面小门,透过指宽的缝隙看见外头乌泱泱站着的几十号人,嘴里叽里呱啦喊着听不懂的土著语,语调亢奋。 更多的□□往院子里飞,不过几秒功夫,靠墙的那排木质花架已经完全烧塌了,火星子溅到旁边的芭蕉叶,发出“滋滋”焦响,叶片蜷曲如垂死的蝶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涟漪 【是缘是劫 乐少青裙摆翻飞的回到主屋前, 当机立断道:“老张,你带所有保镖守正门, 把院里备着的沙袋都堆过去,顶住门别让他们冲进来。” 又看向缩在廊下,神色惊慌的七八个佣人,“剩下的人分成两拨,一拨去把所有房间的床单、被罩都拿出来,浸了冷水捂口鼻,再把库房里所有的空玻璃瓶、石灰粉都搬去楼顶;另一拨去接几根水管,拉到楼顶。都动起来,火没烧到主屋, 就不要乱喊。” 几句话, 条理分明, 把这群慌了神的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众人望着她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眉眼,忽然就找到了主心骨, 慌乱的呼吸渐渐平复,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乐少青自己去了晾晒房,拆下两根竹制晾衣架, 搭配弹力绳, 做了个简易的大型弹弓,又扛着弹弓爬上楼顶。 夜风裹着焦糊味掠过鼻息,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央求爸妈带她去海边,她们长居京市, 距离最近的海是在秦皇岛,爸爸干活时偶然去过,跟她说风里的大海十分咸涩,此刻, 咸涩里浸透硝烟的味道。 “你们俩看着火势,火要是烧到主屋,就用湿棉被压灭。”她回过神,叫来两个身型瘦小的女佣。 又看向那个有一把力气的洗衣女工,“你来,帮我按紧弹弓。” “其余人,留两个浇水灭火,剩下的给我递石灰瓶。” 石灰粉遇明火会爆燃,对方扔□□,乐少青就叫他们自作自受。 装了石灰粉的玻璃瓶被弹弓狠狠弹射出去,砸在外院墙上炸开一团刺目白光,火混着石灰粉尘腾,形成一道灼热火墙。那些人果然不敢再靠得太近,扔进来的□□准头也越来越差。 乐少青刚松半口气,忽然听见庄园外传来熟悉的呼喊声——是阿珠。 她在烟雾缭绕中费力去看,视线穿过跳动的火光和弥漫的烟尘,看见阿珠拎着布袋子站在大门外的拐角处,脸吓得惨白。 厨房的阿嬷护在她前面,正被两个绕到正门侧面的土著推搡着往后退,其中一个人手里举着点燃的□□,橘红火苗映着他狰狞的脸,作势就要往她们身上扔。 乐少青的脑子“嗡”的一声就空了!血液涌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怎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回来? 她咬住下唇,转身抓起一个石灰瓶,对准院外。 此刻,老港辅路另一侧的环山公路上,夜色逐渐浓稠,山风裹着湿热黏在皮肤上。 林尘荀沉面坐在后座,车窗紧闭,阿本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发颤,他盯着前面横在路中央的两辆黑色皮卡,咽了口唾沫,在心里祈祷真主保佑。 他虽也是浦南巴土生土长的,但中爪哇的土著对于椰加达的人可不友善。 “少爷,看样子这伙人是早蹲在这儿等我们了。” 阿本今早特意绕了远路走环山道,没想到对方竟然连这条少有人走的路线都摸得清清楚楚。 空气绷紧异常,后面两辆别克车里跟着的八个保镖已经取下腰间的警棍,手按在车门把手上,随时准备开门。 林尘荀却抬手打开车窗,对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他抬眼扫过对面车上下来的十几个带着家伙的人,目光沉静,吩咐阿本拨通车里的卫星电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的嗡鸣声。 一辆军绿的越野车从弯道拐了过来,车窗降下,露出穿军装的男人的脸,是驻军的上尉福希德。 前阵子军方要运一批赈灾粮去东部岛,多亏了林家的码头和船队帮忙,才赶在雨季前送到了地方。 福希德扫了一眼路边剑拔弩张的两方人,敲了敲自己的车窗框,语气带着分量,“这是干什么呢?最近治安不好,我正好在这片区巡逻,没事就都散了,别挡着路。” 那帮人认出福希德的军衔,互相递了个眼色,终究不敢和军方起冲突,骂骂咧咧地收了东西上车,没两分钟就退了个干净。 林尘荀推门下来,对着福希德点了点头,“多谢上尉解围,改日我亲自上门道谢。” “林先生客气了,举手之劳。”福希德摆了摆手,又补了句,“最近街上不太平,你多留意点,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有一伙人往坎迪高地的方向去了。” 随意的一句话,却让林尘荀的心骤然悬起。 坎迪高地,正是林宅所在的方向。 他顾不上多寒暄,匆匆和福希德道别,转身上车就对着阿本沉声道:“尽快回家。” 阿本也意识到不对,方向一打,油门踩到底,车子性能激发,开得飞快。 刚拐进坎迪高地的巷口,远远就看见自家宅邸的方向正腾起一团团浓烟,还有隐约传来的喊骂声。 阿本车还未完全停稳,后座车门便被一股大力推开。 林尘荀跨下车,此刻他额头沁汗,衬衫后背湿透,贴在脊背上。 目光穿过混乱人群,一眼便定在侧门穿着素色棉麻连衣裙的姑娘身上。 她正双手握着一根粗木棍,将吓得哭个不停的阿珠和阿嬷护在身后。 小混蛋,自己都快站不稳了,还有本事护着旁人。 他大步流星走过去,面上是乐少青从未见过的狠戾,皮鞋带着风声,一脚踹在她面前那个正欲上前的男人后腰,那人被踹出去老远,砸翻了院角的藤编花架。 林尘荀胸口翻涌着一股无名火,三步并作两步逼近她,伸手攥住她的胳膊,声音暗哑,“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他伸过来的手指冰凉,掌心却全是汗,冰得乐少青忍不住一缩。 那双平时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此刻微颤地在她脸上、身上来回扫了好几圈,看见她面颊上沾了几道黑灰,他下意识抬手就去擦。 拇指指腹带着薄茧,很轻很慢地蹭过她的皮肤,动作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愕然的小心翼翼。 乐少青手指一松,木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着林尘荀眼底未褪的红血丝,鼻尖一酸,上前一步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在他湿透的衬衫里,“阿珠她们在门外,我怕她们出事。” 林尘荀伸手将她紧紧收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里满是后怕,“不怕,我在呢。” 乐少青被他这样低声哄着,耳根泛起微热,她其实并没有多怕,只是许多年来,习惯了咬牙硬扛,早就忘了有人站在身后撑腰是什么滋味。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在意的感觉,似是饮了一杯温热的椰奶,顺着四肢百骸蔓延,熨帖到心底。 她因为他,生出了从未有过的贪恋与嗔痴。 不要碰水面,触碰的那一刻就会产生涟漪。 林尘荀就是那个水面,乐少青跨越时间长河的那一刻注定会触碰到他,命运的涟漪便已荡开。 是缘是劫,都已注定。 保镖们已经驱赶走残余的闹事者,阿珠和阿嬷还心有余悸,乐少青从林尘荀怀里退出来,温声让她们跟着其余佣人去收拾院子里的狼藉。 受到巨大的刺激,不能立马休息,得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让紧绷的大脑和身体缓慢放松下来,不然会形成难以痊愈的创伤后遗症。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地,浇灭了最后一点火星,也冲淡了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 等收拾妥当,已是一个多钟头后。 林尘荀因为今晚的事,还在书房处理后续,乐少青洗漱完毕,换上身干净的衣裳,端着一盅安神茶去到书房。 她来林家这么久,还是第一回 主动踏足这个地方。 刚走到门外,就听里头传来他的声音,十分沉肃,“不仅有土著还有帮派分子,收钱办脏事” 这个时代的浦南巴,帮派分子就是地痞流氓,背后牵扯的人极为复杂,甚至可能是某些当权者花钱雇来干脏活的手套。 乐少青脚步微顿,等里头挂断电话,才伸手敲门。 敲门的声响落在静夜里,里面传来林尘荀低沉的“进来”。 她推开门,他正站在窗边,黑色衬衫袖管挽到小臂,手肘撑着窗沿,显然已经站了很久。 他以为是阿本进来送文件,转头看见是她,手里还端着个白瓷炖盅,眉头先皱了皱,又松懈下来,“手上的伤上药了吗?” 刚才她的小臂不知何时蹭破了一块,当时他忙着打电话协调各方,竟忘了盯着她上药。 “上过了,阿珠给我上的。”乐少青走到红木书桌前,把炖盅放在一角,避开那些摊开的文件,“厨房炖了西洋参麦冬茶,你喝点润润喉。” 林尘荀走过来,指尖碰到炖盅外壁传来的温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开始主动关心他了。 他们是协议婚姻,最开始他只当她是家里多出来的一件摆设,听话、安静、不添麻烦。 作为家族继承人,他从小接受的是工具化与责任化的教育,被塑造成一个承载家族意志的符号,父母的爱里夹杂着期待与考核,家中不单是避风港,更是赛场。 可不知何时,有乐少青在身边,这栋以往觉得空旷的庄园里,竟让他觉出几分家的热气。 他伸手把人拉到自己跟前,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抱着她坐回椅凳上,“今天吓到了吧?” 尽管他们之间已经抱过许多回,乐少青每次和他近距离接触,身体还是会本能地有些紧张僵硬,在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冷杉气息时才慢慢放松下来,沉溺在这片刻的安稳里。 作者有话说: 抽5个,你们懂的 第29章 确认 【她不害他 乐少青靠在他肩头, 故意轻轻叹了口气,“今天那些人, 好像不是随便来的。我听见他们喊的话,说林家囤粮抬价,要烧了林家给大家出气,你不是才捐了好些安置粮吗?怎么会有这种摆明了栽赃的传言?我总觉得,像是有人故意在背后引导,摸准了林家的情况往死里整。” 林尘荀揽着她腰的手紧了紧,他当然知道不是随便来的,下午堵他的人他已经查到些来源,跟他那位在椰加达的三叔脱不了干系。 只是没料到自己这位妻子, 居然能从几句混乱的喊话里就察觉到有内鬼作祟, 这份敏锐实在超出他的预料。 这段日子她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时不时蹦出来的新奇想法,对时局异于常人的敏锐, 以及今晚临危不乱指挥佣人防火。 他看向她的眸色渐深,眼底翻涌着探究。 都不是巧合,她似乎远比他以为的要复杂。 乐少青未察觉到他目光的变化, 抬头看着他, 又挑明了些,“你平时做生意虽然强硬, 但对底下人从来宽厚,外头的人就算有怨气, 也不至于闹到烧家的地步。我总觉得,能把你的行程、家里的情况摸得这么清楚的,说不定是我们身边的人我也只是猜想的。” 林尘荀认真看着她,突然冒出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会害我吗?” 乐少青一愣,眼底掠过几分冷然,却无所谓的直视他,“我为什么害你?我又如何害你?我的衣食住行都是由你在掌控的。” 他怀疑上她,也对,林家目前最不明身份的人就是她。 话音刚落,林尘荀便低头吻上来。 这个吻来得急迫而汹涌,他的大手扣住她的后脑,指穿进她柔软的发丝间,霸道地不允许她退缩。 他的气息极具侵略性地包裹了她,似乎在靠这个吻寻找某种慰藉,又像是在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唇齿交缠间,乐少青被吻得喘不过气,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她下意识地挣扎,牙齿不小心咬破了他的嘴角,淡淡血腥气在彼此口中弥漫,带着一种近乎极端的缱绻。 直到她眼尾泛起生理性的红晕,他才稍稍退开半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放过她。 他至此可以笃定,她不是她,不是他在棉兰司令部救起的那个人。 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已经不重要了。 她不害他,就已足够。 他拇指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他已经想好了,这场乱子不知道要闹多久,他不能把她放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明天送你回椰加达。”林尘荀垂着眼,目光落在怀里人乌黑的发顶上。 可怀里的人却摇了摇头,攥住他衬衫的衣角,仰起头看他,眼底映着暖融融的光晕,亮得惊人,嗓音糯且韧,“我不想回去,我要留在这陪你。” 乐少青当初来三宝弄,目的就是护他安危,如今局势胶着,无论是为了她尚未明朗的将来,还是那份隐秘的、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感,她都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 为何不能宣之于口? 昨日整理衣物时,她发现那晚宴会手包里李芙瑶送的红宝石胸针不见了,想来是被他私下收走了。 年少时期就订下的未婚妻嫁作旁人,他心中应当也是有遗憾的吧,对方送来的每一件物品,他大约都会珍之慎之地收好,当作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祭品。 她凝视着林尘荀下颌利落的线条,这些天他对她的照顾,与她刻意的亲近,大约一部分出于协议里的责任,另一部分,或许只是因为身处异乡时的寂寞。 她也会寂寞,她能理解他。 但他也叫她误会。 那些不经意的温柔,那些超出协议范畴的维护,像湿热的藤蔓缠上来,让她险些忘了自己的位置。 她清醒意识到,他对她并没有恋人间的感情,那她也应该做个懂事的,遵守协议的妻子,不去点破。 她眼神流连至他锋利的眉骨,暗下决心,允许自己再放纵最后两个月,等这两个月过去,他性命无虞,就算他不叫她离开,她也会主动要求走。 总是待在一处,她怕自己真的被他营造的迷幻困住,再也收不回一整颗心。 抛开职业身份,乐少青将活命视作第一要义,还有个更早更深的缘由。 车祸发生后,爸爸当场死亡,她在医院见到弥留之际的妈妈拼尽最后一口气留给她的话是,“青青,我好想活着” 她的爸妈想活却活不了,她无论在哪里都要替他们活下去,而没有一整颗心脏的人,很难在这世上安稳存活。 此刻,她攥着他衬衫的手指微微发抖,仿佛攥着的是一根水面的浮木,而他却看不见水下她早已疲惫的挣扎。 林尘荀今晚第二次感觉心脏猛地一缩,似把整颗心置于温泉之中,烫得发麻。 她今晚主动来送茶、选择陪他留下来,皆带着真真切切的的愿意。 他心里那些蛰伏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忽然全翻涌上来。 他在不知不觉中对她产生兴趣,不想有人给她气受、叫她难堪,但也始终将她当作应付外界的幌子。 他给得起她要的安稳,从她那里索取些旁的东西,在他原本的认知里理所应当。 可现在他发现,他早就想要更多了。 想要她真心的笑,想要她主动的靠近,想要她把那颗藏着心事的心,完完整整交给他。 “留在这很危险的,不怕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低。 是疑问,也是最后一句确认,只要她肯定答他,他就不会再放过她。 “怕啊。”乐少青依旧自然的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衬衫的布料,声音轻而缥缈,似窗外飘进来的雨丝,“可是我更怕你一个人留在这,出事了没人知道。” 她闭上眼,将额头抵在他胸膛。 窗外的雨转大,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书房里的光裹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模糊了边界。 林尘荀喜欢她乖巧的模样,即便可能是伪装,他喉结细微咽动,低下头又想吻上她的唇。 却被乐少青偏头躲过,她的手抵在他唇上,带着茉莉浅香,“太晚了,我好困。” 第二天乐少青换好衣服下楼时,看见林尘荀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报纸。 他穿着深灰的家居服,领口微微敞开,少了平日里西装革履的凌厉,多了几分少见的柔和姿态。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落在他身上,在他侧脸投下细长而模糊的光影,连翻动报纸的动作都显得舒缓。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报纸往边上一放,自然地询问:“早饭想吃什么?” “寻常的就行。”乐少青走到沙发旁站定,反问:“你吃了吗?” 林尘荀起身,高大的身影将她罩住,“刚才还不饿,一起。” 此刻客厅廊外,阿本和阿珠正在嘀嘀咕咕。 阿珠也不知是心大,还是恢复快,昨晚还被吓得哇哇哭,今天已经精神气十足,撇着嘴小声道:“少爷明明特意等少奶奶吃早饭,偏要装。” “少奶奶昨天又主动抱了少爷呢,大庭广众之下!”阿本永远不会忘记在椰加达时,少奶奶扑进少爷怀里的那一幕,昨晚是第二次。 “少爷为少奶奶亲自动手打人了呢!”阿珠不服气继续接嘴,眼睛瞪得溜圆,“我从来没见过少爷那样,他肯定比少奶奶更爱!” 阿本拖长调子重复,“少奶奶昨天又主动抱了少爷呢,大庭广众之下。” 阿珠伸手去拍他的胳膊,她的少奶奶不能输,“那只是因为害怕才抱的!少爷之前还为少奶奶辞退了两个佣人呢,他以前可不管这些杂事。” 阿木很欠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少奶奶昨天又主动抱了少爷呢,大庭广众之下~” “阿本!”阿珠终于忍无可忍,“你少说两句吧!牙一会儿给晒黑了,你全身就没有白地方了。” 两人不欢而散,阿珠转身要去找乐少青,却被阿本拦住,“少爷好不容易陪少奶奶吃顿早饭,你别去打扰。” 阿珠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实际表明她赢了。 两个人的餐点比往常丰盛些,除了乐少青常吃的奶黄包和瘦肉粥,还摆了一碟蒸南瓜、一碟白灼虾、一小碗剥好的杜古果、几小碟咸菜。 林尘荀拉开她常坐的那把椅子,等她坐下了才绕到对面坐下,先拿起公筷夹了两个奶黄包放在她面前的瓷碟里,又盛了一碗粥推到她手边。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冒着袅袅热气,“慢点吃,今天我不去公司,陪你吃完再说。” 乐少青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只点点头,不再多言,低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白灼虾始终无人动,林尘荀突然开口问她:“不喜欢吃虾吗?” 乐少青摇头,她很喜欢吃虾,只是不喜欢剥壳,把手指弄得黏糊糊,她轻声回:“太麻烦了。” 林尘荀没说什么,夹起一只虾,开始剥虾壳,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虾脊,虾壳在他指尖轻轻裂开,露出里面饱满的虾肉,简单的动作被他做的赏心悦目。 她脑中晃过一些画面,脚心有些发软,赶忙移开了眼。 剥好后,把虾仁放进她的碗里,他还是头一次这么细致的伺候人,“吃吧,我给你剥。” 乐少青内心某个角落无声息却剧烈地涌动一下,他总是随意做些叫她误会的事,很过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影子 【她又恼又 她把第一只虾吃进嘴里, 咽下,准备讲自己不吃了, 可第二只、第三只已经接连放进她面前的碟里。 “够了,不要剥了。”她罕见不悦的拒绝,又立马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对,调整语气,放缓声音,“我已经够吃了,粥快凉了,你也吃吧。” 她不应该这么无理的,应当是因为昨天的事, 他今日才特意等她吃饭, 尽该尽的责任。 她眼睫颤了颤, 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粥,轻声又道:“谢谢。” 林尘荀并非感受不出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用湿毛巾擦干净手,没接她这句谢谢,他不喜欢听她这么客气地说这两个字。 之后相顾无言, 他吃完粥, 看着她小口咬着奶黄包,脸颊鼓鼓的, 像只小松鼠,嘴角沾了点奶黄馅也没察觉, 可爱得让他心软。 他心情又自觉好转,伸手过去,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那点奶渍。 乐少青被惊到,抬眼看他, 眼睛睁得圆圆的。 “沾东西了。”林尘荀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尖还留着她脸颊软乎乎的触感,仿佛一团刚蒸好的米团子。 乐少青低下头,把脸埋进粥碗残余的热气里,轻轻“嗯”了声。 粥已经不烫了,但不知为何,还熏得她眼睛有点发涩。 最后一口粥下肚,乐少青接过佣人递来的湿毛巾擦干净手,依靠指尖的凉意压下那点莫名的心慌。 见对面的人还不起身,她不想再深思下去,索性主动转移话题,声音温吞地问:“对了,昨晚往院里扔□□的人,查出来了吗?” 林尘荀抬眼看向她,点了点头,眸色沉静,“有眉目了,人已经扣住,昨晚连夜审的。” 他没说审的时候那伙人嘴硬得很,最后是他直接让人把林栋斌的照片拍在桌上,对方才松了口。 乐少青哦了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那外面传林家囤粮抬价的谣言,也有线索了?” “嗯,是三叔。”林尘荀直接与乐少青说出真相,“林家谣言都是他通过帮派分子联系上本地的土著社群散布出去的,趁着上头的舆论发酵。昨晚那些人也是他授意的。” 他语气并没有什么波澜,“现在三宝弄还有几笔合同要收尾,上下游的供应商也得挨个打招呼,暂时走不开,等这边的事了了,再回椰加达跟他算总账。” 林尘荀面色淡淡,对于林栋斌这个人,他多年前就开始提防了。 他十八岁时,林宏海突发重病,林氏的生意陷入混乱,林栋斌就带着几个林家的旁支,趁机夺权、转移资产。 彼时林尘荀还在读书,临危接手家族核心事务,表面隐忍低调,暗中收集林栋斌挪用公款的证据,用半年时间稳住局面,逼退夺权的旁支,从那时起也和林栋斌的梁子彻底结下。 但这个蠢货,为了夺利,竟也顺着煽动族群对立,触碰他的底线,林尘荀眸色微冷,这次不论林家谁劝,他都要把林栋斌逐出董事局。 乐少青握着水杯的手微紧,心里没多少意外,之前看过记载,林氏在林尘荀不在之后,林宏海身体不适也没撑太久,林家内斗很快分崩离析。 只是没想到林栋斌此人这么狠,她蹙着眉叹息,“三叔怎么会做这种事” “利字当头罢了。”林尘荀靠在椅背上,忽然说起之前从来不会跟她提的公事,“我让人准备了物资,今天上午就拉到城东甘榜、老码头巴刹还有南区的清真寺门口免费发,同时贴告示把林家粮站这半年的售价明细都贴出去,谣言碎得越快,后续的乱子就越少。” 乐少青心里一震,惊异还没来得及在瞳孔深处漾开,便被她压下去,只余一层懵懂之色。 老码头巴刹、城东甘榜这两个地名在她舌尖无声滚过,似沾了雨季特有的潮气,沉甸甸地坠在喉间。 据浦南巴过后的记载,一九八〇年这场排/华骚乱的源头,就是从这两处开始的。 她这些日子翻来覆去地愁,想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提醒林尘荀提前布防,既怕泄露天机惹人疑窦,又怕袖手旁观酿成人祸。 未曾料想,他早将棋子落在了最关键处,甚至直接把慈善点设在骚乱的火药桶上,这一手既破了华商囤粮的流言,又实打实卖了本地土著一个人情,等于是在引线还没点燃前,就掐灭了起火的引子。 这男人真是天生的生意人,连人心都都摸得通透。 乐少青垂下眼帘,脸上浮起一点恍然,“这个法子好,省得外面的人被谣言蒙了眼。” 林尘荀没错过她那一瞬极细微的停顿,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愈发觉得,自己这位小妻子身上藏着不少秘密。 像一株生在雨林的蕨类,安静、湿润,根系却在无人看见的泥土深处悄悄蔓延。 见她一直垂着眼,神色间透着几分恹恹的倦意,以为是昨天的事还没让她缓过来,他放软语气,“慈善点的位置早就敲定好了,我今天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带你出去转转?来三宝弄整月,天天泡在公司,今天刚好陪陪你。” 乐少青微怔,不想他会有这样的提议,见他眼神很认真,不似随口说说的样子,她转念一想,去那几个慈善点实地看看也好,刚好能确认下有没有什么疏漏,便答应了,“好啊。” 林尘荀换好衣服下楼时,手里多了一件女士披肩。 他走到她身后,抖开披在乐少青肩上,没有立刻松手,而是顺着她的肩线向下抚了抚,像是确认披肩是否平整,“外面有风。” 一旁的阿珠默默撇开眼,嘴角噙着笑,哼哼!少爷又主动了。 她暗自咬牙,阿木给她等着吧! 乐少青挽着披肩下摆,看着林尘荀率先走出去的背影,无声叹了一口气。 今天没有下雨,只笼着层铅灰的云翳,他的影子被拉得斜长,投到她脚边,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 恍惚忆起小时候,她不喜与人发生冲突,怕给家里惹上麻烦,若是恼了谁,就默默跟在对方身后,踩碎对方的影子泄愤。抓不住把柄,也能出一口闷气。 她不讨厌林尘荀,只是心里有几分不舒服,叫她又恼又贪。 车子开出庄园,街面上的风果然有些大,卷着道边的棕榈叶簌簌响。 待驶到老码头巴刹的时候,乐少青远远就看见那片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临时的棚子,印着林氏徽章的米袋堆在棚里,码得整整齐齐。 二十个穿林氏靛蓝工服的工人守在边上,大大的通知牌在风里簌簌颤动,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等着领粮的居民,多是裹着头巾的妇女,也有穿背心的年轻男孩挤在中间,好奇地探着头。 人群边缘,站着七八个土著男人,没有要排队的意思,抱着胳膊靠在墙根,眼神在米堆和进出的工人身上来回打转,偶尔凑在一起低声说两句什么,面色阴沉。 林尘荀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那几个人的目光“唰”就扫了过来,在他脸上顿了几秒,又飞快地移开,互相碰了碰胳膊,往阴影里退了半步。 乐少青跟着下车,海风扑面,吹起她的披肩,借整理披肩的功夫,她不动声色往那群人的方向扫了一眼,瞥见其中一个人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角露出来半根木柄。 她面上十分平常的移开眼,伸手挽住林尘荀的胳膊,身体向他贴近了些,踮起脚凑到他耳边。 她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点点紧张的热度,拂过他的耳垂,“你看那边站着的几个人,看着不像来领粮的。” 林尘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掌心在她手背轻拍两下,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内侧,安抚道:“嗯,今天这一处特意调了二十个功夫不错的工人过来,棚子后面还放着木棍和消防砂,真闹起来也压得住。” 乐少青心底微松,却还是觉得不够。 这些人和林栋斌安排过来的那批可不同,今天就算闹不起来,等过两天骚乱真的爆发,这些慈善点首当其冲会成为被冲击的目标,光靠商号的工人根本挡不住。 她侧头看林尘荀,他正跟过来汇报的管事说话,侧脸的线条冷硬,眉峰凝着沉色,似乎也在掂量眼前的局势。 她能察觉出他已经有些在怀疑她不对劲,现在再藏着掖着反倒显得更居心叵测,索性直接把话讲开:“单靠林氏自己的人不够,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你不是跟当地的驻军司令副官有交情吗?能不能调两队人过来,在这几个慈善点附近巡逻?” 林尘荀闻言转过头看她,眼里的惊讶难收。 乐少青任他打量,接着往下说:“一来,有军方的人在,那些想挑事的人多少会顾忌,你们发粮的事能顺顺当当的;二来,这几个地方人流量大,军方在这巡逻,既能稳住市面,也能护住附近开商铺的其他华商,算是积德的事。” 她说的句句在理,林尘荀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考虑得比我还周全。” 棚子那边忽然起了点小骚动,一个带孩子的妇人被人挤掉了鞋,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靠在墙根的那几个男人往前凑了两步,还没等动作,守在棚子边的工人已经快步走过去把妇人扶了起来,还递了两块椰糖给哭个不停的孩子,那几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又悻悻退回去,缩进阴影里。 二人收回目光,乐少青的披肩再次被风吹得飘起来,林尘荀伸手替她把披肩拢好,如果有人错眼看过去,会以为男人正从身后半拥着女人,像电影里泰坦尼克号的经典画面,亲密得旁若无人。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荷兰菜 【一朵开得 他的气息包裹着她, 耳语如呢喃,“还逛吗?还是去下一个点看看?” 乐少青仰起脸一笑, “去其他点看看吧,说不定还有什么疏漏呢。” 又去了城东甘榜,这里是原住民的生活区,和老码头巴刹的景象完全不同。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竹棚,外头高低不一地晾着衣服,如万国旗在风中招展;各家各户檐下放着接蓄雨水的铁皮桶,巷子里有些谋生活的路边摊。 林氏的慈善点已经排了一长列人,有些路边摊干脆暂时搬到了这周围。 乐少青看过一周,心里已有了评估。 这处由于居住密集, 很容易擦.枪走火, 成为暴徒的集结地和藏身地, 难怪成了主要骚动区域。 而现在林氏在此地捐粮,领粮的人中不乏有甘榜的长老, 这些人就是此社区的意见领袖,若骚乱还是发生,只要他们保持中立, 就能切断暴徒的动员链路。 乐少青坐在车里没下去, 阿本跟着林尘荀在不远处的临时慈善点,车窗半降着, 有风卷进来,拂得她已经搭在膝头的真丝披肩微微晃动。 她趴在窗沿往外看, 林尘荀站在雨棚底下,今日穿着藏青暗纹衬衫,显的他身型格外挺括。 来汇报的是这个点的管事,弓着腰语速很快。林尘荀没出声, 就站在那听。 听到某些地方,眉峰似小山峦般蹙着,下颌绷成一道利落弧线,眼尾向下压着,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莫名透着股压得住场的稳。 有风掠过时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并未抬手去理,只在管事说完的时候点了下头,低声交代了两句。 声音不远不近传过来,模糊却沉,听得人莫名心安 乐少青的指尖无意识抠着车窗边缘,忽然有点晃神,望着风尘里站得笔直的男人。 她想,这样的男人,控制不住对他心动,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譬如此刻。 她慌忙撤眸,不敢再继续看下去。 片刻,林尘荀回到车上,携进来一身尘嚣与热气,阿本开口:“少爷,我们下个地方去哪?” 被问的人瞥了眼腕表,“去Toko Oen吃午餐。” 乐少青鲜少去餐厅外食,闻言有些好奇,但见林尘荀没有要介绍的意思,也就咽下话头,不去询问。 不想,等拐过一个路口,他声音低沉地响起,“Toko Oen是一家殖民风情的餐厅,相对于本地的特色餐厅,你应该更容易接受。” 乐少青偏头看他,鬓发扫过车窗,还是开了口:“是荷兰菜系吗?” “嗯,有吃过吗?” 乐少青先是摇头,后又一顿,改为点头,“阿珠带我吃过路边摊的荷兰炸肉卷,还有苹果派。” 林尘荀喉间溢出轻笑,那笑声很低,似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 若不是有阿本在前座,他想,他此刻就会忍不住倾身过去,吻她讲可爱话的嘴唇。 车子拐进老城区的荷兰街时,路两旁的骑楼还保留着淡奶油色的外墙,墙皮被经年的雨水浸出深浅不一的痕迹,爬墙虎沿着砖缝一路蜿蜒缠到二楼的窗台,叶片绿得发沉,在风里轻轻颤动。 Toko Oen的绿色雨棚就在街角挂着,边缘已经褪了色,门口的铜铃被连日的雨水冲刷得发亮,林尘荀揽着乐少青推门入内时,叮铃一声轻响,清脆得似一滴水落进深潭。 柜台后面的荷兰老店主头发花白,穿着熨帖的白衬衫与深色围裙,一眼便认出来人,抬了抬帽檐,用荷兰语低声打招呼。 林尘荀微微颔首回应,手掌虚虚揽在乐少青腰后,指尖隔着薄薄衣料传递着若有似无的温度,引着她走向靠窗的卡座。 餐桌上的玻璃花瓶里插着一朵开得正好的朱槿,花瓣红得艳丽,在平淡日光里静静燃烧,秾丽而寂寥。 侍者递来菜单给桌上的女士,是米黄色的厚纸材质,边缘卷了毛边,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荷兰文。 乐少青一个单词都认不出,指尖捏着菜单边缘,刚要开口求助,林尘荀已经自然将菜单接了过去,他另一只手提起桌上的玻璃壶,给她倒了杯温柠檬水。 “有什么忌口的吗?”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在店内老式吊扇转动的嗡鸣中,显得格外妥帖。 乐少青不怎么挑食,想了想,轻声说:“太腥的不喜欢,刺多的也不喜欢,很麻烦。” 林尘荀帮着补充,语气似有纵容,“有壳的也不喜欢,反正吃起来麻烦的都不喜欢。” 乐少青面上一窘,她确实是个不喜欢任何麻烦的人,连带着吃饭都怕费神,这点隐秘的娇气被他这样坦然说出来,竟让她生出几分被全然接纳的安心。 他招手叫来侍者,用流利的荷兰语报了几个菜名,语调舒缓优雅,末了看向乐少青,淡笑着补了句什么。 侍者弯着腰点头应下,转身走的时候还特意对着乐少青笑了笑。 乐少青有点好奇,小声问:“你刚跟他说什么了?” “说我太太喜酸喜辣,酱汁里可以多放些。”林尘荀捏着玻璃杯晃了晃,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如潭,“你喜欢的,我记着呢。” 乐少青的心又不争气地被一句话吊起来,她下意识想拢拢披肩掩饰慌乱,手却抓了空,才想起刚才并未披着下车。 另一只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不知如何接话。 她只好望着窗外佯装打量风景,玻璃窗上凝着些细密水珠,将街景晕成一片朦胧色块,恰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好在不久就端上来第一盘菜,焦褐色的圆球在白瓷盘里摆得整齐,旁边配着一小碟黄芥末酱,热气飘渺。 她这才找回话题,“这是什么?” “我以为你会认识。”林尘荀拿起叉子,轻轻拨开外皮,确认里面的牛肉馅炖得足够软烂,才蘸了一点点芥末,递到她盘里。 乐少青脸上露出茫然。 “荷兰炸肉丸,和你吃过的不一样吗?外皮是脆的,里面的肉炖的久,没有筋,你试试,要是觉得芥末辣就吐出来。” 这人的恶趣味一如既往的浓,完全不一样好吗? 乐少青眼睛微瞪,在他注视下吹了吹带着热气的肉丸,一口咬下半颗,酥脆的外皮混着咸香的肉酱在舌尖化开,黄油的香气裹着细碎的胡萝卜丁,香而不腻。 “好吃。”乐少青望向他,眼里闪着光,“等下打包一份可以吗?”她要带回去给阿珠尝尝正宗的味道。 乐少青讲完吃下另外半颗,他看着她腮帮鼓鼓,眼底的笑意缓缓漾开,“可以,慢点吃,后面还有主菜。” 之后有菜陆续上来,最后一道是黄油煎龙利鱼,表皮煎得微微发焦,散发着浓郁奶香。 林尘荀用刀叉小心把鱼皮剔掉,把最嫩的鱼腹肉夹到她盘里,“这个没刺,配着旁边的薯块吃刚好。” 他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筷,全程都在帮她布菜。 阿本吃清餐,已经从附近一家餐厅吃好回到车上,透过玻璃窗,他看见自家寻常冷淡的少爷,这么妥帖地给少奶奶布菜,神情专注,少爷可从未这样对待过旁人。 他眼珠滴溜溜转,决定以后再不和阿珠打赌了。 午间又飘起细雨,乐少青已经开始吃餐后小松饼了,她今日胃口不知为何出奇的好,甜软口感在舌尖融化,连带着心情也变得柔软。 林尘荀看她吃得满足,“要是喜欢,以后常带你来吃。等这边的事都了了,我们还可以去椰加达的老餐厅,那边的荷兰菜做得更地道。” 乐少青心里微凄,这样的承诺,像南洋的雨,说来就来,说停就停,留不住也抓不牢。 面上却勾起唇,轻声应了句“好”。 阿珠吃上乐少青带回去的荷兰炸肉丸时,因热带气温高,菜凉得慢,入口还是温热的。 在知道菜名后,反应和乐少青一样呆愣,随即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这个点儿处在午休时段,林尘荀送回乐少青后就离开庄园。 她回到卧室午睡,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睡着前迷迷糊糊地感叹,多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精力真的很高,像林尘荀,起得早睡得晚,也几乎不午睡,却能思绪清晰的处理任何事。 夜里林尘荀回来时,廊下的琉璃灯已亮起,光晕投在青砖地面,影影绰绰如摇曳的蕉叶。 卧室里,乐少青刚沐浴出来,发梢还凝着水珠,茉莉花香的湿气在卧室里氤氲。 她正用檀木梳慢理长发,听见门轴转动声,就见林尘荀走进来。 他裹挟着冷杉和夜露的气息走近,喉间轻咽,伸手扣住她的腕子,指尖在她腕骨上轻轻一捻,滑下去牵住,先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另只手已扣住她的.腰往怀里带。 隔着薄真丝的衣料,指腹能探到她腰.窝的弧度。 乐少青抬头去看他,眼底浮起一层薄雾。 他向来惯会装,眉眼疏离如远山,可眼底深处的暗.涌她却看得真切。 她预料到他今晚又要折.腾人了。 上回他折腾她时,她汗水.淋淋,他却着装整肃,那双惯于签支票的手夜里却做着最混账的事。 今夜若他还这般,她便也要折腾他。 林尘荀忽地低头,吻落得很轻,先是碰了碰她的唇角。 见她没躲,才慢慢加深。 他似乎吃过薄荷糖,口腔清凉的气息扫过她下唇,她忍不住颤了一下,手攀上他的手臂。 不过几息,她便似饮醉了酒,筋骨酥.软,神思也迟钝晕乎起来。 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掺着沙哑,勾得她耳根发烫,他腾出左手托住她的后颈,将人往怀里按得更紧。 她更省力,他更尽兴。 他的吻从唇.角移到耳尖,齿.间轻轻厮.磨她耳垂,气息扫过她的颈.窝,痒得她缩了缩脖子,伸手去推他的胸膛,却被他攥住指尖,放在唇边吻了吻指节。 又含进去半.根,用牙齿轻轻磨着,混着湿润。 乐少青软软哼了声,脸霎时烧得通红,他怎么能把她的手指吃进嘴里,太涩.情了。 可身体却软得如浸了水的蒲草,使不出半分力气。 她好不容易抽回手指,就偏过头去不看他,却被他打横抱了起来,托着她腿.弯往床边走。 床头小台灯暖融融的,照得乐少青眼底雾蒙蒙、水汪汪。 林尘荀喉头一紧,破坏欲骤起。 他俯下身,指尖落在她衣襟第一颗纽扣上,解开一颗,就低头吻一下露出来的皮肤。 这般动作激得她身体又痒又灼,手无助地抵在他胸.口,微微颤着,能感受到他衬衫下起伏的心跳。 直到他的吻落在最后一颗纽扣边,她惊慌下喘着气,无力地推了推他肩膀,“别别亲那里”声音又轻又颤。 他似乎是低低应了一声,可下一刻,在她毫无防备之下,还是俯首下去,隔着棉质布料。 乐少青脑中闪过绚烂白光,麻意从尾.椎窜上后脑,接着灵魂缺失一角的空洞感,被隔靴搔痒般填满。 她的腿本能绞.紧,手揪上他的头发,想要推开,却又按抚下去。 “嗯。”一声呜.咽从喉间溢.出,她立即抽回一只手捂上自己的嘴,蜷着腿蹬在床上,想往后躲。 脚踝却在下一刻被攥住,接着就在一拉,越过他的肩.头。 他不允许她逃。 薄的棉质布料湿透,分不清是她还是他泅湿的,亦或是两者兼有。 他终于嫌碍事,一把扯烂,接着就是毫无阻隔,她化身成一片被浪头打湿的叶。 卷曲又舒展,舒展又卷曲。 朦朦胧胧间,她意识到,他今晚似乎是在取悦她。 林尘荀竟然剔了自己的感受,在取悦她,但他还是穿得周正,衬衫纽扣都系到最上一颗。 她不喜欢,伸腿踹了踹他,又去扯他的衬衫。 他抬眼看她,薄.唇水润,乐少青眼神迷离,伸手去够他颈间第一颗扣子,手有些抖,刮过他的喉结,留下浅浅一道痕。 总算在下一刻解开,她不说自己真实意图,只瘪瘪嘴,“磨的我疼” 林尘荀轻笑一声,直起身,直接扯着领子一整个从头顶脱下来,薄麦色肌肤显露在灯光下。 肩线是利落的倒三角轮廓,往下是锁骨的浅窝,胸.肌的线条是薄而韧的,没有膨起的过分;穿素白衬衫时只透出一点平缓的起伏,肌理的边界分明,腰.腹处收得极紧,腰线利落,腹.肌的轮廓在弯腰时显出浅淡的分块,腰侧的人鱼线顺着腰线往下,没入西装裤的边缘。 乐少青第一次看见,眼睛发直,脸泛红。 他再次俯身,凑近她耳边,低哑的声音缠上她耳廓,“下回想看,直接说便是。”嗓音掺着笑意。 乐少青轻咬下唇,要体验她就体验到底。 “我还想摸摸”出口的声音娇极了,带一点哑,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的手接着就被林尘荀抓住,贴上他肩膀,然后带着她缓而稳地滑下去,一路起伏不定、波澜壮阔。 直到停在人鱼线位置,他眼神晦沉:“还要继续吗?” 此时,电话铃突兀响起,是私人线那部。 铃声刺破旖旎,两人对视,似意犹未尽。 林尘荀起身,头一次跌落红尘,赤着上身行走在卧室,姿容落拓微倚在酸枝柜边,接通电话。 乐少青此刻才察觉凉意,水气被夜风一吹,肌肤更是一缩,她将堆到腰际的睡裙重新拉回去,心脏的鼓点渐缓,可身体里还残留着他留下的颤栗余.韵,像被潮水冲刷过的沙滩,湿漉漉的。 林尘荀片刻进到里屋,看着依旧乖巧躺着的乐少青,眼底水光潋滟。 他走过去将人抱起,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去浴室冲洗一下吧。” 乐少青闻言一愣,林尘荀察觉,对她讲:“再闹下去会很久,明天你就不能早起了。” 说着,拍了两下她的臀,“乖,等下出来和你讲原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清明 【福清人重 她从浴室出来时, 水汽在身后凝成薄雾,微湿发梢垂在锁骨处, 晕湿丝质睡裙的领口。 林尘荀正靠在沙发看文件,顶灯的光晕落在他侧脸,眉骨处压出一道浅浅阴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听见动静他抬眼,随即把手里的文件往圆桌小几上一搁,长臂一伸,将人稳稳捞进怀里。 乐少青被他带得重心一偏,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 “爸刚才打来电话。”他的声音贴着她发丝震颤,“清明将至, 让我们回椰加达祭祖。” 乐少青微愣,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后天就是清明了。 她是知道祭祖对于整个南洋华人而言意味着什么的,在这片被热带雨林与海洋包裹的土地上, 华人纵使离乡百年,漂泊数代,血脉里对故土的执念从未断过, 但凡能抽开身的, 每年清明都会郑重赶赴墓园,跨越生死之间去团圆。 林氏这样的福清宗族更视此为头等大事, 族谱上每一支脉都必须赶回椰加达墓园。 福清人重根,提前三日便要备齐三牲五果、金银纸帛, 全族人按辈分排序跪拜,祭完祖还要给周边的贫民施米施油,既告慰先人,也是为后人攒一份阴德。 往年林宏海哪怕生意再忙, 清明这一天也必然推掉所有应酬,携全家老小在墓园里待上一整个上午。 “安排了明早八点的飞机。”林尘荀下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就回两天,等祭完祖,还要赶来三宝弄。” 翌日天光未透,庄园门口已经停了两列黑色轿车,车身蒙着晨露,后备箱都塞满了给椰加达老宅带的三宝弄特产。 私人飞机停在艾哈迈德机场的私人停机坪,舷梯上铺了防滑的棕垫,踩上去有细微沙沙声。 林尘荀牵着乐少青的手往上走,尽管身后有人撑着黑伞,但晨风裹着雨星子还是斜斜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停下脚步,将身上的薄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掌心按着她的后颈,将她往自己身边带。 机舱里预备了乐少青近日爱上喝的拉茶,茶味醇厚,混着炼乳的甜香,热气弥漫在瓷杯口。 她捧着杯子小口啜饮完,没多久眼皮就沉下来,座椅被放平,她蜷在柔软皮革里,意识渐渐模糊。 阿珠捧着羊毛毯悄步上前,林尘荀抬手止住她,自己接过毯子,倾身俯下去,一点一点将她裹好,连脚踝都仔细裹住。 之后他再看文件时,手指翻页都放轻了动作,声音几乎融进机舱的低鸣里,怕吵到她。 等飞机落地,老宅派来接的车早已候在停机坪外,德叔撑伞立在车旁,看见二人下来,立刻上前欠了欠身,“少爷,少夫人,一路辛苦。” 等回到家里,阿珠拎着一件轻省行李跟在后面,刚踏进廊下,一眼就看见她大妈妈立在那里,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打她进林家当差起,就没少被大妈妈训她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这趟跟着少奶奶在三宝弄住了一个多月,她几乎能猜到大妈妈要问什么。 果然,等安置好少爷和少奶奶的行李,陈妈转头就寻了个由头把阿珠叫到自己房里。 桌上摆着刚泡的铁观音,陈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扫过来,目光锐利,语气严肃,“我问你,在三宝弄,少夫人有没有按时温习之前教的规矩?平日里待人接物都守礼吗?” 阿珠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脑子里忍不住晃过这一个多月里少奶奶的散漫行径。 少奶奶总爱瘫在庄园客厅的藤编沙发上吃山竹,裙摆撩到膝盖以上,赤着脚踩在冰凉地板上到处跑;每天早上要是不去喊,她能睡到九点多,醒了还要赖在床上滚两圈,连头发都乱得像鸡窝;上次庄园里的佣人送榴莲过来,她捧着一瓣蹲在走廊上啃,吃得嘴角都是黄的,还冲着人笑 想着想着,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赶紧低下头咬了咬舌尖才忍住,清嗓子回话道:“少夫人都守规矩的。平日里除了陪少爷出门,大多在房里看书,之前学的记账也没落下,上周还帮着管了庄园里的采买账;待人也和善公允,没人不夸少奶奶的。” 陈妈盯着阿珠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破绽,才点了点头,“那就好,这两天在老宅,人多眼杂,你多盯着点少奶奶,别出什么岔子,尤其是祭祖的礼,半分错不得,知道吗?” “知道知道,我记着呢。”阿珠连忙点头,等陈妈挥手让她退下,她刚走出房门,就攥着裙摆一路小跑去往楼上,连台阶都差点踩空。 推开门的时候,乐少青正坐在藤椅上拆佣人送过来的娘惹糕,看见她跑得气喘吁吁的,挑了挑眉,“怎么了?被狗追了?” “哎呀少奶奶,你还吃呢!”阿珠反手关上门,走到她身边,“刚才我大妈妈把我叫过去问了好大一通,问你在三宝弄有没有守规矩,有没有温习功课。我好不容易帮你糊弄过去了,她可说了,这两天老宅人多,各房的亲戚都在,还有祭祖的礼,你可千万注意点,别再像在庄园那样,瘫在沙发上还光着脚,被她看见又要念叨了。还有要学祭祖的规矩,她指定要过来盯着的。” 乐少青咬了一口娘惹糕,椰丝的甜香在嘴里散开,闻言眨了眨眼,还没说话,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陈妈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少奶奶,您休息了吗?我来跟您说说明天祭祖要注意的规矩。” 阿珠冲乐少青使了个眼色,赶紧过去开门。 陈妈手里托着一叠叠得整齐的素色衣裳,进门把衣裳放在床头的矮柜上,“少奶奶,这是祭祖当天要穿的,月白衬衫配黑色长裙,料子是透气的,穿着不闷;鞋子也预备好了,黑色的平跟布鞋,走路稳当,别穿你那些带跟的,墓园里的路不好走。” 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祭祖的流程,一条一条念给乐少青听,“明日五点就要起,净完手,再去祠堂集合,跟着各房的女眷去拜祖宗牌位;祭品都是厨房预备好的,您到时候跟着二姑婆一起递祭品” 乐少青坐在藤椅上时不时配合的点个头,陈妈念了快半刻钟才念完,又盯着她把衣裳试了,才满意地起身,“那少奶奶今晚早点休息,我明天一早过来叫您。” 等陈妈走了,乐少青才瘫去沙发上,伸手捏了捏眉心。 阿珠帮她把衣裳挂进衣柜,回头看见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两天有得忙呢。” 晚上林尘荀回房,见乐少青有些萎靡,知道陈妈来过的事,安抚道:“明天跟着二姑婆走就行,要跪要起她会提示你,不用全记下那些繁杂的规矩。” 等沐浴出来,他就自然上了架子床,往常他睡得那方藤榻空置。 松木床架随着他的动作微晃,帐钩下的珍珠串子发出短暂的叮当声。 他躺下来的时候胳膊蹭到她的肩膀,体温隔着睡衣传过来,乐少青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却被他伸手捞进了怀里。 他的掌心顺着她的腰侧缓缓上滑,最后落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又将胳膊垫在她颈下,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吧。” 窗外夜雨渐密,与房内绵长的呼吸声织成一片。 天光还未破晓,湿意便已顺着窗缝渗进屋里,陈妈叩门的声音像是敲在乐少青昏沉的神经上,一下一下,将她从深眠里拽出来。 阿珠的手带着凉意,替她换上素色衣裳时,激起她一阵细微战栗,等冷水洗过脸,她才真正醒转过来。 镜子里的人面色有些白,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倦意,强打起精神。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打落一地花叶,香得人发闷。 等她收拾妥当踏入祠堂时,各房的人已差不多到齐了。 祠堂里点着两盏臂粗的蜡烛,火光摇曳间,将墙上悬挂的林氏族谱照得亮堂堂的,那些用毛笔书写的名字在光影里明灭,仿佛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在注视着堂里的后人。 男人们清一色黑衫黑裤,女眷们则多是素色衣衫,乌压压站了一屋子,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却静得只闻衣料摩擦的窸窣。 林尘荀站在最前面一排,黑色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脊背挺直,似墨竹。 他正侧头与身边的林宏海低语,侧脸绷得紧,眉眼疏离。 德叔见人都到齐了,高喊一声:“时辰到!”满屋脊背皆绷直几分。 林尘荀作为长房长孙,林家的现任掌权人,是第一个上香的。 他接过三根线香,指尖稳如秤杆,举香过头,拜了三拜,动作标准如尺,再将香插入炉中。 转身时,面色端方、疏离,是乐少青最初与他相处时熟悉的模样,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真切,却又触不到温度。 后面跪拜的时候,林尘荀就跪在她身边,青砖地又硬又凉,寒气透过薄薄的裤料渗进膝盖,跪到第三轮时,她膝盖有点酸,忍不住轻轻晃了晃。 他像是察觉到了,几乎是同时,一只手在底下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腕,接着,一个小软垫被塞进她膝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预备的,绒布的,垫在膝盖下面软乎乎。 她抬头看他,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严肃神色。 这一幕偏巧落在斜后方跪着的二房大夫人方万珍眼里,她眉头拧紧,刚要出声指责,就见供桌上的烛火突然猛地跳了两下,一阵穿堂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气,最前面摆着的那只盛着祭酒的白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酒液洒在青砖地上。 满屋子的呼吸声仿佛被掐断,气氛瞬间僵滞,老一辈的人都变了脸色,林宏海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旁支的一个老阿公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抖得不成调,“这、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碗自己掉下来了?是不是有人礼数不周,冲撞了祖宗?” 方万珍立刻接了话,眼珠子往乐少青身上钉,“我刚才看得清楚,有人跪姿歪斜,还偷偷摸摸递东西,心不诚,祖宗自然要生气。” 众人的目光一下都聚到乐少青身上,她面色微变,她从未主动生事,却不想祭祖这样庄重的场合,还有人要拉她唱戏,刚要开口分辩,身侧的林尘荀已经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族谱 【逐出祠堂 “二婶, 您说这话可得有凭据。”他声如石落深潭,“刚才有风从西边窗户刮进来的, 我看是窗栓松了,吹得烛台晃动,才碰掉了酒碗,跟青青有什么关系?” “青青”二字头回从他唇间吐出,咬字的尾音微沉,似是呢喃,乐少青耳朵尖一颤,像被雨丝撩了一下。 林尘荀转头看向管家,语气冷了几分, “德叔, 昨天是谁负责检查祠堂的门窗?” 负责祠堂杂事的佣人吓得直接一下跪在地上, 连连磕头,“少爷恕罪!是我昨天检查的时候漏了西边的窗户, 我知错了” 林宏海脸色稍缓,祭祖不能耽搁,挥了挥手, “罢了, 换个新碗,重新祭酒, 别误了时辰。” 一场风波暂歇,乐少青抬头去看林尘荀, 他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拜完牌位众人就往墓园去,雨下得小了些,路两边种着高高的椰子树,风一吹枝叶就晃。 林家的墓园建在半山腰, 一路上都铺了石板,两侧站着维持秩序的安保,还有不少附近的贫民冒雨站在路边,等着领米。 看见林家人的车队过来,他们双手合十,都小声说着感谢的话。 林尘荀先下车撑伞,大半伞面都罩在乐少青头上,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打湿,深色衬衫贴在肩头。 祭祖的流程和陈妈说的差不多,先是全族男丁跪拜,再是女眷,林尘荀立于最前,领诵祭文,声音低沉而清晰,顺着山风飘得很远。 乐少青站在女眷的队伍里,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就想起林颂怡之前跟她说的,林家这一辈的子弟中,最受看重的就是林尘荀,不止因他是长房长孙,更是因为他做事稳,心思正,族里的大事小情,大半都是他在处理。 祭完祖就是施米施油,林尘荀和林宏海站在最前面,给排队的贫民递米袋,有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嬷接过米袋,握着林尘荀的手不停地说谢谢,他弯腰耐心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乐少青站在他不远处递油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都正好也在看她,目光对上在空中轻轻一碰,又各自移开。 忙完,林尘荀朝她走过来,“带你去个地方。” 他牵上她的手,太亲密,乐少青低声开口:“今天祭祖呢,这么多人看着,牵着手不好。” “没什么,她不会介意。”林尘荀朝他母亲的墓碑方向抬了抬下巴。 墓碑后的草被看坟人修剪过,还留着新鲜的茬。 乐少青跟着他走到墓碑跟前,碑上的黑白照片是约摸四十多岁的模样,眉眼弯弯的,跟林尘荀笑起来有六分像。 林尘荀对着碑说了句:“总该让她见您一面。” 乐少青不知该做什么,僵了一瞬,郑重的深深叩了三叩,又陪着林尘荀站了会儿。 回到老宅已经是下午,雨收云散,太阳出来了一点,照得院子里还挂着雨珠的三角梅艳得灼眼。 林尘荀伸手去牵住乐少青,他的掌心暖乎乎的,“累不累?”声音比之前在墓园还柔和许多。 乐少青微微摇头,“还好,就是起得太早,这会儿有点发困。”加上今天没有午睡,眼皮实在沉得厉害。 “快结束了,等下就可以回去补觉。”周围还有族人走动,他只捏了捏她的手。 祠堂里,祭酒的碗已换过,香还在燃,青烟直直往上飘了半尺才散,林宏海祭完祖,心刚落回肚子里,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沉沉的咳嗽。 林栋斌今天穿着件灰绸子衬衫,手里捻着串沉香木珠子,衬得他一脸道貌岸然。 他站在供桌旁,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最后停在乐少青身上,嘴角扯出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开腔:“大哥,阿荀,我看今天这事,怕不是窗栓松了那么简单吧?” 林宏海眉头皱了皱,语气不耐,“老三,有话直说。” 林栋斌喉结一滚,硬邦邦把话讲出来:“我是想说,我们林家的祖宗,历来最看重门楣家世。列祖列宗的牌位在这儿摆着,我们做晚辈的,总不能揣着糊涂装明白,让些来历不明的人进了祠堂,冲撞了先人吧?” 他说完这话,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一声闷响,被拍在供桌上,震得旁边铜烛台里的蜡油微微晃荡,“我这里有份东西,大家都可以看看。我们这位少夫人,可不是什么大哥书香门第老友家的小姐,她爹乐永兴,妈李桂英,现在还在棉兰的橡胶种植园里当劳工呢!往上数三代都是泥腿子,连个像样的族谱都没有,这样的人,也配进我们林家的祠堂,跟我们一起拜祖宗?” 信封被抖开,几张纸滑落在供桌上,最上面那张是棉兰种植园的劳工登记卡,照片上的中年男人肤色黝黑,皱纹深深刻进脸颊,眼神麻木地望着镜头,旁边的姓名栏里,乐永兴几个字写的歪歪扭扭。 祠堂里静了一瞬,众人面色各异,那些平日里就对长房占着族里大部分产业不满的旁支,此刻都像抓住了把柄,眼神亮得灼人。 “我说呢,当初阿荀娶亲怎么连个像样的娘家都没出面过,原来竟是娶了个劳工的女儿?” “我们林家什么身份?跟这种下等人结亲,传出去不是让整个椰加达的华人笑话?” “我看刚才酒碗碎了就是预兆,祖宗这是不满意呢!” 方万珍刚才被林尘荀当众下了脸面,这会儿总算逮着机会,阴阳怪气附和起来,“我早就说这姑娘看着就不像正经人家出来的,老三啊,你可真是有心了,不然我们都被老大他们蒙在鼓里呢!这种身份低贱的外人,怎么配进我们林家祠堂?赶紧把她赶出去,别脏了祖宗的地方!” 一环扣一环吗?乐少青垂着眸,她不得不怀疑那扇松了的窗拴也是提前设计好的,就算当时林尘荀没有给她递东西,他们也能找到借口往她身上引。 雨季潮湿闷热,此刻祠堂里的空气却冷得像浸了冰。 她本人并不会为这几句话感到慌乱难堪,而且结婚协议里也写的明明白白,林家的两个关键人物都清楚她的身份。 但没有任何反应也是怪异的,她就静静站在原地,微低着头,面色很沉。 这些人拿她做筏子,想对付的是她身边的人,该辩驳也不该由她来。 她能感觉到身侧林尘荀的呼吸渐凝,连他身上那缕冷杉香都滞了。 林颂怡手里的折扇重重敲在供桌边沿,扇骨撞在红木上,震得大家看过来,“都给我闭嘴!在祠堂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人是阿荀自己选的,姑娘已经进了门就是我们林家的人,哪有赶出去的道理?” 可这回,这位德高望重的二姑婆也难压下这些心怀积怨的人,他们彼此对视,意外的团结起来,冲着林尘荀一声一声喊出:“逐出祠堂!” “逐出祠堂!” 声音叠在一起,仿佛索命的架势。 站在乐少青身边的林尘荀突然动了,他径直走到供桌旁,伸手拿过放在最上面的那本缎面封皮的林氏族谱。 族谱有近百年的历史,封皮磨得发亮,每页都用正楷写着林氏子孙的名字,娶进门的媳妇要等过了三年考察期,确认品行端正、能生养子嗣,才能由族长亲自添上去。 他翻到自己那一页,旁边“配偶”的位置还空着。 “笔拿过来。”他的声音冰冷,冷得让周遭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渐渐小下去。 德叔愣了半晌,也不敢去置喙什么,递过一支沾了墨的狼毫笔。 林尘荀接过笔,手腕稳稳落下,笔锋触到纸面,他没有停顿,在自己名字旁边,一笔一划写下“乐少青”三个字,墨迹力透纸背。 满屋子已鸦雀无声,连林宏海都愣在原地,当初确定协议结婚是三年时间,和林家祠堂考察新妇的时间相同,就是为了不叫这个假儿媳上族谱,往后留下痕迹。 怎么这逆子此刻竟亲手添上了!成婚还不过三月,他是失了智了还是丢了魂了? 简直是疯了! 林颂怡也眉头微挑,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阿荀这孩子叛逆期来的可真够晚的一叛逆就叛逆个天大的、当着列祖列宗面儿的。 她心底默默给自家老爹打招呼:莫生气莫生气,是小孩子不懂事,你也帮着劝劝下面的诸位祖宗,今天过节要高高兴兴的。 “三叔刚才说,林家看重门楣家世?你记得你自己吃饱饭才几年吗?”林尘荀放下笔,抬眼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林栋斌脸上。 “我倒是记得,太爷爷当年下南洋的时候,兜里只剩两块番薯,在码头扛了三年货才攒下第一桶金,按三叔的说法,那时候的太爷爷,是不是也配不上林家的列祖列宗?” 林栋斌脸色一白,嘴唇翕动,“你、你胡说什么!你太爷爷那是白手起家!” “太爷爷白手起家就是本事,她的父母靠双手吃饭,怎么就成了低贱了?”林尘荀冷笑一声,伸手把乐少青拉到自己身边,“我林尘荀选的妻子,轮不到别人来说三道四,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在这个家里,我林尘荀的话,比族谱更有用。谁要是再对她有半句闲话,就是跟我过不去。” 他目光扫过刚才叫嚣得最凶的几个人,语气更森冷,“她的身份要是走漏出去,我就叫那个人明年再进不来林家祠堂的门。另外,我劝三叔先想想,你偷偷把族里捐给学校的建校款挪去填赌债,勾结帮派分子抹黑林氏集团、买凶烧我庄园堵我车,这些事要是捅到明面上来,到底是谁更没脸站在这儿拜祖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雇佣 【这是祠堂 话音落下,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还在轻轻摇曳。 火苗映着林栋斌惨白的脸, 也映着乐少青低垂的眼。 她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感觉手腕上的温度越来越清晰,像一道烙印,顺着肌理神经,烫进更深处。 林尘荀不打算现在就收拾林栋斌,还不是最好时机。 林宏海此刻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粗粝,带着压不住的沉郁,“都闹够了没有?” 他目光刮过堂内众人或青或白的脸, 掷地有声:“阿荀的婚事, 是我点头应允的。青青既已进了林家的门, 就是林家的人,往后谁再敢拿身份说事, 休怪我不念情分,一律按族规处置,逐出林氏。” 林颂怡跟着舒了口气, 面上却依旧挂着不爽的神色, 手中的檀香木扇摇得慢了些,眼神凉凉剜过众人, “你们今日这一张张精彩的嘴脸,我都替你们记着。” 直到人群渐渐散去, 祠堂重归寂静,乐少青还站在原处,心神恍惚。 清明祭祖,是林家一年中最庄肃的日子, 她这个一纸协议嫁进来的外人,名字就这么轻飘飘地上了林家的族谱。 她盯着明明灭灭的烛火,等到协议期满那天,她要怎么把自己的名字从上面抠下来? 她跟林家,跟林尘荀,终究是要桥归桥路归路的。 他今天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因为林栋斌的步步紧逼? 还是说,他是为了维护长房的脸面? 总不可能是因为爱上她了吧。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她掐灭。 她想,她必须问清楚。 他从来只做叫人误会的事,话也说的含蓄,她觉得自己会理解错也在所难免。 好在有那枚红宝石胸针时刻做提醒,叫她不再妄想下去。 可话还未到嘴边,就听见林宏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荀,你跟我来书房。” 她把到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去,看着林尘荀沉默跟在林宏海身后,走出祠堂。 算了,下回再找机会问吧。 没到一刻钟,消息就从书房传了出来——林宏海罚林尘荀今晚跪一宿祠堂,不许用晚饭,算是给族里长辈一个交代,平息众怒。 阿珠这会儿正替乐少青揉按着酸胀的太阳穴,听见消息手一顿,“老爷怎么这么狠心啊?今天要不是少爷护着你,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怎么反倒罚上了?” 乐少青没有说话,赏玩着鬓边取下的素馨花簪,花瓣洁白肥厚,散发着甜腻幽香,她再回过神去看时,花瓣竟已被她无意识揉出汁液,沾得指腹黏糊糊的,似泪又似血。 她明白林宏海这是做给族人看的,今天林尘荀当众顶撞长辈,又执意将她的名字写入族谱,要是半点惩戒都没有,那些旁支的人心里必定不服。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祠堂的青石地板常年不见天日,阴冷刺骨,他要在那上面跪整整一夜,纵然是壮年男子,她也怕他熬坏了身子。 “少奶奶,你要不要去给少爷求个情啊?”阿珠小声问她。 乐少青摇了摇头,现在这个当口,她去求情,反倒落人口实,指不定那些人又要编排出什么话来。 晚饭摆上桌,乐少青勉强吃过两口就放下筷子,今天从早忙了将近一天,身体早已疲惫不堪,胃里空空如也,但她此刻却胃口不佳,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七点过了,祠堂那边估计连口热水都没有。 她回到房里,坐了将近半个钟头,内心反复纠结。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她不该去,可双脚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 黄阿嬷早已候在那里,见她来了,私下递过一个装满的竹编食盒,里面是刚热好的沙嗲肉串,一盅炖了一个下午的肉骨茶,还有两块黄梨挞。 乐少青拎着食盒,往祠堂方向走,临到院门口,回头对阿珠低声嘱咐:“你在外头守着,要是有人过来,就学猫叫,知道吗?” 阿珠抱着胳膊站在树底下,冲她挤眼睛,“知道知道,我肯定把风把得严严实实的,你放心去见少爷吧!” 乐少青脸颊微热,不再多言,拎着食盒轻手轻脚推开祠堂的门。 夜风趁机从门缝钻入,吹得供桌上的烛火猛地一晃,整个祠堂空寂,只有林尘荀一个人,背对门口,跪得笔直,黑色衬衫的后肩处还洇着一片下午淋雨留下的湿痕。 供桌上,列祖列宗的牌位在摇曳的烛光中静默矗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她望着那道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涩感。 浦南巴政府盯着华人富商的资产,三天两头找借口查账;族里的旁支还总拖后腿,想把他拉下位,他一个人扛着整个林氏集团,既要应付政府的高压政策,又要顾着手底下几万员工的生计,还要防着族里的人背后捅刀子。 他看着风光,实际上每一步都是踩着刀尖走过来的。 “站在那儿做什么?” 林尘荀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打断她的思绪,他没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知道来人是谁。 乐少青走进去,将食盒放在供桌旁边的矮几上,声音放得很轻,“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他偏过头去看她,烛火映照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神色淡然,“我就知道你会来。” 乐少青打开食盒,热气氤氲而出,模糊她的视线。 她避开他的目光,故作镇定地说:“你别多想,我就是怕你饿死了,没人给我爸妈发生活费。” 他低笑着接过汤盅,慢悠悠地饮汤水,眼神却始终锁在她脸上,“哦?原来我在你这儿,就只值这点生活费?” “不然呢?”乐少青回嘴,“我们是雇佣关系,你要是出了事,我上哪儿再去找这么好的差事?” “雇佣关系?”他把手里的汤盅放下,语气骤然凉下来,“那你倒是说说,这世上有哪个雇主,会把雇佣之人的名字,写进自家的族谱里?” 她被问得哑口无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其实也想问他为什么,可那些话在舌尖绕了千百遍,最终只憋出一句,“你你是为了和别人赌气。反正等协议到期了,你再把我名字划掉就是了,也不耽误你以后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大小姐。” 这话刚说完,她的手腕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攥住。 他力气极大,拽得她一个趔趄,直接摔在了他旁边的地上,跟他一起并肩跪在满堂祖宗牌位面前。 钝痛传来,她却顾不上疼,“你干什么?” 乐少青慌了神,伸手去推他,“这是祠堂!你别胡闹!” 林尘荀不为所动,只是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深沉如海,灼热如火。 “乐少青。”他一字一顿地问,“你告诉我,你真觉得我把你的名字写上去,只是为了赌气?” 她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慌乱偏过头去,却被他强硬地掰了回来,迫使她面对自己。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抱你?亲你?甚至睡你?”他的气息逼近,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她心上,“乐少青,回我的话。” 她浑身僵硬,大脑似被香熏的昏沉,还未等她作出反应,他的唇便已覆上来。 她真是犟的很,她不愿说,他就直接撬开她的嘴。 烛火跳得更厉害了,光影在他脸上明灭,香灰簌簌落入铜炉,他的吻带着肉骨茶残留的药香与苦涩,还有点冷,与他平日的温度截然不同。 她吓得连呼吸都忘了,双手本能撑在他胸口,掌心下是他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在她的指尖。 比她自己跳还要快,还要乱。 满屋子都是浓郁的檀香,沉甸甸压在鼻尖,几乎让她喘不上气。 祖宗的牌位就在前方摆着,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竟在林家列祖列宗的眼皮底下,与他做这种悖逆之事。 乐少青想,林宏海要是看到如此放肆的一幕,定然要被刺激的背过气去。 她想推他,想躲开,可林尘荀却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禁锢在怀中,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狠,仿佛要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尽数堵回去,碾碎在唇齿间。 她急得眼尾泛红,水汽浮出,刚要咬他的唇,门外忽然传来阿珠压低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少奶奶?你没事吧?我刚才好像听见什么动静” 乐少青吓得呜咽一声,使劲去捶林尘荀的肩膀,用眼神狠狠瞪他,示意他赶紧放开。 可他非但不收敛,反倒低低笑着,牙齿咬住她的下唇,变本加厉地吻得更凶。 她越是慌,他越是欺负她,好像就是要用这种方式让她知道,他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 直到门外阿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敲门,他才终于松开她。 乐少青靠在他怀里大口喘息,嘴唇肿得发亮,脸颊烧得能煎鸡蛋。 他伸手替她顺着后背,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急什么?我还没亲够呢。” “你疯了!” 她喘过气来,站起身,狠狠踢了他膝盖一脚,也顾不上食盒了,转身就往门口跑,拉开门时差点撞到阿珠身上,她头也不回地冲进院子里,连阿珠在身后喊她都充耳不闻。 林尘荀依旧跪在原地,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他转过头,目光掠过供桌上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忽然勾唇,低低地笑出了声。 烛火映在他的眼底,如亮似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梦呓 【你乖一点 第二天早上, 天色是一种潮湿的灰蓝,闷热尚未完全升起, 空气里浮动着夜雨过后泥土微腥的气息。 林尘荀推开房门时,天光刚亮,乐少青已经醒了,她背对着门侧卧,听见门锁轻响,便把脸往薄被里埋了埋,呼吸刻意放得均匀,装作熟睡的模样。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昨夜祠堂的事,索性逃避。 林尘荀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一截后颈上, 那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隐约看得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没说话, 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很快过去, 等他换了一身浅灰亚麻衬衫出来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剃须水的冷冽味道,走到床边叫她, “走了, 去三宝弄。” 乐少青掀开被子坐起来,不去看他, 洗漱过后,自己拎起床头那只米白的小藤包, 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隔阂似一层薄雾,笼在他们之间。 上了私人飞机,林尘荀脱下外套递给空乘, 只穿着衬衫,他看起来累极,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墨色洇进了皮肤里。 昨天在祠堂跪了一整夜,膝盖此刻估计也疼得厉害,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喉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晦哑,“青青,过来。” 乐少青坐在对面的座位上,手指无意识绞着包带,没动,“做什么?” 林尘荀干脆倾身向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怀里,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他的手臂环过来,圈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处,鼻尖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乖一点。”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脖颈,带着疲惫到极致的沙哑,“我现在好累,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她身上,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声透过彼此的衣料传过来,沉稳,比昨夜慢许多。 乐少青本能挣扎了两下,刚一动,就听见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地“嘶”,膝盖碰到座椅扶手的边缘,被他硬生生压在齿缝里,却还是漏出一点尾音。 她的心一下子又软了,所有僵持,都在这一声里溃散了。 但气还没消。 她不再动,乖乖窝在他怀里,甚至微微调整了姿势,让自己的身体更贴合他的曲线,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真的就这么抱着她睡着了。 乐少青小心翼翼抬头去看他,视线从他下颌线条一路移到他的眉眼,他的眉头还微微蹙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阴影,唇色有些淡,哪怕在睡梦中,也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 可圈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半分,像是潜意识里也在确认她的存在。 飞机飞得很稳,窗外是厚重的棉絮云,浅淡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金的光晕。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一寸,犹豫了一下,才轻轻落下去,想用指腹将那点褶皱抚平。 他像是察觉到了,手臂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脸颊蹭过她的发丝,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像梦呓。 她没听清,语调却柔软异常。 她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冷杉香,意识慢慢涣散,她闭上眼睛,窝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两个人的呼吸在这方空间里交错、缠绕,最终趋于同步,连心跳的频率都仿佛融为一体。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三宝弄的方向平稳滑行。 车刚拐进庄园车道,乐少青就觉出不对劲。 原本只在正门设两个岗哨的地方,如今沿路每隔五十米就站着一个保镖,统一穿着黑色作训服,甚至还配备了对讲机,看见车子驶来,齐刷刷抬手行礼。 原来的保镖头头老张已经退居二线,正和园丁站在路边扯闲篇,看见车过来,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乐少青下了车后,想起和林尘荀提过慈善点安排军方巡逻的事,但这会儿看着他径直上楼走进书房,把话咽了回去。 她让阿珠去把阿本叫进来,“那几个慈善点,最近有军方的人巡逻吗?” 阿本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少奶奶怎么不直接问少爷啊?” 乐少青垂下眼,找了个借口,“他刚回来事多,不方便打扰,你知道就说,不知道我去问别人。” “哪能不知道啊。”阿本连忙摆手,“回椰加达前少爷就跟阿古斯打了招呼,每天都有巡逻车绕着那几个点转,还另外派了安保过去盯着。这是少夫人您交代的事,半分不能马虎呢。” 乐少青这才松了一口气,淡淡“哦”了一声,转身带着阿珠往厨房去找点吃的。 林尘荀确实没睡好,昨夜在祠堂跪了一宿,飞机上抱着乐少青也只眯了两个多小时,一到庄园就扎进书房,连着打了好几通越洋电话。 等吃过午饭,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又拿起外套出了门。 乐少青正在客厅冲茶时,管家进来了,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笑着说:“少夫人,您之前要的那批种子到了,叫什么” 他低头看了眼文件,“奇亚籽的种子。” 乐少青眼睛一亮,放下茶杯,“在哪呢?” “在林氏的中心仓库放着呢。”管家笑道:“量太大,庄园的库房放不下,就先存那儿了。” “量太大?”乐少青愣了愣,“能有多大?” 管家把签收单递过来,指着上面的数字给她看,“一共五吨,是少爷从南美订的,刚到港两天,直接运去仓库了。” 乐少青盯着那串“5000kg”的数字,半天没缓过神。 身边的阿珠嘴都张圆了,拽了拽她的袖子惊呼,“少奶奶,五吨啊!就是吃到我们俩头发白了都吃不完啊!” 乐少青脑子里嗡嗡响,差点笑出声,她本来就想着买个几公斤先在椰加达的小院里试试,谁知道他直接订了五吨回来。 她捏了捏眉心,跟管家说:“你先让人从仓库取五公斤送过来就行,剩下的先放仓库里吧。” 她又想起点什么,问管家,“我们庄园后坡那片空着的草地,我要是想用来做点种植实验,行不行啊?” 管家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少奶奶,那片地之前少爷原先说要留着建网球场的,我做不了主,要不您等晚上少爷回来,问问他?” 乐少青抿了抿唇,没接这茬,她才不想主动开口问他。 直至晚上十点,林尘荀都还未回来。 此时的林尘荀,正坐在临海的私人会所露台上,面前摆着半打冰过的特园级勃艮第黑皮诺。 对面坐着两位旧友,一位是从大马来的郭乘安,一位是从新加坡来的黄远洲,都是学生时代的至交,刚好这两天都在三宝垄,就约着出来聚聚。 会所建在崖边,抬眼便是无边无际的墨色海面,风裹着咸湿的凉气吹过来,侍应生刚端上的炭烤和牛菲力散发着淡淡的果木焦香,水晶灯的光晕落在桌面上,映着酒杯里摇曳的深红酒液。 郭乘安刚跟家里介绍的未婚妻订了婚,手上的蓝宝石戒指在灯光下亮得晃眼睛,他切了块牛肉送进嘴里,笑着调侃林尘荀,“我说你可真行,上次在椰加达还说几年内不考虑婚事,这才多久,悄没声儿就把婚结了,连喜酒都没请我们喝,莫非是怕我们灌醉你,让你在婚房当晚丢脸?” 黄远洲商业联姻,去年刚结婚,现在孩子都一岁了,端着醒酒器给三个杯子都斟上酒,笑意轻松,“之前听说你是跟李部长千金订的婚,怎么转头换了人?藏得够深啊,要不是上回赌油田那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我们都不知道你娶了位这么厉害的太太。” 林尘荀靠在藤编休闲椅背上,指尖缓缓转着水晶杯,冰过的酒液顺着杯壁荡出浅浅波纹,他目光沉静,“订婚不过是长辈旧议,作不得数。至于她——” 他抿下一口酒,喉结微动,眼神变得冷然,“既已进了我家门,认了祖宗牌位,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油田的风言风语,是我没护周全,让她受了委屈,往后你们再提,得称一声嫂子。” 黄远洲一怔,随即举杯自罚,“行,是我失言了,真没想到,上学时拉你去酒庄品鉴会,你在旁边看财务报表,连过来搭讪的名媛你都让人去问活动主办方,跟个和尚似的。” 在伦敦老牌名校留学这段日子,正值西方对独裁政权的批判高峰,林尘荀曾低调走访欧洲的家族企业,也是从那时发现,那些百年企业靠的是技术和品牌,而非浦南巴式的政治施舍,并深刻意识到唯有将企业“去政治化”并推向国际资本市场,才能在独裁者倒台后活下来。 这期间,他没有像其他富豪后代一样玩车泡妞,课余时间全泡在当地的食品加工厂里调研,回国后第一份工作是在集团旗下的副食品厂做车间主任,一待就是两年。 黄远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摇头轻笑,“阿荀现在倒像完全转了性啊。” “自己想喝就直说。”郭乘安觑他一眼,可是有听说黄远洲现在惧内,日常不允许他饮多酒,今晚倒是偷偷破了戒了。 他又转向林尘荀,笑得意味深长,“祖宗牌位都认了,那族谱上了吗?” 林尘荀淡淡点头。 却引起对面二人一震,他们都是华裔宗族里长大的,族谱的重要性就是问族内三岁的稚儿都明白,黄远洲嫁进来一年的妻子也是今年生下孩子后才上的黄家族谱,而林家竟然允许一个未生育且嫁进来不满三月的女人入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很早 【我的心里 “你来真的?”郭乘安面色正经起来, 问句同样可以是判断句,“你爹怎么同意的?海叔那脾气, 我爹都说过他老古板到油盐不进。” 林尘荀抿了口酒,轻飘飘的说:“就那么同意的,我跟你不一样,林家现在我做主。”杯中酒液映着他沉浸的面容,恍如深潭。 郭乘安和黄远洲对视一眼,无声吐出个:“装。” “今晚怎么不带嫂子出来见见我们?”黄远洲又给自己默默倒了一杯,自饮自酌。 郭乘安更了解些林尘荀,坏笑起来,“闹别扭了吧, 这都快十点了, 不用回去陪她啊?” 见林尘荀面色一沉, 坐在那不吭声,郭乘安彻底来了精神, 坐直身子,“哟,还有你搞不定的人?我跟你说, 姑娘家就得哄, 我那未婚妻上次生气,我买了珠宝送她, 立刻就好了。” “送珠宝没用。”黄远洲摆手,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得用心,我太太上次生气,我在家给她泡脚捏腿三天,她才消气。你别总冷着个脸, 多说两句软话,什么事都过去了。” 林尘荀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浅淡勾唇,摇了摇头,“你们不懂,她跟其他人不一样。” 他跟乐少青之间隔了一纸协议,隔了她心里那道看不见的墙,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拆得掉的。 他抬眼看向远处漆黑的海面,海浪拍岸的声音隐约传来。 他该怎么能让她明白,他做的许多事,都与协议无关。 海风拂过露台,郭乘安和黄远洲看向彼此的目光里都有几分愕然,他们相识多年,从未见过此刻这种消沉状态的林尘荀,与他素日雷厉风行的模样大相径庭。 郭乘安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行了,下回见嫂子,我们该备厚礼了。” 三个人边喝边聊,从上学时候聊到最近的生意,不知不觉就喝到了十二点。 桌上的空酒瓶摆了一排,林尘荀其实没喝多,他酒量好,这点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叫来阿本准备回去。 郭乘安给阿本使眼色,把人拐去旁边,接着就是电话拨通的声音,他凑近直接喊,“嫂子!我们是阿荀的老友,他喝得站都站不稳了,你快来接他下!” 挂了电话,郭乘安冲林尘荀挤眼睛,“怎么样?够意思吧?我跟你说,这时候就得卖惨,姑娘家心最软了,一看见你喝多了,什么气都消了。” 林尘荀没说话,嘴角却悄悄往上挑了点。 乐少青接到电话时一直没睡,听见对面的男人说林尘荀喝多了,立刻就换了身衣服往外走,她总不能让他在朋友面前丢面子,就算闹别扭,也得等回家再说。 夜里又下起了雾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路边的植物在夜色里舒展着宽大的叶片,与四周虫鸣交织成潮湿夜曲。 车稳稳停在会所?口,乐少青撑着一把伞下车,侍应生早已候在檐下,躬身引着她穿过回廊走向露台。 露台上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壁灯,光晕似被湿气洇得朦胧,三个人影东倒西歪地散坐在藤椅里,林尘荀靠在最深处的椅背上,双目紧闭,领带少见松垮的挂在颈间,看起来确实像是喝多了。 郭乘安和黄远洲听见脚步声,迷蒙着眼望过来,待看清来人,都不由得愣了愣。 眼前的姑娘穿了一身素白娘惹装,大约是准备歇下了又被匆匆叫出来的原因,头发随意披散在脑后,未施粉黛,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就那么站在灯晕里,肌肤被夜气润得透亮,像一朵刚摘下来还带着露水的茉莉,清清爽爽。 身上衣衫的布料是本地特有的蕉麻纱,轻薄透气,随着她呼吸的起伏,隐隐勾勒出腰际的玲珑曲线,裙摆下露出的半截小腿匀称白皙,仿佛月光凝成的玉柱。 “你们好,我是乐少青。”她走过去,腼腆又得体地冲他们微笑,声音温和,尾音绵软,随即弯下腰,伸手扶住林尘荀的胳膊,“麻烦你们照顾他了。” “不麻烦不麻烦。”郭乘安赶紧摆手,“我们是阿荀的老同学,刚从大马和新加坡过来,早就想见见你了。” “是啊。”黄远洲客气跟着点头,“早就听他夸你,今天终于见着了,等过两天我们去家里做客,你可别嫌我们麻烦。” “好啊,随时欢迎。”乐少青笑着应下,用力将人扶起来往车边走。 他大半个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走动间,他手臂肌肤紧贴着她的颈侧,轻微摩擦着,带起一阵细密痒意。 临近车?,林尘荀忽然低低哼了一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声音沙哑,“你刚才跟他们笑什么?” 乐少青没理会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只当他醉后胡言,费力将他塞进后座,又转身朝另外二人挥了挥手。 车?关上,隔绝外面的雨声与寒暄,车内瞬间陷入一片密闭的寂静。 车里开着空调,林尘荀偏头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呼吸沉重而灼热,一下下烫着她的颈窝。 他身上酒气明显,混着冷杉余味,非但不难闻,反倒添了几分属于成熟男人的性感,叫乐少青心跳有点乱。 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却被他顺势靠得更近。 车窗外的雨下得密了些,打在玻璃上,将两边黑黝黝的树林模糊成一片片暗影。 阿本把车开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可林尘荀的头发蹭在她耳侧,痒意顺着神经末梢一路往内钻。 她抿了抿嘴,抬手想将他的脑袋推开些,手刚触到他的鬓角。 “把挡板升起来。”他忽然睁开眼,眸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醉意。 乐少青头一回发现这辆车竟还设有隔离前后排的挡板,他自己改装的吗? 随着深色隔板缓缓升起,将驾驶座与后座彻底隔绝,她的心跳也跟着一点点提起来。 奔驰500 SEL的后座本就宽敞,可此刻挡板一合,空间骤然变得逼仄私密,她伸手想去开一点车窗透气,却被林尘荀一把攥住手腕。 接着他的手掌从她后腰穿过,掌心贴着蕉麻纱下温软的肌肤,稍一用力,便将人转了个方向,侧抱到自己腿上。 她上身轻薄衣衫松松裹着,织物的纹理间透出底下肌肤原本的色泽,不显得暴.露,反而有一种安静的私密感。 乐少青瞪圆了眸子,双手抵在他胸前,“你又要干什么?” “哄你。”他眼神沉沉看着她,酒气弥散得厉害,连带目光都仿佛浸了酒液。 她似乎也快要醉了。 他喝了酒,知道嘴里味道不好闻,便克制着不去吻她的唇,只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着她细腻的肌肤,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她身上的幽香。 倦意消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渴求。 嗓音依旧是哑的,唇贴着她,说话时震动顺着骨骼传进她的耳朵,酥酥麻麻的,似是幻听,“你能不能试着将我们的婚姻当真?” 他在求她吗? 乐少青是个怕受伤的人,她心底渴望爱,却更怕被伤害,所以习惯用淡漠武装自己,将所有情绪藏在平静之下。 可悲伤是爱的代价,爱一个人,就无法避免被他牵动悲喜,或是因为他的遭遇而替他悲伤。 乐少青察觉到喜欢上林尘荀的那一刻起,她就悄然打开了痛的开关。 “你从哪一刻开始当真的?”她想,今晚或许该勇敢一点。 林尘荀的声音低哑下去,似叹息,“很早。” “有多早?” “你给我留灯的那晚。” “是我们是你”那晚的记忆太凌乱,她讲不出口。 他却立刻懂了,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嵌进怀里,“更早。” 他的眼神又深又寂,像夜里没有星落的海,乐少青受不住,别过头小声说:“你这是出尔反尔,枉顾协议精神。” “嗯,是又如何?”他一贯霸道,唇顺着.颈侧缓缓下滑,落在她锁骨上,舌.尖轻轻扫过凸起的骨节。 “我跟你不一样,我的心里只能装得下一个人。”她深吸一口气,含糊地说了一句,尾音轻得散在空气里。 “嗯?”他吮着.她的锁骨,声音含糊,似在追问。 她还是问不出口,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吃醋。 可原来就是因为吃醋,才别别扭扭到现在。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感情上如此别扭,做不到坦荡直接,连一句“你是不是对别人也这样”都哽在喉间。 重归寂静,夜色浓稠如墨,车子行驶在山路上,没有路灯指引,黑暗成了绝对的主宰,唯有银色奔驰如一尾游弋在深海的冷光鱼。 巨大的蕨类植物与缠绕的藤蔓在车灯扫过的瞬间从黑暗中浮现,又迅速被抛回身后的虚无里。 阿本不知后座的少爷和少奶奶在做什么,挡板隔绝了一切声响,他只管平稳地将车开向庄园。 过了好半天,林尘荀才抬起头,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奇亚籽到了,你要是想种,后坡那片地都给你用,网球场不建了。” 雨刷器来回晃着,把玻璃上的雨水刮得干干净净,远处庄园的灯光越来越近,乐少青耳尖潮红,低头整理着凌乱的衣襟,“谢谢。” “再说谢谢,我就让阿本现在下车去。”林尘荀一口咬在她耳朵上,气息灼热警告,齿间厮.磨起她耳垂的软肉,激得她浑身一颤,差点溢出.吟声。 乐少青察觉到一只手掌覆上她的小腿,指尖沿着裙摆边缘缓缓上移,她慌乱地去按住。 就在车子驶进庄园大?的那一刻,她立即大声叫阿本停车,推开车?跑了下去,留下一句硬邦邦的“不谢!” 林尘荀气笑,三两步跟上她,拽着她的手腕往里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渎神 【佛前惩戒 雨落在二人身上, 打湿.了薄衣与衬衫,布料紧.贴肌肤, 勾勒出身体的.轮廓。 阿本大惊失色,拿着伞跑过来要送,林尘荀沉声吼道:“回去。” 乐少青被他拽得跌跌撞撞,脚步磕绊,出口的话也碎不成句,“做、做什么?现在好晚了” 林尘荀脚步未停,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更紧,“你不乖,该受惩戒。” 雨丝顺着他鬓角滴落, 滑过下颌的线条, 坠入敞开的.衬衫领口, 留下一道暗痕。 潮湿的檀香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布置精巧的佛堂。 林家的宅子, 各地都设有佛堂,这一处乐少青还从未踏足过。 鎏金佛像垂目慈悲,静静俯瞰众生, 案上供奉着未燃尽的沉香, 青烟袅袅,混着窗外渗入的雨雾, 氤氲出一股庄重而压抑的气息。 乐少青怔愣间,已被按跪在蒲团上。 冰冷的玉石触感从膝头蔓延至全身, 她打了个寒颤,抬起头,正见林尘荀将一把紫檀戒尺搁在佛案边缘,指尖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纽扣, 一颗,又一颗,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衬衫敞开,露出精悍.的胸膛肌理,蜜色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几滴雨珠,在酥油灯下泛着微弱光泽。 又是戒尺。 明明车上还在低声求她将婚姻当真,下车就翻脸不认人。 她怎么忘了,他温文尔雅的皮囊之下,内里实际是个偏执的疯子。 乐少青有些战栗,声音因恐惧染上颤音,“你你不要在这里啊” 林尘荀已经走了过来,掌心抚上她颤.抖的肩头,力道骤然加重,将她牢牢按在原地,“为什么不要?” 他逼近她,鼻尖几乎.抵上她的,尾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喟叹,仿佛惩罚本身便是他对她失控的某种确认。 乐少青的呼吸几乎凝滞,指尖无意识揪住蒲团的边缘,她能嗅到他身上渗出的酒气,混合着湿热潮气与佛堂檀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裹缠其中,无处可逃。 林尘荀眯起眼,拿起戒尺,冰凉的尺身贴着她颈.侧的肌肤.缓缓下移,所过之处激起一层薄薄的栗粒。 他眼底燃烧的不仅有惩戒的冷意,还有一簇更危险的火苗,仿佛要将两人都焚.尽在此刻的焦灼里。 乐少青喉咙发紧,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突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冲动,再反应过来时,眼尾已泛着薄红,像沾了胭脂。 “哭什么?委屈?”他问。 她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句软弱的哀求,“我没有委屈你不要在这里渎神” 林尘荀的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戒尺陡然扬起,尺身在空中带起一阵风声。 乐少青下意识闭上眼,预料中的痛楚却迟迟未至。 她颤着睫毛睁开,正撞进他晦暗如夜的瞳孔里,里面翻涌着更汹涌、更混沌的欲.念,仿佛要将她吞没。 “佛前惩戒,最为清净。”他的嗓音浸了欲.色的沙哑,衬衫滑至两边,在佛像慈悲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悖德,“你说,对吗?” 林尘荀指尖忽然抚上.她颤抖的眼睑,抹去即将溢.出的泪,动作温柔,仿佛一个虔诚的教徒,在渎神的边缘,寻找最后一丝救赎的微光。 乐少青呼吸彻底乱了,酥油灯的火苗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佛像的金身上,交缠成模糊的暗色。(仅是影子) 戒尺终是落下,却未如预期般抽在皮肉上,而是沿着她脊背的逡巡,冰与火的煎熬在每一寸肌理上蕴开。(仅是脊背) 尺身停在她肩胛骨的凹陷处,林尘荀的手忽而覆.上那处,轻轻摩挲,“第一下,罚你妄言。”(肩胛骨非隐私地带) 声音低沉,似审判,又似情.人的低语。 “第二下该罚你勾.引我。”他俯身咬.住她的耳垂,齿间厮.磨的力度让乐少青浑身发.颤,“从上车时就开始了,不是吗?对着别人笑,对我却躲闪。” 乐少青僵跪在原处,羞愤与恐惧在胸腔里撕扯,她从未想过惩戒会演变成这般境地,他分明在借惩戒之名行掠夺之实,却又将一切包裹在规矩的冠冕之下。 “我没有勾.引你”她哑声否认,尾音却被林尘荀骤然掐断。 戒尺滑至她.腰侧,力道加重了几分,痛楚终于袭来,却不尖锐,反而激得她浑身.酥麻。 她咬紧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泪水却不受控地滑落,滴在蒲团上,晕开细小的湿斑。 “撒谎。”他低笑,戒尺再次扬起,“该罚第三次了,这次罚你让我失控。” 窗外的雷光骤然劈亮室内,乐少青看清了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她忽然明白,他要她一同坠落深渊,沉沦泥沼。 戒尺终于落下时,她听见佛案上沉香断裂的微响,仿佛某种禁.忌的封印被解开。 雨声在此时达到顶点,淹没了所有挣扎与呜.咽,只剩下两个身.躯在潮.热与冷冽间纠缠,慈悲的佛像正垂目见证一场最亵渎的交锋。 晨光刚擦过百叶窗,落在卧室墨绿真丝被面上时,乐少青是弹着坐起来的。 喉咙里先发出的声音比意识醒得还快,“不要!” 两个字破了音,尖利得变了调,喊得她自己耳膜发嗡。 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丝质睡衣,湿漉漉贴在脊背上,被清晨的穿堂风一吹,冰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她手撑着身下的被褥,大口喘着气,额前碎发全被汗水打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碎片 梦里是深夜,观音像前的林尘荀穿着熨帖雪白的衬衫,背对着袅袅升起的檀香烟雾,朝她跪下来。 他额头抵着她的足.尖,姿态虔诚得像个最纯粹的信徒,可就在她想要伸手触碰他发顶的瞬间,他猛地抬脸,眼神骤暗,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按向香案。 冷硬的红木棱硌进腰侧.软.肉,疼得她眼前发黑,她下意识蜷起腿想躲,身下的酸痛便顺着尾椎骨一节节往上爬,麻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睡衣领口滑下来,她低头去扯,才看清锁骨下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 有的是齿.印,边缘泛着红,特别是那颗朱砂痣,此刻红的妖异;有的是他指尖掐出来的淤痕,像落了梅雨的青苔;再往下,腰.侧还留着几道戒尺扫过的淡红印子,肿起.薄薄一层,碰一下就疼。 昨晚雨夜混乱的记忆,随着这些痕迹一同涌上来。 佛堂禁地,檀香混着雨腥,她咬着唇不敢出声,只能死死攥着他腕上的佛珠,珠子硌得掌心生疼,他却还凑在她耳边,气息灼.热地低语:“别怕,观音看着呢,我不欺负你。” 可她那副观音面在他身前破碎。 骗子。 她颤着手碰了碰腰上的印子,全身瞬间烫.起来,想起后来他抱着她回卧室,从藤椅到沙发再到这张大床,她哭着求.他停下,他只是低头.吻.她的眼泪,嗓音暗哑说,青青乖,再忍忍。 卧室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林尘荀穿着灰色同材质家居服,腕上那串沉香佛珠依旧戴着,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热气从碗沿漫出来,氤氲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看见她坐在床上发呆,随手将门带上,锁扣“咔嗒”一声轻响,在清晨格外清晰,乐少青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醒了?”他走过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是温好的燕窝,甜香里似还裹着淡淡药味。 林尘荀在床边坐下,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手指干燥温热,顺着她的脸颊.下滑,停在她还泛着红的眼角,指腹轻轻摩挲,“做噩梦了?听见你在喊。” 乐少青凄凄哀哀点头,却难以启齿梦里的内容。 她能开口说,噩梦的根源就是他在佛堂对她做的那些荒唐事吗? 若说了,他肯定会明知故问,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语气,什么事啊?我对你做了什么? 简直就是个混账东西。 “吓着了?”他低笑了一声,声音沉缓,抬手将她额前的湿发捋到耳后,随即就要去掀.她身上的被子。 她下意识往床角缩,却被他钳住了腰,“别动,我看看肿没肿。” 林尘荀的掌心很热,正好覆在她腰侧的印子上,疼得她忍不住.嘶了一声,伸手去推他的手腕,“你别碰我。” “还闹脾气?”他捏了捏她的脸颊,终究还是将被子掀开了一角,他低头凑近,目光落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粉白的肌肤上还带着未褪的.情/潮痕迹,蜷缩在被子里的模样,像一株被揉.皱了的绣球花,可怜又招人疼。 “下次我轻一点。”他的手指触到她的锁.骨,指腹.沿着那些斑驳的印子缓缓.游走,“刚才究竟梦见什么?喊得那么惨,嗯?” 梦见变态了。 就坐在她面前,还要准备掀开.她的衣服只不过这会儿青天白日的,变态又伪装成人了。 乐少青别过脸不说话,双手一动不动捂在双.腿上,防备着他突然的靠近。 林尘荀见她这副戒备又委屈的小模样,眼底掠过无奈笑意,伸手一把将人捞.过来,让她稳稳坐.在自己怀里。 “我今早去佛堂上香了。”他鼻尖蹭着她柔软的发丝,手慢慢.揉.着她的腰,力道放得极轻,“跟观音说,我这辈子的戒,破在你身上了。” 她听得面色更红,耳根嗡嗡响,昨晚在佛堂做了那档子荒.唐事,观音菩萨看都看到了,他竟还敢去说什么破戒。 “林先生,你脸皮真厚。”她抬眸瞪他一眼,没什么威慑力。 林先生就林先生吧,他就当这是情.趣,白天唤林先生,夜里缠.着他叫阿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吃醋 【这句才是 他抬起她的下颌, 一口亲上去,这个吻不带欲望, 只有绵长的安抚。 唇瓣贴着她柔软的.唇,辗转轻.吮,仿佛怎么都亲不够。 “唔我还没洗漱呢”乐少青艰难从唇间挤出几个字,双手抵在他胸前,“脏啊” “我亲过的地方还少啊,嗯?”林尘荀好笑地将人搂紧了些,手掌滑到她的腿弯,那里还有昨晚蹭在藤椅上留下的.红印子,他轻轻碰了碰, 她立刻忍不住缩了一下腿。 他低笑出声, 偏头亲了亲她的发旋, “我听到你喊‘不要’,昨晚在藤椅上也是这么.喊的。” 乐少青羞愤欲死, 伸手去堵他的嘴,“你不要再说了!” 林尘荀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那么疯过。 这些年, 他走的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对人对事永远留着三分余地,连佛前供的香都要按固定数目点, 从未有过这样失控的时候。 可在撞到她似哀似求的眼神时,脑子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啪”的一声就断了, 什么清规戒律,什么因果报应,全成了耳边风。 他甚至卑劣地想过,要是观音真要怪罪, 就怪他一个人好了。 他攒的福报,全折在她身上也心甘情愿。 他伸手端过床头柜上的燕窝,舀了一勺吹凉,递到她嘴边,“张嘴。” 乐少青乖乖张开嘴,燕窝温度刚好,温润的甜意滑过喉咙,咽下去的时候,他的拇指擦过她的嘴角,把沾着的糖水蹭掉,顺势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 “乖,等下让我看看,肿了需要抹药。”他的手又滑回她的.腰侧,然后继续游弋,指尖隔着丝绸轻轻按压,“昨晚我第一次,忘了轻重。” 乐少青愣着去看他,眼里满是怀疑,“林先生,你在撒谎,你明明很熟练。” “林家这方面家教很严的,青青。”林尘荀见她有所松动,下一刻直接将人往上一抬,裙摆.推高,低头下去查看,“看不清,分开一点。” “那你和前未婚妻没有亲过吗?”她脸红得似要滴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腿默默移开,那一处殷红,轻微外翻着,“她长得那么好看,是她的话,你父亲应该更高兴才是。” 林尘荀动作一顿,他看她缩在自己怀里,头发乱蓬蓬的,身上全是他留下的印记。 他眸色沉了沉,似乎终于想明白了她别扭的根源。 “高兴什么?”他故意不去回她在意的那个问题,反问回去,眼神凝着她看了两秒后,起身去了浴室,仔仔细细洗干净手。 等他再走过来,掌心托着个半透明的白瓷罐,膏体的凉意在空气里漫出来,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他抠出一块来,先在指尖揉匀化开,再用食指指腹沾了一层薄薄的膏体。 她又将腿并拢回去,被他扣着踝骨重新拉开。 而后他的动作柔得似乎在对待一件胎胚极薄的贵重瓷器,指尖仔细地一点一点抹匀。 她脚趾蜷缩起来,连带着小腿都绷紧了。 药膏是之前特意让医生配的,活血散瘀,涂上去清清凉凉的,缓解了肿痛。 他指尖抚过半开的伤处,指腹的薄茧蹭过.娇嫩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战栗。(已改) 乐少青忍不住哼了一声,声音柔柔,他眸色更深,喉结滚动。 凉意在皮肤上慢慢化开,又被他掌心的温度烘得.发烫,乐少青的眼泪莫名涌了上来,伸手去挡眼睛,却被他另一只手把手指轻轻掰开,“哭什么?” 他俯身亲上她的眼角,吻去滚落的泪珠,指尖的动作还没停。(仅上药无不良引导) “她她嫁给你,你父亲应该会更高兴。”乐少青抽抽噎噎接上他之前的话,她突然觉得很委屈,协议结束,林宏海不会同意林尘荀真娶她这样一个女人。 林家的高门,她攀不上的。 他往后也会如此细致地对待别人,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酸胀得厉害,泪珠滚得更多。 林尘荀见她哭得越发汹涌,药膏摩挲处也跟着缩动,欺他的手指,心头极软。 他不再逗这个不经逗的小东西,药擦好了,便抽出手来,拿过一旁的软巾擦了擦指尖,然后将她从床上抱起,低头去吻她的泪珠,吮.进嘴里,微咸,“别哭,她不会嫁给我。他高不高兴与我无关。” 她有些想停却难停下来,甚至憋出了哭嗝,不好意思地往他怀里拱,闷声道:“她不会嫁给你,那你想娶她吗?” “我想娶她” 话还没说完,乐少青眼睛瞪大,泪水又涌出来,挣扎着要从他身上翻下去,眼神里全是看见负心汉的震惊模样。(啊?我不知道怎么改,哭了亲亲而已) 林尘荀拍了两下她的屁股,像哄孩子一样又慢慢拍她的后背,“这句才是撒谎。” 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见她发间香波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体香,软乎乎的一团窝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怜坏了。 其实他从来没跟李芙瑶私下有过什么交集,两家订婚前只是点头之交,婚约是长辈在他十八岁那年定下的,那时候他刚接下家里的生意,林宏海又重病,需要李家某些方面的支持。 这些年两人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十次,全是家族宴会上不得不应付的场合,私下他从来没接过她的电话,更别说单独见面。 李芙瑶和他是一类人,做什么都讲利益,算得失,连笑都要提前练习好角度。 可乐少青不一样。 她热爱花草,会为了它们一待就是一下午;会给他亲自送养生茶,哪怕被人逼上家门扔□□,也会勇敢去救和自己身边的女佣人,会窝在他怀里坚定要求陪他留在危险的地方;会红着脸躲他的触碰,却又在他吻她的时候悄悄攥住他的衣角 他攒了半辈子的规矩和克制,全在她这儿告破。 门当户对,家族利益,他要是真在乎这些,也不会当着全族的面,把她的名字写上族谱。 “别哭了,嗯?李芙瑶是家里长辈定的,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我要是真想娶她,就不会叫她交给旁人。”他捏了捏她哭红的脸颊,“我心里想娶谁,你不知道?” 乐少青蓬着乱发坐起来,眼睛还红肿着,“不对,那枚红宝石胸针为什么你要私下收走?” 林尘荀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原来她一直耿耿于怀这个,竟憋了这么久都不问他,“憋死你得了,原来这么早就吃醋了?” 乐少青一听“吃醋”这两个字,像是被踩中尾巴,眼神乱瞟,别扭地嘟囔:“谁吃醋了,那枚红宝石胸针很贵的,她送给我的,你拿走了,要赔我一个。” “我扔掉了,就是怕你多想。”林尘荀叹息一声,将她重新揽进怀里,“怪我,当时就应该给你讲清楚的,之前不提李芙瑶,不是因为我在意,是因为不重要。” 乐少青心内欢喜,嘴巴却不饶人,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床单边缘,声音轻挠,“那你也得赔我一个,不要红宝石的。”这话说出来,自己耳朵尖又红了,似乎那句嗔怪是借了别人的胆子才敢说的。 “好,等回去椰加达找德叔随便挑。”林尘荀喉间低低一笑,他俯下身,双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将她整个人从床上稳稳托起来,迈步走向浴室,“现在该洗漱了,等下郭乘安他们就要到了。” “啊?”乐少青身子一僵,从他怀里挣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 他那两个朋友昨日不是客套,竟真的登门做客了,她生怕怠慢客人,赶忙伸手推他出去,“我会快一点的。” 三宝弄的溽热凝在空气里,清晨的雷阵雨刚歇,这会儿日光浅淡。 二人应当是住在一间酒店,同车而来的。 郭乘安拎着两盒大马金马伦高原产的野生燕盏,黄远洲扛着一篓新加坡产的活红蟳,两人刚踏进庄园门,就被管家引着径直去了客厅。 远远地就看见林尘荀坐在露台的藤椅上,椅背还攀着几缕爬藤叶,他今日穿着件月白亚麻衬衫,手里拿着一只白玉勺,正低着头,专注给身边的乐少青挑杨桃里的硬芯。 等二人走近了,林尘荀才抬眼,手里的动作没停,将挑得干净,透着蜜色的杨桃瓣递到乐少青唇边,另一只手极自然地用湿毛巾擦过她嘴角沾着的一点晶莹汁水。 他慢条斯理擦着手,语气平淡,“来就来,带什么东西,以往不见你们这么懂事。” 郭乘安“啧”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看了这位已经将自家太太哄好了。 以前见林尘荀,这位永远是西装革履,神色疏离的坐着,哪有过这样闲坐在露台耐着性子给人剥果子的模样,“怎么说话呢?我们这是特意给嫂子带的。” 黄远洲也与乐少青微微颔首,神色温和,“正式介绍下,黄远洲。” “郭乘安。”另一位也跟着开口,语气天生的自来熟。 乐少青见两人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撑着扶手要站起来打招呼,却被林尘荀一只手按回椅子里,“乖乖坐着,才上过药。” 乐少青虽然昨晚与他们打过照面,但当时未曾听他们通名报姓,现在一听,才惊觉这两位也是个顶个的有名,都是南洋圈子里新一代掌权人的预备役,放在四十年后,早已是声名显赫的人物。 第39章 二十一点 【自古情关 黄远洲, 新加坡金融豪门黄氏家族现任掌权人黄耀民的亲侄,家族业务横跨金融、酒店、地产及制药多个领域, 闻名后世的鹰标万金油便是他家的产业之一,是名副其实的新加坡金融皇帝。 另一位郭乘安,来头更是不小,是大马华商郭屹年之子,其父连续蝉联大马首富多年,华国家喻户晓的金虎鱼、胡棘花皆是郭氏集团旗下品牌,还有高端酒店香格丽拉,被后世誉为“亚洲糖王”与“酒店大王”,富可敌国。 而如今整个南洋的资产巨鳄仍是林家, 无人能越其锋芒, 如果林尘荀没有意外身亡, 大约林氏也会与黄、郭两家齐头并进,不至于在九十年代黯然没落。 乐少青望着林尘荀的眉眼, 眸底渐渐浮上一层无法言说的哀伤,他也本该这样肆意地活下去,而不是成为后世人口中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林尘荀似有所觉, 抬眸看了她一眼, 眼神沉静如幽潭。 他示意二人随意坐,转头先给乐少青倒了杯温的青柠水, 而后才给对面两人换了茶斟上,“刚泡的大红袍, 你们将就喝,她不爱喝浓茶,这边家里现在很少存别的茶。” 郭乘安把燕盏礼盒往前推了推,“知道嫂子寻常吃燕窝, 特意托人找的头期春燕,盏形完整,炖出来几乎没有杂味。” 黄远洲也把装着活红蟳的竹篓递过去,“晚上让厨房清蒸做,膏黄多,配点白葡萄酒刚好。” “有心了。”乐少青诚心道谢,声音如拂过散尾葵的晨风般悦耳。 林尘荀朝一旁的阿本示意,让他将东西拎去厨房存放。 过后又扫了眼乐少青手边的玻璃碗,见杨桃吃得差不多了,便用银叉叉起一块切好的芒果递过去,“慢点儿吃,刚从冰箱取出来的,别冰着。” 乐少青才从楼上下来不久,因为知道有客要来,早饭都没顾得上吃,林尘荀就亲自给她处理了些果子当零嘴垫腹。 前面已经喝了一盏燕窝,又吃过两个巴掌大的杨桃,她早已有了饱腹感,摆手拒绝,“吃不下了。” 林尘荀旁若无人地抬起她的下巴,指腹抵着她下颌的软肉,用手帕细致将她嘴角擦干净。 郭乘安端着茶杯正准备喝一口,见到这一幕,手腕一崴,差点被茶水呛到。 他跟林尘荀相识近二十年,从来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就连之前与李家小姐订婚时,他去出席,见两人同桌吃饭都隔着半米远的距离,更遑论这样亲手擦嘴角、喂水果的亲昵举动。 黄远洲内心早已波澜壮阔,面上却装作没事人一般,不动声色扯开话题,聊起最近的生意,“上个月丹戎巴葛开了新航线,我和乘安随意囤了些橡胶,你要不要掺点股份玩玩?” “再说吧,最近三宝弄事情多,没时间盯这些。”林尘荀眸色微沉,语气淡了几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喉瞬间,眉峰轻皱,这大红袍的火工终究差了些。 黄远洲耸耸肩,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行吧,你这忙了快大半年了,什么时候空闲下来,去新加坡玩一段时间?” 郭乘安立刻接话:“去我大马也行,之后天气热了,高原上的度假屋凉快,院子里种了几十棵山竹树,随时可以摘最新鲜的;还有个小茶园,嫂子要是想体验采茶,我找最好的茶师陪着。” “想去吗?”林尘荀侧过头,捏了捏乐少青的手,指腹下的肌肤温软,他便一直握着,拇指在她手背画圈摩挲。 “我没有正当身份呀。”她凑近他耳边小声开口。 乐少青是想去的,可她连在浦南巴的身份都是后来补办的,眼下局势微妙,她这种背景的人实在不敢乱窜。 “你想去的话,不必担心其他。”林尘荀声音笃定。 他又转头看向对面两位好友,他们正摆出一副看西洋景儿似的表情,眼底藏着揶揄,他淡淡道:“行,到时候提前跟你们说。” 乐少青坐了一会儿,便觉得腰肢酸软,面色也透出几分倦懒。 林尘荀察觉到了,伸手搂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面前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贴着她耳畔低语:“要不上楼再睡一会儿?午饭我去叫你。” 她觑他一下,眼底含着嗔意,还不是他昨晚太折腾,都不知熬到几点才放她睡觉,她小声讲:“不好吧” 林尘荀克制住想低头亲她的冲动,抚了抚她的肩,“别在意,都是自己人。” 郭乘安见人上楼去,这才敢放下茶杯打趣,“以前真没看出来,你这么会疼人。” “那是你眼拙。她年纪小,本来就该多照顾点。”林尘荀端起茶喝了一口,神色平静,“我想了想,你们刚才说的橡胶股份,另给我留两成,赚的钱给她零花。” 郭乘安跟黄远洲挑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叹,这人竟是连太太的私房钱都给额外攒上了,当真不得了。 露台的风穿堂而过,林尘荀看了眼楼上卧室飘出的青绿窗帘,他站起身来,也不跟对面的人见外,“你们坐会儿,厨房做好饭叫你们,我上去看看她有没有睡着。”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郭乘安戳了戳黄远洲,“看见没,以后来浦南巴,什么礼都不如带点林家少奶奶稀罕的东西管用。” 黄远洲目光扫过露台边缘的九重葛,花簇似火,深以为然地点头,将杯中残茶饮尽,心底暗自感叹,自古情关最难过,谁也不能免俗啊。 午饭后,郭乘安坐得无聊,提议道:“反正也没事,去牌室凑个手?玩两把二十一/点?” 黄远洲许久没玩牌了,也有些手痒,“行啊,底就按一千新币一局。” 乐少青刚从盥洗室回来,听见这话头,眼睛亮亮,“你们要去打牌吗?” “来啊嫂子,正好一起玩儿。”郭乘安赶紧招手,眼神往林尘荀那边瞟,果然看见那人把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朝乐少青伸出了手。 “过去坐会儿?通风好,不会闷。”林尘荀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开了空调,又叫阿珠取了条薄羊绒毯过来,搭在她裙摆下遮住膝盖,“不会玩我教你。” 楼下的牌室是专门请人设计的,铺着厚重的地毯,靠墙的雪茄柜上陈列着整排哈瓦那高端款雪茄,下面摆着全套进口的牌具,佣人提前端来凉碟,上面码着刚切好的各色水果。 乐少青好奇摸了摸桌上质感细腻的筹码,比之前在椰加达酒店里见过的还要精致,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林尘荀在她身后坐下,手臂从她身侧绕过去搭在桌沿,恰好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鼻端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他敲了两下手指,“输了算我的,赢了都归你。” 乐少青虽不是财迷,但也没人会嫌钱多,顿时跃跃欲试,兴奋地捏着手中筹码。 “那可不行啊。”郭乘安立刻不乐意了,敲了敲桌面,“我们这是跟嫂子玩,你在后面支招算怎么回事?不许说话啊,不然算你们输。” 黄远洲自然也跟着凑趣,“就是,真要教也等这局完了再说,我们以往赢不了你,还想赢嫂子一回呢。” 乐少青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林尘荀,仰起脸,声音轻软,“阿荀,你让我自己先试一次,说不定我能赢他们呢。” 白日里被她这样唤一声,林尘荀哪里还能不遂她的意。 二十一/点的规则并不复杂,通常由一名庄家和二到六名闲家组成,玩家与庄家比牌点,通过要牌或停牌,使手中牌的点数总和尽可能接近二十一点,但不能超过,超过即爆牌。 牌局一开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开始闲扯起来,郭乘安先发制人,捏着牌慢悠悠地开口:“对了嫂子,昨晚尘荀回来没闹你吧?我还是头一回见他喝醉酒,以往都是千杯不醉,不知道他喝醉了是什么模样呢。” 乐少青闻言,手里的牌差点都歪了,她转头去看林尘荀,耳尖瞬间烧红,“啊?他他喝醉了很安静的,洗漱完很早就睡了。” 这话越描越黑,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林尘荀在她身后低低笑了声,他微微俯身,凑近乐少青耳边说:“哦?原来我这么安分。” 这下惹得她耳朵更红,羞恼之下,伸手在他大腿上轻轻掐了一把。 黄远洲假装没看见对面两人的小动作,垂下眼理着手里的牌,接着话头说:“那是他怕惹你生气才装的吧?” 乐少青不想继续下去这个话题,看出来他们不怀好意,心跳得咚咚响,面上维持淡定,“或许吧今天天气不错,都没下雨唉,你们说对吧?” 郭乘安闻言笑意更深,想不到林尘荀这位太太这么有趣,他摸起一张牌,手指在筹码上轻点,“嫂子,下一张要吗?” “要吧。”乐少青这会儿被两人言语搅得心神不宁,胡乱抽了张牌,腕间的玉镯轻磕在桌沿,牌面翻开的瞬间,她细眉一垮——是张K,和原本手里的十点加起来直接爆了,“我输了” “哎呀,承让承让。”黄远洲笑着就要伸手去捞桌上的筹码,刚触到边缘,就被林尘荀伸手按住。 “行了啊。”林尘荀另一只手还搭在她椅背后,语气里带着点护短的笑意,“故意扯闲话扰她心神,赢了也不光彩,这局算我的,钱从我账上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防备我 【别害怕, “哎尘荀你这就偏心了啊。”郭乘安装出一副恶心的委屈样, “我们也没说什么啊,问问都不行吗?” “问问也不行。”林尘荀冷漠拒绝。 第二局牌伊始, 林尘荀拿起乐少青手里的牌理了理,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教她捏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我教你,下局把输的赢回来,都给你买小裙子。” 热气拂过耳际,乐少青思绪被他这句话带去昨天夜里,他撕烂她的裙子,她呜咽控诉。 她以为他会不记得, 却挑现在这个时候提起, 果真是个变态。 她耳朵尖滚烫, 慌忙敛目下去,怕他再多说, 就装作没听清,仔细看着手里的牌。 郭乘安瞥见两人交叠的手指,嘴角噙着笑, 故意将牌往乐少青面前推近几分, “嫂子,这把可得看仔细了。” 黄远洲见林尘荀接了手, 计划想要转变盟友,这会儿开始表忠心, 添乱说了句,“乘安惯会诈人,嫂子你只管相信自己的直觉。” 乐少青伸手掀开暗红底牌,是一张黑桃Q, 她偏头望向林尘荀,他捏起一枚筹码在指尖转了个圈,扫过她手中的牌,声音低沉,“再要一张。” 郭乘安挑眉,手指在牌堆上敲了敲,见势头不妙,发牌的动作故意放慢。 黄远洲还不了解他,出声调侃,“又开始求神拜佛了,可不兴控牌啊,这位大师。” 但人算往往比不上天算,乐少青到手的新牌赫然是梅花10,点数恰好二十一点,她忍不住低呼出声,反手去抱林尘荀。 他的手勾在她肩上,捏了捏,“就这么激动?” 郭乘安这把落败,撇撇嘴,将筹码推过去,“行吧,嫂子手气旺。” 黄远洲在一旁慢悠悠起哄,“乘安这是让着呢,真玩起来可没这么容易。”说完,他亮出自己的牌面,两张A,分牌后竟凑出二十二点爆牌。 惹得郭乘安笑骂:“你今儿是存心来拆我台的?” 接下来的局林尘荀半点没客气,“这张不要,停在十六点刚好。” “他手里牌爆了,你直接开就行” 乐少青被他握着手腕玩了两局,渐渐也稳了,连赢好几局,面前的筹码堆得老高,算下来已经有十几万新元。 最后一局赢了的时候,乐少青忍不住笑出声,开心得转头去看林尘荀,似是求表扬。 刚好撞进含着几分笑意的眼睛里,他落拓靠在椅背上,是少见的恣意模样,薄唇微勾。 他忽然俯下去亲她的唇,一吻极轻,如蝶翼点过水面,快得对面两人尚未看清,他便已退开。 郭乘安又是输钱又是看人亲亲我我,轻咳一声,把手里的牌一扔,举双手投降,“不玩了不玩了,你们夫妻俩合伙欺负人,再玩下去我零钱都要输光了。” 乐少青闻言笑得跟猫儿似的,这会儿可是有几分得意,“说好的愿赌服输,两位少爷可不许赖账。” 几个人回到露台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原本还透着几分亮色的天光,此刻却被厚重的云层压得极暗,露台边缘几株阔叶芭蕉垂着叶子,似在酝酿一场暴雨。 郭乘安看了眼天色,理了理身上的外套,不再多留,“我们就先走了,趁着还没落雨。” 黄远洲笑着补了一句,“过两天我们俩也就回大马和新加坡了,下次再聚时可得去我们的地盘,让尘荀好好放放血。” 林尘荀微微颔首,起身送了他们两步,“路上慢点。” 当天夜里,雨果然下起来,乐少青拿着睡衣进去浴室后,手指搭在黄铜门把上,犹豫半秒,还是“吧嗒”一声,将门反锁上了。 声音听得外头的林尘荀眉峰挑起,喉间哼笑,这是还在防着他。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浴室门终于被拉开,乐少青散着湿发走出来,被热气蒸腾得脸颊粉嘟嘟的,像是一颗沾着.露水的蜜桃。 她刚走到梳妆台前,还没放下毛巾,腰间便横过来一条.结实手臂。 林尘荀一把将粉嘟嘟.的人揽进怀里,声音低沉微哑,“防备我?” 乐少青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身子一僵,湿发依在他的肩头,极快地将他的衬衫泅湿一大片。 她双手抵在他紧.实的腰腹上,声音里透出几分求饶的软糯,“还没消肿呢” 昨夜这人简直禽.兽,粗野.又贪婪,折腾得她后半宿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她这会儿腿根.还酸软着,可不敢再冒险由着他性子来。 林尘荀见她那副可怜样儿,松开一只手,顺着她.小腿.滑下去,捞起她.光着的脚,“不闹你。这边潮气重,光脚踩着地砖容易受寒,到时候又痛。” 他语带无奈,半抱半搂地将.人弄到沙发边,让她坐在羊绒毯上,他转身去拿了吹风筒,“坐好,给你吹头发。” 这个年代的吹风筒还是笨重的物件,一打开开关,“嗡嗡”的噪声就立刻填满整个房间。 林尘荀坐在她身侧,一手举着风筒,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她柔软的发间轻轻.摩挲,动作很轻,指腹.拨弄发丝时,偶尔不经意地蹭过她的头皮。 窗外的花香顺着半开的窗户飘进来,暖融融的和风筒里的风一起裹着人。 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后背几乎贴上.他的胸膛,在白噪音和热气中,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头发吹得半干时,林尘荀关了吹风筒,房间骤然安静下来,只余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今天玩得开心吗?”他拿起一把木梳,轻轻梳顺她的发尾,顺口问了一句。 没等她回答,他由后头双臂环住.她的肩膀,呼吸相闻,“赢的钱我都给你存起来,之后给你单独开个新加坡银行的户头,你自己持有。” 乐少青这会儿的心思却根本不在钱上,她一直记挂着白天的那件事, 此刻随意“嗯”了一声,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半天没再说话。 林尘荀梳头的手停下来,他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稍稍用力,把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抬手用指节刮了刮她小巧的鼻梁,目光专注锁着她眼睛,“怎么了?今天累着了?” “没有。”她今天和他的朋友玩得很开心,怕他误会,乐少青即刻摇头。 她垂下眼睫,手指绞着睡衣的带子,她刚才在浴室里就想了好一会儿,想到个不算巧妙但也能糊弄过去的法子。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叫他也知道,叫他自己也上心。 “我早上做了个好真实的梦。”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目光。 林尘荀伸手把她散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了.一下她的脸颊,语气放柔,“噩梦吗?梦见我欺负你了?” “不是。”乐少青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眼眶不受控地染上嫣红,“我梦见三宝弄要乱了,街上到处都是拿着棍子和刀的人,好多华商的商铺被砸了,火烧得好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好多的华人,东西被抢了,连家都回不去”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底的泪水终于蓄满,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抬起眼,一眨不眨看着他,“我还梦见你你为了护着仓库里的货,被人堵在码头,我站在很远的地方喊你,可你听不到,我怎么喊你都听不到” 林尘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收敛干净,他伸出手抚掉她脸颊上的眼泪,眉头皱起,面容冷冽。 他这段时间已经察觉到不对,排/华的言论最近在本地报纸上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当地的地头蛇和某些军警也总以各种名目去码头找茬。 他表面不动声色,但暗地里,早就在布置好退路,将林家大部分的贵重货物都转移去了椰加达的隐秘仓库。 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山雨欲来。 十几年前,那场震惊国际的事件爆发时,他才十一岁。 他至今都记得,巷口那个经常带他一起玩耍的华人阿哥,前一天还笑着说等周末与他去海边捡贝壳,第二天全家就被暴/徒砸了店。 一把火,连人带房子烧得干干净净。 他被母亲关在家中,听着外面街道传来的打砸声、哭喊声响了好些天,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只看见那位阿哥常等他时坐的那个木门槛上,血迹已经干涸成褐黑色,和周围的焦炭混成了一样的颜色。 从那时候起,他就明白,在这片土地上,这些掌权的人从来靠不住,他们手里的刀,随时会为了转移矛盾而砍向两手攥着生计,却毫无政治权力的华商。 所以,长大后,他要每一步都走得比旁人稳,比旁人狠。 他对军政方的动向敏感到近乎病态,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在心里转上三圈,半点侥幸都不敢有。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准备,就是不想再看见小时候的惨状重演,更不想把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卷进那样的地狱里。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收网撤离。 但他没料到,乐少青居然会一次次的主动提起来,这姑娘平时看着软乎乎的,偏偏对这些要命的风向,敏锐得吓人。 她似乎已经在对他敞开心扉。 “别害怕,梦都是反的。”林尘荀把人抱得更紧些,像哄小孩子一样,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心贴着心,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语气沉冷,“其实,我小时候见过一次这样的乱子,比你梦到的还要凶。那时候我才十一岁,最好的朋友一家全没了,连尸骨都没找着。” 乐少青轻声的嘤哭一下顿住,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挂着泪珠的睫毛忽闪着,愣愣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爆发 【但终究无 她从来没听过他提小时候的事, 他十一岁时,应当就是那场屠杀了百万华人的“九三零事件”。 那是浦南巴历史上规模最大、死亡人数最多、性质最为恶劣的排/华暴力事件。 天地震颤, 血流成河。 她伸出颤着的手,去摸他紧抿的唇角,指尖触到一片微凉。 他平时总是老沉持重,从来没露出过此刻这样的神情,眼底压抑着深沉的痛楚,像个把几十年心事都压在心底的小孩。 “所以我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也早有准备。”林尘荀偏过头,吻了吻她的掌心,把脸贴在她的发顶, 声音有点哑, “大部分物资都转移去椰加达了, 就是还有几个重要的合同要签,对方是本地的世家, 这时候不能露怯,等这几笔生意谈完,我们就去新加坡住一阵子, 好不好?” “不行的, 来不及的。”乐少青摇着头,眼泪把他半干的前襟又打湿一小片, 她攥着他的衣服,声音哽咽, “那你这段时间绝对不要去码头了,也不可以单独出门,就算生意不做了也没关系,钱可以再赚, 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她顿了顿,鼓足了所有的勇气看着他,“还有能不能给其他的华商也提个醒?大家都是从华国背井离乡过来讨生活的,要是真乱起来,好多人几代的积蓄就都没了” 林尘荀看着她通红却坚定的眼神,此刻的心脏骤软,他的小姑娘,明明自己怕得要死,骨子里却比谁都通透善良。 他低头吻掉她脸上的眼泪,嘴唇掠过她的眼角、鼻尖,最后落在她软乎乎的唇上,带着安抚与承诺的意味,“好,都听你的,明天我就让人安排,给商会那边透个底。” 他退开半寸,手还在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抚慰着她,“别害怕,我不会有事的。” 他凑到她耳边,嗓音低沉,“我还想带你去欧洲看雪、Heli-Skiing,还要陪你过好多好多年,不会有事的。” 这个年代,Heli-Skiing,是顶级富豪才能享受的极限运动,他描绘着那样自由的未来,就是为给她最实在的安全感。 乐少青被他哄得眼皮慢慢沉下来,紧绷的情绪一旦松懈,困意便如潮水袭来。 林尘荀小心地把人打横抱起,放到床上,拉过薄被给她盖好,刚要起身去书房打个电话,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 “别走”她迷迷糊糊地囔着,身子往他那边蹭了蹭,“你陪着我睡。” “好,我不走。”林尘荀脱下衬衫,掀开被子躺在她身边,将人捞进怀里抱着。 乐少青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没过多久,呼吸变得均匀,彻底睡熟了。 林尘荀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个极轻的吻。 窗外,雨已经停了,浅晖的月光落进来,斑驳洒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按照乐少青的提醒,骚乱最早爆发的源头两处已经设置了慈善点,阿古斯派专人守在旁边。 她算着日子,距离原本的骚乱时间还有三天。 但才平静地度过一天,街面上就传来动静——骚乱还是提前爆发了。 历史可能会偏离,但终究无法被改变。 好在预警已经提前发下去,一周之前的商会私下会议上,林尘荀坐在长桌主位,直接将现下的局势掰开给大家分析,但他话说的婉转:“最近南洋的雨下得邪性,码头那边老涨水,我怕货物泡了吃亏。各位要是有存货放不下的,我有几个郊区的仓库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有需要就拿去用。” 底下人都是生意人,哪能听不明白这话里的深意。 商会会长也当场拍板,随时可以转运过去,运费、仓库保管费全免。 林尘荀的安排不止于此,他做了三项具体的措施。 首先,他安排商会的员工带着本地伙计,挨家挨户去跑唐人街和周边巷子里的华人小商户,就是那些卖布匹、卖海货、卖五金的,告知他们注意防备,愿意舍下店里货物的,就直接带着家眷往安全的地方送。 不愿意关店的,就派人帮着把木门加固,把贵重账目和现金提前收走。 二是,他安排林氏的卡车去往本地华人养老院,提前把老人全部转移到了林家在城西的宅子里,并留下专人负责做饭和照顾起居。 最后,林家的私人码头这一周几乎没停过船,林尘荀打了招呼,免了所有登船和手续费用,但凡想暂时去避风头的,不管有没有钱,只要拿着华人公会的条子,就能上客船。 光是这一周,送出去的人就有一千三百多人。 林尘荀各类措施齐上阵,尽可能地减少了华商此次的损失,但也被有心之人记下这笔账。 骚乱爆发当日,林尘荀正在城南吴家公馆跟人谈棕榈油的合同,随身有八位保镖寸步不离,整条街的路口都有林、吴两家的人把守,十分安全。 他刚在合同上签完字,分部秘书的电话就打过来,“少爷,城东那边动起来了。不过提前都安排好了,目前没有华人伤亡,一些临街的店铺倒是被砸了许多。” 林尘荀“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手指摩挲着金属笔帽,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给乐少青打电话,问问她在家里好不好,有没有被街上的动静吓到。 此时的乐少青正带着阿珠在庄园后坡上,她蹲在地上,手上沾着一手的湿软黑泥,正把刚发了芽的奇亚籽小苗往地里移。 凉帽的檐角垂下来,挡住了额角的汗,她挖开一个小坑,把小苗的根部放进去,再用小铲将周围的泥土压实。 刚把最后一棵小苗埋好,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陈的声音慌得变了调,“少奶奶!不好了!” 老陈是林家老人,寻常乐少青自己出门去都是由他开车,她放下手里的小铁铲时,铁铲不慎磕在陶盆边缘,心里莫名一紧。 老陈这人平时稳得很,天塌下来都能慢悠悠抽根烟的性子,今天慌成这样,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林尘荀出事了。 乐少青扶着陶盆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麻,她拍掉手上的泥,声音还稳着,“怎么了?慢慢说。” “少爷在码头谈合同的时候遇上暴徒了!好多人往码头冲,保镖拦不住,少爷被堵在仓库里了!”老冯全身都是汗,黑灰的衬衫贴在背上,十分的慌忙,“现在外面乱得很,我开车过来接您过去,迟了怕就进不去了!” 乐少青一下有些腿软,手脚在三十度的高温下一瞬冰凉,好在被阿珠一把扶住胳膊,才不至于跌倒进泥里。 怎么还是出了事,难道历史改变不了,他也必须要死吗? 她眼前突然阵阵发黑,视线边缘出现灰色的斑块,耳朵里持续响着高频的嗡嗡声。 黑色光晕一朵一朵盛放,最后炸的脑子发麻,她眉头不自觉蹙紧,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 这三天林尘荀几乎没怎么合眼,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凌晨才回来,昨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还笑着捏她的脸说:“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怎么会就忽然出事了呢? 乐少青脑子乱了一瞬,转身就往客厅跑,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着林尘荀办公室的号码。 听筒里只有“嘟嘟”的忙音,她接连拨了三遍,都没人接,才想起林尘荀早已给公司放了几天紧急假期。 她一颗心彻底沉底,站在电话跟前,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降温。 她抬头看了一眼老陈,他站在太阳底下,眼神不敢跟她对视。 乐少青视线往下移,看到他裤脚边沾着点新鲜的红土,三宝弄的码头常年潮湿,地上都是黑泥,只有西郊的旱地才有这种红土。 她心里隐约觉得不对,但此刻满脑子都是林尘荀会不会受伤、会不会被堵着再也出不来。 那点疑虑瞬间被压了下去,没来得及细想,只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乐少青一个拥有丰富反诈知识的人为何在这一刻选择相信充满疑窦的老陈,因为林尘荀出事的消息彻底击穿了她的理性防线。 她生理上负责复杂逻辑思考的前额叶皮层功能在这一刻被抑制,现在的本能只有一个——她一定要去见他。 乐少青即刻叫来管家,“把家里留着的三十个保镖都叫上,开几辆车跟我去码头,带好家伙。” 管家见她脸色发白,半句废话都没问,转头就去安排人。 “我去把急救包拿上。”如此紧急下,乐少青想,到时候她能第一时间救他,她的急救知识学得还不错。 “少奶奶,我这车上路快,您坐我这辆,别耽误时间。”老陈连忙上前拉开自己那辆车的后车门,语气急迫,“急救包我车上有备着,我们先往码头赶,他们后头跟着就行。” 乐少青闻言当即坐进车里,车门跟着“咔哒”一声落了锁。 老陈果然将车开得很快,下了山道,在拐过第三个路口时,斜巷里突然窜出来七八辆摩托,骑车的人个个戴着头盔,横插进后面紧跟着的几辆保镖车的车头前。 整条路瞬间被堵,老陈脚底下油门踩得更狠,没两分钟就把后面的车甩得没了影。 车厢里的冷气阵阵吹在她后颈上,乐少青发觉车子行驶的方向不对,车没有往码头的方向开,反而往西郊的方向走。 老陈是开了多年车的老人,平时闭着眼都能摸准三宝弄的路,绝不可能走错方向。 她的心往下沉,她是被人骗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抽十个红包~ 第42章 昏了头 【怎么能怪 理智渐渐回归, 她右手握住车门内侧的塑料把手,勾住。 想起林尘荀从来不会把重要的谈判安排在码头。 他跟她说过, 码头人杂,谈合同要么在公司会议室,要么会去私人会所。 逻辑也该如此。 她按捺住心里的惊涛,面上半点没露,反而往前排中间凑了凑,“老陈,后面的车没跟上,要不要停下等等?” “不能等!”老陈头也不回,握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不自然绷紧了些, “再等就来不及了, 我们先去, 他们稍后就能跟上。” 乐少青无声靠回椅背上,右手抬起, 悄悄摸到头顶的发簪,巧来今天戴的是一支银质发簪,簪头锋利。她捏住簪子尾部, 顺着发丝的方向慢慢往上拔, 将发簪整个抽了出来,头发松垮。 她穿越前虽是总警卫团的文职, 但近身格斗也是必备的培训内容,对付一两个成年男人不成问题, 只是现在不清楚对方究竟有多少人,不能轻举妄动。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偏,柏油路变成土路,树也向路中间靠, 缩窄路面。 她心里飞速打转,老陈在林家多年,平日本分老实,能让他冒着毁了一辈子生计的风险干这种事,对方必然是许了他甚多的、无法拒绝的好处。 也不知道对方绑她到底是要要挟林尘荀,还是另有所图。 车又开了大概四十来分钟,停在了一处废弃的老橡胶园门口,老陈拔下车钥匙,转过头来,面色平静,“少奶奶,下车吧。” 乐少青抬眼看着他,面色同样很平静,“对方给了你多少钱,能让你在林家干了这么多年还做出这种背主的事?”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少奶奶既然明白,就别废话了,乖乖跟我走,还能少受点罪。你要是不配合,等会儿动起手来,伤到你就不好了,你说少爷要是知道你落在我们手里,会不会愿意拿半个林家的产业来换?” 他伸手过来要拽乐少青的胳膊,乐少青侧身躲开,手中攥着的银簪快、准、狠地扎在了他手腕内侧的血管上。 老陈“啊呀”一声惨叫出来,半拉胳膊失了力,火辣辣的痛感从腕间直窜肩头。 他捂着伤口,有些难以置信,眼神一瞬变得凶狠,他想不到平时娇娇弱弱的少奶奶竟然有这么大胆子敢见血伤人。 乐少青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推开车门就往外跑。 但刚落地,就看见三个男人从成排的橡胶树后走出来,手里都握着家伙什,一下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后退一步,背抵在车门上,目光冷锐,没有慌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林尘荀一定会来找她,她要撑到他来。 风穿过橡胶林吹过来,有些割胶残留的特有的酸涩气味,乐少青看着朝她走过来的男人,眼神一凝。 她不会有事的,她还要去新加坡吃辣椒蟹,去欧洲看雪,还要看着她种的奇亚籽发芽结果。 她绝对不能在这里出事。 三个男人越靠越近,她举起银簪挥动过去,又扎伤两人,可她身后没有长眼,老陈忍着痛从背后抡起木棍,重重砸在她的后颈上。 钝痛从颈椎蔓延至整个头颅,眼前先是晃过一片白光,随即迅速沉入黑暗。 等乐少青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关在橡胶园的某间废弃库房里,手脚都被麻绳捆着,高窗投进来的光是暗橘色的,已近黄昏时分。 她动了动指尖,手里空荡荡的,银簪早已被搜走。 乐少青慢慢蹭到墙角,后背抵着潮冷、带着霉菌的墙,鼻腔里泛起一阵恶心,脑子反而比被打晕前更清醒。 老陈动手时明说要拿她换林家半份家产,对方的目标既然是钱,她暂时就没有性命之忧,反而要趁着对方还没跟林尘荀接上头的这段间隙,想办法逃出去。 乐少青咬着牙,将手腕抵在墙角凸起的水泥棱上反复摩擦,粗粝的石面蹭破皮肤,麻绳的纤维嵌进破了的皮肉里,疼得钻心。 她咬紧唇,没发出一丝声音,直到手腕上的绳子“啪”地轻响断开。她又迅速解开脚上的麻绳,手指沾上自己的血渍,黏腻而温热。 在这过程里,她隐约听见外面有说话声,应当是看守她的人。 她屏住呼吸,越是这种时候,她面上越平静。 对方那伙人太小看她,库房的门只是虚掩着,没有锁住。 乐少青不知道这是西郊橡胶园的哪个位置,之前她从未来过,出了库房只能顺着墙根一点点挪。 暮色渐浓,橡胶树的轮廓在昏暗中化作沉默而鬼祟的黑影,她隐约听见远处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有条河,心里一喜。 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叶片边缘像小刀子一样划过她裸露的胳膊和小腿,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红痕。 她跑得急,没留神踩进了个土坑,脚踝扭得生疼,也没有停下来,只凭着水流的声音往东边冲。 草叶摩擦着耳畔,沙沙声里夹杂着身后渐近的脚步声与呼喊,她跑得更快,发丝散乱,汗珠混着草屑黏在额角,呼吸急促的感觉肺快要炸掉。 十几分钟后,眼前果然出现了一条宽河,河水泛着青灰的光,在暮色中涌动,似一条不安的巨蟒。水流很急,周围连半户人家都没有。 随着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乐少青没有再犹豫,踩着湿滑的河岸就跳进水里。 河水算不上冰凉,瞬间就浸透了她的衣裙,布料紧贴身体,被草叶划出的伤口泡在水里,刺痛感霎时密密麻麻冒出来,疼得她眉头皱成一团。 乐少青咬着牙往对岸游,后颈的伤处一阵阵发疼,脑袋时不时眩晕一下,好几次被水浪冲歪方向。 水灌进鼻腔的窒息感袭来,她强忍着呛咳,拼命划动双手。 等她终于手脚并用爬上岸时,整个人几乎脱了力,靠在一棵大柚树下大口地喘气。 她低头看见胳膊和小腿上全是伤,她本来就晒不黑,冷白的皮肤上,被草划的红痕肿得老高,还有被石头磕出的淤青,青一块紫一块混在一起,看着格外骇人。 后颈的疼意越来越重,天旋地转的感觉一阵强过一阵,她想这次应该是伤到脑子了,也是她自讨苦吃,轻信了该死的老陈。 等以后她抓到他,也要把他的脑壳拍扁。 乐少青扶着树干缓了好半天,才勉强稳住脚步,辨别了一下方向,完全辨不出来。 四周荒无人烟,她决定就不远不近的隐在林中,避开追她的人的视线,顺着河流方向一瘸一拐地走。 离水近,至少不会被渴死 林尘荀从吴家公馆出来就直接往庄园开,回庄园的路不经过骚乱聚集的区域,却也比往常静,街边的商铺大多听到风声都关了门。 他知道这次骚乱的损失不会太严重,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落下大半,只想着回去抱一抱他的小姑娘。 她今天该在后山的花圃忙了一天,见他回来,肯定要牵着他去看刚种好的奇亚籽小苗。 车停在庄园门口的时候,门刚一打开,管家便慌慌张张迎上来。 林尘荀推开车门,就看见站在台阶上的阿珠脸色白得像纸,她看见他的瞬间,那双圆溜溜的眼瞪得更圆了,嘴唇抖了好几下,“少、少爷?您怎么回来了?少奶奶呢?” 林尘荀脱外套的手顿在半空,太阳穴突然突突地跳,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后脊爬上来,他声音低沉,却压迫十足,“你说什么?少奶奶不是在家?” 阿珠的眼泪唰地就掉下来,腿一软瘫在地上,“大概一个钟头前,老陈过来说您在码头谈合同遇上暴徒被堵在仓库里了,要接少奶奶过去,少奶奶不放心,带了三十个保镖跟着走了,走的时候还说要去救您”她抽泣着,声音断续。 后面的话林尘荀已经听不清了,他今天谈生意的地点在城南吴家公馆,码头现在是什么地方?是暴徒最先冲击的核心区域,他半个月前就严令家里所有人不许靠近码头半步。 她是昏了头了,才被老陈骗走。 他也是昏了头了,怎么能怪她呢,她终究是因为担心他。 林尘荀此刻浑身的血似乎逆流,紧接着是翻涌上来的戾气。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连跟人谈几十亿的生意都能笑着打太极,可此刻他整张脸冷得像结了冰,眼底的红血丝一点点冒出来,手指攥得指节骨头咯吱响。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所有温度的雕像,这半个月他将所有能想到的风险都堵死了,把所有华商、老人孩子都安排妥当了,最后居然栽在自己人手里。 “查。”林尘荀吩咐管家,音色戾气,“给我查老陈最近跟什么人接触过,跟谁通过电话,哪怕是在街边买过烟的店铺,都一个不许漏。” 管家应声要退,又被他叫住,男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沉哑,“把所有能调出来的人都撒出去,码头、城东、城南、西郊,所有地方都给我找,挨家挨户地搜。但凡能提供线索的,给一百万盾;能把人安全送回来的,给三千万。” 手笔之大,叫廊下几位听得一惊。 三千万浦南巴盾,在如今的爪哇岛,这笔钱足以让半个城的亡命徒眼红。 等管家离开,林尘荀直接拨通市长办公室的直线,“市长先生,我妻子被人绑走了,你们可以放任不管三宝弄的骚乱,但我的妻子必须找到。找到人,我给你两艘货轮的份额,下半年的棕榈油配额,也给你多加三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烫肺 【心指引我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林尘荀忽然笑了,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要是找不回她,我能让你们整个派系的生意都做不下去。我们鱼死网破,谁也别好过。” 他不介意叫所有人看到他如何发疯。 外面的天一点点擦黑,暮色急促。 消息一条接一条传回书房,有人说在码头附近找到了被撞坏的几辆保镖车,人都没事,就是没看见少奶奶;有人说看见老陈那辆车往西郊的方向去了 五个钟头,整整五个钟头。 林尘荀把三宝垄翻了个底朝天,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没有, 哪里都没有乐少青的影子。 时间被拉得极长, 每一秒都在钝割他的神经。 林尘荀面色沉郁的似阎罗,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抓起车钥匙大步往外走。 他现在不想说话, 不想看见任何人,胃开始发痛,但只想快点找到乐少青。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 他把车开到了西郊的路口, 车窗降下,夜风裹着河水若有似无的土腥气, 漫入他鼻腔。 林尘荀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烈的胀痛,像是被只手死死攥住, 呼吸都带了滞涩的痛感。 他抬手,不自觉地去按压胸口。 往西走,往水边走。 一个神祇般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他近乎本能地发动车子, 顺着坑洼的土路往橡胶园深处开。 越往里走,越荒,只有车灯切割开浓稠的夜色。 开了大概十多分钟,车灯扫过路边,林尘荀敏锐踩下刹车。 路边的荒草被踩倒了一片,还有几株叶片边缘上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痕。 他的心猛地提起,血液逆向耳膜,轰鸣作响。他立即推开车门下车,往密林里疾步走去。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过,定制的牛皮鞋踩进潮湿的红壤泥淖里,裤脚沾满带刺的草籽,昂贵的西服外套被树枝勾破,他也无心去管。 他只是凭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往前跑,远处的河水声在静谧夜里越来越清晰。 胸腔又紧又疼,吸入的空气灼热得烫肺。 但他跑得很快,还要更快一点,已是入夜,林子里这么黑,她一个人会害怕的。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终于,他呼出长长一口气。 乐少青大约是走累了,靠在一棵树旁,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头发全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上。 原本洁白的连衣裙上沾满了泥污和暗红血痕,右脚踝肿得老高,脚上的平底鞋不知道掉去了哪里,只穿着破损的白袜。 听见脚步声,她警觉地抬起头,视线穿过夜色,看清林尘荀轮廓的瞬间,她眼神有些涣散。 是梦吗? 人在极度虚弱和绝望时,大脑总是会仁慈地制造一些美梦。 她的眼睛很亮,透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求,嘴唇微微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眼泪先掉了下来,滚过沾着泥污的脸颊,留下一道清晰的泪痕。 林尘荀只觉心口如刀绞,疼得他连呼吸都在发颤。 他那么宝贝的姑娘,现在居然成了这副模样。 他甚至不敢大步走过去,怕吓到她。 他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小步往她跟前迈,声音清浅,“青青,是我。” 乐少青看着面前发丝垂落的狼狈男人,有些不敢置信。 她盯着他看了好半天,目光移到他泛红的眼尾,确定这不是幻觉,她才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 她双手撑着树干想站起身,林尘荀两步上前,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她伸手反抱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哭得浑身有些抖,似受了很大的委屈,“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我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他高定的衬衫被她的眼泪和脸上的泥污蹭得一塌糊涂,他想要紧紧去搂她,想把她揉进骨血里。 但她全身是伤,他怕二次伤害到她,双臂只能虚虚环着,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背脊,“不怕,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他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发抖,能闻到她头发上沾着的河水腥气和草木的涩味,以及独属于她的茉莉淡香。 能摸到她后颈肿到凸起的骨头,那骨头的触感,疼到他眼睛瞬间红透。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低头揉着她的头发,嘴唇贴在她的耳廓,“让你受委屈了。” 乐少青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声音细碎,“不晚,我知道你会来的。” 周围静谧,除了大自然里的虫蚁鸣叫与穿过密林的风声,再无人语。 月亮很亮,是多年后难得一见的亮度,银白月光透过宽大的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上。 他心绪未平,后怕与失而复得的欢喜交织,想狂暴地掠夺她的气息,但落下的吻却轻而缠绵。 他的唇擦过她的额头、眼角、脸颊,不舍得弄疼此刻已经可怜兮兮的姑娘。 现在许多人都在找他们,但一时半会儿约摸找不到这密林深处来。 乐少青的脚踝肿得厉害,根本走不了路,林尘荀索性脱下身上的外套,铺在相对干燥的草地上,扶着她坐下。 林尘荀十指不沾阳春水,长这么大连杯水都很少自己倒。 此刻,他却单膝跪在乐少青跟前,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脚,把她已经磨破,渗着血丝的袜子一点点褪下来。 乐少青的脚踝肿得像个小馒头,皮肤绷得紧紧的,他的指腹刚一碰到,她就疼得倒抽冷气,脚趾本能地蜷缩。 他心疼得不行,动作放得很轻很慢,连呼吸都下意识屏着。 他反手扯住自己衬衫的下摆,撕下一截干净的棉布,准备给她加压包扎。 “疼就咬我。”他抬眼看她,目光深邃,“别忍着。” 乐少青咬着下唇摇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跟前,捧着她的脚,低着头认真给自己包扎的样子,心里暖得发烫。 他平时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有严重的洁癖,现在全身是泥污,发型凌乱,却半点都不在意,眼里此刻只有她的伤口。 林尘荀把她脚踝缠好,站起身,走到河边去给她接水。 他在岸边找了半天,扯下一片完整的大芭蕉叶,洗干净了,折成漏斗状,舀了凉丝丝的河水端过来,递到她嘴边,“先喝点水。” 乐少青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清凉的河水滑过干渴的喉咙。 她看见他喉结微动,知道他也在渴,就把芭蕉叶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喝。” 他笑了笑,就着她唇碰过的地方,仰起头,把剩下的水都喝了。 河水带着泥土的微腥,却在此刻尝出一丝隐匿的甜。 夜风吹过来,有一瞬间的凉,乐少青打了个寒颤,林尘荀立刻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用那件宽大的外套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个小脑袋。 “要是有暖宝宝就好了。”乐少青细声感叹一句。 “什么?”林尘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从未听过这个名词,语气疑惑。 乐少青心跳漏了一拍,恍惚间不慎忘了此刻的年代,她安静片刻,才轻声解释:“嗯就像这会儿冷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种贴片,贴在身上之后会自己发热,而且可以保暖几个钟头,这样就好了。” 她说得极慢,似在描述一个想象,可语气却是笃定的。 林尘荀眸色微暗,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她嘴里讲出这样陌生的名词,描述得那样具体,仿佛亲眼见过、亲手用过。 他断定,她一定真正使用过那样的东西。 可他在国外留过洋,从伦敦到纽约,市面上最新奇的玩意儿他都见过玩过,唯独她口中这样物品,闻所未闻。 她见过,却又不存在于这个时代 她有胆有能力从老陈手里逃出来 身上藏着太多他看不透的谜团。 那些疑问像藤蔓一样在他心底疯长,可他终究没有再深究下去。 有些秘密,或许本就不该被戳破,她只要还在他怀里,就够了。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我抱着你还不够暖吗?” “你的身体。”她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同样好用。” 他身上热度高,胸膛很暖,乐少青靠在他怀里,贴着他的皮肤,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松懈,透出几分懒然。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蹭了蹭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小声问。 林尘荀现在还有一丝后怕没有消散,他搂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声音极为温柔,“心指引我来的。我总觉得你在这儿等我,我就来了。” 其实他也说不清楚,就是有那么一股子劲,告诉他往这边走,他就来了,然后就真的看见了他的姑娘。 感谢上苍眷顾,感谢世间神佛。 乐少青靠在他怀里,不知不觉就有点困了,眼皮沉下。他就轻轻拍着她的背,竟低声给她哼起小时候他祖母唱过的童谣。 低沉的嗓音混着夜风,在空旷林间荡开。 他以前从来不会做这种事,可是现在抱着失而复得的乐少青,他什么都愿意做。 她在他怀里睡得很沉,林尘荀借着月光,低头仔细去看她脸上、手上、小腿那些细小的划痕和淤青,心疼得不行。 真是因为他,她才吃这么大的苦。 却又觉得无比庆幸,还好他找到了她,还好她没事,还好他们还有以后。 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将乐少青在怀里抱了近一夜。 双腿麻了又痛,痛了又僵,后背被树干硌的生疼,他也没有挪动过哪怕一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荔枝 【荔枝忌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 昏晓的林间总算传来人声和手电筒的光束。 是阿本带着人找过来了。 林尘荀依旧没动,等阿本找过来, 刚要出声,他立刻竖起食指,嘘了一声,示意所有人安静。 他缓了好一阵,等血液重新流通,才由坐着转为跪姿,接着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稳稳抱着怀里的乐少青站起来。 全程不经他人手。 回程的车里,林尘荀没让阿本开得太快, 怕爪哇岛郊外坑洼的土路颠簸惊醒怀里沉睡的人。 乐少青缩在他臂弯里, 呼吸轻浅, 林尘荀低着头,下巴虚虚触到她的发顶。 车窗外, 三宝弄零星的街灯昏黄倒退,他缓慢收拢双臂,感受着怀里真实的重量与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 那颗在胸腔里悬吊了一整天的心, 才终于落回实处。 但骨缝里依旧渗出细密绵长的酸疼,顺着脊椎一路蔓延, 似后遗症。 他只要一阖上眼,脑海里全是找到她时, 她满身泥污、毫无生气的模样。 车子驶入庄园,门廊的壁灯亮着,管家带着家庭医生早已候在台阶下。 车门拉开,管家看清后座的情形, 呼吸猛然一滞。 少爷向来有极重的洁癖,此刻他原本平整的白衬衫上沾满泥污,下摆撕裂,眼底布满血丝,浑身狼狈。 林尘荀没理会旁人的目光,抱着乐少青径直上楼,推开二楼卧室的门,将人轻放在铺着藤席的床上。 医生提着药箱上前,仔细检查后,压着嗓音汇报:“少奶奶其他地方是皮外伤和轻度脱水,脚踝扭伤需要静养,但后颈与后脑相连处的颈椎骨有损伤迹象。” 医生戴着老花镜,手指沿着颈椎一节节摸骨诊治,确认没伤到骨头,但无法判断神经是否受压,建议之后带去医院拍一下X线平片。 留下药箱后,医生退了出去。 卧室里只剩两人,林尘荀没叫阿珠进来,他自己挽起袖口,拿过医用棉签和玻璃瓶装的碘伏,在床沿边跪下。 “青青乖哦,忍一下,有点凉。”他声音极低,怕惊了她。 他拔开玻璃瓶塞,棉签蘸取棕红色的液体,触碰到她小腿上细碎的擦伤。 乐少青在睡梦中不适地蹙起眉,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嘤.咛。 林尘荀的手腕瞬间悬停,他屏住呼吸,将手臂的力道放得更轻,棉签顺着伤口的边缘一点点滚动,只带起极轻微的摩擦感,像是在拂去落花。 碘伏微苦的药味混着她颈间温热的潮气,一路酸涩地逼进他的眼底。 他放下棉签,将毛巾浸入铜盆,双手交叠拧干,单手撑住床沿,指腹隔着温热的棉布,贴上她的下颌线,顺着骨骼的轮廓,一寸寸向上推移,带走已经干涸的泥污。 毛巾掠过耳后的碎发,他的指尖不经意蹭到她温软的耳垂,指腹下传来鲜活的脉动,他动作微顿,随即克制地收回手。 替她换上干净的纯棉睡裙,又掖好薄被,林尘荀在床边静坐了很久,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眼底翻涌的暴戾与后怕,终于被他自己一寸寸压进深邃的瞳孔里。 他起身走到门边,叫来阿珠,“守在门外,她若是要水,或是醒了,立刻来书房叫我。” 阿珠低头应下,也是一脸疲态,她昨天担心少奶奶担心的一整宿没睡,此刻看着少奶奶满身是伤的被抱回来,她的心脏揪着发疼。 老陈真该千刀万剐啊,若是少爷抓到人,她保证会上去替少奶奶狠踹他十脚八脚。 林尘荀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姑娘,转身带上房门。 走进书房,他脸上的温柔褪得干干净净。 红木书桌上堆着阿本送来的紧急文件,他拉开台灯,暖黄的光打在调查报告上,老陈的银行账户三天前汇入一笔五十万美金,汇款方是苏门答腊的一个空壳公司。 往上追查两层,控股人是他亲三叔林栋斌,这些年一直明里暗里跟他争集团控制权的人。 清明祭祖后,他切断了林栋斌捞钱的路子,对方掐准了乐少青是他的软肋,绑了人是想要让他方寸大乱,好趁乱吞掉他手里的集团股份。 林尘荀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当年林栋斌做了多少恶心事,他爹看在一家人的情分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对方挪了项目公款他都帮忙压了下来。 现在人家倒是把刀架到他脖子上来了,连他最在乎的人都敢动。 他拿起桌上的听筒,给椰加达那边打去电话,“将林栋斌藏烟土和走私账册都匿名送去警署,他手里的三个橡胶仓库,今晚安排人去处理掉。” 林栋斌不是盯着林氏集团吗?林尘荀要让他变成自身难保的阶下囚,看他还怎么夺权。 林家处理家事一贯不会让外力介入,但林尘荀未防家族里那些老人包庇林栋斌,只能破些财让外头的鬣狗去处理他了。 林栋斌往后想出来,就得先填饱了那些鬣狗的胃口。 “还有老陈。”他手指划过报告里老陈母亲在万隆的住院记录,“他是被林栋斌拿他妈的命胁迫才做的事,送他离开浦南巴,医药费我出。告诉他,敢踏回来一步,我打断他的腿。” 他从来不对无辜的人下手,老陈的孝心他认,但对方背主的债,也得认。 挂断电话,林尘荀起身离开书房,再次推开卧室的门。 乐少青睡得并不安稳,伤口处理过后,脸颊留着紫药水的痕迹,眉头微微蹙着。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在床沿,伸手贴上她的眉心,一点点将那点褶皱揉开,随后俯身,嘴唇贴上她的额角。 他做商人,凡事都讲留一线,可从今天起,规矩改了。 椰加达的夜本就是霓虹流溢的,而在城市东部的某三间橡胶仓库却在同一时刻燃起冲天火光,橙红的火舌舔着天幕,连几公里外都能看见滚滚浓烟。 堆得像山一样的生橡胶遇火即燃,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混着仓管绝望的呼救,烧得整整半条街都发烫。 林栋斌正躺在自家别墅的按摩床上被人服侍着,接到电话的瞬间脸色煞白,手里的威士忌酒杯跟着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电话那头的人破口大骂,然后气血上涌,一头栽过去了。 等他再睁开眼,警署的人已经拿着逮捕令站在床头。 林尘荀之所以敢点了林栋斌的三个仓库,就是笃定没人能查得出来,东区鱼龙混杂,聚集着大量底层工人,治安也混乱,谁抽了支丁香烟,丢错了地方,是很容易失火的。 翌日清晨,乐少青还在熟睡,林尘荀已经在书房待了一个多钟头。 传真机吐出一层层的纸,椰加达那边传来的证据堆了足有半尺高,林栋斌走私、挪用公款、安插亲信的全部证据,连他十多年前做的假账都翻了出来。 电话准时响起,林尘荀转着钢笔接听。 李敬的声音传来,“昨晚已经按您的吩咐点了三个橡胶仓库,相关的账册也已匿名送到警署了,警署凌晨就出了逮捕令,您那边也传真备份了一份,他现在人被扣下了,连夜托关系都捞不了他,还放话说是您栽赃他,等他出来要跟您算账。” 李敬语气不屑,“也不想想,他那些烂事要是干净,能一抓一个准?” 林尘荀扯了扯嘴角,“他是觉得我现在在三宝弄顾不上椰加达的事,还能像以前那样,靠着老爷子的面子蒙混过关。”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您要回来吗?”李敬问。 “不急。”林尘荀站起身,目光穿过百叶窗,“现在三宝弄的骚乱刚稳住,还有一堆收尾的事要处理,之后我再回椰加达跟他慢慢算这笔账。” 最重要的是,乐少青受了伤,他得留在这里,陪她休养一段时日。 他交代完事情,卧室的黄铜门把手被缓缓揿下,门推开时,合页发出一声极轻的涩响。 乐少青靠在床头,膝上摊着当天的报纸,听见动静,她从报纸边缘抬起眼。 百叶窗滤进来的日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睛弯起,似两弯盛着光的月牙,“事情办完啦?” “嗯。不急着处理,等你身子大好了再说。”林尘荀反手阖上门,走到床沿坐下,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她身上近两日多了一股淡淡的药苦味,却莫名抚平他眉宇间残留的倦意。 “饿不饿?厨房炖了你爱喝的燕窝,我叫阿珠给你端上来。” 乐少青摇摇头,放下报纸,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口,手指蹭过他手背上还没好的划痕,指肚微微用力,感受着那道伤痕的起伏,“我想吃荔枝。” 浦南巴街头虽然满是红毛丹和山竹,却极难见到新鲜荔枝,眼下正是荔枝上市的节令,她嘴里发苦,分外馋那一口清甜。 “好。”林尘荀由着她拉扯袖口,“不过要饭后才可以,荔枝忌空腹吃。” 他如今对她百般纵容,但在伤身的事情上有底线,他不会允许的。 乐少青小狗似的发出一声委屈的哼唧,顺着他的手臂挪进他怀里,过了片刻,她轻声问:“这次,有华人受伤吗?” “有,但不多,多是些经济损失。”林尘荀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她抱得更正些,“街面上带华文招牌的店铺都被砸了,但大部分人早就在提醒之后撤走了。” “那就好。”乐少青呼出一口气,胸腔里的沉闷散去些许。 只要人活着,钱总能再赚,这一次针对华人的骚乱持续不了太久。 她心底泛起一丝小小的欣慰,这一年三宝垄的排/华风暴,终究因为她的干预,避开了最惨烈的死局。 华人的骨子里透着坚韧,总能在满地狼藉废墟中重新搭起骨架,重获新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游戏 【要怎么玩 她偏过头, 视线落在他交叠的手上,伸出食指在他掌心画着圈圈玩儿, “对了,你查到是谁指使老陈这么做的吗?” 林尘荀垂下眼睫,视线专注落在她脸上,他眼底的情绪被阴影掩盖,语气轻浅,似有些愧疚,“是林栋斌。” 乐少青画圈的手指顿住,她眨了眨眼,神色间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又化为了然。 她只是没料到, 对方能狠到要取她性命的地步。 “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她把额头靠在他的颈窝, 声音闷闷的,“说到底都是林家的生意, 他舒舒服服就能年年拿分红,至于要下这样的死手吗?” 林栋斌的恨,是大半辈子的意难平堆出来的。 当年林家祖老爷子下南洋, 家产积到林尘荀爷爷那一辈, 只有一家榨花生油的小作坊。 林老爷子也是有野心的,想要扩大自己的生意范围, 叫林宏海三个兄弟一起去打拼。 林栋斌脑子活络,胆子大, 最早去苏门答腊开辟橡胶园的是他,顶着排/华风潮去欧洲谈棕榈油订单的也是他,他总觉得林家的江山是自己付出半条命换来的,林家的家业本就该是他的。 可他性子急躁, 又贪图短利,当年为抢一块地皮,他私下买通当地土著去烧竞争对手的仓库,火势失控,烧出了好几条人命。 其中就包括他的亲二哥林文怀,甚至差点把整个林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林老爷子忍着丧子之痛,亲自去遇害者的家属面前下跪、赔钱,才勉强压下这场祸事。 也就是那次之后,林老爷子明确发话,将来家业只传给长子林宏海,半分没提林栋斌的名字。 林栋斌表面上不敢违逆大哥,心里却就此扎了根刺,他认定自己是替林家背了黑锅,好处却全让大哥一家占了。 却不想林氏集团是由林宏海一手建立的,林老爷子临终前,将积攒的家产可是公平分给了仅剩的两个儿子。 后来林尘荀接掌林氏,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裁掉了林栋斌安插在采购部捞油水的小舅子。 林栋斌不满的去找林宏海闹,却被林宏海当着全公司高管的面骂的狗血淋头,脸面扫尽,新仇旧恨叠加,彻底成了刻进骨头里的恨。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想下死手的,早些年还只是在项目里做假账挪钱,可后来看着林宏海把林氏集团做得越来越大,华商圈子里人人都只认林宏海,没人记得他这个当年跟着打天下的“二老板”,那股子不甘心更是疯长。 再加上市面上的赌债越欠越多,前妻离婚分走他大笔家产,大儿子又在国外炒期货亏了几千万美金,他急需填补窟窿,急需要把林尘荀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才能把这些年失去的都抢回来。 林栋斌应该就是在清明那天发现林尘荀的软肋是乐少青,只要乐少青消失,林尘荀必然方寸大乱,他正好可以趁着三宝弄骚乱的掩护,联合董事会里的老人逼宫,顺理成章地把公司拿到手里。 只是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乐少青能从绑匪手里逃出来。 “我爸常说,三叔这人心术不正,从小就坏到了根子里二叔也是因他意外过世的。”林尘荀回忆着,声音没有半分怅然,只有看透世事后的凉薄,“我小时候,三叔总背着爷爷给我塞零花钱,挑唆我跟我爸顶嘴,盼着我们父子离心。这事被二叔捅到爷爷和爸面前,我那时年幼,真以为三叔最疼我,反倒记恨二叔多事。”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乐少青腕上的玉镯,玉石冰凉,他指腹却滚烫,“三叔做事自私,不计后果,留着他,整个集团迟早要被他拖下水。” “我让人点了他的三个橡胶仓库,把人送进警署去了。”他低头注视着怀里的人,目光寸寸描摹过她的眉眼,语气冷然,“我还加了一条蓄意谋杀的罪名。不出意外,他后半生只能在监狱里熬。青青,我知道他是我亲三叔,但他欠二叔一条命,早就该还了。” 乐少青从他怀里撑起身子,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收拢,再收拢,直到彼此之间严丝合缝。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衬衫下紧绷的肌肉,以及这具躯体里承载的疲惫。 这些年,他跟着他父亲撑着这么大的集团,对外要抵挡明枪暗箭,对内要忍受至亲的算计与背刺,其中煎熬,该是多难。 她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又微微仰头,唇贴上他的下巴,留下一个轻柔的吻。 “你没有任何错,就该这么办。”她语气坚定的肯定他,“他都欠了一条人命了,现在还想拿我们的命去填他的贪欲,凭什么还要让着他?要我说你做得太对了,要是换作我,我还要让他把这些年贪的钱,一分不少地全吐出来才行。” 乐少青语气里还有股不忿,“再说了,你要是不把他送进去,以后他再想着害我们怎么办?” 林尘荀望着她,她鼻尖透着点薄红,嘴唇微微抿着,他心底那点仅剩的沉重,被她这副模样搅得散得一干二净。 他轻轻捏了捏她脸上那团软肉,“嗯,你说得对。” 乐少青伤得不算轻,医生叮嘱至少要静养半个月,林尘荀索性将公司的事务全盘挪到了卧室外间的小书房,除了必须亲自露面的会议,他半步都不会离开庄园。 雨声缠绵,乐少青醒来时,身侧的床铺已经空了,她揉着眼睛坐起身,听见外间传来轻轻翻文件的声音。 林尘荀坐在柚木书桌前,身上是件宽松慵懒的黑色家居服,他低着头,捏着支钢笔,正在文件上签字。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眼睫很长,在颧骨投下一小片浅影,与他高挺的鼻梁掩映,似山谷落薄雾。 乐少青盯着他的侧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以前在网上偶然看到的捉弄对象的方法。她眸色狡黠,掀开薄被,踮起脚尖一点点往林尘荀那边走。 脚踝还是隐隐作痛,她走得很慢,好不容易挪到他椅背侧后方,她屏住气,刚伸手想去捂他的眼睛,手腕就被人在半空中握住。 林尘荀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离开桌面,精准扣住她的腕骨,连头都没回,顺势搂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带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又不穿鞋?”他目光落在她光裸的脚面,眉头立刻拢起来,手去探了探她脚底的温度,“是想挨罚了?” 乐少青脚底沾着地板的凉意,她赶紧摇头,双臂熟练勾住他的脖颈,声音软糯,“我还是伤员,而且我看你看得太入神了嘛,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 林尘荀对自己的皮相向来没什么概念,但听她这么直白地夸,喉结还是忍不住一滚。 他屈起食指,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贫嘴,厨房今天炖了蚝干粥,我抱你去洗漱?” “等会儿。”乐少青从他怀里探出身子,去翻桌上的文件,满纸都是密密麻麻的浦南巴文,她觉得没意思,偏过头盯着他,“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她眼睛亮的像浸了阳光的葡萄,林尘荀泛起无奈,自然是没有不应的,“要怎么玩?” “我先跟你讲规则。”乐少青在他腿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找到个舒服位置,“等下我把你的眼睛蒙上,你只能用一根食指去碰我给的东西。一共有三样,全部猜对了就有奖励,怎么样?” 林尘荀失笑,他从小在规矩森严的家族里长大,从没玩过这种逗小孩的把戏,可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就毫无原则地点了头,“好,都听你的。” 乐少青得了准信,立刻从他腿上滑下来,一点点挪去衣柜前,翻出一条他常戴的领带。 她回到书桌旁,绕到他身后,将领带对折,覆在他的眼睛上,在脑后系了个结。 真丝料子贴着皮肤,凉丝丝的,视觉被剥夺后,林尘荀的其他感官反倒变得格外敏锐。 “第一个来了啊。”乐少青声音带着浅笑,她把放在桌上的笔筒推到他手边,“伸手,只能用食指哦。” 林尘荀依言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最先触碰到的是凉润的瓷面,表面有凹凸不平的浮雕纹路,边缘处还有一道极浅的磕痕,是他惯用的那个青瓷笔筒。 他几乎是立刻就猜出来,但怕回答太快扫了小姑娘的兴,刻意停顿几秒,用一种斟酌的语气开口:“青瓷笔筒吗?放在书桌上这个。” “猜对了。”乐少青眼睛弯了弯,心里暗叹林尘荀真的好敏锐。 她拿走笔筒,取下腕间戴着的玉镯,一直戴着,镯子浸着她的体温。 她轻轻将玉镯放到他的指腹下,“这是第二个。” 林尘荀的手指贴上去,先感觉到的是温润的触感,以及侧面的弧度,他唇角浅勾,虚空面向她,“是你的那只玉镯。” “怎么又猜对了,你好厉害。”乐少青微微瘪嘴,胜负欲被激起来。 第三样,她一定要找个他绝对猜不出的。 片刻,乐少青咬唇憋笑,她往前凑了凑,微微俯下身,“第三个,碰吧。” 她倒要看看这个他怎么猜出来。 林尘荀指腹贴上去的瞬间,整个人微顿。 不是瓷不是玉,是温热软嫩的皮肤,指尖甚至能感觉到上面细小的绒毛,还有那颗小小的痣,他吻过好多次的地方。 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加重,手指就停在那处没有动,语气困惑:“这是什么?摸不出来,再让我碰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喂牛 【给人吃的 眼角、耳垂、胸口, 都有痣,大小不一, 触感不同。 乐少青丝毫没察觉他的心思,以为他难猜出来,心里偷偷笑话他。 她主动往前凑近,牵引着他的指尖又蹭了蹭,“你仔细摸摸,很熟悉的。” 话刚说完,她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拽住,乐少青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拉着往前扑, 结结实实撞进林尘荀怀里。 蒙着眼睛的男人一手揽着她的腰, 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 微微偏头,准确无误地含住了她的耳垂。 温湿的触感伴随他的呼吸落下来, 乐少青整个人都僵住,耳朵瞬间红得发烫。 接着,她听见他贴着她的耳朵, 轻笑一声, “第三个是,宝贝。” 他的声线里带着蛊惑意味, 气息扫过敏感的耳廓,乐少青感觉半边身子都酥了, 软在他怀里,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明明猜到了,还装不知道” “不然怎么抓得到你这个鬼精灵?”林尘荀抬手扯下蒙在眼睛上的领带, 随手扔在桌上,低头看着怀里脸颊红透的乐少青,指尖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垂,“说好了猜对有奖,我的奖励呢?” 乐少青咬着下唇,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动凑上去,在他唇角轻轻碰了碰,眼睛绯红着,“奖励。” 林尘荀眸色一暗,克制回亲,接着将她抱起,走向浴室,“好了,不闹了,现在要去吃早饭了。” 到了中午,温度升起来,乐少青馋冰淇淋,阿珠说她身上的伤未愈还不能吃凉的,死活不肯拿。 乐少青就坐在沙发上,委委屈屈地看向林尘荀。 林尘荀被她那种眼神看得没脾气,叹了口气,吩咐阿珠去冰箱里取。 “要芒果味的,两个。”乐少青立刻来了精神,冲阿珠喊。 “只准吃一个,取两个小勺。”林尘荀淡淡瞥她一眼,阿珠忍着笑,这才去厨房。 等冰淇淋端来,林尘荀直接坐去沙发陪她一起吃。 乐少青这才反应过来他拿两个勺子的用意——为了防她多吃,他亲自监督。 她开始护食,把装冰淇淋的玻璃碗往自己怀里揽了揽,默默往沙发另一头挪。 吃到最后,冰淇淋化了一半,她手上沾了些黏糊糊的芒果果酱,又一点点挪回林尘荀身边,把碗往他面前推,催促道:“你快吃,都化了” 林尘荀任由她闹,等她玩够了,才拿起湿毛巾,细致地给她擦手,然后端起碗,将化掉的冰淇淋一口喝完。 半个月的静养期很快过去,乐少青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这天下午下过场雨,这会儿已经放晴,室外还残留着腥臊的气味。 林尘荀牵着她去了后坡,她之前种下的奇亚籽,如今已经拔高了一截,小芽尖嫩绿,在风里轻轻晃着。 乐少青蹲在半人高的木栅栏边,手仔细拂过那些冒出寸许高的绿芽。 奇亚籽是短日照植物,正好这阵还在雨季,雨水充沛,如果是旱季的长日照环境,恐怕还长不了这么好,她眼睛眉梢满是欣喜。 林尘荀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片齐整的小苗上,眉头微皱,今日凑近了看才发现,这苗子既不开花,叶形也毫无特色,细瘦的茎秆顶着两片小圆叶,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连路边野生的狗尾草都比它精神些。 “你种这个奇亚籽是想做什么?”他把话问出来,顺势蹲在她身边,碰了碰嫩绿的叶片,“这些完全没有观赏价值。” 乐少青被问住,她总不能告诉他,这是几十年后人人都知道的健康食品,富含膳食纤维,泡水喝能通便减脂,吧啦吧啦的。 “能吃的。”她随手拔了根旁边的杂草,语气装作漫不经心,“之前听一个黄头发外国人讲,他们那边都种这个。” 林尘荀哦了一声,面上依然带着困惑,他看了看那些细弱的苗子,又侧目看了看乐少青认真的侧脸,“你想养牛?” 乐少青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了两声,抬眼瞪他,没好气地说:“给人吃的,谁要喂牛。那洋人说吃了对身子好,我就想先种点试试,要是成了,以后可以吃。” 林尘荀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嘴角忍不住上翘,“好,那我让管家多派两个人过来帮你打理,省得你蹲久了腿麻。” 他伸手把她遮阳的帽子正了正,“等熟了,我第一个尝。” 乐少青眼睛一亮,“那可说好了,到时候我多种一些,给棉兰的爸妈也送点过去。” 风一吹,绿苗齐刷刷地晃了晃,像在应和她说的话。 林尘荀牵着她起身,掌心包裹着她的手,管它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作物,只要她高兴,这后坡往后全种上也没关系。 林尘荀三宝弄这边的生意进入尾声,余下的琐事短期不用再留在本地处理,准备两日后就启程回椰加达。 一早,头顶的黄铜吊扇吱呀作响,林尘荀靠在窗边的藤椅上看书,乐少青没规矩地坐在地板的凉席上,正和阿珠摆弄着一副象棋。 管事进来通报时,林尘荀翻书的手微顿。 他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乐少青,声线平稳:“请进来。” 李芙瑶从车上下来,一身剪裁贴体的靛蓝旗袍,勾勒出她保养极佳的身段,身后的女佣手里拎着两只朱红漆食盒。 直到高跟鞋踩在门廊的地板上发出脆响,乐少青才抬起头。 她刚要撑着地板起身,手臂便被一股温热力道托住,林尘荀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大掌钳住她的小臂,稳稳压在她的肘关节处,稍稍发力,将她带了起来。 “李小姐。”乐少青理了理裙摆,浅笑着颔首,“快请坐。” 林尘荀立在乐少青身侧,只微微点了下头,神色淡淡。 李芙瑶在走过来的路上,透过露台将屋内的光景尽收眼底。 她怎么也没想到,林尘荀如今娶的太太,竟能毫无顾忌地坐在地板上玩闹。想她在班家,那群老不死的面前,日日敛着性子伺候,连笑都不敢大声。 她的目光在林尘荀冷峻的侧脸上停留了两秒,才缓缓移到乐少青白净的面庞上。 李芙瑶示意女佣将食盒递过去,唇角牵起一抹温婉的笑,“上次宴会上见你喜欢吃椰蓉酥,我想着家里厨房做得比外头地道,特意让人做了送点过来。刚好,也有桩生意想和阿荀聊聊。” 她偏过头,视线重新缠上林尘荀,眼神里带着点亲昵,“还有你最爱的冻顶乌龙,我托人从福建带过来的老茶,你尝尝,看还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现在不喜欢这些了。”林尘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语气很淡,“她不喜喝茶。” 他说着,侧目看向乐少青,她刚才和阿珠下棋时眼睛还亮亮的,这会儿却垂着眼睫,似被风吹蔫的凤凰花。 李芙瑶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妥帖圆回来,“也是,人都是会变的。今天来是有正事,我先生家有批物资要走港务线,你们林家在核心区的物流点最稳,想找你谈谈合作。” 她抬眼扫了下乐少青,语气里透着股理所当然的排他性,“生意上的事说起来繁琐,要不我们去你书房慢慢聊?” “书房在打扫,不便待客。”林尘荀回绝得很快。 李芙瑶抿唇不语,乐少青就先站起了身,“你们聊正事,我去楼上。” 她刚要转身,手就被林尘荀一把攥住,他手腕翻转,掌心贴上她的腕骨,微一用力,乐少青重心一晃,重新跌入沙发柔软的靠垫里。 “不用走。”林尘荀眼神很沉,“家里没有什么事是你不能听的。就在这说,风凉,舒服。” 他的语调平缓,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她腕上的玉镯。 这玉镯养了快半年,玉质温润,贴着她温热的脉搏。他不想让她再缩回那个小心翼翼的壳子里。 乐少青也就乖乖坐下,指尖悄悄勾住他搭在膝头的袖口。 其实她刚才听见李芙瑶提从前那几句话的时候,心里确实沉了一下。 李芙瑶维持着端庄的坐姿,指甲却已经掐进掌心。 她今天特意绕了大半个三宝弄城,特意穿了他曾经多看过一眼的靛蓝色旗袍,连茶都是托人半个月才弄到的老茶,他却连半分旧情都不肯认。 可想到班震康那边催了快半个月的物流批文,要是拿不下林家的线,这批物资误了期,不知道要赔多少钱,她咬了咬下唇,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开始讲正事。 风穿过露台,吹落了一朵细碎的红花,恰好落在乐少青的发梢,林尘荀趁着李芙瑶低头翻找文件的间隙,抬起手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把花摘了下来,随后揉进掌心。 等李芙瑶把条款讲完,林尘荀接过文件,目光掠过两页,“条款没问题,价格按行规,保险你们自己买。” 他将文件推回去,声音冷硬,“让班家的人明天上午十点,带齐资质去公司找秘书签字,我在办公室等他。” 对面话说得明明白白,李芙瑶捏着文件,僵硬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收好文件,她不甘心地顺着话头试探,“那明天我叫我公公过去,震康出了差,家里的司机明天刚好请假,阿荀,你明天能不能顺路送我去趟码头?我有批从荷兰寄来的旧书要取,很重,我一个人搬不动。” 林尘荀掀起眼皮看她,眼神更冷,“不方便。” 李芙瑶彻底无话题可聊,只得起身告辞,脚步都比来时凌乱好些。 人走了之后,客厅里静下来,林尘荀松开她的手腕,“这回你当面瞧清楚了?我和她可没什么关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翡翠佛 【我特意请 乐少青从他摊开的掌心里捻出那朵小花, 不过一会儿功夫,花瓣边缘已经泛起了微黄的枯色, 不再鲜妍。 她眼尾微微向上挑着,瞟他,带着点清冷的娇嗔,嘴唇微嘟,“没关联吗?可李小姐好牵挂你哦,又是带了陈年老茶,又是要和你有旧话要叙。” 她声音轻软,却字字带着小刺,用指尖一点点剥着枯萎的花瓣, 那股子傲娇又委屈的劲儿, 简直可爱到林尘荀心坎里。 他倾身凑近, 伸手捏了捏她鼓起来的脸颊,指腹感受着那层细腻软肉的弹性, “这小醋味,都快要飘到山脚下去了。请这位乐小姐搞清楚,她牵挂我, 是因为我足够优秀, 但与我无关。我这样优秀的人只牵挂现在坐在面前嘟着嘴的小姑娘。” 乐少青拍开他的手,心里被哄得开心, 但却还是有几分别扭劲儿,“你的旧人好过分, 想要支开我私下讲话,还当着我的面麻烦你送她去码头。我看起来是个无能的妻子吗?还是个摆设?我刚才真的有些生气了。” 她嘴上说得硬,耳朵尖却悄悄红了,垂着的眼睫颤了两下, 没忍住飞快抬眼扫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点故作镇静的模样,倒比直接耍脾气还勾他。 “想发脾气就直接发。”林尘荀握住她的肩膀,将人掰过来面向自己,语气认真里又透着纵容的黠意,“林家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你想对谁发火都可以。” “又逗我,我又不是火药桶,一点就炸啊。”乐少青伸手去揪他的耳朵,“我发脾气第一个就收拾你。” 但她其实力道轻轻的,还是不太敢放肆,毕竟这人骨子里透着疯劲。 现在是白天她才敢这么折腾,晚上不敢,要被压着连本带利讨回去的。 两日后,飞机平稳降落在椰加达。 依旧是德叔带着司机在停机坪等候,林尘荀下机后,顺手将乐少青肩上的针织开衫拢紧。 雨季总算是接近尾声,天是浸了水的灰蓝,机场外的行路树下,积水洼里泡着半只被踩烂的芒果,几只绿头苍蝇在腐甜的果香中嗡嗡打转,腐烂残积。 回市区的路上,飘起细密的毛毛雨,雨刷器慢悠悠地晃着,扫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 乐少青靠在林尘荀肩上打哈欠,飞机上没睡够,这会儿随着车身的轻晃,又浅浅睡了过去。 林尘荀一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的额侧,生怕她的头从肩膀上滑落下去。 视线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路边的垃圾桶被掀翻了好几个,穿军装的人靠在吉普车上抽烟,几个裹着头巾的本地小孩追着跑过,手里举着半块抢来的面包。 到家时,厨房已备好了午饭,几道新鲜的南洋菜都是乐少青爱吃的。 她吃过饭后,更是困得睁不开眼,就上楼回了卧房午睡。 林尘荀刚起身,德叔便迎上来,“老爷在书房等您。” 他点了点头,跟着德叔穿过长廊。 书房的木门被推开,林宏海将窗帘拉了一半,室内的光线昏沉沉的,他坐在书桌后,手里捏着把紫砂壶,茶雾慢悠悠往上飘,抚过在他鬓角的白发。 看见林尘荀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门关上。 空气里的气压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三叔的事”林宏海的声音似被熏香熏得有些哑,“旁支几个长辈来找我,说你不顾血脉亲情,把亲叔叔送进监狱,让外人看笑话。” 林尘荀闻言无声嗤笑,对上林宏海的目光,“我没做错。他串通老陈绑乐少青这个侄媳妇时,怎么不怕外人知道了看笑话。” 现在想起这件事,林尘荀心口都有些隐痛,这半个月以来乐少青有时夜里疼得睡不着,人也消瘦一圈。 “我知道他混账。”林宏海叹了口气,将紫砂壶往桌上一放,“当年把你爷爷气成那样,他走的时候,还是拉着我的手说要看顾好这个弟弟,这些年栋斌挪用公款、吃里扒外,我念在是我亲弟弟的份上,总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抬眼看着林尘荀,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但毕竟是你亲叔叔,关也关了,有空还是去监狱看看他,别让外人说你做事太绝。” 林尘荀沉默几秒,知道父亲要的是什么,是林家对外的体面,是宗族里的平衡,“我知道了。” 去探监可以,但他三叔这辈子,都别想再从那个铁窗里走出来。 这事掀了篇,林宏海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封口处盖着军方内部暗红色的火漆印,“看看吧,三宝弄上周出的骚乱报告,军方压下来的,没往外报。” 林尘荀拆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现场拍的黑白照和一份油印的损失清单。 唐人街烧了七十多家店铺,伤了七个人,其中还有三个是分销林家粮油生意的华商。 他对这些早有掌握,语气平淡,“这次事发前,我已经安排人把三宝弄郊区三个仓库开放,让当地华商存放物资,协助他们撤离。结束之后,放出两千袋面粉、七百桶棕榈油,稳住粮价。等这段时间过去,他们恢复起来也快。” 林宏海的脸色却比刚才更沉,眉峰蹙紧,“你以为你做得对?” 他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手指重重叩在桌面上,“你动了军方的蛋糕了知不知道?这次骚乱本来就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原住民闹起来,他们既能收华商的‘保护费’,又能顺理成章把粮价抬上去,两头吃好处。你倒好,直接把火给灭了,让那些等着捞好处的人怎么想?” 如今是苏哈陀“新秩序”政权进入的第十二个年头,表面上经济腾飞,暗地里针对华商的政策却日益收紧。 原住民与华商的经济鸿沟被上头刻意放大,军方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华商往往被当作随时可以收割的韭菜。 林尘荀的这番动作,直接性打破当地军方借乱敛财的潜规则。 他自然考虑过这些,但依旧冒险去做了。 林尘荀端起桌上他的那杯茶喝了一口,目光沉静,“同为华商,独木难支。你信佛,更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林家要在浦南巴长久立足,不能只靠利益捆绑,还需要人心。” 林宏海面容僵住,叹了口气,“以后别再干这种出头的事了。我们是商人,不是救世主。能护住自己的家人,护住林家的产业,就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你要真想帮那些华商,就把手里的粮油代理权分出去两成给当地的土著代理,让他们也能吃上饭,比你开仓放粮有用得多。” “你看看这份文件最后一页。”林宏海接着道。 林尘荀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印着浦南巴政府的公章。 月初苏哈陀刚签了政令,要求所有外资控股的企业必须出让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给原住民。 “接下来针对华商的政策只会越来越紧。”林宏海靠在椅背上,声音透着疲惫,“我们林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当华商的领头人,是懂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站,什么时候该退。” 书房里静下来,林尘荀也知道,这回在三宝弄确实得罪了不少人。 “等把那三个仓库清出来,我以捐赠的名义划给当地军方,响应政府的原住民帮扶计划,面上不落人口实。”林尘荀即刻有了对策,将文件重新装回袋里。 他眼神郑重看向林宏海,“这些明面上的事,都是给人看的,真正要紧的我已经让人在铺了。” 林尘荀落座在林宏海对面,双手交叉抱臂,此刻将声音压低:“现在形势不对,浦南巴上头那位是明着要刮我们华商的肉,今天要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明天就能直接把产业全收了。再耗下去,林家几代人的心血都得砸在这,我准备逐步把核心资产往外面转,第一步先落去新加坡。” 林宏海猛地抬头,眼底闪过震惊。 他早有过类似的念头,可这话从儿子嘴里说出来,还是像块大石头砸在他心上,浦南巴是林家扎根了几十年的地方,多少生意、多少人脉都绑在这里,真要走,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知道你舍不得。”林尘荀看透他的心思,语气不改坚定,“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下周我带青青去新加坡度假散心,私下会先注册三家离岸投资公司,设立两个家族信托。其余现金、珠宝字画这些通过海外奢侈品生意转移。”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日光透过未拉窗帘的缝隙透进来,林宏海也不是个看不清形势的莽撞人,收好桌上文件,重新锁回抽屉里,沉声嘱咐:“务必谨慎。” 临离开书房,林宏海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林尘荀,打开是一个古朴的翡翠佛,“给乐少青,我特意请的,保平安的。” 林尘荀唇角微勾,接过盒子,“谢了。” 下午三点的日头斜斜扫过骑楼的雕花栏杆,林尘荀的书房内,他垂眼看对面文律师递过来的信托协议草件。 这位律师是林宏海认识二十年的老人,早年从福建下南洋,共事多年,如今是新加坡籍,行事缜密,口风极严,是个可以交付后背的人。 “莫达尼那边最近盯得紧,离岸公司的注册地址我选在了乌节路的商业中心,明面上查不到跟林家的关系。” 文律师把钢笔递过去,手指点在协议第三页的空白处,“受益人写的乐小姐,只要您签了字,下周就能把第一批资产转过去,走的是正常的贸易回款流程,浦南巴这边的税务不会查出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巴耶利峇 【我们各论 林尘荀接过笔, 就听见书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他抬眼,看见乐少青端着个白瓷托盘站在门口。 她脸颊带着点枕巾压出来的模糊红印, 头发大概是睡醒后随意的挽了个髻,掉落了两缕碎发在颈侧。 看见房间里有其他客人,她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脚步微顿,准备往外退。 “没事,过来,文律师算是家中长辈。”林尘荀向她招手。 乐少青这才抬了抬手里的托盘,腼腆开口:“厨房炖的西洋参茶,我过来给你们添点水。” 她先给文律师斟茶, 然后绕去林尘荀面前。 接着茶壶被他接手过去, 人被他揽着腰坐进怀里。 对面的文律师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轻啜, 茶温正好,他似是没看见, 实际有所耳闻林家大少有多宠自家小妻子,不然也不会将受益人填她。 这些年他和林尘荀接触不少,豪门继承人向来端方持正, 克己守礼, 现在这位乐小姐到了面前,他才直观感受到林尘荀为她破了多少规矩。 林尘荀看着乐少青, 神色温和,“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好了, 再睡晚上该睡不着了。”乐少青看了眼对面的文律师,才小声回复,脊背还直挺着,坐得端正, 不敢像私下那样窝在林尘荀怀里。 林尘荀见她这副拘谨模样,就觉可爱,心底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手下滑,钳住她的腰侧,乐少青身子更是一僵,伸手去掰他的手指,却被他反手握住摩挲。 她只能将身子挪向桌边,一脸认真地翻看起摊在桌上的协议。 这一看,她的视线便定住了,她一眼瞥见页眉上的“新加坡离岸信托”几个字,以及页脚处印着的律所logo——Huaide. 乐少青瞳孔微缩。 Huaide,这家律所在九十年代初跟浦南巴军方深度勾连,暗中出卖了好几个华商家族的信托信息,导致数个家族资产被强制清算。 她心里猛地一沉,面上却没露出半分异样,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页协议的边角,心里飞快想着该如何开口,直接指出律所有问题。 乐少青转头看向林尘荀,“之前我才来浦南巴时,有在唐人街做帮工,听常去吃饭的新加坡商人聊过这个律所,说他们老板跟浦南巴这边的军界人物走得很近,好多客户的信息都要过一道军方的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林尘荀捏在她腰间的手抽离,抬眼看向文律师。 文律师当即皱眉,放下手里的茶杯,“乐小姐说的是真的?我选这家律所的时候只看了他们的资质和过往案例,没留意到这层关系。” “我也是听那些商人随口说的,不知道准不准。”乐少青靠进林尘荀怀里,像随口闲聊似的,语气轻松,“不过我帮工的时候,店里的老账房总说,要是做家族信托,还是找那种只做新加坡本地生意的律所靠谱,尤其是老板本身是新加坡土生土长的,跟浦南巴这边没什么牵扯,保密做得最好。” 文律师意识到自己工作存在盲区,立刻拿起桌上的协议草件折起来,放进公文包里,歉意看向林尘荀,“抱歉少爷,是我没查清底细。” 林尘荀眉目沉沉,“罢了,文律师先回去,过两日我会去新加坡,到时在那边见。” 文律师识趣地起身告辞。 林尘荀送人出去,回来时看见乐少青坐在他的椅子上,翻着桌上放着的新加坡景点介绍手册,看得十分认真。 “你记性真好,唐人街顾客讲的事都还记得清。”林尘荀浅笑着走过去,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圈在身前,目光深邃注视着她。 乐少青合上手册,“哎呀”一声,“没有多久啊,一年多之前的事。”说完主动环上他的脖子,避开他探究的视线。 林尘荀早习惯了她这种避重就轻的糊弄,他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拇指抚摸上她的眼角。 早在她刚才进门时,他就想吻她了。 他倾身,阴影覆下来,乐少青感受到他的气息逼近,属于他的味道侵入她的呼吸。 久不见他吻下来,她有些着急,微微仰头,主动去寻找他的唇。 唇瓣相触,微凉。 林尘荀的舌却带着灼热的温度,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他反客为主,手扣在她脑后,将她更压近他,越吻越深,水声清晰。 直到乐少青气喘吁吁,眼尾泛起红晕,他才稍稍退开。 他抚着她的背,轻轻替她顺气,自从她受伤之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碰过她,现在仅是一个深吻,就让他气血上涌,呼吸沉重。 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乐少青细眉微挑,脸颊绯红,胸口起伏着,“可是我最近不方便” 林尘荀算算日子,难耐地重新压下去,含住她的唇瓣,似乎要靠这个吻来平息体内的燥热与渴念。 巴耶利峇机场的风海气更浓,廊桥口两侧的老棕榈树被吹得叶片翻飞,哗啦啦的响动盖过远处停机坪上的引擎余音。 这个年代的新航还没普及有宽体客机,林尘荀和乐少青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螺旋桨飞机。 落地时,舷窗外面的天还亮着,橘红的晚霞浓烈地泼在停机坪上,把灰白水泥地浸出一大片晃眼的暖光。 乐少青在机座上睡得脖颈发酸,头发凌乱地贴在颊边,舱门一开,热气扑面,她脑子还懵着,踩上廊桥的铁皮台阶时膝盖一软,身子微微晃了晃。 林尘荀伸手就贴上她的腰,温温热热的力道撑着她,他收拢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半寸,“仔细点儿。” 乐少青点点头,抬手去捋颊边乱发,指尖刚触到发梢,林尘荀的手已经伸过来,顺势在她微凉的脸颊上轻捏了下。 他最近越发对她上瘾,甚至痴迷,她哪怕只是眨一下眼,呼吸起伏一下,都勾着他去碰、去贴、去吻。 他垂下眼,还想亲亲她,就听见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亮得大概隔着十几二十米都能听见。 “尘荀!这儿呢!” 林尘荀抬眼看去,接机口的铜栏杆外,黄远洲正挥着手,他穿着件米白短袖衬衫,腕间一块皮表,带的百达翡丽。 身旁站着个穿水蓝香云纱旗袍的女人,烫着齐肩的发,臂弯里挂着个暗纹鳄鱼皮小包,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笑。 林尘荀揽着乐少青走过去,黄远洲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目光在他扣着乐少青腰际的手上转了一圈,挑起眉,“新加坡治安好得很,你还怕有人把嫂子抢跑了啊?” 林尘荀没接这茬,手也没松,只偏了偏头示意,“不介绍下?” 黄远洲这才去牵旁边女人的手,“这是我太太,顾淑敏。” 又转向对面二位,“尘荀你婚礼上见过的,这是他太太。” “乐少青。”乐少青笑着朝顾淑敏点头。 顾淑敏上前一步,主动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心暖融融的,指甲修剪得干净,只涂了一层透明护甲油,“我虚长你几岁,叫你少青好了。阿洲去了趟三宝弄,回来就念叨尘荀在浦南巴把太太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今天总算见着了,是个顶标致的美人儿。” 顾淑敏家族同样显赫,是新加坡花莲银行创始人的幺女,美国留洋回来后目前负责家族的慈善事务,身上却没有半分豪门千金的骄矜。 她说话的声线清丽,咬字带着点潮州口音,握着乐少青的手还晃了晃,“别站在这儿吹风了,车停在外面,我们先去吃饭,菜都备好了。” 黄远洲顺手接过林尘荀手里的牛皮行李箱,边走边念叨:“特意让后厨炖了佛跳墙,还有你爱吃的卤鸭,都是正宗闽菜,今天管够。” 林尘荀走在他身侧,右手始终牵着乐少青。下台阶时,他目光扫过她脚上的半高跟鞋,手指下意识收紧,托着她的小臂借力,生怕她鞋跟卡进水磨石地板的缝隙里。 黄远洲回头瞥见,啧了一声:“行了啊,这地儿平得很,摔不着你太太。” 乐少青都被臊的不好意思了,悄悄往回抽手,林尘荀却似听耳旁风,握得更紧。 顾淑敏在后面看不过去,伸手在黄远洲胳膊软肉上拧了一把,声音却还是温温柔柔的,“你懂什么,人家刚坐了一路飞机,本来就累,扶一把怎么了?就你话多。” 黄远洲因为有人治他,吃了瘪,摸了摸鼻子,拎着箱子往前走,没敢再吭声。 司机拉开克莱斯勒Imperial的车门,林尘荀护着乐少青的头顶让她先坐进去。 等他挨着她坐下,车门关上,他的右手自然而然地滑过去,搭在她的大腿上。 乐少青怕前排的人从后视镜里看见,在暗处悄悄推了他一下。 林尘荀反而侧过身,凑到她耳边,“他们又不是外人,见习惯就好了。” 乐少青觉得这人脸皮越来越厚,现在白日里也折腾人,好在克莱斯勒足够宽敞,六座以上空间大,她往车门方向挪了挪,拉开些距离。 两个男人讲起正经事,顾淑敏递给乐少青一瓶冰镇甘蔗水,“别理他们男人聊生意,明天我带你去Tangs逛逛,乌节路最近新到了不少夏装,你挑几件喜欢的,算我送你的见面礼。” “谢谢淑敏姐,那我就不客气了。”乐少青接过甘蔗水。 结果还没喝就被旁边人没收了,“她情况特殊,不能喝冰的。” 顾淑敏一下就明白,黄远洲琢磨出不对劲,“哎,怎么我叫你嫂子,你管她叫姐啊?辈分乱了啊。” 不用乐少青去答,顾淑敏把那瓶甘蔗水拿回来,塞给黄远洲,“喝,我们各论各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新加坡 【我很高兴 车子平稳停在黄家旗下的酒店门前, 如今的乌节路已是繁华地段,霓虹灯牌在暮色里闪烁。 侍应生认得车牌, 小跑着拉开车门,顾淑敏下车后,自然地挽起乐少青的手臂走在前面。 “二楼的包厢留了一个礼拜。”黄远洲引着他们往里走,“知道你这次来要办事,特意挑了最清净的,谈事方便。” 老牌酒店的服务处处透着妥帖,人刚进包厢,冷盘和热汤便掐着点送了进来。 林尘荀拉开椅子让乐少青坐下,顺手拿过她面前的瓷碗。 他舀了一碗佛跳墙的汤, 递过去前, 还不忘吹了吹热气。接着, 他放下汤碗,又给她剥了个虾, 动作熟练程度,显然是做惯了的。 这一套连招下来,把对面的黄远洲看得直挑眉, 他也有样学样, 拿过一只虾开始剥,剥完殷勤地放到顾淑敏碗里。 顾淑敏看着碗里的虾, 似笑非笑地抬起眼,“你不知道我对虾过敏?” 黄远洲动作一僵, 看着自己沾满虾油的手,委屈地把虾丢进自己嘴里嚼了,含糊不清地嘟囔:“淑敏,求你在外头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是靠自己挣的。”顾淑敏夹了一块卤鸭给他, 这鸭子是南安的偏甜做法,黄远洲不爱吃甜。 他哀嚎一声,老老实实啃起鸭子。 林尘荀轻笑,拿筷子剔去石斑鱼腹部的细刺,将最嫩的一块肉夹到乐少青碗里。 吃过饭,夜色已沉,新加坡和椰加达同样潮热,入夜后热气依旧黏在皮肤上,散不干净。 来之前,林尘荀已经定好了乌节路上的Shangri-La酒店。 顾淑敏放下茶杯,先开了口:“住什么酒店,家里那么多空房子,去酒店挤什么?” 她偏过头看向乐少青,语气里爽利而热络,“我们在东海岸有套独栋的洋房,佣人我都提前安排好了。都是华人,做饭合你们口味,屋子也收拾得干净,比酒店自在多了。你们过去住,想住多久住多久,省得在酒店里人多眼杂,谈事也不方便。” 黄远洲在一旁拍拍自己的脑袋,“你看我这脑子,对,住家里更舒服。走吧,我带你们过去,开车二十分钟就到。” 车子驶上东部沿海的公路,夜风从半降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海水微咸的腥气和路边雨树的草木味。 别墅就在东海岸的路口,院子外的铁艺门半掩着,里头的绿化打理得很好,门廊下的壁灯亮着,两个佣人站在台阶下等着,看见车灯扫过来,立刻上前拉开车门。 “李妈是潮州人,煲汤做菜是一绝,张姐负责打扫。”顾淑敏挽着乐少青的胳膊往屋里走,“她们都在我家做十几年了,嘴严得很,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都有数,你们放心住。” 黄远洲跟在后面,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递到林尘荀手里,“大门钥匙,还有车库里的车钥匙,是辆白色丰田Corolla,平时出个门、去巴刹买点东西也方便,要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拍了拍林尘荀的肩,挤了挤眼睛,“行了,我们就先走了,不耽误你们夫妻俩亲热。” 顾淑敏白了他一眼,伸手又拧了他一下,跟二人道了别,拽着他往外走。有个这样没眼色的先生,她时常觉得头疼。 林尘荀送他们到院门外,看着车尾灯消失后他转身往回走,看见乐少青正趴在阳台的柚木栏杆上看海。 夜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往后飘,棉质裙摆贴着小腿,一晃一晃的。 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手臂收拢,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累不累?” “不累。” 林尘荀鼻尖蹭在她颈侧,嗅着她身上的气息,“那明天跟着淑敏去逛街?” “方便吗?”乐少青转过身,棉布裙摆擦过他的西裤,“你不是单纯带我来玩的,你有你要忙的事。” 林尘荀双手扣住她的腰,将人彻底转过来,低头端详她的脸。 她没有不开心,但有一点委屈。 “我很高兴。”他说。 “什么?”乐少青不解,眼睫微微颤动。 “因为你终于愿意把心里直接的想法告诉我了。”林尘荀抬起手,拇指轻轻抚过她的唇角,动作缓慢,“以前你总习惯自己消化情绪,或者用沉默和别扭来表达不满,我也因为猜不透你的心思而觉得无力。今天你能这样坦诚地表达委屈,愿意给我机会去回应,对我来说是一种信任。” 乐少青微仰着脖子看着他,阳台的顶灯打下来,在他的眉骨处投下一片阴影。 她有些怔然,她就是他口中说的那样,很多时候别扭又拧巴,她从小的不安全感,导致她无法直接去表达负面情绪。 她的防御机制太强。 她害怕直接表达需求会被视为不懂事、太作或麻烦精,更害怕说出来之后,得到的是对方的敷衍、不耐烦甚至否定。 所以她很早就习惯把委屈包装成沉默、冷战或阴阳怪气。 那她现在不那么别扭和拧巴了,是因为他吗? “那你先陪我去逛街,我再陪你去做正事,好吗?”她看着他的眼睛,不再回避。 林尘荀忍耐一阵,他不想在她愿意敞开心扉时,做一些叫她认为不专心的事,可终究难忍住。他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好想亲此刻的她。 他的秩序从她出现之后,就一寸又一寸塌陷。 他低头,双手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人一把抱起,让她坐在栏杆上,换他仰头去看她。 他吻上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郑重的吻,面上不带丝毫欲色。 嘴唇贴合,呼吸交错,他能尝到她唇上浅淡的馨香。 她体验感十足,腿被吻到发.软,膝盖不自觉地蹭过他的.侧腰,好在是坐着的,站着估计已经站不住。 林尘荀算得上家庭幸福,母亲还在世时,和父亲之间的感情融洽,从他记事起,两人几乎没红过脸,母亲从不过问父亲的生意决策,父亲也从来不让外界的风风雨雨扰到家里的内院。 所以他对爱情是有憧憬的,但他肩负着家族责任,最初和李芙瑶订婚时,他就明白他的婚姻很难兼顾爱情。 但上天眷顾他,让他遇见乐少青。 他其实也没预料到自己会对协议结婚的妻子动心,最初他毫无心思。 他也没想过,如今他非她不可。 他该是要对她彻底表明心迹的,让她往后面对他,更有安全感、更自信、更任性。 乐少青听他微微喘气,嘴唇离开她半寸,“其实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有那些烦人的事要忙,我才更需要你在身边。你不是顺道来的,你是支撑我把这些事做完、还能保持好心情的根源。” 他迫使她睁开眼,目光锁着他。 他要她眼里只有他,“乐少青,以后别觉得自己是附属品,你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部分。” 乐少青虽然和林尘荀之间做过许多爱人间才会做的事,但他却没有像此刻如此直白,如此不含蓄地表达过。 这种感觉太陌生,以至于她的语言系统在此刻瘫痪,喉咙哽咽,心跳大得几乎要撞破胸口。 所有感官与神经系统通通失灵,唯独泪腺滂沱,她无声无息的流出眼泪。 她有人爱着,被人坚定的爱着。 乐少青主动勾上林尘荀的肩膀,手穿过他后颈的发须。 她去寻他的额头、鼻梁、眉眼,一一擦过,到嘴唇时停住,“我也很高兴。” 林尘荀虎口钳上她的下颌,吻.去她咸咸的泪水,舌.尖分开她的齿.关,汹涌闯入。 泪水的涩味和属于他的气息,全部在这一刻灌进.她的口腔。 意识稍微清醒时,她已经眼神涣散的到了卧室,窗外漏进几缕洁白月光。 她头一次俯在林尘荀上方。 他在她身下,她坐在他身上。 林尘荀动了动腰,她察觉出不对劲,呼吸有些乱,“只管撩.火,不管灭吗?” 乐少青眼角眉梢都泛着绯红,她犹豫了一瞬,将手覆上去,“这样可以吗?” 他克制地吸气,胸腔起伏。 她就那样俯身看着他,手指勾住皮带,一点点拉开拉链。 她觉出趣味来。 她此刻正掌握着他,他蹙起的眉、压抑的闷.哼、生出的汗、肌肉的紧绷与喘.动,都由她决定。 只是不过一会儿,她就不乐意了。 手腕好酸好累,手指也酸,“可以了吗?” “真是没有耐心的姑娘。”他反手裹上她的手,声音沉哑,他还差得很远。 乐少青感知到他的手带着她的动作越来越快,摩擦的触感和热度让她有些气喘,“你好熟练” “嗯童子功因为你破戒了”林尘荀闭着眼,抽空回复,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猛地被捏紧,然后彻底打湿。 他传出一声低低地喘息,手臂用力,将她搂进怀里,紧紧贴着胸膛。 “抱一会儿,等下给你清理。” 第二日天光,厨房里飘出香兰叶熬绿豆沙的清气,乐少青趿着拖鞋下楼时,顾淑敏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头摊着本最新期的进口《Harpers Bazaar》,听见楼梯响,她抬起头,两手一合将杂志搁在玻璃茶几上,“醒了?我想着你昨日累,没敢太早过来催。” 出门前,乐少青以为不过是去乌节路寻常逛逛,直到两人下了车,踩着水磨石砖迈进诗家董百货的门,她才发觉昨日温温柔柔的顾淑敏,到了柜台前竟是另一一副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画饼 【嗱,真正 进门先过丝绸区, 顾淑敏原本还挽着乐少青慢慢走,目光扫过货架, 脚步忽地定住。 她径直走到展台前,捏起一块料子搓了搓,迎着灯看针脚,语速霎时快起来,“这批日本东丽的三醋酸和意大利真丝缎是刚到坡的,这匹藏青真丝,裁两套床单给黄远洲,臭男人火气旺爱出汗,睡过的地方总是湿腻腻的;豆绿的三醋酸也拿两匹, 一匹给我家婆做夏衫, 剩下一匹你拿去做旗袍, 你肤色白,压得住这个颜色。” 柜台后的售货员极有眼色, 立刻抽出皮尺准备裁布,顾淑敏又抬手,指向顶层, “那卷银灰软缎也扯六尺, 做床罩正好配我主卧新换的窗帘。” 上了二楼成衣区,顾淑敏更是熟门熟路。 她拉着乐少青穿过走廊, 先直奔女装区,挑出件法国进口的棉质连衣裙, 又搭了件日本产的细针织开衫,直接往乐少青身上比量,“这套你穿去参加个酒会什么的刚好,裙子收腰, 开衫挡冷气,配双低跟鞋,站一晚上也不累脚。” 给自己挑衣服时,她下手更利落,通勤的带领衬衫、居家的棉麻便装,看准了尺码便直接递给身后的售货员。 路过男装部,她瞥见架上挂着的意大利Ermenegildo Zegna男装,转头看乐少青,“你家尘荀要带两套吗?他平时谈生意穿得上,这批是欧洲直发的,全坡岛就诗家董这一家有。” 乐少青也有此意,那就给他一个小惊喜,她站在衣架前选了半晌,挑出一套深灰的西装和一件米白休闲衬衫,都是稳妥的色系。 顾淑敏转身又扎进童装区,从架子上拽下一件英国产的粉色纯棉连身包屁衣,直接塞进臂弯,嘴里念叨:“我家那小姑娘刚满一岁,你不知道有多娇气,就得穿这种纯棉的才不起红疹子” 小洋裙、蕾丝短袜、软底皮鞋,她看也不看标价,挑了满满一抱。 售货员在一旁叠衣服,笑着搭腔说顾淑敏太疼女儿,她摆摆手,“小姑娘家,可不就得打扮齐整些。” 到了收银台,售货员拿着计算器刚按了两下,顾淑敏已经报出了总数,“真丝和软缎按尺算,成衣打九折,Zegna那套走百货公司的记账卡,一共是四千三百二十块零五毛。” 售货员愣了下,低头核对单据,数字竟分毫不差。 跟随全程的乐少青大开眼界,仿佛看了一场由顾淑敏主演,名为购物狂的电影。 太震撼、太疯狂、太过瘾。 花钱好爽! 一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两个男人已经在车旁等着,黄远洲看了眼腕表,“两个半小时,不错,比以往用时短。” 顾淑敏斜飞过去一记眼刀,“再长也没有你打牌时间长。” 林尘荀径直走到乐少青面前,她手里拎着两个印着红标的纸袋,他顺手接过去,“逛得怎么样?” 乐少青眼睛一亮,眼角眉梢都透着轻快,“很喜欢,和富婆逛街好爽。” “富婆?什么意思?”林尘荀是自己开那辆Corolla来的,他单手拎着袋子走向车尾,打开后备箱,偏头问她。 他总能从她嘴里听到些稀奇古怪又莫名贴切的词。 “就是有钱有实力的女性。” “你指顾淑敏?很形象。”他放下袋子,咔哒合上备箱盖。 不远处,顾淑敏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有几分懵的看过来,乐少青朝她弯起眼睛笑了笑,转头对林尘荀说:“嗯,我也想当富婆。” “好,我赚的钱都给你花,富婆。”林尘荀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乐少青狐疑打量他,“你不会是在给我画饼吧?”他答得太快太随意,她有些不相信。 “画饼?又是什么意思?”林尘荀牵起她的手,领着人往黄远洲的车子那边走。 “就是在纸上画一个饼,让我看着,感觉像是真的就能吃到一样。” 林尘荀脚步微顿,垂下眼睫,唇角牵起极浅弧度,“我画饼给你充饥吗?等下去律所,可以让你看到真正的饼。” 和顾淑敏二人道别后,林尘荀发动Corolla,“昨日远洲提了句,牛车水那边开了家新的云吞面店,等办完事我们去吃。” 乐少青偏头看着窗外,街边的凤凰木开得正盛,大团大团的红花在车速中拉扯成一片流动的赤色。 林尘荀开车极稳,换挡、踩油门这些都几乎感受不到,比她坐过的阿本和老陈的车都要稳。 “我们这是去哪家律所啊?”她收回视线,偏头去看他。 “安伦律所,你之前有没有在唐人街听人聊起过这家?”林尘荀似是无意询问。 乐少青睫毛微颤。 安伦。 几十年后,这家律所依旧是南洋最负盛名的家族信托机构,多少东南亚华商的资产都托在他们手里,风控很严,连浦南巴变局最乱的时候,存放在这里的资产都没出过半点问题。 她很快掩住眼底异色,摇头反问他:“我哪知道这些呀,你怎么找上这家的?” “文律师介绍的,背景干净。” “那应该没问题的。”乐少青顺着他的话点头,脊背悄悄放松下来。 律所设在莱佛士坊最繁华的写字楼里,前台接待员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见他们进来,立刻站起身,用英文核对了预约号,随后亲自引着他们穿过走廊,进入会客室。 会客室里已经等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西装的白人律师,还有个华人翻译。 林尘荀的身份在整个南洋都极为敏感,知道此事的人肯定越少越好。 他摆了摆手,用英文吩咐将翻译请出去。 文件摆在茶几上,英文与华文各一份,林尘荀拿起文件,逐页翻阅。 他的视线在受益人条款和资产隔离协议上停留得最久。 确认无误后,他拔下钢笔笔帽,在页脚签下名字。 签完最后一份,他将华文那份推到乐少青面前,“嗱,真正的饼。” 乐少青愣了一下,顺着看过去,就看见受益人那一栏,清楚写着她的名字。 三家离岸公司,两个家族信托,所有资产的绝对归属权,全是她。 她脑子“嗡”的一声,忽然就懵了。 她震惊地抬头看林尘荀,林家几代人攒下的家底,他竟全写了她的名字。 她从未想过,他会把身家性命毫无保留地都交到她手里。 鼻腔深处忽然泛起一阵酸,她用力眨眼,把涌上眼眶的热意逼回去,不想当众哭,“怎么写我的名字呀。” “不写你的写谁的?”林尘荀把钢笔递到她手里,“来,你也签。签完了这些就都是你的了,以后我要是做生意赔了,还得靠你养我。” “你爹知道吗?回去会不会打断你的腿?”她眼眶红红,瘪着嘴看他,“伺候残疾人很麻烦的。” 林尘荀闻言,简直无奈的发笑,“放心,真被打断腿,我不会拖累你的。” 之后在两日内,通过林氏的外贸业务,将现金折算成货款,通过新加坡的中转公司,分批打入离岸账户,每次可到账一百万美元,每周到账一次,以最快流程审批、操作。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正午,去了那家新开的云吞面店,黄远洲和顾淑敏早等在店里了。 竹升面在滚水里烫熟,捞起沥干,浇上大地鱼和猪骨熬得高汤,热气腾腾端上桌,鲜香味直钻鼻腔。 午饭热热闹闹吃完,饭后顾淑敏提议去植物园消食。 四个人沿着胡姬花园的步道慢慢逛,兰花漫山遍野开着,微风一吹,那股浓郁的花香还有些熏得人发晕。 乐少青和顾淑敏走在前面,林尘荀和黄远洲落后两步。 逛到接近两点,几人脚底发酸,黄远洲便先提了散,“这日头越来越烈,我们先各自回去歇会儿。晚上接你们去见几个朋友,他们都是夜猫子,到时喝喝酒吹吹风” 两辆车在路口分道,林尘荀开得稳当,乐少青上车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车开回洋房,林尘荀没叫醒她,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俯身将她抱起,送去卧室。 刚把她放在床上,楼下的电话突然响起。 林尘荀下楼接起,听筒里传来德叔的声音,小而沉,“少爷,您千万别回来,家里出事了。” 林尘荀眸色骤然沉下,能叫德叔用这种语气说话,事情应当极为严峻,“慢慢说,怎么了?” “今早苏哈陀的卫队直接围了宅子,老爷和我们都被软禁在里面,谁也不让出门。” 德叔越说,嗓音越发干涩发紧,“老爷给尤斯夫打去电话,对方一开始不接,第四次接通时,说因为上个月您在三宝弄帮华商转移资产,现在上头怀疑您要叛国,要您本人回来接受调查。” 林尘荀站在窗前,外头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半晌,才低声问:“他们没为难人吧?” “暂时还没有,就是不让出门。老爷让我转告您,外火焚林,尽快处理资产转移的事,他们不敢真的怎么样” “知道了。”林尘荀挂了电话,将听筒放回座机时,垂在身侧的手有些发僵。 苏哈陀的手段他再了解不过。 三宝弄的事,终究是他存了侥幸。 如今浦南巴民粹闹得凶,排/华的暗流早已在军政府的默许下涌动,他这是正好撞在枪口上。 可家里老老少少上百口人,全被圈在椰加达的宅子里,总不能真的不管。 他闭上眼,后脑抵在冰凉的墙壁上。 信托刚办完,钱都在乐少青名下,她在新加坡是绝对安全的,就算他真的回不来,这笔钱也足够她这辈子衣食无忧,不受半点委屈。 唯一的问题是,绝不能让她知道。 她心思重,若是察觉出端倪,肯定要跟着回去,到时候两个人谁都不易走掉。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花柏山 【去了你就 等乐少青醒来, 见床侧空着,趿着拖鞋转去楼下, 看见林尘荀正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怎么不回房去睡?”她揉着眼走过去。 “怕把你吵醒。”林尘荀随手将烟搁在烟灰缸里,伸手揽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腹部,语气听不出异常,“刚黄远洲打电话来,说他朋友那边临时有事,晚上的局取消了。这边刚好有个合作商找我谈点事,得出去一趟。” “什么事啊, 这么急?”乐少青没多想。 “生意上的事, 得当面说。”林尘荀偏过头, 在她小腹位置隔着一层薄衣料,亲了一下。 乐少青没再继续问, 低头抚了抚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晚上早点回来,你最近都没好好休息过。” 等离开洋房, 林尘荀才找地方给黄远洲打去电话, “晚上的局我不去了,圣淘沙那套靠海的别墅, 之前托你谈的,今天我要去把手续走完。还有, 帮我个忙,安排最快的私人飞机,凌晨我要飞椰加达。” 黄远洲在那头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 声音也沉下来,“浦南巴那边出事了?” “嗯。”林尘荀喉结艰难滑动,“我不在的话,帮我照顾着点乐少青,别让她回浦南巴,什么事都别告诉她,能瞒多久瞒多久。” 挂了电话,他开车前往房产公司。 手续办得很顺利,黄远洲早把前期的工作都做妥了,他只需要在几份文件上签个字,钥匙就交到了手里。 他拿着钥匙开车回洋房,刚到楼下,就看见乐少青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望。 看见他的车,她立刻挥了挥手,像只欢乐的小黄鹂。 等林尘荀停好车,门已经从里面拉开。 乐少青站在门口,“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事情办完啦?” “嗯,办完了。”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换件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呀?”乐少青歪头看他,眼里好奇。 “去了你就知道了。” 车往花柏山的方向开,夕阳把天边染成浓烈的暖橙,乐少青趴在窗边看风景,时不时跟他说路边开了什么花,叽叽喳喳的,停不下来。 林尘荀握着方向盘,时不时应她一声,目光落在她雀跃的侧脸上,心口仿佛被一根极细的线勒住,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收紧发疼。 缆车售票口没什么人,他买了票,牵着她的手走进轿厢。 轿厢晃晃悠悠地往上升,整个新加坡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港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像撒了满地的星星。 乐少青兴奋得脸颊微红,“你怎么想到带我来坐缆车呀?” 林尘荀从背后环住她,双臂收拢,他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记得你说想看夜景。” 他抱得很紧,手臂的力道勒得她腰骨都有些发疼。 乐少青动了动身子,回头看他。 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看不清表情,只觉得他呼吸有点重。 “怎么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微微扎手的下巴。 “没什么。”他抬头笑了笑,“就是想抱抱你。” 轿厢到了山顶,他们沿着步道慢慢走。 晚风吹得人很舒服,乐少青手里捧着他给买的椰子,咬着吸管吸了一口,甜丝丝的。 林尘荀一直牵着她的手,两人的手心都牵到发潮,黏腻地贴在一起。 他走两步就要低头看她一眼,似乎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乐少青咬着吸管笑他,“怎么这么黏人呀?” “以后天天黏着你。”他也笑,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等忙过这阵子,我们天天来散步。” 下山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他没开车回洋房,直接往圣淘沙的方向开。 乐少青见路线不对,偏头看他,“这不是回去的路呀?” “带你去看个东西。” 车停在一栋靠海的独栋别墅门口,院子里的灯亮着,林尘荀掏出那串钥匙,塞进她手里,“给你的,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乐少青略微惊讶,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你什么时候买的?怎么没和我说?” “早就准备了。”他推开门,领着她往里走。 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海,夜风一吹,薄纱的窗帘鼓胀起来,“你不是说喜欢海吗?以后早上起来就能看见日出。” 他带着她一间一间地看,每个房间的生活设施一应俱全,乐少青站在主卧的阳台上,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转身扑进他怀里,“林尘荀,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他箍住她的背,没有说话,只把脸深深埋进她颈窝,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香味。 很久,久到乐少青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对你好对谁好。” 晚上在新房睡的,床单是洁白色,标准的样板间模样。 卧室没开灯,地板上倒映着漏进来的碎月光。 林尘荀牵着她进屋,反手落锁。 弹簧床垫随着两人的重量陷下去,乐少青顺从地跌进他怀里,她似有所感,今晚格外安静。 吻落下来时,没有往日的温存,他压得很重,带着一种急于确认什么的狠劲。 牙齿咬得她.嘴唇发疼,下一瞬,又被他的舌尖一点点.舔.舐抚慰掉。 乐少青第一个接吻的人就是林尘荀,以前在网上看到,和喜欢的人接吻,在嘴唇相触的瞬间,就会有一股隐匿的电流从心脏贯穿全身。 心跳打鼓、大脑空白,是柔弱而甜蜜的。 她此刻便是如此感受。 今晚他的的吻是毫无缝隙的、更加放肆的,掠夺着她肺里的氧气。 他要天地跟他一起混乱,短暂失去理智。 直到乐少青氧气尽失,哼出的尾音带着一丝哽咽,他才稍稍退开半寸。 “奇亚籽还有多久成熟?”他突然哑.声问,拇指摩挲在她红.肿.的唇瓣。 “两个月,近三个月。”她懵了一瞬才答。 “你说的暖宝宝,我在研制了。” “好” “结束了吗?” “嗯” 乐少青知道他在问什么,那声“嗯”也迫不及待答出来。 他庆幸,在最后的夜晚,她的心和身都配合着他。 克制在这一刻彻底断裂,微凉的手覆上她的膝盖,隐入裙摆。 指腹的薄茧擦过细腻肌肤,激起一阵细密密地战栗。 他钳制着她的膝。 乐少青惊异于他这番动作,下意识伸手去推他的肩,却被他单手扣住两只手腕,反压在枕边,动弹不得。 手指一再上滑,微凉也逐渐转暖,甚至滚烫。 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一抹,落在他紧绷身体上,随着动作,勾勒出凌厉的弧度。(?无敏感的肩膀以下词汇)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她的锁骨上,烫得她瑟缩。(?无敏感的肩膀以下词汇) 她如风中弱柳般摇摆,风过,就发出清浅的啜鸣。(?无敏感的肩膀以下词汇) 窗外,下起了雨,细密密的,拂过山丘,撒落平原,由地表径流下渗,归于大海。(?仅自然现象) 室内的温度却一寸寸攀升,林尘荀的目光始终锁着她,看着她眼尾逼出的红晕和失焦的瞳孔。(?无敏感的肩膀以下词汇) 他低头,唇瓣流连在她的耳侧、颈窝,一遍遍喊她的名字,“乐少青乐少青” 又一遍一遍叫她回应他,“叫我。” 她呼吸破碎,声音涩哑得不成调,“林林尘荀。”(仅语言描写,无肩膀以下) “再叫。” “林尘荀”她感知到他今晚异常的亢奋。 他抬起她的下颌,再度封住她的唇,将她所有的破碎与呜咽尽数吞没。(仅语言描写,无肩膀以下) 窗外,雨势渐猛,水汽蒸发,又凝结。 乐少青手指死死抓着他后颈,陷进皮肉,留下几道刺目红痕。(肩膀以上描述,为什么锁?) 他似感觉不到痛,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她的骨血里,叫她永远忘不掉他。(无具体描述)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多少次,她眼睛半阖,连哭的力气都被抽干,只剩神经性的抽噎。(无任何具象描写,为何锁?) 整个人像脱了水,床单却似喝饱了水,她软成一团,昏昏沉沉。(无任何具象描写,仅是结果,都在肩膀以上,且这一段也已修改过并通过同组另一位审核,可以统一一下意见吗?已经从上到下修改过很多遍,也说明过很多遍,只是每次说明后,下次都会删除。) 她感觉到他抱着她去了浴室,花洒的温水温水淋在身上,他仔细替她清洗擦拭,动作轻柔得与刚才判若两人。 (截至以上文字,都修改过数遍,前一遍通过,后一遍又再次不通过,我不清楚判定的标准是什么?审核同组前一边通过后一遍不让通过的原因又是什么?我看晋江本站很多这类描写,都能通过。) 乐少青迷迷糊糊睁开眼,水雾中,他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沉郁得化不开,似乎藏了好多话。 “怎么了?”她嘟囔了一句,带着鼻音。 “没什么,睡吧。”林尘荀吻了吻她的额头,将她抱回床上,掖好被角。 他坐在床沿,借着月光看了她许久,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彻底睡熟,才起身穿衣。 挂钟显示凌晨三点,林尘荀把一个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这栋别墅的房产证,以及安伦律所做好的资产信托备份。 最后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极轻一吻。 他有些遗憾,相识这几个月,他们竟没留下一张合照。 车子驶向机场,凌晨的巴耶里芭路空无一人,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车窗半降,潮湿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酸。 林尘荀将油门踩到底,让风更猛烈。 黄远洲在机场等着他,看见他来,“真要走?那边现在就是个火坑。” “我们这样的人,一出生就带着责任,是火坑也得往下跳。”林尘荀向他要了支烟,许久没抽,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林尘荀出生时,林宏海正处于事业爆发期,与苏哈陀的关系正如日中天。 他的童年被极端的财富与极端的危险包裹,家里有荷枪实弹的守卫,出入必须坐防弹车,因此他从小就对权力有极度深层的警惕。 作为林家的接班人,他背负着守业者沉重的心理枷锁。 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颤,呼吸间有些隐痛,“远洲,乐少青这边,拜托你了。” 作者有话说: 和审核交手几十遍,已经快烦死,凑合看吧(对不起大家),十分影响阅读,麻烦自动省略括号里的。 第52章 甚念 【盼你无病 “放心。”黄远洲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会想办法帮你周旋。” 两人无言地拥抱了一下。 飞机起飞,穿透云层, 林尘荀靠在椅背,透过舷窗俯瞰,新加坡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乐少青的模样,心底从锋利的阵痛,慢慢转成绵长的钝痛,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他想起在椰加达花坛边的那晚,她像只被逼急的猫, 第一次朝他展露出利爪。 他喜欢她的乖顺, 但他更爱她鲜活真实的模样。 他原本只打算给她一个安身之所, 却没想到,自己会对她破例太多, 会想和这个相识不过数月的女人共度余生。 以前他从未有这种想法,她是他的始料未及。 苏哈陀的总统令只是开始,军政势力的贪欲像个无底洞, 南洋第一的华人财阀迟早会被盯上、宰杀。 他若不走, 她就会被卷进这趟浑水;他若走了,她在新加坡至少能平安终老。 祖宗、神佛、乃至上天, 见过他们抵死缠绵的时候,他有多么爱她。 他在心里磕头, 求祂们用他的性命,换她一生顺遂,得偿所愿。 云霭雾绕,飞机进入平流层, 将所有的牵挂与痛楚抛在万米高空之下。 乐少青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帘缝隙漏进的光由月光变作日光,没有月光温柔,有些晃眼。 她习惯性地向身侧摸去,指尖触及的只有微凉的床单。 “林尘荀?”她喊了一声,刚醒的嗓音还有些哑,但没人应她。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腰腿的酸痛提醒着她昨晚的疯狂。 想起那些画面,脸颊泛起热意,细思起来,她和他真正的次数并不多。 乐少青又喊了两声,还是没人应,她下床,光脚踩在花砖上,刚走两步,又想起他平时的念叨,缩回脚套上拖鞋。 她下到楼下,因为是新房,并没有安排佣人,整间房格外安静,她莫名有些发慌。 客厅、厨房、阳台、院子,都没有人,玄关处,他的皮鞋也不在了。 乐少青轻微的焦虑起来,她安慰自己,或许是新房没备早餐,他开车出去买了。 她默默回到卧室,重新躺回床上,她会好好等他买早餐回来。 可始终躺不安稳,她逡巡四周,才发现她这侧的床头柜上有一封文件袋。 她起身打开文件袋,看清里面的东西时,脑子“嗡”的鸣响,撞破所有侥幸想法。 她呼吸猝然凝滞,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心彻底塌下去。 想起他昨晚反常的凶狠,她浑身脱力,跌坐在床沿,紧接着呼吸不畅,眼前一阵模糊。 可她并没有低血糖。 林尘荀这个混蛋,最好是在逗她玩,再不回来,她真的要生气了。 但怒气太轻,压不住心慌。 乐少青强撑着站起来,一步步挪去楼下,抓起客厅的电话,赶忙给洋房那边打去电话,有佣人接听,说没见到林尘荀回去。 她又给黄远洲家里打过去,电话响了半天,由顾淑敏接起,声音透着刻意的轻快,“少青呀,怎么了?” “淑敏姐,我想找黄远洲。” “哦,阿洲啊,他和尘荀一早就约着出海了,走得急,海上信号也不好,估计得晚上才能回来呢。”顾淑敏的语气听起来还算自然。 但乐少青还是察觉出不对,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淑敏姐,人在说谎的时候,会因为心虚而不自觉地拔高声音。” 顾淑敏听着对面压抑且哽咽的声音,心内长叹一口气,眼睛也有些发红,再出口的话有些吞吞吐吐,“你想多了,真的是出海去了” “淑敏姐,求你别骗我。”乐少青直接打断她,“是不是林尘荀出事了?他是不是回浦南巴了?” “没有”顾淑敏担心乐少青一个人待着会出事,看了眼身边的黄远洲,“少青,男人们也是需要独处空间的,就让他们鬼混去,等下我来接你,我家小姑娘还没见过你这个美人姨姨呢。” 不等乐少青回复,顾淑敏迅速挂断电话,生怕慢一点,更难圆话。 乐少青面色晦暗,她不相信顾淑敏的话,给拨打椰加达林家大宅的长途,一连打了好几个号码,宅子客厅的、书房的、甚至陈妈房间的、德叔的,可全都是无人接听。 国际长途的忙音单调,像钝刀在割她的耳膜,最后一个号码拨出,响了半声,又断了。 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她手脚冰凉,心脏直直坠入无底的黑里,疼得她弯下腰,死死捂住胸口——林家出事了。 窗外鸟雀的叫声依旧清脆,世界照常喧嚣,她却仿佛被抽走了脊梁,空荡荡地站在风口里。 外头渐热,她浑身如浸冰水。 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最近一次骚乱是三宝弄事件,林尘荀明明活过了那个时间段。 林家本该在九十年代初才遭遇大劫,为什么提前了那么多? 她原以为林尘荀已经逐步在为转移资产筹划,到九零年代之前,资产就能完全转出,林家就会没事的。 可连一句道别都没说,还给她买好了房子,带着她坐了缆车,把温柔尽数给她,然后一个人回去跳火坑。 真残忍,他离开在她觉得最幸福的时候。 苏哈陀不久前颁布的“总统决定第10号”限制华人参与政府项目,如今本土军方和原住民商人的胃口愈大,林家正面临被强行剥夺资产甚至人身清算的绝境。 他回去,或许就是赴死。 她耳边全是尖锐的嗡鸣,四肢麻木得失去知觉,连哭的力气都被掏空。 院外传来引擎声,顾淑敏推开门时,被乐少青的模样吓了大跳。 她面色惨白,眼神空洞,昨日还鲜妍明媚的人,此刻被抽干生机,骤然衰败。 “少青,这个点你还没吃饭吧?走,我带你先去吃个饭。”顾淑敏小声开口,手搭上她的肩膀。 乐少青嗓子发干,气息浅淡地应声:“嗯,要吃饭的。” 不吃饭不行,胃里空着,人就容易发慌,她还得回椰加达找他,身体垮了,什么都做不成。 顾淑敏拉着她去了家老字号茶餐厅,乐少青坐在卡座,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饭。 她嚼得不快,食物在口腔里变成糊状,吞咽的时候食道发紧,刮得生疼。 她连配的清粥都喝了两大碗,胃里撑得发胀,甚至隐隐泛着酸水,但她面不改色地咽下最后一口。 吃完饭,顾淑敏把她带回自己家,一岁多的小女儿阿呦刚学会走路,晃着小胳膊扑过来抱顾淑敏的腿。 看见乐少青,阿呦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瞅了半天,把手里咬了一半的米饼递过去。 顾淑敏顺势接过话茬,想转移她的注意力,“阿呦就喜欢漂亮的姨姨。” 乐少青伸手接了米饼,蹲下来陪阿呦一起搭积木,阿呦咿咿呀呀地说话,她就笑着应,把积木按颜色摆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午饭后,乐少青循着往日的习惯,安静地去黄家的客房午睡。 到了晚饭时间,顾淑敏让厨房炖了花胶响螺鸡汤,乐少青照样喝了两大碗,还坐在沙发上陪阿呦玩了会儿拼图。 等孩子困了,被奶妈抱进房里,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乐少青忽然开口,声音轻但清晰,“淑敏姐,他什么时候走的?” 顾淑敏一顿,听见这句话,她反倒松了一口气。 乐少青这一天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情绪憋在肚子里,是要出大问题的。 她沉默片刻,觉得不能再瞒,换做是她,也不想被最爱的人蒙在鼓里,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就算真没有回转的余地,也该知道对方的下落,不然这辈子都过不安生。 “凌晨四点的飞机,浦南巴那边出事了,林家一大家子被军方软禁,要尘荀回去接受调查,不然就要对家里人下手。他不让我们告诉你,是怕你担心,怕你会跟着回去。” 乐少青低低“嗯”了声,没再追问,坐了会儿,她说困了,起身回了客房。 客房的窗帘很厚,拉严实了透不进一丝光,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盯住天花板,直到后半夜。 她反复摩挲着手腕的玉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睡觉是不对的。 第二天黄远洲才回来,一进门,看见乐少青坐在地板上,看自家阿呦吐泡泡玩。 他一看这架势,就知道顾淑敏没瞒住。 他也再难绕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尘荀临走前让我给你的,说要是你发现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我们也想多瞒你一些时间,但你实在太敏锐,淑敏又容易心软。”黄远洲干笑一声,语气无奈。 乐少青接过来,不是一张正式的信纸,是洋楼电话旁随手记号码的便签本撕下来的一页。 字是他惯常的刚劲行书,上面写着: 青青,圣淘沙的房子卧室朝南,早上起来能看见太阳从海上升起来,你应该已经见到过,喜欢吗? 家里的事你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信远洲和淑敏之外的人说的话,不要乱跑。 床头柜上的文件袋你收好,如果我有意外,可以确保你无忧无虑的在新加坡生活。 谢谢你帮过我很多次,盼你无病无灾,甚念。 信很简短,不过了了百字。 乐少青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上,晕开蓝黑色的墨迹。 她赶忙去擦,可纸张太薄,还是糊了一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吉宝港 【有时间更 乐少青抬手抹了把脸, 越抹眼泪越多,之前强撑了一天的劲儿, 在这一刻忽然就散了。 她肩膀抖得厉害,却咬着下唇,没哭出声,怕吓到旁边玩积木的阿呦。 顾淑敏坐过来,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顺气。 她早该想到的,他不会无缘无故在圣淘沙买房,不会无缘无故带她去坐缆车。 他是抱着最后陪她一天的心态,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她。 难怪会问她奇亚籽多久成熟, 告诉她在研制暖宝宝, 她随口说的每句话, 他都认真记着。 她逼自己把模糊的字迹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两句: “如果我有意外, 可以确保你无忧无虑的在新加坡生活。 谢谢你帮过我很多次,盼你无病无灾,甚念。” 她还以为自己伪装是很好, 原来那么拙劣啊, 被他早就看出来。 他不在了还要盼她,无忧无虑, 无病无灾,怎么可能? 她攥着那封信, 心里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疼得她喘不过气,他把所有的后路都给她铺好了,唯独没给自己留半步退路。 他打算埋骨泥下, 却祝她长命百岁。 真的好残忍。 阿呦爬到她腿边,似乎是发现了她在哭,咿咿呀呀地想攀上来。 乐少青把信小心折好,放进口袋,弯腰抱起阿呦,阿呦胖胖的小手摸上她的脸,还凑过去吹了两口气。 过了半晌,乐少青抬头看向黄远洲,“我要回去,你帮我安排最快的飞机,我要回椰加达找他。” “不行!”黄远洲立刻拔高音量,“那边现在军管了,乱得很!他临走前特意交代,绝对不能让你回去,他把后路都给你铺好了,你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乐少青扯了一下嘴角,“他要是出事了,我要这些后路有什么用?” 她看着黄远洲,一字一顿地说:“换做是你,你能假装安心待在这儿吗?我求你,帮我安排飞机,我必须回去。” 黄远洲听了这话也不好受,林尘荀这命也算好,找了个真心相待,能同甘共苦的妻子。 但他还是硬着心肠开口:“别想了,我不可能给你安排飞机。” 黄远洲靠向沙发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时,拿打火机的手有些发抖。 烟雾漫上来,挡住了他的脸:“尘荀走之前,只跟我提了唯一一个要求,看住你。我要是放你回去,等他回来我没法交代。” “他要是回不来呢?” 乐少青这句话问得很轻。 黄远洲闻言手里的烟抖了一下,一截烟灰掉在西裤上,烫出一个洞。 他沉默很久,才闷声说:“那更不能让你回去。他把林家家当都留在你名下,就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旁边顾淑敏抱着阿呦,红着眼睛拉了拉乐少青的手,“少青,你再想想,那边现在真的乱,你一个女人过去,能做什么啊” 乐少青没说话,低头看着阿呦攥着她衣角的小胖手。 过了好半天,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皱了的衣角捋平,“我知道了,不为难你们。” 黄远洲松了口气,听见她又开口:“那能不能借我辆车?我想自己回圣淘沙待着,总麻烦你们也不好。” “行。”黄远洲没多想,把林尘荀之前开的那辆Corolla的钥匙递过去,“车在车库,油是满的,你随便开。” 乐少青接过钥匙,嗯了一声,穿来之前她有十多年驾龄,开山路都没问题。 走的时候她揉了揉阿呦的头发,顾淑敏让她晚上过来吃饭,她应了声好。 车开回圣淘沙的别墅,她开门进去,拖鞋还摆在玄关,一大一小。 他的那双是灰色的,和他衣橱里的衣服一个色调。 她换上拖鞋,一步步走到卧室。 床单还没换,皱巴巴的,残留着他身上的冷杉味。 她扑上去,把脸埋进他睡过的枕头里,用力吸了一口气,味道已经很淡,快要散没了。 她就这么趴着,不知道趴了多久,直到太阳落下去,屋子里黑得看不清轮廓,才慢慢爬起来,开车去顾淑敏家。 吃过饭,回来认真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回床上。 有些失眠,凌晨之后她才勉强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六点多就开车出门了。 此时的新加坡去椰加达的机票查得不严,不用什么身份证明,有钱就能买。 她带了一信封的现金,买了一张新加坡的地图,直接去了巴耶利峇机场的票务柜台。 售票的是个马来人,抬头扫了她一眼,说最近飞椰加达的票都被订光了,最快也要等三天,而且最近那边局势乱,航空公司随时可能取消航班。 “我加钱。”乐少青把一叠美元推过柜台,“不管多少,只要能走。” 那人扫了眼钱,伸手收进抽屉,给她开了一张油印的机票。 三天后早上八点,他反复强调,要是航班取消,钱不退。 乐少青把机票贴身收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接下来两天,她过得很规律。 每天早上八点多准时到黄远洲家,陪阿呦玩,给顾淑敏打下手插花,看港产片,翻时尚杂志。 下午开车去乌节路逛百货公司,买些小孩的玩具零食,晚上留在黄家吃饭,吃完坐一会儿就开车回圣淘沙。 黄远洲旁敲侧击的又问过她两次,是不是真不想回去了。 她就“嗯”一声,说想通了,等他回来就好。 黄远洲彻底放了心,跟顾淑敏说,还好乐少青不是个倔的,两天就想开了。 顾淑敏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看乐少青这两天笑眯眯的,也就不去深想。 结果刚过两天,乐少青就接到票务柜台的电话,马来口音的华文说得磕磕绊绊,意思是航线临时管制,那班航班取消了,钱按之前说好的不退。 乐少青没有发火,将电话挂断,她从来不是个怨天尤人的。 有问题她会想尽办法去解决问题。 多年前上高中时,有人顶替了她的贫困资助名额,纵使班主任很喜欢她这个成绩好的乖学生,也没办法去解决这件事。 她并没有在班主任面前哭闹纠缠,而是自己整理好贫困证明材料,写了三封书面申请,交给分管德育副校长、学校资助负责人、区教委,最后拿回属于自己的名额。 不放弃,不认命,这是她骨子里的东西。 当天下午,她开车去了中心渡轮码头,售票大厅墙上贴着往返巴淡、椰加达等地的航线表。 “买去哪的?”卖票的是个福建男人,抬头扫她一眼,眼神在她露在外的手腕上打了个转。 “最近一班去椰加达的。” 男人把票样拍在柜台上,“渡船客轮,今晚十点发船,四十八小时到,舱位宽,有热水,就是贵点。” 乐少青皱眉,“有时间更快的吗?” 男人左右扫了扫,压低声音说:“看在同胞份上跟你讲,还有一班高速货轮,二十八小时就能到,装货顺带拉人,票价只有客轮的三分之一,不过条件差,挤货舱。” “我买货轮的。”乐少青想都没想,把钱推了过去。 男人挑了挑眉,没再多问,收了钱给她开了张手写的船票,不是太正规,边写边提醒,“今天凌晨两点在吉宝港开船,别跑错地方,提前半小时登船,船上都是跑货的苦力,你一个女人家,自己当心些。” 乐少青抬眼看他,“谢谢。” 回去路上,她绕去乌节路的平价超市,买了件灰蓝色男式夹克,一顶黑色宽檐的渔夫帽,临付钱时,又顺手拿了一包薄荷烟,塞进包里。 当晚不到两点,她就到了吉宝港。 乐少青把头发全塞进帽子里,套上那件大了两个码的夹克,拉链一直拉到下巴,脸上还缠了两层的纱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低着头,混在一群扛着编织袋的劳工里上了船。 货舱里闷得像个蒸笼,堆得半人高的橡胶包散发着不好闻的味道,地上到处是黏糊糊的油污,角落里铺着几张草席,就是所谓的座位。 劳工们横七竖八地靠着货包坐,大多光着膀子,身上沾着黑泥。 看见她进来,十几道视线“唰”地就扫了过来,像饿狼盯着落单的猎物,目光黏腻地在她身上刮过,有人吹了声口哨,哄笑声混着劣质烟味飘过来。 乐少青全当没听见,低着头走到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稍冰的铁皮舱壁坐下。 舱门关上的那一刻,热气瞬间裹了上来,没过五分钟,她后背的衣服就全湿透了,夹克粘在皮肤上,刺得发痒,她不敢脱。 有人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交头接耳说着她听不懂的方言,笑声猥琐。 她从侧包里摸出那盒薄荷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着。 学着旁人的样子,用力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直呛进气管,肺里一阵火辣辣的疼,但她死死咬着牙关,硬是没咳出声,不叫人看出她的生涩。 烟雾飘出去,那些往这边瞟的眼神收敛了些,大概是觉得她不是什么好招惹的女人,没再往这边凑。 但一支烟抽完,始终还是有不安分的。 有个穿破背心的劳工故意往她这边伸脚,蹭到她的鞋尖,他盯着她露在外面的眼睛,又吹了声口哨。 好在仅通过眼睛,判断不出她是个华籍女人,不然会更糟。 乐少青不避不闪地抬起头,冷冷看过去,手伸进包里,摸出那把特意从厨房拿走的水果刀。 那人盯着她看了几秒,骂了句脏话,起身走开了。 后半夜,几个男人凑在一起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他们用爪哇语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一眼,笑声发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巴掌 【你真是个 舱里的温度越来越高, 空气稀薄得让人头晕。 额头上的汗顺着眼睛、脸颊往下流,乐少青就这么缩在角落里, 右手攥着刀,不敢闭眼。 天快亮时,有人往她脚边扔了半瓶水。 她抬头看过去,是检验她船票的人,穿着正规的制服。 对方朝她递了个眼色,指了指船尾的储物间。 她攥着刀,慢慢挪过去,储物间里堆着空油桶,空间逼仄, 但至少比在外面安全。 她关上门, 靠在油桶上, 终于敢松了松纱巾,吸了口不算新鲜的空气。 似有海风从缝隙吹进来, 一股咸湿味道。 她透过小小的气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海面,高度紧绷的精神, 导致胃里一阵阵痉挛, 但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尘荀,你等我, 我来找你了。 新加坡吉宝码头,正午的太阳简直能把人的魂儿烤化。 黄远洲接到停车场管理员的电话时, 正在吃午饭。 电话里说,他名下的Corolla停了超过十小时,挡了货车通道,叫他赶紧去挪。 他开车过去, 到了停车场看见那辆车,车窗没关严,遮阳板被拉下来时,车钥匙掉在驾驶座的皮垫上,副驾上压着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谢谢。 黄远洲把纸条攥在手里,站在太阳底下骂了句粗口。 顾淑敏从后面跟过来,看着那辆车叹气,“算了,她这性子,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我怎么就没看住她呢。”黄远洲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尘荀走了快一个礼拜,一点信儿都没有,椰加达现在什么情况她不知道?一个人悄悄跑回去,这叫什么事啊。” “希望他们都没事吧”顾淑敏看着远处的海面出神。 二十八个小时,乐少青没吃上一口饭,喝了那半瓶水,身上夹克的后背内衬已经结了一层白色盐霜。 船即将靠岸的时候,丹戎不碌港飘着黑烟,远处还有隐约的警笛声。 时间倒回几天前,林尘荀凌晨落地椰加达后,即刻联系李敬,二人趁天未亮,去到林氏总部。 二人站在林宏海办公室的保险箱前。 林尘荀从里面拿出四份文件,递给李敬,让他复印并封口。 “四个袋子分别送到哈必、苏咖喏、拉合登三位将军家里,还有一个给陆军总参谋长的副官。” 袋里面装着这几位陆军高层,十年里在林氏所有的隐名股权凭证。 林尘荀站在窗前,面色隐在黑暗里,“话给他们带到,林家要是倒了,这些东西明天就会见报,让他们三天之内,必须在苏哈陀面前把撤软禁的事谈下来。” 李敬面色也很凝重,点了点头,抱着文件立马出去安排。 林尘荀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天光逐渐显现,苏哈陀明面上给他扣叛国的帽子,实际上盯的是林氏的经营权和现金流。 他手里的牌虽不多,但这几个军方的人是重额赌注。 一旦林家倒台,这些见不得光的资产会立刻被清算,这些手握实权的军方人物为了自保,必然会集体向苏哈陀施压,要求解除对林宅的软禁,不想被牵连到自身的利益网络。 毕竟在浦南巴,军方内部的利益平衡,往往比总统的命令更管用。 天亮后,独立宫会议室,苏哈陀高坐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个象牙烟斗。 哈必将军坐在左手第一个位置,把斟酌一阵的腹稿讲出来:“林氏的面粉厂可供着全国三分之一的口粮,现在把林家人软禁在宅子里,下面的工人已经开始闹了。” 他眼睛扫过旁边的另外两个将军,“我们几个的意思是,先把人放了,有什么事慢慢谈。真闹起来,三宝弄的事再重演一遍,不好收场。” 苏哈陀扫他一眼,烟斗在桌沿磕了磕,“林尘荀帮着华人转移资产,这是叛国,你们现在来跟我说放人?” 拉合登将军轻咳一声,接话:“总统先生,这个我认为还不至于那么严重,况且现在外资那边已经在观望了,新加坡那笔港口投资要是黄了,明年的军费缺口拿什么填?林家人要跑早跑了,林宏海现在还在椰加达待着,说明他没打算撕破脸” 苏哈陀当然清楚下面这几个老家伙和林家绑得有多深,真把林家抄了,这几个手握兵权的人必定联合起来跳脚。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分钟,最后把烟斗往桌上一放,“告诉林尘荀,卫兵可以撤,但是林家所有人的行踪,必须每周给安保部报一次。他要是敢耍花样,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这场拉锯来回磨了五天,第五天下午,守在林宅门口的卫兵接到命令,撤了岗。 乐少青就是这个时候到的林宅。 她始终没敢脱夹克,哪怕下了船,衣服已经被磨破了好几个口子,还有些发馊,脚底板全是水泡,粘在袜子上,每走一步都疼。 德叔开门看到是她时,吓了一跳,他赶紧把她拉进院子,顺手把大门反锁,“少夫人,您怎么回来了?少爷不是交代过不让你回来吗!” 进了宅子,乐少青才敢脱掉夹克,接过德叔递来的水,连着灌下三杯后,不喘气的哑着嗓子问:“他在哪?我要见他。” 德叔也有些心慌,赶紧给林尘荀打去电话,电话接通时,乐少青一把抢过来,“阿荀。” 电话那头闻声沉默。 林尘荀原本以为他好了很多,但听见她的声音,喉间还是难以抑制的梗涩。 她怎么就回来了,回到这个到处都是眼线的地方。 那么胆大。 他压着嗓子,把声音放得很冷,“谁让你回来的?我不想见你,让德叔马上送你走。” 乐少青握着听筒,鼻尖开始发酸,“我很担心你,你知道我的特殊,可以帮你周旋” “我用得着你帮?”林尘荀打断她,硬着嗓:“我这边的事够多了,你不要添乱,赶紧走,别等着我让人赶你。” “我不走。”乐少青的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声音发颤,“我知道你是怕拖累我,可我不怕。” 林尘荀听见她的哭腔,痛苦的闭眼,心像被人攥着,胸口闷疼。 但他不能心软,“把电话给德叔,我安排他带你来见我。” 挂断电话,乐少青忍着脚疼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她把磨破的外套扔在地上,迅速进浴室冲洗。 热水一冲刷上皮肤,浑身都是细密的刺痛,她咬着唇,不声不响,出来后换上一条方便行动的丝绸长裙。 就听见外头阿珠的声音,“少奶奶,我可以进来吗?” 乐少青应了声。 阿珠推门进来,眼睛红肿,一下扑过来抱住乐少青,“少奶奶,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很想你,你不知道前几天有多吓人,外头全是拿枪的,大妈妈把宅里未出嫁的姑娘们全都藏去了地窖” 阿珠对着镜子给乐少青梳头发,一边梳一边掉眼泪,最后给她戴上珍珠耳坠,“少奶奶,你等下出去后,还会回来吗?” 乐少青看着镜中的自己,“会的阿珠。” 德叔亲自开车将少奶奶送去少爷所在的私人会所,临下车,告诉少奶奶,“少爷在303房,您直接上去就行。” “好。”乐少青走在走廊,满怀欣喜,心里想着见面要说的话。 303房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飘出丁香烟的焦糖味,以及一股玫瑰香水味。 她细眉微蹙,推开门进去。就见林尘荀坐在沙发上,身边靠着个穿红裙的女人,女人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头几乎靠到他肩膀。 乐少青站在门口,前一刻还燥热的体温此刻骤然冰凉,血液逆流,冲的脸颊发红。 她 攥着手凝了凝神,不去看他怀中的女人,只盯着林尘荀,声音发紧,“你这样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尘荀靠在沙发上,又点起一支丁香烟,这是今天的第三支,自回来椰加达,他只能靠尼古丁纾解,“你在新加坡好好的,回来做什么?我现在身边有人陪着,用不着你。” 女人很有眼色地往他怀里靠了靠,涂着正红指甲油的手指顺着他的衬衫领口往下滑了寸许,娇滴滴地喊了一声“林少”。 乐少青走近两步,站在他面前,鞋尖几乎要踢到他的皮鞋,“林尘荀,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林尘荀对上她的视线,嘴里的烟呛了喉咙,他咳嗽两声,掐烟的手捏到发白。 会所门口就有安保部的人盯着,他今天必须把她逼走,逼得越远越安全。 “我说,我不想看见你,你赶紧滚。”他吐了个烟圈,语气轻佻,伸手捏了捏身边女人的下巴,“我现在有的是人陪着,你回来干什么?真以为我缺你一个?” 乐少青抬起手,“啪”的一声狠狠扇在他脸上。 “林尘荀,你真是个傲慢的混蛋。” 她并不相信他和他怀中的女人有什么牵连。 她是气他剥夺了她作为妻子共同承担的权利,他单方面决定把她排除在外,把她当成需要被哄骗、被隔离的弱者,而不是可以背靠背作战的战友。 她还气他用伤害彼此的方式来表达爱,那些伤人的话像刀一样扎过来,哪怕她知道是假的,但痛感却是真的。 他宁愿让她带着误解和伤痛离开,也不愿坦诚相告,真的残忍又愚蠢,简直是在羞辱她的智商。 这一巴掌的声音很响,红裙女人都吓得缩到沙发角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橡胶园 【我不去新 林尘荀的脸偏到一边, 脸颊上迅速浮起五个指印。 他很平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 以后恐怕再也亲不到她了,她肯定要气他很久很久。 乐少青打完这一巴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几十个小时粒米未进,缩在船舱,不哭不哼,满心欢喜地来见他,换来的却是这种下作的驱逐。 她不再说话,转身就离开,背影决绝。 等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 红裙女人也识趣地出门, 还顺手带上了门。 林尘荀将未燃尽的烟按进酒杯里, “滋啦”一声,火光熄灭。 他抬手碰了碰脸上的印子, 突然笑了一下,将指腹移到唇边嗅闻。 她该是会恨他的。 那她就会永远记得他。 乐少青走出会所大门时,正值午后最热时段, 阳光晒得台阶上都泛着一层虚光。 德叔那辆车还停在老地方, 车内开着空调,引擎没熄, 排气管吐着细细热浪。 他站在车门边,见她出来, 没多问什么,只是无声叹了口气,替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少奶奶, 先送你回家休息片刻,机票已经订好了,五个小时后启程去新加坡。” 乐少青没应声,弯腰坐进车里,靠在皮革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车子驶过椰加达中区的几条主干道,雨季时候翠绿的花叶,如今一树一树的被热气熏得有些蔫。 回到林宅,阿珠已经在门廊等着了,见她下车,小跑着迎上来,有几分雀跃,“少奶奶,这次德叔安排我跟你一起去新加坡,我还没出过国呢” 乐少青此刻没心力回应她,只说:“阿珠,去叫德叔来,我要见老爷。” 阿珠收了笑,“哦”了声,转身往偏厅去。 德叔来得很快,听了乐少青的话,微怔一下。 他没见过这位少奶奶主动提出要见老爷,自打她嫁进来,除了节庆上,平时都是客客气气地保持着距离,从不往主楼那边凑。 “您稍等,我去书房讲一声。” 片刻后,德叔回来引她去主楼的书房。 乐少青是头一回进这间屋子,和林尘荀那间利落简约的书房不同,林宏海的书房透着沉郁气。 墙上挂着一幅巨幅油画,色彩浓烈得近乎压抑。 空气里檀香味很浓,铜炉里正燃着线香,燃了大半截,香灰弯曲地垂在铜炉边。 林宏海坐在书桌后,手里转着一串沉香手串,听见门响,从桌后抬起眼来。 他看向乐少青,心绪有些复杂。 这个姑娘嫁进林家不过几个月,当初林尘荀说要娶她,他没太去过问,只当是家里多了个签协议的员工。 可这几个月间发生的事让他改了看法。 林氏如今的处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苏哈陀对华商越来越不客气,明里暗里的打压一层接一层。 今年上半年,椰加达已经有十几家华商企业被迫交出了控股权,林氏虽然底子厚,但也经不住这么一轮一轮地割。 在这样的形势下,乐少青本可以拿着钱在国外安稳度日,这是林尘荀求到他面前来才给她安排好的退路。 可她偏偏回来了。 在家族最困难的时候,要跟林尘荀共担风雨。 这不是一个攀附豪门的菟丝花能做出来的事。 林宏海也是过来人,他和妻子是少年夫妻,六十年代排/华最凶的那几年,两个人硬生生熬过来的。 在患难中建立起来的真情,他能记一辈子。 他以往对她的认识太浅薄,遇到乐少青这样的姑娘,是林尘荀的福气。 他一手转着沉香手串,另一只手拎起紫砂壶,给她沏了一杯茶,推过去,“青青,有什么话就直说。” 乐少青双手接过茶杯,略微颔首,茶是上好的老枞水仙,汤色橙黄,她没急着喝,把茶杯捏在手中。 见林宏海这么直接,她也不绕弯子,“我想跟您讲,我不去新加坡,我要去棉兰。” “爸”这个字,她对着林宏海还喊不出口。 一来她的人生里,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称呼了;二来她和林尘荀开始是一纸协议,跟林宏海之间也没有培养出太多家人的亲昵感。 林宏海抿茶的手一顿,目光从茶杯上扫过去,落在乐少青脸上,“你去那干什么?” 他心里的第一反应是这姑娘因为和林尘荀吵了架在闹脾气,可这种时候,躲去新加坡才是最稳妥的选择,棉兰现在同样是个乱局,往那地方扎,完全不合常理。 乐少青眸色微沉,因为她清楚知道,往后还有二十年的时间,排/华浪潮会一浪高过一浪,而棉兰的橡胶园,在整个东南亚的华商产业版图里,是少数几个能在风暴中保全下来的资产之一。 橡胶是战略物资,不管谁执政,都需要外汇,到了九十年代末的那场滔天巨浪里,棉兰的橡胶产是唯一能给林家留条退路的地方。 但这些话乐少青不能摊开说得明明白白,她迎上他的目光,“苏哈陀是不是要您交出林氏的股份?” 林宏海没立即应声,转手串的动作却慢下来。 乐少青察觉到,继续说:“他今年的大选支持率掉了七个点,军方派系里有三方人在跟他抢资源。他现在盯着林家,不是为了那点现金,是想拿林家的橡胶产能当筹码,跟欧美银行借三十亿美元的外债来填军费窟窿。” 林宏海转手串的动作彻底停住。 书房静了半息。 这个外债计划,还只在苏哈陀的核心小圈子里流转,没有任何纸面文件流出。 这些他都才摸到些边边角角的绝密消息,连林尘荀都还不清楚,乐少青是如何知道到那么详细的? 他眼神转冷,盯着乐少青的脸,意识到这个平时安安静静的儿媳,根本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愚昧无知,“你是如何知道的?” 乐少青突然失笑,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上方,“您信神佛就该明白,有些事不可说。” 林宏海一愣。 他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每月初一十五还都要特意去椰加达中区那间老庙里上香。 他信因果,信天机,信这世间有些东西不是人力可以揣度的。 乐少青这句话,恰好踩在他心坎上。 他冷意退却,一脸的恍然大悟,又高深莫测地点点头,给了乐少青一个“完全明白”的眼神,甚至还合掌闭目,低声念了句梵语。 乐少青看他这副表情,觉得自己做了大不敬的事。 太虔诚了。 如果这世上真有神佛,高低得渡渡林宏海这类人。 一句“不可说”就把他打发了,这要是搁在后世,分分钟被当成神棍。 她面上毫无异色,趁着对方还在消化这个天机,把话题拉回正轨,“他拿到外债之后,第一个要动的就是棉兰的橡胶园。” 林宏海的注意力被拉回来。 “欧美银行的贷款协议里写了,要把北苏门答腊的所有橡胶产能集中托管,用来做还款抵押。到时候我们就算把椰加达的所有资产都交出去,棉兰的橡胶园也保不住。他现在不动我们,是因为他还没拿到欧美那边的签字,不敢逼得我们把橡胶产能直接转去马来西亚。” 乐少青这个人最大的优势就是记性好,不然不会被非专业特招进总警/卫团。 她记得三年后苏哈陀正是靠这笔外债,强行绑定了浦南巴所有本土种植园的出口权,直接吞掉了近七成华商的橡胶产业。 林宏海捏紧沉香手串,面色沉郁,他之前只猜到苏哈陀要吞林家的资产,却没算到背后还有欧美银行的外债局。 他最近一直在计算,交多少股份能换家族平安,交哪些资产能保住核心产业。 现在他才发现,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对方的圈套里。 交多少都没用。 见对面没出声,乐少青穿插起感情牌,她放软语气,“我父母在橡胶园当劳工,上千个工人都是他们的同乡,我去了之后,苏哈陀的人只会以为我是跟林尘荀闹了脾气,躲去棉兰找父母诉苦,并不会把我当成威胁。” 林宏海沉吟一阵,还是觉得不妥,“那你去了能做什么?” “我能盯着橡胶的出口通道。”乐少青直接点出核心,“接下来半年,国际橡胶价格涨幅能达到百分之四十,是近十年的最高点,我们现在把棉兰橡胶园的产能,通过民间水路分批运去新加坡的橡胶交易所,不用走椰加达的官方报关通道。等苏哈陀拿到欧美外债的时候,我们手里已经攥够了现金,就算他把橡胶园托管给银行,我们也有足够的资金在二级市场把产能买回来,不会让产业落到外人手里。” 林宏海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透了口长气。 他之前收到的国际橡胶期货报告里,分析师预测涨幅不过百分之十五,乐少青说的百分之四十完全超出了所有专业机构的判断。 可她必然不是信口开河。 他想起几个月前赌油田那件事,最后结果证明她的判断精准得可怕,他当时以为她是瞎蒙、靠运气。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运气。 他在南洋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无数靠信息差赚钱的人。 有靠内线消息的、有靠数据分析的、有靠政治关系的。 但从来没有人能把国际市场走势和苏哈托的隐秘计划说得这么清晰、笃定,像是早就看过答案一样。 他转过身来,重新打量乐少青。 这个他之前当成摆设一样的儿媳,或许是唯一能在乱局里给林家指条明路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棉兰 【是务实、 “棉兰那边的驻军司令, 我去年给他家送过三万吨面粉的配额。”林宏海走回桌前,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黄铜牌子,放在桌上。 “你拿着这个过去找他,他会给你派两个卫兵,保障你的安全。” 乐少青拿起那块牌子看了看,仅手掌一半的大小,分量却不轻,上面刻着林氏的徽章。 她把牌子收好,再次开口:“还有个事,我去棉兰的事, 您别告诉林尘荀。” 林宏海挑眉, “为什么?” “他现在正跟苏哈陀谈判, 要是知道我留在浦南巴,肯定分心, 您就跟他说我已经去新加坡了。” 乐少青端起茶杯,喝下最后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很涩, 她不喜欢。 “他知道我安全了,才能放开手脚跟苏哈陀周旋, 不用两头顾。我在棉兰盯着橡胶的运输通道,他在椰加达跟苏哈陀打太极, 两边错开。” 林宏海沉默几秒,把德叔叫进来,“给她订最快一班飞棉兰的机票,另安排四个保镖把人护送过去。还有, 她去棉兰的事,不许跟阿荀说。” 乐少青最后给林宏海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书房。 二楼走廊里的挂钟敲下,离飞机起飞还有三个小时,乐少青回了卧室,阿珠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箱。 “阿珠,新加坡去不成了。”乐少青站在门框边上,“我要去棉兰,那边不一定安稳,你要是不想去,就留在这儿。” 阿珠手里正拿着一条真丝裙,仔细折了两折,放进箱子,才抬起头来。 “我跟你去。”她说得很干脆,“棉兰我也没有去过呢,而且有少奶奶在,我不怕。” 乐少青有些诧异,她本以为小姑娘会犹豫,没想到阿珠接受的很快,眼睛里甚至带着期待的光。 接着就听阿珠絮絮叨叨起来,“棉兰热,我多给你带两身短衫,还有防蚊虫的药膏也要多带着,听说那边的蚊子毒得很,咬一口肿三天,对了!还有肠胃药” 她说话的时候手没停,把之前装进去的裙子拿出来一大半,换成耐脏耐穿的棉布衣服,又从柜子里翻出常用的药品,一样样塞进箱子侧面的口袋。 乐少青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氏集团的办公室里,林尘荀挂断和哈必将军的电话,把听筒放回去,揉了揉眉心,问阿本:“她上机了吗?” 阿本一脸老实的点头,“上了,德叔亲自送去机场的,估计凌晨就能到新加坡。” 林尘荀彻底松了口气,仰躺在皮椅靠背静默许久。 飞机落地棉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 乐少青从舷窗往外看,黑黢黢的,只有跑道两边的指示灯亮着光。 阿珠跟在她身后,嘀咕一声:“好热。” 确实热。 这个点儿空气还是黏糊糊的,乐少青穿了一件薄棉的短袖衬衫,才走出几步路,后腰就濡湿了一小片。 行李由四位保镖承包了,两个人拎行李,两个人一前一后护着。 出了航站楼,林宏海提前安排好的车已经等在路边,越野车型,司机是个当地的巴塔克族人,黑瘦精干,话不多,接过行李就往后备箱里塞。 酒店在棉兰的Maimun Palace区,靠近市中心,是一栋三层高的老欧式建筑,殖民时期留下来的,外墙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在夜里像披了件衣服。 前台见了乐少青一行人,客客气气递上钥匙。 乐少青这一天连轴转,中午赶回椰加达,下午说服林宏海,再到赶飞机、落地、转车,整个人已经疲惫到极点。 她随便洗漱过后,沾到床的时候连衣服都没顾上脱,头一挨到枕头就睡死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窗帘没拉严,漏了条缝进来,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外头的鸟叫得吵人,不知是什么品种,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尖又密。 乐少青坐起来,缓了两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棉兰。 她下床,趿着拖鞋去到卫生间,挤好牙膏含在嘴里,又走回来,顺手把卧室的窗户推到最开。 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点刚下过小雨的潮气。 乐少青满嘴泡沫地站在窗边往外看,视野十分敞亮,棉兰不像椰加达那样高楼林立,几乎看不见超过六层的房子,整个城市似乎趴在她脚下,平平铺展开。 近处是一片接一片的红瓦屋顶,偶尔能看见几栋米黄色的荷兰式洋房;再往远一点是一排中式店屋,底楼是铺面,楼上住人;视线再往远飘,能看见棉兰大清真寺的绿色穹顶,边上还有迈蒙宫的金色尖顶,在不算热烈的日光下泛着金光。 乐少青目不暇接,想起来嘴里还含着牙膏,又动了两下牙刷。 楼下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路边摆得满是临时摊子,支着五颜六色的塑料棚,有卖椰浆饭的、炸香蕉的、卖现煮咖啡的。 摆摊的大多是爪哇族或巴塔克族的女人,头上裹着头巾,身上穿着传统的纱笼,走起路来一摇一晃,时不时和路过的熟人笑着搭两句话。 乐少青看饿了,差点把嘴里的泡沫咽下去时,赶紧转身去卫生间吐掉,又漱了两遍口,正擦脸的时候,门口响起敲门声。 阿珠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点掩不住的兴奋,“少奶奶,你醒了吗?” 乐少青开了门。 阿珠手里拿着个刚买的炸年糕,嘴角还沾着点芝麻,扎了两个麻花辫,看起来很精神,“我刚才下楼转了一圈。” 她一边说一边把年糕递过来,“这地方比椰加达有意思多了!你看街上的人,走路都慢悠悠的,不像椰加达,一个个都跟被撵着跑似的,看着都累。” 乐少青结果年糕,咬了一口,外壳炸得酥脆,里面是软糯的年糕,甜而不腻,裹着一层淡淡椰香。 “是挺有意思。”她靠在窗边,又往楼下看了一眼。 有个巴塔克族的小贩举着串刚烤好的沙嗲,追着个穿校服的小孩跑,小孩七八岁的模样,边笑边躲,一头撞到了边上卖糕点的摊子上,摊主是个胖胖的大婶,笑着拍了小孩后脑勺一下,顺手塞了块糕到他手里,小孩得了糕,也不跑了,蹲在摊子边上就啃起来。 小贩笑骂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浦南巴的俚语,乐少青听不太懂,但嘴唇跟着勾起。 椰加达作为浦南巴的国家中心,是宏大、野心勃勃的,人们比起其他地方活得更为用力。 三宝弄经济结构是区域行政、轻工业、教育,曾经更为辉煌,现在的发展速度不如椰加达和棉兰,是怀旧、慢节奏、分层的,相对静谧。 棉兰是浦南巴第三大城市,依赖出口导向型种植园经济,族群融合,华人占比30%-40%,是务实、多元而生猛的。 她咽下最后一口年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阿珠,吃完准备下楼,出发去橡胶园。对了,你去买一只烤乳猪,一起带上。” 雨季刚过,空气中还沤着一股霉湿气。 乐少青套了件耐磨的藏青布衬衫,又把头发拢在脑后扎紧,和阿珠坐上越野,其余四名保镖天没亮就赶回椰加达。 日里是棉兰的种植核心区,荷兰人殖民那会儿用铁丝网和界碑圈下来的连片肥地,半个世纪过去,地契换了几茬主人,最终握在少数几个华人家族手里。 林家名下的橡胶、油棕、丁香种植园连起来占了日里近十分之四的平地。 橡胶九成直供军方轮胎厂,油棕精炼油垄断了北苏门答腊的平民食用油市场,丁香大半走私去马来西亚做卷烟原料。 地方驻军近一半的隐性开销全靠这些种植园的贸易利润填,椰加达那边的手想伸到这里,总得先掂量掂量本地势力的分量。 车开出去半小时,柏油路就断了,轮胎碾上红土压出来的硬路走,车身开始有节奏地左右晃。 乐少青靠着车窗,目光扫过路两边倒退的椰林,椰树下散着几间高脚屋,屋脚拴的黑猪听见车响,哼哼着往草堆里拱。 一旁裹着纱笼的妇女蹲在沟边摘野菜,车开近了,她直起腰往路边让了让。 再往前开二十多分钟,连片的老橡胶树接上来,树干粗得一人抱不过来,树皮上刚割过的斜痕里渗着白胶,顺着挂在树干上的旧铝杯沿往下滴。 树缝隙里还有长油棕树,比橡胶树矮半截,深绿的羽状叶子托着橙红的果串,戴草帽的工人正举着长钩往下勾果串,果子落进底下的麻袋里。 乐少青看着窗外那些割胶工,他们天不亮就进林子,每人负责几百棵树,弯着腰一刀一刀割过去,割完一圈太阳还没升空。 胶液必须在太阳晒硬之前收完,不然就凝在杯里挖不出来。 等太阳出来,又要换去除草、施肥、搬运重物、清理林地等重体力活。 等拐过一堆用废轮胎码出来的路口,就看见一个铁皮大门,门上的油漆起了皮,“林氏日里一区”几个字还能辨认,算下来从市区出来车程差不多一个钟头。 守大门的两个保安远远就看见车身上有林家的标志,赶忙往两边拽铁门。 车停在办公区的土坪上,乐少青推开车门的瞬间,热浪直接裹上来。 上午十点不到的太阳已经有了毒劲,胳膊上立马蒙了层黏汗。 管园的方政民从办公屋里跑出来,四十出头模样,瘦长脸,上身衬衫扣子,下身裤子,裤腰扎得高。 半个钟头前他接了椰加达那边的电话,说今天有持林家铜牌的人到,让他仔细接待。 乐少青从斜挎的布包里摸出那块铜牌,往他面前递出。 方政民只扫了一眼,他在日里橡胶园十几年,经手的文件、见过的信物不算少,但这个只有林家嫡系才能持有的铜牌,他就见过两回,今天是第二回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两口子 【好些年没 他后颈的汗一噗赶噗的冒, 顺着衣领往下淌,赶紧侧着身让路, 手虚引着往办公室走,脚步比乐少青快出半步,“少夫人路上辛苦,办公室备了凉茶。” 乐少青略微点了下头。 木板钉的办公室里光线不太好,窗户上钉着铁纱网,挡蚊虫也挡了大半的光。 头顶的铁皮吊扇转动起来噪音很大,叶片每转一圈都发出“嘎吱”一声,像随时要掉下来,但吹出来的风依旧是热的, 吹半天身上的黏意也散不开。 往里是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一台电话, 旁边堆着几摞文件,角落里有个大铁皮柜。 乐少青没等他搬椅子, 直接走到铁皮柜边,柜门上挂了把小锁,她从方政民桌上拿了钥匙打开, 拉开那排码得还算齐整的牛皮纸台账。 方政民站在她身侧, 指尖蹭着裤缝,眼睛时不时往她手上的动作瞟。 乐少青也不坐, 就站着翻了好几页台账,手在那几页标着“自然损耗”的纸上点了点, “月初给军方送的橡胶,没出岔子吧?” 方政民的腰又往下塌了一些,肩膀缩着,“都是我亲自看着押车的, 走的后山那条小路,没经过哨卡,那边管后勤的周副官已经签了收条,条子我锁在抽屉里,少夫人要看我这就拿。” “油棕和丁香的账,你平时单独记?”她翻台账的动作没停,目光在数字上一行行扫过去。 “对,都锁在最里面那个抽屉,每个月底会给椰加达电传一份。” 乐少青扫了他一下。 这人和别人讲话时眼皮跳得很快,目光不敢在一个地方停太久,嘴角有个不自觉往下撇的习惯,是那种贪小便宜但胆子不大的面相。 这种人抓住把柄就能牢牢按住,不用费太多力气。 她把台账合起来往桌上一放,“之前的旧账我不翻。” 方政民闻言,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从这个月起,所有出园的货,每一笔都单独列个清单,品名、数量、去向、经手人,一个不能少,我每五日查看一次。” 方政民头点如捣蒜,赶紧从抽屉里摸出个新的硬皮本,双手放在她手边的桌上。 乐少青又翻了些别的资料,运输单据、工人花名册、物资采购表等。 方政民在旁边站着,时不时拿袖子擦额头的汗,也不敢坐下,也不敢走开。 等墙上挂钟滑过十二点,乐少青合上台账,带着阿珠往外走。 方政民想跟着,被她抬手拦了,“你忙你的。” 方政民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跟。 乐少青现在还没做好见原身父母的准备,她怕一开口就露了破绽,准备先去食堂看看情况再说。 石棉瓦搭的食堂就在办公区后头五十米,顶上的石棉瓦有几块裂了缝,用铁丝绑着凑合,四面通透,只有几根木柱子撑着,风从哪边来就从哪边穿过去。 几百号工人这会儿蹲在地上扒饭,有的靠着柱子,有的蹲在树荫底下,碗搁在膝盖上。 碗里的米掺着细沙,咬在嘴里牙磨得咯吱响,盖在上面的煮木薯叶连油花都见不着,灰绿色的一坨堆在米饭上。 打饭窗口后头站着个光膀的胖厨子,叫王大胖,在这个橡胶园当了快八年的厨子,油污在他胳膊上积了厚厚一层,看着邋里邋遢,肚子从裤腰上头凸出来,围裙系带勒进肉里,铁勺往每个工人举着的碗里扣饭时,总能撒小半在地上。 故意的。 工人们蹲下去捡地上的饭粒塞进嘴里,他就在窗口后面看着笑。 但园子里的工人不敢惹他,谁得罪了他,下一顿就没得吃,连方政民平时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前后几任采买的人都和他分油水,买米买油的钱对半劈,他天天给工人吃陈米烂菜,自己躲在后头小屋里炖鸡炖肉。 乐少青端着俩空碗走过去,王大胖抬眼扫她,他眯着眼睛,觉得有些脸熟,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眼前这女人穿着讲究的细布衫,头发梳得利索,不像园子里的工人,他铁勺“当”一声磕在饭桶沿上。 “哪来的?这是工人食堂,不是蹭饭的地方。” “来办事的,打两份。”乐少青语气淡淡。 王大胖嗤了一声,他把铁勺往饭桶里一扔,勺柄歪在饭面上,双手撑着台面,肥厚的下巴往前探了探。 “办事也得开条子,条子呢?没条子谁知道你是不是混进来偷橡胶的,赶紧走,再赖着我叫保安!” 阿珠气得脸都红了,嘴张开刚要骂人,被乐少青用眼神拦住。 她看着王大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原身的记忆涌上来。 半年多前原身在园子里干杂活,有次来打饭晚了,王大胖故意把剩饭扣在地上,还伸手摸她的脸,说小姑娘细皮嫩肉的,不如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 原身哭着跑回去,一天没吃上东西。 王大胖见她不说话,以为是个好欺负的,他从后面绕出来,伸手就要推人。 “甘霖醸啊!活腻歪了?”方政民的声音从后面炸过来,带着急慌慌的喘气声。 他在办公室实在坐不住,左想右想觉得不踏实,怕乐少青在食堂被人冲撞,一路急跑着赶过来。 跑到食堂门口刚好听见王大胖最后那句话,吓得他腿都软了半截。 他几步冲上去,攥住王大胖的胳膊往后拽,又抬手就往他后脑勺呼了一巴掌。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林家从椰加达派过来的少夫人!你也敢嚼嘴巴?!” 王大胖脸上的横肉瞬间僵住,脑子先炸开了。 林家!椰加达!少夫人!!! 他在园子里横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方政民对谁这么弯腰说过话,连对驻军的长官都没这么低声下气过。 他赶紧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蹭了两下发现围裙更脏,又换到裤边去擦,脸上堆起笑,五官挤在一处,快把眼睛挤没了。 又转身往后头小厨房跑,端出来一个盖着纱布的铝盆,纱布掀开,里面是刚蒸好的白米饭,上面卧着两个煎鸡蛋,还铺着一层油亮亮的炖鸡肉。 “少夫人对不住,是我没长眼,这是我自己留的饭,干净的,您尝尝。” 乐少青淡淡扫了眼铝盆里的鸡肉,没去接,“不用,就打工人吃的那种。” 王大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转头去瞅方政民。 方政民瞪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你完了。 王大胖欲哭无泪,攥着铁勺的手因为害怕真的发起抖来,他往两个碗里各扣了满满一碗陈米,上面盖了比工人多两倍的木薯叶,堆得冒了尖。 乐少青端着碗,带着阿珠转身往边上的石头墩子走,之后蹲下来,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 陈米发黄,木薯叶煮得烂糊,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嚼。 旁边蹲着吃饭的工人们干了一上午割胶的活,腰都直不起来,也没人凑近去凑热闹,只是嘴里嚼着饭,眼睛时不时往乐少青这边瞟。 他们天天被王大胖欺负,今天见有人治他,心里都痛快,但痛快归痛快,没人敢表现出来。 在这园子里讨生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知道今天来的这个女人能待多久,走了之后王大胖肯定会变本加厉整他们。 人群边上蹲着两口子。 男的不过四十出头,瘦得颧骨凸出来,胳膊晒得脱了皮,一层层翻着白茬;女差不多年纪,比男的矮半个头,头发用块碎布包着,脸上皱纹深刻,手指关节粗大,都是劳苦之像。 乐永兴和李桂英,原身的父母。 半年前他们实在受不了橡胶园的日子,想偷渡离开浦南巴,结果被当地司令部的巡逻艇截住。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他们又被放了,重新送回橡胶园,女儿却在那期间被林家的车接走了。 两个老的虽然也担心,但也无能为力,想着女儿估计去林家贵人的面前当差,也比在橡胶园里受苦强。 后来他们被调去食堂边上管柴火,活比之前割胶轻了不少,工钱还涨了一点,他们隐约觉得这和女儿有关。 他们平时见着谁有难处都愿意伸手帮一把,哪个工人生病没钱买药,他们就偷偷补贴点,园子里的工人也都念他们的好。 李桂英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侧过身低声对乐永兴说了句什么,乐永兴摇了摇头,筷子在碗底的碎米饭里戳了戳,到底没站起来。 乐少青抬眼就看见了他们。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两口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割胶,太阳落山才回来,赤道附近日头毒辣,身上的衣服从来没干过,全被汗浸得硬邦邦的,领口和后背上结着白花花一大片盐渍。 但这地方湿气同样重,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捂久了,皮肤会常起一串串的红疹,可他们从来没钱去买一瓶药膏。 两个人蹲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们看着乐少青,眼神想认又不敢认,不大相信眼前这个穿着干净衣服的姑娘是自家女儿。 乐少青对着他们笑了一下。 就这一个笑,李桂英的眼泪瞬间涌上来,她拽着乐永兴的胳膊,两个人脚下有些发软的走过来。 “青青?”李桂英的声音有些抖,伸手想去碰一碰她,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怕手上的泥弄脏了女儿身上那件看上去很贵的衣服。 乐少青看着那只缩回去的手,很干瘦,手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老树皮,这手不知做了多少活,才把原身养大。 “爸,妈。” 她做好心理建设,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依旧很轻很短、干干巴巴。 好些年没叫过,她又要如初生的幼童一般去学这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舆论 【掌握舆论 她想她要尽快适应和原身父母的相处, 这具身体是由他们而产生的,这份恩情她得认, 她有义务去照顾他们。 她把手里的碗往石头墩子上一放,主动揽上了李桂英的胳膊,触感硌人,李桂英瘦得只剩把骨头架子。 乐永兴站在边上,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但眼睛红得厉害,哆嗦着唇,下一秒眼泪就滴在地上, 他也好想念女儿。 乐少青看见这一幕有些手足无措, 在她的记忆里, 爸爸是没有哭过的,可原身的父亲竟然流泪了。 这一家人真的都很爱彼此, 女儿为了一家人能过上好日子、去新加坡,当初才答应协议嫁进林家;父母面相周正朴实,真心实意为女儿担心。 “爸你别哭, 我过得很好。” “你这孩子, 去了这么久也不捎个信回来。”李桂英的眼泪也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用袖口随意擦了下, 袖子上的泥在脸上抹出一些灰印子,“我们俩夜里时常睡不着, 怕你在贵人家里做错事,挨骂受委屈你走的时候穿的衣服太单薄,椰加达那边晚上冷不冷?有没有盖的被子?” 这些话琐碎的没有任何修饰,却是天底下所有母亲都会问的话, 乐少青听着鼻尖发酸。 她找阿珠要了块手帕,仔细给李桂英擦干净脸。 阿珠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二位是少奶奶的父母,她心里震惊,少奶奶的父母过得好苦啊,比她自己在林家做工的父母苦太多了。 她赶忙帮着把他们俩手里的空碗接过来,通通放在石头墩子上。 “没受委屈,林家这次派我过来,管日里所有的种植园,往后我就在这边待着,不用回椰加达。”乐少青叠好帕子,递给乐永兴。 乐永兴接过帕子,也抹了一把脸,声音有点哑,“我们俩没本事,没读过书,就怕你为了往上走,在外面受我们不知道的罪,那些大户人家的规矩多,你要是熬不住,就回园子里来,虽然清苦,但还有我们俩给你撑着。” 乐少青听见这句话,眼眶也渡上一层淡红。 这两口子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们不识字,也不清楚林家到底有多少钱、多大势力,他们只知道女儿被接走,进了一个他们够不着的人家,日日夜夜悬着心。 这辈子所有的念想,全拴在这个女儿身上。 “好。”她涩着嗓应声。 她想她在这个世界能遇上这样一对父母,是上天的另一种眷顾吧。 乐少青拿起自己的碗,往他们俩的碗里各拨了一半自己碗里的米饭。 “从明天开始,食堂的米全换成新米,每个工人每天的菜里加一勺棕榈油,每周发三块咸鱼。”她直起身,放开声音的宣布,“干割胶这种活,不吃够油,没人能扛得住从凌晨到下午的工。” 不远处站着的方政民听见这话,后背又冒了一层汗,从今天起,日里种植园的天,彻底是要换了。 椰加达那边苏哈陀的人盯着林家的资产,指不定哪天就会伸手过来,她在这边先把最底层工人的肚子稳住,往后就算有人想借着什么由头挑事,这些天天能吃上饱饭的工人,第一个不会答应。 人心都是肉长,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认谁。 何况,也应该让他们吃饱饭。 她扫过王大胖煞白的脸,对方缩在角落,不敢跟她对视。 乐少青暂时没提处置他的话,转头对李桂英和乐永兴笑笑,“我带了只烤乳猪过来,让方政民给大伙放半天假,大家也能歇歇。” 李桂英愣了下,赶紧摆手,“那怎么好,一只乳猪要不少钱呢,大伙哪好意思吃你的东西。” 话虽这么说,她眼睛却亮了,园子里的工人大多半年都闻不上一次肉味,能吃上烤乳猪,哪怕就一小块也是好的。 “花不了几个钱。”乐少青把自己的碗递到阿珠手里,带着李桂英往食堂外走。 乐永兴沉默跟在后面,耳朵却竖着,把乐少青的话听个清楚,“以前我在园子里干活,大伙也没少照顾我们家,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方政民不等乐少青再特意吩咐他,他已经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没有丝毫犹豫,赶紧对着食堂里蹲着的工人喊:“都听见了吧!今天下午放假!工钱照发!” 人在疲惫的时候反应会变缓慢,静悄悄的食堂隔了两秒才有人欢呼出声,又是把头上的破草帽乱扔的,又是拿筷子把碗敲得叮当响。 他们寻常别说放假,就连生病都不敢请假,少割一天的胶,这个月的工钱就得扣掉三分之一。 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眼睛追随着乐少青的背影,心里把她的好记了个结实。 棉兰种植园里飘着肉香的时候,椰加达的林氏大楼里,空气却冷得似结了冰。 林尘荀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根刚点燃的丁香烟。 丁香燃烧的气味辛辣且甜腻,混在冷气里,有一种闷闷的呛人。 最近他的烟瘾实在难压,尽管如此,他也只允许自己一天最多抽两支。 办公桌上摊着七八份今天刚出的报纸,头版头条一个比一个扎眼。 [军方后勤官员名下三套豪宅曝光,月薪不足十万盾何来亿万资产]、[去年椰加达军火库失窃,牵出军方内部交易!被盗武器尽数流入反政府武装],等等。 这些报道的措辞克制,证据翔实,每一条都踩在对方要害上,却又没有直接点出名姓。 留了余地,也是留下谈判的空间。 手里的烟燃到指节,林尘荀一下捻灭在烟灰缸里。 掌握舆论,意味着拥有对事件的第一解释权,在信息模糊或危机时,率先定义事件性质的一方,通常能为后续发展定下基调。 这些料他攒了很久,很早就开始悄悄布局,前两年收购了三家本地还算有知名度的报社,平时登些花边娱乐消息,上头的人根本没把这些报社放在眼里。 这次一口气放出来,足够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少爷。”李敬敲门,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苏哈陀那边已经开始查报社了,今天刚登的第一篇,他们现在还没查到我们头上,就是下面的印刷厂被封了两家,不过我提前留了后手,剩下的料都存在没有资质记录的印刷厂里,每天会往这边运,绝对不会断档。” 林尘荀点头,现在只是个开始,苏哈陀那一派眦睚必报,这次被他揭了老底,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要捏死林家,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要是不先把他的脏料抖出来,让他有所顾忌,林家上下几百口人,怕是全都活不成。 林尘荀眸色转深,吩咐李敬,“你去安排,把林家在椰加达的族人分批先往新、港、大马送” 事情没有百密不疏的,他始终会做两手准备。 李敬应声,转身退出去。 办公室只剩林尘荀一个人,窗边的玻璃映出他的脸,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眼窝显得格外深。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的电话,手指拨到一半又停住。 也不知她气消了没有,那天他说的话真的很伤人,他真是个混蛋。 他叹了口气,还是拨了新加坡圣淘沙别墅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几遍,“嘟嘟嘟” 依旧是这个单调重复的忙音,一声一声,真是他在世界上最讨厌的白噪音! 是他亲手先切断联系的,他逼她走,用最残酷的方式把她推开了。 现在他想重新接上这根线,但开关似乎完全失灵了。 她该是彻底对他失望了。 林尘荀坐回椅子上,手指按上太阳穴,只觉得那里突突地跳,疼得厉害。 那些为了逼她离开而说的狠话,此刻在他脑中循环,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扎回自己身上。 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睡眠好不好。 他缓了半晌,去拨黄远洲的电话,那头响了不过两声就被接起。 对面黄远洲的语气有些激动,一口气说出一长串,“尘荀?你可总算给我打电话了,你不知道我最近都去庙里烧过几回香了,保佑你们林家可不能出事。现在情况如何?解决了吗?” 听见好友真情实意的关心,林尘荀淡笑一声:“还行,还有命活着。” 不过声音里有些掩盖不住的疲惫,“又得麻烦你帮个忙,你现在去一趟圣淘沙的别墅,看看乐少青在不在,我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她又来新加坡了?这姑娘真是跟兔子一样哈,蹦跶来蹦跶回的,次次速度都挺快。”黄远洲先是一愣,又接道:“都是小事,我现在就过去,你也别太着急,说不定她是出去逛街了,没听见电话响。”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电话回响。 黄远洲声音有些犹豫,这事儿有些不对劲,他不知道怎么回复好友,“尘荀,我到你别墅了,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开,我又去问了那一区的保安,他说那个说这几天都没看乐少青回来过。” 没回来过。 她没回圣淘沙,那她去了哪里? 林尘荀的心彻底沉到谷底,万一她出点什么事他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他不敢往下想。 “我知道了。”他嗓音沙哑,“远洲,麻烦你帮我留意着点,要是有她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尘荀把脸埋进掌心。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精准的决定,唯独关于她的那些事,他好像时常做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念头 【椰加达也 挨个排队领烤乳猪的时候, 乐少青就坐在食堂外头那块石墩子上,手里也拿了一小块刚片下来的猪皮, 薄薄一层,边缘还带着点焦脆的肉。 咬下一口,猪皮在齿间嘎嘣碎裂,油脂香漫上来,顺着舌尖往下淌,她慢慢嚼着,好吃,下次还得再买。 “方政民。”她偏头喊了一声。 方政民听见这声,立马颠着小步跑过来, 脸上堆着笑, 但能看出有些勉强, “少奶奶,您吩咐。” 乐少青没急着开口, 又撕了一小条猪皮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抬眼看他。 日光从老榕树的缝隙漏下,斑驳洒在她脸上, 她眼梢微压, 神情很淡,“王大胖在食堂这么多年, 做了哪些事,你清楚吧?” 对面的方政民心里咯噔, 这会儿像是被夹在火上烤。 他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些年王大胖在工人伙食上动手脚,克扣菜金,以次充好, 他也有份 他原以为少奶奶刚接手种植园,最多敲打两句,做做样子也就过去,没想到真是要一上来就掀桌子。 “少奶奶”方政民搓了搓手,声音放低,“他华国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大的才上初中,小的还在念小学,他在园子里干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您看是不是” 乐少青把最后一块猪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慢站起身。 她比方政民矮上半个头,但这一刻方政民却觉得她在俯视自己。 “去年旱季,连续有工人中暑晕倒在割胶林里,食堂连碗糖水都舍不得端出来。怎么那时候,没人念他们的苦劳?” 方政民嘴巴张了张,愣是不知该怎么接话。 眼前这位少奶奶虽然如今穿的是丝绸,坐的是林家的车,可她到底是从种植园里走出去的人,这里头的苦,她比谁都记得清楚。 乐少青没再看他,目光越过他肩膀,扫了眼食堂里还在排队的工人们,“下午就去招新厨师,工人餐标每天加两盾,礼拜三固定加一顿肉,至于王大胖,让他现在就走。” 方政民浑身一紧,知道这事没有转圜余地了,他不敢再多嘴,转身快步走到王大胖面前。 王大胖正在灶台边收拾东西,听见方政民的话,手里的铁勺“咣当”掉在地上。 他面色一下变得灰白难看,朝乐少青望了一眼,目光触及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这位在哪见过了。 这位少奶奶,他在她还没嫁进林家时就在这园子见过,他嘴上不干净,朝她说过浑话,还伸手想占便宜。 他如何能想到,那个小姑娘有一天会成为林家的少奶奶? 没被绑起来打一顿,已经是人家开恩了。 王大胖哀嚎一声,肩膀塌下来,往后行路走道可得当心不要随便得罪人,说不定人家哪天就成了神了。 他磨蹭挪到食堂后面的小屋里,最后捆了两床油乎乎的被褥,用麻袋装上自己的衣服,歪歪扭扭扛着走出来。 整个食堂见到这一幕都静了,王大胖到底不是个彻底没脸皮的人,他头埋得快贴到胸口,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半跑着往外冲,过食堂门口那道小坡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连人带东西摔个狗啃泥。 工人堆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接着就有人跟着起哄,乐少青站在石墩子旁边,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这样的落水狗,她没兴趣再踩一脚。 之后又安排方政民扩建了工人的宿舍,每间都安装两扇吊扇。 以往他们都是十几人挤在一间棚里,白日高温的余热全闷在里面,夜里难睡得好。 下午两点多,乐少青带着阿珠离开种植园,该去一趟当地司令部,把卫兵的事落实下来。 这个点去正好,上午没去一是太早,而是怕他们太忙。 司令部在棉兰市中心,一栋老荷兰殖民时期的建筑,红砖白墙,拱形窗户,门口两个持枪的卫兵看见是林家的车,没有检查,抬手就放行了。 停好车,乐少青往楼里走,走廊上铺着老式的黑白格子地砖,勤务兵连忙小跑着进去通报。 没两分钟,驻军司令拉德曼就大步迎出来。 拉德曼是地道的苏门答腊本地人,皮肤黝黑,脸和肚子都圆滚滚的,把一身军绿色常服撑得紧紧绷绷,手里摇着一把椰壳大蒲扇,走起路来扇子跟着一摇一晃。 棉兰近一半的税收都靠林家的种植园撑着,因这层关系,双方素来怀着情分,拉德曼见了乐少青这位林家少奶奶自然格外热络。 “哎呀,林少夫人!”拉德曼的华语带着明显的卷舌口音,听起来有几分诙谐,“你怎么来啦?林少爷没跟你一路啊?天气这个热,快进我办公室坐,冰咖啡给你备上了!” 他引着乐少青往屋里走,办公室收拾得齐整,墙上挂着几幅苏门答腊的风景油画,角落里还摆着一盆长势很好的龟背竹。 勤务兵很快端着冰咖啡上来,杯里还插了片新鲜的香茅叶,翠绿翠绿的。 乐少青看了一眼,这位驻军司令怪有生活情调的。 “拉德曼司令,叫我乐少青就行。”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凉微苦,带着香茅的清甜,很解暑,“今天来是有点小事想麻烦您。” 她没提林尘荀,只当没听见,“这是家公给的铜牌,想跟您借两个卫兵,往后跟着我出门。” “嗨,这算什么麻烦!”拉德曼蒲扇一挥,答应得痛快,立马按了桌上的铃,“我让副官给你挑两个最靠谱的棉兰本地人,街面上谁都认识,再给配一辆车,没人会随便招惹。”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男人。 穿着笔挺的卡其布军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叠刚签完的巡逻文件。 这位是司令部的二把手,副官陈菘,祖上有华人血统,五官轮廓比纯粹的本地人更浅淡些。 他看见乐少青那一瞬,拿着文件的手指微蜷,随即恢复如常,走到拉德曼桌前把文件递过去。 “北区橡胶林的巡逻排班表,你签个字。”他的声线磁性,华语字正腔圆,听不出本地口音。 拉德曼签完字,忽然想起来,抬头指了指乐少青,“这是林家的少夫人,过来要两个卫兵,你去挑两个机灵的,直接带过来。” 陈菘又才将目光正式落在乐少青脸上,朝她伸出手,“陈菘,负责北区防务。” “麻烦陈副官了。”乐少青跟他握了手,对方握上来的力道比普通礼节稍重,但也仅是一瞬,便松开了。 两个卫兵很快被带进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精瘦结实。 拉德曼坐在桌后训话,语气一改方才,变得严肃,“以后少奶奶出门,出半点问题,我直接把你们派去雨林守边哨,听见没有?” “是!”两个卫兵立刻立正敬礼。 乐少青跟两人道过谢,便带着人上车离开。 陈菘站在走廊里,透过拱形窗户看着车缓缓开出大门,才收回目光。 拉德曼晃着蒲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了,“怎么,看上人家了?别想了,那是林家的少奶奶,林尘荀的女人。” 陈菘推了推眼镜,眼神深幽,“怎么?多看一眼就算冒犯了?” 他说完转身走回办公室。 下午没再回种植园,乐少青要去酒店把行李搬去棉兰这边林家的宅子。 车往旧城区Kesawan片区开,这一带是早年荷兰殖民时期留下的老街区,整条路的洋房外墙都刷成米黄色,有些养护不好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方砖砖,檐口的线脚也被雨水蚀出深浅不一的霉痕,。 林家这幢小洋楼房龄不浅,但养护得比左右邻居都精心,门廊立柱的柱头雕着茛苕叶纹样,虽然边角有些磨损,线条依然精致。 院内水泥地上摆着一双藤编摇椅,屋顶铺着深赭色陶瓦,檐下悬着铸铁雨链;院墙不高,围着铁艺栏杆,三角梅攀过墙头,紫红花簇垂落在开裂的砖缝间,日光斜照时,墙影斑驳如一幅老照片。 守门的佣人看见车进来,连忙拉开雕花铁门。 一进门厅,左壁悬着两串装裱齐整的工笔花鸟立轴,深棕红木框压着素淡画幅,旁侧立一尊粗陶黑盆,种着细叶青枝,野趣混着文气悠然漾开。 主屋卧室已经提前布置好,床单换了新洗的棉麻料子,带着淡淡皂角味,各处都收拾得妥帖。 阿珠一件件从行李箱里往外取衣服,分门别类挂进衣柜,又把药品归整到床头柜的抽屉里。 乐少青倒了杯柠檬茶,躺在院中的藤编躺椅上,椅子轻轻晃着,风从墙外卷进来,带着满园的花香。 她闭上眼,忽然想起在三宝弄庄园养伤的那段日子。 那会儿也是这样的傍晚,一张躺椅上挤着两个人,林尘荀把她圈在怀里,天边烧着一模一样的晚霞。 她当时迷迷糊糊地想,好像已经和他过完了一辈子,到了白发苍苍的暮年。 她睁开眼,轻轻呼了口气,把那些念头按下去。 拿起旁边的记事本,写写画画起来,阿珠下来看了一眼,没去打扰,转身去了厨房。 椰加达也跟着入夜,林尘荀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快冒了尖,桌上的文件散得到处都是。 他已经快疯了。 德叔不是亲自开车将乐少青送去机场的吗,怎么人就联系不上了? 电话打不通,黄远洲在机场登机记录也查不到她的名字。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臭德行 【错乱的那 他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摔, 金属外壳撞在红木台面哐当响。 阿本候在门口,缩着脖子, 臊眉耷眼的,一步不敢迈进去。 他默默念叨:少奶奶啊,你要是有良心就打个电话回来吧。 少爷疯了,也不吃饭,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精力还旺盛得吓人,可怜又可爱的阿本要遭殃啦。 救救他吧,现在就是真主来了都救不了他。 “去,把我爸叫来。” 少爷开口, 阿本一个激灵, 闻声而窜。 林宏海披着件睡袍过来的时候, 脸拉得老长,他站在书房门口扫了一眼满桌的狼藉, 气不打一处来,“我发现你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他走进去,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翘起二郎腿, “不就是半天没联系上吗?至于把整个宅子闹得鸡飞狗跳?” 林尘荀没理他这通数落,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眼底青黑一片,整个人像是熬了三天的大夜。 他盯着林宏海, 声音沙哑,被烟熏的不成样,“她是不是就没去新加坡?” 林宏海脸上表情八风不动。 “什么意思?德叔不是送去机场了吗?” 林尘荀“唰”地站起来,忽然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德叔, 眼神沉沉,“德叔,你亲眼看着她上机的?” 福叔后背一僵,他硬着头皮点点头,“是,我亲眼看见少奶奶上的机。” 心里头却在叹气,是上了飞机,但没说航线飞的是新加坡啊,少爷啊,你以后可别怪我,我也是听老爷的吩咐。 林尘荀听完,忽然安静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捏着领带的结往下扯了扯,呼吸重而缓。 林宏海看他变脸如翻书,反常到叫他发毛,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二姑婆过两天飞新加坡。”林尘荀手轻叩桌面,“你跟她说一声,让她去那边找下青青。” “我不去说。”林宏海一口回绝,他心里门儿清,乐少青根本没去新加坡,这小子半点不知情,还一门心思去寻人,这可要不得。 他板着脸推脱:“你二姑婆去新加坡是为了避风头,哪有空专门去找她,她自己在那边能照顾好自己。” “那你去。”林尘荀看着他,干脆道:“你去新加坡。” 林宏海眉头一跳,“我做什么去啊?” “现在外面的情形不好,你正好也过去避避风头,一举两得。” “算我求你。”林尘荀语气难得带了点恳求,“爸,你去找找她吧她贪凉,你别让她吃太多冰的东西,她要是骂我,你就听着,她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快病死了。” 林宏海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自家儿子,“你脑子进水了?” “或许吧。”林尘荀自嘲扯了扯嘴角,眼神越来越暗,“她走的时候,连我以前给她买的裙子都没带上,她是不是打算买新裙子了?是不是打算在那边找个本地人,再生几个孩子?” 林宏海被气到无语,不想跟疯子掰扯,“你在这儿给我演什么苦情戏?人家找个本地人怎么了,碍着你了?” “碍着。”林尘荀答得极快,“她是我的妻子,她就算要买新裙子,也得要先穿给我看,她就算要生小孩,也只能生我的!” 他深吸口气,错乱的那根筋又搭回来,卑微的恳求:“爸,我走不开,你去帮我看着她,我只求她平安,别让她别让她觉得我不要她了。” 林宏海忍不住哼出声,“什么臭德行!她平安着呢,用不着你操心。” “行了,别在这要死要活的。”他站起身,扯了扯睡袍,“把你那烟掐了,熏得老子眼睛疼,你要是把自己折腾出病来,她回来真得给你收尸。” 德叔跟上林宏海,又偷偷叹了口气,跟了林家几十年,他看着林尘荀十几岁就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从来没见他为谁这么失过态,自从娶了少奶奶,这位少爷倒是多了不少人味儿,可脑子也越来越不正常了 清晨的棉兰雾气潮湿,六点半的橡胶林还浸在露水里,割胶工人已经关掉带了半夜的胶灯。 乐少青经过几天,迅速适应棉兰的生活,今天穿着胶靴来园子巡林, 裤脚塞在靴筒里,但还是不免沾上半湿的泥点。 方政民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拿着记录表。 “三号林今年开割的树是多少颗?”她伸手摸了摸割面微干的胶乳,乳白色的液体复通,顺着斜槽慢慢往下流。 “五千七百株,都是种了六年的成树,前一阵雨多,单株日产能到两百克。”方政民翻了一页记录,“上个月雨季停割了八天,总产量比预估少了五吨。” “枯萎病的树清了多少?” “清了二百一十二株,都烧在林外的空地上,树苗已经补下去了,明年就能开割。”方政民看她一眼,语气试探道:“少奶奶,昨天阿伦报的采购单里有生石灰,我觉得能多要两吨,给剩下的树都刷一遍,防止下半年爆发病虫害。” “可以,等下到办公室签字,直接让采购去拉。”乐少青弯腰捡起一把工人落下的胶刀,“割胶刀都让工人们自己收好,今年的胶价不错,工人每收满一公斤胶乳,多给一盾提成。” 动力从来不是靠压力给的,是靠实实在在能到手里的钱给的。 方政民连忙应下来,这位少奶奶看着温声细语,做事却极有章法。 两人顺着林子里的小路往办公室走,日光渐亮,树叶上的露水开始往下滴,咕噜噜滚在底下两人的草帽上。 回到办公室,乐少青直接让方政民把运输队所有在册的人都叫到院子里。 林家在棉兰做了几十年种植园,从来没碰过私运橡胶的路子,这第一批货的掌舵人,她需要亲手来挑。 五十多个人站在院子里,大多是跟着林家跑了近十年内河运输的老水手。 乐少青一边对着手里的档案,一边挨个抬头扫过他们的脸。 她先点了最左边的男人,三十出头,眉骨位置有一道陈年的疤,眼窝深陷,模样是标准的硬汉,跟在现代征兵的短片里见到的模特一样。 “你叫阿东?以前在海军的内河巡逻艇待过三年?” 阿东往前站了半步,不卑不亢,面色沉冷,“是,退伍之后就来林家跑船,干了七年,我爸以前是林家的码头工人,死的时候林先生给了安家费,我妈就在园子里做杂工。” 乐少青翻了两页他的档案,看见底下写着他曾单枪匹马从海盗手里抢回被劫的三船棕榈油。 她抬眼看向剩下的人,直接开口:“今天要选两个人,带五吨橡胶走水路去新加坡,不走官方报关。”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浦南巴政府对华商资产管制极严,橡胶作为战略物资,官方报关要抽走近四成的税,还要被层层盘剥。 走民间水路是兵行险招,也是苏哈陀把林家逼得快没招了。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乐少青把众人反应收在眼里,“我把话说在前头,这趟路没有回头箭。遇到巡逻盘查,第一,不能报林家的名字;第二,不能把沿岸接应的渔村扯进来;第三,货比人重要,但实在迫不得已就凿船沉胶,人先跑。” 她停了一瞬,继续说:“走这趟的人,预支一年工资,家里老小的生活费园子里按月照发,孩子以后上学的学费林家全出,货平安送到,直接奖一千美元。” 一九八零年的浦南巴,一千美元是一笔能让人在乡下盖起一栋砖房的巨款。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人群里沉默几秒,然后站出来三个人,阿东第一个往前跨步,“我去,我熟勿拉湾所有的支流,也清楚其中的哨卡。” 他没有夸大什么,只是叙述出他能做到的。 乐少青带三人进了办公室,吩咐方政民去给每人倒水,然后摊开水路图,一条线一条线指给他们看,“今晚十点准时从后河的码头出发,靠指北针走,前两个小时走三号支流,沿岸第三户的渔船上挂红灯笼就是安全信号,没有就立刻掉头往回走” 阿东灌下大半杯水,抹了抹嘴,“少奶奶放心,我走的是勿拉湾旁边的支流,晚上落潮的时候开船,穿过红树林直接到马六甲海峡,全程不用靠浦南巴的码头,棉兰这边的河网密,沿岸都是当地的渔村,驻军的巡逻艇不会往小河道里钻,最远的哨卡离出海口还有二十多里,他们查不到。” 乐少青把盖了私章的提货单递给他,又塞给他一个装着现金的信封,“这里面是一万盾的打点钱,真遇到盘查就塞,别硬刚。顺风顺水的话,三天到海峡,交接用一天,来回最快七天,这趟是试路,货少,就算出点小岔子也能兜住。” 阿东接过东西,严肃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同一时刻,椰加达。 集团总部办公室里,林尘荀翻着刚送到的样刊,头版印着苏哈陀小舅子挪用军队基建款的新闻,底下附了三张银行流水的照片,十分清晰。 “印了多少份?”他看向李敬。 “十万份,凌晨四点就铺到各个报摊了,现在市面上已经卖疯了。” “现在把第二版的稿子发出去。” 第二版是,军需处的大米采购价是市价的三倍,供应商是军需负责人他侄子。 李敬马上下去安排。 林尘荀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烟盒边缘。 他已经整整十一天没等到她的电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踩空 【别让他这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时间能这么难熬, 从十几岁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什么局面没经历过, 什么压力没扛过。 可那些时候他心里是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下一步棋往哪里走,现在不一样,现在他心里空了一块,那块地方原来填着一个人,现在人不在,就只剩下一个洞。 风从外面灌进来,冷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直到第二版报纸在市面流通几个小时后, 对面有了反应。 李敬敲门进来, “少爷, 瑰丽报社那边刚来电,军警往他们那边去了!” “让社长从后门走, 去华人商会报馆,把准备好的第三版稿子印出来,明早接着发。”林尘荀从烟盒上抽回手, 乐少青不喜欢烟味, 他得保养好身体,不叫她担心。 他眼神黯然, 虽然她现在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虽然她大概率不会知道他这些天是怎么过的。 瑰丽报社那边, 社长带着几个报社人员前脚离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军警就踹开了大门。里面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一堆没用的废料散落在各处。 林尘荀这边舆论造势的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最近的几次突击搜查都被他提前知道, 一切在按计划推进。 椰加达的局势随时可能崩断。 林宏海总算是愿意给林尘荀搭把手了,他担心他不帮忙的话,估计林尘荀比局势还得先崩了。 前几天要死要活要老婆,这两天安静了些,他又怕他憋出内伤。 他收到乐少青打来的电话,对面的声音柔和平稳,汇报着棉兰最近的动向,“这一周发了三批橡胶,一共十四吨,第一批的人昨天已经安全回到棉兰,新加坡那边的钱也已经全数打到离岸账户了。” “我知道,新加坡交易所的人昨天就给我打电话了,说货的质量比市面上的好。”林宏海的声音带着笑意,“辛苦你了,在园子里熬了快半个月,习惯吗?” “还行。”乐少青弯弯嘴角,“开始第一批走的时候还有点担心,怕航道出问题,现在顺了,后面每个月至少能发八批。” 林宏海那边的纸张翻动声停下,“你别把自己逼太紧,种植园的事交给方政民就行,他虽滑头些,但也能堪用,你盯着账和运输就行。椰加达这边你也不用担心,舆论战的效果比想象的好,苏哈陀那边已经派人过来递话想谈了。” 乐少青握着听筒的手指一紧,林宏海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等这阵子忙完,我让阿荀亲自去棉兰给你道歉。” “他知道我在棉兰了?”她低声问。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快了”林宏海斟酌着词句形容。 林颂怡也是个见不得林尘荀受苦的,消息给侄孙传的勤,林尘荀都快把整个新加坡摸了一遍,估计很快就知道自己被骗了。 林宏海声音低了点,“阿荀最近状态不太好,烟抽得凶,饭也吃不下,阿本说他经常熬到天快亮才靠在沙发上眯两小时。” 乐少青喉咙突然发紧,她已经有段时间没听到他的名字了。 指尖捏在台账页边上,纸张被她揿出一道折痕。 这个人又不是小孩子了,闹情绪就不知道好好顾着自己的身体吗? 她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只是平平的,“麻烦您多盯着点他,别让他这么糟践身子。” “放心,家庭医生二十四小时给他备上的,抢救第一时间就能到位。” “您忙,我先挂了。” 挂断电话,乐少青呆坐在办公桌前。 屋外又热闹起来,传来工人收工的吆喝声,是到了正午的饭点。 肚子有些饿。 她好想他。 很突然地,在这个日常的缝隙里,心脏某个位置疼了一下,像是走路走得好好的,脚下突然踩空了一级台阶。 十一天了。 李桂英和乐永兴各自端着两碗饭过来办公室,除了乐少青的,连阿珠那一份他们也帮着打了。 “快来吃饭啦青青,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李桂英把碗往桌上一放。 阿珠忙上前去接,“是的是的,伯父伯母说的对!” 新来的厨师不只一位,乐少青干脆让招了两人,做饭算得上干净,味道也还可以。 米饭是当地种的短粒米,配了一碟炒空心菜和一碟咸鱼,简简单单,但热气腾腾,很有食欲。 李桂英和乐永兴二人被单独安排了一间新住房,他们已经知道乐少青现在的身份是林家的少奶奶,起初震惊,后来有些担忧,慢慢又接受了。 他们对乐少青这个女儿似乎存着一层滤镜,无论她做什么,他们都能在自己脑中自动合理化。 “青青,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李桂英坐下来,看着女儿的脸,眉头拧起,“下巴都尖了,是不是这边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妈,我吃得挺多的。”乐少青夹起一筷子空心菜,“就是这边天热,消耗大” 又过去近半个月光景,棉兰的六月,雨季彻底收尾。 在园子里待得久了,乐少青觉得连吹过廊檐的风里,都带着橡胶树特有的清苦气。 她今天出门前,从宅子厨房带了一盒刚蒸好的斑斓叶糕给李桂英,这会儿她自己手里也捏着一块,正咬了半口在嘴里嚼着,还没咽下去,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政民踩着沾满泥的胶靴跑进来,后头还跟着年近五十的副园管林康伟。 林康伟也是林家人,但和林宏海那一支早出了五服,这位按辈分乐少青得叫一声叔伯,平时话极少,没娶过太太也没有子女,半辈子都在这片橡胶林里,对园子的事比方政民还上心,乐少青心里很敬重他。 “少奶奶。”方政民喘了口气,声音有些不稳,“三号林带出问题了。” 乐少青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把嘴里的糕顺下去,擦干净手才说:“哪块出问题了?” 方政民抬手往橡胶林的方向指了指,“三号林带那几十棵高产树,前几天割胶的时候就发现不对了,我们又盯了两天,四年多前园子里也闹过一回这毛病,当时砍了快三千棵树才压住,照现在这个扩散速度,今年怕是又要栽。” 乐少青知道他说的那茬事,园子里的老工人提起来都直摇头,当年直接砍了三千多棵正值旺产期的胶树,损失快抵得上大半年的利润。 当时请了好几个荷兰人留下的种植园技术员来看,说是割胶工下手太重弄的伤口感染,涂了半吨多焦油,最后还是没保住。 “发病的位置,具体什么样?”她盯着林康伟的脸,“林叔,您说下细节。” “新割的口子边上长黑褐色的硬斑块,原来该流白胶的地方,现在往外渗铁锈色的黏水。放着不管两三天,斑块上就铺一层白霉,树直接就不出胶了。” 林康伟的声音比方政民镇定许多,但眉头紧皱,“之前试过涂凡士林、喷广谱杀菌剂,要么胶乳直接被污染卖不出去,要么涂完烂得更快,根本没辙。” 乐少青脸上神色一下子沉下来,她转身走到廊下,弯腰套上及膝的胶靴,“走吧,一起去林子里看看。” 三人钻进三号林带,乐少青走到第一棵病树跟前,蹲下身,撩开盖在割面上的椰叶。 黑褐色的斑块已经漫开三分之一的割面,边缘翻着黏腻的腐皮,原本该挂着胶线的地方,凝着几团铁锈色的水渍。 她伸出食指碰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滑溜溜的霉层,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酸腐味。 她起身走到第二棵,第三棵,一连绕着十几棵病树转完,每棵树都仔细看过割面。 方政民跟在乐少青身后,看着她蹲了起,起了蹲,一言不发地摸完十几棵树。 他想着少奶奶怕是也没招,他已经做好今年要折三成营收的准备,就等她开口说砍树,到时候让老林亲自带队,能多保一棵是一棵。 “不用砍。”乐少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屑。 她这个农学院毕业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这根本不是什么割胶技术差弄出来的伤口感染,是疫霉菌搞出来的割面条溃疡。 这个年代东南亚的橡胶研究还没摸到这个病的根,难怪全是瞎治,越治死得越多。 方政民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前跨了一步,“少奶奶,您不知道这病的邪性,去年隔壁那园子请的还是欧洲技术员,比我们技术好,染了这病照样砍了一千多棵,根本留不住。” “之前的办法全错了。”乐少青伸手敲了敲身边的树干,打断他,“涂焦油封死伤口,里面的霉烂得更快,乱喷杀菌剂,胶废了,树也救不回来。” 林康伟眼睛一下子瞪圆,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听人说过这话。 之前来的技术员全说这是割胶的人下手太重,把树弄伤了才感染,还罚了好多人的工钱。 “那这病能治?”他的声音都抖了,前几年砍树的时候,他亲手锯了自己守了十年的高产树,夜里在林子里枯坐到后半夜,心疼得好长一段时间吃不下饭。 “能治。”乐少青答得干脆。 林康伟站在原地,震惊半晌,“好好,太好了!” 他本来以为今年又要损失几十万盾,现在少奶奶说能治,他简直压不住的狂喜,迫不及待问:“那这要如何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兜风 【你总不能 “你们现在去办三件事。”乐少青往林外走, “第一,林叔你把所有染病的树都做上标记, 别碰病斑,不要去刮,病树和健康树之间隔出空当;第二,老方你去城里的买二十公斤的□□,三十公斤甲醇钠,别买错;第三,去找两个平时配农药的老师傅,材料齐了去到后面的小库房等我。” 乐少青自己也要去置办些设备,她准备自己制作甲霜灵, 对于割面条溃疡病属于专病专药。 一锅法就能制成, 通过□□加甲醇钠反应得出甲氧基乙酸钠, 不经分离,直接加酰氯化剂, 得到甲氧基乙酰氯,再同反应器加胺酯最终就得到甲霜灵。 而且需要的设备要求也低,仅需要冷凝器和滴液漏斗的反应釜就行。 林康伟一边听一边在想, □□他知道, 平时配除草剂偶尔会用,甲醇钠是做橡胶催化剂的东西, 但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俩东西混在一块儿能治树的病,他想看看少奶奶究竟要怎么做。 “我现在就去, 老方你也尽快进城!”他转身就跑,少见的有活力。 方政民莫名看他一眼,不知他为什么那么激动,也赶紧跟上去。 乐少青往办公室走去换鞋, 刚绕过灌木丛,就看见陈菘站在不远处的老榕树底下。 他穿着笔挺的军常服,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显然是来了有一会儿了。 “陈副官怎么来了?”乐少青有点意外,迈步走了过去。 “拉德曼司令让我给你送点东西。”陈菘把手里的公文包打开,递过来一份文件,“是棉兰最近的治安巡逻表,你平时出门多注意。”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脸上,又补充一句,“要是有什么事,你直接给司令部打电话,我随时过来。” “好,多谢陈副官。”乐少青礼貌道谢,拿着文件进办公室。 结果出来时,见对方还没走,正靠在车门边抽烟,看见她出来,立刻把烟掐了。 “少奶奶可是要进城?”陈菘再次开口。 “嗯,去买点东西。”乐少青手搭在办公室的门栓上,准备锁门。 “巧了,我回司令部,正好顺路。”陈菘拍了拍吉普的车盖,眉梢抬起,“我这车快,不如我送你。” 乐少青脚步顿住,陈菘这人相处近一个月,向来热情,可孤男寡女坐一辆车,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她刚准备开口婉拒,就听见对方讲:“刚才来的时候听说城东边的桥塌了一半,你家司机走那条路得绕远,等你到地方有些店都该关门了。” 她稍一犹豫,转头跟刚跑过来的自家司机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跟了。 陈菘绕过去给她打开副驾的门,手虚扶着车门顶框,等她坐好了才关上门,自己绕回驾驶座打火。 军用敞篷的吉普风大,吹得乐少青两旁的发往脸上飘,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闻见空气里散着淡淡的薄荷烟草味,是陈菘身上的。 “陈副官平时常去化工行吗?”车开上了大路,乐少青先开了口,“我需要买套实验室用的东西,带冷凝器和滴液漏斗的反应釜,还有点玻璃器皿,你知道棉兰哪有卖的吗?” 陈菘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她一眼,“这种东西普通商铺不卖,都是大学里的实验室才用,你要的话我带你去棉兰大学,我跟他们实验室的主任熟,借一套出来先用着,等以后买到新的再还回去就行,省得你等订货还要很久。” “那可太谢谢你了。”乐少青弯起眼睛,她本来还发愁要去哪找这些东西,没想到刚好解决了难题,“等这事办完了我让园子里的工人给你送两筐刚摘的龙眼。” 陈菘见她笑,也勾起唇,“少奶奶客气了,举手之劳。你突然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园子里的橡胶树闹病,之前的办法没用,我配点药试试。”乐少青没细说,只挑了简单的讲,“要是成了,就不用砍那么多树了。” 陈菘哦了一声,他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能跟乐少青并排坐着,听见她说话的声音,他觉得今日的风都格外温柔。 车开到棉兰大学门口,陈菘下车去打招呼,没半个小时就扛了个大木箱子出来,后头还跟着个穿白衬衫的校工,手里抱着一堆玻璃器皿,小心翼翼地放在吉普的后座上。 “都齐了,你清点一下,要是缺什么告诉我。”陈菘额角出了些薄汗,依旧很斯文,“我现在送你回去?” “好,这次真是麻烦你。”乐少青点点头,东西都齐了,明天应该就可以把药配出来。 车往回开的时候路过市中心的街市,路边全是摆摊卖水果和小吃的,人比较密集,陈菘放慢车速慢慢往前挪。 不远处,林尘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辆军用吉普的副驾,脸色极沉。 他手里拎着的点心盒子“啪”一声掉在地上,里头的油纸袋破掉,梅兰蒂蛋糕卷滚出来,沾了一地灰。 他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都沸腾了。 自昨晚得知乐少青在棉兰后,他连夜安排好工作,早上又加急开了三个会,飞了一千多么里过来。 下了飞机又绕来城里老街,排队给她买她爱吃的点心,想着她这些天在园子里忙,肯定没顾上吃点好的。 结果就看见她坐在别的男人的车上,脸上还带着笑,风吹起她的长发,侧脸柔和又生动。 他好久没见她这么笑过了。 她坐着别的男人的车,笑得那么开心,是不是已经把他忘了? 是不是她觉得那个男人比他好? 比他年轻,比他会哄人。 她是不是觉得跟他在一起没意思,才找个年轻的军官兜风? 一股邪火突然从心口窜上来,烧得他眼睛瞬间发红。 他想冲上去把她从那辆破吉普上拽下来,想问问她到底有没有把他这个丈夫放在眼里,想把那个男人笑得刺眼的脸打烂。 可他又不敢,他怕她生气,怕她皱起眉头看他,怕她说出些什么让他受不了的话。 他就站在那,像是被人所遗弃,脚底下踩着他特意给她买的蛋糕卷,看着那辆吉普从他对面开过去。 阿本也看见了少奶奶,又瞥一眼快要烧起来的少爷,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这么不凑巧,一来就看见这一幕。 林尘荀站了足足一分钟,才转身坐回奔驰车的后座。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才哑着嗓子开口:“跟着那辆吉普。” 阿本发动车子。 “保持五十米。”林尘荀扯了扯领带,觉得领口勒得他喘不过气,“阿本,那辆吉普的车牌,记下来了吗?” “记、记下了。” “去查,查他叫什么,多大,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妻儿。”林尘荀狠狠盯着前面那辆吉普,“查查他这辆车多久没做保养了,避震是不是坏了,开这么颠,也不怕把人颠出毛病来。” 他眼神阴恻恻,那吉普连个顶棚都没有,空调也没有,风那么大,她头发都吹乱了,那男人是瞎了吗?不知道开慢点? “”阿本听得冷汗直冒,“少爷,那我现在” “跟着,慢点,别让那破吉普的尾气熏到我。” 他倒要看看,这男人要把他的太太拉去哪儿 前半个月的椰加达,雨季结束,天气十足燥热,连带着舆论也沸腾。 一日一日愈演愈烈,街头小报私自登出的海关账目,列出苏家的儿子去年一年就截走了橡胶出口的足足三成的配额,之后转手倒卖给欧洲的贸易商,赚的钱全进了自己的口袋。 起初没太多人当回事,但这类消息隔三差五就有,且这次不同,账目刚见报,就被路透社和美联社驻椰加达的记者转了出去,辟了整版讲浦南巴权贵的贪腐情况。 震惊国际。 接着,游行从椰加达大学开始,学生举着标语堵了总统府的门,高音喇叭里喊着要彻查贪腐,不然总统下台的口号。 美国人闻风,动作更快,原本定好要交付的三批军火直接扣在新加坡港口,世界银行的贷款审批也停了,明面上的理由则是“反腐”。 林尘荀的目的达到,但苏哈陀同样擅用舆论的刀,他托人带话,要林家让出林氏百分之四十的干股到他子女名下,说这笔钱用来补公共财政的窟窿,堵西方人的嘴。 且已经让宣传部拟好通稿,说这几年物价飞涨、民众买不起米面油,全是林家囤积居奇、勾结洋商赚黑心钱。 消息一放,民怨全往林家引,他就能顺理成章把林家的产业收归国有。 两方在舆论场上斗法,林尘荀反倒越来越沉得住气,直到李敬递来一份刚从棉兰传回的台账。 他翻开台账,视线一下定在右下角熟悉的字迹上。 林尘荀立马中断所有会议回去宅子,去到林宏海的书房,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明天要去棉兰。” 之后就不再说话,面对面跟他爹耗了半个钟头。 就连林宏海去上厕所他也跟着,堵在洗手间门口。 林宏海实在是没辙了,洗着手叹气,“椰加达的形势已经到了顶峰,你这时候去棉兰,苏哈陀虎视眈眈正在磨刀,你就留我一个老头子坐镇,忍心吗?” “你总不能叫我孤独终老。”林尘荀看着镜子里的林宏海,语气没得商量。 最后不答应也只能看着儿子的飞机起飞 吉普碾着石子路滑进园子大门的时候,方政民已经回来了,正在往小库房搬□□和甲醇钠。 他看见陈菘跳下车扛着大木箱子也往库房来,身后跟着乐少青,手里捧着玻璃器皿,正偏头和陈菘说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别躲 【我混蛋, 奔驰停在园子外墙的阴影里, 林尘荀摸出烟,却没点火, 就夹在指间看着那两人的背影。 他的视线从乐少青移到陈菘,指尖无意识用力,那支烟被揉的稀烂。 那狗男人的心思就写在脸上,乐少青那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来?她是不是真的对别人有了好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尘荀心里闷痒,直冲喉咙,他猛的咳出声,指骨抵着唇, 心肺疼得他嘶了口气。 不行, 绝不可能。 她要是敢说一句有好感的话, 他就把这橡胶园拆了,把她锁回椰加达的宅子里, 用链子拴在床头,天天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哪都不许去。 “少爷”驾驶座上的阿本咽了口唾沫, 小心翼翼提醒:“少奶奶他们好像要一起进库房了。” 他话落, 就看见阿珠往这边在瞟,对方眼睛一下子瞪圆, 显然发现了他们。 阿珠心里咯噔,完了完了, 少爷怎么突然来了?刚才少奶奶坐陈副官的车回来,这要是让少爷看见,不得炸了? 她偷偷跟阿本对视,阿本冲她挤了挤眼睛, 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更怕,看衣服,对面那男人可是司令部的副官,真要是打起来,少爷可不一定讨到好。 俩人呆在原地,一个手心冒汗,一个后背发凉,都觉得今天这事何难收场。 林尘荀推门下车的时候,给阿珠吓得一哆嗦。 他慢条斯理扣上西装外套,抚平下摆褶皱,面色看不出异常,迈着长腿,朝着库房门口的两个人走过去。 乐少青这时正蹲在地上检查玻璃烧瓶有没有在路上被磕碰,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看清来人是谁,她手一抖,差点拿不稳烧瓶。 心脏像被重物砸中,跳得又重又乱。 她呼吸一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脸上的表情迅速淡下去,她又低头继续擦烧瓶上的灰,不去看他,似乎刚刚是她的错觉,只是手却在隐约的颤抖。 她还在气他,不想与他说任何话。 陈菘把最后一个铁架子搬进去,转身看见穿笔挺西装的男人站在跟前,眼神不善,他一眼就认出来人是谁。 他直起腰,拍干净手上的灰,率先伸出手,“陈菘,司令部的副官,跟林先生见过几次面。” 林尘荀盯着他伸过来的手看了两秒,才慢悠悠地握住。 掌心相触瞬间,林尘荀暗中加重力道,指骨似乎想要把对方的掌骨捏碎,“嗯,乐少青的丈夫。” 他眼神扫过陈菘的肩章,松开手,拿出手帕擦了擦指尖,“陈副官倒是闲,司令部的事都办完了?还有空帮我太太搬东西,看来改日我得专门去谢谢你们司令,教出来的下属这么体恤民众。” 陈菘笑了笑,不动声色把手背到身后,揉了揉发麻的手掌,“林先生客气了,军民一家亲,举手之劳而已。再说少奶奶一个人在园子里,身边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没有,我既然碰上了,总不能看着她忙前忙后,倒是林先生,少奶奶来园子快一个月了吧?这还是我第一次见您过来,生意是真的忙。” 这话可精准戳在林尘荀的痛处上。 他压了压火,扯起嘴角,“家里的事,就不劳陈副官费心,我跟我太太的相处模式,外人也没必要懂。倒是陈副官,军务再闲也该注意点影响,孤男寡女同乘一辆车,传出去对我太太的名声可不好。” “林先生这话就不对了。”陈菘挑了挑眉,语气带刺,“少奶奶是为了园子里的事着急,我顺路捎她一程,光明正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总比有些人,妻子遇到难处的时候连个人影都看不到,现在倒来怪起帮忙的人多管闲事。” 林尘荀面色越来越沉,他刚才气昏了头,没认出陈菘,现在才想起这个人,当初在见乐少青第一面时,这个家伙也在场。 “阿珠走吧,回城区的宅子。”乐少青的声音这时候响起来,打断两个男人的交锋。 她把东西收拾好,看都没看林尘荀一眼,径直朝自己那辆越野走过去。 林尘荀转身要跟,她已经拉开车门坐进去,“砰”地一声关上车门,把他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陈菘看着林尘荀吃瘪,心里痛快,转身上了吉普,扬尘而去。 林尘荀站在原地,看着越野已经开出去老远,才回过神,转头对着阿本吼了一句:“还愣着干什么?追上去!” 阿本看着炮仗一样的少爷,脚焊死在油门上,没几分钟,奔驰就追上前面的车。 阿本打了个方向盘,猛地往左边一别,越野车被逼得踩了急刹,被迫停在路边。 车里的乐少青被晃得往前栽了一下,额头磕在前座靠背上,脸色更冷。 林尘荀当即推开门下去,走到越野后排,敲了敲车窗。 乐少青不理他,扭头看向另一边窗外。 他耐着性子又敲了两下,声音低低:“青青,之前的事我可以跟你解释。” 车里依旧没动静,林尘荀没办法,伸手去拉车门。 乐少青直接从另一边下车,甩上门,在土路上快步往前走,眼眶已经憋得发红。 林尘荀三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青青你不要不理我”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哀求。 乐少青用力抽出手,脚步迈得更快。 可她的腿哪里有他的长,林尘荀绕到前面堵住她,双手箍住她的手臂。 乐少青挣扎不开,抬脚就狠狠踹向他。 林尘荀闷哼一声,忍无可忍,直接弯腰把人架起,一把扛在肩上。 乐少青一瞬天旋地转,反应过来去捶他的背。 拳头砸在他的肩胛骨上,他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就那么一声不吭扛着她往奔驰车走。 “你放开我!”乐少青气得终于开口:“林尘荀你是不是有病?!” 他把她塞进后座,关上车门,扯过安全带给她扣上,转头对阿本说:“你去另一辆车。” 两个司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地赶紧溜了,留着两个神仙自己闹。 林尘荀坐进车里,乐少青不去看他,低着头,手指摸索着安全带的卡扣。 “咔哒”一声,金属扣弹开,她伸手去开车门。 林尘荀的动作比她快,掌心已经覆在她握着门把手的手背上,“青青。” 乐少青还是要去扣门,他快压不住暗火,左手撑在她身侧的椅背上,右手滑下,稍一用力,将人拽了回来。 乐少青猛地跌进他怀里,他即刻俯下身,堵住她的嘴。 阴影罩下来,他的一只手垫在她后脑与座椅之间,另一只手反扣着她的双手手腕,压在头顶,绝对地制住她。 乐少青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睫,感觉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鼻尖。 两个人很久没亲过,都不约而同的浑身一颤。 她在理智与欲念中横跳,想偏过头,躲开他的唇。 他的吻随之落在她的侧脸,他的牙齿轻轻磕在她的脸颊,一路流连到唇角。 “别躲” 乐少青闭紧嘴唇,他直接用指腹按压,迫使她张开牙关,然后强势地吻进去。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带着嫉妒和失而复得的慌乱。 他的舌扫过她的上颚,挑动她的舌尖,吮吸、勾缠、碾轧。 乐少青被吻得喘不过气,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 理智在缺氧中终于崩散,她的双手在他胸前胡乱抓挠,又突然发狠,一口咬在他的下唇。 血腥味瞬间在彼此口腔扩散。 林尘荀喉结剧烈滚动,不疼似的,反而吻得更重,气息粗喘。 乐少青挣扎的力气渐渐被抽干,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滚落在他嘴唇上,烫得他动作顿住。 他缓缓松开她,车内的光线透过玻璃折进来,乐少青看到他胸膛起伏,眼眶也红得吓人。 他抬手去抹她脸上的泪,“对不起” 他声音发颤,“青青,我错了。” 乐少青别过脸,眼泪掉得更凶。 他总是这样,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把她推出去,然后又跑回来认错。一次比一次厉害,她快不信他了。 “别哭。”他捧住她的脸,强迫她转过来,去吻她的眼角,吻她湿漉漉的睫毛。 咸涩的眼泪沾在他的唇上,他一点点舔舐干净。 “我是个混蛋。”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错,“你打我骂我都好,求你别不理我” 他盯着她的眼睛,突然神经质地笑了一下,“我推了椰加达所有的事飞到棉兰,结果看见你坐在陈菘的车上。” 他语气还残留着狠劲,“我吃醋吃得快疯了,我怕你觉得他比我好,怕你不要我了。” 说着忍不住又凑过去啄她的唇,“你不能不要我的,你可是在林家族谱上,除非我死了,你才能另嫁他人。” 他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乐少青终于忍不住,哑着嗓开口:“你有病吧” “我有病。”林尘荀接得极快,眼神直勾勾盯着她,无赖又委屈:“我病得不轻,青青,你不能不要我你要是敢跟别人好,我就去死,我做鬼也日日守在你枕边,看着你睡觉,你怕不怕?” 这种疯话,从他那张嘴里说出来,反差巨大。 乐少青听不下去,伸手去捂他的嘴,转而控诉:“你不是让我滚吗?现在你又跑来找我做什么?林尘荀,你是不是觉得耍我很好玩?” 林尘荀眼神即刻暗下来,他拉下她的手,攥在掌心里。 “我混蛋,我该死。”他突然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安眠 【是女儿打 乐少青有些发懵, 呆呆看着他脸上迅速浮现出五道红指印。 “那会儿我脚下全是水泡,身上也好疼。”她看泪水肆虐, “你就那么狠心,连夜要赶我走,林尘荀,你真是混蛋,我不想再喜欢你了” 但话还没讲完,唇再次被狠狠堵住,他听不得,她讲她不爱他这样残忍的话。 少顷,两人都冷静下来, 林尘荀抽出西装左胸位置的手帕, 俯下身, 动作很轻柔的将乐少青的花猫脸擦干净。 擦过脸,他将手帕随手丢进置物盒, 解开她的安全带,把人抱去副驾驶,自己绕回驾驶位。 她得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他才安心。 车子驶回市区, 已是夕阳时分,天空被大片瑰丽的橘红色填满。 再次穿过街市, 这个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流四处穿梭。 乐少青偏头看着窗外, 侧脸平静,驾驶位上的人心绪已经和前一次不同。 林尘荀单手扶着方向盘,余光一直留意她的神情,试探着开口:“想吃什么吗?” “不用。”乐少青视线没移开, 嗓子因为哭过,还有点沙哑。 林尘荀喉结一滚,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本来给你买了本地有名的蛋糕卷,当时看见你坐在” 还没说完,乐少青就转过头瞪他。 林尘荀立刻收声,举起一只手做投降动作,“行,我不提了,明天重新给你买。” 回到宅子,两人一起下车,门廊角落里的阿珠、阿本以及另一位司机,三人眼神飞速交汇:和好了吧? 阿本微微摇头:大约或许不过看样子,少爷至少消了气,今晚不会把房子掀了。 阿珠抿了抿嘴:保险起见,还得再观察观察。 直到晚饭上桌前,乐少青和林尘荀都躺在庭院的藤编躺椅上。 一人占一张,中间隔着些距离,院子里很安静,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天边渐没的晚霞。 阿珠端着冰镇山竹汁放去餐桌后,重新走回角落:气氛有点诡异,而且少爷左边脸上还顶着个清晰的大巴掌印。 另外两人无声地点头赞同。 晚饭厨房做的是地道棉兰菜,棉兰可是浦南巴的美食之都,饮食深受各个族群影响,厨房里有个阿嬷在棉兰生活了一辈子,手艺很正宗。 先端上来的是棉兰炒面,金黄的蛋面搭配着鸡肉丝、虾米、韭菜和豆芽,上面撒了一层炸得酥脆的红葱酥。 阿嬷用了特制的甜酱油,在高温下炒出焦糖色的光泽。甜咸永动之道,乐少青有时晚上从园子回来饿了,能一个人吃下一整盘。 接着是巴塔克烤猪肉,带皮的猪五花用当地特制香料腌制后,在炭火上烤得皮脆肉嫩,旁边配着三小碟蘸料,血酱、辣椒酱和酸橘汁,还有切好的生黄瓜和番茄片。 最后是一大盅Soto棉兰,不同于爪哇岛清澈的汤底,棉兰的Soto呈浓郁的乳黄色,加了椰浆和姜黄,香料味复杂而醇厚。 汤里炖着软烂的牛肉和牛杂,吃的时候搭配炸土豆饼和红辣椒酱。 林尘荀夹了一块最脆的烤猪肉,蘸上酸橘汁,放进乐少青的碟子里。 乐少青把自己的碟子往旁边挪了挪,斜楞他一眼,“你吃你的,折腾了一天,还不饿啊。” 林尘荀勾唇笑笑,把那块肉送进自己嘴里,等干净咽下去,才开口:“青青还是很关心我。” 乐少青看他跟个傻儿子一样,懒得搭理,低头挑起一筷子炒面吸溜进嘴里。 吃过饭,二人上楼前,林尘荀询问她:“要去外面散步吗?” 棉兰的洋房庭院面积不大,他说的外面是指街外面,荷兰旧街这一带位置清幽,道路两边种满了雨树,绿化极好,夜里凉快下来,很适合散步消食。 但乐少青明天一早要去园子盯甲灵霜的制作,今天也是一通忙活,有些累,“不去。” 林尘荀眸色黯然,垂着眼睫,沉默跟在她身后上楼。 老洋房二楼的廊灯瓦数低,不甚明亮,林尘荀走在她一步开外的地方,西装外套搭在臂弯。 走到主卧门口,乐少青转过身堵住他,她摇了摇廊柱边挂着的铜铃,朝楼下道:“阿珠,收拾客房,你家少爷今晚住那。” 林尘荀脚步一顿,觉得天都塌了,他压低声音:“我想跟你一起进去。” 阿珠听见铃声跑上楼,抬头飞快瞥了少爷一眼,见他脸色发沉,赶紧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客房铺床。 阿凤确定了:少奶奶还没消气,但少爷拿少奶奶没办法。 林尘荀站在走廊,一步三回头,面容凄凄哀哀,妄图乐少青能看他一眼,心软放他进去。 结果她看都不看他,直接握住门把手,进去,关门。 乐少青靠在门板后,吐出一口气。 她还是有些气他的,她想让他长些记性,省得以后遇到事依旧自己扛,不跟她说实话。 在她心里,一家人是要共同进退的,有福共享,有难也要一起扛,这是爸妈从小言传身教给她的。 家人之间瞒着对方自己吃苦,自以为很伟大,实际上也是一种自私,完全没有顾及对方的感受。 林尘荀这一回让她这么生气,就是因为这一点。 他打着为她好的旗号把她蒙在鼓里,何尝不是一种看低?夫妻就该同甘共苦,风雨同舟,谁也不是谁的附庸。 她洗过澡,躺到床上,折腾了一天,困意很快涌上来。 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见卧室门锁传来极轻的声音。 还不待她睁眼,先闻到熟悉的冷杉味,她偏了偏头,合上颤抖的眼睫。 林尘荀是脱掉鞋,赤脚踩在地板上的,他轻手轻脚进屋,在床边站定,借着微弱月光看了看,确认她睡熟了,才小心翼翼掀开被子一角,躺到她身边。 不敢靠太近,留了半尺的空当。 乐少青本想戳穿他,可听见他刚躺下来后,发出一声轻叹,也就不开口了。 她知道他这段时间在椰加达多不容易,她到棉兰了一个月,他就连轴转了一个月。 她似不经意的往他那边挪了挪,后背贴上他温热的胸膛。 林尘荀身体一僵,呼吸即刻停滞,好半天不敢动。 直到听见她呼吸平稳,他才敢慢慢伸出手,虚虚环住她的腰。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地茉莉香,像是天然的安眠.剂,他多日的失眠在这一刻消散,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乐少青听着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也跟着闭上眼。 第二天林尘荀醒的时候,有浅浅的日光投在薄被上,他猛然坐起身,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快七点。 他平常六点不到就醒,生物钟很准,但昨晚因为在她身边睡得太香,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好质量的睡眠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掀被下床,怕乐少青醒了看见他违规进屋又生气,刚要动作,听见身边人翻身,他僵在那里。 被抓包了。开始拼命想借口。 乐少青坐起来,神色平静,她扫了他一眼,“醒了就去洗漱。” 林尘荀怔愣一瞬,心情砰然一下转好,他侧身将人搂进怀里,一口亲上她软乎乎白嫩嫩的脸。 “唔,你不要得寸进尺”乐少青偏头去躲,面色发红。 林尘荀不听,又凑过去咬了口她的脸颊。他上辈子可能是个裁缝,就是擅长得寸进尺。 嗯,别别扭扭的闹了这么久,两个人总算和好。 他轻快下床,连拖带抱地将乐少青弄去浴室洗漱,他现在一刻也不要和她分开。 俩人一前一后下楼的时候,阿珠正帮着厨房佣人摆早饭。 抬头看见俩人从同一个门走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她明明昨晚亲眼看见少爷进了客房的,怎么今早从主卧里出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心里彻底踏实,可以叫阿本他们放心了,少奶奶和少爷和好了,皆大欢喜啊。 “待会我送你去园子。”林尘荀给她盛了碗粥,放在她面前。 乐少青喝了口粥,抬眼看他,“你不用回去椰加达?” “有老爷子在,还撑得住。”他又给她剥了个白煮蛋,放进她碟里,“我想多陪你两天。” 乐少青嗯了一声,拿起他剥的那个鸡蛋,配着粥一点一点吃完。 清晨的阳光不太炽烈,透过餐厅的玻璃窗照进来,将两人的身影交叠的一处。 阿珠候在一旁,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抿着嘴笑,希望就这样长久下去,少爷和少奶奶、所有人都和谐的生活在一起。 吃完早饭,阿本也提前得到信儿,精神状态极好的把车从车库开出来,又绕去副驾给他的好伙伴阿珠开了门。 少奶奶有少爷亲自开门,用不着他瞎掺和。 天气极好,车上众人的心情也极好,一路顺利往园子开。 路过东面那条河时,阿珠看着窗外,突然开口:“咦,少奶奶,这桥没塌啊” 话没讲完,又后知后觉地闭上嘴,陈副官不安好心,竟然欺骗少奶奶,她以后可得防着点那个家伙。 林尘荀如果清楚阿珠此刻的想法,一定会给她发大额奖金。 他们刚踏进园管办公室的门,身后就传来两声拘谨的轻咳。 乐少青回头,看见乐永兴,以及拽着他衣角的李桂英。 两人站在门槛边,面色惊异,脚没敢再迈进去。 以往早上砍完了柴,老两口会顺道过来女儿这边转转,往常这时候就乐少青和阿珠在,哪想到今天一推门,竟然看见了那个仅在司令部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婿。 还有,女婿左边脸上未消的巴掌印,是女儿打的吗?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评论、营养液揪15个小红包 第65章 照片 【她整个人 比起乐永兴的担忧, 李桂英却庆幸着女儿越发生猛,往后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林尘荀倒是半点没迟疑, 看清来人是谁后,他迎了上去,伸手自然地接下乐永兴手里的麻绳,往旁边墙边一靠,开口叫人:“爸,妈。” 他这一声“爸、妈”喊得好自然,倒是让乐永兴和李桂英不知如何答应。 自家这位女婿是什么身份?林尘荀此刻跺跺脚,整个棉兰都要晃一晃的人物。 他们老两口就是普通庄稼人,哪敢应下这么个大人物喊自己爸妈。 而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方政民听见这动静, 更是不知所措。 平时只有少奶奶在时, 他面对对面老两口还是很平静的, 今天一下从板凳上窜起来,要不他把凳子让给大少爷的岳父岳母来坐? 乐少青看着老两口局促的样子, 走过去挽住李桂英的胳膊,小声说:“我待会儿要去小库房配药,那边都是些化学品, 味道重, 你们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歇着。” 老两口哪能不懂女儿的意思, 本来就是顺道过来看看,哪敢在这里打扰他们办公。 乐永兴重新拎起麻绳, 拽起李桂英的袖子,“哎哎,我们这就走,你们忙”说完朝林尘荀点了下头, 脚步匆匆就走了。 等人走了,林尘荀转过来看乐少青,偷偷去勾她的手,“我跟你一起去库房?” “里面都是腐蚀性的药,你也在这待着。”乐少青拍开他,戴好橡胶手套,看向方政民,“老方,去喊配农药的老师傅过来。” 约摸一个多钟头,乐少青从库房里出来,后头方政民和林康伟一个抬着一个大塑料桶跟着。 乐少青直接吩咐:“按比例兑了水就能喷,重点喷得病的那些树的树干,三四天就能看见效果,之后再喷一次巩固就行。” 众人一道又往林子里去,林尘荀这回跟上了。 林康伟把手里的桶给一个工人抬着,他凑上前去问乐少青:“少奶奶,为什么调配好□□和甲醇钠就会有效果呐?” 林康伟询问的积极,乐少青就耐心给他解答,跟他讲割面条溃疡病的致病原理,又说起这个病与林下湿度以及割面的微环境相关,往后安排工人割胶最好避开雨后高湿的时段,能够有效预防此病再发。 两人聊得投入,不知不觉就把原本走在乐少青身边的林尘荀挤到了后头。 这一幕看得方政民直皱眉,心里把林康伟骂了八百遍,这老小子真是个一根筋,一点眼色都没有。 他偷偷瞥了眼林尘荀的脸色,却没看见半分不悦,暗叹少爷大气量。 林尘荀落后几步,目光黏在前面乐少青的背影上,她穿着简单的浅黄衬衫,头发整个盘起,正指着橡胶树的割痕跟林康伟比划。 阳光落在她肩头,她整个人此刻都在发光。 他嘴角带笑,心底泛起一阵柔软,他的小姑娘,原来早就活得这么耀眼,这么厉害。 中午大家在食堂吃的饭,林尘荀也一样。 不过因为他在,方政民提前去食堂打过招呼,今天加了炖肉,工人们这一礼拜吃上第二回 肉,排队打饭时看林尘荀的眼神都有了几分真切的热络。 这个老板的口碑往后也比旁的老板好。 下午他早早离开橡胶园,去大学街排队买了两份斑兰叶蛋糕卷,才又折返回园子接乐少青,另还给了岳父岳母一份。 今天的乐少青放工也比往日早,提前了一个多钟头,因为林尘荀说趁着现在天还大亮,早些回洋房,有惊喜。 阿珠一听有惊喜,比乐少青还更期待知晓是什么,乐呵而激动的钻进副驾驶,一路催促阿本把车开快些。 车子开进洋房庭院,院里已经坐着两个穿得比较正式的男人,佣人给他们上过茶。 听见汽车引擎声,两人立刻放下杯子站起身。 乐少青下车,目光落在石桌上的物件,是两台相机,皮套上印着柯达和富士的标,在这个年代,这两台机器可价值不菲。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忘记了如此直接且重要的留念工具,忘记现在是可以拍摄照片的,甚至是彩照。 接下来直到天暗,庭院变成了临时影棚,摄影师举着照相机,指导她和林尘荀在庭院各处的花叶间取景留相。 林尘荀平时冷硬,此刻却极是配合,他克制的或搂或抱着乐少青。 拍最后一张时,摄影师要求再靠近些,他低头,嘴唇直接印在她的唇角。 这是一张在人前尺/度极大的照片,他和她在接吻,而这里不是纽约也不是巴黎。 快门按下的瞬间,后面是斑驳的树影,有光点明暗交错。 她想,这张如果洗成黑白的肯定更有味道。 照片大多是仰拍角度,镜头里,人像之后是高挑高的洋楼,洋楼之上有天空,有浮动的云,女子和男人并肩,相貌相宜。 阿珠和阿本在一旁看得直冒星星眼,最后乐少青朝他们招手,二人一左一右的站在少爷少奶奶身后,在庭院的石桌边也定格下一张笑脸。 入夜,暑气稍稍褪去,林尘荀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跟着乐少青进去主卧,他洗漱的很快。 出来时,乐少青正在晾头发,灯下看美人,细颈薄肩,发丝有莹亮水珠顺着衣领滑进,看得他喉结突滚。 他不动声色走到床沿坐下,一贯沉稳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某些地方却渐渐蕴起力量。 乐少青转过头来看他,不知是不是太晚,她的眼中带着水汽,朦朦胧胧的。 他的目光移向她水润的唇,听见她轻声开口:“这些天你有想我吗?” 他颈间喉.结又是一滚,拨开她半干的头发,心头酥沉,“想了,日夜都想,哪里都想。” 乐少青眼波一转,有些讶然,他竟也会说出这种混账话,“不知羞。” 他分辨出来,她的眼中盛满的都是情意,“跟自己太太在卧室里说的话,还要藏着掖着?” 他缠上去,手从她臂下穿过,将人圈进怀里,埋进她颈窝,深嗅她身上的气息。 牙齿.包上她的耳廓咬.吻,声音勾且欲,“想你想的都疼” 乐少青耳尖骤红,更为羞恼。 他总喜欢埋在她身上嗅她,像狼一样,呼吸粗.重,似在确认她的气息有没有被别的什么东西沾染。 闻过就舔,又像狗一样。 她任由他嗅,嗅到饿狠,被阻碍住,她就由他掀起她薄薄的衣料。 “你摸摸,一个月不见你,它长没长大”他捉住她的手。 乐少青被他更为直白的言语惊到,手也被烫到,浑身泛起战栗。 她无力去叫他闭嘴,望着他幽暗的眸子,里面仿佛在跟她求:好好说,求你说点我爱听的。 她不说,他俯身撬开她的唇,手曲起她的小腿,攥着脚踝骨抬高。 她搅上他的腰,整个人开始发颤,头顶的光束在视线里扩散,散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好似被绷开的白色网纱一样,星星点点。 继而又重回一束,或是多束,她晕转,分不清了。 强劲的气势劈山砍海,吻也加重,吮麻她的舌根。 乐少青气喘吁吁着揪死被单,眼角淌泪,细细嘤咛,“唔太过了” 林尘荀也在颤,身上满是汗,脖颈有青.筋凸起跳动。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她身上,但瞧她仰着头那模样,他彻底收不住自己,接着就是乐少青更大的哭喘。 他低头去吻她咸涩的眼角,哑声鼓励,“乖,你吃得下” 之后她像是气了他,始终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渐渐又松开,气息攒动,人半眯着眼,迷离看着他。 他找的令彼此都适宜的节奏,抚顺她被他开始时颠的凌乱的长发,“现在舒服了吗?” 乐少青显然是舒服到了,她思绪恍惚,脑中闪过下午拍照时,天边的云、洋楼一角快落下的太阳 他见她竟在这种时候走神,惩罚性的加重力道。 她激得一口咬上他的颈,呜呜咽咽,“嗯你故意的呀” 夜越来越深,一回又一回,她倦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不肯停歇,依旧不愿放过她。 他贴在她耳边哀哀道:“我明天可能就要回去” 乐少青心口一软,环上他的脖子。 第二天上午,林尘荀神清气爽,像是吸了妖怪精/血的唐僧,从楼上松松挽着浴袍下来,端着一份西多士和糖水又上楼去,还给阿珠丢下一句:“你家少奶奶今天不上班。” 乐少青醒来时,看着床边的唐僧,不林尘荀,眼神幽怨。 他昨晚实在太过分,她这会儿都有些迷迷糊糊,觉得她有些合不上,都成了他的形状。 她一个枕头给他砸过去,他不偏不躲,用脸接住。 “吃早饭了,要我喂你?”他脸皮在她这里越来越厚。 乐少青掀开被子想下床,腿刚沾地就一软,好在林尘荀捞住她的腰,把人重新抱回床上靠着。 她又愤愤瞪了他一眼,像是在说,看你干的好事。 他权当没看见,切了一块西多士递到她嘴边,饭最后还是他给她喂的。 吃好后,二人谁也没叫阿珠上来拿。 她窝在他怀里,昨晚他就顾着自己去了,她还想跟他讲多些话。 林尘荀轻捏着她一侧的耳垂,低声讲:“爸一早打来电话,下午我就得回椰加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死局 【神要闻香 乐少青知道他们要和苏哈陀谈判的事, 她握住他另一只手,柔声细语嘱托他:“谈判的时候别硬碰硬, 兔子逼急了都会咬人,何况他手里握着军队,该退就退一步,让些利润,当破财免灾,彼此留有余地,后面也好周转。” 她知道林尘荀的脾气,不是个愿意吃亏的,可现在局势不一样, 被逼狠了, 她真担心苏哈陀一个上头, 直接对林家开刀,他那种人做得出来。 林尘荀揽住她的腰收紧, 给予她回应,“好,为了你我也要留后路。” 乐少青希望他最好到了谈判桌上也能记住这句话。 她舍不得他走, 才待了不到两天, 沉默一阵,她想多和他说些话, 忽然多了很多好奇心。 她开口问:“我一直好奇你的名字是谁取的?为什么叫尘荀?” “我爷爷找庙里僧人取的。”林尘荀慢悠悠的如同讲故事,“其实是尘循, 尘取自‘一任事如尘’,任由万事万物像尘埃一样随风而散,循取自‘循业发现’,指随着众生业力而显现境界。那个僧人对我寄予的念太超脱了, 我爷爷怕我担不住,把循换成同音的荀。” 他声音平稳,“荀草,任由万事万物像尘埃一样随风而散,我只是众生其中的一株荀草。” 乐少青听完有些怔愣,“你爷爷这番造诣不比那僧人低。” 林尘荀听了失笑,“那你的名字呢,有什么含义?” 怀里的人突然安静,似是屏息,半晌后开口:“我姓乐,他们希望我无忧无虑的度过少年、青年,所以叫乐少青。当然中年、老年他们同样是盼望的,我最好能平顺过完一生。” 林尘荀察觉到她情绪有些不对,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挺好的,你一定可以平顺一生。等你下个月底生日,我给你带个惊喜,管家说三宝弄那边种的奇亚籽长势很好,等跟苏哈陀谈完,我们过去再住一段时间” 他们又讲了好多好多的话,乐少青还想问惊喜是什么,眼皮却越加发沉,他身上的味道太安心,怀抱舒适,她不知不觉再度睡过去。 一直到下午,林尘荀没有将她叫醒,他轻手轻脚起身,换好衣服,和阿本驱车去往机场。 乐少青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都是橘红的,半下午了,墙上的挂钟指着四点,她睡了接近六个钟头。 窗外的夕阳把街道的树影照得很长,微风一过,墙上像是有无数个晃动的人影。 房间里十足的静,乐少青靠在床头,忽然觉得心里空荡的厉害,小时候她一个人在家里午睡过头,也有这种整个世界只余自己的感受。 孤独感似潮水汹涌漫上来,淹没她的鼻腔。 她呼吸平稳却手脚发凉。 她甚至莫名地恐惧,那些流血的新闻越来越多,失踪的华商名字也越来越密。 她怕这一回去,他会出意外。 她在床上又躺了好半天,才起床下楼。 阿珠正在擦桌子,看见她下来赶紧迎上去,“少奶奶你醒了,少爷一个钟头前就走了,厨房还给你留了摩摩喳喳,我给你端一碗过来?” 乐少青低低嗯了一声,走到庭院的藤椅上躺下。 藤椅被太阳烘烤一天,暖乎乎的,可她还是觉得有点冷。 她就这么躺着,甜汤忘了吃,也没有饿感。 看着天边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直到整个院子都暗下来。 阿珠不知何时开了廊灯,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她摸了摸脸,惊觉不知道什么时候,面颊一片湿润。 又过两天,染病的橡胶树果真悉数好转,林康伟每日都眼巴巴在园子里守着,一发现这势头,就跑回办公室向乐少青跟方政民报信。 方政民放下手里的出库单,挑眉看向坐在办公桌后核对账目的乐少青,现在打心眼儿里觉得他们这位少奶奶不一般。 亲眼见过乐少青和林家少爷的相处方式后,李桂英和乐永兴知道自家的女儿吃不到亏,老两口彻底放平心态,每天乐乐呵呵的上工。 这个月又运出去二十批橡胶,阿东升了负责人,专门管理这方面的人事。 乐少青闲下来时,心底总是泛起一阵莫名的心慌。 从林尘荀离开棉兰那日就开始,没有缘由。 阿珠察觉少奶奶近两日觉睡不好、饭吃不好,自作主张请了医生到家里看。 医生量了血压听了心肺,没瞧出什么问题。 阿珠又觉得这或许是虚病,得用土法子治,便凑到乐少青跟前提议,“少奶奶,我们去拜拜吧” 拜拜就是去庙里拜拜,在老一辈南洋华人的观念里,医生瞧不出的毛病,那就得请神佛来镇一镇,神佛是能破除一切妖魔邪祟的。 乐少青不怎么信这些,但架不住阿珠反复念叨,便由司机开车,带去了棉兰唐人街一家据说好灵的寺庙,位置就在中华会馆旁边。 与华国国内那种占地广阔,殿宇重重的寺庙不同,这里的华人寺庙门脸极窄,诸神齐聚于正殿之内,不分前后各类分殿。 并非南洋华人不喜大庙,究其原因,是多种结构造成,早期华人下南洋财力有限,且南洋房屋税收按临街宽度计算,故而庙宇大多窄而深。 加之华人宗教场所时常遭受当地排/华打压,庙宇建得小也就意味着目标小、风险小。 但庙宇再小,也是寄托乡愁,互助联合之所,南洋这些华人庙宇,就这样以微小的空间承载巨大的民族文化韧性,和华人一样。 司机领着两人跨过门槛,是一间关帝庙。 整个庙宇以朱红为主调,搭配金色与黄色这类吉祥色彩,乐少青仰起头,视线越过烟雾,落在正殿上方悬挂的一方蓝底金漆牌匾上——大義參天。 边缘还有云纹装饰,底部垂挂着小铜铃。 下方紧临黄底蓝字匾额——强哉矫,出自《论语·述而》,意为“刚强啊,矫正”。 右侧有时间与华侨捐赠人落款。 一八六五,距此有一百多年。 神龛两侧是朱红大柱,挂着黄底黑字的对联,神龛正中供奉着关圣帝君坐像,头戴金色帝冠,面如重枣。 神龛前是长方形供桌,依次摆放着祈福牌、香炉,以及一盏新鲜的茉莉花。 鲜花,还是一盏茉莉,华国的寺庙惯常只在供桌摆放香、烛、果、茶。 乐少青接过阿珠递来的香,跟着她跪拜起身。她心里并无具体所求,只愿故人皆平安。 起身后,乐少青看着那盏茉莉,轻声问阿珠:“佛龛前怎么摆着一盏茉莉花?” 阿珠一边将香插进炉中,一边解释:“关帝爷是个爱干净的神,也喜欢闻花香呀,有时候还会摆鸡蛋花。老一辈讲,神要闻香,人要心安,一盏花就足够两边都欢喜。” 二人往寺庙外走,阿珠还在讲:“早年间,下南洋跑船的人出海前,都会来关帝庙烧三炷香,香灰会落进茶碗里,他们就着水喝下去,一半是求财,一半是求能活着回来” 直到坐到车上,阿珠从后视镜里瞥见少奶奶的面色似乎更加沉重,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讲错话了。 乐少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人与环境共享一个动态的能量场,重大事件往往伴随能量结构的剧烈重组,敏感者如同“人形天线”,能提前接收到这种场域的震颤。 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风是可见的征兆,而“欲来”本身是一种可被感知的能量势态。 乐少青就是如此状态,她的不安、焦躁愈发明显,她嗅到了危险气息,让她生理极为不适。 当晚,这种直觉得到印证。 夜里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挂钟敲到第二下时,她还睁着眼。 实在睡不着,她索性坐起身,刚要伸手去开床头灯,外间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深夜尤为刺耳。 乐少青心脏猛地收缩,手指骤凉,她顾不上穿鞋,光着脚朝外间电话柜走去,凉意顺着小腿一路攀升。 在铃声响到第三下时,拿起了听筒。 “少奶奶?”对面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难以压制的喘气,背景有呼呼的风声,“我是阿本。” 乐少青喉头一下干涩,声音有些哑然,“阿本,出什么事了?” 此刻她的脑子已经开始嗡响,耳鸣声逐渐放大,后背的冷汗也瞬间就出来。 阿本这个时间给她打电话她手指紧紧扣在柜沿,稳住身形。 “少爷被抓了。”阿本的声音在发抖,鼻音很重,“今天第二次谈判,刚坐下没两分钟,苏哈陀直接喊了卫兵进去,说少爷泄露国家机密,定性叛国,当场就押走了,当时敬哥陪着少爷进去的,也被扣了,我趁着上厕所才没被抓住。宅子也已经被军警围了,老爷被软禁在里面,家里的电话都被掐了。” 乐少青抓着听筒的手已经握得死紧,毫无血色。 阿本后面又絮叨了几句什么她有些听不清理,只看见窗外的树影晃在墙上,像无数只朝她伸过来的手。 明明明明她已经很努力的让林尘荀避开三宝弄的祸端,可源头还是因那处而起,如果她没有多事叫他去帮助其他华商转移,干预历史,或许他就不会被苏哈陀派系这么快的盯上。 林家在那场骚乱里没受到损失,她那时还以为自己已然把他的死局解了,以为只要步步小心,就能带着林家躲过这些劫难。 可事情却还是一步步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枉然 【该来的终 原来都是枉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甚至有些想笑,想问问上天, 是不是林尘荀这辈子就注定要早死?林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就注定要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少奶奶?你还在听吗?”阿本在对面喊她。 乐少青缓缓呼出一口气,她现在不能慌,她要是慌了,林家就真的完了。 “我在。”她稳着声线答复:“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 她此刻觉得自己以往看过的关于苏哈陀新秩序时期的政治卷宗还不够多。 他家族贪腐的具体证据、他和军方几个元老的矛盾、他私下转移资产到海外的账户信息 他把国家资源、垄断特许经营权和金融信贷当作家族和亲信的私产,一旦权力松动,军方背叛,这些把柄会成为反对派推翻他的致命武器。 最为重要的,他恐惧浦南巴国内左翼势力复兴,左翼一旦平反, 他的执政合法性就会崩塌, 他本人也将面临崩塌性的历史审判。 乐少青一项一项的迅速在脑中梳理, 这些都是她的底牌,之前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的东西, 现在却能拿来——换命。 “我在椰加达郊区的一个杂货铺后巷,没人跟着。”阿本心里发慌,六神无主, “少奶奶, 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少爷以往没少干些胆大包天的事,他时常祈祷真主, 保佑少爷别被政府抓。 现在彻底被抓了。 乐少青追问细节:“你刚才说,谈判的时候抓的人?苏哈陀给的罪名是泄露国家机密?” “是。”阿本想了想, “第一次谈判本来谈得好好的,少爷同意让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说回去跟老爷商量一下细节,结果今天一去, 苏哈陀直接变卦,要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还要转到他几个子女名下,少爷没同意,苏哈陀直接就翻了脸,把提前准备好的什么证据扔在桌上,当场就抓了人。” 乐少青闭了闭眼,苏哈陀贪得无厌,你退一步,他就会进一步,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根本填不满他的胃口。 “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乐少青嘱咐,“不要回你家,也别联系熟人,找个不起眼的旅馆先住下,别用自己的名字登记。” 挂断电话,乐少青空立原地许久,与窗外惨白的月光一起,影子细长。 两天前,椰加达总统府的谈判室里。 林尘荀与苏哈陀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桌对坐,彼此衣着正式,苏哈陀脸上挂着微笑,看起来像个亲和的邻家老头。 “林先生,明人不说暗话。”苏哈陀的手指敲着桌面上那一份股份转让协议,“你们林家在浦南巴生意做得大,这些年赚了不少钱,现在国家需要建设资金,你们作为公民,出点力也是应该的。我要的不多,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转到我儿子和女儿的名下,以后你们林家的生意照做,我亲自保驾护航。” 林尘荀垂下眼,蜷动手指,他想起离开棉兰前,乐少青靠在他怀里跟他说的话。 她让他别硬碰硬,该退就退,留有余地。 他抬起眼,目光迎上苏哈陀,“总统先生,百分之四十太多了,林家的生意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整个家族的,上面还有我父亲,下面还有无数跟着我们吃饭的工人,最多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交出去,林家几十年的基业等于直接被掏空了一半,苏哈陀的子女接手之后,早晚会一步步把剩下的也吞干净。 但对方手握军权,硬碰硬肯定没有好下场,先答应百分之二十,争取缓冲的时间。 苏哈陀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只要林家肯松这个口,后续的操作空间就大了。 今天拿百分之二十,明天就能要百分之四十,后天就能把整个林家都吞下来。 “我考虑一下,三天内给你答复。”林尘荀起身告辞。 苏哈陀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笑意渐渐冷却,旁边的助理凑上前,“总统先生,就这么放他走?” 苏哈陀不答,吩咐他,“去把情报部门负责人叫过来” 他走到窗边,俯视着林尘荀的车驶出总统府大门,华商在浦南巴赚了这么多年的钱,也是时候吐出来了。 林家是最大的华商主公,只要把林尘荀拿捏住,杀鸡儆猴,其他的商人自然会乖乖听话,到时整个浦南巴的经济命脉,就会彻底落入珍哒诺家族的掌控。 林尘荀回去,拿起电话拨了棉兰的号码,但拨通瞬间又被挂断。 他不想让乐少青跟着担惊受怕,反正再过几天,这事就能了结。 他却没想到苏哈陀根本没打算给他时间。 第三天谈判,林尘荀刚坐下,苏哈陀便将一份文件甩到他面前。 “林先生,看来你根本没有诚意啊。”苏哈陀面上依旧带着笑,语气却冷下来,“你一边跟我谈股份的事,一边向海外媒体泄露浦南巴的机密,抹黑政府,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尘荀拿起文件翻了翻,上面有他和一个新加坡记者的“通话记录”,还有一笔来路不明的外汇入账,最后一页甚至还有他承诺给海外媒体提供浦南巴排/华证据的手写签名。 林尘荀此刻才看透苏哈陀的布局。 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公平交易,他要的始终是整个林家,还要给林家安一个叛国的罪名,这样既能名正言顺没收林家产业,还能煽动民众的情绪,把之前所有关于他贪腐的传言,都推到华商和境外势力头上。 “总统先生打算用这些伪证来定罪?”林尘荀将文件合拢,推回桌面,“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最终会流入您子女的海外私人账户吧?总统先生家里的大公子上周在摩纳哥买的那艘游艇,造价好像比海军新购的巡逻舰还贵吧?” 苏哈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自他掌权以来,还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及珍哒诺家族的海外资产,更别说是一个商人。 他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威权,林尘荀当众揭他的短,要是今天不把他处理了,以后其他商人都有样学样,他这个总统还怎么当? “放肆!”苏哈陀猛地拍向桌面,“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来人,把这个叛国贼抓起来,押去监狱,严加审问!” 门外的卫兵立刻涌入,林尘荀没有挣扎,他站起身,理了理领带,才将双手递出。 林家老宅里,林宏海端坐在正厅太师椅上,入定一般,目光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些个卫兵,面上没什么表情。 德叔微微弓身站在一旁,双手交握着,面目沉肃,声音低低,“老爷,少爷已经进去三个钟头了,要不要联系外面的商会想想办法?” 林宏海摇头,手指紧攥着太师椅的扶手,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当年六五排/华暴/乱的时候,他带着全家躲在地下数日,头顶上的烧杀抢掠声久久未停,妻子也是在那时落下的病根。 他早就知道当年的声响会持续到今天,始终不曾停止。 那样一个专制的人上台,华商永远没有好日子过。 他想起去世的妻子,当年她还在的时候,就天天跟他念叨,要不全家搬去新加坡吧,别留在浦南巴了。 他那时候觉得这儿的生意根基深,橡胶园、烟叶厂、面粉厂、码头仓库,哪一样都舍不得丢。 现在好了,再想走都走不了了。 正厅外头,天光一点点暗下,林宏海静默坐着,手指叩击着扶手,一下又一下,与脉搏相撞。 # 棉兰,洋楼二层,乐少青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她盯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线微光,瞳孔没有焦距,直到听见挂钟又敲一下,才回过神来。 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放着那个她从新加坡带回椰加达,又带到棉兰的牛皮文件袋。 上头用英文印着律所的标志,她把文件袋取出来,翻出那几份离岸资产的备份文件,一份份摊在床面,逐页检查。 确定没有遗漏,又重新装回去。 窗外的天蒙蒙亮,棉兰这座城市的轮廓从夜色里渐浮。 乐少青拿出纸笔,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写东西。 她落笔写下第一行,又停住,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慢慢聚成一滴,坠下去。 她重新开始写,写了很长的一页,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她读过一遍,觉得矫情又絮叨,干脆把纸撕了,又再写了一封。 第二封信写得短,她在心里反复掂量过才落笔,等最后一个字落下,天已经亮了。 楼下传来阿珠和厨房阿嬷说话的声音,大约是在商量早上煮椰浆饭还是炒粿条。 乐少青拉了下铜铃,清晨极为清脆。 阿珠听见一愣,暗想少奶奶今天起得可真早,就带着一杯温水上楼。 待推开卧室门,一眼就看见乐少青坐在梳妆台,眼睛红红的,她吓了一跳,“少奶奶,你一晚上没睡啊?” “嗯。”乐少青把写好的信纸折成四折,塞进信封里,又把那个牛皮文件袋拿过来,和信封放在一起,交给阿珠。 “阿珠,你听我说。”她声音平静,“这个文件袋里是我名下的离岸资产和信托备份,信封里有我的私人印章,可以调动这笔资金,具体的操作方法,我在信里写得很清楚,你一定要收好,任何人都不许给出去。” 阿珠接过东西,指尖碰到乐少青的手背,有些冰到她。 她不明所以,疑惑看向少奶奶。 乐少青已经走到衣柜前,从柜顶够下一只行李箱,她打开箱子,从衣柜里随意收了几件衣服丢进去,“我等下就要走,去椰加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默念 【可浦南巴 她一边收拾一边说:“我不在棉兰后, 你帮我照看着些我爸妈那边,别让他们担心, 如果” 她顿了一下,合上行李箱。 “如果林家真的出了事,你拿着我给你的这些东西,带我爸妈去新加坡,信封背面写了地址和电话,到了那里去找一个叫黄远洲的人,他会安排一切。” 阿珠捏在信封上的手一紧,她声音发颤,“椰加达出事了吗?那少爷和老爷呢, 怎么样?还有我爸妈、大妈妈、黄阿嬷他们——”她有太多想问的。 “阿珠。”乐少青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转过身来郑重看着她。 阿珠已经眼眶通红, 她从小在林家长大,她的父母和大妈妈跟着林尘荀的母亲从泗水嫁到椰加达, 她见过林家最风光的时候,也经历过一些小的暴乱,她不是没经过事的人。 “我答应你。”乐少青一字一顿, “我会尽我所能, 让林家每一个人都平安,但我无法跟你保证一定能做得到。” 阿珠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 “少奶奶,那边真的那么危险吗?那你还回去做什么?” 她明白的。 她生在这片土地上,从小跟着父母在林家帮佣,她比谁都清楚华人在浦南巴的处境。 她不奢望什么公平、什么权利, 她只求身边的人能好好活着。 可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 乐少青端起阿珠带上楼的那杯温水,水已经凉了,她一口气喝干净,“我必须去。”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阿珠,你保重好自己。” 一心想避开的,却是她一手促成的,如果当初她没有提起帮三宝弄的华商 她必须去,林尘荀在那儿,林家的人都在那儿,她做不到丢下他们不管。 就算把自己这条命搭进去,能换他平安,也足够。 反正她这条命原本就是多活的。 窗外旭日初升,抚过乐少青的脸,她想起林尘荀离开之前跟她承诺,等谈完了,带她回三宝弄,给她过一个特别的生日。 她直视着日光,听得见吗? 她的生日愿望此刻提前许下,她要他活着。 她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最后看了阿珠一眼。 阿珠跟着她下楼,手里紧紧拿着信封和文件袋,眼泪糊了满脸。 看着乐少青的上车,听见大门开合,汽车引擎发动,越来越远 林尘荀被卫兵架着拖进审讯室的时候,手腕上的手铐已经把手背磨得皮肉翻卷。 血从伤口渗出来,黏在铁环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铁锈味道又呛又腥。 他被甩在一张铁椅上,手铐铐在椅子扶手的铁环,一束冷光灯直打在他脸上,他半眯着眼,有些昏沉,似梦似醒。 他记不清被关了多久,从被抓进来到现在,他没喝过一口水,嗓子干涸,每咽一下口水都带着撕裂感。 审讯室的铁门突然被推开,他视线模糊,只看见一个身影走到他对面的桌子后坐下。 那人穿了一身深色军装,灯太亮,颜色辨不真切,像是深棕,又像是墨绿,唯独肩章上的金星奇亮。 “醒了?”苏哈陀淡淡招呼。 林尘荀不想说话,他嘴唇干裂,舌根发苦,一开口肯定嘶哑得难听。 苏哈陀也不在意,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林尘荀面前,靠回椅背点了点那份文件,“我也不跟你兜圈子,这是你涉嫌叛国的证据,签个字,承认罪行,我可以考虑留你一条命。” 林尘荀垂着眼,灯光太晃,他看不太清上面的字,像是一团团的黑蚂蚁在纸面上爬。 他想起乐少青被老陈绑架那天,他赶到的时候,她靠在河边的树上,裙子沾满了泥,手肘磕破了皮,血混着泥往下淌。 她那时候,是不是也和他现在一样,浑身难受,真是让她吃苦了。 林尘荀抬起眼,看着苏哈陀,声音低哑,每说一个字都扯得喉咙疼,“我没做过的事,不会签。” 苏哈陀笑了笑,把一支钢笔放在文件上,他见过太多华商,骨子里都有那么点硬气,可到头来,关几天,饿几顿,上点手段,一个个都软了。 “没关系,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苏哈陀站起身,整了整袖口,冲旁边的卫兵递了个眼神,“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叫我。” 卫兵走上前,一把薅拽起林尘荀的胳膊,把他往审讯室旁边的一扇小铁门里拖。 是一间禁闭室,面积不到一平米,只够一个人站着,天花板很低,林尘荀一八五的个子,头顶几乎蹭到水泥板。 他没办法蹲下去,也没办法转身,只能面朝墙壁站着。 铁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光都被隔绝在外。 只剩一片死寂的黑。 林尘荀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后背的衬衫被潮气浸透,贴着皮肤,他的腿已经开始发麻,膝盖顶着对面的墙壁,西装裤面料在粗糙的水泥表面一点点撕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脑子反而极其清醒。 他开始在心里默念乐少青的名字,一遍,两遍,三遍他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会疼。 数到第八十七遍的时候,他听见铁门外传来脚步声,有换岗的卫兵走过,声音由远到近。 他继续数。 苏哈陀回到楼上的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林家的产业清单,从棉兰的橡胶园到泗水的烟叶厂,从三宝弄的码头仓库到巴厘岛的度假酒店,足足列了几十页纸。 情报部门的负责人站在旁边,低声问:“总统先生,要不要直接上手段?” “不急。”他浏览着清单,目光扫过那些数字,仿佛已经在清点自己的资产,“先关他一天,这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没吃过苦,磨磨他的性子,他自己就想通了。” 他想着林尘荀估计现在还抱着侥幸,觉得林宏海能想办法捞他,想着外面的华商商会会施压,等饿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时,自然就会签了。 禁闭室里,林尘荀已经站了整整十六个小时。 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完全失去知觉,小腿轻微弯折着,膝盖死死抵在对面墙上,靠这个姿势勉强支撑身体不倒下去。 西装裤的膝盖处已经磨穿,露出下面青紫肿胀的皮肤。 他半阖着眼,不敢完全闭上,他怕一闭眼就会昏过去,醒过来就会忘记时间。 他在心里数乐少青的名字,已经数到五万七千六百九十四遍。 他必须活着出去,他还要给她过生日,他要陪她度过的第一个生日。 她的生日在秋季,可浦南巴只有雨季和旱季,没有秋季。 第二天早上七点,禁闭室的铁门被拉开。 卫兵把林尘荀从里面拖出来,他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被架着拖过走廊,重新扔回审讯室的铁椅子上。 面前的桌上放了一碗粥,稀得能照见他的影子,旁边还有半块干硬的面包。 苏哈陀坐在对面,同样吃着早餐,面前摆着一份香气浓郁的椰浆饭,旁边配了辣炒牛肝和切丝的煎蛋饼,热气腾腾,对比明显。 他端着一杯黑咖啡,慢悠悠喝了一口,“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尘荀闻着香味,他已经二十多个小时没进食,嘴里干得连唾液都分泌不出来。 他抬眼看着苏哈陀,依旧是那句话,“我没做过的事,不会签。” 苏哈陀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桌面上,他的耐心开始见底,饿了一天,关了一天的小黑屋,这个人居然还是这副态度。 “你觉得你能撑到什么时候?”他偏了偏头,示意旁边的卫兵。 两个卫兵走上前,其中一个抬起腿,一脚踹在林尘荀的膝盖上。 他的膝盖在水泥墙上抵了十六个钟头,已经肿得变了形,髌骨下面的软组织几乎全是淤血。 这一脚踹上去,林尘荀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下来,疼得闷哼一声,扑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一只军靴的鞋底接着碾在他的右手手背。 来回摩擦,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裂开,血从皮肉里渗出来,沾上地面的尘土,像是裹了细棉糖的山楂丸子。 林尘荀咬紧牙关,不吭一声,他感觉到手背的骨头在鞋底下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快要碎了,眼前开始晕眩发黑。 他的意识开始飘,脑中开始闪过乐少青拿着棉签正仔细给他清理手背的伤口,动作轻缓,还会对着伤口吹一吹,说吹吹就不疼了。 突然有声音传来,“签不签?”苏哈陀的声音再度在他头顶响起。 林尘荀趴在地上,缓缓抬起头,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把手臂从军靴底下抽出来。 手背上一片血肉模糊,他半撑着抬起来,晃了晃,挑衅般,“手废了,签不了了。” 苏哈陀盯着他看了几秒,扬手叫卫兵退开。 他走到林尘荀面前,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脸,“你听好——” 他的声音压低,“你要是死在这间屋子里,你的家里人连你的尸体都见不到,我会让人把你烧了,骨灰倒进海里,你父亲,你妻子,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你死在哪里。” 林尘荀眼睛陡然睁大,狠狠盯着苏哈陀。 苏哈陀嗤笑一声,不再看他,“关回去,今天也不用给吃的了。” 林尘荀被卫兵拖走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审讯室高处那扇巴掌大的小窗。 天气很好,很蓝。 他勾起唇,吸了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血咽下去。 第三天。 林尘荀被从禁闭室拖出来的时候,已经快站不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生寒 【人和财都 三天滴水未进, 身上的伤口全部发了炎,手背上那处最严重, 皮肤下隐约看得见脓液。 他的额头很烫,整个人头重脚轻,被卫兵架进审讯室时,勉强靠墙撑着才没倒下去。 审讯室正中多了一把椅子,铁制的,粗黑的电线从椅子底部拖出来,蜿蜒过水泥地面,连到墙角一台机器上,看着就叫人胆寒。 苏哈陀今天没有亲自来, 他耐心耗尽。 他身边的助理出面。一个四十来岁, 秃顶的中年男人, 坐在桌子之后,“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签还是不签?” 林尘荀踉跄靠在墙上,浅浅喘着气,一句话也不说。 助理面色一沉, 示意卫兵把人绑到电椅上。 两个卫兵把他的手、脚踝固定在铁环上, 电极片贴在他的太阳穴和手臂内侧,电线接好, 助理拿起桌上的遥控器。 电流穿过身体的那一瞬,林尘荀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 皮带勒进肉里, 他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牙齿咬得太用力,嘴角渗出一道血线。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神经同时爆炸,骨头缝里有无数根针在扎, 大脑被放进搅拌机里在搅。 电流停下,林尘荀瘫在椅子上,浑身的衣服被汗浸透,头发黏在额前,眼皮都无力耸下。 “签不签?”助理的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尘荀喉结滚动,嗓中像是被烟熏过,吐出来的字粗粝,嘶哑,“不。” 助理深深皱眉,再次按下遥控器。 这一次电压开得更高,林尘荀的身体剧烈抽搐,他的意识开始涣散,审讯室的白炽灯、水泥墙,一切都在眼前扭曲、变形,直至融化。 他感觉自己好像飘起来了。 飘出了这间潮湿阴暗的审讯室,飘过了椰加达拥堵的街道,飘过了爪哇海上空的云层,飘回了老宅。 他看见老宅院里的那棵老莲雾树结了满树的果子,嫣红的铃铛形果实一串串挂在枝头,被阳光照得透亮。 乐少青站在树下。 她穿了一身芙蓉色的纱制娘惹装,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细的金丝花纹;她的头发是盘起来的,别了一枚翡翠簪子,腕间带着玉镯。 她转过头,看见他,浅浅地笑着。 林尘荀在电椅上艰难的扯了扯嘴角。 此刻。 此刻他好想她。 棉兰飞过来的飞机在哈利姆机场停稳,乐少青下机后以顶级VIP身份向机场要了间带电话的休息室,还未坐下,她就拿起听筒,拨出一通长途电话。 不久,一辆挂着华人商会牌照的黑色丰田皇冠停在机场出发层,车窗贴着深色隔热膜,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她姿态挺拔,弯腰坐进去。 车子沿椰加达的主干道一路向市中心驶去,乐少青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把待会儿要说的话在脑中提前预演一遍。 车子在独立宫西侧的岗亭前停下,乐少青推门下车,阳光很燥,她适应过两秒,迈步走向岗亭。 她穿一袭亚麻质地的修身衬衫裙,独自一人,只腕上戴着玉镯,手中挎着只黑色小挎包。 守门的士兵端着步枪,目光上下打量她一遍。 乐少青和守门士兵讲出身份:“我是乐少青,林尘荀的妻子,我代表南洋区华人商会,请求面见总统先生。” 守门士兵微怔,他在这道岗站了两年多,像这样一个女人、一只包,平平静静走过来的,不多。 他拿起岗亭里的电话,拨了内线,低声说了几句。 等待时间,乐少青站在原地,两只手交叠在包带上,目光平静,处在外围参观着独立宫。 五分钟后,一个穿军官制服的卫兵从侧门出来,朝她点了一下头,示意她跟上。 沿路有人投来不少目光,乐少青不做理会,她的后脊挺得笔直,落步稳健,毫无怯意。 总统这样身份的人她不是没见过,一样的食五谷杂粮,没什么特别。 苏哈陀办公室的门特意敞着,乐少青迈过门槛时,首先闻到的是枪/油的味道。 办公室很大,靠墙一排书柜里摆着精装书和军功章,正中间是一张柚木大班台,台面上散放着几块擦枪用的绒布和一瓶润滑油。 苏哈陀坐在桌后,正在擦一把手/枪。 他穿一件大概洗过数回的军便装,露出的脖颈晒成深褐色,手指粗短,指节上遍布老茧,他抬眼扫过来的瞬间,锐利而寒意十足,先刮过乐少青的脸,又往下移到她的包上。 乐少青第一次亲眼见这位浦南巴历史上极度复杂的统治者,他带给华人的是恐惧、仇恨,以及沉默。 她与他对视的第一感受也是彻骨生寒。 他如今近花甲,面容慈祥,衣着朴素。 可极端的恶,往往披在平庸之下。 “你是林尘荀的妻子?”苏哈陀把擦枪的布往桌上一扔,唇角微扬,语气漫不经心。 他见过太多富商的家眷了,哭哭啼啼进来,跪在地上求他开恩,最后的结果都那样。 人和财都留不下。 但面前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泪痕,甚至眼神都平静无波。 “是。”乐少青把小包放在办公桌一角,然后拉开他对面的客椅,姿态闲适的坐下去,“我来接林尘荀回家。” 苏哈陀手里的动作停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他掌权这么多年,坐在这张椅子上见过的人成百上千,还没有哪一个敢用这种姿态,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他把玩着手里的枪,觉得这女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手里真攥着点东西。 “你知不知道。”他靠回椅背,两只手臂搭在扶手上,十指交叉,“他现在身上背的是叛国罪,按军法,三天后就能拉去处决。” “我知道。”乐少青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面那把手枪上,“但你不会现在杀他。” 苏哈陀伸手去拿雪茄盒,那是一只充满岁月痕迹的烟盒。 他掀开盖子,取出一支雪茄,剪掉烟尾,划亮火柴,烟雾从鼻孔慢慢飘出。 “哦?”他隔着烟雾看她,“我为什么不会杀他?” 乐少青间隔一息,开口的声音平直,“你刚清完反对派,现在最缺的不是林家那些家产,而是统治的合法性。” 她谈判的风格直接,从不喜绕弯子。 上级领导曾评价乐少青是竞争型谈判风格,以结果为导向,和她平时的为人完全不同。 这样的风格优势就是极高的效率和时间价值,而且于谈判桌之上极为有自信、从容,能够在气场上就镇压到对手。 而她手里握着苏哈陀极度想要却没有门路得到的信息,她没有输的可能。 果然,苏哈陀夹着雪茄的手微微一颤。 乐少青语调沉稳的继续说:“浦南巴的华人商会手里攥着全岛百分之八十的零售、粮油和糖业渠道,你今天把林尘荀以叛国罪毙了,明天所有华人商会的老板就会订最早一班飞机离开,他们手里的资本一抽走,市面上的大米、白糖三天之内就会涨到原价的数倍以上。到时候不用反对派上街闹,普通民众已经先扛不住了。” 乐少青此刻抄起手,气场十足看着苏哈陀,“而我现在代表的,就是整个南洋华人商会。” 南洋华人商会代表。 苏哈陀消化这句话,他好奇,这个女人是怎么在极短时间里,联系上专业集团党高层的,据他所知南洋的华人商会代表另有其人,且审核极为严格。 她是如何拿到这个身份的? 一个钟头前,乐少青在机场休息室,打出去的唯一地那通电话,是越洋传到大马郭家。 郭乘安的父亲是大马首富,她以林宏海儿媳的身份恳求郭老爷子帮忙,给南洋专业集团党的核心高层打了通电话,她想上任为南洋华人商会代表。 对方得知林家如今处在如此险境,没有多余的话问。 同为华人,还是老友,且同是南洋商会核心成员,郭老爷子必然不会袖手旁观,当即就答应下乐少青的请求。 他和林家做了几十年的生意,清楚浦南巴上头那位为何突然下这盘棋,但动林家等于动整个南洋华人资本的根基,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当乐少青要挂电话时,听见那头有郭乘安的声音,似是在问怎么回事,还准备即刻飞到椰加达救人,被郭老爷子呵斥一句,叫他不要添乱。 她回想起来无声勾唇,林尘荀的两位朋友,都结交的不错。 苏哈陀原本以为,林宏海被软禁,林尘荀在审讯室里,林家的人现在应该乱成一锅粥,没想到这位林少奶奶,竟把他当下最棘手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 上周他刚借着请愿书把军方里几个唱反调的老将军软禁,全国的媒体都在吵他独裁,欧美那边的人权组织已经发了多份声明指责他破坏民主。 这个节骨眼上,公开处决一个在华人圈里有头有脸的富商,等于直接把全浦南巴几百万华人的钱袋子往新加坡、香港赶。 他吐了一口烟,透过灰白烟雾盯着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虚张声势的破绽。 没有。 她的眼神平稳,似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说的这些,我考虑过。”他把燃尽的火柴梗在烟灰缸里碾了碾,声音沉下去,语气开始带出压迫,“但现在林尘荀在我手里,我是庄家。拖得越久,他在里面受的罪就越多,你今天来,光凭几句吓唬我的话,就想把人带走?” 他的右手慢慢移向桌面上那把手枪,手指搭在枪柄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蓍草 【实际她才 乐少青看着那只手, 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里是他的地盘, 军队听他的,警.察听他的,他想让谁活谁就能活,想让谁死谁就得死,她一个没兵没权的女人,翻不起浪。 她没有接他的话,伸手拉开小挎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淡笑着推到桌上, “我带了诚意来。” 苏哈陀垂下眼, 看向那份文件, 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乐少青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林家百分之三十的产业股份, 全部转到你名下的执政基金里,这些产业包括苏门答腊的棕榈种植园、爪哇岛连锁零售门店,每年纯利润近两千万美元。这笔钱可以不进国库。” 苏哈陀的手指在文件边缘点了一下, 他之前开口要百分之四十, 对面的女人能主动给到百分之三十,倒是比林尘荀还大气。 他刚要开口, 乐少青已经把第二份文件推过来。 是一叠手写的英文数据报告,纸张是航空信纸的规格, 似乎是随手拿的。 上头字迹工整,列着近三个月国际石油期货的走势曲线,以及欧美几大石油巨头的资金流向数据。 “这是欧美资本接下来半年做空浦南巴石油出口的全部计划。” 乐少青轻描淡写的撂下一句炸弹,食指点在数据报告最醒目的那一行数字上, “下个月欧帕克要宣布增产,国际油价会直接跌百分之十五,你现在要是忙着清算林家,外资看到浦南巴的市场动荡,会跟着撤资”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点到即止。 苏哈陀嘴里的雪茄已经燃了一大截,他目光攒聚在那叠数据报告上,瞳孔紧缩。 最近两个月,他确实觉出不对劲,几个欧美石油公司的代表,一直在找各种借口拖延新开采合同的签署。 他原以为是对方想抬价,并未往深处去想。 现在有这叠数据摆在他面前,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之前只盯着国内的反对派,完全没料到国际市场上的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如果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那现在动林家,浦南巴市场一乱,等于给欧美资本送了个精准打击的缺口。 他心里的天平逐渐开始松动,将雪茄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灰。 股份是真金白银,石油能保住他执政根基的关键,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已经比他硬抢林家全部家产要划算得多。 苏哈陀往后靠在椅背上,双臂环在胸前,“这些东西确实很有吸引力,但等我把石油市场的事稳住,再慢慢收拾林家,到时候别说百分之三十,你们全部的产业,都得是我的。” 这话说得太直白。 乐少青知道他这种从战场血雨腥风里杀出来的人,不见到能彻底稳住他权力的终极筹码,是绝对不会轻易松口。 她开出终极筹码,直接击在他最在意的点上,“我牵头华人商会配合你,半年之内,能给你新增至少一百万登记选民。” 苏哈陀环在胸前的双臂松开了。 明年就是大选,他最头疼的事情就是反对派在底层选民中的渗透,如果华人商会愿意出面配合登记、动员投票,一百万张选票不是空话。 一百万张选票,加上百分之三十的产业分红,加上石油市场提前预警带来的战略缓冲。 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已经远远超过了林家全部家产能得到的好处。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雪茄熄灭,烟雾散尽,苏哈陀看着乐少青,这个女人不简单。 真要是硬来,把这个能给他带来诸多好处的人逼成敌人,才是最蠢的事。 苏哈陀笑着,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一个号,等对面接通后,只说了一句话:“林尘荀可以放了。” 听筒传来确认声响,他撂下电话,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乐少青。 “人我放,对外就说叛国罪证据不足,不予起诉。但林家要交两千万浦南巴盾的罚款,算是给全国一个交代。”他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下字。 两千万浦南巴盾,折合美金大约五万,对林家九牛一毛,但这笔钱的意义不在于数目,在于姿态。 苏哈陀指了指办公室左侧方位,“乐小姐,去吧。” 他没打算装好人,他要让这个女人亲眼看看林尘荀现在的样子,要让她忌惮着,记住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握有生杀大权的人。 乐少青站起来,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苏哈陀的声音,她停住脚步。 “你丈夫——”他的声音带着点复杂的笑意,“娶了个明白人。” 乐少青没应声,已经跨出门槛。 卫兵领着她往侧面走,穿过一条狭长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灰绿的漆,日光灯管有的坏了,明暗交替的光打在脸上,让人分不清方向。 走了大约两分钟,到了一扇铁栏杆门跟前。 还未开门,一股混着血腥气和消毒水的味道就扑出来,乐少青压住反胃的冲动。 审讯室比走廊更暗,只有一盏白炽灯吊在天花板上。 林尘荀被两个卫兵从禁闭室里架出来。 他的衬衫已经被血浸透,深红的布料贴在身上;脸颊有清晰的淤青,颧骨处破了一道口子;露在外面的双手血肉模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被按在铁椅上,与门外的乐少青面对面。 他看见了她,原本涣散沉重的眼睛忽然聚焦。 林尘荀盯着门口那个身影,脑子迟钝地转了两圈,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又产生了幻觉。 过去三天里他出现过好几次幻觉,有时是看见母亲,有时是看见老宅,最多的还是看见乐少青。 她就站在那里,难道说是自己快要死了,才又看见她。 审讯室昏暗,门外的她一身利落的白色衬衫裙,和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但也很适合她。 她这次没有对他笑,眉毛蹙着,似乎很心疼的看着他,眼眶是红的。 下一刻竟然滚落眼泪。 他又让她哭了,是他不好,总叫她伤心。 林尘荀看着她,嘴里全是铁锈腥气,他的声音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却还是低低开了口。 “青青,别哭”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话没讲完就重重咳了一声。 他看见乐少青嘴唇在动。 “林尘荀!” 是在叫他的名字?他听不太清了。 在他的幻觉里,青青也要是笑着的。 他不想让她哭。 “我是要死了”他靠在铁椅背上,看着她脸颊的泪水越来越多,人朝他走近,“你来送我吗” 他想抬手替她擦掉泪水,手臂刚伸到一半,整个人就往前栽下去。 “林尘荀——!” 意识断掉的最后一秒,他听见乐少青真的在喊他。 审讯室的铁门被卫兵推开。 乐少青一下冲过去,膝盖撞在铁椅腿,双手托往林尘荀下坠的身体。 他的体重压上她手臂,沉得她几乎撑不住。 血从他的身上渗出,染在她的衬衫裙上,血红一片,“林尘荀,我来接你回家。” 乐少青把他整个上半身搁在自己膝盖上,眼泪往地上掉,连成线。 她蹲在那里,泣泪发誓,她要换下林家的命。 她要让苏哈陀彻彻底底脊背生寒,让他恐惧于她。 林尘荀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耳朵里先接收到的是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嘀嘀嘀” 他费力睁开眼,视线模糊几秒才逐渐对焦。 白色天花板,白色床单,比审讯室透亮得多。 阿本正低头打瞌睡,听见床上的动静,猛地抬起头。 看见林尘荀睁着眼,他整个人弹了起来,欢呼一声,兴冲冲跑出病房。 不久,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她已经换掉衬衫裙,穿一件水绿的纱裙,头发披散在肩头,面色苍白,被那抹绿色衬得更是几乎失尽血色。 林尘荀恢复意识,定定看着她。 不是幻觉,是乐少青将他带出了审讯室。 她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涂在他的唇上。 棉签上的凉意渗进干裂的唇缝,林尘荀下意识抿了一下。 “你脱水过度,先不要说话。”乐少青轻轻摇头。 在潮湿的椰加达总统府里脱水,真是荒诞得可笑,林尘荀牵了牵嘴角,小幅度点了下头。 他抬起缠满纱布的手,慢慢移过去,覆在乐少青放在床沿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轻,就那样静静的叠在她手上,不动。 乐少青垂眼看着他那只手,纱布下隐约能看出手指的轮廓,修长的指关节处有突兀的凸起。 “林尘荀。”她轻缓开口:“你说我们是不是彼此相克啊?” 林尘荀看着她。 “怎么从我嫁进林家开始,日子就越来越糟。” 是句玩笑话。 他回答不了。 她也无需他的答案。 昨晚她在他病床边守了一整夜,他昏睡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想起很久以前研读过的一段易经内容。 易经里有一种卜筮方法,叫大衍筮法。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人遁其一。 大衍筮法起卦前,要先取出一根蓍草放在一旁,后头无论卦象如何,这一根蓍草都不会再介入。 另四十九根蓍草代表世间万物的运行规律、因果逻辑、时代洪流,所有不可控的因素。 它们在不停地变化、组合,就像推着人往前走的巨浪,是天道在自动运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而被特意拿出来的那一根,它不参与具体的运算,不被琐事裹挟,但它至关重要。 如果它也被卷进去,就无“一”在场了。 乐少青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是那四十九根蓍草里的一根,被推着走,被纠缠其中,被这个时空的规矩绑住手脚。 但她错了。 实际她才是那个“一”。 作者有话说: 无 70-75 第71章 掀桌 【她才是主 她只是忘了, 她突然被放逐到这个时空,这个陌生的国度, 她本就不在那四十九根之中。 从她到来的那一刻起,世界因她的存在,已然发生改变。 她从来不在谁的棋盘上,不是被此间命运摆布的对象。 而是命运成立的前提,她才是那个变数,那个唯一的“一”。 这个世界有它的规则,有它的枪/炮和权力,但她是那个规则之外的人。 她才是主宰。 她叫谁生谁就能生,她想谁死谁就得死。 林尘荀听见她说的话, 眉头蹙起来, 张嘴想说什么, 却被她轻轻捂住嘴,“不可以说话。” 她反握住他的手。 此后, 林尘荀在医院住了五天。 乐少青陪了他三天,这三天里她几乎没离开过病房。 林尘荀的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第二天能自己坐起来喝水, 第三天嗓子恢复了一些, 能说几个短句。 期间林宏海也来看他了一回,目光从他脸上的瘀青扫到缠着纱布的手。 他坐到病床沙发上, “伤得不算太重嘛,至少以后还是个健全人。” 这话说得扎心, 听得刚进来的阿本脚步一个踉跄。 林尘荀却听得出来,这是他爹松口气的表达方式。 父子俩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林宏海坐了十多分钟就走了。 第四天上午,换成阿本来陪护。 林尘荀见着不是乐少青, 有些怏怏的,阿本却是很开心,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给少爷讲这几天外面的事。 林家软禁的卫兵都撤了,乐少青和林宏海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下午,德叔连茶水都换了四壶进去。 乐少青在总统府做的事,郭家那边能联系上林宏海之后已经一五一十转告了。 林宏海知道她去见了苏哈陀,也知道林尘荀被放出来是她拿东西换的。 此刻,林宏海面容比任何一次都整肃,“你说你要把苏哈陀搞下台?!” 乐少青点头。 她需要一个靠谱的同伴,林宏海是白手起家的商人,这种人不可能没有野心。 她抿了一口茶,茉莉花的,很清香,“现在苏哈陀看着风光,其实内忧外患,刚清完五十人请愿团,军方内部怨声载道;反对派那边今年已经闹了三次游行,明年大选他要赢,就得靠钱和票。我们现在给他的那些东西,只能稳住他一时,等他连任成功,下一个要收拾的还是我们。” 林宏海没接话,她说的是事实。 乐少青站起来,走到林宏海的书架前。 书架第二层放着一摞地图,她翻了翻,抽出一份浦南巴行政区划图,铺在书桌上,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水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林宏海的目光落过去,加里曼德,伊里安扎,苏拉维中部。 都是苏哈陀非嫡系将领驻扎的地方。 这些部队常年在偏远省份,拿的军费比嫡系少一半,装备陈旧,补给跟不上。 军官们早就对苏哈陀家族垄断石油和矿产资源不满头。 “你想拉拢他们?”林宏海皱眉,“苏哈陀在军方的眼线多,一旦暴露” “不会暴露。”乐少青的笔点着地图上的加里曼德,“这些人现在最缺两样东西,钱和海外的情报支持。苏哈陀把军备采购的肥差全给了自己的女婿,这些中高层将领连买新步枪的钱都批不下来,我们以海外华商商会的名义,给他们的军备基金捐款,走大马郭家的账户,苏哈陀查不到。” 林宏海做了多年的生意,清楚钱开路的效力,这些将领虽然驻守在偏远省份,但手里握着浦南巴超过一半的矿产和棕榈油资源。 苏哈陀一直想把这些资源收归家族所有,双方早就有矛盾。 “光给钱不够吧?”他抬眼看她,“这些人都是兵油子,拿了钱不办事的多的是。” “所以要给更大的东西。”乐少青放下笔,讲出关键:“新政权成立之后,偏远省份的资源开采权,可以先承诺给他们。军方占百分之四十,地方政府占百分之三十,剩下百分之三十归华商,他们现在守着金山只能喝西北风,苏哈陀还一直想把他们调回椰加达架空,只要我们给的好处足够实在,他们没理由不站过来。” 先给画饼,再给发勺。 林宏海沉默了。 他活到六十多,做了四十多年生意,自认为看人的眼光不差,但最令他没想到的就是这个儿媳妇。 胆子太大了。 布局也铺得太远了。 他之前只想着怎么保住林家的产业,儿媳妇已经在想怎么掀翻上面那张桌子了。 林宏海忽然觉得,林尘荀被抓进总统府,未必全是坏事。 儿子吃些苦头,至少让他这个当老子的彻底下了决心。 在苏哈陀手下讨生活,永远是人家案板上的肉。 “你打算先联系谁?”他看着地图上那几个红圈,虽然在问,但心里也有了确定的人选。 他的手指移过去,点在一个名字上。 苏托诺。 这个人是加里曼德的驻军司令,少将衔,去年因为申请军费被苏哈陀在军事会议上当众骂了一顿,回去之后就一直称病不出,和苏哈陀的矛盾已经半公开化。 乐少青看着他点头,聪明人所见略同,“先联系苏托诺。” 第一件事定下来,林宏海转到第二件事上,“欧美资本计划做空石油的事,你给苏哈陀的那份情报,是真的?” “是真的。我手上还有具体的交割数据,下个月欧帕克增产之后,国际油价会跌到每桶二十八美元,苏哈陀以为靠石油出口能稳住经济,其实欧美资本早就给他挖好了坑,等油价跌下来,他的军费缺口会更大,到时候对军方的控制只会更弱。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多拉拢几个将领。” 林宏海胸腔起伏,点了点头,他盯着对面的年轻女人。 她坐姿端正,表情平静而笃定。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终于问出口。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有一阵了。 他信神佛,但神佛点化,点的也是有慧根的人,不会去点一个傻子。 他也不是个傻子。 乐少青展现的手腕,超出他太多的认知。 乐少青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她视线平视林宏海,“我是林尘荀的妻子,这一点不会变。” 林宏海面色微微舒展,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看你喜欢茉莉花茶。”他看了眼桌上喝干净的茶杯,声音里少了锋芒,“下次来,还让德叔给你泡。” 乐少青微微怔了一下。 这是林宏海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像是一个长辈对家里人某种笨拙的接纳。 她点了一下头。 “爸。”她叫了一声,“合作愉快。” 林宏海耷拉的眼皮陡然撑开,嘴角扬起,语气松弛,“合作愉快。” 林尘荀出院那天,椰加达压了一层灰白的云,日光被滤得发暗,是个闷热的阴天,有些微风。 他从轮椅上站起来时,双腿明显顿了一下。 膝盖处的缝合伤口已经拆线,但周围的肌肉萎缩了一圈,皮肤下面的血管青紫,医生说血液淤堵还没完全疏通,每天要做两组复健,手杖至少还得拄一个月。 阿本在少爷上车后,细心给他在腿上盖了一条薄羊毛毯。 “少奶奶说公司那边有个会,让我来的”阿本解释。 “知道了。”林尘荀语气淡淡。 之后的一路上他都无话,靠着椅背,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车滑进林宅车道,林尘荀透过车窗看到乐少青站在廊下,听到车声,她抬起头,走下台阶迎过来。 他脸上那层冷淡一下子就散了。 乐少青拉开车门,朝他伸出手。 林尘荀一只手撑着手杖,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身体的重量往她那边压了大半。 他微蹙着眉,声音里带着点虚弱,“腿软,你扶稳点我。” 乐少青知道他至少有三分是装的,早上阿本就打过电话,告诉她说医生讲恢复得不错,可以短距离独立行走了。 但看他略显苍白的病态脸色,眉骨还有未消的淤青,她确实心疼他。 她伸手揽在他的腰侧,重心放低,一步步带着他往屋里走,配合他手杖的节奏。 阿本从后备箱拿出轮椅,想过来搭手。 林尘荀偏头看了他一眼。 阿本摸摸鼻子,又把轮椅重新塞回去,识趣地退到两米开外。 此时,浦南巴社会情绪已走到临界点,苏哈陀为给明年的大选造势,接连出台三项限制华商经营范围的行政令,华人企业被要求重新申报营业执照,期间不得开展新业务。 日用品价格在两个月内涨了近四成,食用油、大米、白糖这类必需品在巴刹里经常断货,底层民众怨气越积越重。 慕思团体的游行频率从三月一次,升到每月一次,每次都要出动军警镇压,手段也愈发强硬,仅七月这一个月,被捕的活动家就超过一百人。 乐少青每天早晨都会准时看三份报,《罗盘报》、《椰加达邮报》和《浦南巴日报》。 她把每条和局势相关的新闻都剪下来按日期存放着。 林宏海的动作比预想的快,林尘荀出院第五天,他就带回来消息,“苏托诺那边接上头了。” 对方的人在大马见了郭家的代表,拿到五十万美金的当天,就把加里曼德三个矿场的优先开采权转入了林家控制的贸易公司名下。 之后的半个月,林宏海分别跑了一趟伊里安扎和苏拉维,名义上是考察,实际上挨个见了当地的驻军司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弱点 【只等时机 浦南巴的地方驻军司令在辖区内权力极大, 不仅管军事,还插手经济, 矿产、种植园、港口都要过他们的手。 这天午饭前,林宏海从书房出来,把一份军方调令复印件递到乐少青面前。 “苏哈陀最近把嫡系部队调了两个旅回椰加达,说是□□,根本是防着地方驻军突然闹事。地方上的人现在更慌了,上面在收权,下面在闹事,他们夹在中间,不知道哪天就被当弃子扔了。” 他接过乐少青亲手给他盛的汤, 接着道:“昨天伊里安扎的司令托人带话来, 想要再加三十万美金的军备款, 作为交换,他愿意把当地棕榈油出口的配额多给我们两成。” “好事啊。”乐少青又给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林尘荀也盛了一碗补汤, “下周我要去趟新加坡,见欧美那边的投行代表,敲定一些石油做空的后续事情, 刚好顺路, 能和他的人碰一面。” 林尘荀刚想说话,一张嘴就是一汤勺堵进去。 他只好先喝汤。 等林宏海吃完饭回了书房, 林尘荀才慢吞吞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杖靠在桌腿边上, 他碰都不碰,直接伸手圈住乐少青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扶我去书房,上次你说要整理慕思反对派的资料, 我帮你核对。” 乐少青仰头看他,他下巴线条因为最近瘦了的缘故变得更为分明。 她发觉,经历过这一遭,他越来越粘人了。 她任由他半挂在自己身上,两个人慢慢往书房挪。好在书房在一楼,不用上楼梯。 书桌上已经堆了好几摞资料,都是林宏海派人收集的浦南巴各地慕思活动家的背景档案及诉求,还有最近半年游行的具体记录。 林尘荀不去书桌后面坐,要坐在藤布沙发上,把资料摊开在腿上翻看。身边还得有乐少青陪着。 “这个叫阿卜勒的,别接触。”他抽出其中的一份资料,放到一边,“他弟弟是苏哈陀女婿的副官,普拉沃那条线上的人。” 又翻了几页,“这个哈迪,他家是泗水的宗教世家,在东爪哇信徒很多,去年他儿子因为公开反对苏哈陀的教育政策,被抓进去关了半年,对苏哈陀怨气很重,但对我们华商也有抵触。” 林尘荀翻看资料的速度很快,他在浦南巴生浦南巴长,从小跟着林宏海跑遍了各个省份,和当地的村长、教长、工会头目都打过交道。 哪些人是真的有号召力,哪些人是苏哈陀安插的眼线,他基本一眼就能分辨。 林尘荀工作起来,效率和态度还是叫乐少青满意的,不然她就得抬人进卧室休息了,做不了工作伙伴的。 “好。”她坐在他旁边,从自己那摞资料里抽出几份筛选过的资助方案递给他,“我们接触过哈迪,他现在缺印刷宣传册的钱,还有被捕信徒的保释金,加起来大概十五万美金。你能不能找个和他熟的人牵个线,就说有人愿意提供资金支持,且不干涉他的活动。” 林尘荀接过方案,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很仔细,“我让李敬安排人去找他。丹绒不碌那边的码头工人最近已经在闹罢工了,苏哈陀的人要涨港口税,工人工资被扣减。那边的活动家我也认识,到时候可以一起谈。”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靠在乐少青一侧的肩膀上,就着这个姿势翻资料,带着她跟着轻轻晃。 乐少青的布局,恰好命中苏哈陀政权最核心的两个弱点。 军队内部的不满和民间积压的反抗。 在此之前,华商面对苏哈陀的压榨,应对方式只有两种,要么花钱消灾,交保护费换太平;要么转移资产逃离。 从来没有人想过把地区军方和民间反对势力的力量整合到一起。 乐少青做的事情,相当于在苏哈陀的脚下埋了两根引线,一根握在军方手里,另一根握在民众手里。 只等时机一到,就能同时引爆。 林尘荀复健的时间安排在每天下午。 乐少青特意让人在院儿里的树荫下铺了一层软胶垫,医生来给林尘荀做按摩、复检的时候,他就坐在藤椅上,盯着乐少青坐在旁边翻文件。 等医生收拾东西离开,他就把手杖扔到一边,伸手要乐少青搀着他走。 他走两步就假装站不稳,开始往她身上歪,整个人扑到她怀里,脸埋进她肩窝蹭半天。 跟狗一样。 “刚才医生扶着时走得挺稳的。”乐少青戳了戳他的腰,“站直。” “医生手重,没你扶着舒服。”林尘荀理直气壮。 “行了,运动过度也不好。”乐少青扶着他去坐下,蹲下来给他松解肌肉。 林尘荀低头看着她的手在自己腿上按压,目光安静,“我下周和你一起去新加坡。” “你腿还没好,飞机上坐几个小时,膝盖会肿。”乐少青拒绝。 “我去给你当翻译,跟当地的人打交道,我比你熟。”他手往下滑,握住乐少青的手,摩着她的指节,“再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少来,之前让我一个人留在新加坡,也没见你不放心。”乐少青呛他。 林尘荀表情一顿,语带歉意,“那是逼不得已,我们以后别提这事了” 夜里,睡前需要洗澡。 乐少青将人搀进浴室里,扶他在防水凳上坐下后,就出来一把合上浴室门。 林尘荀坐在凳子上,浴巾松散搭在腰间,听着门“咔”一声合上,脚步声走远。 他拧开花洒,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他的头发、脖颈往下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肌肉线条比受伤前细了些,两个膝盖的疤上缠着防水贴。 水汽中,他朝门外喊了一声:“青青,我不方便,你进来帮下我。” 外面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伸手把旁边的木盆推翻了。 木盆扣在瓷砖地面上,很大一声闷响,盆里的浴花弹出来,滚到门口。 门几乎是同时被推开的。 乐少青站在门口,先扫了他一眼,又才看向翻倒的木盆和浴花。 林尘荀坐在凳子上,身上的水不住往下淌,他费力地弯腰去够地上的浴花,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看她。 他抿起唇,央求着,“帮我洗。” 乐少青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叹口气走进来,蹲下身先捡起浴花,又伸手把木盆扶到墙角靠着。 然后她打开浴缸的放水开关,浴室里热气更加汹涌。 她没注意到林尘荀得逞的眸光。 乐少青小心避开他膝盖的伤处,把沐浴液挤在浴球上,揉出泡沫。 她的动作有些生涩,浴球擦过他肩膀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林尘荀忽然伸手,湿漉漉的握住她的手腕,水从他的指缝间流下,浸湿她袖口下摆的布料。 乐少青怔愣看他。 “用力。”他低低道,声音被水汽氲得有些暗哑,“我没那么娇气。” 她垂下眼,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些。 浴球擦过他的后背,上下两次,他的背肌在她手底下绷着,似乎在克制什么。 动作间,那截浴巾松了,悄然滑落。 乐少青目光扫到,立刻偏开头。 但她的手不争气地抖了一下,冲着他后背的花洒被她碰歪了角度,温热的水哗啦浇下来,直直淋在她身上。 白色棉质睡裙瞬间被浇透,贴.在身上,变成半透明,勾.勒出身形轮廓。 “啊——”她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关花洒。 一只手却扣住了她。 “没事。”林尘荀的声音飘上来,“正好,一起洗了。” 浴缸已经蓄了小半缸水了,身后的镜子模糊一片,林尘荀松开她的手,自己撑着浴缸边沿迈进去。 他坐进浴缸,水波晃荡,看向还站在外面的乐少青,“你进来。” 乐少青被他拉进浴缸的时候,脑子晕晕乎乎在想,明明受伤的是他,为什么从头到尾被牵着鼻子走的是她。 水漫上来,漫过腰.际,温热包裹.住两个人。 林尘荀把她圈在怀里,他伤着的膝盖曲起,架在浴缸边缘,完好的上半身把人抵在缸壁和他之间,伸手慢条斯理地帮她将身上湿透的睡裙往下褪。 乐少青屏着呼吸,她提着心吊着胆,毕竟还伤着,她怕他兴致上来胡搞些别的。 好在男人只是安安分分地替她清洗。 即便如此,等两人从浴室出来,也熬过了大半个钟头。 夜色浓稠,卧室没打开主灯,乐少青替他换上睡裤,提过胯.骨时,被卡了一下,她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替他扯上去。 好不容易把人安顿好,她刚掀开被躺下,就被他从身后缠上来。 林尘荀将她抱的有些紧,呼吸渐重,带着些隐忍的难受。 乐少青僵着身子,声音涩着提醒,“不可以你的腿” “你想吗?”他的手顺着睡裙下摆往里探,她后颈的汗毛都隐约竖起来。 乐少青翻过身,捉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角,“你安分一点,等腿彻底好利索了,都随你。” 林尘荀闻言,眸色在夜里发亮,“都随我?” 他重复一遍,尾音微微上扬,“你说的,我记下了。” 乐少青为了让他老实下来,不要折腾自己已经受伤的膝盖,用力点头。 但某人雄赳赳的,需要平静时间,还是将她整个人箍在身前,“你心跳好快。” “被你吓的。”她耳廓发烫,暗里瞪他。 过了一会儿,夜风送进窗缝。 “乐少青。”他突然叫她名字,没头没尾的。 她困意上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含糊应了一声,“干嘛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乐高迷 【Cast 林尘荀沉默一阵, 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再说时,他沉沉开口。 他一直记得她在医院问他的那句话, 此刻平静的给出回答:“从你嫁进林家那天起,是我这辈子里,最大的福报。” 他似乎也在说给自己,“乐少青,和你相爱这件事,怕是我向上天求了千百年,才求到的。” 怀里的人半阖着眼,似乎已经睡熟了。 他垂眸看她,没听清也没关系, 下次再说给她也不迟。 乐少青没睡着。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她伸手环上他的腰, 脸往他颈窝里蹭了蹭, “踏实睡吧。” 林尘荀的手臂又是一紧。 旱季的日头毒辣,院子里的鸡蛋花被晒得蔫头耷脑。 林尘荀腿伤未愈, 也出不了门,上午在书房处理完公事,二人便待在铺了厚地毯的空调房里。 林尘荀席地坐在地毯上, 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乐高说明书, 他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块灰色的斜面砖,正对照图纸比对位置。 乐少青趴在他旁边, 面前是一大堆五颜六色的塑料零件,散得满地都是。 她头发随意挽了个髻, 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脑袋几乎要埋进纸盒里。 八十年代的乐高还没有后来那些精密的分包系统,所有零件混在几个透明塑料袋里,找起来全凭眼力。 “找不到?”林尘荀侧头看她, 微微挑眉。 “这块深灰色的四格平板明明就在这里头”乐少青脸皱着,把盒子翻得哗哗响,又抬头看他,“你是不是藏起来了?” “我藏它做什么。”林尘荀面色不动,手指轻轻敲了敲说明书,“再找找,说不定在蓝色那堆底下。” 乐少青将信将疑拨开那堆蓝色零件,果然在下面找到了那块深灰色平板。 她欣喜捏起来冲他晃了晃,“你怎么知道的?” “猜到的。” “不对。”乐少青跪坐起来,把零件愤愤塞进他手心,“是你提前就藏好的吧。” 林尘荀低低笑了一声,接过零件,另一只手顺势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 “过来。”他按住她的肩膀,把人固定到自己身前来,“这一块你来拼。” “那你把说明书给我。” “我告诉你,你拼。”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绕过来,下巴压在她肩头,看向前面的积木,“第一步,你把灰色那块扣在底板左上角” 他覆上她的手背,格外有耐心,带着她的手将零件对准卡位,再一下用拇指按下去,“咔”的一声,零件咬合到位。 乐少青的注意力就这样渐渐集中,两个多钟头过去,一座带瀑布的城堡立在两人面前的地毯上。 Castle with Waterfall,乐高第一套包含水景元素的城堡系列。 蓝色的透明件模拟水流从城墙缺口倾泻而下,灰色石砖垒出塔楼和吊桥,精巧而恢宏。 这座城堡后来一直摆在林尘荀书房的书架上,在一排精装商业典籍和法律文献之间,花花绿绿的塑料城堡显得太格格不入。 来过书房的人都会多看两眼。 久而久之,圈子里后来就传开,林尘荀是个乐高迷。 林尘荀这个人,旁人对他的印象永远是深不可测,他不像其他富家子弟玩跑车、养马、收藏名表,没人知道他私底下对什么东西有偏爱。 连贴身跟了他多年的阿本都摸不透。 乐高这个“爱好”一经传出,求他办事的人总算找到了送礼的方向,此后几年,新版乐高套装成箱成箱地往林宅送,堆满了半间的库房 入夜。 乐少青蹲在打开的行李箱前,把手里的衣裙叠好,放进去,明天她一早就要飞去新加坡。 冷不防,腰间忽然缠上来一只手。 林尘荀稍一用力,她整个人就被带到床沿边,手里正叠着的衬衫差点掉在地上。 “我明天一早的飞机,你今晚别折腾。”她把衬衫抵在他胸口,阻隔他靠近的动作,狭长的眼里带着无奈。 林尘荀低头看了眼那件衬衫,两根手指夹住衣领从她手里抽走,随手抛进行李箱,“要不你把我一起打包带上。” 乐少青偏了偏头,躲开他呼在她脸侧发痒的的气息,“林先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黏人了?” 她看着他,“不是已经派了保镖跟着我吗?” “那不一样。”他的手抚上去,隔着衣料,一节一节地推,他的体温跟着.渗过来。 他低着头看她,灯光在他瞳影里映出两簇小小火苗,倒映她的面孔。 然而下一秒,他的眉头忽然地蹙了一下。 “碰到伤口了?”乐少青心里一紧,下意识撑起身要去查看他的腿。 林尘荀扣住她的腰,把她按回原位,凑近她耳边,低低讲:“腿疼。动不了,你来动。” 乐少青愣了一秒,随即明白过来。 这人正理直气壮地利用自己的伤势,求她来疼他。 当真是个有病的。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拉着她的手,引导她坐到他腿上,避开受伤位置。 “又发疯,医生说了你这伤不能用力。”她的呼吸已经有些不稳,双手撑在他肩膀上。 进退两难。 “你来用力。” 他声音沉下去,带着蛊惑,仰头抬眸头,封住她的唇。 他吻得黏腻而慢条斯理,舌勾勒着她的唇线,每一处弧度都细细碾过。 又吮又舔,不轻不重,点点蚕食着她的呼吸,诱使.她沉沦。(吻,没亲其他地方。) 乐少青的手逐渐攥紧他肩头的布料。 她被撩拨得浑身发软,他的手微微用力,她被迫贴得更近,半俯在他怀里。(怀抱) 他一直在引导,她伏着,发丝凌乱,汗湿的发尾一缕一缕贴在光洁的脖颈。(脖子) 空调的冷风扫过肌肤,她一阵细密颤栗,随即被他掌心的温度覆盖。 她能用力,但她很快就没有力气。 手臂酸软,腰也发颤。 她哼哼唧唧又爬进他怀里,声音碎而急促,“好累”(怀抱) 林尘荀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声音微哑,“乖,想想办法,毕竟我动不了。” 随着话语,他动了一下,她整个人一颤,短促的哼了声。(没有具体描写肩膀以下,敏感字已删) “你——”她咬住唇,“改名叫林扒皮得了!” 她只能用手撑在两侧,手臂撑得发抖。(没有具体描写肩膀以下,敏感字已删) 林尘荀靠在床头看她,灯光打过来,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 他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有时会嫌她太慢。 某一刻忽然掐住她,斩断她的退路。(这段改过了,怎么换人又要修改,敏感字已删了) 结果到了凌晨三点多,乐少青被一阵极轻的抽气声惊醒。 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摸身旁的人,触到的是紧.绷的肌肉。 林尘荀背对着她,肩膀绷的僵硬,一只腿在微微抽搐。 “膝盖又疼了?”乐少青一下子清醒,撑起上半身去扳他的肩膀。 林尘荀侧过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她看见他额角一层细密的冷汗。 “没事,你睡你的。” “还不是你今晚自找的,要爽不要命。”乐少青嘴上不饶人,手已经去掀他的睡裤裤腿。 被他一把扣住手腕,即便这种时候,还在克制着力道不弄疼她。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放软声音哄他,“林尘荀,让我看看。” 他紧闭着眼,沉默几秒,松开了手。 她掀开裤腿,露出他的膝盖,外伤的部分已经结了厚痂,边缘暗红,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紫。 被打过的软组织还没完全消肿,皮下血液流通不畅,肌肉和筋膜在痉.挛,轻微地抽.动。 乐少青跪坐在他腿边,双手捧住他疼得厉害的那条腿,学着医生的方法,掌心覆上痉挛的肌肉,让他适应她的温度,然后缓慢地一点一点揉按。 “这里?” “往上一点。”林尘荀仰面躺着,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着眼睛,“力道重些。” 她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指尖深深按进肌肉纹理里,能感觉到皮下的筋膜结节在指腹下滚动。 林尘荀闷.哼一声,搭在额头上的手臂滑落下来。 “可以了。”他哑着嗓,呼出一口气,朝她伸手。 乐少青重新爬回床头,他的手臂立刻收拢过来,把她抱进怀里,声音似是自言自语,“抱着你,会好受点。” 乐少青不作声。 都是他自找的,害得她一整晚上下都在出力。 翌日一早,乐少青拖着酸软的身体从床上爬起来,林尘荀得了便宜,早上十足的贴心,要亲自送她前往机场。 她上机前朝他摆了摆手,林尘荀看着她纤细挺拔的背影消失,眼底的温度褪去,转身上车。 阿本已经习惯了少爷现在的两副面孔,少奶奶在时一个样,少奶奶一走,那张脸就又是冷峻的商人模样。 车子开回林宅,林尘荀刚进门,德叔就迎上来,说林宏海在书房等他。 林宏海抬眼看见儿子拄着手杖走进来,步伐稳健。 因为还在喝药,他没给林尘荀倒茶,茶解药性。 “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林宏海扫过去,“该收收心了。” 林尘荀在书桌对面的椅上坐下,手杖靠在椅侧,发出一声轻响。 他从小就不耐烦听他爹训话,闻言眉心一皱,他都身坚志残成这样。 上午处理公事,下午做复健,晚上还得应付私线的联络,他收什么心?出家算了。 以林宏海信佛的架势,这个提议他必然喜闻乐见。 但这些话他只是想想,没有像往常那样出口和林宏海对呛,点了点头。 林宏海看他一眼,似乎对他今天的顺从有些意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军方那几位外岛的司令,我这边都接洽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火烧 【蝼蚁一样 他的缓缓转动着茶盖, “慕思那边呢?那些个宗教领袖可不好打交道。” 如今,军方、宗教势力、华商家族, 三股力量绞缠,彼此依存又彼此提防。 “他们要的是宗教声望和底层选票,我们要的是秩序的更替。”林尘荀眸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精光,“我已经派人接触了慕思联合会里的温和派成员。利用宗教情绪去制衡苏哈陀家族的特权,倒真能是见效最快的法子。” 林宏海缓缓点头,也深以为然。 社会越乱,有时宗教的力量就越显著。 父子俩又交谈了半个钟头,算是开了个简短的会议,对齐私下的工作进程。 林尘荀回到自己的书房时, 太阳已经高升, 李敬等在里头。 最近他不便去公司, 李敬这个贴心又忠心的助理就把办公地点挪到了林宅来。 “丹绒不碌港那边,现在什么进度?”林尘荀在桌后坐下, 按了按太阳穴。 李敬翻开手里的记事本,“按您的吩咐,第二批资金已经送到几位工会领袖手里, 他们计划下礼拜一发起新一轮的罢工。” 丹绒不碌港作为椰加达最大的集装箱码头, 那里的搬运工人上万,一旦罢工, 整个爪哇岛的海运物流都要瘫痪大半。 林尘荀嘴角牵了一下,冷笑道:“很好。风已经刮起来了, 就看新加坡那边,能不能把这场火烧得更旺。” 他算算时间,乐少青快要下机了。 新加坡市中心莱佛士坊这里的空气与椰加达有些不同,弥散着现代金融更加冰冷的气息。 一处建于上世纪末的高档社交俱乐部内, 通向主厅的楼梯以暖色柚木竖纹墙板包裹,墙面嵌着几何镂空装饰板,挑高阔而深,老派富贵尽显。 主厅靠墙立着一整面通顶酒柜,五米多高的深色木框与玻璃门内,陈列着数百瓶名贵葡萄酒与烈酒,如图书馆,不过却飘着酒香。 一架带滑轮的木梯静置在柜旁,昭示着取酒的仪式感。 窗边设着圆桌与墨绿皮质座椅,落地窗外是繁忙的新加坡港,货轮鸣响。 乐少青已提前落座在此,穿一身浅灰铅笔裙套装,面料硬挺,十分职业。 恍惚让她以为回到四十余年后的工作场合。 不多时,高胜与魔根的亚洲区代表先后抵达,乐少青起身相迎,握手,落座。 侍应生端上黑咖啡,乐少青端起骨瓷杯,低头抿了一口,深焙曼特宁的焦苦味沁入口腔,舌根泛起微酸。 “乐小姐,我们承认,前一阶段做空浦南巴盾和原油期货,让我们赚了不少。”魔根的代表,是个神色傲慢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他靠在椅背上,耸了耸肩,“苏哈陀家族在浦南巴经营了多年,根基很深,单凭目前的金融施压,不足以彻底瓦解他的统治。我们要的是确定的市场准入,一个陷入无政府状态的浦南巴对资本没有好处。” 乐少青放下咖啡杯,她并不觉得对方讲实话就是无理,神色从容的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露出一叠详实的数据图表。 她一贯习惯以数据说话。 “二位,浦南巴石油公司的腐败和特权,是苏哈陀政权的输血管道。”她视线扫过对面的两人,底气十足,“做空汇率只是第一步,切断这根血管才是核心。根据我掌握的数据,苏哈陀的长子通过独占丁香、面粉和燃油的进口特权,每年转移了数亿美元的利润,而这已经激怒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高胜的代表眯起眼睛,一下明了,“乐小姐的你的意思是,利用IMF的援助条款?” “不错。”乐少青目光锐利的与她对视上,“IMF下周将与浦南巴政府谈判第二阶段的救援贷款,我们要做的,是向IMF游说,将彻底取消苏哈陀家族的进口垄断权和燃油补贴,作为拨付贷款的先决条件。这些特权一旦被剥夺,苏哈陀将无法再用国家财政去收买军方和地方势力。” 乐少青抬手指了指窗外的海港,语气平静,“同时,我们在椰加达的配合力量已经准备就绪,只要IMF的强制条款公布后,燃油价格必然上涨,底层的罢工和抗议会立刻爆发。在内外交困下,那些原本忠于苏哈陀的财阀和军方将领为了自保,自然会选择倒戈。” 两位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而美丽的东方女人,眼神中的轻视逐渐褪去,露出由衷的敬畏。 “这真是一个精密的计划,乐小姐。”魔根代表合上笔记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如果成功,我们将迎来一个全新的浦南巴市场。” “那就要看二位的资金,能不能在下礼拜一准时入场了。”乐少青再次端起咖啡杯,向对面致意,嘴角的笑容自信而绚烂。 礼拜一早上九点,椰加达证券交易所开盘,单色电子屏上的数字跳红的速度极快,像被无数人用手在往下拖拽。 浦南巴盾兑美元汇率直接击穿一万二关口。 街头巷尾的加油站排起很长的队,国营石油公司贴出告示,告知民众燃油库存只够撑四十八小时,需优先供应军警和政府机构。 巴刹和超市里,大米、白糖、奶粉、食用油半天就被扫空大半,人们为了最后一袋面粉在柜台前大声争吵。 丹绒不碌港的码头工人在前一天深夜宣布罢工,上百个集装箱堆在泊位没人卸,进出口通道直接半瘫痪。 苏拉维和伊里安扎等三个驻军基地同时以“后勤补给中断”为由,宣布暂停执行椰加达的调派指令,手里的装甲车和武器不再参与首都任何行动。 苏哈陀执政数年,建立了一套庞大的恩庇侍从网络,这套网络在经济增长期坚不可摧,一旦外汇储备枯竭,资金链断裂,利益共同体便会迅速反噬。 IMF谈判团当天就把新援助条款送达至苏哈陀的办公室。 首条要求就是立刻取消所有家族垄断的特许经营权,开放石油下游分销和矿产开采的外资准入。 苏家长子布兰利特接到手下汇报,他名下的丁香贸易公司所有离岸账户在新加坡被冻结,之前谈好的三船原油半路被船东临时改了目的地,连椰加达的国家银行都开始催收他刚贷的两亿美金贷款。 布兰利特全身是汗,推开总统办公室的大门,“阿爸,不对!有人在背后搞我们!” 苏哈陀刚做完晨间祈祷。 他执政几十年,经历过学生游行抗议,处理过地方武装叛乱,也应对过国际贸易制裁。 但他却还没见过所有环节在同一时间集体失控。 他第一反应,这是国际游资趁着全球经济动荡抄底。 他把祈祷用的念珠收好,木质珠子在他手指滑动,一颗颗落入檀木盒。 他盖上盒盖,眼神沉锐,“你现在去把手里能变现的橡胶期货全部平仓,换现金补银行窟窿。我亲自给IMF那边打电话。” 他随后让内务部发出公告,宣布全国进入物价管制,所有哄抬粮油燃油价格的商人直接抓捕,情节严重就地枪/毙。 接下来的三天,苏哈陀连开七场紧急会议。 他亲自给外岛驻军司令打电话,许诺双倍军饷,要求他们立刻派部队进京。 椰加达街头增加了装甲车巡逻,看见聚众抢购的人就用水枪冲;他还前往独立清真寺发表电视讲话,承诺政府会拿出三亿美金储备粮平抑物价,要求慕思群体保持冷静。 但他这一系列的补救措施全白费功夫。 IMF总部电话被秘书挂断,对方表示谈判底线是华盛顿直接定的,没有商量余地。 军警基层消极怠工,他们已经三个月没领到足额薪水,自己家的粮袋都空了。 外岛驻军收了军饷依旧按兵不动,回电说营地的柴油只够发电用三天,没有额外补给开不出装甲车。 街头抗议的人群从几千人涨到几万人,标语上写着要求彻查家族腐败、取消垄断特权。 但没有任何人喊出明确的反对口号,苏哈陀连定点镇压的靶子都找不到。 他坐在空荡的总统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远处冒起的阵阵黑烟,后颈的衬衫领口第一次被冷汗浸湿。 林宅全然另一派模样。 主楼书房里,书桌上堆着各地传来的简报,林宏海架着个老花眼镜,逐字翻看。 林尘荀的腿伤已经能不用拐杖慢慢挪动,他进来书房,站在他爹身旁,手里拿着刚从新加坡发来的加密传真。 “苏哈陀昨天让内务部查本地华商的资金流向,手下人查到一半就停了。”林尘荀把传真放去桌上,“他现在满脑子都觉得是华尔街和反对党联手在搞他,根本没往我们这边想。” 林宏海慢悠悠端起茶盏,吹了吹表面的热气,“他这一辈子顺风顺水,习惯了所有人都在他掌控里。” 他啜了口茶,轻轻嗤笑,“他想不到我们这种蝼蚁一样的商人,会在他船沉之前凿洞。让外岛那边再递一批物资过去,军方的态度再稳一稳,别让他们中途倒戈。” 乐少青此时正在新加坡东海岸的一间私人别墅里,和英美澳三国的外交顾问闭门会谈。 高胜的总裁坐在她身侧,面前摊着三份刚拟好的合作备忘录,窗帘虽拉得严实,海浪的声响依旧透过窗传进来。 “我们可以开放苏门答腊三块未开采油田的三十年开采权,加里曼德两处镍矿的独家勘探权。” 乐少青指着文件上对应的条款,扫过众人,“这些区块过去一直由苏哈陀家族私人控制,现在你们拿到的是新政府背书的长期合同,不会有任何政治风险。” 作者有话说: 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简称 第75章 多米诺骨 【狗链必须 英国外交顾问仍旧有些犹豫, 双手横饱在胸前,“你们能保证新上台的过渡政府不会反悔?我们之前在南美吃过类似的亏, 政权一换,所有合同全部作废。” “林先生扶持的那位慕思反对派领袖哈迪,下周就会在椰加达公开露面。” 乐少青语气平静,话里却尽是猛料,“他的团队已经和IMF谈好了后续改革方案,所有外资准入条款都会以宪法修正案的形式固定下来,条件只有一个,从现在开始,你们三国公开宣布停止对苏哈陀政权的一切政治支持。国际舆论那边, 把他塑造成阻碍民主改革的独裁者, 把哈迪包装成和平的民主改革派” 离上帝太远, 离亚洲又太近的澳洲代表先于其他两方在备忘录上签了字。 他们盯着浦南巴的镍矿资源快二十年,之前被苏哈陀家族层层卡脖子, 现在有林氏在背后兜底,连谈判的力气都省了。 乐少青用苏哈陀家族私藏了几十年的资源,换来了整个西方世界的站台。 她这一根蓍草, 翻手云覆手雨, 无声无息间改变一个国家的政权。 所有国际舆论的风向在三天内悄无声息完成转向,CNN和BBC开始连篇累牍报道由浦南巴首都椰加达蔓延至各地的街头抗议。 新闻画面里, 防暴警察的水枪冲向手无寸铁的学生。 报道将苏哈陀的独裁统治定性为东南亚金融动荡的根源,而哈迪, 被塑造成唯一能带领浦南巴走出混乱的温和改革派。 连浦南巴本地的慕思报纸,都开始连载哈迪早年为底层民众发声的专访。 没有任何人知晓他背后的资助者是华商。 乐少青从新加坡飞回椰加达当晚,没有告诉林尘荀,直接回了宅子, 她自己提着行李上楼推开卧室门,林尘荀都还未察觉。 他站在窗边接电话,听见门锁响,才回过头。 视线落在她身上,有一瞬怔住,他即刻把电话挂断,走过来。 “怎么不和我说你今晚回来?”林尘荀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他步伐稳健,已经不需要借力。 “就是不想你来,爸安排了人接我。”乐少青松开行李箱,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隔着真丝家居裤,感受到他膝盖处肌肉的轻微紧绷。 她停顿一秒,手掌缓缓下移,“医生现在怎么说?” 林尘荀顺势弯腰,双臂环过她的肩,低下头,嗅她身上的味道,“恢复得比预想快,下礼拜需要最后复查一次。” 又过一礼拜,林尘荀复查完,正式恢复,手杖和轮椅通通归进库房。 乐少青陪他复查完的,又一起去到林氏集团。 前台看见他们进来,怔愣一下,随即低头问好。 谁都没去问消失了小一个月的老板,为何偏偏在政局最乱的时候回来。 顶层会议室里,各部门董事、高管早就坐满。 林尘荀走到中间位置,叫李敬安排另外一张座椅,和乐少青一起坐下。 乐少青在他在家养病时来过总部好几回,会议室里的人对她都不陌生。 林尘荀把一份新的地产开发计划抛在桌上,“椰加达东区的三块地,之前苏哈陀的女婿卡着不让动,现在流程全部打通了。” 他扫过全场,“下周正式动工,资金全部从新加坡离岸账户走。还有石油分销公司的牌照已经拿到手,下个月就可以正式铺加油站,优先供应居民区和华商店铺。” 董事们隐隐约约觉得最近政局的剧烈动荡和自家老板有什么关系,但没人敢去问。 这段时间所有之前卡壳了三四年的项目,突然全部顺理成章地通了。 林氏集团的业务版图,在许多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已继续悄无声息地扩张。 此时的独立宫,苏哈陀看着CNN上关于“哈迪将主导浦南巴民主过渡进程”的报道,将手里的钢笔狠狠摔在地上,笔墨四溅。 他意识到自己恐怕大势已去,他想到林家的承诺,给林尘荀打去电话,以乐少青之前承诺的明年大选投票权来置换出五亿美元,帮政府救市。 明年已经太远,他今年都要撑不下去了。 林尘荀在电话那头语气恭敬,说林氏的资金大部分压在橡胶园和贸易项目上,最多只能拿出五千万美元,还要等下个月货款到账。 苏哈陀挂断电话,一下竟栽倒在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苍老许多。 在如此关头,家族以往贪腐的那些巨额财富,他还是不愿意吐出来去解决市场问题 七月下旬,椰加达更是个大蒸笼,正午在外头转一会儿,能天旋地转。 苏哈陀已经熬了三个通宵,烟灰缸里的雪茄烟蒂满满堆堆。 家族会议今天是第二回 。 他的小儿子内森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款限量劳力士,语气十足的不耐烦,“不过是一帮穷学生在街上游荡,让军警开枪打两个领头的,自然就散了。华商那边最近倒是赚得盆满钵满,挨个抓起来审,每人吐个几千万美金出来,国库不就填上了?” 二女儿迪沙欣赏着脚上新买的高跟鞋,“就是咯,以前又不是没搞过,那些华商都怕死,你一松口他们就敢蹬鼻子上脸,抓几个领头的,钱和粮自然就有了。” 苏哈陀按着太阳穴,他执政这些年确实用过无数次这种手段,可这次不一样。 他上周秘密派去抓华商的军警,到了工业园门口就被拦了下来,带队的旅长讲是接过一个电话,转身就带人撤了。 内务部报上来的名单里,所有规模稍大的华商企业,背后都隐隐约约沾着林氏的影子。 真要动,等于现在直接把林家推到反对派那边去。 更让他焦心的是外汇储备,央行昨天半夜递上来的报表显示,国家外汇储备只剩不到两亿美金,连十天的粮食进口钱都不够。 IMF那边把援助门槛提得越来越高,最新的条款里甚至要求他把家族控制的所有国营企业全部打包私有化,明摆着是想要把他的根刨干净。 他想起半个月前打给林尘荀的那通电话,对方语气恭敬,说最多只能凑五千万,现在半个月过去,钱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拿起电话想再打过去,按完号码,最后在拨号键上悬着,最终还是放下。 他隐约觉得不对,可到底是哪里不对,他又抓不住。 乐少青坐在林氏集团顶层的观景露台上,看着楼下街道上举着标语走过的示威人群。 “苏哈陀昨天找了央行的人,想偷偷把存在瑞士银行的私人资产转去苏里南,被那边的银行冻结了。” 林尘荀端着两杯冰咖啡走过来,把加了双倍奶的那杯放在她手边,“另外,内森私下找了几个雇佣军头目,想在礼拜天的清真寺集会上搞爆炸,嫁祸给反对派。” 乐少青端起冰咖啡抿了一口,耳边的蝉鸣似乎被凉意冻得平静下来,刚好压下午后的燥热,“正是我们的机会。” 她等的就是这个,苏哈陀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越急就越容易出昏招,而他身边那帮被惯坏了的子女,就是送他进地狱的最好推手。 “把内森联系雇佣军的通话录音、交易记录,还有他私藏武器的仓库地址,匿名发给哈迪的竞选团队。” 乐少青笑着望向林尘荀,“顺便让军方那边透点口风给苏哈陀,说反对派手里有他家族贪腐的核心证据,准备下礼拜公开,唯一的解决办法是礼拜天亲自去清真寺发表公开讲话,承诺给民众涨福利、派粮食,挽回民心。” 林尘荀即刻懂了,举起咖啡杯和她碰了碰。 杀人是可以不见血的,他们两人真是天生一对。 这个局根本不需要他们动手,只需要轻轻推一把,苏哈陀自己就会往坑里跳。 内森想嫁祸反对派,可如果苏哈陀刚好在爆炸发生的时候在现场,所有的污水就会直接泼回他自己身上。 民众只会觉得是他为了镇压反对者,自导自演搞恐怖袭击。 有些时候政/府就是最大的黑//帮,黑//帮的目的就是抢地盘、争物资。 既然这个帮派不听话,那就换一个好了。 不过这次,狗链必须掌握在乐少青手里。 她接着讲:“军方那边安排好人,爆炸发生后第一时间保护苏哈陀安全撤离,别让他真死了。” 林尘荀嘴角带着讽刺笑意,“死了就太便宜他了,得让他活着看到自己的雕像被人推倒。” 乐少青清楚苏哈陀的性格,他一辈子爱惜羽毛,最在乎自己在民众面前国父的形象,越是到危急关头,他越愿意冒风险出来做戏。 八月十四日,椰加达独立清真寺门口聚了十几万民众。 苏哈陀穿着正式的巴迪克衫,在军警的重重保护下走上演讲台,刚开口讲出“我将带领浦南巴人民度过难关”,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三声巨响。 浓烟瞬间冒起来,人群尖叫着四处溃散。 安保人员连拉带拽把苏哈陀拖上防弹车。车刚开出没一百米,路边的大喇叭就开始播放内森和雇佣军头目的通话录音。 “苏哈陀屠杀民众!”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所有的示威者都开始跟着喊,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苏哈陀坐在车里,听着喇叭里的录音,面色煞白。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内森,抬手狠狠甩在内森脸上。 内森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都渗出血丝。 事情的发展比乐少青预想的还要顺利,如同多米诺骨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正文完结】 第76章 财阀 【浦南巴的 爆炸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 浦南巴所有的报纸头版都登了苏哈陀家族策划恐怖袭击的证据,街头的示威人数从十几万涨到五十万, 连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温和派宗教人士都公开发声,要求苏哈陀立刻下台。 IMF紧跟着宣布终止和苏哈陀政府的所有谈判,美、英、澳接连发布撤侨通告,公开表示不再支持苏哈陀政权。 外岛的驻军终于有了动作,六个军区的司令联名发了公开通电,要求苏哈陀为爆炸事件负责,立刻辞去总统职务。 苏哈陀把自己关在总统办公室里,挨个给以前的盟友打电话,可树倒猢狲散, 要么是打不通, 要么是一听见他的声音就挂断。 他想让军警上街镇压, 但军警总部回复他,士兵大多来自底层, 不愿意向民众开枪。 就在他已经焦头烂额、分身乏术时,国际石油市场突然传来噩耗,中东某国宣布增产, 国际油价一周内暴跌。 浦南巴近七成的外汇收入来自石油出口, 油价暴跌等于直接掐断了他最后一条活路。 央行当天宣布浦南巴盾再次贬值,全国所有银行全部暂停取现业务, 民众手里的钱一夜之间变成了废纸。 苏哈陀眼睁睁看着民众推倒自己的雕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输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到最后都不知道, 这整个局的操盘手,是那个曾在他办公室里出现过的年轻华人女人。 九月十一日,苏哈陀在独立宫发表最后的电视讲话,正式宣布辞去总统职务。 讲话结束后的一个钟头, 他带着全家三十多口人,坐着飞机,仓皇逃往布兰利特在国外岛屿的私人庄园。 走的时候太急,家里的贵重物品只来得及装两个箱子,连他收藏半辈子的华国瓷器都没机会去拿。 飞机起飞的时候,苏哈陀透过舷窗边看着椰加达逐渐渺小的城市轮廓,老泪纵横。 他执政期间聚敛了几百亿美金的财富,最后走的时候,却像条丧家之犬。 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男孩,而真正打扮他的人,从不站在镜头前。 整个过程中,林家没有公开发表过任何一句反对苏哈陀的言论,甚至还在苏哈陀下台前三天,捐了两百万美金给政府用于难民救济,赚足了民众好感。 苏哈陀全家出逃的这天,刚好是乐少青二十岁的生日,巧在原本的乐少青也是这一天生日。 林家将生日宴设在椰加达郊区的大型私人庄园。 草坪上摆着长桌,铺着近百米长的桌布,各色鲜花铺满,水晶杯里盛着昂贵香槟。 林氏集团的董事、高管、军方的几位将军、新总统哈迪的代表全部都来了,所有人都笑着举杯,为她庆一个简简单单的二十周岁生日。 排场盛大,前后数年,绝无仅有。 乐少青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松松挽着,耳后别了一朵鸡蛋花,看起来如同任何一个在周末享受清闲的寻常姑娘。 林尘荀站在她身边,应付着一波又一波上来敬酒的人。 她自己都没怎么喝,别人举杯凑近时,手里的香槟基本都被林尘荀不动声色地接过去,仰头饮尽。 宴会进行到一半,林尘荀突然拉起她的手,往后头的别墅里走。 “给你看两样东西。”别墅客厅的茶几上堆着一小摞包装好的长方形小包。 林尘荀拿起一个递给她,“之前承诺你的生日礼物。你想要的暖宝宝,已经研制出来了,试过三十多版,这个发热能稳在四十二度,持续十二个小时。” “还有这个。”林尘荀从旁边箱子捧出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满满一罐黑褐色的奇亚籽,“三宝弄庄园种的那一批已经成熟,我让人送了一部分去棉兰的爸妈那边,其余都运了过来。” 外面的宴会很热闹,笑声和音乐声断断续续传来,他们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晚风从窗外吹进。 乐少青眼眶湿润,这世上总有人,会毫无保留的去爱她,把她的每一句随口之言都落到实处。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胸口,“林尘荀,我这一生往后的每一个日夜都会记得你。” “你往后的每一个日夜都会有我在,我们啊,同死同冢。” 他的手臂收紧,虽然在生日这天讲这句话或许不吉利,但反正没叫林宏海那个老古板听见。 “走吧,外面的人还等着切蛋糕呢。”过了好半天,乐少青轻轻开口。 她今天真的很高兴,无比高兴。 至少在这个由她主宰的世界,到九十年代末,那场惨绝人寰的华人危机再也不会发生。 十万余人可以免受灾祸,无数家庭也能圆满。 乐少青的手心微沁薄汗,她握着林尘荀的手,交叠的手里握着银质蛋糕刀,一起切开五层高的生日蛋糕。 第一块蛋糕递到了林宏海面前,他笑着双手从乐少青手里接过瓷盘。 林氏集团的董事高管们齐刷刷举杯,“祝少奶奶生日快乐,祝林氏基业长青!” 从这一刻起,浦南巴的经济命脉,彻底握在了她手里。 新政府上台后的第一个星期,第一批私有化国企名单公布,林氏以雷霆手段拿下了石油分销、港口运营、矿产开采三个核心板块的绝对控股权。 紧接着,政府出台了一系列出口导向型工业扶持政策,让林氏旗下的纺织、电子、橡胶加工企业生产线翻倍,满载货物的巨轮日夜不停地销往欧美。 林氏集团的资产规模在这一年里冲破天际线,成为整个亚洲的巨鳄财阀。 林宏海彻底退居幕后,林尘荀接掌集团。 而乐少青,成了集团唯一的首席战略官,林氏所有的重大决策,必须经过她的签字才能执行。 临近农历八月的中秋,似乎椰加达街头巷尾的风里都飘起了桂花和烤月饼的甜香。 换作往年,这些香味只敢关在唐人街的深巷里。 苏哈陀执政的那些年,华文学校被关停,所有华国传统节日都被列为非法集会,多少华人因为过春节、过中秋被抓去坐牢,甚至丢了性命。 但今年世道变了。 林家与总统哈迪达成的政治契约,将保障华人文化权益白纸黑字写进了宪法修正案。 新政府上台第三天,就发出公告:华人传统节日全部纳入公共假期,所有民俗活动只要不违反治安规定,一律允许公开举办。 那天,唐人街的鞭炮足足响了五个钟头。 卖月饼的铺子终于敢将印着大红中秋字样的油纸堂而皇之挂出,顾客们挤在骑楼廊下,排着长队等现烤的月饼。 几十年了,终于不用再把月饼藏在米缸最底下,像做贼一样过节了。 华人商会的礼堂翻修一新,刷了正红的漆,两盏足两米高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上面写着花好月圆。 中秋当天的千人宴从街头摆到街尾,所有华人免费吃,还请了舞狮队沿着唐人街踩街。 普通人家的欢喜更实在,家里有小孩的,早早就给孩子做了绣着兔子的新衣服,以前这些带华国元素的东西只能压在箱底,现在可以大大方方穿去街上。 林家的宅子更是热闹,从一礼拜前,佣人们就开始布置了。 大门上挂着红绸扎的绣球,走廊里每隔三步挂一盏宫灯,灯罩上绘着八仙过海、岁寒三友等传统纹样。 花园里那棵有年头的凤凰木,枝丫上数条红丝带,族中各位都提前写了祈福的话系上去。 林宏海写的是平安顺遂,林尘荀写的是岁岁年年,乐少青写的是山河无恙。 她早早就吩咐下去,给椰加达所有登记在册的华人困难家庭送中秋礼,每家一盒月饼、一袋大米、一壶油,还有一张一千盾的过节费。 送东西的车从林氏集团仓库出发,一共二十辆大卡,沿着街挨家挨户送。 众人道,活了半辈子,总算过上了一个踏实的中秋。 中秋当日,林宅几扇对开的黑木屏门大敞着,上头三面连环的拱门窗引着风,穿堂而过时,能听见门轴转动的轻响,似是在诉说南洋岁月的往事。 厅堂里,细木扶手椅上坐着族中亲友,祖母绿瓷瓶静立,瓶中栖着饱满艳炽的花束。 酸木镶螺钿的雕花桌上,摆着各式茶点,福建的桂花糕、广东的鸡仔饼与浦南巴千层糕混杂在一起。 乐少青的视线穿过大开的拱洞,落在内庭院。 此时日光亮烈得刺眼,泼洒在院中,扇叶棕榈舒展开翡翠似的阔叶,浓绿的光影在水磨地上晃出斑驳的碎金。 远处,几张藤编躺椅散放着,林颂怡正斜斜倚在其间,手里摇着把扇子和人嬉笑,一副慵懒的派头。 乐少青忽然想起什么,唤来刚从棉兰回来的阿珠,叫她让厨房上甜汤。 不多时,佣人端着几个瓷托盘出来,摆满玻璃碗,碗中奶白色的香兰椰汁里浮着黑褐色的小颗粒,顶上撒着些碎冰。 冷气蒸腾,与周遭黏腻的暑气一撞,看着就觉舒爽。 乐少青端起两碗,走到林颂怡那边,轻轻搁在藤桌小几上,“二姑婆,这是我种的奇亚籽,您尝尝鲜。” 林颂怡见过不少新奇玩意儿,但这黑乎乎的东西倒是头一回,在乐少青殷切的目光下,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眉头瞬间皱起。 “青青啊。”林颂怡咽下去,没好打击她说不好吃,“这口感怪得很姑婆怕是吃不习惯。” 身旁那位姨母也跟着尝了,委婉地摇摇头,“味道是淡了些,不如我们传统的摩摩喳喳好喝。” 乐少青一听丝毫不恼,在旁边的藤椅坐下来,“口感确实一般,但它饱腹感强,对肠胃啊、血糖啊都有好处,我们这边水土热,吃这个不容易发虚火。我想着先让各位长辈把把关,若是还行,我再往市场上推。” 她话音刚落,林宏海不知什么时候从厅内晃到这边,手里还端着一碗,毫不掩饰的捧场,“我觉得不错,越嚼越香。以后家里的早餐都加一勺,我年纪大了,正需要这些养肠胃的东西。” 林颂怡斜眼觑了侄子一下,嘴角勾笑,瞧瞧,当初是谁对这门亲事横挑鼻子竖挑眼,如今倒是维护得紧。 乐少青对于他俩的眉眼动静不怎么在意,琢磨着之后奇亚籽如何推广面世的法子。 是直接单设立一个品牌,还是先在 Shuanglin 便利店的产品开始入手尝试 晚饭后,众人移步到院中露天花园里赏月。 桌椅被巧妙地嵌在绿丛之中,羽状的散尾葵、团扇似的蒲葵、阔叶芭蕉似臂弯围绕在身后,交叠出深浅错落的绿浪。 特级铁观音泡开了,茶香袅袅,月饼各味都切出小块,一盘盘摆着。 林宏海正兴致勃勃地和几个堂兄弟下棋,晚辈们则凑在一起聊天。 乐少青和林尘荀的位置,靠近那棵系满红丝带的凤凰木。 夜风拂过,红丝带摇曳飘起,似无数蝶翼在夜里煽动。 天上的月亮很圆,清辉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与凤凰木交叠。 林尘荀偏过头,落在乐少青被月光照亮的侧脸,“郭乘安打来电话讲,他下个月在槟城举办婚礼。” 乐少青闻言,放下手中的瓷杯,对上他的眼睛,“那我们可得备份厚礼。”扳倒苏哈陀,郭家功不可没。 她眼底闪过好奇,又接着道:“郭乘安结婚排场一定很大,我们正好去开开眼界。” “嗯,游艇婚礼。”林尘荀伸手将人环进怀里,“从槟城始发,绕普吉岛,环游到新加坡”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