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春期》 1. 初见 -桑荔不知道别人的思春期是由什么构成的。 -她的思春期是似乎永远也长不长的头发、突然冒出的青春痘、考试失利、发誓一定要超过姜愚……以及,暗恋陈嘉野。 思春期 文/长欢喜 2026/9/26首发于晋江文学城 / 直到高一开学,桑荔的头发都没有长长。 她换上谢明芝给她买的新裙子,站在玄关处拨弄了一会儿杂乱的刘海,才在谢明芝的催促声中出门。 每年的八月末,都是高一新生报到的日子。 十五中门口此时车水马龙。 谢明芝将车子停在路边,转头看向抱着书包乖巧坐在旁边的桑荔,语调温柔,却带着几分令人难以拒绝的压迫感:“中考没考好,没进实验班,我和你爸爸都不怪你,你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但是高一升高二的时候会有文理分班,所以你高一这年好好学,分班之后再进实验班也一样。” 她说完,便打开了门锁,示意桑荔下车。 今天上午谢明芝还要去单位开会,没空在桑荔这里耽误太多时间。 桑荔抿了抿唇,应了声好,便匆匆下车。 从谢明芝停车的位置走到学校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此时学校旁边的马路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私家车。 十五中是苏城最好的中学,尽管桑荔考的只是普通班,但也实在算不上差。 只是,可能因为她以前的成绩一直很好——初中时考入了本地门槛最高的女子中学,学习成绩一直排在全校前几,因此,中考成绩出来时,发现她的分数只能进十五中的普通班,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桑家的气氛沉郁了好几天之后,才终于又重新活络起来。 但桑荔知道,谢明芝和桑远对她很失望。 他们没有说,甚至还温柔地安慰她说“爸爸妈妈不怪你”,但桑荔就是知道。 因为他们说的是“我们不怪你”,而不是“没关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走进学校之后,桑荔一眼就看到分班表的位置。 可能因为她来得比较早,此时分班表周围只站了一个女生,看到她靠过去,女生好奇地转过头问她:“你在几班?” 桑荔摇了摇头,目光一行行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单。 比她自己的名字先出现的,是姜愚的名字。 高一实验二班,第二十三名,姜愚。 桑荔的目光在她的分数上面划过,比她高了整整三十分。 比起自己的失败,更让人接受不了的是讨厌的人的成功。 桑荔垂眼,视线向上扫。 实验二班第一名,陈嘉野,比姜愚高二十分,比她高五十分。 这是姜愚班里的第一名。 桑荔默默记住这个名字,心神不再在此流连,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桑荔,高一七班,第一名。 与此同时,站在她旁边的女生也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格外夸张地“哇”了一声,说:“我在七班,你呢?” 桑荔说:“好巧。” 女孩子之间的友谊总是很容易建立起来,女生很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又是很夸张地“哇”一声:“我叫程绿夏,你呢?” “桑荔。” “咦?”程绿夏松开她的手臂,重新转回去,嘴里念念有词地又仔细看了一眼名单,“哇靠,你是我们班第一名!” 桑荔的注意力在她前面那句脏话语气词上顿了几秒,随后才说:“只是运气比较好。” “不管怎么样,第一名就是很厉害嘛!” 程绿夏再次挽住她的手臂,两人按照学校里的指示牌找到班级所在的位置。 高一七班在博雅楼的四楼,实验二班在六楼。 桑荔在心里默念着,走进教室后,又极其理所当然地和程绿夏坐在了一起。 位子是程绿夏选的,在第四排左边靠窗的位置。 程绿夏问她:“你想坐里面还是外面?” 桑荔说:“你想坐哪里?” 程绿夏想了想说:“我们剪刀石头布,谁赢了谁靠窗。” 桑荔想说,我们其实可以坐前后桌,两个人都坐在靠窗的位子。 但是她抬起眼,看到程绿夏兴致勃勃的样子,于是又将心里的话咽了回去,伸出手指跟她比——剪刀石头布。 桑荔赢了。 程绿夏很果断地让出位置:“你进去吧。” 她们来时,教室里还没有几个人。 桑荔注意到,与她们隔两排的、第六排的窗边,坐了一个男生。 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困死鬼投胎,开学第一天就趴在桌子上睡得天昏地暗,耳朵上戴了副白色的有线耳机。 黑色短袖,应该常打篮球,手臂上有薄薄的肌肉。 脑袋压进臂弯里的时候,后颈的脊刺微微凸起,将他的衣领撑起一截明显的弧度。 虽然他人是坐在那里的,但仍能看出他的个子应该很高,一双大长腿有些憋屈地放在桌子下面。 也不知道这么难受的姿势,究竟是怎么睡得那么香的。 桑荔以前念的是女子中学,足足有三年的时间,她都没有跟男生同班念书的经历,甚至连同校的都没有。 因此,这会儿看着这个男生,她忍不住转回头好奇地去打量他。 心里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那种感觉有点类似于她刚从小学升到初中的时候,她感到自己从此以后不再是小孩子了。 刚从初中毕业的时候,她又一次在心里生出“我不再是小孩子了”的念头。 此时,看着那个男生和她坐在同一个教室里,这个声音又一次钻出土壤蠢蠢欲动地冒出来。 那种微妙的感觉不是来自于这个男生本身,而是来自于青春期所独有的,对异性的好奇与懵懂。 不过,只是看了几眼,她就没有再看了。 程绿夏将书包放进桌洞里,转头问她:“去领书吗?” 桑荔点了点头。 领书的地方在六楼的教务处,桑荔和程绿夏过去时,看到有几个老师正拿着泡着绿色茶叶的玻璃杯,坐在长凳上边聊天边指挥她们拿书。 除了课本以外,每个人还要领两套校服和一套军训服。 十五中建校历史很悠久,校服仍沿袭了刚建校时的服装风格,男生的衣服是白色衬衫和黑色的长裤,女生则是白色斜襟盘扣衬衫和湖蓝色过膝百褶裙。 捡完书之后,桑荔和程绿夏分别报了自己的身高和体重,从老师那里领走校服和军训服后,程绿夏迫不及待拉着桑荔往外走:“之前就听说十五中的校服很好看,啊啊啊,实不相瞒,我努力考到十五中,有一半的原因就是冲着校服来的。” 她说着,三下五除二将包装袋拆掉。 桑荔也有些好奇地将袋子的锁边拉开一点。 恰好她们路过卫生间,有几个女生很兴奋地从里面走出来,叽叽喳喳在讲话。 桑荔垂着眼,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避开,听见一个女生语带笑意地说:“姜愚,你 长得真好看,穿上这个衣服更好看啦!” 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桑荔下意识抬头看去。 目光在半空中与对方对上,短暂地交错,对方先移开视线。然后若无其事地跟着身边的同学说了什么,桑荔没听清。 程绿夏完全没察觉出任何异样,晃了晃桑荔的手臂说:“我们要不要也把新校服换上?” 桑荔捏了捏手里的包装袋,想了想说:“我妈妈说,新衣服要洗过之后才能穿,不然会有甲醛的。” “哦,好吧。”程绿夏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失望,但也没说什么,很快便挽着桑荔回到了教室里。 大抵是想到了刚刚那一幕,程绿夏说:“对了,你知道姜愚吗?” 桑荔神情一顿。 程绿夏说:“今天来的路上我在咱们学校贴吧里刷到过她,听说她以前是女校的,成绩巨好,长得也很漂亮,完全校花级别的。” 她们说着,人已经回到教室。 桑荔将课本在桌子上摆好。 沉默几秒,还是坦白地说:“我知道她,我以前也是女校的。” 女校指的是苏城第一女子中学,是苏城唯一一所女子中学,这所学校的入学条件非常苛刻,每年招收的学生数量也非常有限。 对于不了解这所学校的人来讲,会觉得很神秘。 程绿夏顿时“哇”了一声:“那你和姜愚认识吗?我刚刚看你们都没有讲话……” 桑荔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咣——” “滋啦——” 后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然后是桌椅被粗暴拉动的声音。 桑荔和程绿夏回头,望见一个剃着平头长相很凶的男生从外面进来,程绿夏显然对这样的男生有些怕,视线刚接触到对方,就连忙转了回来。 还不忘在底下悄悄拽了下桑荔的衣角,示意她也赶紧转回来。 桑荔抬睫,下意识看向先前趴在桌子上睡觉的那个男生。 他明显也被这阵毫不讲理的响动吵醒了,慢吞吞从手臂间抬起头。 应该是还没完全睡醒,一双桃花眼懒散地向下耸着,手肘曲起,随意地搭在桌子上,脸上神色很淡,明显还有些困乏。 他压根没看来人,下颌微仰,抬手捏住自己的后颈漫不经心揉了下,声调懒散,像是从鼻腔里轻哼出声:“高瞻远瞩,你动静能小点儿?” 听见这话,先前还一脸凶相的寸头男立马笑眯眯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很斯文,和他的长相完全不符:“拜托,我抱着这么多书呢,让你给我开门你又不给开,我只好施展一些暴力了。” 男生啧了声,像是懒得理他,有些无语地将脸转向窗外,随手拾起一支黑色水笔在手指间转动了两下。 似是想到什么,他忽而又回头,眼神很直白地望向桑荔。 桑荔神情一顿,尴尬之感瞬间从她心底漫上来,烧得她整张脸都红了。 ——光顾着吃瓜,忘记掩饰一下了。 桑荔抿住唇角,心里太紧张和无措,脸上表情反而冷静平淡得不像话。 好像从小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性格,心里越是刮起暴风雪,表情看起来就越稳定。 好在这时—— “喂,陈嘉野。”寸头男突然出声,“你该不会是诓我的吧?我不信你真的打算留在七班。” 桑荔微微一愣。 陈嘉野。 实验二班的第一名。 他怎么会在这里? 2. 同行 上午十一点,班级里的同学才差不多来齐,偌大的教室里呜呜泱泱挤满了人。 新同学见面,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头挨着头挤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进行自我介绍。 程绿夏的性格很外放,先前她还被寸头男吓到,这会儿,却已经开始和对方称兄道妹起来,甚至两人还互相交换了姓名。 寸头男叫高瞻,朋友们都亲切地唤他高瞻远瞩。 而坐在他旁边的他的朋友,的确是叫陈嘉野没错。 只是,桑荔无法确定,他是否是实验二班名单上那个陈嘉野。 她趴在桌子上,认认真真在每本课本上都写上自己的名字。 因为之前和陈嘉野对视的尴尬,让桑荔现在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按道理讲,她的年龄也不算小了,奈何,从她的青春期伊始,就直接被切断了与异性培养相处方式的条件,她对异性的想象全部来自于她偷偷躲在房间里看过的言情,以及各类台湾偶像剧。 她应该用那些偶像剧里的女主的方式对待男生们吗? 桑荔也不确定。 她一边漫不经心写着名字,一边偷偷观察其他女生和男生们说话的样子。 她发现,女生和女生说话时的样子,和女生与男生们说话时的样子,好像是有一点不一样的。 再仔细看,其实男生与男生说话时的样子,和男生与女生们说话时的样子,也是不太一样的。 总结来讲就是——和异性说话的时候,大家的身后好像都长了一个无形的孔雀尾巴,漂亮地展开到最大,努力想要吸引到对方的注意,但是又不希望自己的心思太明显,于是矜持地用很多表情和语气词来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冷静和游刃有余。 桑荔百无聊赖地托住腮。 八月末,暑气还未完全消散,加之最近一直是阴雨天,大雨落下之前,空气闷燥得不像话。 教室里没有安装空调,只有两台老旧的电扇在头顶吱呀呀转着。 桑荔是易出汗体质,没一会儿,就感觉额头浸满了汗意。 思忖片刻,她从座位上站起身,小声对程绿夏说:“我出去买瓶水。” 程绿夏“嗷”了一声,连忙侧身给她让位置。 坐在后面的高瞻闻言,立马说:“我也要我也要,给我也带一瓶呗。” 他说着,直接拿出手机,撂到第五排的桌子上:“加个微信,等会儿我把钱转给你。” 桑荔抿了抿唇,只好低头扫了下他的二维码。 程绿夏也顺势加上了他的微信。 高瞻收回手机,边逐一通过她们的好友申请,边给桑荔转了十块钱,嘴里说着:“直接买矿泉水就行。” 桑荔说:“用不了那么多钱。” 高瞻说:“请你们喝,顺便给陈嘉野和程绿夏也买一瓶儿。” 不知道他跟谁学的,“瓶”字后面非要加个儿化音。 桑荔捏了下自己的耳垂,想说四瓶水自己拿不下。 这时,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陈嘉野突然站起身说:“我和你一起去。” 这是桑荔第一次看到站起来的他,她仰起头,默默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他的身高。 她的身高是164cm,头顶却只能够到陈嘉野喉结的位置。 想到这,她不由得又转眼看了一眼他的喉结。 都怪看了太多言情的缘故,桑荔在心里又忍不住开始测量他喉结的大小。 很大,圆钝的一个多边形体,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着。 走廊里人很多,男生女生们在这里互相追逐打闹。 晚夏的暑气从檐廊外面蒸腾而来。 桑荔和陈嘉野并肩而行,为了避开来往的学生,两人挨得很近,胳膊时不时碰到一起。 和她像个小火炉一样的身体不同,陈嘉野的胳膊很凉,贴上去还蛮舒服的。 但桑荔还是礼貌地往外侧挪了挪自己的身体,尽量避免碰到他。 正在这时,桑荔突然看到陈嘉野抬起了靠近她的这一边手臂,然后捏起自己的衣领,遮盖住了自己的喉结。 他的视线微微下瞥,侧睨向她,目光里透着几分一言难尽。 桑荔有些愣愣地眨了眨眼,不明白他的目光是什么意思,但是其中明显的几分谴责桑荔还是能捕捉到的。 桑荔抿起唇,解释:“人太多了,不是故意要撞你胳膊的。” “噢。”陈嘉野垂眼,声音低沉磁性,下楼梯时,他一只大手突然控制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看向他的目光转过去。 “看路,别看我。” “……” 桑荔欲言又止地站在冰箱旁,看着陈嘉野单手拉着冰箱门,另只手一瓶一瓶往外拿水。 少年身形纤长高挑,骨架匀称宽阔。 学校超市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动着。 他先是拿了两瓶冰水递给桑荔,随后才去拿另外两瓶。 桑荔小心翼翼接过水,尽量让自己不要碰到他的手指,以免他又自恋地觉得她想要吃他豆腐。 但是他的手实在太大了,浑身都是散漫劲儿,瓶身交接时,指腹还是不可控制地擦过了桑荔的手背。 桑荔立马触电似地缩了下,抿唇,先下手为强地指责:“这次是你先碰到我的。” 陈嘉野关冰箱的动作一顿,掀眼看向她,漆黑的瞳孔似有些不聚焦,停顿了须臾才轻轻慢慢地说:“哦,对不起。” 桑荔说:“没关系。” 她转身去付款,回想起刚刚的对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但是她又确实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 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 到教室时,桑荔突然发现高瞻的座位从第六排变成了第五排。 隔很远他就开始朝陈嘉野招手:“这里这里!” 他的嘴里念念有词:“我寻思着反正第五排这里还没人坐,咱们四个又特别投缘,就帮你一起搬过来了。” 他说着,将前胸贴向自己的课桌,给陈嘉野让出进去的空间。 陈嘉野将他那瓶水放到桌子上,顿了一下,也没说什么,便跨步坐了进去。 桑荔在座位上坐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时陈嘉野正坐在她后面。 不知是不是先前的交流不太顺畅的缘故,桑荔感觉心里有一些别扭,譬如,之前她还能自然地靠在后面的桌子上,但 是现在她有点不好意思靠了。 不仅不好意思靠,她连后背都不由自主挺得笔直,小心翼翼避免挨到后面的桌子。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他们班的班主任杨舒华走了进来。 和桑荔刻板印象中的班主任不同。 杨舒华很年轻。 圆圆的脸盘,眼睛很大很亮,微黑的皮肤,穿了一件燕麦色的丝质上衣和牛仔裤。 桑荔不由得眼睛一亮,看见杨舒华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说她是数学老师兼七班的班主任,具体的介绍等军训结束后再慢慢聊,今天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随后她又叮嘱明天军训不要迟到,便让大家各自先回家。 桑荔将课本全部装进书包里,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经过一上午的乌云压顶,这会儿天色变得更暗,似有下雨的征兆。 面前倏地罩下一片阴影,桑荔抬头,瞧见杨舒华敲了敲后排的桌子:“陈嘉野,你跟我出来一趟。” 因为都是新生,大家都还不太熟,加之陈嘉野那张脸实在惹人注目。 杨舒华这个行为,将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陈嘉野的身上,陈嘉野顿了片刻,将捏在手里的课本放回到桌子上,跟着杨舒华出去。 这时,坐在前排的同学突然摁开了头顶的灯棒,明亮的光线陡然泄进少年的眼睛。 他的眉和眼的间距稍窄,眼窝很深,是典型的眉压眼,衬托得鼻梁更加高挺。 他随意地捋平衣服的皱褶,即便站在老师面前,也丝毫不显局促。 桑荔将窗户拉开一小条缝隙,风吹进来,蓝色的窗帘扑棱到她脸上。 桑荔只好慢吞吞地拢住帘布,用绳子将窗帘系上。 杨舒华和陈嘉野刚好停在她的窗台外,桑荔刚刚光顾着系窗帘,没有听清杨舒华的话,只能听见少年沉着声音反问:“为什么不可以?” 杨舒华说:“这是学校的规矩,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不是乱了套了?” 陈嘉野语调认真散漫:“那只是老师的设想,我一个人转班并不会引发别人也跟着一起转班。” 杨舒华似有些无奈:“陈嘉野同学,你不要让老师为难。” 桑荔屏住呼吸,听到这里,不由得转头看了眼窗外。 不知道陈嘉野是不是具备着什么敏锐的雷达,桑荔刚刚转头,他的视线就蓦然扫过来。 桑荔心跳一滞,紧随而来便是一阵不受控制的紧锣密鼓的心跳声。 今天听他的八卦,连续两次都被抓包。 桑荔抿起唇,用手挡住泛红的耳朵尖。 陈嘉野的视线漫不经心从她捏着耳朵的手指上收回,不由得也抬手揉了下自己的耳垂,他的指节轻轻抵住耳软骨,半晌才重新抬眼看向面前的杨舒华,语气很无奈:“我知道了,老师,我会自己再向学校申请的。” “嗯。”杨舒华抬头看了他一眼,“我能够理解你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我本人并不介意你转到七班,也并不认为你来到七班就会成绩下滑。但是,很多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你明白吧?” 她说完,便朝他摆摆手:“你先回去吧,一切等军训后再说。” 3. 偶遇 回家的路上,天果然下起大雨。 秋台风来得迅猛又强烈。 桑荔抱着书包和校服从公交车上下来,要再过一个桥,才能抵达平江巷。 雨水沿着站台的檐廊渗进来,将她的白色球鞋染成了深色的黄。 桑荔向后缩了缩,在心里纠结是直接跑回家,还是打电话问爸妈是否有人能够来接她。 正犹豫,一把黑色的雨伞突然罩在了她的头顶。 桑荔抬头,淅淅沥沥的雨幕中,望见正侧着头好奇打量她的陈嘉野。 桑荔愣了愣。 陈嘉野单手抄着兜,居高临下问她:“你要去哪里?” 桑荔抿了下唇,脑袋一时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才瞥见他身后还停着一辆深灰色宾利,司机撑着一把同色的雨伞,神色有些焦急地看着陈嘉野。 桑荔礼貌地说:“我就住在附近,走几步就到了。” 陈嘉野挑了挑眉:“平江巷?” “欸?”桑荔抬头。 陈嘉野抬了抬下巴,很随意地说:“一起走吧,我也去那里。” 他说完,才朝身后的司机摆了摆手:“骆叔,您先回去吧,我走过去就可以。” 被叫作骆叔的中年男人欲言又止地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听话地坐回到了车里。 桑荔抱紧手里的书包,犹豫了片刻,还是跟着他一起往平江巷的方向走。 他们回来得很早,还不到晚饭时间,路上人流很稀少,伞面能够罩住的空间也很少。 不可避免地,胳膊总是挨蹭到一起。 桑荔还记得上午这人总是一副担心她吃他豆腐的防备模样,因此,这会儿尽力将自己的身形缩小。 胳膊抱着书包,快要将自己挤压成一个圆柱形。 大概是她的姿势实在太别扭太奇怪了,陈嘉野不由得侧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随后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身子向外挪了半寸。 伞面依旧牢牢罩在她的脑袋上,而他的一边肩膀却被雨水打湿。 桑荔感受到了这点变化,忍不住转头看他,视线在他微湿的棉T上停顿几秒,又钝钝地收回。 哈,果然。 桑荔想。 这个人果然很怕她吃他豆腐。 路过一间小超市,桑荔转头,看了眼玻璃里的自己。 齐耳短发,头发很黑,眼瞳也很黑。 眼睛很大,有点儿像别人说的小鹿眼,鼻梁和下巴都很小巧。 从小到大,见过她的人都说她长得很乖,为什么陈嘉野总觉得她是女流氓? 桑荔的嘴唇动了动,有点好奇他到底在想什么,但话到嘴边,她还是挑了个不那么重要的话题:“你也住在这边吗?” “嗯?”陈嘉野显然也在走神,喉腔里发出一道无意义的音节,半晌才哦了声,声线懒怠怠的,“我爷爷奶奶住在这边。” 桑荔也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说:“我以前没见过你。” 陈嘉野说:“我以前也没见过你。” 较劲儿似的——桑荔莫名这样想了一下。 但又觉得好笑,转头看他,圆圆钝钝的眼睛里晕起一点明亮的笑意。 陈嘉野这才注意到,她的唇边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只有左边有,右边没有。 他偏过头,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唇角有些不自在地向下压了下。 未等他们再说什么,桑荔就停住了脚步,她指了指旁边一条窄窄的楼道。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还没亮起,金属的门框被漆成了绿色,空气里飘散出一股微弱的饭香。 桑荔说:“我到家了。” “嗯。”陈嘉野点头,靠近桑荔的这只手仍插在裤兜里,举着雨伞将桑荔送到楼道里,他才转身离开。 桑荔肩膀抵着金属的门框,目送着他的背影走远。 平江巷的深处有一栋三层的小别墅,桑荔偶尔会从那里路过,院子外面种了很多花,里面有漂亮的假山和水流。 还有一只吃得很胖的短腿柯基。 桑荔偶尔会遇见住在里面的爷爷奶奶手牵手出来遛狗,很幸福的样子。 …… 不知道陈嘉野的爷爷奶奶,是不是他们。 桑荔转身往楼上走,终于走到六楼,拿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住在对面的姐姐恰好从屋子里出来。 看到桑荔,她两眼弯弯地捏了下桑荔的脸颊,笑着说:“小桑荔,这么早就放学了吗?” 她的身上喷了很浓的香水,桑荔闻不出那是什么味道,有点儿奶油的香气,还有玫瑰的气息。 很好闻。 靠近桑荔时,柔软的身体曲线擦过桑荔的手肘。 桑荔的耳朵莫名红了起来,视线落在对方的脸上,小声说:“舒舒姐。” 温舒眯了眯眼睛,手指忍不住再一次在桑荔柔软的面颊上捏了下,轻声问:“高中好玩吗?” “刚开学,还没有感觉。”桑荔老老实实地回答。 “行吧,小屁孩。”温舒说完,便转身下楼了。 桑荔抱着书包进屋。 下午两点钟,桑远和谢明芝都还没下班。 阴雨天,没开灯的屋子里光线很暗。 桑荔站在玄关处换鞋,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回想起刚刚温舒的样子,桑荔抿起唇,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地抬起手放在自己胸部的位置。 少女还未发育完全,小小的软软的一团。 和温舒姐姐那样成熟的样子完全不同。 什么时候才能长成大人呢? 桑荔面红耳赤又欲盖弥彰地收回手,虽然没人看见,但她还是心虚地钻进了自己的房间里,一头埋进被子里。 缓了一会儿,她才慢吞吞从被子里出来,去厨房里倒了一杯冰水,一口气灌进喉咙里,心跳才平复一些。 窗外忽而有雷声滚下,雨越下越大。 谢明芝给她发了信息,说雨很大,晚上不一定回家吃饭,冰箱里有剩菜,让她热一下吃掉。 桑荔回了句:「好。」 看到冰箱上贴了字条,细心地写着菜和饭要如何加热至熟透。 桑荔默默记下,然后去玄关处将自己的书包和校服拿回房间。 她坐在地毯上,慢慢把军训服和校服的包装袋拆开。 丢进洗衣机之前,桑荔想了想,还是将那套程绿夏赞不绝口的校服穿到了身上。 白色的斜襟上衣,湖蓝色百褶裙。 桑荔凑近镜子,偷偷用妈妈的口红涂在嘴巴上。 …… 一直到凌晨,桑远和谢明芝才回来。 尽管他们已经努力压低声音说话,但桑荔还是被吵醒。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感觉大腿和锁骨的位置有些痒,挠了几下,她睁开眼,才发现身上好几个地方都泛起了红。 她的体质从小就这样,好像也并不是对所有没洗过的新衣服都这样,但是她也不知道究竟哪一件衣服穿到身上会让她过敏。 不过,好在这种过敏症状并不严重,痒得也不算厉害,估计第二天醒来就会不留痕迹。 桑荔走下床,找出芦荟胶涂上一层。 窗外雷声滚得更凶,将她的窗户吹得咯吱响。 谢明芝推门进来,看到桑荔,愣了一下:“你还没睡?” 桑荔点了点头,瓮瓮地咕哝:“被吵醒了。” 谢明芝拿了一 卷胶带走过去:“台风刮得很凶,窗户缝隙会渗水。” 她说着,撕开胶带将窗户缝全都粘上,这才回头对桑荔说:“早点睡,明天还要军训。” 然而,第二天早上,桑荔却收到学校的通知,说台风天,全部的学校都停课三天,后续的开学时间再另行通知。 苏城十五中2016级的军训,就在这样一场台风天中前无古人地取消了。 桑荔吃完早饭,坐在书桌前预习新课本。 谢明芝和桑远都出门去上班了。 即便是在这样的台风天里,工作的人还是无法停歇哪怕一天。 桑荔托住腮,搁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将手机拿起解锁,发现是高瞻拉了一个微信群。 群里只有四个人。 “奇异的奇异果”是她自己。 “绿夏”是程绿夏。 “站得高看得远”是高瞻。 这两个人她在今天都加了好友。 唯一一个没加好友的,“苹果的苹果核”。 桑荔的脑海中浮现出昨天下午在暴雨中那张影影绰绰却轮廓分明的脸,一时之间无法将这么可爱的昵称和他的脸对上号。 正在这时,群里突然跳出新消息。 「站得高看得远:我才发现」 「站得高看得远:@苹果的苹果核@奇异的奇异果」 「站得高看得远:你俩咋还情侣名呢?」 桑荔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两个的昵称好像确实挺像的。 她的微信名字是从陈绮贞的一句歌词里提取的,歌词是: “我想记得爱人如何亲吻,如何拥抱 我想记得你烦躁无奈的模样 我想念十岁时我看到的那只象的死亡 我会想念所有读过的书认得的字 我会记得时间像旋转木马消失 对半切开的奇异的奇异果以及一颗 苹果吃到最后剩下的苹果核” 这首歌叫《我想记得的47件事(失明前)》。 她每次听到时,都会想到几米的漫画,浪漫的无垠的星空,以及,令人充满无限遐想的地下铁。 桑荔有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她和对方在岩井俊二的贴吧里认识,交流至今。 她们甚至还共同创建了一个q.q账号,闲时会登录上去,在空间日志里写自己最近的烦恼与感受。 等另一个人登录时再回复。 这首歌,以及几米的漫画,就是对方推荐给她的。 桑荔点进陈嘉野的头像,黑色的背景,上面是用黄色的油画棒手绘的、横切开的如同五角星一样的苹果核。 她抿了抿唇,有些好奇陈嘉野的微信昵称是否也来自于这首歌。 迷迷糊糊地,她无意识地点击“添加到通讯录”。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按上去。 桑荔微微一愣,顿时抓心挠肝想找个地洞躲进去。 她的脸顿时烧红,看到发过去的验证消息还是她上次加高瞻时随手写上去的——桑荔。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有些自欺欺人地把手机摁灭,然后又掀开被子将手机压进去。 心跳快得厉害,脸也很烫。 她从书桌前站起,去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喝完。 回到卧室,她看了一眼被子的方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把手机拿出来。 直到将数学第一单元预习得差不多,桑荔才深吸一口气,抽出手机。 然而,她预想中的难以面对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那条验证消息仍孤零零地躺在通讯信息里,没有被通过,也没有任何回复。 4. 转班 桑荔垂下眼,心情不知为何突然就掉下来。 那个被高瞻命名为“清北预备班”的小群里此时已经聊了99+的消息。 桑荔点开,看到早上高瞻那一句调侃,陈嘉野也没有回复,只有程绿夏跟在后面揶揄了几句,之后他们两个就聊起了别的。 桑荔摁灭手机,转头看见窗外大雨哗啦,将她窗台外那棵泡桐树的树枝都砸得摇摇欲坠。 硕大的泡桐叶被雨水洗得碧绿发亮,桑荔拉上窗帘,有些惆怅地将脑袋扎进被子里。 这场大雨一直到2号下午才稍微停歇。 傍晚,桑荔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棉布裙下楼去扔垃圾。 平江巷的垃圾归纳在巷子中部的一个统一垃圾站,从桑荔家里过去,要走大约三百米才能到。 扔完垃圾之后,她又捏着妈妈给她的零钱,去小超市里买生抽和八角。 下午五六点钟的光景,超市里还没有开灯,门外光线黯淡,桑荔靠在柜台前等老板找零时,突然被外面一道隐约带着笑意的男声吸引。 桑荔转头,一眼就看到熹微的暮光里,手里握着牵引绳正在遛狗的少年。 桑荔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那只黄白相间的小狗身上。 很肥。 短短的两双腿。 是那只柯基没错。 屋子里光线偏暗,陈嘉野应该没有看到她,正背对着超市的方向半蹲着身子摸狗头。 刚下过雨的天气稍凉,他穿了件黑色的宽版长T、浅色牛仔裤,以及一双黑白相间的潮牌板鞋。 乌黑的短发被他用手捋到了两边,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黄昏的天光将他的轮廓描绘出柔和的弧线。 超市老板敲了敲玻璃柜台。 桑荔回神,接过找零和装着生抽及八角的塑料袋。 犹豫了一会儿,她现在不想出去。 其实陈嘉野加没加她的微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也不是非要加陈嘉野不可。 可能是青春期的自尊心作祟,她现在有点不想见到陈嘉野。 但是一直留在超市里也很奇怪。 桑荔磨叽了一会儿,还是走了出去,她低着头,原本想假装没看见他的。 谁知,脚步才刚迈出去,便听见少年轻轻“咦”了声。 桑荔下意识顿住脚步。 陈嘉野站起身,牵着小柯基走到桑荔面前,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塑料袋上:“来买东西吗?” “嗯。”桑荔点头,声音压得低低的。 她感觉有点丢脸,怕她说起加他好友的事情。 但是,转念又想,为什么是她觉得丢脸,该心虚的人是他才对。 这样想着,她很直白地抬起头来,少女眼瞳漆黑,皮肤润白,个子不算很高,肩颈纤细。 但仰起的脖颈却莫名透出几分倔强的意味来,嘴唇抿得很紧,眼睛里也压着几分没掩饰好的不服气。 陈嘉野垂着眼,视线在她脸上淡淡划过,很随意地问:“要摸摸斯林克吗?” “欸?”桑荔有些没反应过来。 陈嘉野眼睛里漾出散漫的笑意,晃了晃手里的牵引绳。 地上那只肥肥的小柯基很通人性,感受到主人的动作,立马狗腿地跑到桑荔面前,用脑袋拱她的小腿。 桑荔身上那件棉布裙的长度只到膝下的位置,小狗的毛蹭上去,毛茸茸的很痒。 桑荔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下,终究还是没忍住蹲下身,小心翼翼摸了下小狗的脑袋。 陈嘉野也跟着蹲下来,沉下嗓子引导小狗:“斯克林,乖乖让姐姐摸摸。” 刚下过雨的天气微凉,空气很清新,氤氲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为了让她更方便摸小狗,陈嘉野的手掌也同时覆上了斯克林的脑袋。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微微凸起,手背皮肤很白,指节与手背相连处,自然地形成一个一个小小的指窝,再往上,有嶙峋的青色的筋脉。 腕骨也很突出,很明显的一块骨头,手腕上戴了一条小叶紫檀木的手串,有些少年老成的味道。 两人距离靠近,有淡淡的洗涤剂的香味涌进桑荔的鼻息间。 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洗涤剂,有点儿桔子的清香,一点冷冽的水生调。 闻起来很像桑荔之前跟着谢明芝一起在商场里试过的一款香水,名字叫“你或像你的人”。 斯克林很听话,确认眼前的人没有威胁后,它便听话地趴着任凭桑荔蹂躏。 桑荔捏着它的耳朵,忍不住小声说:“它好乖啊。” 面前的少年已经收回手,礼貌地撤开身子,他单手拎着牵引绳,懒散站在青石路边。 路灯不知在何时悄悄亮起,爬过灰白色的院墙落在少年清晰的眉骨上。 陈嘉野听见桑荔的话,像是觉得好笑,从胸腔深处溢出一声轻哼:“你不要被它骗了。” 桑荔不解地抬头。 陈嘉野似是无语地抬着一边唇角,懒洋洋地吐槽:“它最近在减肥,每天都要走两公里,它乖乖让你玩,是因为不想走路。” 桑荔眼睛瞪得更圆。 万万没想到,看起来如此乖巧可爱的一只小狗,居然还有这种心机。 摸了没几分钟,桑荔便站起身准备回家。 谢明芝还在等着她将生抽和八角带回去。 犹豫了片刻,桑荔还是鼓起勇气小声问:“对了,陈嘉野——” “嗯?”少年抬头。 桑荔说:“我之前加了你的微信,你为什么不通过?” 陈嘉野动作一顿,慢慢回忆起刚刚见面时女生看向他时不服气的眼,他莫名有些想笑,修长指节轻蹭了下鼻梁骨,慢慢地说:“我不知道你加了我微信。” “那天淋了雨,手机进水开不了机,这两天台风没停,一直还没买新手机。” 桑荔愣了愣,耳根不由得开始发热。 自己气势汹汹地质问,原来人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抿起唇,迟钝地“哦”了声,小声说:“我要回家了。” 隔天,台风彻底停歇,学校里发了开学通知。 高一的军训通常只有一周,而台风已经耽误掉三天,经过学校领导商议,决定彻底取消军训。 上午七点半,桑荔抵达教室。 程绿夏和高瞻已经坐在座位上,两人正在大聊这几天的趣事。 桑荔将书包放进桌洞里,抽出一张纸巾将桌子和凳子擦拭干净。 程绿夏转过头来神秘兮兮地对她说:“桑荔,你知道陈嘉野的事情了吗?” 桑荔动作稍顿,问她:“什么事?” 程绿夏说:“我听高瞻远瞩说,陈嘉野不在我们班了。” 桑荔想起之前看过的分班名单,她将擦拭过桌子的纸巾叠好,下意识想回头去看身后的座位,但是出于某种她说不清楚的心理,她并没有回头,只是将纸巾在手心里揉成一团,声音很轻地说:“他本来就不是我们班的。” “是啊。”程绿夏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本来还以为我们班终于有个帅哥了,没想到一天还没待满,就被二班要回去了。” 高瞻在后面听到这话很不服气,踢了下程绿夏凳子上面的横梁:“喂,程绿夏,你说清楚,什么叫我们班没有帅哥,你把我放哪儿去了?” 程绿夏没有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抽出一面迷 你的小镜子,放到高瞻的课桌上,让他自行体会。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报到那天所有人都已经选好了自己的座位,直到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桑荔身后的空位都始终没人来坐。 第二节课课间桑荔和程绿夏一起去超市买水,回来时,路过那扇窗边,程绿夏悠悠地叹气:“虽然和陈嘉野也没有多熟,但是看到这里空着一个座位,还怪想他的。” 桑荔抿起唇,想到那人仍没有通过的好友请求。 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来到七班,又突然回去。 也可能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只是少年的任性罢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杨舒华从外面走进来,给她们开了高中入学以来的第一场班会。 内容涵盖很广,除了每个人的自我介绍以外,杨舒华还让大家毛遂自荐班委会成员以及各科的学习代表。 桑荔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倒是程绿夏,自告奋勇申请了文娱委员的职位,还在竞争中成功当选。 她开心得手舞足蹈,晃了晃桑荔的手臂说:“桑荔,你也搞个什么委员来当当,咱们一起为班级的伟大建设做贡献啊!” 她的口号喊得很响,桑荔不由得弯起眼睛:“我还是比较适合在背后为你加油助威,做文娱委员背后的女人。” 自从见面以来,桑荔说话一直都一本正经的,难得听她开个玩笑,程绿夏不由得开始跟着满嘴跑火车:“不行哦,文娱委员背后的女人太多了,你要努力站在前面才行呀。” 虽然桑荔很不想出风头,但毕竟她头上还顶着七班第一名的名头,故而,杨舒华还是强行给了她一个英语课代表的职位。 桑荔不擅长拒绝,只好应允。 开学的第一天就这样无波无澜地过去。 放学后,桑荔站在公交车内。 黄昏的天光将整个世界蒙上一层旧而昏沉的滤镜。 晚高峰,公交车上的人很多。 她只好挤在人群里艰难握着头顶的拉环。 喧闹中,一辆有些熟悉的深灰色宾利从视线内驶过去。 红灯亮起,公交车与那辆深灰色宾利并排停在一起。 车里的人应该是嫌里面太闷,稍稍降下来一些车窗,夏日浓郁的橘色霞光拢着他的身影。 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少年一边手肘懒散搭着窗框,白色校服衬衫被夕阳染成了亮橘色。 他的侧脸轮廓锋利,线条干净,漫不经心望向窗外,对整个世界都兴致缺缺的模样。 自然也不会看到她。 绿灯亮起,宾利车率先驶出去,开向与她的目的地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方向,很快消失在她的视线的尽头。 桑荔收回目光,发了一会儿呆。 她拿出手机,习惯性地登录上那个她与他人共用的q.q,才发现昨天晚上,对方在空间发布了一条新的动态。 【空间日志-2016.9.221:37】 标题:《一直在下雨》 今天我又重新看了一遍《花与爱丽丝》,还是感觉岩井俊二很伟大,L,你在现实中有喜欢的人吗?——Y 桑荔怔住,脑海里无端浮现出某个面容。 她的心脏倏地收紧,怀疑是因为刚刚才偶遇过而残留的后遗症。 她抿起唇,用同一个账号在评论区敲下回复。 【评论-2016.9.317:52】 雨水一盒:没有,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回复完,她便退出了q.q,正要收起手机。 屏幕在这时突兀又亮起。 「苹果的苹果核: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聊天了。」 5.心跳 桑荔视线顿住,点开与他的对话框。 好友申请通过于两分钟前,此时空荡荡的屏幕里只有那一条系统的验证信息孤零零躺着。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游移,下意识想发一句什么。 须臾后,她又什么也没发地退出了聊天框。 立秋过后,白日渐渐比夏天时更短,车窗外渐渐氤氲起浓稠的暗色。 旁边有人下车,桑荔顺势在座位上坐下。 思忖稍许,她又重新掏出手机,点进陈嘉野的朋友圈。 他发朋友圈的频率不算很高,但也没有桑荔想象中那么低。 内容很随心所欲,被风吹动晃动的树梢、林荫深处漏下的斑驳月光、奔跑的小狗、水族馆发光的水箱以及晃动着的漂亮水母…… 还有一些,似乎是随便配的图、应该是和朋友们玩游戏输了,被强迫发到朋友圈的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语。 桑荔点开一条,写着“我是猪”。 -高瞻远瞩评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终于清晰认识到自己的本体了! -苹果的苹果核回复高瞻远瞩:。 桑荔再往下翻,出现一些她看不懂的语言: “NOILinux的终端字体能调大吗,瞎了。” “T2的贪心好像假了,但数据过了。不管了。” “又是WA在第三个点。睡了。” 诸如此类。 零零散散的,好像外星语一样。 桑荔退出朋友圈,在网页里搜索:WA是指什么。 五花八门的回答里,最像正确答案的一条:WrongAnswer的缩写,意思是答案错误。 所以,答案错误在第三个点是什么意思? 桑荔依然没懂。 晚上吃饭时,忙碌了好几天的桑远和谢明芝终于坐在了同一张餐桌上。 桑荔在餐桌前坐好,便瞥见桑远拿着一条毛巾边擦手边问她:“新学校怎么样?” 桑荔夹菜的动作微顿:“挺好的。” 桑远嗯了声,大喇喇地说:“今天在单位里,老姜跟我炫耀半天,说他女儿考到了十五中实验班,问我我们家枝枝考到了哪里,我含糊过去了,都没好意思说。” 他抬手揉了揉桑荔的脑袋:“枝枝,接下来可要加把劲儿啊,起码不要输给老姜的女儿吧。” 他的语气很温和,甚至还有几分开玩笑的意味。 桑荔垂下眼,却觉得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吃完饭后,她坐到书桌前,发了狠似的看书,隐约听见门外爸爸妈妈的对话声。 “你也真是的,干嘛非要在吃饭的时候说那些?” “我也没说什么吧,我已经很注意语气了,要是搁我以前的脾气,她考成这样,我哪能这么好的态度跟她说话?” “青春期都敏感。”谢明芝说,“不过,确实也该敲打敲打,枝枝这孩子性格太闷了,让她去跟姜愚多玩玩,学一学人家,她也不愿意……”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低。 桑荔拿起挂在旁边架子上的头戴式耳机,一股脑扣在头上。 学了一会儿,谢明芝突然来敲她的门,目光在她耳机上停顿片刻,责怪道:“学习的时间怎么还戴耳机听歌?一心二用怎么能学好?” 桑荔的嘴唇动了动:“我没有听歌……” 谢明芝却好似不在意,将一杯热牛奶放到她的桌子上:“别学太晚,早点睡觉,明天我刚好有空,可以开车送你去学校。” 说完,未等桑荔回应,便关上了门。 桑荔趴在书桌上,叹了声气,索性端正坐好练了会儿字。 直到快十点半,她才洗澡上床,临睡之前,她习惯性地查看了一下微信信息,才发现陈嘉野在半个小时之前给她发了一条语音。 少年应该还在外面,听筒里有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嘴唇挨手机很近,能听见很明显的喘气声。 他像是在笑,声音懒洋洋的:“已经通过你的好友了,不要骂我是猪了。” 桑荔愣了愣,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什么时候骂他是猪了? 想了想,她回了一个问号过去。 陈嘉野显然还没睡,很快发了一张截图给她。 桑荔将图片点开。 他那条“我是猪”的朋友圈,四个小时前,“奇异的奇异果”点了个赞。 一股油然而生的羞耻感再次弥漫了桑荔全身,她抬手将被子拉过头顶,欲盖弥彰地在里面躲了几分钟,才重新拿起手机。 「奇异的奇异果:我不是故意的,不小心碰到。」 陈嘉野像是不在意,停顿了一会儿才回一条语音过来,仍旧是那样散漫随意的语气:“嗯,了解。” 桑荔的指尖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却又作罢。 但好不容易酝酿的睡意却全然被驱散了,桑荔翻了个身,打开学校的贴吧。 飘在首页最热的一条帖子便写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标题:陈嘉野怎么去高一七班了?】 1L:今天在班级里没看到他,才听说他去七班了,好好的实验班不待,他去七班干什么? 6L:学霸的脑回路不是我们能揣测的。 13L:这果然是个看脸的世界,高一开学第一天就能如此引人注目…… 14L:楼上酸什么?不只是脸好看,人家成绩也很好的好吧? 25L:所以,他为什么去七班了啊? 29L:好像因为他不想住校,实验班的人都强制性要住校…… 33L:话说回来,咱们学校这个实验班必须住校的传统也真的很变态吧? 一直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今天早上。 486L:报——陈嘉野回二班了! 490L:哈哈哈哈,内部消息,来源不能说,据说是教务主任亲自家访,把他抓回二班了。 493L:笑死,实验班课程进度跟平行班不一样,而且他这种以后肯定是要走竞赛的,学校怎么可能愿意放任他这样的苗子去平行班?想想就知道不现实…… …… 实验班。 平行班。 竞赛。 桑荔看着屏幕,后知后觉好像知道“答案错误在第三个点”是什么意思了。 在女校时,班级里不乏家庭条件优异的学生,其实论努力,桑荔并不比她们差。 但是每每听她们提起OIP之类的名词时,桑荔总感觉很遥远也很陌生。 桑远和谢明芝都是普通人,她也是很普通的人。 她的努力可以让她把自己目前的学科全部学好,却不足以让她从零开始再去学习一个新的东西。 她很羡慕她们,却也不会自怨自艾。 然而,此时,当这件遥远的、令她有些向往的事情出现在陈嘉野身上的时候,桑荔又莫名感觉有点怅惘。 那种感觉很奇怪。 她祝福他,却也嫉妒他。 她嫉妒他,又忍不住望向他。 不过,关于他为什么转班—— 桑荔看着那些人的讨论,被挠得有点儿心痒。 她犹豫了片刻。 「奇异的奇异果: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很快。 「苹果的苹果核:。」 「苹果的苹果核:是因为不想住校。」 桑荔:? 像是知道她会有疑问,紧接着,陈嘉野又发了一张截图过来。 图片内容是他的聊天列表。 虽然看不到完整的对话,但是能看出来,这些人都是在问他转班的事情。 桑荔捏了捏耳垂,不知道为何感觉有点尴尬。 其实她和他并不算熟,问这种事,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太冒昧。 她抬起手,硬邦邦地在聊天框里打字:「确实很难让人不好奇……」 片刻后,陈嘉野又回了一条语音过来,低沉带笑的。 “嗯,理解。” 桑荔盯着聊天框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输入框里敲敲打打半天,想要补充两句什么,但怎么说都显得欲盖弥彰。 正在这时,陈嘉野又发来一条。 “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我也会对这种事很好奇,我比你们还夸张,我会堵在门口拷问到底……”他应该也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好笑,声音磁性松软,压一点明显的笑意,“所以,我真的很理解,不要再思考怎么解释你的好奇心了,嗯?桑荔同学。” 最后那四个字,像是从他的喉腔里溢出来,撞得桑荔耳朵有点痒。 之前那种尴尬的心情消失了,但是,另一种桑荔无法辨别名称的心情却轰然在心里酝酿起来。 心跳得有些快。 桑荔想起小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去旅游,他们站在几十米高的透明栈道上向下看,那时也是这样。 心脏紧缩着,明明很危险,却又跃跃欲试的心情。 她没有再回复,而是关上手机窝进了被子里。 房屋里光线很黑,衬得她心跳声更大。 黑暗里,桑荔又忍不住想,他为什么会知道她在犹豫该怎样解释? 是因为一直在看她的聊天框、得知她一直处于“正在输入”吗? 他为什么会看她的聊天框呢? 也许只是多想。 窗外风声阵阵,应该是想起走廊里还晾着衣服,谢明芝从睡梦中起身,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在客厅响起。 桑荔心烦意乱,也拉开房门走出去。 谢明芝回头看了她一眼,叮嘱:“要下雨了,帮我一起把外面的衣服和那两盆花搬进来。” 桑荔点了点头,手忙脚乱地出门。 微凉的雨丝沿着敞开的檐廊飞进来,落在桑荔的身上。 细细密密,很快将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打湿。 二零一六年的夏天就这样过去。 6.喜欢 【空间日志-2016.10.800:26】 标题:《嫉妒》 我最近感觉,我很嫉妒一个人。 这种心理很不应该,但是我真的很嫉妒他,我忍不住想要靠近他,又怨恨他太耀眼。 而且我不想被他看穿我对他的好奇。 ——L 【评论-2016.10.806:45】 男生吗?——Y 【回复-2016.10.808:11】 嗯。——L 【回复-2016.10.808:56】 你确定你是嫉妒他吗?想靠近他,觉得他耀眼,不想被他看出你对他感兴趣……有没有可能,其实你喜欢他?——Y * 十一假期过后,桑荔后面那个空位终于坐了一个新同学。 对方是在今天早上刚转过来的,桑荔和程绿夏一大早来到学校就发现这里多了个人。 男生,长相挺清秀的,人看着也很好相处,但不知为何,桑荔莫名有点不喜欢他。 不过,程绿夏和他聊得还不错。 “所以,你是从京市刚转过来的吗?怎么在这个时候突然转学啊?” “父母工作调动。” 程绿夏说:“那你也挺厉害的,一转学就能直接进十五中,我们学校平时都不会轻易接转学生的。” 男生笑了声,没有说话。 程绿夏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周檐。” “哦。”程绿夏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高瞻拎起数学课本砸了一下她的脑袋。 “上课了,少交头接耳。” 程绿夏被砸得“嘶”了声,拿起一本习题册就丢回去:“高瞻远瞩你能不能有点绅士风度?” 高瞻的语气很欠揍:“绅士才需要绅士风度,我又不是绅士。” “……”程绿夏无语了片刻,忍不住嘟囔,“你和陈嘉野关系那么好,怎么不跟他学点好的,你看人家陈嘉野多绅士。” 提到陈嘉野,桑荔的思绪不由得飘了下。 她又想起今早和Y的对话,对方问她是否喜欢陈嘉野。 “喜欢”这两个字刚在桑荔心间冒头的时候,她的耳根子就不由自主开始发烫。 心窝口也烫烫的。 她用两只手夹住自己的脸。 程绿夏和高瞻斗完嘴,转回头,看见桑荔双颊泛红的样子,抬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桑荔,你怎么啦?是不是发烧了?” 女孩的掌心柔软,贴在她的皮肤上。 桑荔有些懵懵地捏住她的手腕,不知道为何有点心虚,她小声说:“没有,只是有点热。” 程绿夏看了一眼她校服外套里面的高领打底衫,嘟囔着说:“你穿得确实有点厚。” 进入秋天之后,学校里就给他们发了秋季的校服。 相比夏天,秋天的校服显然要普通很多。 蓝白相间的长袖外衫和直筒长裤,唯一还算亮眼的,大概就是比起大多数学校的深蓝色,他们校服上的蓝是那种很明亮的溪水蓝,衬得人肤色洁白莹润,很有青春气。 桑荔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恍惚又想起,其实正式开始上课之后,她就几乎没怎么见过陈嘉野了。 七班在四楼,二班在六楼,桑荔只有去教务处送卷子的时候,才会路过他们班。 他在二班也坐在窗边,恰好是靠近走廊的这一侧。 偶尔桑荔路过时,听见他和同桌在聊天。 聊刚结束的数学课上学到的新公式,也会聊最近流行的游戏。 有时桑荔也会看见姜愚,她坐在陈嘉野斜后方的位置。 匆匆一瞥的瞬间,她会和她对视上。 永远都是,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 在心里暗暗地吐槽:真晦气。 桑荔不知道姜愚是否也是一样的心情,总归八九不离十。 桑荔有时候会反省,她觉得她对姜愚的讨厌,很多时候并不是真的因为她这个人,而是源于桑远和谢明芝总是拿她和姜愚做比较。 她并不愿意,却的的确确和她做了很多年的“仇敌”。 而且,以前她和姜愚好歹还能打得势均力敌。 然而,自从她中考失利进入平行班之后,她在她面前就似乎永远矮了一头。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导致她更加讨厌遇见姜愚。 十月中下旬时,桑荔发现陈嘉野在学校里消失了几天。 原本她并没有察觉到这些,还是高瞻一直在后面唉声叹气,说这两天陈嘉野不在学校,好无聊啊。 程绿夏被他念得烦,回头瞪他:“你现在好像那种待在深闺里等丈夫回来的怨妇。” 高瞻被她的比喻惊得宛如被雷劈到,满脸都是嫌弃:“丈夫个鬼啊,陈嘉野这辈子注定得是个寡王,没有女生会愿意嫁给他。” 程绿夏说:“你就是嫉妒人家,咱们学校想和陈嘉野谈恋爱的人能绕操场转一圈。” 这话并不是夸张,自从高一入学的时候,陈嘉野的照片被发到学校表白墙上之后,贴吧里关于他的讨论就与日俱增。 周五的傍晚,桑荔去参加学校的选修昆曲课,在教室里等老师的时候,都能听到高二的学姐讨论他。 有时课间操的时候,也经常有别的班级的女生去看他。 其实七班的方队和二班离得并不算近,但陈嘉野实在太招眼。 女生们假借查操的名义去看他,演技太拙劣,一眼就能看穿。 结束以后程绿夏挽着桑荔去学校超市里买零食,隐约听见身后几个男生笑闹着调侃。 “我觉得那个学姐长得挺好看的,你真一点兴趣也没?” 陌生男生的声音,应该是他的同桌。 然后才是一道稍显不耐的轻嗤:“人家好不好看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跟你有关系啊,她明显喜欢你。” “想太多了吧你。”桑荔回头,看到陈嘉野挽着校服袖口,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转头问身后一直喋喋不休的迟延生,不咸不淡的声音,“你喝什么?” “跟你一样。” 陈嘉野没再说话,长臂一抻捞出一瓶冰水递给对方。 迟延生追过去:“你真对她没意思?我觉得她挺好看的,身材也好……” 陈嘉野像是终于被消耗尽了耐心,低啧了声,有些冷淡地觑着迟延生:“就这么喜欢给人家女生造谣?” 他这话说得有些重了,迟延生也意识到自己刚刚那些话说得不太妥当。 “嗐。”迟延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抱歉,是我说话不当,今天的水我来请。” 他说完,直接抽走陈嘉野手里的苏打水。 陈嘉野没跟他客气,单手揣兜跟他一起去柜台边付款。 桑荔和程绿夏刚刚排队的时候听完整场八卦,此时见他们走过来,隔着一段距离程绿夏就朝陈嘉野竖起大拇指:“不错,很有男德!” 听见“男德”这两个字,陈嘉野像是觉得好笑,微抬起眼,视线恰好与桑荔撞上。 桑荔抿起嘴,有些僵硬地站在一边。 她的手里捏着一袋旺仔小馒头,外加一瓶旺仔牛奶。 她喜欢吃奶味的东西,原本不觉得怎样,但此时面对陈嘉野,她忽然有点羞耻。 对方会不会觉得她太幼稚? 这样一想,她便感到如坐针毡。 好在这时轮到她们付款。 桑荔连忙别开眼,将东西放到柜台上。 虽已入秋,但超市里仍开着冷气。 桑荔双手搭着柜台,感觉后颈那一块皮肤被冷风吹得有些凉。 忽然有股热意从后面罩上来。 桑荔回头,便见陈嘉野已经站到了她旁边。 他直接将他和迟 延生的水,以及程绿夏的零食都一起放到了柜台上。 “一起付。” 桑荔忙说:“不用……” 陈嘉野垂眼看她,视线在她脸上定格几秒,这才抬起下颌指了指迟延生:“他请。” 迟延生欲哭无泪地耸了耸肩:“没错没错,我请你们吃,不要不好意思,谁让我说错话呢。” 陈嘉野哼笑了声,没说话。 桑荔还想再推辞,陈嘉野却已经低声对她说:“他脑子不太好,就让他付,就能记住下次不要乱说话了。” 超市里人声很喧闹,他说这话时,不知是不是为了避开迟延生,故而声音压得很低,声线懒怠怠的拖很长,把耳朵挠得很痒。 柜台这边的空间很窄,两人几乎是贴身而站。 少年混合着冷冽柑橘香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桑荔有些不自在地用手将侧颊的碎发拢到耳后。 结账付款。 桑荔没再拒绝。 还有几分钟就要敲响上课钟。 程绿夏拉着她连告别的话都没说,就匆匆往博雅楼的方向跑。 桑荔回头,瞧见身后的两个男生脚步仍慢悠悠的。 陈嘉野一手捏着水,另只手单手握着手机,在上面操作着什么。 紧接着是迟延生抬高了声调的询问:“……你给我转什么钱?” 陈嘉野说了什么,桑荔听不清了。 那是国庆假期之前的事情,差不多是这一段时间内,桑荔最后一次见到陈嘉野。 这会儿,听见高瞻说这两天都见不到陈嘉野,桑荔心里有些好奇,可程绿夏和高瞻拌嘴半天,却始终问不到重点。 桑荔捏着中性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 “陈嘉野最近不在学校吗?” “啊。”高瞻有些意外地抬头。 虽然和桑荔坐了很久的前后桌,但小姑娘腼腆,平时也不太爱跟他们聊天,此时突然听她主动挑起话头,高瞻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你们没听说吗?他这两天都在苏高参加竞赛。” 桑荔眨了眨眼,想起最近好像确实是NOIP初赛的时间。 有些后悔自己刚刚冲动发问了,也不知道高瞻有没有看出点什么。 桑荔抿了抿唇,“哦”了声,解释:“我还以为他家里出什么事了。” 高瞻连忙说:“没有没有,他就是去比赛了哈哈哈哈哈,你这么关心他,回头我得跟他说说,我们之前还说,感觉你好像挺讨厌他来着。” 桑荔有些发懵地睁大眼,不知这个结论从哪里得来。 高瞻说:“你没发现吗?你每次听他说话的时候,表情都很不耐烦。” 这话还是在一次闲聊时提起的。 当时他们几个发小一起在球场打球,中场休息的时候,几个人就地躺下休息。 夏夜的风很闷热。 陈嘉野随意地拽起球衣的下摆擦汗,少年腹肌紧薄,块状分明很漂亮,于是几个人便幼稚地拉着他说要跟他比肌肉。 说着说着就开始吐槽陈嘉野又跑到十五中祸害人去了,他们还故意翻出十五中表白墙的帖子,用很肉麻的语调念里面的留言。 陈嘉野阻拦未果,完全拿他们没办法,只好面无表情事不关己地在一旁任他们发挥。 男生们念着念着,又感觉不服气,几个人围一起将陈嘉野按中间,一瞬间所有人都扭打在一起。 玩累了,大家重新气喘吁吁地躺在篮球场的橡胶地面上。 还是高瞻想起什么,得意扬扬地说:“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你吧,我觉得我们班桑荔就挺不喜欢你的。” 晚风拂过来。 陈嘉野躬身,捞起旁边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下,听见这话,像是想到什么画面,唇角轻抬,他懒洋洋地笑。 “确实挺不喜欢的。” 不仅不喜欢,还骂他是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