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六眼当四年保镖后我被辞退了》 1、第一朵紫阳花 第一眼见到五条悟,这位五条家等了多年才诞生的[六眼],芙里尔先是疑惑地说:“什么嘛,原来[六眼]不是六只眼睛呀。” 很快,就不由得为那双眼睛发出感叹:“好漂亮啊,就像在天空中向上飞时看到的景色一样。” 但是站在一旁听到的五条家的术师却很难理解她口中所谓的景色,只好干巴巴地和她说:“这就是悟少爷。” 芙里尔是一个魔女,货真价实的魔女。 在这个世界上,她还有一个同类,壹原侑子,被称为次元的魔女。 事实上,在得知五条家有一位拥有[六眼]的孩子诞生之后,芙里尔还没有任何反应。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当时满不在乎。 但是当五条家的咒术师找到了壹原侑子的店里来了,芙里尔这才发觉这件事不仅和自己有关系,还很麻烦。 “悟少爷的处境在术式觉醒之前都很危险,而且咒术界有不少术师认为是悟少爷的诞生打破了当下术师和咒灵之间的力量平衡……所以至少在术式没有觉醒以前,都会格外的艰难。” 刺杀一波接着一波,像潮汐来临时不断拍打岸边的浪花一样永无休止。 更重要的是,不仅是诅咒师,连咒术师也牵连其中。 于是,为了五条家等待了数十年才诞生的[六眼]能够顺利长大,堂堂咒术界里御三家的五条,在经历了快一年的刺杀袭击后,连续开了无数个会议,最后还是不得不向所谓的次元的魔女低头。 “支付得起代价的话,做什么都可以哦。” 愿望商店,非咒术师和咒术师都是这样称呼这家店的。 但是壹原侑子在店四周的围墙布下结界,能够让没有愿望或是没有必要造访的人们无法进入店里。 “所以五条家费了这么大力气找到这里来,是希望魔女能够暂时保护[六眼]吗?” “是。五条家知道您的规矩,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吗?可真敢说啊。”穿着和服的壹原侑子坐在椅子上,红色的瞳眸注视着眼前同样穿着和服的术师。 于是,芙里尔只收拾了一个箱子就坐在了咒术界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的高档汽车上。 虽然她本人看起来还有些懵。 “所以,为什么是我?”芙里尔问壹原侑子。 “因为芙里尔很强啊。不过当然还是因为我不能离开店嘛。” “骗子,你明明就可以离开店吧?果然还是嫌照顾小孩子麻烦吧!” “是的哦,而且芙里尔也有照顾小孩子的经历吧?”壹原侑子又对五条家的术师说,“这位是芙里尔,火焰与不死的魔女。代价的话,还请五条家向这位魔女支付哦。” 坐在后座的中年人神情拘谨地看着身旁鼓着脸的红发魔女:“您看起来好像有什么话想要说……如果是我能够帮上忙的,您但说无妨。” “虽然我是很强没有错,但是五条家不也有很多咒术师吗?我毕竟是魔女欸,咒术师请一个魔女去保护他们家的孩子,这个孩子还是[六眼],怎么想都觉得不合情理欸。”芙里尔手指不安分地绞弄着耳旁的红色长卷发问。 “因为咒术界现在也只有一级的咒术师而已。虽然一级咒术师之间也有差距,但是魔女一般都相当于特级吧?我听说千年以前那位次元的魔女曾经还帮忙封印了诅咒之王。” 次元的魔女,壹原侑子,也是极东的魔女。 她的愿望商店不存在于这世界的任何一个位面上。 “欸——”芙里尔说,“这我可不知道哦。应该是在我出生以前的事情吧?” “不过虽然没有侑子那么厉害,但是我也超强哦。” 最后,就变成了芙里尔会做五条悟的保镖,时间未定。 “说是要等到那位悟少爷觉醒术式以后再做决定。毕竟是术师家族的孩子嘛,三五七节啊……最早也要五岁吧,大概。”嘴里含着棒棒糖,这让芙里尔的声音在话筒里显得听得有些黏糊,“但是我还没有想好想要什么样的代价。” “和xanxus差别当然大呀,侑子是笨蛋吗?xanxus当年已经10岁了,整天‘垃圾垃圾’地说个不听,还敢拿他的双枪打我……这个才一岁欸!也就是说,我至少要在这里待四年,想想就觉得好无聊。” “但是那双‘苍天之瞳’真的好美欸——” 她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拿着棒棒糖,伸出舌尖舔了舔棒棒糖,说:“好想拥有。” 随即又有些气馁,“五条家的那群老东西居然让我定下‘在任何时候都不得伤害五条悟’的束缚,也就是说没办法得到那双眼睛了,真的是很过分诶。” “不过我自己的眼睛也不赖就是了。” 挂断电话后,她咬碎了棒棒糖,那双澄澈如宝石的眼睛在阴暗的房间里格外明亮。 芙里尔之所以被称作火焰与不死的魔女,是因为她操控火焰的能力,也是因为她出生即死亡。 死去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再死去的吧? 痛苦的父母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便用禁术召唤了魔女,并以“希望我的孩子能够活下来,哪怕是我的性命都没关系”这样的话将女儿强留在了世间。 “话一旦说出口就具有很强的力量哦,更何况是你们这样的除妖世家。” “不过既然是关于这孩子自己的,那代价就由她自己来支付吧。”次元的魔女这样说,“反正你们也只要求她活着,不是吗?” 在火焰里获得新生的女孩便以二十岁的模样活了下来。 但活下来的到底是谁呢? 就像是普鲁塔克提出来的特修斯之船,当特修斯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这样抱吗?”芙里尔问侍女,“他好小哦,头发都只有那么一点点。” 还未满一岁的小悟是温热的,带着奶香,但是又软软的,脆弱得不堪一击。 芙里尔盯着自己环抱在小孩子脖颈处的手指,她知道,只需要稍稍用力,便可以—— “芙里尔大人学得很快呢。”侍女百合子看着将芙里尔怀里呈水平姿势、头靠在肘腕内的小少爷,松了一口气。 芙里尔顿了片刻才洋洋得意道:“当然,我可是魔女哦。” 五条家请芙里尔来并不是为了让自家的[六眼]拥有一个魔女保姆,所以当芙里尔主动要求抱抱悟宝宝时,侍女犹豫了,但又不敢拒绝。 “魔女都是随心所欲的,虽然和我们定下了束缚让她不能伤害悟君,但是你在照顾悟君的时候还是多提防些,至少不要轻易被她蛊惑。” 好在芙里尔只是一时兴起,抱了那么几分钟就放弃了,还抱怨:“好沉哦。” 但是等五条悟自己会走路,不再喜欢别人抱了以后,芙里尔才意识到自己需要处理的麻烦更多了。 2、第二朵紫阳花 和魔女定下契约是一件非常值得慎重再慎重的事情。 可以说,再怎样慎重都不为过。 众所周知,魔女非常喜欢扭曲契约的内容,以非常残酷的手段完成契约。 芙里尔的存在就是最好的例子。 如果是作为魔女的老板,估计大概率会很喜欢这种努力完成目标的属下吧?但如果作为魔女的交易对象,那就一定需要小心谨慎了。 但是作为被保护对象的五条悟却不管这些。 毕竟,他还没有一岁嘛。 于是芙里尔刚和五条家的家主定下了契约,就有些后悔地看着扯着嗓子不管不顾地嚎哭着的五条悟。他哭得很用力,仿佛全身都在使劲儿,既想要人注意自己,也想要人关心自己。芙里尔甚至感觉自己能够在他哇哇大哭的时候看到幼儿的扁桃体。 负责照顾小少爷的侍女百合子手忙脚乱地抱着孩子哄了起来,门外负责守卫的术师则有些紧张:“有咒灵入侵了吗?” 芙里尔觉得有些好笑:“没有,只是这么小的孩子还没办法承受[六眼]的力量……嘛,可能等悟君再大一点就会好些吧。” 芙里尔穿着云纹的雾蓝色和服想要靠近正在哭闹的五条悟,抱着他的百合子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后僵在了原地:“芙里尔大人,我,我不是……” 芙里尔示意她别紧张:“没关系哦,毕竟我是魔女嘛。” 然后自己主动地靠近了僵硬地站在原地的百合子,向被抱在怀里的五条悟伸出了右手的食指。她的食指指尖燃起了一小团靛青色的火焰。那火焰微微地跳动着,让幼儿的哭声渐渐停止,也让好奇的小孩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它。随即,这团带着温度的火焰就被芙里尔轻轻地点在了五条悟的额间,像水滴融入大海般融入了他的身体里。 百合子有些被吓到了,她本来就是咒力低微的五条家旁系,因为一些缘故才被调过来照顾五条悟,连咒术师的一切都不是非常清楚,就更别提能有多了解身为魔女的芙里尔了。 房门外的术师见此则快速地低下了头,然后拉上了门。 “给他下了一道禁制而已,你们好像称为束缚?我暂时把他的[六眼]给封印住了,等他慢慢长大,差不多三五七节里的‘三’时,封印就会开始松动,‘五’左右就会完全解开了。一直打开的话会对他的身体产生很大的负荷,他现在还承受不了那样的力量。” 芙里尔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又回到了她刚刚待着的地方,慢慢地跪坐下去:“放心啦,我和你们五条家立下了束缚,在保护悟君的这段时间不会伤害五条家的任何一个人,特别是悟君。” “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他哦。”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让人听了感到轻飘飘的。像用诱人歌声吸引海上船只又随即掀起巨浪倾覆其的人鱼,像诱惑行人沉溺于此忘记归路、让人抛下冰冷现实纵身一跃的深渊。 百合子愣了好半天才出声:“……悟君?” “什么啊,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您这样说话真是失礼呢。”百合子板着脸说。 明明只有十四五岁,但是因为一直板着脸显得故作老成。 这让芙里尔轻笑出声。 在百合子有些瞪着自己的眼神下,芙里尔全然没有歉意地道着歉:“对不起啊,谁叫你都不怎么和我讲话……没办法吧,五条家所有人都是五条啊,所以就叫他悟君啦,反正悟君又没有拒绝,不是吗?” 百合子想,小少爷现在也没有办法可以拒绝吧? “不过你和他们很多人不一样诶,”芙里尔单手托脸看着百合子,出乎意料的是芙里尔跪坐得相当端正,“五条家的好多人身上都有腐朽的味道,而你,比起一个木偶来说,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哦。” 魔女可以食用人类的食物,但不会有饱腹感,更倾向于浅尝辄止。灵魂是魔女的主食,而一切自灵魂深处产生的情绪和感情都不过是她的零食。 不过夺人性命这种事情一般风险高而沉重,沉重到可以让魔女都被压垮,很不划算,所以不喜欢和人做交易的芙里尔的主食还是人的情绪。 整个五条家,上到在有生之年终于等来了[六眼]的家主,下到悄无声息、动作机械得相似的侍从,都透露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芙里尔毫无食欲。反观这位承担着照顾[六眼]职责的侍女百合子,她身上有些鲜活的甚至是生机勃勃的气息。 但是这样的百合子面无表情:“您真的是很轻浮的魔女呢!” 整个咒术界都知道五条家诞生了一个六眼小孩。 除了五条家自己等了许多年才等来[六眼]、隔壁的禅院家至今都没有十种影法术的踪影的缘故,让五条家恨不得在整个咒术界都炫耀一番。还有被打破了的术师与咒灵间的平衡,显而易见的增强的咒灵实力,都在向术师们证实着这一点。 而芙里尔与五条家立下束缚的第一年,咒术界也拥有了唯一一个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 五条家内部就“不应该把魔女叫到家里来”和“试图请九十九由基来做五条悟的保镖”很是吵了好几天。结果九十九由基在评了特级以后直接拒绝了咒术界安排的所有工作,一个人跑到了海外,这样的争吵才渐渐停息。 但这个时期的五条悟只热衷于把魔女当作猫爬架,把自己当做猫。 一开始,猫爬架还仅限于地板和五条家的其他咒术师。等五条悟发现了芙里尔的管狐之后,猫爬架便成为了管狐和芙里尔本人。 “这是什么?”百合子第一次看到缠绕在芙里尔脖颈上的管狐,紧张地看了眼在地上做爬爬虫的小小的五条悟,出声问道。 管狐平时都栖息在竹管里,它通常是又细又长、只有小脑袋能隐约看出是狐狸的形态。 芙里尔只觉得无聊:“是管狐哦。”然后一杯接一杯不断地喝酒。 缠绕在她纤细修长的天鹅颈上的管狐便支着脑袋看向匍匐在地板上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自己的五条悟。 五条悟觉得新奇。 管狐也觉得好新奇。 “是咒灵还是你们魔女的使魔?它会攻击悟少爷吗?”百合子问,她对随心所欲的芙里尔真的没辙,也总是很生气芙里尔的轻浮,“还请您不要喝酒了,熏到悟少爷了怎么办!” 而被提及到的小悟慢慢地爬到芙里尔的身边,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朝她伸出双手要抱。芙里尔并不理会他,于是一直在旁边护着的百合子正准备抱他起来,却被他避开了。 他有些不开心地看着还在喝酒的芙里尔,仿佛在示意“你怎么还不来抱我?” “不会哦,我和你们咒术师不一样的是,酒精不仅很快就会被代谢掉,而且连酒味也会很快被吸收掉哦。”芙里尔还在解释。 “怎么样都好了!悟少爷他……” 百合子有些无措地看着芙里尔。 上次芙里尔主动抱五条悟还是他睡着的时候,而且很快就放弃了。 而那次以后,五条家的长辈们又将她叫去耳提面命了一遍,要尽量避免魔女芙里尔与五条悟的直接接触。 原话是“最好能让魔女远远地在一旁保护好悟君就行了!” 明明已经与魔女立下了咒缚,明明想要借助魔女力量的也是他们,但是这样防备、排斥魔女的仍然是他们。 百合子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是妖怪哦,管狐,叫睦月。虽然你们这个世界里并没有妖怪的存在。”芙里尔并不知道百合子的心理活动,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朝自己伸开双臂的五条悟,“悟君想和睦月玩吗?” 管狐睦月搭在芙里尔的右肩上,当芙里尔说话的时候,睦月就会望向她,满心满眼都只有她;芙里尔不说话的时候,睦月就会歪着脑袋看向五条悟。 “狐狸爱美人?”百合子不确定。 芙里尔确实很美。 而且头发是与众不同的像是火焰燃烧一切的颜色,一双橙色的像是宝石般澄澈的双眸。她看起来就像20岁左右的女大学生,夹杂在青涩和成熟之间,但又因为魔女的身份而具有一种慵懒的肆意感。 即便一直都穿着传统的和服,也掩盖不住她的与众不同。 “大概?谁知道呢。”芙里尔漫不经心地说,又仰头喝下一杯酒,“悟君也很好看哦。” 等将这杯酒放在桌上,芙里尔就向自己肩头的管狐抬了抬手。管狐顺从地缠绕在芙里尔的手腕,然后被递到了还伸着手臂的五条悟面前。 小悟觉得新奇,便伸出肉乎乎的手抓住管狐的身体,睁着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便想将管狐往嘴里放。这让管狐炸了毛,也让百合子成功被吓到了,顾不得害怕就连忙想把管狐从五条悟手里拿走。结果管狐嗖地一下溜回了芙里尔和服的袖子里。 这让芙里尔喝酒的动作有些停顿。 不过很快,她就把管狐从袖子里揪了出来,将它往上一扔:“睦月,不要突然窜进来,很不舒服诶。睦月不是很喜欢小孩儿吗,陪悟君玩玩吧?” 被扔向天花板的管狐在空中衔着尖尖的尾巴团成圈,发出了淡黄色的光芒。 等门外名为守护五条悟、实为监视芙里尔的咒术师说着“失礼了”拉开门时,便亲眼目睹着自家少爷咬住了凭空出现的五尾狐的一条尾巴。 狐狸虽然炸开了毛,却并没有躲开,只用自己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小悟的小脑袋。 “真是失礼了。”术师说,随即又拉上了障子门。 3、第三朵紫阳花 管狐显示了真正的五尾狐形态后,五条家的悟少爷就不肯再老老实实地让侍女百合子哄睡觉了。相反,他总是在和管狐玩闹中迷迷糊糊地睡着,睡觉的时候也总是抓住管狐的一条尾巴不放。 虽然因为他还差些时候才一岁,手还肉乎乎的小小的,抓不住管狐的一条尾巴,轻而易举地就能被百合子抱起来放回床铺里,但是要从管狐蓬松又毛绒绒的五条尾巴里找出小小的一团也颇不容易。 更何况,管狐作为妖怪,就算是个善解人意的妖怪,百合子和它也语言不通。而身为主人的芙里尔大部分时候都很自觉地充当背景板,只有百合子在毛绒绒的尾巴里毫无头绪地寻找小悟时,芙里尔才会在一旁吃着精致的点心嘲笑说:“真傻呢,你这样。” 百合子有些炸毛:“袖手旁观的人才没资格这么说!” 老实说,五条家能允许一个魔女待在宅子里已经是非常退让的结果了,结果魔女还从异世界里带来一只管狐,刚开始真的是鸡飞狗跳——指五条家内部吵得乌烟瘴气的。 最后以芙里尔与五条家再次立下“管狐不会伤害五条悟”的咒缚结尾。 “这样的咒缚有用吗?”百合子有些好奇。 “一半一半吧,只不过是他们为求心安的产物而已。妖怪和魔女都是随心所欲的存在,咒缚这种东西……就像人类之间的约定一样,许下约定的时候是真的想要遵循,违背约定的时候也是真的觉得不能继续遵循下去,只能说当下确实是真心的。而且,咒缚是可以钻空子的吧?” “和我说这些没关系吗?”百合子偏过头看正在用尾巴作逗猫棒逗自家少爷的管狐,“我毕竟是五条家的人。” “和那群烂骨头我也是这么说的哦。” “……烂骨头?” 芙里尔托着脸百无聊赖:“是哦,身体行将就木,而灵魂还努力在现世苟延残喘着给别人添麻烦,可不就是烂骨头嘛。都烂到骨子里了。” “……” 好在百合子最近的重心放在了教小悟开口说话上。 “就算不是[六眼],五条家的其他孩子也能在一岁之前就开口说话!等了这么多年才等来的[六眼]要是一岁的时候还不会说话,禅院家那群废物不知道还要怎么嘲笑我们呢!” 于是,在签了一份又一份协议,五条家为还不到一岁的五条悟请来了许多有名的育儿师。 但是都被五条家纵得要月亮不能给星星的五条悟给赶走了。 他目前只亲近贴身照顾自己的侍女百合子和管狐。 不过让五条家略微放心的是,五条悟并不亲近,只能说是不排斥芙里尔。 好不容易等来的[六眼]要是被魔女截了胡,那可真得被禅院家那群人笑掉大牙。 “所以你想教他说什么?”芙里尔靠墙双手环抱着。 她今天穿了一身蓝绿色竖条纹的和服,醒目的红发被与和服颜色一致的丝带规矩地编成三股辫搭在右肩上。 鲜艳的红色与沉稳的蓝绿色形成强烈的对比,让本就存在感强烈的芙里尔更加引人注目。 “御三家”本指日本江户时期除了德川本家以外的三大家族,而在咒术界则被用来指站在咒术界巅峰的五条、禅院和加茂。 这三家在某些方面出人意料地相似,那就是对祖传术式的执着。 加茂会将拥有“赤血操术”术式的孩子视为“嫡子”,禅院会任命觉醒了“十种影法术”术式的孩子的父亲为家主,五条家则会将同时拥有[六眼]和“无下限”术式的孩子过继到现任家主名下。 过继到现任家主名下,但并非亲生父子。亲生父母因为育有[六眼]而在五条家内水涨船高,但并不能过于亲近。 所以五条悟应该学会说什么呢? “五条悟。”百合子说,“芙里尔大人,我希望悟少爷会说的第一句话是他的名字。” 他是[六眼],是五条家未来的家主,是打破了咒术界术师和咒灵实力平衡的未来的最强。 但是追其溯源,他是五条悟。 “你知道吗,被知道名字,就相当于被掌握了灵魂的一部分。被知道生日,就相当于被对方掌握了过去和未来。” 芙里尔走到正坐在管狐蓬松尾巴上作威作福的五条悟面前,跪坐了下去,轻轻地捧起了五条悟的脸,注视着他那双被白色睫毛修饰着的蓝色眼睛。 那是[六眼],是五条家无比珍贵的眼睛。 “照这个说法,我已经掌握了悟君灵魂的一部分,也掌握了悟君的过去与未来。不过真可惜,和侑子不一样,我预知梦的能力相当的弱。” 或者说几乎没有。 「同一时期不会同时出现两个六眼」 “[六眼]是一个世界一条时间线上只能拥有一双的特殊眼睛。魔女也是这样的存在。宇宙是由无数的平行世界与不同的异世界组成的。一个世界上只能存在一个魔女。”记忆中的壹原侑子抽着烟斗说,“我的存在会让你预知梦的能力最大程度地被压榨。但是相反,当时间再次转动,当我消逝时,你预知梦的能力会得到最大限度地增长。” 记忆中的芙里尔这样回答:“那我希望我永远都不拥有预知梦。” “真漂亮啊,悟君的眼睛。” 甚至不需要对视,只需要看上这样的眼睛一眼,便会被卷入没有物质能量,连最细微的事物也没有,只有纯粹的精神、真空和时间存在的无/色/界。 和初见时略微看了一眼就做出赞赏不同,这是芙里尔第一次这样主动注视五条悟的眼睛。她脸上露出了着迷的神色,澄澈的眼睛逐渐被雾气遮住,脸颊处也渐渐生出红晕。 但这样的注视却让小小的五条悟感到不适,用力把她捧着自己的手给打开。 小孩子的力气有时候是很大的。 芙里尔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背出现的红痕,抬眼便看到急忙护着五条悟的百合子。她垂下了眼,任长而密的睫毛遮住自己的视线:“即使被封住了大半,‘六眼’的威力对我也这样强劲,是魔女体质的原因吗……我大概会被困在悟君的眼睛里,不,我最后会被这双眼睛杀死吧——” 芙里尔低头看着一脸不高兴地抿着嘴的五条悟,感叹道:“这样的结局大概是不错吧。” 火焰的魔女,在火焰中诞生然后死去,却又在魔女与人类的交易中降临成为火焰与不死的魔女。 如果能死在咒术界的“最强”手里,这样的结局,应该是不错的吧? 但是作为未来咒术界的“最强”的小悟并不觉得不错。 因为被奇怪的人捧着脸色色眯眯地看了半天,他鼓着脸气呼呼的,用肉乎乎、关节处还有漩涡的手使劲儿擦着自己刚刚被碰到的脸,“呸”了几声还是很生气,憋红了一张脸,张口“啊”了几声。 芙里尔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让小悟顶着一张害怕她又做些奇怪动作而愁得皱皱巴巴的脸向后爬了几步,又接着警惕地看着她。 芙里尔看着那双写满了防备的蓝色眼睛轻笑出声:“悟君……五条悟,在你那双眼睛里,看到的我是什么样呢?” 在普通人、包括不拥有特殊眼睛的术师眼里,看到的她都只是表象而已。 还能看得过眼的皮相,姣好的身体,纤秾合度的穿着。 在拥有[六眼]这样拥有能够打破咒术界平衡的力量的世界里,看到的她又是怎么样的呢? 是一具白骨,是一缕不存在于此世的灵魂,还是别的什么呢? 五条悟,在你眼里看见的我会是什么样的呢? 一切好像突然变得有意思起来。 “五条悟,五条悟……”芙里尔重复地叫着他的名字,笑着弯了弯自己的眼睛。 小悟觉得好烦,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但是还是能看到芙里尔一直张开闭上的嘴,仿佛她轻飘飘地喊着的“五条悟”的声音还环绕在脑海里,于是他紧紧闭上了眼睛。 芙里尔又笑出了声:“真可爱啊悟君。” 百合子忍无可忍:“请不要这样戏弄……”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自家的悟少爷放下了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脱口而出:“toru!” 于是百合子愣在了一旁。 只有芙里尔还是弯着眼,夸道:“悟君真厉害呢。” 4、第四朵紫阳花 虽然小悟把自己的名字叫错了,但是有了开始,一切就变得容易了起来——这当然是百合子的错觉。 “是satoru,悟少爷。”百合子不厌其烦地纠正道,“sa-to-ru。” 小悟胖乎乎的右手握成拳,关节处有凹进去的小漩涡,圆圆的眼睛像是装着星星,亮晶晶的,但是鼓着脸不肯再说话。 百合子无奈道:“是satoru哦,悟少爷,您的名字是satoru。请再说一次吧。” 小悟才不管呢,他刚刚说话也不过是因为嫌芙里尔一直在自己面前叫着“五条悟”有些烦,才说了句“toru”,结果听到他说话的百合子就一直在啰嗦“satoru”,这让小悟更烦了,闭着嘴不肯再说话,又手脚并用地去扒拉安静地坐在芙里尔身边的管狐。 除了在学习说话,小悟最近也在学习走路。不过成效不大,反倒是爬到管狐背上的动作愈发熟练。 “悟君是觉得你烦了吧。”芙里尔事不关己地说,“不过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芙里尔说得模棱两可,让百合子没能听懂。于是芙里尔解释说:“听说小孩儿第一个学会说的是自己的名字,可能会把孩子培养成为不可一世的性格哦。” 百合子迟疑道:“真的吗?” 结果被芙里尔毫不留情地嘲笑了:“都说了听说嘛,我又没有养过小孩。不过你居然信了,真好骗。” 芙里尔这话也没有作假。 火焰与不死的魔女在来到京都的五条家以前,一共照顾过两个小孩。 一个是和她拥有相同发色的少年。 他们身上有许多相同之处,包括但不限于一把高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只不过他的那把具象化地悬于头顶,她的却一直悬于心中,让她不得安宁。 另一个则是位于意大利里世界巅峰的教父亲子。 愤怒是他的力量之源,毫不掩饰的野心是他做事的驱动力。 她遇见他们的时候,对方都已不是小孩,而是所谓的中二年纪。 百合子深呼吸几下,在心里告诉自己别在意,就听到芙里尔懒洋洋地说:“不过五条家这种养孩子的方法有问题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她微微侧过脸,一双既像玻璃通透又似宝石澄澈的眼睛注视着身边抓住管狐不放的小悟:“五条家的人把悟君当做[六眼]的神子来供奉,要星星不给月亮,是希望他老老实实地做[六眼]的容器呢,还是希望他做能够以压倒性的力量站在咒术界巅峰随心所欲的‘最强’呢?还是说,希望悟君只是‘五条悟’呢?” “有什么不同吗?” 芙里尔抬起左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左脸颊:“细微的差别之处会是通往不同未来世界的钥匙。所谓世界啊,看起来无限宽广,其实很小,只存在于自己所看到的范围,所触摸到的范围,所感觉到的范围之内。” “世界并不是从最初就存在的,而是自己创造出来的。能改变一个人的,也只有邂逅而已。” 她站起身来,拉开障子门,门外是宽阔的庭院和古老又参天的大树,繁密的树冠遮盖着铺着石子的小路。而门的两侧则一直跪坐着几位五条本家读作仆役写作监视的术师。 芙里尔并不理会他们,慢慢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正好,障子门被拉开后,太阳光便争先恐后地跑进了屋内,让一直待在室内的小悟和百合子不约而同地眯了眯眼。 芙里尔转过身来看着屋内在管狐背上趴着的小悟,微微笑着,细碎的阳光洒落在芙里尔火红的头发上,为她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小悟玩够了,有些困,但还是有所感应地坐起来揉揉眼睛,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我和悟君之间已经产生了关联,不管是多么小的邂逅或事件,都定会带来影响。不管是多短的时间,将两者联系起来的‘缘’是不会消失的。而人生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有意义的,悟君遇到我也是有意义的。” 她微微地笑着:“不过会是什么样的‘缘’呢?我真的很期待呢。” 千篇一律的生活里突然迎来了意外,如同平静无波的水里突然被一颗扔进的石子打破了安宁。 这是1990年的初秋。 等到1991年正月,不管是非咒术师还是咒术师都迎来了传统节日。而对于五条家这样庞大的咒术师家系,则更要繁琐一些。 除了百合子一天里总是时不时地被叫走,此外,芙里尔和小悟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 哦,对了,小悟已经1岁了。 五条家虽然非常想要炫耀自家珍贵的[六眼],但因为还没度过七五三节没有觉醒术式所以没有机会给其他两家显摆,更因为黑市里对五条悟越来越高的赏金而有些后怕。 虽然外界对“五条家缺少优秀的术师居然贫乏到请来魔女”或是“五条家保护不好自家的[六眼]”之类话层出不穷,但是他们更承担不起[六眼]夭折的损失。 一般来说,所谓七五三节是说男孩三岁、五岁,女孩三岁、七岁时于同年11月15日举行的祝贺仪式。而在咒术界,七五三节也同样是觉醒术式的时间点。 无下限。 至少五条家的大部分人是这样期盼的。期盼拥有[六眼]的五条悟能够觉醒祖传术式“无下限”,从而带领着五条家站在咒术界的巅峰。 而不是现在和其他两家并称“御三家”。 虽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咒术界缺乏强大得独当一面的术师才拉下脸去请魔女来保护自家珍贵的[六眼],但是从某方面来说仍然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不过好在芙里尔除了那一头显眼的红发外总是穿着和服,一眼看过去与普通的术师也没什么区别,而且出乎意料的老实——可以稍微安慰一下五条家那脆弱的心灵。 让家里的术师在门外监视了好长一段时间后,终于撤走了。 同时,小悟除了会说一些简单的词,也能够独自站上片刻了。但是他总想着跑,所以老是摔倒。不过好在还有管狐在一旁做肉垫。但小悟摔倒也是因为喜欢在管狐的背上跑,管狐的背又不平坦,所以他才总是摔。 一环扣一环,看得在正月里连续加班工作得有些累的芙里尔不忍发笑。 正月里人来人往,鱼龙混杂,非常容易被诅咒师浑水摸鱼进入五条家大宅,也容易被想要除去[六眼]的咒术师在毫无防备下突然发难,所以芙里尔连续好些天都算得上是加班工作。 虽然魔女的体质不会有掉体力值的说法,但是一直没有与人做交易,总是只吃各式各样的欲望这样令人食欲不振的零嘴,芙里尔罕见地有些累。 百合子也是第一次看到芙里尔合上眼睛靠在管狐身上,有些惊讶,但是也只拿了毯子给她盖上。 芙里尔扇子似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下,却并没有睁眼,只在眼睑处投下淡淡阴影,像敛翅栖息的蝶。 随即就有仆役来叫百合子,说是家主那边叫她过去。 直到小悟把管狐的五条尾巴交叠在一起后,发现芙里尔靠在管狐身上,眨巴眨巴了自己漂亮的眼睛,又走到芙里尔身边要推她。 小悟只重复着:“我的!我的!”继续推着芙里尔。 于是芙里尔睁开眼睛一把抓住刚刚使劲儿推自己的小悟,把他抱在怀里,低头看着被困在自己怀里一边挣扎还一边推着自己的小悟:“睦月什么时候是悟君的管狐了?” “我的!”小悟气鼓鼓。 管狐睦月听到芙里尔叫自己的名字,温顺地用头蹭了蹭芙里尔的头,这让小悟更不开心了,大喊着:“我的!” 他自己挣扎得太厉害,反倒把自己弄得跌坐在地上。 这让小悟突然安静了下来。 而芙里尔毫不留情地嘲笑出声。 小悟目前的词汇量并不足以让他能够明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也听不懂芙里尔笑声背后的含义,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芙里尔的笑让他觉得不舒服,让他感到不高兴。于是在环视一圈没有找到百合子后,眼里含着泪也要爬着上前。 如果百合子在这里,她一定会把小悟抱在怀里然后轻声哄。 但是她不在,她给芙里尔盖的毯子还好好盖在芙里尔身上。于是小悟就在芙里尔好整以暇的目光中扒拉着毯子慢慢地爬到了芙里尔面前,抓住芙里尔放在毯子外的右手,用力咬在了她的虎口处。 尽管人是小小的一个,但是小孩子的力气总是出乎意料的大。 这时候的小悟刚长出几颗乳牙来,一身的力气又无地可使,此刻就全拿来用力咬住芙里尔了。 很痛,但是还能忍受。 芙里尔很擅长忍受苦痛。 但是小孩子纯粹不高兴的情绪被芙里尔捕捉到了,饥饿感稍微没那么严重了。芙里尔想了想,便托起了小悟不高兴的脸,然后张开嘴轻轻地咬住了小悟的肉乎乎的脸。 是温热的,软的,像糯米团子一样的口感。 只是不知道里面包裹着的会是什么样的馅儿。 小悟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芙里尔便松开了嘴,轻轻戳了戳自己刚刚咬住但是连印子都没留下的地方,想着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了。 结果被戳了一下的小悟哭得更伤心了。 等百合子拉开障子门,就看到在芙里尔怀里哭得连鼻子都红红的,手也握成拳,但就是不肯松嘴依然牢牢咬住芙里尔右手虎口,结果哭得睡着了的小悟时,忍不住问:“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芙里尔稍稍有了点精神,微微笑着:“谁知道呢?” 5、第五朵紫阳花 小悟一直很喜欢管狐。 比喜欢照顾了他很久的百合子还要喜欢。 百合子最近有些苦恼。 本来作为妖怪的管狐既不以人为食,又温顺不拆家,还能够帮忙照看小悟,充当真正的守护神一类的角色,让她很安心。 但问题就是,管狐对小悟太温顺了,甚至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 而还没站稳之前就喜欢扒拉管狐、把管狐当做猫爬架的小悟,在发现自己能够在平地上站稳以后,便把目光放到了庭院里的那棵大树上。 该怎么说呢,真不愧是会成为未来咒术界[最强]的男人?目光很长远。 虽然一岁多的悟宝宝自己一个人不能顺利完成爬树这件事情,但他还有管狐呀。 冬去春来,当阳光再次变得和煦时,小悟的活动范围已经从室内转移到了树上。 刚开始,小悟还需要费劲巴拉地说着没有人听得懂、大概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懂的话,加上挥舞着自己肉乎乎的手臂冲管狐比划,才能达到让管狐驮着他去树上的目的。到后来,只需要小悟揪住管狐的耳朵,然后朝屋外树所在的方向一指,管狐就会自觉把他驮到树上去。 等小悟将自己小小的一团藏在繁密的树冠里,管狐便会在树下蜷缩成一团,好让小悟即使从树上掉下来,也会身处一团毛绒绒里。 熟练得让百合子目瞪口呆。 “树上有什么好玩的吗?”百合子喃喃道。 “对小鬼来说没什么不好玩的吧?”芙里尔正在专心剥橘子,随口回答。 结果被百合子叉着腰训了一顿:“怎么能称呼悟少爷‘小鬼’呢!至少给我好好叫‘悟君’啊!真是的——芙里尔大人怎么能总让管狐驮着悟少爷去树上呢!这也太……” 最后连一向纵容小悟的百合子还是觉得用“溺爱”这个词来形容更贴切一些。 趁百合子训她的这个功夫,芙里尔已经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一个橘子。 “大概是觉得从上往下看别人一脸担心地望着自己的样子很有意思吧。小孩子不都喜欢被关注吗?”芙里尔抬头看向小悟藏身的那棵树,又顺着那棵树看向远方,漫不经心地说着,“也可能是一直待在这里觉得无聊了吧。” 对此,百合子回应:“芙里尔大人说的那是自己吧!” 于是芙里尔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因为是真的很无聊嘛。” 夏天很热,热得小悟已经好几顿没有好好吃饭,没有睡个好觉了。 五条家作为道真公的后裔,从咒术全盛的平安京时代一直昌盛到现在的咒术师家族,自然是不会容许空调这类新事物出现在传承至今的宅邸里的。 但是小悟就很不高兴。 因为小孩子总是很容易感冒,所以即便是毒辣的太阳高高挂在空中,百合子也不敢给小悟减衣服。而小悟又总是坐不住,稍微动一动,汗水就留在身上,黏糊糊的。 “热!”小悟双手握拳,鼓了鼓白嫩嫩的脸,朝百合子抱怨,“热!” 小悟本来被举着扇子的百合子抱在怀里,但是扇子带来的风力太小,小悟不满地挣脱了百合子,本能地朝着更凉快的地方跑去。 百合子怕他摔倒,连忙跟在他身后。 芙里尔正靠坐在角落里看着书。 那是一本被保存得很好,但是看起来就知道年份久远的书。 虽然对魔女的存在耿耿于怀,但是五条家还不至于在衣食住行这方面亏待芙里尔。但作为警惕芙里尔会对五条悟、甚至五条家不利,只开放了能够翻阅大部分藏书的权限。 管狐也恢复了原本能够栖息在细竹管里的形态。冬天抱着毛绒绒有五条尾巴的管狐,那叫幸福,但是夏天,连最喜欢管狐的小悟都不怎么想和管狐一起玩耍了。 但是芙里尔身边总是很凉爽。 她是真的喜欢和服,到了夏天便换上红色蜻蜓纹的白底浴衣。明艳的红发被随意地挽在了脑后,留下稍短的几缕头发慵懒地垂在耳边。 蜻蜓点水的画面感便扑面而来。 小悟不喜欢芙里尔。 小孩子的喜欢与讨厌总是界限分明,而且非常好懂的。 因为芙里尔既不像一直照顾他的百合子那样温柔耐心,也不会像管狐那样毛绒绒地围绕着他。 她总是很随心所欲。 想叫他的名字就叫,想一直重复就一直重复,不会因为他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就停止,也不会因为他哭停止对他的欺负。 她居然敢咬他的脸! 他可是五条悟欸! 小孩子总是比大人对情绪更加敏感。 芙里尔既不喜欢他,也不讨厌他。 但对只有一岁多的小悟来说,这个世界可以有很多种分类方法,包括但不局限于他喜欢和他不喜欢的,喜欢他的和不喜欢他的,围绕他转和不围绕他转的。 很显然,芙里尔每次都是后者。 但为什么一走到她身边,就会觉得安静又凉快呢? 这样看来,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于是小悟大人有大量,决定暂时不讨厌芙里尔,勉为其难地冲她张开了双臂,示意对方抱住自己,给自己降降温。 芙里尔:“?” 芙里尔问:“怎么了,悟君?” “笨蛋”是小悟学会说的第二个词。这还是小悟在学习说话时,芙里尔在一旁嘲笑他时被小悟学到的。虽然百合子当时竭力想要小悟学一些别的有用的词语,但是千算万算都算不到小悟居然会把芙里尔在一旁说的风凉话给记在心里。而且这个词也被小悟经常用在芙里尔身上。 当然了,第一个会说的是他的名字,而且是完整的“五条悟”。 “笨蛋!” 见芙里尔连管狐都不如,一点都不能了解他的意思,小悟决定自力更生,握着拳头给自己打气。 芙里尔便看到穿着和自己相差无几的白底蓝色蜻蜓纹浴衣的小团子费劲地从她身旁爬到她的怀里来,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带着刚喝过的奶粉的味道,混着昨天刚洗过的奶味的洗发露的味道。 奶味儿浓度超标了就是说。 小孩子柔软的头发时不时地扫过芙里尔平直漂亮的锁骨。 有些痒。 “小孩子真麻烦。”芙里尔说。 但她没有让百合子过来把小悟带走,只是稍微坐得不那么端正了些,让小悟靠得更舒服一些。 百合子也正坐在了离芙里尔不远的地方。 真的是太无聊了。虽然对[六眼]上亿的悬赏还在挂在黑市网站的首页,但是敢接下悬赏的诅咒师已经少了七七八八。在见识了魔女压倒性的火焰以后,很少有人会愿意铤而走险地要钱不要命。更何况,也不大可能拿到尾款。所以在经历了正月的连续加班后,芙里尔的保镖工作又开始清闲了起来。 “可以试着了解咒术界哦,芙里尔。”在和壹原侑子通话时,对方是这么说的,“毕竟五条家是咒术界的名门嘛。” 芙里尔问:“是侑子做的预知梦吗?” “嗯,你以后可能会用得上。” 于是芙里尔最近在恶补关于咒术界的知识。 直到怀里的小团子白色的脑袋一下一下地往书上点着,差点和晦涩的书籍来个亲密贴贴时,芙里尔才意识到小悟已经睡着了。她轻轻托着小悟的脖颈,将小悟放在了百合子刚刚铺好的被褥上。 他睡得正香。 6、第六朵紫阳花 千年前就在咒术师中尤其显赫,现在也作为咒术界名门存在着的五条家,其传承至今的主宅是占了很大的一片地的歇山顶深挑檐的和样建筑群。 现如今,为了新生的[六眼],更是举整个家族之力张开了一重又一重的结界,将整个宅邸包裹得如铜墙铁壁一般,让暗杀与刺杀无计可施。 但即使这样,遇上了术式是结界天敌的术师,那也没有别的办法。 当时将芙里尔从愿望商店接到五条家的中年人带着芙里尔走过外围曲折的檐廊,绕过由细沙碎石铺地的枯山水庭院,这才拐进了室内的坪庭。 隐藏在高低错落的房檐下的窃窃私语,来自四面八方审视窥探的目光,在作为魔女的芙里尔这里无处躲藏,但她并不在意—— 没有人会在意过去、现在甚至是将来会被碾死的蚂蚁。 路上遇到的脚踩木屐身着传统和服的侍从,见到他们,则会立即退到两边,无声地行礼。 向她身边的中年人,也向这位火焰与不死的魔女。 那火焰会让暗杀无处遁形。 它会将所有刺杀都暴露在光亮之下。 最后,它会将你我都燃烧殆尽。 当庭院里的逐鹿,竹筒尾部击打在撞石上发出清脆声响的时候,芙里尔和五条家的家主在五条家的所有族老面前已经立下了“保护五条悟”的束缚。 “悟君就拜托你了。” 五条家主最后这么说。 就这样被拜托保护“五条悟”的芙里尔今天穿着白色竖条纹的淡绿浴衣,和百合子一起坐在庭院的树下晒太阳。 她的身旁还放着两只小小的木屐。 一抬头就能看到露在树冠外的不断晃动的小脚丫。 明媚的阳光就这样穿过繁密的树叶映在她淡绿色的浴衣上。 时不时的有微风吹过,树叶的影子便跳动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让坐在高高的树梢上的小悟发出惊讶的感叹。 “他真的太小了。” 从出生到现在,所在不过一个小小的五条家。他还没有沉入深海见过它曾经真正的样子,也不曾知晓浩瀚宇宙见识它的浩渺与人类的渺小。既没有目睹过新生儿降临这人世的带着血的那一刻,也没有经历过临死前最后一刻的挣扎。 说到底,人和人类生活的那个世界,不过是无际大海边上的无尽沙滩中的一粒沙子。[1] 芙里尔也这么说了出来,百合子闻言有些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即便如此,脸上也仍旧一幅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想问些什么?”芙里尔说。 “可以问吗?” “当然,不过不能回答的问题我会保持沉默。” 百合子斟酌着:“……您一出生就是魔女吗?” “当然不是。”芙里尔想了想,“我不清楚侑子是不是这样,至少我不是。成为魔女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不过这一辈子不是,我可以肯定,这次我是‘降临’在这具身体上的。” “降临?” “是哦,在你出生以前我就已经死去了。” 百合子立即偏过头去看她,在细碎洒落的阳光下,对方那双如橙色宝石般的眼睛熠熠生辉。 “这、这一点都不好笑。” 芙里尔仍然微微笑着,她看向树,看向天空,可她眼里什么都没有,那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骗你哦,之前肉/体和灵魂,全部都已经消散了。” 1983年9月23日昼夜交替之时,在另一个时空的白色欧式建筑里,已经算得上是业界良心的壹原侑子难得没有了良心:“既然是关于这孩子自己的,那代价就由她自己来支付吧。反正你们也只要求她活着,不是吗?” 不愿失去女儿的父母提出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女儿能够活下去。 但是次元的魔女不要他们的性命。 “契约生效。”壹原侑子说。 于是在父母赌上一切的希冀中,火焰与不死的魔女[芙里尔]—— 降临! 真可笑啊。 作为父母,想要自己未睁开双眼就死去的女儿活在世上,为此不惜与魔女签下契约。 而魔女履行契约的方式——另一位异世界的魔女将用他们的女儿的身体在这个世界活过来。 “灵魂已死,但身体尚存,也不算违背契约。” 百合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还是会把这次对话告诉家主的。” “我知道哦,不过,在不同时空发生的事情,就算是五条家,想要弄清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吧?” 不同时空? 百合子抿着唇看她。 而被注视着的人神色如常,甚至还闭上眼睛感受着徐徐吹来的风。 管狐回到竹管里后,芙里尔便接替了它在树下接住小悟的工作—— 为此,百合子毫不留情地说:“芙里尔大人,请不要把全部的事情都推给管狐!否则当初家主应该把管狐借过来用而不是让您过来了!” 明明刚开始对芙里尔还是一脸戒备,带着紧张的百合子,现在在面对芙里尔的时候却越来越暴躁了。这或许才是她本来的性格。虽然在面对未知事物时会紧张害怕,但仍然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花一样的年纪。 “你这个年龄应该在读书吧,怎么会来照顾悟君?” “因为我术式的原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虽然咒力很少,但是我出生时还是刻有生得术式。这个术式需要耗费的咒力也不多,我刚好能负担得起。” 是什么样的术式便不用再问了。 小悟却突然从树上掉了下来,正好被站起来的芙里尔以公主抱的姿势稳稳地抱在怀里。 但被完美接住的小悟并不开心,反而满脸写着不开心。 抱住他的芙里尔也不太开心,把他放在地上:“悟君好像变重了,更沉了。”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更别说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了。 小悟更不开心了:“我可是五条悟哦。” 这也是他说得最顺的一句话。 一旁的百合子便连忙上前,却被小悟用力推开了,圆溜溜的蓝色眼睛仰着头看着站起来比他高了许多的芙里尔,却差点向后倒去,幸好百合子及时地扶住了他。 芙里尔看他一直盯着自己,也蹲了下来,注视着小小的一团,思索了片刻:“悟君,你念一下‘miya’。” “才不要!”小悟拒绝了,“我可是五条悟哦!” 要是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那也太没面子了。 “要是悟君听我的话,那我今晚让悟君抱着睡怎么样?” 小悟有些心动。 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是在这样炎热的夏天,热度与芙里尔都始终是绝缘的,冰冰凉凉的,非常适合抱着入睡。 于是小悟别别扭扭地说:“我也不是那么想要你抱着我睡觉。” “知道哦。” “mi……ya。” “要快一点哦,悟君。” “mi-ya!” 这是恼羞成怒的小悟,故意地从中间断开。 “要快一点,悟君,中间不要断开。” “miya。” 芙里尔并没有这样放过他:“悟君,请再念一遍,要拖得很长哦。” 温室里的花骨朵、没有体会过大人险恶用心的小悟便一头踩进了芙里尔的猫咪捕捉器里,叫出了人生以来的第一声“喵——” 芙里尔轻笑出声,在小悟恼羞成怒之前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戳了戳他肉乎乎的脸颊,然后意料之中地被小悟用力打开了,嘴里还说着“笨蛋芙里尔!” “芙里尔”,这是小悟学会的第三个词。 这世上的所有一切都是从已经燃烧了的消亡中诞生的? 五条悟,在这浩瀚宇宙、数亿兆的世界里,你能看到什么? 用你那双据说能看透一切的[六眼]来看我,你能看到什么呢? 想到这里,芙里尔不由得叹了口气。 “还要等多久,悟君才能够凭借自己心意地说话呢?” 但在小悟能够随心所欲凭借言语来表达自己想法之前,他先学会的是挂断芙里尔的电话。 那是壹原侑子打来的电话。 壹原侑子在愿望商店的四周布下了强有力的结界,让没必要造访这家店的人无法进入店内,相反,有愿望的人则会被不可抗力带进这家店内,等发现时已经来到了玄关。 所以只有电话才能联系到她。 之前五条家也是通过电话才找到通往店里的路。 感谢科技。 “彭格列家族那边出事了,是内乱,不过很快就被镇压了下去。他们那边把这次事件称作‘摇篮事件’。”侑子说。 固定电话是安在五条家为芙里尔安排的房间里的,在小悟房间的隔壁。 在这方面,虽然芙里尔本身并不需要睡眠,但是五条家还是安排得很妥帖。而一个固定电话则是芙里尔唯一的要求。 电话就随意放在和室的地上。芙里尔靠着墙坐着,一只手举着电话,一只手绞着自己披散着的长发。 “‘摇篮事件’?那xanxus怎么样,还活着吗?” 彭格列的xanxus,最有可能继承彭格列威名的候选人,也是芙里尔唯一作为家庭教师教导过的孩子。 黑色的短发,有一双一点也不温柔坦率的猩红双眼,总是又自大,即便是遍体鳞伤也毫不在意。他唯一在乎的只有拼上性命的战斗和彭格列的首领之位。 愤怒是他力量的源泉。 xanxus不喜欢她,甚至讨厌她,总是手握球状火焰形态的愤怒之火然后砸向她。但因为她是火焰与不死的魔女,所以很容易地就将他的愤怒之火融进灵魂。那段时间也是芙里尔作为魔女以来唯一不那么饥饿的时候。 而这个时候的xanxus就会认为自己被她挑衅了,二话不说地就要和她打架。但是芙里尔的近战又超弱,只能不断地向后躲着。 刚开始xanxus还以为是芙里尔瞧不起他,不想和他继续打下去,又或许是自视家庭教师这一身份,不屑与他纠缠。 但等xanxus自己发现这一点后,每当他拉近和芙里尔的距离就要开始近身搏斗的时候,xanxus就会突然失去兴趣,骂一句“垃圾”然后走开了。 芙里尔觉得自己窥见了老虎凶狠下的那抹温情。 但即便如此,在离开之前,她也送了xanxus两瓶龙舌兰。是前往意大利的最初,托reborn介绍人带她去酒庄自己酿的龙舌兰,在她要离开西西里的时候才取出来送给xanxus。 虽然不知道他是喝了还是扔了,又或是摔在地上碎了听个声响。总之,她是送了。 电话那头传来侑子有些失真的声音:“还算活着吧……如果那样也算活着的话。” “什么意思?” “死亡和不幸一样,都只是很普通的事情,无法被看作重大,芙里尔。” 芙里尔咬住下唇,然后松开,问:“所以他还活着,只是情况不太好——所以‘摇篮事件’是xanxus……不对,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下一任首领不就是他吗?” “不管怎么样,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这是别人的家事,芙里尔。”电话那头的壹原侑子顿了顿,“五条悟君在你旁边?” 芙里尔这才低头看向自己身旁不满地拽着自己袖子的小悟,不远处是坐在障子门外的百合子。 小悟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但是芙里尔一直在和电话那头的壹原侑子说话,没有发现他。 这也是小悟第一次看到固定电话。 他睁着圆溜溜的蓝眼睛,好奇地看着芙里尔手里握着的话筒。 “芙里尔,我想和悟君打个招呼。” 芙里尔抿着唇,握紧了话筒,然后又慢慢松开,递给了小悟。 小悟已经从芙里尔的身旁来到了电话的旁边。他接过电话,也不举起话筒听对面说什么,直愣愣地就将话筒放回了原位,眨巴着自己的眼睛,用手指了指自己,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芙里尔,说:“悟,聪明!” 芙里尔面无表情。 7、第七朵紫阳花 五条悟快满三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很严重的感冒。病毒来势汹汹,因为一直退不了烧,为了捂热出汗,厚重被子压得小小的一只动弹不得,也不舒服。 他的脸被烧得通红,湛蓝色的眼睛都因为发烧而发红。因为好几日都没怎么好好进食,连因为身体不舒服发出的哭泣都像刚出生的小猫一样又轻又细。 是普通感冒还是暗杀?是咒术师还是诅咒师?是禅院家还是魔女? 好不容易得来的[六眼]就要这么夭折了吗? 这让整个五条家都草木皆兵,如临大敌。 因为围在五条悟身边的人太多而躲到庭院的大树上的芙里尔有些不理解:“不过是因为悟君的咒力增长过快冲动了我之前下的禁制,所以才一直发烧不退的,放着不管过几天就会好起来的,为什么要这么兴师动众?” 治不好五条悟的术师、非术师医生被轻蔑的眼神送走,来来回回的咒术师搜索着根本不存在的诅咒、咒灵和暗杀者,五条家内部对芙里尔的指责声也越发大声、严苛了起来。 事到如此,一直照顾小悟的百合子已经不只是不断被问责而已。五条家不再顾虑她那特殊的术式,执意将其遣返回去。 今天她是来向芙里尔道别的。 “和悟君道别了吗?” “……他们不让我这么做。” 不再穿那一身传统古板的和服,反而换上了学校校服的百合子也一改之前的故作成熟,但终归是有些沮丧。 她站在树下,而芙里尔坐在粗壮的树干上,绿色麻叶花纹的和服和穿着足袋的脚自然垂下。 “芙里尔大人之前说过那道禁制是在悟少爷三岁的时候才会开始松动,他才两岁多,怎么会这么快?” “只差几个月,也不算提前太早。更多是因为悟君咒力增长的速度太快,导致术式强度不够,身体无法平衡,所以自发地就开始冲击封印了。”这个道理,芙里尔已经不止一次地向五条家的人解释了,“等到达一个平衡点以后,封印松动的速度就会变缓,悟君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我记得芙里尔大人之前不是一直在看和咒术界有关的书吗?本家应该有对所有[六眼]的记录才对。” “应该是不在能够让我借阅的书籍范围内吧?毕竟我可是魔女,即便是立下了束缚也不会放心让我知道历代[六眼]的死因吧?” 百合子点点头:“确实……我听说拥有[六眼]的孩子有曾在出生不足满月的时候被杀害过。” “被谁?” “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悟少爷再过多久能退烧?” “最迟明早吧。” “你真的会保护好悟少爷吗,芙里尔大人……魔女芙里尔。” “终于决定以自己原本的模样和我对话了吗,百合子。还是说,你想和我做交易呢?” 只一瞬,芙里尔便穿着木屐站在穿着白绿色水手服和小皮鞋的百合子对面了。 芙里尔那张巴掌大的脸带着浅浅笑意,柔顺的发丝垂落在绿色麻叶纹的和服上仿若鲜红的玫瑰花朵与生机勃勃的枝蔓,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馥郁香味,如蜘蛛结的网一般将百合子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是烈火,稍微靠近便会被灼烧得尸骨无存。 她是蜘蛛花费巨大心力织成的最好的作品,稍微触碰便会挣脱不能。 感觉到自己心脏突然漏了一拍的百合子连忙偏头,放在身后的双手不住地揪着自己的衣角:“……我、我照顾了悟少爷两年多了,虽然以这种方式回去很丢人,但是也是个不赖的结局了。有咒力有术式的术师能够不进入咒术界的不多,我父母本来也不愿意让我来本家这边……” “除了本家强制你过来以外,你也想见识见识这个出生就被五条家奉为‘神子’的[六眼],对吗?”芙里尔打趣道,“不过很可惜,没有真的长六只眼睛呢。” 被芙里尔这么一打岔,百合子也略微放松了自己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背脊:“你会保护好他的,对吗?” 五条悟的房间里传来东西被砸碎的声音,然后仆从们跪了一地,但里面仍然传来乱糟糟的声音,光听声音都能想到那人仰马翻的画面。 “我和五条家立下了束缚不会伤害悟君……”芙里尔微微偏头去看那被人围住的属于五条悟的房间,重复道,“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他。” “而你,”芙里尔又看向百合子,“我和你之间也产生了联系,我们之间的“缘”也不会消失。你遇见我也是有意义的,百合子,记住这一点。” 在咒术师这诡谲的魔幻现实里生活了两年,但终究要回到普通平凡的世界里去的女孩,你生活的平凡是生命的真谛,是多少人渴求的普通。 那你呢,五条悟? 当所有人都散去,热闹喧嚣都褪去,只剩下一地寂寥和满屋的落寞。 你就会知道,人们走向你,然后路过你。 你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你也会拥有能够志同道合的伙伴,奋力一搏也想实现的大义吗? 芙里尔一推开障子门就看到顶着一头毛茸茸白发的小悟坐起来揉眼睛,于是走在他旁边跪坐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这样不好。” 但只是被握住了一只手而已,小悟又想要伸出另一只还没被禁锢住的手继续揉眼睛,却被芙里尔提前截胡。 本来就因为体温一直居高不下被要求裹在厚重的被子里,眼睛也不舒服,还不准喝冰水也不准吃冰淇淋,身边也没有一直照顾他对他百依百顺的百合子,小悟超级不开心。 他问其他人“百合子呢”,得到的答案却只有“百合子照顾您不力,回家去了。” 他还不明白“照顾不力”这种话的意思,只听懂了他们告诉他百合子“回家去了”。 回家去?这里不是她的家吗? 她还会回来吗? 他哭着闹着,摔东西,仆从们跪了一地,但仍然没有人告诉他“百合子还会回来”。 等他哭累了,突然想起来芙里尔的存在,想问“那芙里尔呢,她也会回家吗”的时候,他已经枕着泪睡着了。 小悟醒来的时候依旧没有看到百合子,但是刚坐起来揉眼睛就看到了芙里尔。但芙里尔还是那个芙里尔,没有因为百合子的离开有一丝一毫的改变,甚至自己眼睛不舒服想要揉揉眼睛也不准——是啊,芙里尔和百合子不一样的,芙里尔不喜欢他。 于是小悟发脾气:“你这件衣服好丑,不要这样抱我。” 芙里尔停顿了半刻,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说要抱他了,也想起身回到庭院里那棵她待了几天的树上去,那里安静,也不会有小孩冲她发脾气。 但是听到小悟闷闷的声音,芙里尔还是凑上前去,捧着他的脸仔细端看:一双蓝眼睛气鼓鼓地睁圆了,还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要求没有得到满足要用眼泪来表达不满,还是因为在她来之前就已经揉了很久的眼睛,把眼睛揉红了。浓密纤长的睫毛缀着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像抱怨伙食不好的猫,怪可怜的。 身为魔女,芙里尔对待非人的动物或是妖怪总是要容忍度高很多。 但是面对五条悟,芙里尔总是不够明白自己。 就好像她现在真的站起身,动手解开带留和腰封,脱去绿色麻叶纹的和服,只着里面云纹的白色肌襦袢又重新跪坐下去,从小悟的身后环抱他。 小悟本来已经做好了芙里尔离开的准备,因为他觉得芙里尔没有百合子那么喜欢他。但是当要求被满足,发脾气被包容,总是让人觉得是被爱着的。芙里尔突如其来的温柔让小悟也不由得心情好了许多,哼哼了几声。 果然小悟就是最可爱的,所有人都喜欢小悟! 事实证明,被宠爱着的小孩子就是会得寸进尺。 被芙里尔从后面抱着的小悟安静了几秒就开始觉得不舒服,双手放在芙里尔的小臂上,调整着芙里尔抱着自己的姿势,还嘟囔着:“不要这样,这样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太,太高了。” 于是芙里尔刚把他放进被窝里,还没说话就被小悟扑了满怀,只听见他问:“芙里尔,你也要回家了吗?” 芙里尔只好实话实说:“我去洗澡,换身衣服再过来抱你睡觉好吗?” 但是小悟还是不放心,他担心芙里尔也会像百合子那样,趁他睡了一觉的功夫就离开他,然后回到她自己的家里去,反复向芙里尔确认:“真的真的不会走吗?” “真的不会走,一会儿就回来了。” “你保证吗?” “我保证。” “那你用什么来保证?” 芙里尔想了想,伸出了左手的小拇指:“悟君听说过‘拉钩上吊,说谎者吞千针’这句歌谣吗?” 小悟摇了摇头,也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小拇指。但是他的手还太小,只能由芙里尔轻轻勾住。 “悟君,你知道吗,人的小手指上有个与心脏相连的穴位,名为‘神桥’。” “神桥?” “因为小拇指与心脏相连,所以有命运红线相连的人就会成为恋人。江户时代的艺妓有将自己的左手的小拇指切下来送给自己喜欢的人的习惯,作为不会背叛对方的证明。”。[1] 芙里尔顿了顿,才说:“今夜我用这来向你保证,我不会离开你的,悟君。” 虽然不是那么听得明白,但是感觉自己得到了不得了的保证的小悟终于放下心来,放开了攥着芙里尔衣服的手,大发慈悲地说:“那你去吧,一定要快点过来哦。” 8、第八朵紫阳花 出乎意料的是,百合子回家以后,小悟更黏着芙里尔了。 小孩子都是认生的,但是[六眼]也能够被看作普通小孩吗? 五条家的族老们悔不当初,但是又不可能拉下面子把百合子叫回来。于是照顾小悟的侍女换了一茬又一茬,但都没过几天就被他们的神子给赶了出来。 最后被留下来的是最顺从的那一个,既不会干涉[六眼]的一举一动,也不会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更多的时候是充当一个摆件,一道悄无声息地做事的影子。 “你会被惯坏的。”芙里尔突然说。 “什么?” 芙里尔摇摇头,只摸了摸小悟毛茸茸的头顶,然后被对方不满地打开,但是又扑到怀里让她抱住自己,追问:“到底是什么意思?” “悟君,你喜欢[六眼]这个称呼吗?” “[六眼]不是指我吗?” “悟君是想做[六眼]还是五条悟呢?” “这不都是我吗?” 芙里尔摇摇头:“不一样的。虽然不会同时出现两个[六眼],但从纵向来看,五条家可以有无数个[六眼]……” “但我是五条悟,不是吗?” 芙里尔低头,看到自己怀里的小孩仰着头也看着她。 那双犹如天空般清透湛蓝的眼睛对咒术界而言是遥不可及的神性,拥有这双眼睛的五条悟将用这双眼睛预测一切咒力轨迹。 但是这双特殊的眼睛此刻被孩童毫无棱角的面容柔化,雪白的睫羽掀起朝她看来,瞳孔中只有她一人。 芙里尔不得不扶额:“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小悟感到自己被轻视了,挥着拳头抗议:“你是不是在说我笨?我可是五条悟哦!我不管,你要补偿我。” “补偿”是小悟最近新学的一个词,起因是芙里尔告诉小悟:“百合子离开这里是因为我设下的禁制……我会补偿你的,悟君。” 于是小悟在闹了几天脾气,抱着管狐睡了几天,等炎热的夏天终于到来之前和芙里尔和好了。 尝到了甜头以后,他开始用“你要补偿我”做口头禅。当想要什么却不能得到满足的时候就会对芙里尔说这句话。 “悟君又想要什么了?” “我想出去。” “去哪儿?” “游乐园,商场!去外面!” 出乎小悟意料的是,芙里尔没有答应:“最近不行,至少要等你第一个三五七节过了以后,才能带你出去。” 五条悟的第一个三五七节被整个五条家看作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除了当事人五条悟仍然为了想出去玩而缠着芙里尔以外,五条家的其他术师、非术师都为此忙碌起来。 小悟提议:“我们可以偷偷溜出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去嘛去嘛去嘛——” 但即使是眨巴着亮晶晶眼睛的小悟最后也没能得到芙里尔的同意,于是他气呼呼地扔下“芙里尔笨蛋!”就跑远了。 终于到了三五七节的那天,小悟看着簇拥着自己的一大群人,扫视了好几次都没找到自己熟悉的那个人,不满地说:“芙里尔呢?” 知道自家六眼难搞的五条家术师打着圆场:“魔……芙里尔大人会在暗处保护您的,毕竟是咒术师们的集会,芙里尔大人不太好出现的……” 要怎么告诉小少爷,在这样咒术师齐聚的日子里,亦或是咒术师家族的传统节日里,魔女都是不被允许跟在他身边的呢? 就算是平时,家族里的大部分人都被交代过,不要注视魔女的眼睛,不要与魔女对话,要对她视若无物,更何况是六眼的第一个三五七节? 虽然这样一来,小少爷身边的安全就缺少了一个十分强大的保障,于是才有他们这样一群术师…… 被一群人簇拥着的小悟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但是也习惯了。 他撇撇嘴:“那走吧。” 但是没走几步路就又停了下来,他往自己身后看去。 “悟少爷,怎么了?” 穿着蜻蜓纹和服的小悟只与身后那个比他高大许多的黑发绿眸的男人对视了一瞬,盯着对方嘴角的那道疤看了一会,就移开了视线:“没什么。” 一大群人簇拥着他离开。 对五条悟而言,对方不过是众多好奇[六眼]的人中的其中一个,但对禅院甚尔而言,那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站在别人身后被察觉到。 “这么早就断言是一生中唯一一次被察觉到,不觉得太早了吗?” 柔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禅院甚尔立刻与其拉开差距,防备地看着对方。却在触及到对方烈火般的头发时一愣,随即挑眉:“你就是那个被五条家请来保护[六眼]的魔女?” 穿着绣有红色紫阳花纹的浅绿振袖和服的芙里尔站在他的对面只笑:“我喜欢你的眼睛,好漂亮,像玻璃珠子一样晶莹剔透。” 禅院甚尔奚落道:“魔女喜欢偷偷跟在别人身后吗?” “肉/体很强大,灵魂也是,像用孤独和绝望浇灌出来的花束……这就是你眼睛这样好看的原因吗?” “你想要我的眼睛?” “才没有啦……我想要你的灵魂,当然,身/体也可以哦。” “哈?” “你体质超级特殊,是完全没有丝毫咒力的天与咒缚吧?”芙里尔宝石般澄澈的眼眸隐隐有变成竖瞳的征兆,黑色的瞳仁正不断拉长,“我一直有在了解咒术界的事情……天与咒缚的体质本来就很少,但你是特殊中的特殊吧,依靠咒缚之力强行摆脱了因果循环——甚至是命运都将被你打破!” 灵魂是魔女的主食,除了夺人性命这种风险极高的事情不会轻易涉及以外,魔女最偏爱的是在孤独绝望境地仍倔强倨傲,处在崩塌边缘摇摇欲坠的灵魂,又或是像新生儿般纯洁无暇的灵魂。 禅院甚尔的灵魂虽然还不完全属于前者,但是他天与咒缚的特殊体质为他的灵魂增添了美味的程度。 摆脱因果循环,打破命运,你是这世上唯一不会被束缚的人。 如同行走于沙漠喉咙干渴得冒烟的旅人终于发现了一汪清泉,从成为魔女伊始就从没有过饱腹感,一直处于节能模式的芙里尔只是站在禅院甚尔对面便要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她脸颊处渐渐生出红晕,脸上露出既茫然又着迷的神色,仿若挣扎在两种状态里。已经完全是竖瞳的橙色眼睛雾蒙蒙的,只喃喃道:“好想……好想拥有你的灵魂——” 禅院甚尔倒是没有预料到被咒术界忌惮颇深的魔女会是这么个德行,他似笑非笑:“与魔女做交易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怎么,[六眼]的灵魂还不够吗?” 听到他提起[六眼],芙里尔的思绪才逐渐清明起来,但反应仍有些迟缓:“我不会要悟君的灵魂……你有什么想要得到却得不到的东西吗?用你的灵魂和我做交易,就算是毁灭这个世界——” 藏在脑海深处那根不能够被逾越的警戒线突然被拉紧,芙里尔骤然从对禅院甚尔灵魂的强烈渴望中清醒过来,那双如同猛兽般的竖瞳也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毁灭世界这样的事情你也能做到吗?”禅院甚尔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真不愧是五条家费尽力气弄过来的魔女。那么能力这么强大的魔女找到下一个食物应该也很容易吧?别费力气在我这种人身上了。” 他说完就离开了,留下芙里尔一个人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管狐从她的领口里窜出来,缠绕上她的脖颈,支着脑袋看她。 “我说错话了吗,睦月?” 管狐也不知道,它只亲昵地点点她的脸。 而另一边,被当作展览品一样的神稚子差点经历了生死一线。 出生于平成一年的[六眼]被看作是一个时代的开端,至于是什么时代呢? 应该是五条家,甚至是五条悟一人站在咒术界顶端的时代吧。 但在他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之前,已经被打破了的平衡、飞速增长了实力的咒灵都将交由其他术师来面对。 法律认为人人平等,但在咒术界,一切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拥有咒力的多少,生得术式的拥有与否,术式本身的强弱…… 于是对五条悟这位诞生就打破了术师与咒灵实力平衡,让咒灵实力成倍增长的[六眼],不仅有诅咒师为了先到先得的赏金前仆后继,还有咒术师也牵扯其中。 是恨吗?是怨吗?还是嫉妒呢?又或是这所有负面情绪都掺杂在一起? 当那根凭空出现的箭矢以超越咒术师反应能力的速度直面五条悟时,那如绽放的烟火般转瞬即逝的火焰就倒映在他的眼中将那根箭燃烧殆尽。 在生死一瞬之际,六眼破开魔女的封印,世界的信息猛然汇入他的眼里,大脑像是超负荷运作般的疼,但是马上,溅起的火星、所有人的视线,包括突如其来的信息都被纤细交叠的双手隔绝开了。 他知道自己经常会被这双手轻轻拍着入睡。 那双手有着冰冷得不像是正常人的温度,但是能够缓解他因为咒力增长给眼睛带来的负担。 他陷入了一个算不上温暖的怀抱里,而对方始终蒙住他的眼睛,但他却好似倦鸟归巢般找到些许安全感。 他小声说:“你终于来了。” 而管狐已经从她的和服领口窜了出去,幻化成完全形态站在半空中,金色的光芒在它张开的口中汇聚,然后全部灌注到了那位凭空搭弓拉箭的咒术师身上。只听见惨烈的尖叫声,看见那位咒术师晕厥在地。 五条家的咒术师们上前探查,却发现这位对他们的六眼动手的咒术师,不,诅咒师已经没有了气息。 “死了?” “那可是袭击悟少爷的诅咒师!魔女居然就这么让管狐杀……”有人想要问责芙里尔,却被她在灯光下看起来淡金色的竖瞳给吓得噤声,“你、你想做什么?” 那一双一向澄澈、对什么事情都好像提不起兴趣的眸子此刻,比起说这是一双人的眼睛,倒不如说是一双将要咬断它战利品脖颈的野兽,带着血腥与杀戮。 是愤怒。 愤怒居然有人敢越过魔女对她的保护对象下手。 “提醒你谨言慎行而已。”芙里尔微微弯腰,对被自己蒙住眼睛的小悟轻声说,“别看,好吗,悟君。” 整个人都被裹在白色蜻蜓纹和服里的白乎乎一团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 “管狐是拥有神性的妖怪,荼枳尼天的很多画像上也有灵狐的存在。刚才的火焰不过是将附身在他身上的脏东西弄掉,但是真正造成他死亡的并不是管狐。” 得到了小悟保证的芙里尔正放下遮挡住他视线的手,却被男孩立马牵住。他的手还很小,握不住全部,只能紧紧揪着芙里尔的无名指和小拇指。 五条家的现任家主决定对这一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附身的术式?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芙里尔拖着身价昂贵的白毛蓝眼的小拖油瓶走到那位术师面前,示意五条家的术师拨开对方垂落在额前的刘海,将横贯了对方整个额头的缝合线暴露在空气中:“因为这个。” “一道疤?” “如果没猜错,死亡是这一术式发动的前提。这个人只是一道靶子,幕后主使早就跑掉了。至于箭的来历,可以查查这个术师的身份。”芙里尔准备带着小悟离开现场,反正该走的流程也差不多走完了,“这个人已经死了,联系他的家人过来收尸吧。他生前应该是一个咒术师而不是诅咒师,不然也不会进得来今天的会场了吧?” 一旁的禅院扇突然出声:“你怎么知道他已经死了?还这么清楚幕后主使的术式?” 禅院家的祖传术式十种影法术的拥有者至今都没有踪影,而死对头的五条家却出现了拥有[六眼]的五条悟。 禅院家的人不是没想过要杀掉五条悟,但是旁观了这么多其他术师,甚至是不乏术式也十分优秀的术师,也没能成功杀掉五条悟,这个方案已经差不多被否决掉了。 但是他亲眼目睹的刚刚那次,应该是五条悟自出生以来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吧? 就差那么一点。 连拥有让人类加速到亚音速的投射咒法的他们家的次代家主禅院直毘人当时都没有任何反应——是袖手旁观还是真的没反应? 芙里尔只用一种奇怪表情看他:“你会分不清什么是自己的食物吗?” 什么是死亡?是心跳停止,呼吸消逝,灵魂不再。 人死后连灵魂也会消散得干干净净,而以人类灵魂为食的魔女不会连一个人是否还有灵魂都辨认不清。 站在一旁的五条家术师有人轻笑出声。 五条悟的三五七礼在快要结束的最后出现了差错。虽然所有人都始料不及,但对于五条家而言,选择三五七节这样重大的日子里,当着这么多咒术师,在五条家眼皮子底下暗杀[六眼],并且差点就要成功,无异于把五条家的颜面狠狠地踩在地上。 虽然附身类的术式很少,但是能附在已死之人身上还能使用其术式的例子就是少之又少了。 “死去的术师术式名为[构筑],具体是以自身咒力为基础,从零开始构筑物质。” “虽然是使用已死去的术师的术式,但是能构筑出连咒术师都反应不过来的箭矢,也足以说明幕后主使咒力十分磅礴。” “你们就这样相信魔女的话?那可是魔女,说谎不变脸,杀人不眨眼!” “还不都怪魔女把那根箭矢直接烧成灰烬,管狐也把附身的诅咒师的烧没了,这下连追踪的线索也没有了。” 听着话题被牵引到魔女身上,而当事人又和他们家的[六眼]坐在角落里旁听,五条家主不由得咳嗽一声:“但若是没有魔女,咳,芙里尔在场,在座诸位都没反应过来,那么悟君……” 虽然这话已经被当事人听得一清二楚,但是秉持着大家族之间死对头也要做表面功夫的虚伪,五条家主面不改色:“这次也多亏芙里尔了。” 芙里尔对小悟很有耐心,并不意味着她对当着她面骂自己的人也很有耐心:“我一直觉得人类这种生物很有意思,互相蔑视,又相互奉承,希望自己地位、实力都高于他人,却又不得不匍匐在他人面前。真的是非常矛盾,又狼狈啊。” “你!” “不过你们放心,我与五条定下了束缚,至少在悟君觉醒术式之前,我不会对任何五条动手,任何人也不能越过我去伤害悟君。” 比气急败坏和恼羞成怒的成年人,反应更大的是原本乖乖跟在芙里尔身边的小孩。 他突然放开握住芙里尔无名指和小拇指的手,猛然站了起来,拔高了声音很生气地说:“也就是说在我觉醒术式之后,你就会离开吗?” 芙里尔实事求是:“不一定,要看你觉醒的是什么术式。” “你才和我保证过不会离开我的!” “是向你保证的那天晚上不离开,悟君。” “骗子!骗子!” 小悟作势就要跑走,却被芙里尔拉住手腕,揽腰拎进怀里,就像在拎一只张牙舞爪的猫。 变得更沉了,芙里尔想。 芙里尔垂下眼睫,并不恭敬地说着敬语:“那我和悟君就先离开了。这个点已经比悟君平时睡觉的时间晚很多了。小孩子不早点睡觉会长不高的。” 五条家的族老们被这一画面冲击得面面相觑,谁也没提芙里尔已经成功从保镖变成了保姆的事情,只等他们走远了才开口:“魔女还要陪悟少爷睡觉吗?” “魔女索要的代价还需要再多给些吗?” “说什么呢你们!魔女已经逾越了!听她刚刚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家主,我们应该在悟少爷觉醒‘无下限’以后立马把魔女赶出五条家!本来咒术师家族里居然有魔女的存在就已经很丢人了,如今魔女居然还和悟少爷关系这样密切!那可是[六眼]!五条家的[六眼]!那样珍贵又罕见的眼睛!” 终于有人提出:“魔女当初索要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而与魔女本人立下束缚的只有五条家主一人,即使当时家族内的族老们都在场。 被提及到的本人却依旧打着马虎眼:“遗忘魔女想得到什么也是代价之一……反正对五条家和悟君都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 9、第九朵紫阳花 晚上照例是芙里尔哄小悟睡觉,但是因为知道芙里尔或许在自己五岁觉醒术式以后也会离开,被拎着到和室里的小悟利索地爬进已经铺好的被褥里,只留芙里尔一人跪坐在床边。 “我再也不要理你了,骗子!” “悟君,你应该明白,我是一个魔女。所以不要对我有太多的期待,会失望的。” 魔女是什么样的? 就像他人所说,魔女都是说谎不变脸、杀人不眨眼的非人生物,还是像他接触到的那样,虽然是冰冷的躯壳,但是内心却十分柔软,表面上比谁都随心所欲,但也会包容他、照顾他? 被子里的小悟一改刚才的气愤,反倒有些像被雨淋得湿透了恹恹的小狗:“但是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你保证过的……而且你一直陪着我,不是吗?” 一直照顾自己的百合子走了,没关系,还有芙里尔在。 但要是连芙里尔都走了呢? “我只能保证当下,悟君。而且日复一日地待在同一个地方,太无聊了。如果不是咒缚还在,代价已经支付,我现在都想离开了……但是一两年内我不会离开的。” “最讨厌你了!” “但是我不讨厌你哦,悟君。” 小悟突然掀开被子,湛蓝的眼睛有些发红,甚至还有点点泪花,但此刻又亮晶晶地看着芙里尔的竖瞳:“那就结婚吧!芙里尔,和悟!” “……你知道什么是结婚吗,悟君?” “就是可以一直在一起啊,今天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 应该是今天有人和他说了联姻一类的话吧?大家族就是麻烦呢。芙里尔想。 不由得叹了口气:“真是小鬼呢。” 小悟挥挥拳头嚷着“不要把我当作小孩子啊”,又扑到芙里尔的怀里,仰头朝她眨巴着自己好看的蓝眼睛说:“要吗要吗?” 结果被芙里尔果断拒绝:“不要哦。” 小悟作势就要哭,却被芙里尔一眼识破:“不要装哭哦,悟君,魔女都是铁石心肠的。而且你该睡觉了,不早点睡觉的话会长不高的。” 小悟一愣:“真的吗?要是我长不高会怎么样?” “那就会很可惜吧,毕竟长着这么一张连狐狸都爱的漂亮脸蛋。” 狐狸爱美人,也喜欢纯洁无垢的灵魂。但睦月连身为魔女的她都要亲近,可见脸还是更重要一些。 于是只注意到被夸好看的小悟心满意足地钻进被窝,任由芙里尔躺在他的被子外面,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轻拍他的背问:“害怕吗?” 小悟摇摇头,盯着芙里尔的竖瞳看了半天:“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应激反应而已,过段时间就会和之前一样了。” “……其实我有看到。” “看到什么?” “就是,就是……”怎么也形容不出来的小悟只好说,“反正就有东西嗖嗖地钻进我的脑子里了。脑袋疼,眼睛也疼。” 芙里尔想,应该是在濒临死亡的那一瞬,求生欲迫使六眼直接冲破封印,铺天盖地的信息全部涌入他的脑海里。 信息量浩瀚磅礴如大海,但拥有[六眼]的小悟脑海此刻融入涓涓细流才不会难受。 小悟凑到她面前,小声说:“我睡觉的时候你拿手遮住我的眼睛,那样比较舒服。” 像是抱怨伙食不好的猫,指导饲主应该怎样改善伙食一样。 芙里尔突然感觉自己那颗本来随着上次死亡已经冰冷的心突然被小小的一团捂热得软软的,满腔的愤怒也被很好地抚平。 她“嗯”了一下,便将支着自己脑袋的手轻轻覆在他眼皮上,还能感觉到小悟眨了眨眼,睫毛扫到手心,像羽毛拂过一样,怪痒的。 覆在小悟眼前的手被薄薄的一层橙色的火焰包裹着,但是芙里尔不打算重新加固封印,反而用大空属性的火焰调和[六眼]的不适。 “晚安,悟君。” 如果说睡觉前还因为没有得到芙里尔会一直陪着自己的保证而有些不满,那么在第二天起床后,连这点不满都烟消云散了。 因为芙里尔说要带他去游乐园。 还有些睡衣的一小团微微侧脸,就与芙里尔那双如原来别无二致的橙色眼眸对视。但因为刚被人从被窝里挖起来,还有些不确定:“你刚刚说什么?” 芙里尔耐心地重复:“今天悟君愿意和我去游乐园玩吗?” 于是侍女马上被叫进来,帮小悟换衣服。 芙里尔换下她偏爱的和服穿着,换上白色的衬衫和黑白格纹的长裙,披上黑色的呢大衣,牵着自己的手走出五条家的大宅,一直到坐上轿车后,小悟才反应过来:“你不是之前不带我出来吗?那群烂骨头同意了?” “烂骨头?” “你不是这么叫他们的吗?就其他的五条。” 身为司机的五条家术师也默不做声,将存在感压缩到一个摆件无异,甚至在心里企盼着别被难搞的[六眼]和传说性格阴晴不定的魔女盯上。 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带坏了[六眼]的芙里尔毫无愧疚,只笑了笑:“是这样,对我来说,除了悟君是悟君,其他的五条都是五条。嘛,说是烂骨头也没错啦。我管他们同不同意呢,五条家的家主没有不同意就行了。” 昨天夜里,等小悟睡熟以后,芙里尔单手叠纸为鸟给五条的家主送去信。当然被纸鸟啄醒了的五条家主脸色并不好看,但最终也没有说不准,只是没有说同意而已。 “所以是中立?” 芙里尔对小悟的早熟一直有些意外。当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就被周围所有人报以非常高的期待,甚至称得上是一种巨大的压力时,逃避、退缩才是常态。 “悟君认为中立是真的中立吗?” “什么意思?” “换个说法吧,悟君认为怎么才算欺凌呢?十个人欺负一个人是欺凌吗?” “是。” “那么一百个人欺负一个人也是欺凌吗?” 小悟有些犹豫:“是。” “那一千人、成千上万人,甚至是全世界欺凌一个人呢?这还算是欺凌吗?”芙里尔摇了摇头,“不,人们把这称为正义。” “所以正义是由赢家来决定的?” “我一直觉得中立是一种默认哦,默认地站在强者或者是人多的那一边而已。输赢都与正义、邪恶无关。” “这算是对正论的反驳吗?” 芙里尔也拿不准,毕竟人类和魔女的是非观有着极大的区别,而她成为魔女时也只不过刚过两位数的年纪。 见芙里尔不说话,以为自己说对了的小悟便说:“那老子要讨厌正论。” 如果是其他的五条听到小悟这样的自称,或许会自恃年龄说他几句,但站在这里的是芙里尔,她甚至都不会问他从哪里听来的这样的自称,只牵着他小小的手下车,然后走进人群密集的游乐园里。 两个人都有着极为罕见又突出的发色和眼瞳,更别提小悟还穿着传统服饰,格外引人注目。 因为从出生以来一直就备受关注,比起已经习惯了所以不甚在意的前者来说更在意后者的小悟指责道:“为什么你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服,却不提醒我也要穿那样的衣服?” 芙里尔很诚实地说:“因为悟君没有这样的常服啊。” 于是刚找好停车位的五条家司机又被支使着送气呼呼的[六眼]和一脸习以为常的魔女先去附近的商场。 怎么说呢,司机观察着路况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自己也不是没有在家宅里单独遇见过五条家的神子,明明才这么大一点就冷淡得像白瓷做成的娃娃,和咒术界避之不及的魔女站在一起更显得有活力一些。 刚进入五条家不久的还保持着穿西装习惯的野生咒术师在心中断言:果然咒术界这些大家族就是会把有思想的人变成没思想的木偶,他得赶紧辞职。 游乐园附近的商场也离得不近。 或许是有了想要买的东西,小悟一反从五条家到游乐园的无聊态度,颇有些兴奋地趴在车窗旁看路上小孩儿的穿着。 “芙里尔,你看那个连帽的好看吗?”不肯坐儿童座椅的小悟指着窗外的行人问魔女,但魔女更担心车辆突然停下来让男孩撞到玻璃上,扶住他的肩膀,说:“悟君,坐下来,会撞到的。” 小悟顺势倒进芙里尔的怀里,微微仰着头,笑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但是你不会让我撞到的,对吗?” 难得被噎住了的芙里尔只好点点头,纵容他继续扒着窗户看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有魔女在[六眼]身边,是不需要别的术师的,只需要一个充当司机的提线木偶。 虽说是才进入五条家的野生咒术师,但是他一直都比那些所谓大家族的人更清楚自己的定位,在商场停好车以后,把魔女和[六眼]放下,便很知趣地跟过去充当提袋小童。 一切对五条悟而言都是新奇的,不像五条家那样全是穿着传统服饰、低眉垂眼的仆役,抑或是,这里到处都是人,但却不是他印象中死气沉沉的人——温柔的父母牵着兴高采烈的小孩,热恋期的情侣们互相依偎,同伴们成群结伴又相互打闹着。 他站在这些人流之中,就好像是误入都市的动物幼崽。他突然明白,与众不同的不仅是他特殊的发色和瞳色,而是…… “怎么了,悟君?”芙里尔微微弯腰牵住小悟的手,仍然没有带着温热的体温,但是声音却很柔软,“不好好牵着,小心被天狗带到深山里去哦。” 小悟突然搂紧她的腰,像是在撒娇:“那你一定要抓紧我哦,不然你就要失去这么可爱的悟了。” 芙里尔轻轻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顶,应和着:“知道了。” 从平安时代就十分显赫的五条家数百年来积聚的财富只多不少,对这期盼了几百年才终于诞生的[六眼]只恨不得拿足金给他造个像给供奉起来。 事实上,五条家把继承了六眼的五条悟也差不多是当做受肉的神佛供在家里了。 一连买了好多衣服的小悟此刻却被今天去游乐园应该穿什么样的外套给难住了。 芙里尔随手指了指:“这件怎么样,你刚刚挑的。” 被小悟否决了:“我里面穿了连帽衫了,这件还有个帽子呢。” 芙里尔笑骂了一句“人小鬼大”。 被带出来作为另一重保障的管狐正从小悟换下来的和服里钻出来,重新藏进了他白色连帽衫里,惹得小悟哈哈大笑:“睦月,痒,别去那里。” 最后选择的是一件红色立领的纽扣羽绒背心。 但是小悟不经常自己穿衣服,也从来没穿过和服和浴衣以外的衣服,导致换好衣服出来时,外套中间的扣子扣漏了一个,整体看起来歪歪扭扭的。 充当提袋小童的司机已经把大部分购物袋都提到停车场里去了,剩下的购物袋则由芙里尔拎着。 于是芙里尔把购物袋放在地上,蹲下身把他扣错的纽扣解开然后重新扣好,却在准备去拎购物袋的时候,被扯了扯衣角。 力道很轻,像小猫挠似的。 但是她感觉到了,转头问:“怎么了?” 就又看到已经整理好的纽扣再度错开,外套又重新变得歪歪扭扭了起来。 这让她不由得笑骂:“真是臭小鬼。” 管狐也从小悟的衣服里支出小小的脑袋去看她。 没有太多需要考虑的生存毁灭,交易代价,正论与否。 [六眼]的神稚子昨日才刚过三五七节里的三,按照平安时期和咒术师家族的传统,还仍是“神的孩子”,世俗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火焰与不死的魔女那双澄澈的眼眸里也满是笑意。 冬日的太阳终于高悬于空中,散射出的光没什么温度地正好落在她的脸上,为她那不可思议的红发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等司机带着两人重新去到游乐园门口时已经到了正午时分。芙里尔让司机先回去,只说自己会把五条悟全须全尾地送回去的。 术师面露为难,但是管狐又从小悟的衣服里探出脑袋,用那双豆大的眼睛注视着他,让他生生地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 “好逊,居然害怕睦月。不过好可惜昨天没有看到睦月的样子,一定很酷吧?” “大概吧。再怎么通人性,睦月也是妖怪啊。” “这个世界上除了咒灵,还有妖怪吗?但是那不都是咒灵吗,只是普通人看不到咒灵,把他们当作妖怪而已。” “……不是每个世界都存在咒灵的,悟君。”芙里尔不知道要怎么向幼小的五条悟讲平行世界、多元宇宙这类概念,又不想敷衍他,只好长话短说,“但是世上存在的咒灵即恶,这是毋庸置疑的。他们都是由人类自身孕育出来的负面的产物。而妖怪,他们就和人一样有好有坏,形态也只有两种,要么接近人,要么近似神明。在另一个世界,我还还听说过千年前有魑魅魍魉之主娶人类女子为妻的故事呢……不过悟君所在的这个世界是没有妖怪的存在的,除了我带来的睦月。” “那睦月呢,它是更接近神明吗?” “嗯。居住在灵山那边的雨童女身边好像还有一只九尾的管狐——中午想吃点什么?”芙里尔问,“要不要吃点平时吃不到的食物?” 被岔开了话题的小悟也不生气,只猛地点点头。 午饭吃的是无论什么时候都绝不会出现在五条家食谱上的快餐,但是话什么时候都能问。 小悟吃得心满意足。 但是当想要坐过山车甚至为此排了两个小时队,却因为自己身高不足一米四而被禁止入场时,小悟难得有些沮丧,握拳发誓:“我以后一定要长得超级高!” “那就请悟君每天早点睡觉哦。” 他们坐在离过山车不远处的座椅上,抬头就能看到蜿蜒如蛇形的轨道上高速运转的列车,闭眼就能听见游客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回去的时候让睦月驮我们回去怎么样?”芙里尔安慰他,“穿梭在云层里的感觉也蛮不错的……” 芙里尔还在绞尽脑汁地安慰男孩,没注意到男孩突然偏过头看向离自己不远处那状似在喝茶的老太太和老爷爷。与后者二人对上视线后,那双本来沮丧又有些呆滞的冰蓝色眼睛突然犀利了起来,但又随即瞥开了。 即便是从未满一岁时就被封住了大半的力量,但毕竟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封印松动以后用起来驾轻就熟。 而[六眼]单纯的注视,就已经能让对方有种身为青蛙被蛇盯上的紧绷感,这让亟待动手的两位诅咒师提前撤退都颇有些狼狈。 小悟撇撇嘴,拉着并没有察觉到的芙里尔走远,他就又是那个什么烦恼都没有的[六眼]了:“那我要去坐那个!” 10、第十朵紫阳花 被毛绒绒的管狐驮在背上,在挂着月亮与缀满星星的云海里跳跃是一种什么体验呢? 小悟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发言权,以至于回到五条家以后仍念念不忘地想要再来一次。 时间已经有点晚了,再来一次是不行了,但是抱着暂时恢复不到原来形态的管狐睡觉还是可以的。 小悟驾轻就熟地用那双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芙里尔:“那芙里尔今晚不陪我睡觉了吗?” 芙里尔偏过头去:“我会在庭院的树上陪你的。” 于是六眼的神稚子鼓着脸,生气地扔下一句“我果然还是最讨厌你了”,就抱着管狐进了房间,然后重重地哗啦一声,障子门被拉上了。 庭院的大树巨大的树冠被风吹得飒动,逐鹿的竹筒尾部击打在撞石上发出清脆声响。 这是1993年的11月16日夜。 * 拥有[六眼]是发动术式[无下限]的前提条件,但是拥有[六眼]也不一定会觉醒术式[无下限]。 芙里尔听得云里雾里的:“术式不大多都是生得术式吗,难道还是能够被人力所左右的吗?” 五条家的家老们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魔女气死:“当然不能!” “但是魔女不是拥有预知梦的能力吗?你没有预见过悟君会觉醒什么样的术式吗?” “当然——”芙里尔没管周围人突然迸发出来的窃窃私语,她的神情诚实中又带着些狡黠,“但是我从不睡觉。比起悟君到底会觉醒什么样的术式,我觉得你们应该更关注悟君的眼睛一些。” “[六眼]怎么了?” “魔女,你之前对[六眼]下的封印是不是对[六眼]有副作用?” 偌大的一个用作家族会议的和室此刻却嘈杂不休,直至五条家的家主重重地拍了拍桌子才重新安静下来。 芙里尔今天罕见地换上了水仙花纹的振袖和服:“封印没有问题,已经开始松动,最迟也会在悟君五岁的时候完全解开。拥有[六眼]的话,觉醒什么样的术式都是如虎添翼吧?但是悟君最近不仅生长痛,眼睛也不舒服。虽然不存在[六眼]会消失的情况,但是比起未知的将来,把握住眼下才更重要吧?” 尽管有芙里尔用大空属性的火焰做调和,将手放在小悟的眼皮上缓解小悟眼睛的疼痛,但比起四岁以后逐渐步入术式觉醒的五岁,术式强度与所需强度的急剧增长,这点缓和终归是杯水车薪。 尤其是在快五岁、觉醒术式前后的那段时间里,眼睛的不适与骨骼生长的疼痛让小悟午睡也睡不着,只好坐起来揉揉眼睛。 还是不太舒服,再揉揉。 门外响起芙里尔的声音:“悟君,睡着了吗?” 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疼痛让小悟不由得有些烦躁,但仍然眼眶发红,眼泪汪汪的:“还没有,你怎么才过来啊。” 门外的芙里尔也不由得柔和了面色,温声说:“既然睡不着,不如和我一起来准备今晚上去山里会用到的东西吧?” “什么山?” 侍女拉开门进来帮小悟换衣服,芙里尔跪坐在一旁解释道:“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灵山吗?雨童女和座敷童子,还有鸦天狗都住在那里。那里有清澈的气,在绘制了符咒的御神纸送过来之前可以帮你缓解眼睛的不舒服。” “雨童女?和雨有关的咒灵……不,是妖怪吗?” “比那要高贵得多。” 灵山是拥有大量清澈的气的地方,无论是对五条悟的生长痛又或是[六眼]的负荷过大导致的头疼眼睛疼都只有好处。只不过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才能过去。 “今夜的月相就很不错。” “你早就准备好了,对吗?”在和五条家的家老们扯皮的最后,五条家的家主看了芙里尔很久,斟酌了一番才问,“那悟君会被你神隐起来吗?像你这样和妖怪联系匪浅的魔女,会学天狗之类的妖怪把喜欢的孩子给拐走藏起来吗?” “我以为你还记得我们的立下的咒缚……对于他而言,留在你们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到底是没有避开“自己是否喜欢悟君”和“是否想把喜欢的小孩藏起来”这两个问题,只是避轻就重地说出了结果。 在一阵沉默中,魔女带[六眼]去灵山这件事情就这么拍板了。 “什么是神隐?” “就是指被神明或者妖怪藏起来,一般都发生在像悟君这么大的孩子身上。” “因为喜欢吗?” 芙里尔写字的手一顿:“差不多吧……悟君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站在芙里尔身旁有些无聊的小悟理直气壮:“不知道啊,但是神明和妖怪喜欢我不是很正常吗?我可是五条悟欸!” 芙里尔轻笑出声,也附和说:“是哦,睦月就很喜欢你。” “你在写什么?” “去别人家里做客前总需要向主人说一声吧?” “欸——好麻烦的。” 写到最后,芙里尔在下方寥寥几笔画了一朵花。 小悟抱着芙里尔的左臂,把重量全都压在对方肩上。 “这是什么花?” “紫阳花。” “为什么要在最后画一朵花?” “这是我的花押。” “花押?” “嗯,相当于是我的署名。” “听起来好酷,那我也想要一个花押!” 下午得到五条家的准许后,芙里尔就和侑子通过电话,拜托她把仓库里有水仙花纹的青花瓷找出来,委托万能屋送到五条家宅里,终于在小悟快要失去耐心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出于考量,五条家还是派了几名术师过来“帮忙”。 芙里尔见怪不怪,反正也缺了帮忙搬东西的人:正好让他们帮忙,去井里打水、将放着壶的置物架搬到庭院里。确定满月的倒影正好在壶中水的中央后,芙里尔朝壶中扔进许多细碎的水晶。 “水晶?”小悟好奇。 芙里尔点点头:“为了让井里的水更加清澈。悟君,请往壶里看。” 他确实还太小了,只能在放壶的置物架旁又放了个半个高的凳子,让他踩在上面往壶里看。而芙里尔也站在小悟对面和他一起往壶里看。 壶里有什么呢? 刚打上来的井水装满了壶,月相在中央,而他与芙里尔的身影正好相对—— 只一瞬,小悟和芙里尔便一同被吸进了壶中世界。 在漂浮着水晶的井水里,小悟只觉得置身于波光粼粼如同大海。但是他浑身都湿透了,又因为是冬日,穿得多一些,厚重的衣服被冰冷的井水打湿后贴在身上如同拖着一块巨石。 芙里尔准备好了一切,却忘记小悟还没有学过游泳,只好把人揽在自己怀里朝上游去。 上岸后,一直待在芙里尔袖子里的管狐就从她纤细的脖颈处支出身子来,如蜻蜓点水般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她的脸。而一旁的小悟则大惊小怪:“我们到了吗?好神奇,衣服好像和没湿过一样。” “因为是灵山嘛。” 眼前目所能及之处全是盛开的水仙,但是:“那是什么花?像水仙,但是长得好大啊。” 芙里尔还没来得及解释,好奇宝宝悟就被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到了。 “真没礼貌。”一个声音说。 然后便是数不清的声音重复着:“真没礼貌。” 小悟有些紧张地抓住芙里尔的手问:“谁在说话?” “是水仙化身的仙女哦。我们现在在壶里,这叫壶中天,是带有灵力的壶中异世界。我们进来的壶是水仙之壶,又被称为水仙化身的仙女们的世界。”芙里尔反握住小悟的手,朝水仙说,“我是火焰与不死的魔女芙里尔,打扰了。” 一朵水仙说:“魔女把小孩带进来了。” 剩下的水仙便此起彼伏地重复着:“魔女把小孩带进来了。” 另一朵水仙又问:“是想要把他藏在这里吗?” 在剩下的水仙鹦鹉学舌之前,芙里尔把小悟抱在怀里:“抓紧我,悟君。” 瞬间化为原型的管狐便驮着二人穿过水仙花盛开的草地,来到一片荒芜的枯树里。 比那晚从游乐园回来的时候更快,风裹挟着山间清澈的气从他们身边穿过。 把二人放在地面上的管狐就着灵山磅礴清澈的气,衔着尾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并且缠绕在了小悟的脖颈上。 “真的好痒啊,睦月。”小悟问,“芙里尔,你真的要把我藏起来吗?” 芙里尔顿了顿:“如果是真的,你会怕吗?” 小悟摇摇头:“不会。” 但是他又问:“不是说小孩子会被神隐是因为妖怪或者神明很喜欢他才会这么做吗?那你呢,你喜欢我吗?不是喜欢[六眼],只是喜欢我?我一直都以为你不喜欢我。” 芙里尔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说“不喜欢”吗?这不是骗人吗? 说“喜欢”吗?还是算了吧。 芙里尔少有被人搞得哑口无言的时候。 只是又羞赧于把自己的心底话都告知对方。 不只是小悟,连缠绕在小悟脖子上的管狐也支着脑袋好奇地看她。 好在这时候一阵笛声传来,她就像得救了一般地拉着小悟仍然小小的手朝着笛声走去:“座敷童子就在前面。” 小悟也不是真的想要从她口中得到答案,等少见多怪的男孩见到坐在水池边吹笛的座敷童子不由得又问:“座敷童子不是大多以小孩子的姿态附在家中吗?” 但是眼前的这位座敷童子有着一头齐肩的蓝紫色头发,还戴着樱花的布花发簪,穿着一身玫红色的和服。 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望过来时,见到他们反倒被惊吓到落进了旁边的浅水池里。 “这就是你所说更接近神明的妖怪吗?感觉好弱。” 芙里尔叹了口气:“雨童女不在这里吗?不知道其他的座敷童子是什么样,但是我认识的这个座敷童子是个超级容易害羞的孩子呢。”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小悟上前和座敷童子打着招呼。 座敷童子确实很容易害羞,她站在水池里,脸颊绯红,声音又温柔又小声:“芙里尔怎么来了?这位是……” “我是五条悟哦。”几秒钟后,小悟又补充了一句,“是这一时期的[六眼]哦。” 座敷童子是真的很害羞,满脸通红地看向芙里尔,求证:“就是那个孩子?芙里尔正在照顾的那个?” 芙里尔点点头,伸手把座敷童子从浅水池里拉了出来:“我给你写了信,说要过来一趟,没收到吗?雨童女和鸦天狗他们呢?” 被提及到的后者正在半空中乍乍呼呼:“你们要对座敷童子做什么?” 一向充当座敷童子守护神的五位鸦天狗也一直走在时尚的前端,穿着浅蓝色内搭和深蓝色的立领风衣,戴着夸张的墨镜,还围着红色的长围巾,脚踩黄色滑板把天空当做滑道。 但是冲到一半看清楚芙里尔那头红发和那双橙色的眼睛,又齐刷刷地停在半空中,脸色僵硬地说:“原来是火焰与不死的魔女来了,失敬失敬。” “你们这些家伙!”一旁撑着小洋伞,穿着黑白小洋装的雨童女恨铁不成钢。 等她从空中降落,收了伞以后,扫了芙里尔和小悟一眼,又继续教训鸦天狗们:“你们这些家伙,又不听座敷童子的话擅自行动!” 鸦天狗们神情悻悻,不敢怒更不敢言。 小悟觉得很有意思,扯了扯握住自己手的芙里尔,问:“这就是鸦天狗吗?” 芙里尔点点头:“他们是负责照顾座敷童子的,因为座敷童子是福神,不能够沾惹上一点脏东西。那位是雨童女。” 等训完鸦天狗,红色大卷发扎成双马尾的雨童女朝芙里尔和小悟走来。 “这就是你提到的五条悟?他的气还蛮清澈的,不多见了。”雨童女弯腰凑到小悟面前,眼神凌厉,然后又站直,“你要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跟我来?” “多谢了。”芙里尔松开握住小悟的手,轻轻把小悟往座敷童子那里一推,“悟君先和座敷童子,还有鸦天狗待一会儿。有管狐跟着你,这里的气都很清澈,水池也很浅……” 小悟突然问:“这里是你的家吗?” “不是。” 男孩顿时安下心来:“那你记得要来接我哦。” 一旁的雨童女啧了一声,无情地吐槽:“第一次见你有这样温和的时候,不然鸦天狗们也不至于这么怕你……养小孩会让魔女变得这样温柔吗?听起来就好恶心。” 11、第十一朵紫阳花 充满清澈之气的地方,有时会通过气道相互连接,而壶里的水本来就是用的从五条家井里打上来的水,所以道路很容易相连。 以至于小悟从自家井口爬出来的时候还有些不可置信,但紧接着就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打住,别想了。”太过熟悉小悟这副表情,以至于他戴着用清澈的气浸泡过、再加上魔女不同属性火焰效果加持的眼罩,即使大半边脸都被遮住,芙里尔都能感觉到头突突的疼,连忙说,“这个点你应该已经睡觉了,悟君,会长不高的。” 和长不高一样,说甜食吃多了牙齿会变得坑坑洼洼也同样足以震慑住四岁的六眼。 咒力增长的速度与术式的强度与日俱增,虽然芙里尔付出了一些代价从灵山那里得到了能够过滤掉一部分不重要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垃圾的信息的眼罩,比用绘有符咒的御神纸遮挡住视线还要管用一些,但是大脑的负荷运转还是只有大量的糖分才能补充。 借助这一点,小悟开始更加肆无忌惮地品尝甜品了,甚至一日三餐都用甜品代替。 五条家的人一向把他的话奉为神谕,更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惹他不痛快。 观察了几天,见小悟还是没有丝毫克制的芙里尔状似漫不经心地喝着酒说:“可能会长蛀牙哦,牙齿会变得坑坑洼洼的。” “才不会呢,我可是六眼哦。” “哦。” “……真的吗?” “不知道哦。” “但你总是大清早地就喝酒啊!” 芙里尔理所当然地回答:“毕竟我是魔女嘛。” 小孩子好像总是长得很快,从出生在襁褓里的牙牙学语到说话不利索、站也站不稳,再到能走能跑,能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想法。 甚至就在昨天,五条悟还在和芙里尔争论早饭到底能不能多吃几个草莓松饼和甜口仙贝。 但无论是魔女留下的禁制,抑或是术式的觉醒,就在眼睛一闭一合之中。 昨晚雨水把庭院里的水池打得哗哗作响,但是早上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只留下房檐上的雨水向下缓缓滴落。 而五条悟自从醒来,就一直用那双像是被雨水冲刷过后的蔚蓝天空般的眼睛凝视着跪坐在自己面前的芙里尔。 实在是太久了,男孩的视线粘稠得有如实质一般,让芙里尔想不在意都不行。 这个时候的他反倒不像昨日那个借口眼睛痛实则嘴馋想要多吃甜品的男孩了,他凝视魔女,更像是降下关于阿喀琉斯命运神谕的诸神。 芙里尔顿了顿,垂下纤长的睫毛遮挡住自己的眼,问:“悟君是眼睛又不舒服了吗?” “有点吧。” “但是你今天的‘相’很好啊。” 还没起床就被夸了的小悟一改刚才的冷漠,洋洋得意道:“那当然了,我可是五条悟!五条悟的脸蛋无论哪天都是非常好的!” 见小悟又变得和平常一样了,芙里尔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但是又有些哭笑不得:“不是说长相,悟君。是指你的人相,属于占卜的范围。” “占卜?不对,难道我长得不好看吗?” “好看的,悟君。”芙里尔认真地点了点头,“和其他的占卜不一样,手相和人相都是会随时改变的东西,尤其的人相。” “意思是说今天会从高处的架子上面掉下豆沙馅的糯米点心来吗?”[1] “这可说不准。一件事情或者一样东西的好坏都是由人类决定的,而潜在的能力和自己的意志无关……”看着小悟撇嘴的模样,芙里尔忍不住想要摸摸他的头,“当然了,不管是昨天、今天还是明天,悟君的脸都很好看——” 却发现自己的手没有像往常那样触碰到他毛茸茸的发顶,而是在隔着一小段距离在他的发顶上停住了。 芙里尔的脸色一僵。 是无下限。 六眼本就是五条家祖传的拥有特殊能力的眼睛,但是命运之网仍旧被命运女神诺恩三姐妹操控着,所以这样特殊的眼睛每隔几百年才会出生一位拥有者。 天生的[六眼]加上生得术式[无下限],这才是日本历史上四大怨灵之一菅原道真的后裔,五条家立于咒术界巅峰的战斗力。 历史上也不是没有人觉醒过术式[无下限],但若是没有那双特别眼睛,就如同占据了宝石盒却缺少了开启的钥匙,徒然无功。 而五条悟此刻觉醒了无下限,那就意味着,他的六眼已经冲破了封印。是了,怪不得他刚刚看自己的眼神那样冷漠—— “悟君,在这样的情况下,你看到的我,是什么样的呢?”芙里尔注视着那双被赋予深刻含义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湛蓝,又遥不可及,“我一直在等,我想要知道,在你这样特殊的眼睛里,我是什么?” 是来自异世界,却在出生即死亡的女婴身体里完成“降临”的那只鸠占鹊巢的鸠? 是被人厌弃的罪恶之子、一切罪恶的源头,还是支离破碎得本该消亡的灵魂? 侑子总爱说“这世上没有什么偶然,有的只是必然”。 如果我身为魔女却踏足咒术界,进入五条家,获得但同时又忘记他们支付的代价,那么应该是就是在等这个时刻了吧? 壹原侑子帮助她在这个世界完成“降临”的时候曾问过她:“你相信鬼神吗,芙里尔。” “我不信。” “那魔女呢?” “也不信。” “好奇怪,你现在不也是魔女了吗?你把你自己也一并否定了吗?那你信什么?” “我谁都不信,包括我自己。” 她曾翻阅是《圣经》,上面说“不可杀人”,又说“凡杀人的,难免受审判”。 她一直都明白自己的罪。 正在寻找继承人的魔女曾经问她:“你想要什么?” 她曾回答:“我什么都不想要。” 但在人们把她绑在柴火堆里,举起火把笑着欢呼着让火焰疯狂吞噬她的时候,她又说:“你问我想要什么?我想要夺走我一切的都痛苦地死去。” 芙里尔微微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六眼神子。 诸神都会迎来黄昏。 凡有罪之人,纵使是生前高高在上、肆意操纵命运的诸神,在更高维度的生物面前、在死亡面前,也只能匍匐在地。 更遑论魔女呢? 她想,我不相信神明也不相信上帝,不相信妖怪更不相信魔女。如果说这世间有人拥有审判我的权利,那么我想把这权利交给你,拥有洁白纯粹灵魂,强大而又脆弱、冷漠但又可爱的悟君。 只有你,我接受你对我的审判。 被奉为神子的五条悟,他轻轻地眨了眨那双对整个咒术界都意义深刻的特殊眼睛,伸出手轻轻抚摸她低下的头颅,降下审判:“芙里尔,在我眼中,你只是你自己。” 你有一具本该消亡的躯壳,里面承载的是早该逝去的灵魂。 你曾被烈火灼烧,枯骨化作灰烬,却又二度降临。 司雨之物的眷属,贵重的清净之物成为你的花押,任尸体的污秽燃烧着圣花。 火焰与不死的魔女,你有一颗冰冷又灼热的心。 如果你终将坠落,落在何处更好些? 落在一双清澈发亮的眸子里吧! 芙里尔呆呆地抬头,那双微微垂下白色眼睫的神明般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五条悟突然蹲了下来,趁芙里尔发愣的瞬间扑进她的怀里,像是在撒娇:“快帮我捂捂眼睛嘛,芙里尔,好痛好痛的。” 疏离和冷淡骤然消失,如同度过了三五七节的孩子,从神的孩子变成了人的孩子。 但是他还不到五岁。 五条家历代觉醒了术式无下限的比天生就拥有六眼的人数更多,但即便是在拥有六眼没有例外地都会觉醒术式无下限的情况下,五条家也不敢在六眼觉醒术式前放下心中的那块石头。 万一呢? 但是好在五条悟终究是觉醒了术式[无下限]。 就像是芙里尔,她知道审判她的那一天终将到来,所以她等。 “你刚刚害怕了吗,芙里尔?”小小的一团小声问。 “知道这一天会来,所以不怎么怕。但是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原来还是会怕啊。” 我原以为,在漫长不变的人生里,疼痛、恐惧这类情绪都与我绝缘了。 “觉醒术式的年纪一般在五岁以后,六、七岁最为集中,也不是没有过十岁以后才觉醒术式的术师。” “所以,你想问什么?” 五条家主盘腿而坐,在他对面的是面无表情的芙里尔。 “我只想知道提前觉醒术式对悟君到底有没有坏处。”像是知道芙里尔马上就要出口讽刺,他紧接着又说,面上带着苦笑,“魔女的耐心是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吗?” 但芙里尔并不想与他维持双方表面上岌岌可危的和睦,她向来随心所欲:“术式一直没有觉醒,你们会担心;提前觉醒了,你们又开始担心是否存在潜在的危害……” 但到底还是柔和了些微语气,告诉他:“不会的。悟君现在佩戴的眼罩的是在拥有浓厚清澈的气的灵山浸泡过的,悟君提前觉醒术式也和这有关……悟君三五七礼才是重头戏。所以,五条家决定好什么时候让我离开了吗?” 所谓御三家的三位家主,加茂家现任家主继承了祖传术式,性格传统又古板;禅院家现在只有次代家主禅院直毘人,据说会参考其子女术式的优秀程度来决定最终的家主之位由谁来继承。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五条家的家主比起术式,更看重的是其八面玲珑、老奸巨猾的程度。 而在拥有六眼的五条悟诞生,并请来魔女之后,这一特征在平衡其与家族内部关系的局面中越突显,端水端得一滴不落。 “魔女的话倒显得我们礼数不周了……悟君最后一次的三五七礼以后,五岁之前。在这段时间内,你就与悟君好好地道别吧。” 毕竟今后,或许永远也见不了了。 他突然有些好奇:“人的寿命,对魔女来说,或许只是眨眼的时间……” “虽然生活一成不变,但即使像我,依然是非常珍惜每一天。”红发的魔女说,“因为我不知道是否还能跟同一个人共度明天。” 12、第十二朵紫阳花 无中不生有,这世界上的所有,在冥冥之中都标好了价码。 而对于被给予的东西,必须要付出与之相等的报酬,也就是代价才行。 不能付出太少,也不用付出太多。 不多也不少,相等地,这就是平衡。 觉醒了术式后被当作珍贵展品展示了一圈后,听到族老们像是解脱般地诉说着终于可以送走魔女的六眼好奇:“芙里尔来五条家照顾我,得到了什么?金钱还是什么?” 他们回答:“虽然当时都在场,但是立下咒缚的是家主和魔女。家主只说忘记代价是什么,也是代价。” 没有得到确定回答的五条悟晚上问芙里尔:“作为照顾我的回报,你收获的是什么?” “很重要吗,悟君。” 小孩皱着眉:“但是我是五条悟欸,你照顾我这么久,我又这么喜欢你……你能得到什么?” “我也很喜欢悟君哦。但是我也不知道,忘记也是一种代价。” “什么意思?你不要总是说一些我听不明白的话。” “……意思是,我不记得自己得到了什么。同样,五条家主也不记得,他只知道付出的代价对你,对他,对五条家都不会有害。” “那你呢?” “我?我只需要知道我拿到了同等的代价就行了。” “你要离开了吗?我觉醒了术式,你就要回到自己的家去了吗?” “……你不是快三岁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情了吗?” “反正我就是不允许你走!” “我会忘了你!”五条悟残忍地说,“只要你离开五条家,我就马上把你忘掉!” 但是说话的男孩有一张委屈巴巴的小脸,眼底盈着点点泪花,加上说的狠话,着实有些滑稽。 她轻轻回应:“好。” 明明说狠话的人是他,露出被抛弃的可怜兮兮的模样的也是他。 谈话的最后,五条悟咬着嘴唇盯着她:“最讨厌你了!” 放了狠话的小悟,晚上还是臭着一张脸地站在树下问坐在树上的芙里尔:“你今天不和我一起睡觉了吗?” 紫粉色纵缟小纹的和服从树干上垂落,芙里尔好奇地说:“悟君不是说最讨厌我了吗?” 五条悟的脸色更臭了。 芙里尔便也不逗小孩子了,从树上跳了下来。 她看着小孩哼哼地走在前面,又自顾自地钻进已经铺好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缀有白色眼睫的蓝眼睛。 接着又眨巴眨巴自己漂亮的眼睛,看了看自己,再次小声地说:“你真的要离开吗,芙里尔,我真的真的真的会马上忘记你的哦。” “悟君,我们已经产生了关联,不管是多短的时间,已经联系起来的“缘”是不会消失的。”芙里尔轻声说,“你可能会忘记我,也可能不会。但是当我们再次相遇的时候,你会想起我的。” 我们曾这样朝夕相处:看到红发你会想起我;看到火焰你会想起我;像玻璃珠或是宝石一样的眼眸,又或是注视野兽般的竖瞳时你也会想起我;当你眼睛不舒服或是带上眼罩时你也会想起我。 你如何忘记我? 你又如何想念我? “还会再见面吗?” “会的。” * 真正的离别或许是来不及道别的,而再三道别的离别是为了能够再次相见。 五条家的六眼,最后的一次三五七节过得平平淡淡。 因为五条家的死敌禅院家至今仍没有出现拥有祖传术式的孩子。但是五条家仍然邀请了同称御三家的加茂与禅院。前者古板知礼,后者心里恨得咬牙切齿但又不得不装作表面平静来维持自己岌岌可危的颜面。 总之,五条家的人暗自得意,面上也容光焕发。 “这对你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度过了三五七节,正式从神的孩子回到人间的六眼正昏昏欲睡,但是他害怕一闭眼芙里尔就会离开,所以强撑着,甚至舍不得眨他那双蓝眼睛:“什么意思?” “无论是六眼还是无下限,它的存在都已经打破了平衡。禅院家的祖传术式十种影法术和五条家的六眼加无下限应该是一种制衡的关系。” “但是我可是五条悟哦。” 和醉鬼是不能讲道理的,和困得不行的小孩子也是同理。 芙里尔不由得叹了口气,安慰他:“悟君,闭上眼睛睡觉吧。反正明天你醒来,我一定已经离开了。” 一点也不懂说话艺术的魔女把小孩气得够呛。 “就算晚点睡,我也会长得很高的!”小悟努力睁大眼睛,“我一定会长得很高的,对吗?” “嗯,一定会长得很高的。”芙里尔轻轻拍打着他的背,轻声哄他入睡。 再挣扎也逃不过自己的生物钟,芙里尔看着握着拳头睡得并不安稳的小悟,不由得叹了口气。 但是她又用那双橙色的眸子肆无忌惮地看着毫无防备地展露着睡颜的五条悟,不必担心好奇的男孩询问更多。 她心里想,或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会是这几年的最后一面,还是今生的最后一面呢? 在下一次见面前,在这段漫长无趣又让人充满期待的日子里,我又将如何想念你呢? “侑子,你说‘死亡和不幸一样,都只是很普通的事情,无法被看作重大’,那么什么才能被看作重大呢?连死亡都不能的话,还有什么能被看作重大呢?”芙里尔坐在檐廊下,看了看正在和黑色的摩可拿喝酒的壹原侑子,又转过头去,倚着木柱望着天上的月亮。 多露和全露跪坐在一旁玩着翻花绳。 这就是在没去五条家之前的日常了。 她有时会和侑子还有摩可拿一起喝酒,有时不会。 酒精麻痹不了她的神经,不能让本就饥肠辘辘的肠胃更好受些。顶多酒精流经腹部的那种灼烧感会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这就是你这么几天都在思考的问题?”侑子毫不留情地嘲笑,“真逊啊,芙里尔,你也会为这种事情烦恼。” 作为壹原侑子带来这世界的魔女,芙里尔一向对侑子有种道不明的情绪。 是雏鸟情结吗?但是在降临之前,芙里尔自己也已经做了很多年的魔女了,早就过了动物所谓的敏感期,既不需要庇护,也不需要印随学习。但是喜欢上穿各式各样的和服,留一头长发也是因为侑子。甚至在降临之后,芙里尔做的每一件事的背后,都有侑子的影子。 她想成为侑子那样的人。 是怨恨吗?也不是。毕竟她早就已经死去,甚至不止一次,就算不那么想活,但是活着了,对她来说,活着的每一秒都是命运的馈赠。 对于让自己能够在异世界降临的人,会是怨恨吗? “笑得太大声了,侑子……我只是在想,这个点,悟君应该睡觉了。” 天上的月亮弯弯,一圈一圈地围在她脖子处的管狐也弯着自己豆大的眼睛看着她。 悟君在干嘛呢,是已经钻进被窝准备睡觉了,还是也坐在檐廊下,与她观赏着同一轮月亮呢? “你知道吗,芙里尔,嘴上说着离不开对方的人,往往才是对方所离不开的那个人。”侑子又饮尽一盏酒,笑着说,“小孩子的感情热诚真切,但是又忘性大。等他找到又一个新鲜有趣的玩意儿时,就会把你抛诸脑后。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要活在这个世上,人就是会被各种各样的东西所束缚——自然的规则,名为身体的容器,名为心灵的自我。” 感情是真的,遗忘也是真的。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记住这段美好回忆,并时不时地回想起就会露出怀念笑容的,只会是你。 打破这样平淡的日常生活的,是1999年的秋天,久违的、但也不熟悉的人打来的那通电话。 电话的那头絮絮叨叨但语气又格外的严肃,芙里尔沉默地听完了所有,最终应了声“好”。等对方已经挂掉了电话,自己举着话筒的手这才缓慢地放下,然后走进和室,安静地坐在了侑子的对面。 “你在难过吗,芙里尔。” “xanxus醒过来了,已经到日本了,要和十代目最后的候选人进行指环争夺战……侑子你说,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名为父子的二人才会拔刀相向呢?” “因为血脉相连也好,有着怎样的联系也好,你以外的其他人,都是别人。”侑子刚把自己的和服摆放了一屋子,过了一会儿又说,“更何况,没有血脉关系的两个人呢?” 芙里尔倏然转过头去看着侑子,但是侑子仍一脸平静地缝补着和服。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身处一盘棋局中的棋子是无法觉察到自己正处于一局棋中的。但是当她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局棋的时候,会做些什么呢?是掀翻这棋局,还是按照执棋人的想法继续呢? “芙里尔,是你的话,会怎么做呢?” 虚假的喋喋不休,真实的沉默不语,梦幻和现实的交界处连接着未来的丝线。 这个的结局已经知道,另一个结局却无人知晓。 你想知道?还是不想? 13、第十三朵紫阳花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呢? 站在高处的是披着彭格列暗杀部队瓦利亚黑色制服的男人。只一个照面,隔着大老远的距离,沢田纲吉都被那凶狠的眼神吓得跌坐在地上。 那人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若以为寻到了不得了猎物的狮子,在被愚弄后却发现自己寻到的猎物不过只是只柔弱的兔子。 那是彭格列第九代的独子,xanxus,他露出嚣张又狠戾的笑容,伸出左手虚握成拳,橙色的火焰便不断地汇聚在他的掌心。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愤怒之炎。 而被他俯视的那个男孩儿,是他成为彭格列十代首领路上最后、也是最不起眼的那颗绊脚石—— “沢田纲吉,去死吧。” 沢田纲吉终于明白了,自己自从升入初中以后就更加倒霉了,原来这不是错觉啊。 本来只是因为学习不好、运动也不行,被称作“废柴纲”,是一个讨厌上学的初中生而已,结果就在某天,家里突然来了一个穿着黑西装的婴儿,一边说着受人之托成为他的家庭教师,一边又说他是意大利黑手党组织的首领候补,要将他培养成一位优秀的黑手党首领。 于是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破。 除了经常被自己的家庭教师,一个小婴儿举着木仓威胁或是真的就朝他开木仓,子弹还是奇奇怪怪的死气之弹,让他抱着必死的决心穿着大裤衩子在街上狂奔外,生活中也出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人,包括但不限于—— 衣服全是奶牛连体装,总是往自己黑色的爆炸头里塞各种炸弓单,甚至还藏有“十年火箭筒”这样超现实的武器的,据说是黑手党但其实只有五岁的蓝波。 做得一手黑暗料理,感觉吃了真的会当场升天的“毒蝎子”碧洋琪。 拥有全宇宙最全排名书但只有九岁的风太。 还有穿着红色满清对襟马褂,有着一张鸡蛋脸,在极度害羞时会启动额头上的筒子定时炸弹的五岁的一平。 虽然也因此和暗恋的女孩说上了话,成为了朋友,也交到了好朋友,但却总是被卷入各种争夺战里。 说起来,六道骸他现在怎么样了呢? 穿着橘色工装的沢田家光扛着镐头出现,后面跟着作为诱饵,为他们送来了一半仿制的彭格列指环,后来被斯库瓦罗夺走的巴吉尔。 “现在可不是发呆的好时机哦,纲吉君。” 与正在解释现状的家光一起出声的是突然出现在沢田纲吉身前的芙里尔。 她今天穿着青色兰花手绘访问着,搭配了奶油色绿竹刺绣正绢腰带,那头如烈火般通红的头发被随意挽在脑后,只留下几缕碎发散落在脸庞。 而那双澄澈的眸子从一开始便一直注视着xanxus,她说:“好久不见,xanxus。” “……渣滓。”被提及到的人冷着一张脸嗤笑出声,又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过头去,看着穿着工装的沢田家光,“家光。” “魔女也来了?混蛋,你来干什么?”斯库瓦罗举着剑凶恶开口。 “魔女是指面前这个女生吗?欸欸欸,是绰号还是真的魔女啊……骗人的吧,但是她是怎么突然出现的啊?”沢田纲吉感觉槽口太多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话说回来,为什么爸爸会出现在在这里,而且对彭格列的事情这么清楚?” 他的家庭教师很负责地选择性解说道:“因为家光在彭格列的职位是门外顾问,相当于彭格列的第二把交椅。” “好久不见啊,reborn。”芙里尔这才收回一直注视着xanxus的视线,伸出手让纲吉自己扶着起来,理所当然地说,“纲吉君连这都不知道吗?对了,纲吉君,我能直接叫你纲吉君吗?” 心里吐槽着“你已经叫了才问我能不能这么称呼”的沢田纲吉借助芙里尔的力站了起来,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好冰。” 这样的温度真的是人类吗? “好高!”站稳以后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芙里尔,沢田纲吉又忍不住开口:“但是现在的重点根本不是这个吧!你到底是怎么突然出现的啊!” reborn也一脸凝重:“怎么连你也来了,芙里尔?” “九代目的敕令上有提到我,所以就被叫过来了。”芙里尔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不过纲吉君真的好矮欸,明明家光那么高。应该和基因没有太大的关系吧,所以是后天?还是说以后还会长高呢?” 但是出乎意料地有着纯粹又温暖的灵魂呢,光是站在他的身边,就像是被和煦的阳光抚摸那样。 强大又美丽,但是却很包容。 世界上不会有一样的灵魂,纯粹和纯粹之间也有区别。 另一旁的沢田家光正掏出两份敕令,分别递给沢田纲吉和xanxus。 上面印有第九代的决命之炎,是货真价实的敕令。 …… 两位有着粉发古铜色皮肤戴,戴着眼罩的女性从树林里走出:“这次的指环争夺战将由我们担任裁判。第九代提前考虑到了现在的状况,特意叫来了火焰与不死的魔女芙里尔一同见证第十代目候选人的产生。那么我们将在明晚十一点的并盛中学恭候各位。” “居然在并盛中学……这次真的会被云雀学长咬杀的吧!”一旁的沢田纲吉已经可以提前预见自己的未来了,“火焰与不死的魔女……这说明什么呢,她的到来?” “我听说如果有人和魔女做交易却不愿意支付代价,那么等待他的将会是魔女的怒火。”狱寺隼人思索道,“切尔贝罗的意思应该是想要让魔女的到来证明这次决斗的公正。” reborn扯了扯帽檐:“但是芙里尔和彭格列家族的联系,一开始就是靠她和xanxus的师生关系才建立起来的。” “欸?和那个xanxus的师生关系?也就是说像我和reborn这样?” “倒也不用这么防备我,家光,还有reborn。”芙里尔说,“我已经收到了代价,就会履行相应的义务。” “第九代?”沢田家光问。 芙里尔摇摇头:“这是私事哦。” “无聊。”而听到这话的xanxus,在临走前,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注视着芙里尔,“垃圾就是垃圾。” 顺带扫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的沢田纲吉。 那凶狠的眼神还把沢田纲吉吓得差点又跌坐在地。 沢田纲吉有些犹豫地开口:“那个,你们关系不好吗?我是说,芙里尔和xanxus的,不是说是师生关系吗,就像我和reborn一样……” 虽然他和reborn的关系也不是那么和谐,但怎么说呢,感觉除了最开始芙里尔和xanxus打招呼,xanxus回以“渣滓”,现在又说“垃圾就是垃圾”这样的话……关系果然很差吗? “没有的事哦,大概是xanxus还处在中二的年纪?”习惯了哄五条悟的芙里尔在面对另一个有着湿漉漉眼睛的小动物时,即使是隔了快三年,不由得条件性地缓和了语调,“不过一直都是这样,纲吉君不用在意。” “说起来,纲吉君能带我去订的酒店吗?我是第一次来这里,还不太认得路。” 她的语气温和,浑然不像儿童睡前故事里邪恶的魔女。没被挽起的发丝垂落在青色的和服上,带着股不知名的馥郁香味。又因为比沢田纲吉高一些而微微弯腰,带着淡淡的笑容注视着他,成功地把他闹了个大红脸。 “太近了……”而接过芙里尔递过的写有酒店名称的纸条后,沢田纲吉不由得吐槽,“居然是这个酒店……” “这个酒店怎么了吗?”芙里尔歪了歪头,“我听说这家酒店的饭很好吃哦。” 看着写在纸条上的酒店名字,沢田纲吉不由得叹了口气,果然,能够和reborn做朋友的人也是深藏不露啊,不管是财力还是实力,明明看起来也比他大不了多少……所以,真的是魔女吗?那种童话里的魔女? reborn坐在沢田纲吉的右肩上:“你好像和之前有些不同了,芙里尔。” “是吗?能改变一个人的只有邂逅啊,reborn。”芙里尔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我遇见了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吧。” “小孩?” “是啊,一个被家里人奉若神子,超级任性的小孩子,他的眼睛超级漂亮哦。” “是这样吗?”reborn不那么惊喜地说,“那还真是有意思呢。” “虽然这样说有点冒犯,但是我不认为纲吉君比xanxus更适合做彭格列的第十代目。说到底,彭格列家族还是黑手党啊。这样的孩子进入里世界,只会被生吞活剥了吧。” “要打赌吗?” “赌整个输赢吗?我不认为xanxus会输。” “那就赌你的一个承诺好了。” 想起xanxus眼神还是会被吓到的沢田纲吉连忙说:“reborn,都说了戒指也好,彭格列的第十代首领之位也好,为什么我要被卷入这种事情中啊!爸爸也是!如果xanxus他们这么想要,那就给他们好了啊。” “这你就错了。xanxus做事很周到,迟早会把你们都消灭掉。” 吐槽役在心里吐槽“周到是这么用的吗”,然后嘴上说着:“怎么会这样!那大家……” “更何况,你不是还在担心六道骸吗?如果你们赢了,芙里尔就帮你们把六道骸从复仇者监狱里释放出来。”reborn微微抬头去看身边的芙里尔,“你能做到的吧,芙里尔?” “赌得可真大啊,那可是复仇者监狱……骗人的吧,真的要赌这个?”见reborn不似作伪的神情,芙里尔又确认般地看了眼沢田纲吉,“虽然纲吉君有着我非常喜欢的灵魂,但是他怎么比得过xanxus?他甚至都没有你的另一个学生有魄力,是叫跳马来着吧?不管是四肢的力量、实力也好,还是心理素质也好,怎么看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芙里尔还是有些吃惊:“你是知道的吧,reborn,对魔女来说,语言所具有的约束力。你要用这件事情作为在赌约中你能得到的回报,那么相对应的,我这边得到的代价至少会是同等的。至少对我来说,是要具有相同分量的。” 从口舌中诞生的约定是妖怪的温床,是孕育咒灵最好的摇篮。 人心中的念头酝酿成了话语,经过喉咙、再从嘴唇间吞吐而出,不管对自己还是对他人,都将具有强大的约束力。 无论如何,它都会被一个人、被一阵风、又或许是被这世间微小的尘埃听见,然后在某一个时间点得到回应。 能束缚住魔女的,从来都是语言。 魔女不能够说谎,不能够撕毁已经定下的契约。 但是同样,和咒术界所谓的束缚一样,这是能够被扭曲、钻空子的。 被同样惊吓住的,还有沢田纲吉本人。 他像极了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又可爱又可怜。 “这怎么可能做到!那可是xanxus!”光是与他对视就感觉浑身僵硬,更别提要与对方决斗了。 “因为我相信阿纲,他能做到。”但紧接着,reborn又说,“虽然是个废柴纲,学习不好,运动也不行,面对喜欢的女孩子也不敢上前表白。” 刚有被感动到的沢田纲吉顿时炸毛:“都说了不用加上后面那一句了!” “所以,确定要赌了吗?” “赌。不过先说好,你不准耍赖。” “哈?你对魔女的偏见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严重啊,reborn。” 14、第十四朵紫阳花 芙里尔一连好几天的早午晚餐都是叫的客房服务。 因为七场指环争夺战都会无一例外地在晚上进行,白日里就非常适合各种摸鱼。 人类需要睡眠是因为精力会在白日里被燃烧用尽,而睡眠会让人在夜间得到修复、更换和重新生成。但这一说法对芙里尔来说并不管用,她在房间里更多是为了躲xanxus。 天晓得得有多巧,才能在并盛镇的那么多家酒店里挑中同一家。 又得有多巧才能在住进酒店的第一天晚上,就在电梯门刚打开时和准备出去的对方打个照面。 芙里尔想,幸好在请沢田纲吉和reborn尝了颇具盛名的饭菜后,他们就一起回家了,不然这里可能真的会变成凶案现场吧?不过xanxus也不一定会动手吧…… 忽视掉面对自己面色不善的瓦利亚,芙里尔走出电梯,注视着走在前头的xanxus平静地说:“晚上好,xanxus……还有瓦利亚的诸位。吃饭了吗?我觉得这里的鱼鳍酒还挺好喝的,果然鱼鳍还是要先烤过才行。” “混蛋,你来这里做什么?” 斯库瓦罗的嗓门一如既往地大,这让芙里尔不由得皱起眉往后挪了半步,拿着手里的房卡挥了挥:“我也住这里啊,真的是好巧呢。你们这是要出去吗……包括作为瓦利亚流云守护者的莫斯卡,他也要出去吗?” 明明是机械机械兵器,芙里尔却用了“他”来称呼,这让瓦利亚全员都紧张了起来。 雾之守护者玛蒙说:“魔女眼睛的构造和我们不一样,而且相对于外表而言,应该是更注重灵魂的形状。毕竟是以灵魂而食的物种啊。” “该说‘真不愧是魔女吗?’连这都来看出来。”身为瓦利亚岚之守护者的贝尔“嘻嘻”出声,“那么——” xanxus打断了贝尔的话:“然后呢,你要怎么做呢,芙里尔?” 他这个时候反倒不称呼芙里尔为垃圾了,二人对峙的场面让芙里尔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十一年前的对峙现场,那也是她离开西西里之前,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芙里尔不由得垂下了眼睫。 “是去告诉家光,让他去证实,直接结束这次决斗,将我剔除出十代目的候选人中?就像你十一年前做的那样。”xanxus额前的黑发也遮不住他裹挟着愤怒的眼神,“还是就此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让指环争夺战这么继续?” “火焰与不死的魔女,这次你怎样选择?” 闭上眼睛,你就可以不看。 捂住耳朵,你就可以不听。 将心锁进珍藏的宝石盒里,然后沉入海底,你就可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就此好好地活下去。 你是这世上最棒的丑角。 睫毛微微抖动,她还是抬起头直视对方那双充满了戾气的双眼,出声询问:“来这里之前,侑子就让我什么都不准管,她说这是你一定要做出的选择……但是xanxus,对你来说,现在正在做的事情,真的是你想要做的吗?” “侑子托我告诉你,‘血脉相连也好,有着怎样的联系也好,你以外的其他人,都是别人。所以你得自己去考虑,自己去决定才行。对你来说,如果是必要的东西,即便体会到失去的沉重痛苦,也还是要继续,那就是你的觉悟。’如果你做出了选择,那我就不能插手,直至最终结果的到来。” 那是她在没有成为魔女之前把握不住、在“降临”以后仍然抓不住的亲情。 你,xanxus,彭格列家族第九代的独子,十代目的继承人候选,我唯一的学生,你也要就这样扔掉这样东西吗? xanxus沉默了很久。 沉默到芙里尔以为自己劝动了对方、他要为自己做的事情后悔的时候,对方却忽然拉扯出一个恶劣又嚣张的笑容,迈开穿着黑色皮裤的长腿,带着他的属下们从她的身边走过,一如当年对峙的最后,她从他身旁走过,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xanxus在她的身后嗤笑:“大垃圾,尽管去做好了,如果你做得到的话。说到底,这是彭格列家族的事情,这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你以为你是谁?少多管闲事了,垃圾。” 说到底,你和他相处的时间也不过是他人生的前二十六年中的短短三年而已,到今天为止也已经过去了十一年的岁月。 为了他所想拥有的一切,父子之情,师生之情,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这两种东西,他得到的从来也都披着虚伪的皮囊。 芙里尔平静地打开房间门,在关上门的那一瞬,仿佛被抽去了最后一口气,顺着房门缓缓滑落,坐在了地上。而一直躲在和服袖子里的管狐则从她裸露的脖颈处钻了出来,安抚似的蹭了蹭她的脸颊。 是她太傲慢了,以为魔女知道了名字,就掌握了对方灵魂的一部分;知道了生日,就掌握了对方的过去和未来。 但是一个人的前路,又怎么会是这样容易被窥探到呢?所谓的前路,是由不断做下抉择的瞬间拼凑而成。这就意味着,在未做出选择之前,一个人的未来是无穷无尽的。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瞬息万变的。 诗人歌颂生命的璀璨也正是因为其有限、仅有一次的绽放,错过就不可能再回头,做下抉择就再难更改。 我以为我们见面的第一面,我就足够了解你了,甚至比你了解你自己还要清楚你,因为我已经看见了你的过去,看到了你的未来。 只是唯独忘记了当下。 她终于一步步地变成了当年遇见的那个魔女的模样。 把自己整个人浸泡在放满热水的浴缸中,任由无处不在的水流进入她的鼻腔、耳朵,然后双手绕过膝盖下,低下头,轻轻将下颌挨着膝盖,将自己整个人都埋在了水里。好半天才在不断的敲门声中抬起头来。 是reborn。 等她径直站立再浴缸中,再不顾四溢的水从浴缸中走出,拿过放置在一旁的浴巾胡乱擦擦,就裹着浴巾走了出去,随即就被变回原形的管狐扑了个满怀。随意裹在身上的浴巾也掉在了华贵的地毯上,把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的跳马迪诺闹了个大红脸,再僵硬地偏过头去,结结巴巴地说:“芙、芙里尔,我把管狐带回来了。” 在雨之守护者的指环争夺战开始之前,跳马迪诺就问了reborn她住的酒店地址找了过来,说是偷偷去看过场地,考量着可能会发生什么万一,打算让部下偷偷潜入场地。保险起见,过来借用一下管狐。 “本来是考虑到山本和斯库瓦罗对决会有危险,打算暗中救他出来,但是没想到输掉的会是斯库瓦罗,那位二代剑帝。”被管狐挂在身上的芙里尔面不改色地走到放置了今天要穿的衣服的床边,一边换着衣服,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样,找到他了吗?” “经过手术之后已经没什么大的问题了……只是还没有醒来。” “我记得,斯库瓦罗是你在黑手党学校里的同学吧?” “嗯……但是我一直不清楚一直专注于磨炼自己剑技的斯库瓦罗被xanxus的哪点吸引……” 一个一个系好扣子的芙里尔垂下了双眸,淡淡地说:“或许你可以等他醒来问问他。” 跳马迪诺这次来只是为了归还借去的管狐。 而恢复了原型的管狐,除非是拥有大量清澈的气的地方,不然很难恢复原型。而和其他的妖怪不一样,管狐作为神性很强的妖怪,是能够被人类“看见”的。所以跳马迪诺来借的时候,芙里尔就已经提醒过:“如果真的需要睦月帮忙,就请带上网球袋,到时候让变回了原型的睦月钻进袋子里,再带给我。” 这个世界是不存在妖怪的。 就连咒灵的存在,也只有拥有咒力的人才能窥见。 而一旦“看见”,如果不是濒临死亡的那样的紧要关头,在平常时候看见,就非常容易像是打开潘多拉的魔盒那样,再也关不上。 但是真的看到睦月恢复了原型扒着自己不放,又不放心把它一只狐狸单独扔在酒店里。 芙里尔不由得叹气:“真是没办法。” 咬破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就着轻微的血量轻轻地点在管狐额前的符文上。于是管狐的身体腾空而起,周身都氤氲出淡黄色的光晕,而后倏然涌入芙里尔的眉间,最终在她的额前化为自己头上符文的印记。[1] 我曾为你来到这世界千千万万次。 而今夜,我与你终于融在了一起。 芙里尔今晚将自己的红色去长发编成辫搭在左肩,穿了件淡黄色中式盘扣的上衣和黑金色的提花缎面盘扣半身裙。 当她走进并盛中学的体育馆时,正巧撞上沢田纲吉的雾霭守护者亲吻他脸颊的那个瞬间,戏谑地吹了声口哨,还出声:“纲吉君的女生缘真的很好呢。” 结果让满脸通红的沢田纲吉看起来更想找缝钻进去了。 而抱着三叉戟站在一旁的库洛姆却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有些惊讶又有些恐惧地猛地把头转了回去。 芙里尔有些在意。 “那孩子的灵魂有什么不对吗?”reborn问。 到场的可乐尼洛也问:“瓦利亚的雾霭守护者你认识吗,感觉有些熟悉。” “……虽然我的视觉更偏向于看到灵魂一些,但是也不至于把我当雷达用吧?”生活不易,芙里尔叹气,“那孩子的灵魂很完整,也很纯粹……话说你们挑选守护者都这么注重灵魂的纯粹程度的吗?但是她的身体有些残缺,造成她的灵魂既在此岸又在彼岸,有些危险。至于那个雾霭守护者,应该是你们的老熟人才对,不过做了一点拙劣的伪装和掩饰。” “但是奶嘴并没有发亮。” “……都说了是做了掩饰啊,你们关系不好吗?都这样了还不想打招呼。也对哦,你们现在是敌对关系。” 一个是彭格列暗杀部队瓦利亚的雾霭守护者,一个是彭格列十代目候选人的家庭教师,还有一个是被委托过来做十几日晴之守护者的家庭教师的。 “所以还是关系差到连招呼都不想打吗?” 而这个时候的玛蒙也因为库洛姆的实力远超他的预期,所以解开了一直锁住与reborn还有可乐尼诺的奶嘴距离太近,而相互回应的奶嘴的锁链。 那是号称世上最强七人的彩虹之子中灵力最强的术士,毒蛇。 reborn选择忽略掉她的垃圾话:“所以阿纲赢了指环争夺战,你能帮忙修复一下她的身体吗?作为赌约的内容。” “不能。不是作不作为赌约的问题,她的‘缘’与我无关……她的‘缘’来了。” 芙里尔口中的库洛姆的“缘”是指前不久刚和沢田纲吉他们交过手的六道骸,以至于山本武和狱寺隼人在他借助库洛姆的身体在这里显现后颇为戒备。 沢田纲吉甚至是因为感应到了什么而双手抱头:“来了,那家伙来了……六道骸来了。” 芙里尔先是“哇哦”了一声,说了句“降临”,随即有些费解地看到反应过头的沢田纲吉问:“这个就是纲吉君你真正的雾霭守护者吗?所以你们的关系其实也不好?也对,前不久才刚打了一架吧?还是赌上性命的那种。不是说如果纲吉君赢了指环争夺战,还要把从复仇者监狱里弄出来吗?” 站得离他们远远的城岛犬闻言就盯着芙里尔,问一旁的柿本千种:“这个女人刚刚说什么什么?我没听错吧?” “你没听错,但是冷静一点,犬。”柿本千种推了推眼镜腿。 “嘁,说什么大话呢。骸大人马上就会从复仇者监狱出来了……那可是骸大人啊!” 是将他们从惨无人道的家族实验室里带出来,从复仇者的锁链下保护下来的六道骸啊。 沢田纲吉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关系不是不好……当然说好也有些牵强,只是……” 该怎么解释呢?他在六道骸记忆中窥见的那触目惊心的一角。 她会觉得我在说谎吗? 还是说会觉得我在为他开脱呢? “我能看到哦,纲吉君。”芙里尔的橘色眼睛在如白昼的体育馆里比太阳还璀璨,那是她在用魔女的力量去看见六道骸的过去,“知道名字,我就能掌握他灵魂的一部分。” 那是魔女最爱的灵魂。 孤独拥抱着他,死亡缠绕着他,疯狂压迫着他。 他站在悬崖的边缘,被人群隔绝着。 他处于崩塌但并未崩塌的边界。 就像她一样。 悲剧的最高境界就是所有人都情有可原,但并不是所有的情有可原都值得原谅。 这也包括她。 她知道的,最后的死亡,真正的消亡一直在等待她;而她同样也期待着那一天。 芙里尔做出结论:“纲吉君,你可以换条件的,在指环争夺战的最终结果出来之前。后悔不是什么值得羞愧的事情。” “六道骸他确实做了很多我不认同的事情……”沢田纲吉连忙摆手,“但是他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 “但是六道骸君对黑手党做的错事也没办法抵消掉吧?不幸的人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吗?” 幸福的人大都一样,而不幸的人各不相同。 不管犯下什么样的事情,都可以原谅吗? “过去的事情也没办法改变了吧,重要的是未来做什么,不是吗?啊,我不是想要指教芙里尔什么,只是……造成六道骸不幸的是黑手党。我觉得应该给六道骸这样一个机会,一个自我救赎的机会。兰奇亚他虽然也因为六道骸附身而做下了不可饶恕的事情,但是他和自己和解了,希望尽自己所能地去为之前犯下的错误弥补些什么。未来会是什么样应该是由自己去创造的,不应该止步不前。” 六道骸出现后,场上的形式逐渐明朗,reborn黝黑的眼睛里也带着对自己学生刚才那番话的赞赏:“听到了吗,芙里尔,活在世上总是要向前看的。六道骸会是这个废柴的雾之守护者,他会约束好六道骸的。” “reborn你又在说这种奇怪的话了,我才不想做彭格列的第十代目呢。” 活在世上总要向前看? 那死去的人呢,已经死去了的人应该做些什么呢? 留在这里的是一具燃烧了过往的枯骨,但是过去的罪恶仍然如影随形着。 没有人能够抛下这一切的。 玛蒙最终敌不过有轮回之眼的六道骸,在被后者的幻术撕碎前逃跑了。 而在六道骸说出“那个彩虹之子早酒预留了逃跑的力量”之后,xanxus的面色显然不快。 雾霭守护者的决斗最终以六道骸的胜利结束。 但是在解除幻术后,精疲力竭的库洛姆倒在地上,reborn又对心有不忍的沢田纲吉说:“可别太同情那家伙,就算是指环争夺战胜利之后把他从复仇者监狱弄出来,也要好好约束好他。” “但是……” “别忘记他做过的事情。” 情有可原是真的,但是做过的事情也是真的。 被附身而失去一切的兰奇亚。 被六道骸杀死的那些黑手党里,有不无辜的做非法人体实验的,也有好心收留他而惨遭屠戮的。 还有被附身过的同伴们和差点就被附身的自己。 但是拥有澄澈如大空双眼的男孩温柔而坚定,他皱着眉说:“就算有一天我那无聊的天真会害死我,但是我也不想放弃相信一个想要改过的人的心。” 15、第十五朵紫阳花 沢田纲吉在芙里尔眼里,最开始是个十足的倒霉蛋。 虽然灵魂是魔女偏爱的第二种类型,纯粹、强大又美丽得不可方物。但是抛去灵魂,从肉眼的角度来看,沢田纲吉毫无疑问并不拥有吸引魔女的魅力,作为一流的黑手党彭格列家族的第十代目候补也完全不够格,显而易见的外行人。 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份外行,在雷之守护者一战中,当借助十年后火箭筒出现的二十年后蓝波变回那个五岁小鬼,将要被瓦利亚的雷之守护者利维予以最后一击时,沢田纲吉无视掉“插手就会失去资格”的规则,通过热传导将避雷针的细小部分融化,让高大的避雷针倒下的方式阻止利维对已经昏迷的蓝波下死手。 哪怕自己拥有的那一半的大空的彭格列指环被夺走了也无所谓。 “就算你们把这说得有多重要,什么彭格列,什么下任首领的宝座,我可没有心思为那种东西战斗。”[1] “但是我不愿意看到我的朋友、我的同伴受伤。”[2] 作为火焰的魔女,芙里尔看到他额前燃起的那灼热的火焰,仿佛直接看到了他生命的光辉。那不是某天从天而降、将废柴变成强大黑手党家族继承人能够赋予他的,而是他一直都拥有的荣耀。 那个拥有澄澈双眼的男孩,他的荣耀是他的伙伴、是他的朋友。 而在第三天的岚之守护者决斗中,当决定要将自己仅此一次的生命好好利用,即使是与对方守护者同归于尽也要夺回另一半指环时,沢田纲吉紧皱着眉头大喊道:“你以为我是在为什么而战斗?我是想和大家继续打雪仗、一起看烟花,所以才要战斗、所以才要变强——我还想和大家一起欢笑!但如果你死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3] 沢田纲吉,我一直以为这个世界疯狂、腐朽、残忍又冷冰冰,是不存在什么光芒的。 你却温柔、包容又温暖。 你说出这些话的那一刻,你灵魂中闪耀的那光芒,我看到了。 当岚之守护者一战的结局尘埃落定,但是跌坐在地上的沢田纲吉却颇有些喜极而泣地对狱寺隼人说:“真是太好了呢,狱寺君。” 对他来说,比起在指环争夺战中失败而失去首领之位,也没有眼睁睁地看到重要的伙伴死在自己面前更难过的吧。 “你有改变自己最初的想法吗,芙里尔。”reborn问一直注视着狱寺隼人和沢田纲吉他们的芙里尔。 芙里尔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轻声说:“真是温柔呢,纲吉君。他一定有一颗非常柔软的心吧。” 所以云之守护者决斗,云雀恭弥仅以一击便击败了莫斯卡,胜负已分以后,莫斯卡依然在进行攻击,甚至开始攻击观众席上的山本武、狱寺隼人和笹川了平三人。 三人的战斗在前几天就已经结束,没有去掉半条命也是遍体鳞伤,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沢田纲吉不可能坐视不理。但是当沢田纲吉最后一个手刀下去的时候,芙里尔闭上了眼睛,耳旁仿若响起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情,那也是她多年挥之不去的幻觉—— “为什么不救我们,你明明拥有那样强大的力量,为什么?” “为什么不答应魔女,答应魔女的要求,你不就能拥有更加强大的力量了吗?” “为什么不救我们?为什么!你就这样恨我们吗?” “因为不是你的痛苦,所以就可以视若无睹吗?你真是个怪物!” 但是她所遭遇的所有苦痛都是他们赋予她的啊。 凭什么要求她以德报怨呢? 最后听见的是壹原侑子冷静的声音:“如果xanxus做出了选择,芙里尔,你就不能插手,直至最终结果的到来。人的欲望就如同高山滚石,一旦开始就再也不会停下来。未被表达的情绪也是一样,它永远不会消失,直到有一日以更加丑陋的方式爆发出来。” 她叹息般地说:“你阻止不了他的,芙里尔,他在这方面的‘缘’,与你无关。” 莫斯卡曾经是军队的秘密武器,但是因为以从有特殊人群身上采集到的火焰作为驱动力而成为被历史掩埋的被诅咒的武器。 于是当莫斯卡被沢田纲吉彻底毁坏,里面被捆在束带里当作莫斯卡供给能源的人也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 那个人是意大利里世界当之无愧的教父,彭格列的第九代目,也是xanxus的父亲,timoteo。 人们看见兔子就说可爱,看见狮子就说可怕,但是人们不曾知晓,在暴风雨之夜来临之际,繁殖成性的兔子是如何凶狠可怖,而狮子也曾弱小可爱。 当一切阴谋被揭露,真相无处掩埋,沢田纲吉等人也终于知道八年前,彭格列家族史上最大的叛变,摇篮事件的始末,以及指环争夺战的真正目的。 沢田纲吉的瞳孔微微颤动着:“怎么会这样……” 而正在给第九代做紧急救助的reborn却问:“芙里尔,这些事情你都知道吗?” “……reborn,芙里尔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 狱寺隼人很生气:“十代目,我就知道,芙里尔她是xanxus的老师,她和切尔贝罗一样,和瓦利亚那群人沆瀣一气!” “狱寺你冷静一点。”山本武安抚地拍拍狱寺的肩膀,“虽然芙里尔是xanxus的老师,但是我不认为芙里尔是这样的人。” “山本说得没错。虽然芙里尔和彭格列家族最开始的联系是由她给xanxus做家庭教师结下的,但是推荐她成为xanxus家庭教师的人,是我。”reborn赞同地点点头,“第九代也曾经和我说过,他和芙里尔定下的契约本来是‘芙里尔会担任xanxus的家庭教师,五年为期’,但是最后撕毁契约的人是芙里尔,她在第三年就提前卸任了。第九代给出的说法是芙里尔在日本有要紧事,但是在那之前的一段时间里,第十代的继承人候选名单中的三位就莫名其妙地死亡了,最后只剩下了你和xanxus。” 魔女一向随心所欲,只有在一件事情上绝对遵守,那就是契约。 尽管会用各种方式来扭曲契约的内容,但是定下契约以后就只有遵守契约这一条路可走。 能够让魔女不惜撕毁契约也要提前离开,到底是为什么? 说是“死亡”,但是被冠予了“莫名其妙”的形容词,还在这样的时间节点,到底又是什么? 一切指向都再清楚不过了,但是—— “渣滓,可别把这种莫须有的事情都推到我头上!”xanxus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将所有规则法度都踩在脚下的傲慢笑容,“彭格列的首领之位注定会是我的,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芙里尔突然出声:“当初我问是不是你做的,你也是这样回答我的。” “但是你我都不能更清楚,那件事情,不是你亲手做的,不代表不是你做的,xanxus。”那张像人偶一样漂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反而绷紧了嘴角。最后,她只能重复地对timoteo,也对沢田纲吉等人说,“对不起,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从来都是我的错。” * 芙里尔认识reborn,是因为一场蓄意谋杀。 那个时候还没有受到诅咒的彩虹之子们在梦里接到了来自西洋跳棋脸的委托。 他们在山里齐聚,以团体形式需要完成一系列的任务。 倒数第二个任务,就是杀掉火焰与不死的魔女。 西洋跳棋脸没有告诉他们杀掉魔女的原因是什么,接受委托的七人也没有询问。 这世上种种本来也不是依靠原因而存在的。 他们来到日本,然后杀掉了芙里尔,轻而易举。即便是七人策划得很周密,但是一行人仍然觉得这倒数第二个任务完成得太容易了。 “那可是魔女。”史卡鲁嘀咕道。 “是酒的味道。”七人中最开始发现不对劲之处的是毒蛇,也就是后来瓦利亚的雾之守护者玛蒙,他是当时世上最厉害的幻术师,“这世上居然有能够用幻术将我蒙蔽到这样程度的人,该说‘真不愧是魔女吗?’” 当迷雾散去,所有掩饰撤走,被暗杀的对象正一脸平静地坐在沙发上喝兑了水的大麦酒,她甚至刚刚目睹了自己的死亡,即使那只是幻术! 魔女用那双干净得找不到一点杂质的眼睛发出真诚的邀请:“这酒还不错,要尝尝吗?” 最先接受邀请的是怀着孕的露切,她是后来成为大空属性的彩虹之子,笑着点点头:“要吃鱼吗,芙里尔。下酒菜要吃鱼,鰆鱼西京烧就很不错。” “你会做吗?” “当然。” 结果就是,本来是来暗杀魔女的露切真的给魔女做了下酒菜,还做了玉子烧。 被暗杀的对象还赞不绝口:“露切你的厨艺真好啊。” 一旁的几人都不知道是该从“你不是来暗杀她的吗,怎么还给她做上饭了”,还是从“你知道自己刚刚被杀了吗,虽然只是幻术,但是好歹也提起点警惕,给他们一点尊重吧”开始吐槽。 “其实我在西洋跳棋脸发布这个任务的前天晚上就已经梦见给你做饭的这一幕了。”露切弯了弯嘴角,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芙里尔也一样吧,通过魔女的预知梦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但是芙里尔摇了摇头:“没有哦,我预知梦的能力超级差的……你们暗杀失败纯粹是因为我是不死的,仅此而已。” 原本是超一流的惊险镜头替身演员,被称为“从地狱归来的男人”的史卡鲁表示不服:“喂,女人,不要和我抢绰号啊!” “所以你才是‘火焰与不死的魔女’,对吗?”一直沉默不语的reborn伸出手勾了勾他弯弯的鬓角。 芙里尔点点头:“是这样哦,虽然我还不太明白‘不死’的具体含义,但是确实是这样没错。” 一旁的威尔帝以科学家的身份提出质疑:“这世上没有事物是不死的。我们居住的这个宇宙,以及宇宙中的所有恒星、行星、星系都不可能永远存在。就连宇宙都终将逐渐消亡,更何况是其中渺小的人类呢?” “话是这样说没有错,但是,存在的事物终将灭亡,那么已经灭亡的事物还会灭亡吗?” 芙里尔的人生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的死循环拼接而成。 从最初的死亡,到成为魔女后如同鬼魅一般地游荡在这世间,而后突然地迎来了死亡。结果又突如其来地“降临”,再到不知何时终将到来的死亡。 就像是被蛇盯着的青蛙,虽然不知道蛇最后会从何处冲出,但是总是有种压迫感逼迫着她。 这种压迫感在1988年的时候表现得最为突出,那是她担任xanxus家庭教师的第三年。 并非是出自对自己终将死去的恐惧,而是担忧自己当时唯一的学生,是否将步上自己的旧路,成为下一个自己。 “……我不认为xanxus适合继承彭格列,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 “在你和xanxus相处了快三年,你仍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吗,芙里尔。” “作为黑手党,xanxus傲慢但是做事冷静,收拢人心很有一套,也足够残忍,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些,我不认为他适合站在这个位置上。他迟早有一天会害死自己的。” “彭格列并不需要多么强大的首领,而且,就算是出自一个父亲的私心,我也赞同你的看法。” “我并不在乎彭格列,也并不在乎xanxus能否继承彭格列,我只在乎,这样目中无人的态度迟早会害死他,而我无能为力。” “是我的软弱导致这一切的,你不用这么自责的,芙里尔。” 这场魔女与第九代的私密对话并不私密,在芙里尔推开门出去的那一刻,她对上了xanxus愤怒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呢? 明明还是十三岁的少年人,但是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满是散不开的阴霾,盛满了他因为被最亲近的两个人轻视、否定的怒气。 “你怎么敢!”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首领之位,是本就应该属于他的东西,你是他的家庭教师,你怎么敢用这样肯定的语气去评判他不适合呢? “第十代的候选人有三位死于你手,不是吗,xanxus。” “彭格列的首领之位注定会是我的,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你我都不能更清楚,不是你亲手做的,不代表不是你做的,xanxus。” “所以你就因为这种事情宣判我不适合继承第十代?别开玩笑了!区区几个渣滓,死了又怎么样,我是第九代的亲子,我生来就是为了继承第十代!” 他已经站在崩溃的临界点了。 只需要轻轻的一推,就会从悬崖上摔下去,然后粉身碎骨。 感知到他灵魂状态的芙里尔并不想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沉默地从xanxus身旁走过,没有回头。 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呢? 还是什么都不要说了吧。 16、第十六朵紫阳花 作为魔女,芙里尔是不需要睡眠的。 人类需要睡眠是因为,睡眠会在夜间修复、更换并重新生成在白日里被消耗掉的精力,而魔女本身就不存在“精力”这种说法。 车轮战是杀不死一个魔女的。 但如果是因为无聊而自我选择沉睡,这在原则上是可以的。 毕竟,说到底,那可是魔女啊。 就像游戏里的人物属性面板一样,成为魔女的那一刻,所有的数值都已经被固定下来。 体术值的高与低,魔力的多与寡、强与弱,从成为魔女的那一刻起,她拥有的这具身体就已经被设定成这样了。 除了作为主食的灵魂,以及作为零食的一切自灵魂深处产生的情绪和感情外,魔女并不需要其他。 就连一直不与人类做交易也没关系。 毕竟这样做,除了会让自身一直处于即将关机但是仍然待机的状态,给自己的精神状态造成额外的负担外,对他人都没有任何影响。 就好像是幸福与不幸一样。 要想获得幸福,就必须付出与之相当的努力,也就是所谓的代价。为了获得幸福,就必须承担同等分量的不幸作为代价,为了幸福而不得不忍受不幸。 这样,平衡才不会崩溃。 因此,想要获得足够的力量,所以年龄刚有两位数的女孩,付出生命的代价,以及再也回不去的曾经、再也到达不了的曾经幻想过的平凡的未来。 而现在,为了尽量避免与他人进行交易、将魔女的身份更深入地刻在不再滚烫的血液中,芙里尔选择用睡眠作为代价,换取自己在大部分时间只食用人类产生的感情和情绪的情况下仍然拥有力量。 但是云之守护者一战后,芙里尔却罕见地睡着了。 她本来盘腿坐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消化今天被揭开的真相的一角,倒推整个事件的经过,甚至是她耿耿于怀的八年前发生的那场彭格列家族史上最大的叛变。 那件她至今都没有想明白到底为什么会发生的叛变。 于是她做了一场梦。 在梦里,她梦见了十一岁的五条悟。 梦里的五条悟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而桌子对面是五条家的家主。 五条悟看起来长大了很多——确实,比起她离开时,刚刚度过最后一次三五七节还没有满五岁的小萝卜头,他现在已经算得上是半大个成人了。 如果不是出生在五条这样的咒术名门,他或许马上就要面临人生包括幼稚园在内的第二次升学吧? 如果真的去学校上学,他一定会是学校里让老师头疼、但是同龄人十分艳羡的存在吧? 虽然总是用“不按时睡觉就会长不高”来吓唬他,但是芙里尔知道他未来一定会长得很高,然后他就能够用那双与生俱来的漂亮眼睛睥睨除他之外的所有人;他也会长得很好看,毕竟是被“狐狸爱美人”这样传闻中的管狐偏爱长大的孩子呢。 性格呢? 虽然是出生就被家里人当作神稚子一样地供奉起来,但是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养成动辄打人骂人的坏脾气。就算有些横行霸道、任性在里面,但是总爱抱着人撒娇。总的说来,称得上是讨人喜欢的非典型的孩子。 如果真的和同龄人一起读书上学,就算是去咒术界培养咒术师的高专上学,也一定会非常讨人喜欢的吧? 粗略地算下来,他们马上就分别六年了。 会有再见面的那一天吗? 再次见面的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呢? 他还会记得我吗? “悟君,怎么了?” “好无聊啊。” “要请其他咒术师家系的同龄人来家里玩吗?” “嘁,才不要。要么看到我连话都说不出来,要么就只会说些让人讨厌的话。” “那悟君想请什么样的人来家里做客呢?” “我想想……最好头发是红色的,红得像火焰一样。还有眼睛要是橙色的。” “……” 这样的谈话当然没法继续下去。很快,五条家主就离开了。 而一旁被迫围观了全程的芙里尔却并未被任何人发现,她明明就站在他们身边。 这难道不是我的梦吗? 芙里尔想,就算是之前用不睡觉来交换即使不怎么做交易获取酬劳也能够保持拥有最低限度的力量,但这也是她的梦吧?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她又在想念五条悟,并且潜意识里也希望对方不仅记得自己,还在想念自己吗? 这世界那么大,有那么多的人,有那么的物,但是在梦里,我只会看见你。 我们曾这样朝夕相处。 看到有人顶着雪白的发色时,我会想起你;看到如同天空般蔚蓝的眼睛时,我会想起你;看到和你拥有同样纯粹的灵魂时,我也会想起你。 我如何不想你? 但你又是独一无二的。 白色的毛茸茸头发,她摸过,而且还被当事人打掉了摸头的手。 那双蓝得像是雨过天晴后不带任何云彩的蔚蓝天空的眼睛,她曾在那里面窥见过自己的影子。 强大、美丽,没有经过任何雕琢、装饰,浑然天成的纯粹灵魂。 对我来说,你是特别的,悟君。 那xanxus呢? 他也是特别的吗? * 指环争夺战的最后一场是拥有大空指环的xanxus与沢田纲吉的对决。 但切尔贝罗却强制叫来了双方所有的守护者,包括被固定在病床上的路斯利亚,连人带床地一起搬了过来。 作为见证人的芙里尔难得一次没有准时到场,反倒是在迪诺推着被手木仓举着、坐在轮椅上的斯库瓦罗进入观众席的时候才赶到现场。 “迟到得真久。”reborn说。 芙里尔回答:“久违地做了一个梦,想通了一些事情,但是需要去确认一下。” “不过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结果不如意。” 芙里尔梦醒以后就去找了占卜师。 那是一位眉目慈祥的老太太。 占卜自己的事情是一项禁忌,不小心看到就另当别论了。 但是芙里尔从来都不关心自己的未来。 “我知道死亡总有一天会降临在我身上,所以,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或许是因为成为魔女的时候点满了魔力值那一栏,芙里尔不仅体术超级差,占卜的能力也不怎么样。而且因为“一个世界只能存在一位魔女”的规则,芙里尔的预知梦能力被最大限度地压榨殆尽。 虽然拥有的那双眼睛能够在一定的程度上弥补这些不足,但是真到了想要知道别人未来的那一天,仍有些捉襟见拙。 毕竟,所谓人类,那可是拥有无限可能的物种啊。即使是在某一瞬间做出的不同选择,都将通往截然不同的未来。 沢田纲吉的师兄,也就是reborn的第一个学生,跳马迪诺,他和斯库瓦罗曾经是黑手党学校里的同学。 而现在,虽然互为家族盟友,但是在指环争夺战上,一个是瓦利亚的雨之守护者,一个是沢田纲吉的师兄、加百罗涅家族的首领。 多少年过去,你我走上了不同的道路,重逢的时候却仍像是回到了少年时候。 芙里尔橙色的瞳孔映着大屏幕上打斗的两人,随口道:“我没想到你会把他带到这里来。” 归还管狐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迪诺救下了斯库瓦罗,但是对于迪诺会将斯库瓦罗带到现场,芙里尔还是表现出了诧异,随即又问:“问出什么来了吗?” “没有,他什么都不肯说,所以想着把他带到这里来,或许他会说些什么。” “是这样啊……不过我也有事情想要问斯库瓦罗。” “嘁,魔女。”斯库瓦罗压低了声音,“别指望我会老老实实地回答你。” 斯库瓦罗是在1989年的一次黑手党的聚会上遇见的xanxus。 虽然被委任为瓦利亚的下一任首领,但是那个时候的他还是迪诺记忆里那个只专注于磨炼自己剑技的斯库瓦罗。 是那次聚会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起来。 他遇见了刚被魔女抛弃不久的xanxus。 那个曾经有着一位魔女作为家庭教师的男孩,他那双猩红暴戾的眼睛里充斥着愤怒。 对他的父亲,对他的老师,对所有阻碍他得到他所渴望的一切的人。 只一眼,斯库瓦罗就明白他打不过对方。 同时也下定了决心,要跟随对方的愤怒。 那份愤怒,将让他们的野心成真。 “xanxus为什么要叛变?”芙里尔认真地看着大屏幕上正放着的,她的语气淡然,仿若随口一问,“按理说,他是第九代的亲子,才能出色,得到了所有高层的支持。彭格列家族迟早都是他的。” 在摇篮事件之前,彭格列的下任首领候选人一共有五位。 除开年纪最小、远在日本的沢田纲吉,另外四位都有足够的才能担当首领,更何况,得到除第九代和门外顾问以外所有高层支持的只有xanxus。 这也是芙里尔一直想不通的事情。 除掉在意大利的另外三位候选人还能称得上是为自己得到首领之位排除其他阻碍,那么八年前的摇篮事件呢? 让彭格列家族付出了惨重代价,想将身为父亲的第九代拉下首领之位的那场叛变呢?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这一点。” 直到侑子状似无意的随口一句“没有血脉关系的两人”。 五条悟出生就拥有六眼,所以被五条家奉若神稚子。 即便是任性了些,对五条家而言也并无任何不妥,这一点在觉醒了无下限的术式后更加明显。 但是xanxus,如果不是身为第九代的亲子,只是养子呢? 他还会拥有继承权吗? 17、第十七朵紫阳花 斯库瓦罗对芙里尔的提问选择了保持沉默。 而这沉默的瞬间,在并盛中学宽阔的场地上,戴着手套的沢田纲吉将双手的指尖轻轻相抵,选择这个时候把火焰放射出去。 所有人都为此感到惊叹。 斯库瓦罗却突然发问,露在绷带外的一双眼睛也紧盯着芙里尔的侧脸:“喂,魔女,你为什么认为xanxus不适合做彭格列第十代?难道沢田纲吉就适合了吗?” “我最开始并不认为纲吉君适合做彭格列的十代目,但是也不认为xanxus适合。”芙里尔老实回答,“xanxus是那种,只要能达到目的,不惜任何牺牲的人。他就是这样的人。 “那个时候,我逃走了。 “之后的数年,我都在后悔那个决定。” 为什么要逃走呢?仅仅只是因为是自己把那个孩子培养成这个样子,所以无法面对吗? 不,其实她一直都知道的,她所逃避的是那个,揭开魔女的身份,抛开这具因为“降临”而得来的身体,甚至是在异世界中那具因为成为魔女而得到的身体,但是仍然被束缚在原地的自己。 她从xanxus那里看到了她自己,那个本身不具备任何超自然力量,仅仅只是因为一头烈焰般的头发,和一双生而知之的眼睛而被所有人仇恨、恐惧着的自己。 她成为了魔女,然后呢? 就像童话结局里,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没有人会关心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杀光了所有人,然后呢?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她的灵魂始终被那份罪恶给束缚着。 群体压迫着她,孤独拥抱着她,疼痛包裹着她,疯狂跟踪着她。 她拥有了力量,以为这样就能够抓住日落。但是明媚的阳光并不存在于她的世界里,她拥有的只有束缚着她的罪恶感,还有一直静候她的死亡。 屏幕里,xanxus再次像八年前那样,被死气的零地点突破给冻住,进入假死状态中去。 但是因为从狱寺和山本手里夺走了所有的守护者戒指的玛蒙和贝尔赶到,借助戒指的力量又融化了由死气之炎凝结而成的冰柱。 局势逆转。 但是很快,戒指拒绝了xanxus。 xanxus一直认为自己是注定要成为彭格列十代目的人。 但是在听到自己的父亲和老师的对话后,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质疑。 如果作为我最亲近的你们都不认为我适合继承彭格列的话—— 那就做给你们看! 在那之后,却突然从第九代的日记上得知了自己身世的真相。 当我为了这个目标如此努力,当我认为彭格列的首领之位是我的囊中之物,我唾手可得时,却又让我知道—— “所以你和芙里尔才会认为我不适合做彭格列的第十代?就因为我不是你的亲生儿子?那个垃圾也知道这件事吗?既然我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为什么又要为我请来魔女做家庭教师!” 纵然魔女随心所欲又阴晴不定,但是遵守已经定下的契约是她们的底线,就算是擅长钻漏洞,也喜欢用扭曲的方式解读并实现对方的愿望,但是对于擅自撕毁契约的另一方,又或是不想履行契约的另一方,魔女的怒火总是能够将一切都摧毁。 是不是因为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当上彭格列的首领,所以那个垃圾才会撕毁协议,离开意大利? 但是她明明单膝跪在他的面前,右手的手掌覆在胸前,反射着阳光的暗红色宝石袖扣熠熠生辉。 然后她微微地对他笑:“xanxus,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老师了哦。” 阳光洒落在那双明亮的橘色眼眸中,仿佛缀满了信任。 xanxus承受不住被戒指拒绝的力量而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当他坐起来以后,沙哑的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愤怒:“无聊透顶,简直无聊透顶!”[1] 沢田纲吉注视着对方那张脸上布满了曾经被九代目的死气的零地点突破冻出来的伤痕,皱着眉说:“不管是芙里尔还是九代目,他们都是认同你的!甚至,他们都认为,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都是他们的错,而不是你的!” 芙里尔说:“……纲吉君真的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呢。” 那双拥有和九代目相似的眼神的眼睛里写满了温柔与包容。 就像芙里尔当年被reborn打着去西西里游玩的名义骗去彭格列总部,她遇见了九代目。对方也是这样温柔,看透了她所有的伪装,但是对此缄默不语,只温声告诉她:“我有一个儿子,他叫xanxus,是个好孩子。只是……他性格不太好,但是他与生俱来愤怒之炎。我听reborn说你是火焰与不死的魔女,不知道你能不能做他的家庭教师。 “不管拒绝还是同意我的这个请求,芙里尔,你知道吗,真正决定你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是你想成会一个什么样的人,而不是你的过去。” 所以呢? 所以,还要他对此感恩戴德吗? “少啰嗦了!我不需要这样恶心的感情!我想要的只有彭格列的首领宝座而已!垃圾只要对我俯首称臣、赞颂我就好了!”[2] 这样的瓦利亚的守护者们发出衷心的感叹来。 不论是曾经定下的首领斯库瓦罗,作为货真价实的王子的贝尔菲戈尔,又或是身为彩虹之子的玛蒙……他们都是真心被xanxus的魅力所折服,自愿追随他的。 这个世界上有人像水,温柔又包容;就有人像火,灼热得要将这世间万物都燃烧殆尽。 有鱼虾爱水,就有飞蛾扑火。 瓦利亚早就做好先发制人的准备,不仅对其中一个切尔贝罗下了死手,还对观众席上的红外线做了手脚,甚至还安排了五十名仅次于守护者级别的瓦利亚部队。 可乐尼洛举起枪想要打破作为限制的紫外线,却被还活着的切尔贝罗泼了冷水:“没用的,如果从观众席内部攻击,观众席整个都会爆/炸。” 芙里尔朝reborn点点头:“全部炸/掉好了。” 她额前红色的符文印记处发出淡金色的光芒包裹住她,然后包裹住整个观众席。 淡金色的光芒到后来被引/爆的炸/药发出的更加绚烂的橙红色火焰所掩盖,但是被这淡金色光芒笼罩住的芙里尔等人却毫发无伤,只留下被这说引/爆就引/爆的魔女吓了一跳的城岛犬。 仿若是被烟火吓到了片刻的小狗,他的神情有些呆滞,好半天才憋住一句:“……这就是魔女吗?” 就在观众席的众人赶往现场时,号称北意大利最强的男人,同时也是因为被六道骸附身而成为家族残杀事件主谋的兰奇亚拎着他的武器赶来,在此之前,那五十名瓦利亚的精锐部队已经被他都解决掉了。 当然,经过黑曜中学一战,他现在已经是完全拥有自我行为能力的人了。 面对这样强的战斗力,以及从观众席中出来的其他人,贝尔菲戈尔和玛蒙只能缴械投降。 在切尔贝罗机关派来的其他切尔贝罗宣布结果的时候,一位复仇者带着被冰冷的锁链禁锢着的六道骸从黑色的云雾中走来。 不仅是一向喜形于色的城岛犬有些激动:“骸大人!所以这是……” 冷静自持的柿本千种,还有已经遍体鳞伤的库洛姆也出声:“骸大人!” 而被复仇者解开了锁链的六道骸因为一直被关在复仇者监狱的最底层所以有些虚弱,但是仍然勾起嘴角微微地笑着:“犬,千种,还有库洛姆……沢田纲吉,我从轮回的尽头回来了。” 站在沢田纲吉身边的reborn扯了扯帽檐:“啊,芙里尔这家伙这么快就履行承诺了。” 是当初二人关于指环争夺战最后结果的赌约。 芙里尔至今也没有想好如果xanxus取得了胜利,她应该向reborn索要什么。 不过,现在结局已经明朗,已经不用再想了。 “我们已经履行了承诺,火焰与不死的魔女。”复仇者说,“现在轮到你了。” 芙里尔点点头:“你们很快就能看到我的诚意。” 复仇者与芙里尔对视一眼便转身离开,又在朦胧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而芙里尔则走向xanxus,一如当年初见,她走向他。 18、第十八朵紫阳花 虽然从沢田纲吉的死气的零地点突破中出来,但是又接连被彭格列指环拒绝,已经失去战斗力的xanxus躺在地上,而芙里尔单膝跪在地上。 xanxus微微侧过头去看她,这才发现她穿了那身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那件袖口是暗红色宝石的黑色风衣。 那次见面,她也是穿着这身衣服向他行了宣誓礼。 骗子,他想。 “……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芙里尔。”xanxus的声音低哑,一向裹挟着轻蔑、愤怒与杀意的眼睛此刻格外的平静。 芙里尔摇了摇头,伸出一如既往冰冷的右手轻轻地抚摸他脸上还未散去的伤痕,如呢喃般出声说:“我曾经最讨厌理想主义者,因为如果他不能创造出理想的天堂,那么就会创造出理想的地狱。”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对吗?” “……你很像还没有成为魔女的我,xanxus。所以当年我第一眼就知道,你会像理想主义者那样为了自己的理想付出全部的热忱,哪怕那火焰将你燃烧得只剩一具枯骨。”芙里尔的睫毛低垂着,那双橘色的眼睛里凝聚着对自己过往的回忆与对眼前人的温柔,“我想要救你,因为当漫长的叛逆期结束,你终究还是要面对所有的罪恶。” “我不想让你像我一样直到现在也仍然无法走出来……但还是变成这样了。对不起,xanxus,当年我逃跑了。” 甚至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但是事后再想想,在xanxus的眼中,自己应该是被抛弃了吧。 被教导了自己三年的家庭教师,给抛弃了。 “对不起,xanxus。” 明明作为你的家庭教师,她应该用自己的惨痛教训来指引你,让你不步上她的后尘。 甚至,她是那样害怕你踏上她曾经走过的那条路,以至于不敢面对这样的局面。 一如她不敢面对过去犯下大错的自己。 之后的十一年里,她总是会回想起那个有着猩红眼睛总是处于愤怒中的男孩,那场没有后续的对峙,还有当年送给对方作为道别礼的那两瓶她自己酿的龙舌兰,现在在哪里呢? 对芙里尔而言,五条悟是特别的。 她是“降临”在异世界的魔女,不信鬼神、不信上帝甚至不信自己,但是却将审判自己的权利递给了一个刚觉醒了术式的孩子,然后为了那最后的审判到来之日耐心等待着。 她嘲笑、捉弄也陪伴那个男孩度过最艰难不具有自我保护能力的四年,然后从那个拥有冰蓝色眼睛的孩子得到最终的审判—— “在我眼中,你只是你自己。” 你只是你。 不是火焰与不死的魔女,不是为了获得力量而舍弃自己人类身份的罪恶之子,甚至都不是芙里尔。 你只是你,仅此而已。 虽然在火中被燃烧了过往,杀死你的东西让你更加强大,但是这么多年来,你也只是你自己。 你有一颗冰冷但灼热的心。 对芙里尔来说,xanxus也是特别的。 不仅是因为芙里尔能从xanxus与生俱来的火焰中获得生存的能量,更是因为那是她唯一的学生。 她从他身上窥见过温柔,她从他身上能见到曾经的自己。 她本可以引导那个孩子走向一条正确的道路,但是她中途逃跑了。 那也成为了她的罪。 1991年,壹原侑子通过电话告诉身处五条家的芙里尔,远在意大利的彭格列发生的摇篮事件,芙里尔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是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一天只是终究来了。 就像是那时候的她还在等待,等待五条悟冲破自己下的禁制,拥有完整的六眼。 她知道那一天会来。 “……你说这句话是快死了吗?”听到芙里尔道歉的xanxus闭上了眼睛,不耐烦地打断她未说出口的话,“够了,吵死了,垃圾。” 因为说话的人是xanxus,语气虽然谈不上温和,但远没有之前那样愤怒。 于是芙里尔弯着眼睛朝xanxus笑:“或许下次再见,就是真的道别了吧。” 为什么会降临? 明明早已死亡,连身体都不复存在。 为什么会是她? 这世上本没有免费的午餐,命运早就将一切馈赠都标好了价格。 她迟早有一天要将身上所背负的一切罪恶,连同这具通过魔女的交易得来的身体都埋葬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 没有人能够逃过命运的安排,也没人能逃过秩序的审判。 她曾于火焰中获得新生,也终将被火焰吞噬一切。 xanxus也是。 当这为期十多年的漫长的叛逆期结束的时候,他迎来了对自己的审判。 同是第十代继承人候选的沢田纲吉打败他,用武力,也用强大温柔又包容的心。 如果这样的人能够继承彭格列,对xanxus,对瓦利亚,对彭格列,都是一件好事吧? “纲吉君真是一个温柔的人呢。” xanxus那张脸上因为死气的零地点突破而出现的伤痕已经淡了许多,在切尔贝罗机关的其他切尔贝罗到达现场带走他之后,芙里尔和reborn说,“明明之前还是一个那样懦弱的孩子,但是你却能够挖掘出他的潜能。作为家庭教师,我确实不如你。” “……xanxus说得是真的?你真的要——” 精疲力竭的沢田纲吉在一切都尘埃落定后终于还是倒在了地上。 他从来都不是主动踏入黑手党世界的,甚至一直以来,他都在抗拒成为一个黑手党。 去废弃的黑曜中学遇到六道骸是因为伙伴被伤害,参与指环争夺战也是因为伙伴被牵连其中。 输掉指环争夺战,不仅是他自己,就连作为他守护者的朋友们都会被xanxus杀掉。 “纲吉君的强大之处也是他普通又不普通的地方,‘总是紧皱着眉头,如祈祷般挥舞着拳头’。九代目说得对,纲吉君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战斗。”在并盛中学操场昏黄的光线下,额前红色的符文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边,魔女那双如宝石般美丽的眼睛也流露出温柔的神色,“不管是迪诺,还是纲吉君,reborn,你的学生都十分出色呢。” 促使她克制的是理性与规则,怂恿她坦诚的是情感本身。 “我曾这样渴望死亡,认为唯有死亡才是唯一的归宿。但是现在想到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存在,我心中就充满了期待。” 被见证指环的去向、作为这个世界观察者存在着的切尔贝罗机关带回彭格列本部接受惩罚的xanxus,因为精疲力竭而倒下又要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的纲吉君,还有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的悟君。 能改变一个人的,只有邂逅而已。 改变的是谁呢? 是他们,还是她? 又或许都有? “你答应复仇者的条件是什么?”reborn注视着被众人关心地包围起来的沢田纲吉,还是问芙里尔。 “我是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的。”芙里尔避重就轻地回答,“好歹还是相信一下我们魔女的信誉吧?” reborn扯了扯帽檐,还是想开口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关心,却发现芙里尔被凭空出现的扇动着暗紫色光芒翅膀的蝴蝶吸引去了注意力。 reborn说:“我记得,蝴蝶是另一位魔女的花押吧?” 他曾经收到过来自眼前这位魔女的信件,上面的落款的花押是少见的红色的紫阳花。 而蝴蝶是启程的象征,是改变的前兆。 芙里尔静默地站在原地,任氤氲在紫色光晕中的黑白色宽纹蝴蝶落在了她那被姬式额发遮住的红色符文印记上,替壹原侑子向她传达消息:“异世界的妖怪举办了一场盛大宴会,邀请有胆识的除妖人去鉴宝。” “你堂弟也去了,还把刚认识的另一个除妖师家族的后裔也带了过去。” “虽然他们俩算得上是年轻一代的翘楚了,但是妖怪总是要略胜一筹的,毕竟是盘踞在那里数百年的妖怪了。” “你要去做帮孩子出头的家长吗,芙里尔?” 芙里尔愣了一下,甚至都没来得及像之前那样反驳“我和他才不是堂姐弟这样的关系”,就气急败坏道:“他是笨蛋吗?这么明显的请君入瓮的戏码都看不清吗?” reborn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脸上有这样生动的表情,问:“是接到什么难做的委托了吗?” 回答他的是咬牙切齿的芙里尔:“不是!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终于决定要去做被好奇害死的猫了,还要再拖上另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倒霉鬼!” “还帮他出头,我帮忙把他头给打下来啊!” 19、第十九朵紫阳花 这不是名取周一第一次和的场静司一起完成一个任务了。 准确来说,应该不是第一次被的场静司当作好用的工具人。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的场家的继承人会将他和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 一个月前,名取周一见证了对方仅用一只箭就消灭了那只传闻中的大妖怪。 而一个月后的某天,对方在除妖人的聚会上问他:“周一同学,你知道吗,绵之濑附近有一只要在十日后举办一场妖怪集会的大妖怪。” 绵之濑?就是他们最后祓除那只大妖怪的地点。 名取周一扶了下眼镜:“所以呢?” “听说周一君最近在打听关于如何祓除寄生在人身上的妖怪的事情?” “……这和妖怪的集会有什么关系吗?” 的场静司微微笑着:“虽然是妖怪的集会,但是也邀请有胆识的除妖人去鉴宝。妖怪的集会上可能会有周一同学想要的宝物哦?有关于这方面的信息也说不一定呢。” “……为什么要特意和我说?妖怪邀请除妖人参加妖怪的集会,这件事怎么看都很诡异啊。” “所以拓马先生不会告诉周一同学这个消息啊,而且……”的场静司仍然笑着,“我也有想要找到的宝物。一起去吧,周一同学。” 所以还是来了。 而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原因,倒不是因为伪装被识破,所以遭到妖怪们的围堵,而是—— 名取周一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这么在乎那颗宝石,但是他也不想多问别人的事情,只拿出符纸加固他们躲藏的这个房间的封印,希望能尽量多撑些时候。 握着红宝石的的场静司却摸着右眼,主动问:“周一同学听说过的场家的事情吗?就是关于眼睛那方面的。” 这下轮到名取周一犹豫了:“是右眼吗?” 的场静司点点头:“的场一门的先辈曾经用右眼和妖怪作交易,结果没有把右眼给妖怪,所以妖怪会夺取后来每代的场首领的右眼。” “……但是你现在还不是的场家的首领吧?” “已经是了哦,周一同学。” 右手握着弓的的场静司看着静静躺在左手手心的那颗红宝石,又问:“那其他的呢?其他的还知道些什么吗,周一同学?” “传说,1983年的9月23日,火焰与不死的魔女降临在异世界的时候曾因为愧疚留下了她的心脏。”的场静司站在原地,仔细端详着那流光溢彩的红色宝石,自顾自地说,“就算那颗魔女的心是这世间最瑰丽的宝石,拥有强大的力量,但是被她鸠占鹊巢的那具身体的父母只想要自己的女儿。” “周一君,你说,那颗心到底是属于原本的主人的,还是属于魔女的呢?” “但是无论如何,给出去了的东西,就是属于对方的了,对吧,周一君。” 藏身之所如纸糊般,已经被外面的妖怪打破了,撕碎然后进来只在几次呼吸之间。 “小心!”名取周一连忙拿出符纸想要抵御妖怪的袭击,却被强大的妖怪一击打向了墙壁。 妖怪们怒不可遏:“把宝石还给我们,人类!” “来到了妖怪的地盘,就算是除妖人,也要按照我们的规矩办事!” “违背规则的小偷!” “小偷?”将宝石放在外套口袋里,搭好弓的场静司重复道,“你以为我是谁?这本来就是的场家的东西!” “如果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叫偷,那么你们当时抢走这颗属于的场家的心的行为又是什么呢!” “静司!的场静司!的场静司,你给我冷静一点!”名取周一一边倚靠着墙试图让的场静司冷静下来,一边又从裤兜里掏出事先画好的符纸,“显现吧,显现吧,通此道者,非热者,非雷者,裂者为银,出而攻之——”[1] 和之前不一样的是,符纸上由笔墨画成那只眼睛不再只是因为咒语的吟唱而睁开一片虚无,反而是睁开了一只澄澈如皓日般的眼睛。 芙里尔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想要暴打人的冲动了。 除了芙里尔很长时间都像是电量刚刚只能够开机的笔记本电脑,没有多余的电量让她产生其他的情绪波动外,就只剩下真的没有什么值得她生气的事情这个原因了。 有这样的冲动还是第一次。 以名取周一的符纸为媒介来到这个世界的芙里尔,漆黑的瞳孔被压抑不住的愤怒不断地拉扯着,在竖状与球状中来回变幻,从地下喷涌而出的灼热火焰如同盛开的紫阳花,缠住,然后不断舔舐着朝他们扑过来的妖怪。 妖怪们尖叫着,嘶吼着逃窜出去。 这座妖怪盘踞多时的宅邸只留下靠着墙惊魂未定的名取周一,沉默地将弓箭拆分好放进包里的的场静司,以及面无表情地皱眉注视着前者的芙里尔。 有一种诡异的安静。 “你也是妖怪吗?”毕竟对方是从自己的符纸里跑出来的,于是名取周一打破了这份安静,“我是说,从符咒里跑出来的妖怪?” 这话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信。 芙里尔还穿着那身黑色的风衣,这为她精致的五官更增添了一丝鬼魅。 她摇了摇头:“不是,我是——” “魔女还是人类?”的场静司将装有弓箭的包斜挎在右肩上,“现在的你到底是哪一个?” 还有一个多月才16岁的的场静司的黑发已经有些长了,一双总是似笑非笑的暗红色眼睛就这样平静地与芙里尔对视着,执拗地重复道:“魔女还是人类,你现在是哪一个?” 血脉就是这样强大的力量,无论你再怎样遮掩、遗忘,它总能够撕掉所有的伪装,就这样直截了当地将一切都摆在你面前。 你以为你能逃脱吗? 这让芙里尔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来到这里之前的所有怒火被这句诘问弄得突然哑了火,却又堵在心里出不去。 “看来是魔女了。”的场静司说。 因为受到刺激而恢复了平时模样的瞳孔微缩了下,喉咙也因为哑口无言而变得有些干涩。 芙里尔想说点什么,但是她的身份让她注定无话可说。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所以就干巴巴地问:“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举办这次宴会的妖怪是原本盘踞在京都的大妖怪——” 的场静司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他一贯的懒散,但是又不容拒绝:“那这个东西,你还要吗?” 联想到之前的只言片语,名取周一不觉得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难猜,只是有些苦恼自己在并不想介入别人家事的时候听到了这样的家族秘辛。 但是当的场静司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颗鸽子蛋大小的红色宝石时,就连他也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那颗本来就晶莹剔透的红宝石此时并不像一颗宝石了,或许,它本来就不是一颗宝石。它现在像夜空中散发着光彩的星星那样不断闪烁着,红色的光芒呈放射状,一闪一闪的。 芙里尔舔了舔干涩的唇:“我以为……你们早把它给扔了。” “叔叔婶婶确实想把它扔掉,但又舍不得。”的场静司不可置否地点点头,“毕竟是他们唯一的念想了。” 最后,他注视着芙里尔苍白的脸,问:“你要拿走吗,这颗心脏?” 芙里尔只僵硬地摇了摇头。 的场静司弯了弯眼睛,虽是笑着,但是毫无笑意:“那它就是我的了。准确的说,是我这个,的场一门的继承人的囊中之物了。” “我知道这次妖怪的集会的目的,也知道这里有这颗宝石,但是我没想到你也会来这里。也好,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的,包括你——我,的场静司才是作为的场一门的首领最适合的人选。”他不再看芙里尔,反而看向慢慢扶着墙壁站起身的名取周一,“周一君,我们走吧。” 芙里尔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站在原地看他们走远,直至不见。 偌大的宅邸最后只剩下她一人。 20、第二十朵紫阳花 芙里尔打算在这个世界多停留一段时间。 于是首要任务是租房。 魔女是不能长时间远离人群的,芙里尔更是。 灵魂作为魔女的主食,和人类通过缔结契约的方式做交易在一定程度上也能获取人类的灵魂,或多或少而已。经由灵魂深处长生的情绪和感情则是魔女的零食。 芙里尔从一开始就是人类和魔女交易的产物,即使后来身为魔女,芙里尔也不大乐意与人类做交易。与通过愿望商店与人类进行交易的壹原侑子不同,芙里尔的食物来源更多的是通过吞食人类产生的感情和情绪。 做xanxus家庭教师的那几年,因为频繁地与xanxus对战,从中吞噬他的愤怒之炎,所以那是芙里尔成为魔女以来最不饥肠辘辘的时候。 而在五条家的四年,是芙里尔吃零食吃得反胃而不愿意吞食人类情绪的时候。 特别是五条悟到了将要觉醒术式的那段时间,还有那次她参加的五条悟的第一次三五七礼,人类对权势、威赫、力量的欲望交织在一起,让芙里尔不由得有些作呕,唯一的慰藉就是因为疼痛而烦躁、撒娇的五条悟本人。 于是芙里尔最后从挑选出来的几套房子里选择了高铁站附近的一套,屋主是一位已经定居在繁华东京的事业型女性,在乡下的那套两层日式房屋常年出租。 在芙里尔联系上对方以后,后者用三五几句就了解芙里尔想要租房的意向。秉持着“时间就是金钱”的信条,对方直截了当地询问她是否只是想要租房,如果是有意向购房的话,她可以适当地再降低下价格。 芙里尔有些惊讶:“……但是这不是道宫小姐从小居住的地方吗?” “就因为是从小居住的地方,在父母的葬礼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想要见到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待在那个充满回忆与感情的地方,只会让我更加难受而已。” “啊,抱歉,对你来说,这样的决定一定很不容易吧?” 什么是死亡呢? 是现世的此岸与死后的彼岸阴阳相隔,而你我各自处一方再也不见。 你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中。 时间将冲刷掉你存在的痕迹,到了最后,只有你留下的血脉才能够证明你存在过。 芙里尔最后只租了半年。 人们会在车站里经历什么呢? 恋人、朋友、家人的聚与散,或是久别重逢与再也不见。 又或许只是上学的青少年,神色匆匆的上班族。 不论怎么样,芙里尔在很长一段时间应该都不会经历在五条家时因为出力太多而补充力量不足陷入的困顿局面。即便没有违背不睡觉的束缚,但是每逢传统节日,五条家打开一小部分结界让术师进入,就已经把芙里尔累得够呛了。 即便芙里尔并不需要像普通人那样进食,但是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以及自己对口腹的品尝,她还是隔一段时间就要去采购食材。 有人看见过和从没有人看到过是不同的。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遇见那个男孩的。 从现在租住的房屋到购买食材的超市只需要路过六个十字路口。 在第三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对妖怪和咒灵的存在都十分敏感的芙里尔就已经注意到了那个双手紧紧抓住书包带的男孩。他低着头,一双眼睛紧盯着地面。 早在上个路口,他就表现得有些不对劲了。 那个男孩看起来比五岁的五条悟高不了多少,甚至看起来还要比五条悟单薄些,可能有些营养不良。他在校服外面穿了件深蓝色的毛呢牛角大衣,显得皮肤很白。头发是浅亚麻色的,而且已经有些长了,看起来像是有段时间没有修剪过了。 芙里尔在上上个路口看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远远的小蓝点,但是在上个路口的时候,芙里尔已经快要接近他了。 因为他走得非常慢。 但是因为要去买菜,芙里尔起了个大早,而这个点,小学生应该已经到学校了。 他迟到了。 芙里尔本来不太想理会的,但是当她提着购物袋要路过十字路口时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戴着黑色礼帽,还拄着黑色拐杖的年轻男人。 他没有脸,也没有五官,裸露出来的身体部分包括脸部都是像白纸一样的惨白。 芙里尔橙色的眼眸里写着冷漠地注视着那个男人从自己面前走过,但是男人却对芙里尔熟视无睹,反倒在转动他那个空白的脑袋时,嘴部突然出现两条显眼的向下凸出的黑色曲线。 他在朝她身后的那个男孩咧嘴笑。 芙里尔一下就明白了。 身为魔女,她对非人类的物种的存在并不敏感,反而对人类的存在更敏感些,毕竟后者关系到她的生存能量。但是她又曾因为照顾五条悟而踏足咒术界,因为对咒灵和咒术师也比较熟悉。 而管狐是妖怪,所以管狐对妖怪格外敏锐。 她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只有妖怪。 四是被视为通往冥府的数字,医院里没有带四的病房。 而十字路口的交界处被称为通往死亡的世界,在十字路口连续三次遇到同样的东西,那么第四次就会被带往死亡。 芙里尔现在遇见的这个就是将人从十字路口带往死亡的灵。 说是妖怪,也没什么错。 芙里尔今天穿了一身淡黄色的绣有百合花的访问着,系着市松图案的腰带,拎着和服同色的装着零钱的小包,一头红发被变成松散的辫子随意搭在肩上。 芙里尔停下了脚步,于是男孩慢慢地越过她。 果然,那个男孩虽然故意装作平静,假装没有注意到这怪异的一切,但是走得格外缓慢的步伐,以及紧紧攥住自己书包双肩背带而有些泛白的手,还有一直低着的头,都可以看出深藏那双一直紧盯着地面的眼睛里的恐惧与不安。 要管吗? 芙里尔不确定。 但是对方对自己这位魔女居然熟视无睹,这要将魔女的颜面往哪里放? 虽然魔女的颜面她一向是不在乎的,但是偶尔在乎在乎也没关系吧? 芙里尔想了想,在额头属于管狐的红色符文泛着淡金色光芒的同时,伸手拎住走在自己前方的男孩的大衣兜帽。 男孩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头,一双浅棕色的眼睛猝不及防地与芙里尔橙色的眸子对视,芙里尔这才发现他的瞳孔比平常人的要细长些,看起来像猫。 “……姐、姐姐,有什么事吗?” 而且是一只被吓坏的小猫咪,还有些炸毛。 看到这样似曾相识一幕的芙里尔,郁结多日的心绪突然一扫而空。 “有哦,我是芙里尔。”芙里尔微微弯腰说,“刚刚搬来这附近,还不知道这附近的超市在哪里,方便带我去吗?” 男孩有些诧异,然后面露为难道:“但是……但是我还今天要上学——” 显然是托辞,谁会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带路啊! 还第一次见面就像拎小猫小狗一样拎着别人的帽子! 因为是小孩子,露出这样老成的表情,这让芙里尔觉得对方有些滑稽可爱。 “已经迟到了吧?再迟一会儿也没关系吧?”芙里尔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你觉得呢?” 这就是她和男孩的第一次相遇,以芙里尔的恐吓和对方猛地挣脱跑掉结尾。 当然,芙里尔也没有真的用力拽住对方的兜帽。 至于那个妖怪? 在芙里尔吸引了小孩注意力的同时就将其祓除了。 “你想帮助他还这么拐弯抹角,真是一如既往地别扭呢。其实也不一定要这样恐吓一下那个小孩吧?”壹原侑子在电话里谴责她,“你走在他身后,他又低着头,也不会看到那个妖怪被祓除的过程的。” “所谓平衡就是我帮他平安地走过那段十字路口,他付出的代价就是被我吓唬吓唬,多划算啊。”芙里尔理所当然地说。 壹原侑子微微笑着:“说到底你只是单纯地想吓唬他吧?真是恶趣味呢,芙里尔。” “我不是,我没有,你胡说。” 是屑魔女本人没错了。 21、第二十一朵紫阳花 芙里尔很快就又见到了那个男孩。 说是很快,其实也没有,因为连管狐都已经恢复了平时方便携带的状态。 距离上次芙里尔把那小孩吓跑已经过去了快一周。 附近镇上有家叫做七辻屋的点心店,那里的豆沙包很好吃,就连喜欢吃油豆腐的管狐也能够吃好几个,所以在下次去超市买菜的时候,芙里尔先是绕了个大远跑到那里买了好些豆沙包才去超市买菜。 买菜也不是光买菜,芙里尔顺手还买了个冰淇淋。 如果感冒了还要喝冰水的话,那么大冬天的吃冰淇淋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离现在住的地方还有三个路口的那里有几个花坛,旁边还有几个秋千架子。 冬日的太阳已经西斜了,正是放学的时间,秋千架理所当然地被一群校服外面套着厚外套的幼稚园小孩们霸占着,旁边站着不放心的家长。 芙里尔一只手提着装了好几日食材、还有点心的菜篮子,一只手捏着吃光了的冰淇淋盒子。在路过花坛时顺手把冰淇淋盒子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把装有食材的菜篮和包着点心的纸袋分开,一手提着食材,一手抱着点心,正准备继续走的时候,像是有所感应似的往花坛看了看。 坐在花坛周围的那个男孩穿着深蓝色的厚外套,顶着浅亚麻色头发的男孩微微低着头。他的书包立在椅子边,身旁是一个和普通女性穿着长相都无差的女性妖怪。 妖怪很弱,属于是放着不管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也威胁不到小孩子安全的那种。 但是那个孩子有几分眼熟。 浅亚麻的头发色虽不常见,但也不是少见;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孩子也不少见,但是浅亚麻色、穿着深蓝色外套,还这么吸引妖怪的,就不多见了。 好巧不巧,芙里尔上周才遇见了一个。 芙里尔心想,明明上次见他的时候,在拎着他外套的兜帽时,还用自己的眼睛给他下了一道让妖怪避开他的禁制。 啧,真麻烦啊。 心里不由得想到了另一个男孩,已经十二月了,他现在也快十岁了吧——啊,相比起来,果然还是那个更麻烦些。 芙里尔深深地叹了口气,提着东西也在他附近的花坛旁的长椅上坐下了。 她对自己说:“……反正也没有其他什么事情可做。他要是在十分钟内没有什么危险,我再离开好了。” 但是十分钟也能发生很多事情。比如那个男孩一直以为那个妖怪不是妖怪,而是人;比如突然有认识那个男孩的真正的人类女性经过,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便出声询问:“夏目贵志君,这么晚了,一个人在那里做什么呢?” 于是妖怪冒充人类接近他的真相被揭露,还以为普通人愿意接触他、和他说说话的泡沫被无情地戳破。 柔软的头发恹恹地垂落着遮住他白皙的脸,男孩难过地蹲下身,大声喊:“走!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如果从没有拥抱过太阳,我就还能接受月光的清冷。 但如果连自己拥抱的太阳也是假的呢? 男孩在哭。 长期辗转在不同的亲戚家里,他连哭都不大声,像被人抛弃的年幼的小狗发出了轻微的呜咽声,眼泪像断线般地落下。 为自己被欺骗了而哭泣,为自己寄人篱下了而哭泣,为自己模糊记忆中温柔对待自己的父母而哭泣,也为自己那永远回不来的亲人哭泣。 因为看不见妖怪而误以为是在喊自己离开的人类女性,虽然有些担心男孩,但还是提着装菜的袋子离开了。一旁的妖怪站起来想要拍拍男孩的背,想要向男孩解释,却在靠近时被男孩呜咽的声音吓到,期期艾艾地收回了手。 芙里尔把装菜的袋子放在长椅旁的地上,抱着点心走上前,弯着一双没有笑意的眼睛对妖怪说:“那孩子叫你离开呢。” 冬季的日落没有秋天日落时的深红余辉,反而带着夜色将要来临时的灰败与寂寥。 而这样的情况下,芙里尔那一双橙色眼眸就算如太阳般璀璨,也是带着漂亮的冷漠。 听到声音便下意识偏头的妖怪就这样与魔女的眼睛对视上,强烈的恐惧包裹住全身,避凶的雷达在心里不停作响。但即便如此,她也仍想为自己辩解:“我只是——” “我知道哦,你只是想要接触这个落单的男孩,没有恶意。”芙里尔的眉眼往下耷拉着,“所以这次就放过你哦。” 听到了芙里尔与妖怪对话的夏目贵志缓缓抬起头看她,浅色的睫毛被泪水打湿成一簇一簇的,被泪水冲刷过的浅棕色眼睛也湿漉漉的,像只被扔掉的小狗,再可怜不过了。 “……我记得你,上周上学时遇到的奇怪大姐姐。”男孩梗着脖子,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芙里尔那头热烈得不像普通人的红发,“你也是妖怪吗?” 当连续两次在十字路口处遇到的那个没有五官的西装男人,还在他面前走过时像小丑一样咧着嘴朝他笑时,夏目贵志就知道自己可能又遇见妖怪了,只好低着头慢慢地继续前进着。但是在第三个路口,用眼睛的余辉瞥见了那个带着礼帽的男人从自己面前走过的同时,却又出现了一个穿着淡黄色和服的女人。 女人目不斜视地拎着菜篮从他身边走去,希望在夏目贵志的身边燃起又熄灭。但是在要路过第四个路口的时候,那个女人又故意落后一步,像拎小动物一样地拎着他外套的兜帽。 那件大衣还是上一个亲戚把他交给现在的这个亲戚时递给他的。 带着愧疚和怜悯。 但尽管如此,夏目贵志仍对此充满感激。 那这个女人呢?她有一头像是燃烧着的火焰般生动的红发,有一双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眼睛。 她是,除妖师吗?还是说,她也是妖怪呢?甚至,她和前面的那个妖怪是一伙的呢? 夏目贵志很害怕,但是抱着微弱的希望,他小声问:“……姐、姐姐,有什么事吗?” 红发的漂亮女人比他高太多了,于是她微微弯腰,漫不经心地说:“有哦,我是芙里尔。刚刚搬来这附近,还不知道这附近的超市在哪里,方便带我去吗?” 芙里尔?没有姓吗?还是说,这是个假名呢? 妖怪也有名字吗? 但是也太奇怪了,怎么会有人拽住路上遇到的小学生的兜帽,让他给自己带路呢?所以,果然还是妖怪吗?后来,夏目贵志便猛底挣脱她,向着前面跑去,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跑到学校门口了。 而现在,被人误以为是妖怪的芙里尔撇撇嘴,在夏目贵志面前蹲了下来:“我才不是妖怪呢,我可是魔女哦。” 她白皙的脸配上米白色的大衣,高领的白色毛衣和米色的长裤,整个人都像雪一样冰冷。但是一头红发和明亮的橙色眼眸,还有脸上生动的表情让她看起来是如此鲜活。 “魔女?” “没错,魔女,是那种只要付出代价就能够实现你愿望的魔女。” 能够实现人愿望的魔女吗? “只要付出代价,什么都可以实现吗?” 夏目贵志听到这个回答,却微微张嘴,但是在他发出声音之前被芙里尔面无表情地打断:“别说出来哦。人心中的念头酝酿成了话语,只要说出来就一定会被听见,然后在某一个时间点得到回应。” “……这是很可怕的事情吗?”夏目贵志被芙里尔面无表情的脸色吓到,小声问,“但是你不是说只要付出代价,就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代价不能付出太多,也不能付出太少,必须要不多也不少,对等地,均等地……所以,如果想要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复活,你觉得需要怎么样的代价呢?” 那必然是得付出性命、甚至是灵魂作为代价了。 而且魔女也从来都与信守承诺这种事情无缘。 1983年的深夜,失去孩子的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活过来,甚至不惜使用禁术请来魔女,得到的是什么呢? 他们的女儿活过来了吗? 芙里尔单手托着脸看被说中了心事而面露窘迫的男孩,随口问:“你的名字是夏目贵志吗?” 男孩点点头。 芙里尔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帕递给夏目贵志:“那么,夏目贵志君,要擦擦吗?你刚刚哭了哦。” 一向恶趣味的魔女好整以暇地看着被闹得脸通红的男孩半天,又趁他接过手帕胡乱擦自己沾满泪痕的脸颊和被泪水浸得湿湿的睫毛的间隙慢慢站起来,将抱着点心的手挪到装点心的纸袋下方,用魔力给点心稍微加热了一下,然后坐在了旁边放有夏目贵志书包的椅子上。 擦完眼泪的夏目贵志不好意思地说:“手帕、手帕我会洗好了再给你的……你住在这附近吗?” “好哦。”芙里尔伸手把他拉起来,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简明扼要地说,“来坐。” 她又摸出两张被折叠好的手帕来,摊开,然后伸进打开的纸袋里,用手帕拿出豆沙包。 是温热的。 于是她一边伸出右手将用手帕包好的豆沙包递给刚坐好的夏目贵志,一边又用左手借助手帕从纸袋里掏出豆沙包来。 “吃吧,哭是很消耗体力的运动哦。”芙里尔咬了口自己左手握住的豆沙包,含糊地说,“好甜。” 夏目贵志接过点心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芙里尔冰凉的手背。他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安静地尝了一口,像小猫被烫到一样吐了吐舌头:“好甜,也好烫。” “对吧,就是很甜,但是也很好吃。”芙里尔笑了笑,她平视着前方坐在秋千上荡得很高的小学生们,透过那群孩子想另一个男孩,语气里颇有些怀念,“悟君应该会很喜欢的吧?” 夏目贵志没有说话,只顺着芙里尔的视线看过去,呆呆地看着忽高忽低地晃动着的秋千。 芙里尔若有所思,弯了弯眼眸问:“要玩秋千吗,夏目君?” “……但是那里都有人了。” “是吗?”芙里尔无所谓地说,“那很简单啊,把他们吓跑好了。” 毕竟是初次见面就被芙里尔拎住兜帽的夏目贵志并不觉得她在开玩笑,连忙说:“这样不好!请不要这样做!” 芙里尔诧异地看着像是被踩到尾巴然后炸毛的小猫咪一样的夏目贵志,然后大笑起来:“夏目君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才不至于去欺负一群小孩子呢。不过——” 在夏目贵志不信任的眼神中,坐秋千的幼稚园小孩子们接二连三地被家长们从秋千架上抱了下来,然后牵着离开了。 芙里尔说:“现在没有了。” “……你做了什么?”是肯定的语气。 被小孩子质问的芙里尔撇撇嘴,若无其事地说:“快天黑了,小朋友们应该回家吃饭了。那么我身边的这个小朋友呢?想坐秋千吗?” 夏目贵志把头转开,有些恼怒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你想玩的话就去玩好了,反正……反正到最后,我都是一个人。” 他觉得自己在芙里尔面前总是非常狼狈。 不管是之前害怕那个连续在十字路口出现的戴着黑色礼帽的男人,然后自己转头就被芙里尔吓跑,还是现在被看透了一切心思也好,他总是非常狼狈。 狼狈,这个词或许是写在他的人生中吧。 这些年狼狈地在不同的亲戚家里辗转,狼狈地一次一次地转学,狼狈地被人用异样的眼神注视、用异样的话语嘲讽。 就算闭上眼睛、就算装作看不见妖怪,又怎么样呢? 芙里尔本想说:“可是你看起来就是很想玩啊,小骗子。” 但是看着浅亚麻发色的男孩落寞地垂下了头,魔女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芙里尔走到秋千架旁,伸手抓住了还在晃动的秋千链:“我也没有坐过秋千哦,也没有给人推过秋千,要陪我做第一次的尝试吗,夏目贵志君。” “是真话吗?”男孩半信半疑,“你骗小孩的吧,怎么会有人没有坐过秋千呢?” 芙里尔晃动着秋千架子,一下,两下:“是真话哦。” 芙里尔自己也从来没有坐过秋千。 她生来就和其他孩子不同,她有一双生而知之的眼睛,头发是热烈得不像话的红色。 她是不同的。 这份和别人的不同,便是她不幸的开始。 她的记忆始于从母亲肚子里诞生的那一刻——接生的人与她对视的第一秒就尖叫着把她摔到了床上,床上躺着她刚死去不久、身体还温热的母亲。 她有一双生而知之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感情,让所有人都恐惧、憎恨着。 她没有名字,没有父亲,也没有兄弟姐妹,出生后又失去了母亲。村里人人都恐惧她,因为除了那双总是明亮得像太阳般璀璨的眼睛,她还有一头红发。 她的红发像燃烧的火焰,像流淌着的血液。 人们就将她视作罪恶本身。 她是让村里小孩子闻声啼哭的恶魔,但是没人知道,她是在生着铁锈的关家畜的笼子里长大的。在遇见魔女之前,她甚至从来都没有开口说话。 等她的头发从红色的胎毛长成长长的、如同人们恐惧的会跳动的火焰那样的红发,村里最好的铁匠便为她打造了专属的铁面具、铁链还有铁笼。她脸上自人中到下巴的地方都被铁面具紧紧封住,手腕和脚腕全是被铁链磨得出血又结痂的伤口。 从她出生开始,人们就想要挖掉她那双仿佛凝视人性的眼睛,还想要拔掉她耀眼的红发。 但是没有人敢动手。 因为她其实不吃不喝也能像人类小孩一样活下去。 就像传说中的魔女那样。 于是所有人都不敢动手,但是大家又都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期盼着,她会在某天悄无声息地死去。 但是芙里尔弯着眼睛,轻声告诉男孩:“是真的哦,我从来没有坐过秋千……但是长大就是突然的事情,砰的一下就长到这么大了。小时候没办法坐,长大后也不会坐,所以还从来都没有坐过秋千呢。” “怎么样,夏目贵志君,要和我一起坐秋千吗?我保证我会好好给你推秋千的。” 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但是夏目贵志却感觉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盛满了难过。 于是男孩小声问:“你要哭了吗,芙里尔。” 芙里尔的笑容就这样僵在脸上,她的眉眼向下耷拉着,唇线也成一条线。 夏目贵志不明白。 他是说错话了吗? 后来的很多年里,夏目贵志都一直记得秋千架子被芙里尔晃动得发出哗哗啦啦的声音,还有芙里尔轻柔的说话声。 她说:“夏目贵志君,你有一颗非常温暖的心呢。” 等夏目贵志坐上了秋千,芙里尔就站在他身后轻轻地推他。很快,秋千就慢慢悠悠地遵循着物理原理开始晃动起来,一下,又一下。 直到街上的路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薄薄的夜色笼罩大地,芙里尔才抓住慢慢不动的秋千的锁链,让它保持平稳,直到夏目贵志顶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从秋千上跳了下来。 他的脸上有着不知道是被风吹到还是因为害羞而出现的红晕,但毫无疑问的是,他很快乐。 芙里尔等他背好书包,把七辻屋买的点心塞到夏目贵志的怀里,一只手拎起放在地上的购物袋,朝他伸出另一只手。在昏黄的路灯下,芙里尔那双生而知之的眼睛里溢满了温柔,她轻声说:“走吧,贵志君,我送你回家。” 在降临的夜幕中,在被路灯的灯光中拉得长长的影子里,她牵着夏目贵志的手走在亮着路灯的街道上,街道两边是亮着灯的住宅。 芙里尔的手是冰的,但是豆沙包是热的,他的心也是热的。 感谢我生命中多好人。 只要给我,哪怕是一点微弱的光,我就又能继续走很远。 22、第二十二朵紫阳花 1999年初秋,彭格列第九代之子兼八年前摇篮事件的主谋xanxus从长眠中苏醒,向仅剩的另一位继承人沢田纲吉发起指环争夺战。 最终,以沢田纲吉的胜利结尾。 2000年冬,沢田纲吉等人先后被人为调试过的十年后火箭筒打中,来到九年又十个月的未来。以“打倒入江正一”为目标潜入梅洛尼基地,但是却得知入江正一与十年后的沢田纲吉是盟友,也得知真正的大boss,密鲁菲奥雷家族的首领白兰拥有获取平行世界的自己的记忆和能力的才能。 “怎么会这样……”沢田纲吉还是不太能相信这样荒谬的事情的存在。 但是他的家庭教师reborn却理清了所有乱麻:“原来如此。” “reborn先生知道了什么吗?”狱寺隼人问。 “啊,之前在得知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任何魔女存在时我就大概清楚了。”reborn拉了拉帽檐,“在所有世界里,芙里尔也不是都存在的,对吗,入江正一。” “什么意思?”沢田纲吉等人不太明白。 “我调查过你们认识的那位魔女芙里尔,她是在1983年以后才存在的。再确切一点,她是附身,但是他们将之称作‘降临’——她是1983年‘降临’在一具出生即死亡的女婴身体里的。”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点点头,“白兰先生对此也很感兴趣,因为他和我说起过,在数亿兆平行世界里,只有这一个世界有魔女芙里尔的存在。”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例外。” “就是我们所在的十年前的世界吗?” “嗯,不止如此,她所‘降临’的那具身体,不是只有你们十年前的那个世界才出生就死亡了,而是每一个世界都会面临出生即死亡的结局——” “这是什么意思?” reborn黝黑的眼睛里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入江正一的意思是,那个身体是专门为芙里尔准备的。” “如果芙里尔需要那具身体,她就会‘降临’,但是如果不需要,那具身体就没有价值,就会迎来真正的死亡。”拉尔米尔奇接上reborn未说完的话,“所以才会是‘不死魔女’,对吗?——因为她可以在任何世界‘降临’。” 身体腐朽,但灵魂不灭,装载灵魂的容器要多少有多少。 那才是真正的不死。 “要告诉她吗,reborn?毕竟芙里尔她……一直都期待死亡的到来。” 为此,她已经等了无数年。 2000年春,打败了白兰的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十年前的世界,而reborn也通过电话告诉了芙里尔这个情报,然后问:“知道了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一直没有声音,很久以后才回答:“我……我知道了。” 2000年底,夏目贵志被另一位远亲接走,芙里尔也回到了愿望商店。 2002年,四月一日君寻在上学路上路过愿望商店。 壹原侑子曾在愿望商店四周的围墙布下结界,能够让没有愿望或是没有必要造访的人们无法进入店里,而有愿望、有必要造访的人们路过愿望商店时则会受不可抗力,非主观意愿地进入店内。 四月一日君寻以“希望没有能够看到奇怪事物、会被那些奇怪事物所纠缠的体质”为愿望,被迫用为愿望商店打工作为这个愿望所需要支付的酬劳。 2004年秋,异世界里的人们做下抉择,停止的一瞬再次始动,本不应该存在、其存在早已经消亡了的壹原侑子便走向了真正的消亡。 她用剩下的力量保住的愿望商店也迎来了新的主人。 “我希望能再和侑子小姐见面……我会守在店里,等着和侑子小姐再会的那一天。”拥有一双不同瞳色眼睛的四月一日君寻问看起来面色十分疲倦的芙里尔,“您呢?芙里尔小姐,你未来要做什么?” “一个世界只能同时有一位魔女存在”的规则终于将一切都修正。 但对于芙里尔而言,这从来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就像之前一样,她知道壹原侑子终将迎来消亡,她自己也一样,但是这又是不一样的。 如果要被修正,为什么不是来自异世界的她呢? 为什么是侑子呢? 她走了,但是四月一日君寻却被独留在她离开的那个时间点,怀着一腔要再次见到她的热诚,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从此以后,他身边的人来来往往,都会迈向未来,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了过去。 所以,如果真的有人要因为修正而离开,为什么不能够是她呢? 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 芙里尔穿着一身绣有红色紫阳花的白色和服跪坐在四月一日面前,红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因为太长了甚至在跪坐时如同扇面一样铺在房间的榻榻米上,那双本如琥珀一样的眼睛里充斥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过了很久,在她的管狐从领口钻出,安慰似的轻轻蹭蹭她面无表情的侧脸时,她才缓慢开口:“……本应消亡之物终将迎来消亡,本应消亡之人也终将迎来消亡……我本应该也是这样的。” “四月一日,和我做个交易吧,帮我找一个人。” “谁?” “把管狐带到我身边的人。” 她说:“我不应该再踯躅不前了。” 四月一日君寻也有一只管狐,叫做无月,和芙里尔的管狐睦月长得很像,几乎只有尾巴数量上的不同。 当然了,最大的不同还是来历的不同。 四月一日君寻的管狐是完成雨童女的拜托而作为回礼送到愿望商店来的。 芙里尔的管狐是从1983年起就一直陪伴在她身边,是壹原侑子带来的。 侑子当时看着自一片火海中降临的芙里尔说:“这是管狐睦月,它是为你而来的。” 后来在四月一日君寻得到管狐后,壹原侑子拿着精致的烟杆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看烟雾在空中慢慢飘散,才懒懒散散地说:“芙里尔,也就是店里的另一位魔女,她也有一只管狐,叫做睦月。” “睦月?” “你这只叫做无月哦。” “有什么联系吗?” “没有什么联系。” “那干嘛特意在这个时候说啊!” 看着四月一日炸毛,壹原侑子才调皮地眨了眨眼:“因为不一样啊,睦月是等了芙里尔千千万万次才等来了这么一次。” 四月一日君寻将这一切都告诉了芙里尔:“……除此之外,你要找的那个人现在就在横滨的中华街,具体位置我看不清楚,但是应该不难寻找。” 那句话仿佛给了她偌大的力量,支撑她站起来,然后走出愿望商店,去往远在横滨的中华街。 “我要去找他……他或许会给我,我一直在追寻的答案。” 芙里尔其实一直在找他,但是一直没有找到他,因为她从没有见过对方,只是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那个真正把管狐带到她身边的人,或许会知道些比reborn带来的情报更深入的内容。 比如,为什么他知道她将会在那具身体上完成降临,来到这个世界。 四月一日君寻给到的是一个人名和一个地址。 d伯爵,一个曾经被授予过伯爵头衔,常年居住在世界各国中华街的偏隅一角的人。据说,祖孙三代都经营着宠物店。 是真的很偏,芙里尔都已经来到了中华街,将手帕对折再对折寻找,但是手帕最终变成了小鸟的模样,飞了好久才来到一个偏僻的地下室。 在芙里尔刚站在门前准备敲门时,留着中分短发,头发是混着黑色的深绿色的男人穿着一身深棕色的唐装长袍打开了门。 见到芙里尔他也并不惊讶,只淡淡地笑着,然后引她进来:“欢迎光临d伯爵的宠物店。” 他妍丽的长相是雌雄莫辨的美,一双金红异瞳的丹凤眼更带着让人窒息的难以言说的浓稠的美感。 如果壹原侑子没有离去,芙里尔的心情没有那么糟糕,她大概会吹声口哨,脸上挂着揶揄的笑,然后胡言乱语几句。 但是此刻芙里尔什么情绪也没有,宛如最精致的人偶面无表情地直奔主题:“你是d伯爵?初次见面,我是芙里尔。” “d伯爵是我祖父,他在美国已经定居很多年了。”混着店里燃起的甜得腻人的熏香,他的声音飘飘然,像是大海里勾人魂魄的海妖的歌声,“您来到这里是想挑选什么宠物吗?” 芙里尔却厌倦了打马虎眼,一双橙色的如同宝石般的眸子毫无感情:“……大家都不是人,有什么好继续伪装的呢?d伯爵只不过是你们的代号而已……当然,你要继续伪装下去,我也无所谓。我只想知道,1983年,为什么要把管狐带到我的身边?你就一定知道我一定会在那具身体里降临吗?” 为什么是她? 这具身体不是她的,灵魂也因为两次降临变得支离破碎。 她拥有的从来都很少,自侑子离开后就更是所剩无几了。 到底还想要从她身上再得到什么? 到底还要得到什么才能够放过她呢? 明明是家宠物店却开在偏隅一角的地下室,内部连一只宠物也没有,而且整个地方看起来都昏暗无光,连年轻男人深绿色的头发都看起来仿若被融进了漆黑的夜一般,更别提芙里尔从踏进门来就久违地有一种成为被蛇窥视的青蛙的压迫感。 生而知之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她进入这家店,却仿佛进入了一片漆黑的结界。 直到管狐从芙里尔穿着的和服领口处探出一个小脑袋,这种压迫感才骤然消失。 前一秒还挂着温柔客气笑容面具的男人,在见到管狐后马上换上了热切的目光:“这是……这就是传说中的管狐吗?居然能在这里见到它的真容。” 店里的灯光顿时也亮了几度,照出趴满了猫咪与狗狗的布艺沙发,甚至还有一对弯角的人面、有着似羊非羊身体的动物躺在壁炉前的地毯上。 只不过,在芙里尔泛着淡淡金光的眼睛里,这些动物却都是穿着繁琐华服的人类小孩的模样,除了头顶露出来的毛茸茸的耳朵昭示着他们真正的身份。 整个宠物店都像动物园那样尽力将宠物们置身真实的野外,比如从更深处的房间里传来破茧的声音,然后从中飞出翩翩起舞的蝴蝶;甚至,芙里尔都能听到嘹亮的象鸣与虎啸声。 “这是一家只卖珍禽异兽的宠物店,对吗?”芙里尔看着见到管狐后就激动得脸上出现红晕的d伯爵,轻声说。 这一激动在管狐主动缠在他伸出的手后到达了顶峰,d伯爵整个人说话都语无伦次了起来:“是了,我祖父好像是送出去一位管狐……给一个刚降临在这个世界的魔女,对,魔女。” “为什么是魔女?你们想要她做什么?” “稍安勿躁,芙里尔小姐,”d伯爵和管狐亲密贴贴后才缓过来,“我们确实是要把这位管狐送给降临在这个世界的魔女,也就是您,但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 “每一次?”又是这样的话,芙里尔纤长浓密的睫毛不由得微微颤动,像轻轻抖动的蝶翅,“……到底什么意思?” “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管狐大人确实是为您而来,但是不是每一次都能等到您的。数亿兆世界里,您不是也只有这次降临在了的场英梨的身体里了吗?”他勾起嘴角朝芙里尔笑,“那位还未出生就已经被预言,将成为的场家历代家主中力量最强大的的场英梨,也不是每次都能迎来魔女的降临的。” 就连芙里尔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没能迎来,会怎么样?” “管狐大人就将继续等下去,它是为您而来的。至于的场英梨……”d伯爵将右手食指放在离唇不远的地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她本来就不可能活下去。” “所谓最强大的家主,不就是您吗,火焰与不死的魔女。” 你是世界花费巨大心力才织成的最好的作品,是它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 它让你降临,让你死亡,又抹除你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只在你内心深处留下赎罪的烙印,让你渴望奔向死亡、抓不住落日的余辉,将你玩弄于股掌之中。 你以为你是独立的个体吗? 不,你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维持世界运转的工具而已。 你和我一样,我们都将见证人类的毁灭。 但是你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啊,哪怕稍微靠近就会被灼烧得只剩残骸,也总有飞蛾会朝你扑来。 你会被某个人救赎吗? 还是和我一样,只能迎来一次又一次的新生? 23、第二十三朵紫阳花 夏油杰第一次见到芙里尔是因为2005年年末的一次半夜的紧急任务。 但他知道芙里尔的存在其实是在踏入高专的第二天,也就是正式上学的第一天。 和普通中学一样,就算是咒术师也必须要上文化课,而咒术师除了正常的文化课以外还会有关于咒术界知识的文化课。 因为家入硝子和夏油杰都是招募入学,只有五条悟一人是家系入学,以二比一的轻微优势让夜蛾正道将给一年级三人组的咒术界知识进行恶补提上了行程。 “……当然,这个世界上除了咒灵和咒术师,已知存在的还有两位魔女。” 夏油杰提出疑问:“魔女?就是那种骑着扫帚在天上飞,然后有只黑猫做使魔的那种魔女吗?” 对此很有发言权的是五条悟,他鼻梁上挂着一副黑色的圆框墨镜,吊儿郎当地坐在座位上:“才不是呢,杰你好逊,连魔女都不知道。” “……我们不熟吧,五条同学。”所以给我好好叫苗字啊! “悟认识吗?”三人组里唯一的女生家入硝子问,“真实存在的那两位魔女。” “都说了可以直接叫名字啦,杰,杰,杰。要不然就叫你刘海怪了哦。”五条悟大声抱怨道,“家里那群烂骨头至今都很不满我学会讲的第三个词就是‘芙里尔’哦。” 说到后面,五条悟还一脸骄傲,让夏油杰忍不住想要撸起袖子揍他。 所以说,到底认不认识啊!芙里尔到底是谁啊! 于是夜蛾正道不得不站出来组织纪律,故意咳嗽几声,脑门上的青筋在五条悟说的“年纪大了吗正道,咒术师居然还会咳嗽”的话里突突地暴起。 当然,最后他还是忍住了:“一位就是悟刚刚提到的火焰与不死的魔女,芙里尔,五条家曾经和这位魔女做过交易,这也是咒术界人尽皆知的事情。” 夏油杰看了看一旁被提到的五条家六眼,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 至少不能再长他人威风了。 “一位是壹原侑子,被称为次元的魔女,也称为极东的魔女。听称号就知道了,她是存在于此处又不存在于此处的魔女,能够在世界的各个位面上穿梭。她的愿望商店可以实现任何愿望,只要你付出相等的代价。” “任何愿望?”但是夏油杰明显对夜蛾正道提到的愿望商店很感兴趣,于是他重复道。 “任何愿望。”夜蛾正道也重复道,“不过大部分时候,整个咒术界、不管是御三家也好,还是咒术界高层,所有人都不想和魔女们扯上关系。所以作为你们的老师,不管遇见哪一位魔女,我都希望你们不要和她们做任何交易,因为那很危险,尤其是那位火焰与不死的魔女。”为此,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坐没有坐像的五条悟。 “为什么?”这次提问的是家入硝子,“如果面对的是强大到自己无法招架得住的咒灵,和魔女做交易就能规避、或者将其祓除,甚至是在生死一线时,没有人禁得住这个诱惑吧?” 回答她的是五条悟,他罕见地没有用那种随意的语气说话:“问题就在这。和魔女做交易就得付出等额的代价,又或许是需要向她交付你最珍贵的东西。而且很大可能还附带有条件,比如,忘记要支付什么也是代价之一。” 就好像他,至今都不知道当年五条家请来魔女到底需要支付什么。 唯一知晓的是,五条悟知道自己给出了什么。 因为术式是罕见的咒灵操术,所以入学就被评为一级,随之而来的也是比京都校的同级生更加繁重的任务。家入硝子因为她所拥有的反转术式,在和他们搭档出了几次任务后就不再外出了。 不过好在他还有五条悟,两个一年级新生总是形影不离,虽然对方因为可能没有经历过各种意义的毒打总是一副很欠揍的模样,但是这对于一直在小镇上作为普通人长大、却突然觉醒术式的夏油杰而言,也不是不能忍受的。 就像是天选之子,拥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坏毛病,也是可以被接受的,甚至像是从神坛上跌落了下来,变得更加亲民了些。 但是这次的任务,一直作为他们两人辅助监督的绪方美奈实却只联系了他一个人。 虽然是在半夜。 “因为这次的任务和魔女有关,所以不能让五条君参与进来,只能拜托夏油君了。”绪方美奈实解释道。 夏油杰好像终于寻找到了开锁的钥匙:“是……芙里尔吗?” 绪方美奈实闻言有些诧异,随即又一副了然:“五条君连这个也和你说了吗?关系是真的很好嘛。”虽然出任务的时候两人总是意见不合,但是关系却出乎意料的好呢。 “绪方小姐好像误会了……”夏油杰把自己散落的头发挽成丸子扎在脑后,斟酌了一会儿才问出口,“不过既然是和魔女有关的任务,让悟也一起来不是更方便些吗?我是说,悟和那位芙里尔关系不错的话——” 却被绪方美奈实打断,这也是合作这么久以来,夏油杰第一次见她脸上出现这样明显的害怕:“绝对不可以!就是因为五条君和那位魔女私交过甚,才不让他也一起去的!不知道那位魔女在发什么疯,还是和什么人做了交易,她几乎屠/戮了一个村!” 出任务前该有的情况说明也没有,只能由辅助监督口述,这种情况其实相当少见。 “魔女把那个村里所有人都杀了,但是谁也不确定到底是因为什么,也不排除魔女是和别人做交易,或者是她突然疯了……也不确定魔女还是否留有活口。我会在离那个村口的不远处把你放下。”绪方美奈实快速说,“夏油君你要做的仅仅只是探查情况,查明原因,以及查看是否留有活口……我再说一次,她很危险,力量也很强大,但应该还是有弱点存在……该死,咒术界对魔女的事情知道得太少了,五条家又什么都不肯透露……总之,夏油君,一切小心,以探查为主,不用与她硬碰硬。实在不行可以试着报五条悟的名号,她可能会心软——” “所以那位魔女和悟到底是什么关系?”作为踏入咒术界不久的野生咒术师,夏油杰对这让咒术界忌讳莫深的魔女毫不了解。 所以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回轮到绪方美奈实一脸错愕了,她惊讶地说:“夏油君不知道吗,五条君五岁以前,那位火焰与不死的魔女一直作为保镖陪在他身边,整整四年。” 但是夏油杰没有想过自己见到芙里尔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越是靠近村子就越是厚重得让人呼吸不过来的血腥味。 已经是深夜了,被夜色笼罩住的村落一片寂静,只有夏油杰自己踩在干枯的草丛里发出的沙沙的声音。 直到走到离树林最近的那户人家门前,他才听到了悠长又飘渺的歌声。 于是误以为是村里被魔女留下的活口,夏油杰连隐匿行踪都忘记了,只一边召唤出他现在拥有的特级咒灵,一边快速地朝有声音的地方跑去。但是他没想到,映入视线的是沐浴在倾泻而下的月光里格外醒目的,有一头红得如同火焰的长发的女人。 那就是……火焰与不死的魔女,芙里尔! 她穿着一身雪白的样式繁复的长裙,裸露在外的肤色白皙且周身被皎洁的月光渲染成梦幻的颜色。但是她并不在乎,随意挽起碍事的长袖,坐在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木凳上为面前的两个双胞胎姐妹擦拭头发。她看起来惬意极了,还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歌谣。 如果,他们的周围没有躺着上百具倒下的被烧焦了的人类尸体的话,这本应该是一幕非常美好的画面,甚至称得上神圣。 魔女发现他朝自己走来,却又低下头继续慢慢地为两个女孩擦拭湿发,反倒是这两个女孩在看到他的存在后,扯住魔女的裙摆,开始瑟瑟发抖起来,像受到惊吓的动物幼崽。 于是夏油杰只好在离魔女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停下,额前留的一缕头发下是写满了警惕的一双细长的眼睛:“芙里尔,请把那两个女孩交给我……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做的吗?为什么?” 虽然宽大的裤子让他一米八的身高看起来只有一米七,但是身上黑色的制服因为做出防守的举动而被拉扯出褶皱,上衣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 修长的脖颈线条分明,喉结在说话时还上下滚动着。 终于把美美子和菜菜子头发擦得差不多的芙里尔失去了耐心,她右手手心燃起与她发色相似的火焰,然后在夏油杰的惊呼声中,任这火焰去舔舐女孩们的发尾。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女孩们没有躲开,反而乖乖地站在原地,虽然有些害怕。 那火焰也没有将女孩们的头发点燃,然而颇有些小心翼翼地在像吹风机一样将她们的湿发烘干,虽然原理截然不同。 在夏油杰掩饰不住的错愕表情中,恶趣味的魔女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她弯起的眼眸都挂着晶莹的泪珠,然后毫不留情地嘲笑道:“小鬼,哈,咒术师……” 但是紧接着,她又微微偏头,用那双并没有笑意的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紧接着嘴角勾出一个非常恶劣的笑容:“小鬼,你的‘相’可真糟糕啊,我已经好久没见过这么糟糕的‘相’了……说不定,你下一秒就会死哦。要猜猜看吗?猜猜我会不会杀了你!” 之前一直还能够控制住自己情绪的芙里尔因为刚刚肆意的杀戮,已经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能够用火焰把村里剩下的干净的水烧至温热,给两姐妹洗澡、洗头,再擦拭干净,已经压榨掉了她最后的理智。她本来就因为长期的不与人做交易而艰难地游荡在世间,现在更是! 不仅思绪混乱成一团乱麻,头痛得像是要裂开一样,灵魂一直处于被撕裂的状态。连整个人都好像在癫狂中,连拉扯自己的嘴角,让它稍微向上,或者是说那么几句有条理的话,都不那么容易。 想要,血液! 好想,好想看见血液从人带着惊恐表情的身体里溅出,或者是闻到厚重的血腥味。 不够,还不够。 记忆中的村里人围着她,冲她指指点点。 “你是天生的魔女!” “你就是个怪物!” “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所有人都化作幢幢鬼影朝她袭来,让她在这袭来的阴风中难以寻到一丝平静。 最后,是那位选自己作为继承人的如《圣经》里诱惑夏娃吃下苹果的毒蛇般的魔女。她温声细语,又循循善诱:“你看,他们是这样厌恶你、憎恨你、恐惧你。这都是因为你对他们太温柔了,明明是野兽,却偏要学家畜乖顺,才会被困在这笼里,说话也不能,走路也不会。来,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说着说着,她又突然发出尖利悚然的笑声:“来,告诉我!我们要将人类都屠戮毁灭得干干净净,然后在废墟上建立我们自己的城邦!” 以为说的是自己长相的夏油杰只皱着眉,突然也能够理解五条悟的不着边际了,毕竟,就算是在不怎么记事的小时候和这样的魔女待在一起,能长成现在这样已经能称得上的奇迹了。 “如果能杀得了我的话,你可以试试。”夏油杰不敢大意,放出被自己收服的几个特级咒灵,做出备战的状态,“但是……” 芙里尔最终还是受不住头部的疼痛,就要朝地面迎面倒下,而一直藏在衣服里的管狐现身,支撑着她,这才没让她双膝跪地。 不能再这样下去,她想。 于是她将自己全身都燃起火焰,甚至皮肤都因为被燃烧露出皲裂的纹路。 但比这更疼的是在她脑海里响起的一声又一声尖锐的怪异毒怨的笑。 痛苦是生命的永恒! 过了半响,芙里尔终于从这样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借助一旁的管狐缓缓战立在原地。 夏油杰大概明白了她现在的状况,但仍然不理解:“你现在连保持冷静都很难吧,为什么还要来这里杀人?” “什么为什么?我可是魔女欸,不要对我有太高的期待了,会失望哦。” 话是这么说的魔女下一秒就低下头对站在自己身旁的姐妹俩低声说,“要不要告诉他们始末,告诉他们多少,这都取决于你们的意愿……你们自由了。” “芙里尔大人……” “就像我们说的那样,咒术界派人来把你们接走,这是最好的结局。” 我救不了曾经的自己,但是能够救下将要成为曾经的自己的他人,也挺好的吧? 她终于没有再逃避了。 “这样吧,我今天玩得很开心,小鬼就交给你了。”说话的魔女已经被管狐驮着飞向了夜空,“替我向悟君问好。” 我好想他。 24、第二十四朵紫阳花 初次见面,夏油杰对芙里尔印象简直糟糕透了。 在家入硝子在医务室帮发色一黑一金的双胞胎姐妹检查身体的时候,和五条悟一起站在外面等结果的夏油杰还是没忍住:“芙里尔……” 这个名字刚说出来就让夏油杰觉得不适,于是他换了个说法:“魔女原来就是这样的吗?” “哪样?”五条悟半天没反应过来,“你遇见芙里尔了?” 他在说后一句的时候猛然拔高声音,让一旁的夏油杰深受其害,表情微妙地说:“你是还处在变声期的小鬼头吗,声音这么尖——补偿我,下次的任务报告你来写。” “才不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啦杰!”五条悟当然马上拒绝了,然后安静了半天才装作一脸不在乎问,“所以你昨晚上出的那个任务和芙里尔有关?你见到她了?” 夏油杰盯着五条悟戴着墨镜的脸,企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啊,她差不多杀了一个村的人,里面那两个女孩是唯二的活口。所以你知道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十一年没有见面了!” “真的不知道?” “……听说她的朋友去世了。” “朋友?魔女也会有朋友吗?” “杰,你这是对魔女的偏见你知道吗!是另一个魔女啦,壹原侑子,那个次元的魔女。” “才没有呢。但是你怎么知道的,还是说魔女死去也会发讣告吗?” “当然不会啊,杰果然是笨蛋吧!是情报啦,有术师进入了愿望商店,发现换了新的主人,是个年轻男人。” “啧,大少爷!” “你这就是嫉妒,杰!” 对这种没营养的对话见怪不怪的家入硝子打开门,拉下自己戴着的口罩,对两个永远停留在五岁年纪的男子高中生说:“伤口早就已经被人处理好了,甚至连头发、澡都被人洗好了……所以那个魔女很喜欢小孩吗?除了营养不良以外,没什么大毛病了,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就快点来问。” 她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秒,然后又补充道:“那两个孩子已经觉醒了术式,是咒术师,但是她们的戒备心很强,不一定会什么都回答。” “硝子你这是什么眼神啊!” 夏油杰拉着自己还在说废话的同期生往里面走:“肯定是看白痴的眼神啊,悟,就是看你的!” 能够在魔女的火焰下幸存,甚至能够得到魔女的青睐的两个女孩对他们很防备,一见面就异口同声地说:“我是不会告诉你关于芙里尔大人的事情的!” 于是夏油杰表情更微妙了。 在觉醒了术式,进入高专之后的这半年里,他一直认为自己是“被选中的孩子”,是正义的伙伴,是要保护弱者的强者。这还是第一次他被人用这样防备、甚至是提防的眼光看待,他不理解:“但是她是魔女吧,你们是咒术师,她还屠戮了你们村,不是吗?” 人类是白,咒灵是黑。 普通人是很弱小的,会被看不见的咒灵杀死。 术师拥有很强大的力量,他们应该保护看不见咒灵的普通人。 强者保护弱者,不是吗? 那么魔女呢? 魔女怎么会是白呢? 魔女应该和咒灵是同样的黑,前者诱惑人类与她们交易,获取人类的灵魂,后者危害他人,造成灾难。 难道不是这样吗? 双胞胎们相互依偎着,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小猫咪:“就算是芙里尔大人把我们交给你的,也不准你说芙里尔大人的坏话!那群人,那群人本来就应该去死啊!” “他们才是真的恶魔啊!” 人类畏惧未知的事物、拥有强大力量的事物,但却能够对还弱小得没有足够自我保护能力的人下毒手。 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这样做就能够压制住他们对未知的恐惧? 还是说,这样能够满足他们内心扭曲的,发泄得不到力量、为什么不是自己的变态的满足感? 你看,就算她们拥有我们没有拥有的力量,现在不也只能像只羔羊一样任我们宰割吗? 医务室的沙发上太小,而五条悟不仅高,腿也很长,不得不翘着二郎腿,然后拖长了语调问:“所以其实是你们召唤来魔女,和她做交易的?” 双胞胎本来不想再说话,紧闭着嘴,但是在夏油杰思考得出的错误结论时,还是忍不住像是有了印随记忆的小动物,为芙里尔辩解。 “我猜,芙里尔应该拿走了你们很珍贵的东西吧,毕竟要魔女为你们办事……但是她的状态又那么差。” “才没有!芙里尔大人——” 五条悟插嘴:“她什么都没要,对吗?” 这才意识到差点被套了话的双胞胎更不肯说话了。 本来也不妨碍dk们自己猜测,但是谈话的方向却越来越偏。 “为什么说魔女什么代价都没有让她们支付?你知道些什么吗,悟?” “你刚刚说她的状态很差?” “对,她,看起来都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身体,后来连站都站不稳。她有一只狐狸,不知道是咒灵还是野兽。” “那是管狐哦,杰,是神性很强的妖怪。” “……是什么都好!” “嘁,脾气真坏啊,杰。” “唯独不想被你这样说啊!” 所以到头来,在五条悟的胡搅蛮缠下,夏油杰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就是,芙里尔大概是应双胞胎的召唤才去到那个村子,在什么代价都没有收取的情况下帮助双胞胎逃出了人类的牢笼。 对此,夏油杰对芙里尔的感官更复杂了。 他想,我需要和她谈谈。 谈些什么呢? 比如人类,比如双胞胎,比如魔女,再比如强者与弱者,黑与白。 芙里尔去灵山待了半个月才稍微缓过来些。 等她从灵山回到愿望商店,还没来得及和正在厨房做饭的四月一日打声招呼就先跑去了仓库。结果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只好倚着门问还在煮汤的四月一日:“四月一日,你见到过我那个刻有紫阳花花纹的木盒吗?” “那个啊?我好像有点印象,超级沉的。前段时间收拾仓库的时候我换了个地方放,等下给你找找。” 没有得到芙里尔回应的四月一日还穿着围裙转过身来看她:“怎么了吗,芙里尔小姐,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吗?我下次不给你乱放了……” “没什么。”芙里尔摇摇头。 只是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你,和我,都少了那样一个重要的人。 你会记得她多久呢? 你会这样一直等下去吗,等一个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 要是有一天,我也这样消失了,会有人和你一样等我吗? “这是什么?” 芙里尔打开刻有自己花押的木盒,里面装着一只棱形切割面的水滴形蓝色宝石耳坠,连接耳坠与耳勾的则是交缠的银色枝蔓。 四月一日君寻说:“一定是很贵重的礼物吧?” 贵重是很贵重:“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抑制我的咒具。” “四月一日猜错了!真笨啊,写作四月一日的四月一日。”黑色的摩可拿在原地转圈圈。 “都说了不要像这样叫我啊!”四月一日君寻炸毛,“但是是芙里尔小姐的东西的话,为什么不选红色呢?居然是蓝色欸。” 芙里尔不答反问:“是啊,为什么是蓝色呢?” 壹原侑子认为抑制芙里尔失控的咒具可以做成首饰,这样不会太打眼。打电话来问芙里尔的意见时,三岁的五条悟当时也在旁边。 “可以选择宝石的话,芙里尔想要什么宝石?” “红宝石吧。”芙里尔说,“和我的头发——怎么了,悟君?” 是五条悟伸出肉乎乎的手拽了下芙里尔的头发,然后又指了指自己圆乎乎的眼睛问:“芙里尔!你难道不觉得我的眼睛很好看吗?” 这可是六眼欸! 电话那头的壹原侑子听到后也笑出声来。 还能怎么说呢?虽然红宝石和她的相性很好,但是他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我欸。 于是芙里尔妥协:“那就蓝宝石好了。” “是又有事情要出去吗?” “不算什么大事吧。是认识的人的侄子好像被咒灵缠上了,生了很严重的病,要做手术,手术的成功率也很低,希望我能过去看看。”芙里尔撩起自己的长发,一边戴咒具,一边回答道。 “很远吗?” “在神奈川的金井医院。” 25、第二十五朵紫阳花 “芙里尔大人……魔女芙里尔。” “百合子,你想和我做交易吗?” 百合子知道自己在做梦。 她梦见了自己和魔女道别的那一幕。 穿着绿色麻叶纹的和服上的魔女妍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她鲜红得像红玫瑰一样的红发垂落在和服上。她离自己很近,近到哪怕是百合子很清楚自己在做梦,也能够闻到那股馥郁的玫瑰花香。 终于,黑暗一点一点地将她包裹起来,像包裹着毒药的精致点心。 在一片黑暗中,她像悄无声息探出猩红信子的蛇,蛊惑着夏娃摘下伊甸园树上的苹果:“你需要我,百合子。” “如果你需要,我就会去到你的身边。” “百合子,你要和我做交易吗?” 百合子从梦中醒来,她打开床边的夜灯,随意撩起被冷汗浸湿的额发。 牙齿抵住下嘴唇,气流从舌与齿的缝隙中窜出,然后舌尖向上抵住上颚,再从上颚慢慢放下,念出魔女的名字—— 芙里尔。 火焰与不死的魔女。 [1] 宫泽百合子的父亲是五条家非常远的旁系子弟,咒力低微到甚至和普通人一样看不到咒灵。毕竟,就算是出自咒术师家族,咒力的多少,是否能觉醒术式都像是赌马一样。强势的咒术师的孩子也不一定会遗传到父辈优秀的术式和强大磅礴的咒力。 和禅院家所谓“非禅院者非术师,非术师者非人”不一样的是,五条家除了对六眼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外,对家族内其他族人是否拥有强大咒力、是否要成为术师并没有太大的执着。 他们的眼里只有六眼。 于是宫泽百合子的父亲入赘了只有独女的宫泽家,生活美满,和妻子拥有两个可爱的女儿。 出乎意料的是,长女是个普通人,但是次女却拥有生得术式。尽管咒力低微,但是刚好能负担起全天候的术式运转。 而这个时候,五条家诞生了六眼。 六眼的诞生打破了世界上咒灵与术师的平衡,黑市上对六眼的赏金一直在以疯狂的速度上涨着。宫泽百合子的术式属于对咒灵并不占据优势的那类,这让她并不适合成为咒术师,反倒适合做诅咒师。在六眼被诅咒师、咒术师都悬赏的情况下,这样的术式就十分好用了,于是被“请”去做了年幼六眼的侍女,甚至后来还与魔女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六眼快三岁的时候那场感冒让宫泽百合子离开了五条家,在经历了短暂又漫长的三年术师生活后,一切又都回到了正轨。 上学,然后工作。 就像一个在普通不过的女生一样。 直到现在。 “是咒灵吗?”百合子的父亲问。 百合子摇了摇头:“不是咒灵……精市得的就是病。” 是咒灵不可怕,祓除了就是。 但如果是病,需要做手术,而且手术成功的机率还非常低的那种呢? 于是在百合子第二次做梦梦见芙里尔,在芙里尔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百合子大声喊道:“芙里尔,我需要你,帮帮我!和我做交易吧!” 黑暗骤然退去,留下表面皮肤被体内灼热的火焰灼伤出龟裂痕迹的芙里尔。 尽管如此,魔女站在她面前仍微微地笑着,形似玫瑰花瓣般的嘴唇微动:“我知道了,你会见到我的。” 百合子是在浓郁的花香中醒来的。 那是工作日,在忙碌的工作了一天后,百合子去花店买了一盆矢车菊,打算去金井综合医院看望她的外甥,幸村精市。但是走到病房门口,在虚掩的门外,她就看到了那一头热烈张扬的红发。 极度的震惊席卷着她,强烈的喜悦冲击着她,这让她骤然松开自己捧着花盆的手,但是花盆并没有落在地上,反而直接被魔女接住,捧在了手里。魔女侧过脸去看她,那双本如黄宝石般澄澈的狐狸眼此刻却像无机质那样冰冷。 和梦里的那双如同美杜莎般摄人心魄的眼睛不一样,和记忆中那双总是带着笑、装满了阳光的眼睛也不一样。 如同见到希望的喜悦被骤然收回,百合子甚至感觉冷意渗透进了自己的骨骼里。 百合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病床,却发现床上被子铺得平整,空无一人。 “精市……人呢?” 芙里尔将手里的矢车菊放在了正对病床的储物柜上,就走到了窗边,偏过头,注视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们,漫不经心地说:“谁知道呢?不过他不在的话,不是更适合说话吗?” 百合子深呼了一口气,才问:“你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是吗?人自出生伊始就一直在变,细胞,思想,面容,性情。改变是生命的常态。”在傍晚余辉的照映下,红发的魔女沐浴在昏黄的光晕下,“你外甥没有被咒灵缠上,也不是这个世界不存在的妖怪,只是生病了,对吗?” “……你都知道了?也是,魔女无所不知……但是只要我们能支付足够的代价,什么愿望都能实现的,不是吗?” 百合子看起来要哭了。 那是她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必须抓住。 芙里尔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你也变了。变得更生动了,也更脆弱了。亲情就是这样的东西吗,明明那个男孩与你只有一半相同的血脉。” 之前的百合子是怎么样的呢?因为待在咒术师大家族里总是装作很老成的模样,但是她是五条家里除了年幼六眼在最鲜活的存在。那几年里,芙里尔食用的情绪大部分都是来自于她。或担心,或喜悦,或难过。 百合子知道自己终归是要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中去的,所以她既不羡慕术师的强大,也不畏惧传说中巧言令色的魔女。 “精市他……他很爱网球。”百合子勉强弯着眼睛笑了笑,“虽然在我们大人看来,把自己冠以‘王者’这样的称号是很孩子气的事情,很中二,但是他就是非常有天赋啊……” 下一秒却捂着脸哭了起来:“求求你,帮帮他吧,芙里尔。即使大人们都认为,得了这样的病,能够保住一条命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但是对于那孩子来说,病治好了,但是再也打不了网球一定非常痛苦吧。而且手术的成功率还那么低,他还那么小……” 这也是芙里尔第一次见百合子哭。 芙里尔的心其实很软,即便是在这样受限制的情况下,为着那份曾经一起照顾过年幼六眼的旧情,也愿意答应百合子的请求。 她与人做交易从来都不收取真正对等的代价。这让本来就一直处于精神与崩塌和存活危机的她面临着更加严峻的局面。 感应到窗外有陌生咒灵气息的芙里尔不由得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抚摸着左耳处那戴上没多久的耳坠,便有纯度很高的火焰在窗外悄无声息地祓除那只被用作窃听的咒灵:“我明白了,我会帮那个孩子的……别哭了。” 于是幸村精市第一次见芙里尔,先注意到他还红着眼眶的姨妈。 穿着病号服的幸村精市皱着眉用眼睛余光看了一眼注视着自己的芙里尔,一双褐色的眼睛难掩对百合子的关心:“姨妈,这是怎么了?” 疾病让他四肢麻痹无力,就连行走都很困难,但尽管如此,他仍扶着墙朝百合子走去。 “没事,我就是开心。”百合子拍了拍走到她面前的幸村精市,轻柔地说,“这位是芙里尔,是我的……朋友。她很厉害的,别担心,精市。” 幸村精市是知道自己这位姨妈是有些不同的,但是一直处于平凡世界的他在家里人三缄其口的环境下怎么也联想不到超现实生物上去。 连不普通的姨妈都这样说了,那就是真的很厉害了。 于是有一头鸢尾发色的男孩褐色的眼睛里骤然绽放出光彩来,但是紧接着下一秒,他又强迫自己收起了喜悦,克制地注视着芙里尔,说:“谢谢——” “对我有信心一些呀,幸村君。”芙里尔朝幸村弯了弯眼眸,这个时候她倒是有几分像百合子记忆中那个会捉弄六眼的魔女了,“内心感到喜悦的话,就微笑好了。” 不用这样患得患失,害怕失望所以故意隐藏起自己的喜悦来。 毕竟,她可是魔女呀。 医院和学校向来都是产生咒灵的高危地区。 神奈川的医院存放的特级咒物的封印又到了该加固的时候,夏油杰当时正好在附近完成祓除咒灵的任务,就顺便过去处理一下。结果没想到,在加固封印的同时,他放出侦查的咒灵捕捉到了芙里尔的身影。 “我明白了,我会帮那个孩子的……别哭了。” 通过咒灵,他听到了芙里尔与百合子的对话。 但是紧接着,他的咒灵就被芙里尔用火焰给祓除了。 没关系,他想,到时候让悟再找来好用的咒灵就好了。 于是夏油杰让辅助监督先回去,自己守在医院门口等芙里尔出来。 “偷听愉快吗,夏油君?”芙里尔穿着百合子梦里的那身绿色麻叶纹的和服,面无表情地站在夏油杰的面前,冷声说,“再有下一次,火焰祓除的就不只是咒灵了。” 理亏的夏油杰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请你吃点心吧,这附近有一家悟很喜欢的糕点店,也有他超级喜欢的……可以吗?” 芙里尔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嗤笑了一声:“夏油君,你的‘相’真是越来越差了呢。” 夏油杰:“……?” 虽然你这样说,但是他可是要比五条悟更受女孩子欢迎哦? 芙里尔其实不太喜欢吃甜点,因为对她来说太甜了,就连之前总是和夏目贵志一起吃的七辻屋的豆沙包也是,大部分都进了管狐和夏目贵志的肚子里。 前者不忌口,就连明明对它而言是垃圾食品的油豆腐也总是吃得很多,为此,芙里尔不得不总是往灵山跑。后者则总是不好意思接受芙里尔的投喂,红着一张脸说自己吃不下了。 但是夏油杰说是五条悟很喜欢的……反正她正事也办完了,晚点回愿望商店也没什么吧……大概。 但夏油杰毕竟不是特意邀请女生放学后一起去甜品店约会的男子高中生,他有他的目的,而且直奔主题,一点也不符合他受女生欢迎的现实——拜托,那可是魔女,谁要受魔女青睐啊:“魔女也会有这么好心的情况吗?” “你是指上次,还是这次?”芙里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我以为和魔女做交易都是需要付出至少对等的代价的……为什么你没有要那对双胞胎付出代价呢?上次,还有这次。”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要是想和你做交易呢,我需要付出什么?” 芙里尔用勺子搅拌了自己面前的咖啡,才回答他:“看人吧,也看心情。魔女是很随性的。” “……你现在心情不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吧?” 夏油杰额头的青筋突突地冒出来,面对芙里尔,他总有一种面对刚认识五条悟时的既视感,但是现在面前的这个态度更恶劣、也更不配合:“那我们换个问题,为什么你要帮那对双胞胎?” “当时心情比较好吧。要是夏油君想和我做交易的话,至少要给我你的味觉才可以哦。” 被戳中痛处的夏油杰不怒反笑,秉持着礼尚往来的原则也打算触碰魔女的逆鳞:“你是不是从她们身上看到了你自己的影子?所以你不仅答应了她们的请求,还什么都没有索取?” 芙里尔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用那双隐隐有变成竖瞳趋势的眼眸看他:“你知道惹怒我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吧?你打不过我的,夏油君。” “但是你不会杀我。”他的语气十分肯定,“因为我是悟的同学、挚友。你很在乎他,不是吗?这么多年,你一直都不见他,但其实你很想他,对吗?” 芙里尔用那双瞳孔已经拉长成条状的竖瞳注视着他,深呼了口气才松口:“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不讨人喜欢?你想知道什么?过程还是结局?她们拜托我帮她们报仇,这是交易,我接受了,所以客户的意愿优先哦。” “交易的内容也包括做法吗?” “没有哦,纯属个人乐趣。你不觉得看着这些上一秒还是施暴者的普通人,下一秒成为受害者,这样的转变很有趣吗?我可是魔女欸,对我不要有太高的期待。” 夏油杰整个人突然怒不可遏起来,紫色的眼里是对魔女将人命视如玩物的不可置信:“可那是人命!整整一百一十二条人命!你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将他们这样——” “不然呢?如果不是我,那又由谁来做?那两个备受虐待的女孩?还是闯入村庄看到这一切的咒术师?”芙里尔抬起头,如同诸神审判人类命运那样用那双澄澈的眼睛审判他的命运,“又或者是你,夏油君?” 她最终是在审判自己的命运:“夺人性命这种风险高又沉重的事情,我来就好了……” “杰,芙里尔!你们居然背着我见面!” 用牙齿抵住下嘴唇,让气流从舌与齿的缝隙间流出,然后舌尖向上抵住上颚,再从上颚慢慢放下。 那是你的名字,芙里尔。 我学会说的第三个词——芙里尔。 26、第二十六朵紫阳花 对芙里尔而言,岁月是漫长的,时间是廉价的。 世人皆歌颂时间的公平,因为于他们而言,时间是一条永远向前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和回头的单箭头,它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世人也赞叹生命的美妙,因为于他们而言,生命只有一次,难能可贵。 但是芙里尔是魔女,她不是人。 对她来说,平等对待所有人的时间厌弃她,将她遗忘在无趣而漫长的岁月中。 直到那个男孩的出现。 她曾陪伴他度过人生中最脆弱的岁月,也曾在梦中窥见过他十岁的模样,但是一直没勇气去见他十五岁少年意气的模样。 她知道他终于从高高的神坛上走入人间,从神明的孩子一步步地迈向人类的孩子中,染上平凡世界的烟火气息;她知道他终于从那个腐朽的家里走出,去往有着自己善恶指针的挚友的高专。 她想见他,但是她不能。 正如她在咒术师家族里静候四年,期待那双眼睛审判她、救赎她。但是当凝滞的时间齿轮再次转动,预知梦告诉她的,也不是只有这些。 芙里尔心里其实是带着些许的期盼,也有好好想过,要是真的再见面了,再次见面的时候该说些什么呢? 脸上要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应该是什么样的,又要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话呢? 但是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见。 芙里尔整个人脑袋都空空的,面上的表情也有些呆滞,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顶着一头白色毛茸茸短发的男子高中生撇着嘴坐在了她的面前。 五条悟显然对于这么多年过去,魔女不先与自己重逢,反倒先是和他的同期见过一次面耿耿于怀,他鼓着嘴抱怨:“杰居然背着我偷偷见芙里尔,芙里尔也是……你们该不会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小秘密吧?” “是做任务的时候恰好遇见了,悟。”坐在他身旁的同期对付他显然更游刃有余些,“是你把这个任务推给我的。” “因为我要来这边排队买新出的甜品啊。” “那能怪谁?” “就怪你哦,杰。” “……所以你排队买的甜品呢?” “因为杰那个奇怪的刘海所以不见了!”五条悟煞有其事地大声抱怨道,成功让夏油杰脑门旁的青筋突突作响。 自从上次夏油杰被安排一个人半夜去往菜菜子和美美子所在的村庄以后,近半个月以来他和五条悟都没有再一起做过任务了。对此五条悟表示:“哈?肯定是因为那群烂骨头觉得两个人分开做任务效率更高吧!可恶,杰你不要那么高效啊,偶尔也要学会放松啊。我才不想被那群烂骨头说教自己不如你啊!” 和夏油杰吵了几句以后,五条悟像是要仔细确认一样摘下眼镜,站起身来隔着甜品店的玻璃圆桌凑到芙里尔面前,认真地发出疑惑:“杰惹你生气了吗?眼睛都变了哦,芙里尔。对了,你最近又和什么人做了交易吗?灵魂比十年前看到的还要破破烂烂了。” 十一年前,五条悟刚好冲破了她设下的禁制,不仅获得了完整的六眼,还觉醒了术式。 是啊,已经过去十一年了。 于是芙里尔微微地笑着,轻声说:“好久不见,悟君。” 为此,我已经等了十一年。 “……我才没有!而且灵魂也会变得破破烂烂的吗?”夏油杰转头看五条悟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思索道,“虽然一直知道你那双眼睛很特殊,但是连灵魂都能看到……果然还是很特殊啊。” 知道自己被岔开话题了的五条悟嘁了一声,不再追问,不安分地坐了回去,没好气地说:“杰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想夸我就直说嘛,非要这么别扭。” “……你怎么又不高兴了。你是dk不是jk啊,混蛋。都说了是碰巧遇见的,‘碰巧’是什么意思,知道吗?” 五条悟朝他飞快地做了一个鬼脸,然后用阴阳怪气的语调阴阳怪气地说:“原来是碰巧哦——” “悟君和夏油君关系真好呢。”芙里尔一改面对夏油杰时的不耐烦,温声道。 这让夏油杰的表情十分微妙,视线在五条悟和芙里尔之间来回移动——事实上,他从遇到芙里尔以后,表情就开始总是十分微妙了。 于是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己的同期,小声说:“她面对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哈?”五条悟一脸莫名,“什么这样那样的?” “就是……笑得很温柔,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 简直是活见鬼,只有被他收服了的咒灵才晓得,芙里尔在面对他的时候,不是放狠话、威胁他、踩他痛处,就是一脸的不耐烦和烦躁,还总是说他“相”不好。怎么到了他同期生这里,魔女就好像是从疾风骤雨变成了和煦的春风? 这也太诡异了吧。 夏油杰得出结论:“所以魔女居然是真的很喜欢你。” 这也太魔幻了吧,回去一定要跟硝子吐槽,夏油杰想。 这无疑让五条悟抓到魔女和自己挚友私会时不那么好的心情变好了些,翘着不存在的尾巴说:“什么叫居然,我可是五条悟欸!” “……” 回过神来的芙里尔想跑,尤其是在对方说出了那句“灵魂变得破破烂烂”以后。 这也是芙里尔不见五条悟的原因。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半个月前,孤注一掷地召唤了传说中的魔女的菜菜子和美美子,看到一头耀眼红发的魔女时,她们抛去了恐惧,如同置身沙漠中的干渴的旅人见到绿洲时的欢喜。 明明是魔女的芙里尔穿着一身雪白样式繁复的长裙,阳光从高处修有围栏的窗户透进来,将她的身影整个都笼在淡金色的光晕中,像是拯救受难者的天使。 而天使本人在关押她们的牢笼前蹲下身来,红色的长发随意垂落在肮脏的地上,用那双温暖如太阳般的橘色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她们,温声问:“是你们在呼唤魔女吗?” “……您就是魔女吗?” “您真美,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夺目。” 这样真诚的夸赞让芙里尔不由得弯弯眼眸:“我是芙里尔,火焰与不死的魔女,应你们的呼唤而来。你们的愿望,由我来实现。” “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双子对视一眼,她们拉着对方的手,这让她们有了足够的勇气。 “我们想让这个村子所有人都死去!” “那些伤害我们的!” “那些对此熟视无睹的!” “从此都从这世上消失!”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存在,为什么要对她们的苦难视若无睹? 为什么要放任恶人作恶,善人受苦? 就因为我们与众不同,就因为我们天生就拥有那份和别人不同的力量吗? 难道平庸无罪,与众不同才是罪恶之源吗? 如果这世间的神明都不愿意对我们伸出援手,那么我们将投向魔女的怀抱! 只要她能够让所有伤害我们的人都死去! 魔女黑色的瞳仁已经被拉成竖状,魔力被撬动,如同黄钻般璀璨的眼睛看到了所有始末,于是她回应:“你们的愿望会被实现的。” 双子询问:“那、那您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不,是我们能用什么来报答您吗?” 魔女说:“不……我什么都不要。” 我帮助的,从来都是过去那个没有能力的自己。 这世界的一切都是需要规则法度的。 恶人做下恶事被绳之以法,因此而遭受磨难的好人得到补偿照顾。 世界本是这样运转的。 即使双胞胎没有召唤她来,任何一个有良知、有道德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会伸出援助之手的。 而以/暴/制/暴,从来都不属于这其中。 就连后来知道这件事情的四月一日君寻也说:“您做过头了,芙里尔小姐。” 违反这世界的运行规则、与他人做交易却不收取代价,这让芙里尔后来尽管去灵山住了半个月也只缓过来那么一点,甚至还需要找出壹原侑子给自己备下但是不希望自己使用的咒具来遏制随时会失控的自己。 规则是不能被打破的,法度是不能被触犯的。 芙里尔本就因为两次降临灵魂变得残缺,践踏法度与规则,与人类立下名为交易的契约却分文不取,这让芙里尔的境况更加雪上加霜。 即便魔女不会掉体力值,身体的一切属性数值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固定下来,但这并不意味着魔女不会掉生命值。更何况,长期不做交易、没有灵魂可供食用,即使是名为不死的魔女,芙里尔的生命值可以一直在濒死的边缘徘徊,但是总有比死亡更痛苦的事情。 全身的骨头都疼得作响,破损的灵魂也一直在饥饿地抽搐。 她想要灵魂,她需要灵魂。 她好像又回到了当年,还是人类的自己被铁链束缚着放置在干燥的柴火垛,然后人们脸上挂着喜悦地举起火把将她燃烧。 在这一刻,他们又不畏惧和她发色一样的火焰了。 火焰舔舐衣不蔽体的衣服,然后舔舐她伤痕累累的皮肤,再灼烧她的血管、她的灵魂。 她就像是盖住火焰的容器,要么将困在其中的火焰缺氧而熄,要么身为容器的她被火焰炸向四处。 即使有咒具能够遏制不断外溢的魔力,芙里尔也很难保持一直清醒和拥有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但是感情或许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比如现在,明明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十一年的空白,但是在对方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真的又见到五条悟的时候,却仿佛回到了当年还在五条家的时候。 三岁的五条悟已经可以不借助管狐的力量自己爬到庭院里的那棵大树上,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晃着腿,树下是看书的芙里尔。 小小的一团不安分地站在树枝上,然后伸出短短的手臂去够缀在天空中的太阳。但是树枝并不粗壮,于是小悟一个没踩稳就从树上掉了下来,被早就预料到提前站起来的芙里尔伸出双臂,扶住他的后背,勾住他的腿弯,稳稳地抱在怀里。 被完美接住的小悟好奇地偏过脸去看芙里尔的侧脸:“芙里尔,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接住我?” 太阳高悬在天空中,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为她那不可思议的红发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澄澈的橙色眼眸也被照出宝石一样晶莹透亮的质感来。 她抿着唇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但是怀里小小的一个却略微用力,坐直了身子,伸出双臂去环住她天鹅般的颈,像小狗一样地用他毛茸茸的脑袋去蹭她,一双清澈湛蓝的眼睛里装着狡黠,得意地说:“我知道了,因为你太喜欢我了,对不对?” 她罕见地沉默着去他那双深刻的眼睛,好半天才回应:“是的,悟君。” 是的,我很喜欢你。 27、第二十七朵紫阳花 眼前是一道模糊的人影。 是谁? 是谁在她面前挥动着刀? 芙里尔很清楚自己是在做梦。 事实上,她从壹原侑子离开,预知梦的能力猛地从之前被压榨到最低限度突然往正常水平攀升开始,她就一直在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视线是那样模糊,但是身体被尖锐的刀具划开和刺中的剧烈痛感,还有温热的血从身上流出的感觉是那样的真实。 真实的痛感,但却是不存在的真实。 直到她汗涔涔地从梦里醒来,庭院外与现世所连接的天空已经黑了下去。 “醒了吗,芙里尔小姐。”四月一日端着用热水温过的米酒走进来。 多露和全露则蹦蹦跳跳地从她身后的和服展示架上将铺陈了的山水松鹤纹的黑色留袖和服取下,给刚坐起来的她披上。 芙里尔用手做梳子,把被冷汗浸得湿漉漉的额发往后撩了下,这才用摸了摸全露和多露的头,轻声道谢。 穿着有天使和恶魔翅膀的两个小孩便开始吵嘴:“今天是多露先!” “昨天是全露先!” “前天是多露先!” 四月一日则把温好的酒盏递给了芙里尔,问:“梦里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已经连续好几天这样了。” 这样是指,明明只是午睡,却睡到了第二天晚上。 “您的身体还好吗?”四月一日担忧地垂下自己浓密的眼睫,那双异色的瞳孔注视着芙里尔,“芙里尔小姐说的那位朋友的侄子怎么样了?” 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迈向死亡,就像她这次降临的那具身体一样。 百合子的侄子幸村精市得的病是常见的脊神经和周围神经的脱髓鞘疾病[1].需要进行手术治疗,手术成功的几率很低,而且就算成功了,他以后能够挥动球拍继续打球的几率也不高。除此之外,还有手术后艰难的复健。 “芙里尔……实现我的愿望,让精市能够身体健康,再次打球,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百合子送芙里尔下楼的时候说。 “任何代价?你们真的是很敢说啊。”芙里尔屈指弹了一下百合子的额头,“让他这几天一直带着那个御守,等那个御守全部都变成上面紫阳花的颜色就可以扔了。” 那个她连夜做的深蓝色御守上面缝制着红色的紫阳花花纹,还整整齐齐地绣有“顺利”。 祝他一切都顺利。 “……芙里尔?”百合子捂着自己被芙里尔刚刚弹红了的额头,错愕地看着已经走远了的芙里尔。 但是芙里尔只用背影面对她。 百合子,我也祝你平平安安,诸事顺利。 “给了他一个我连夜缝制的御守——当然,那只是个幌子。”芙里尔撩起她左耳旁垂落的头发,露出悬挂在耳垂上的蓝色宝石,“他的病会通过那个御守被吸引到我的左耳,然后被这块宝石净化。” 这下好了,四月一日能够清楚地看到从那个小小的耳洞里涌出的死气与芙里尔控制不住的火焰,气势汹汹地涌入作为咒具的耳坠中。 “芙里尔小姐……还是没有收取代价吗?” 芙里尔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四月一日又问:“芙里尔小姐的左耳……” “暂时听不到了哦。”当事人一脸无所谓,“毕竟我不会死嘛,反正过个一两年——” “一点都不好!侑子小姐不在了,芙里尔小姐就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四月一日难得出声反驳她,然后连忙起身,准备到放着宝物的仓库里去寻找能够把死气引出来的宝物。但是在要踏出房门的时候又停住了,为自己刚刚说的话同她道歉,“对不起,芙里尔小姐,我刚刚……” “没关系哦,四月一日。”芙里尔只是有些疑惑,“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这么生气?是因为侑子不在了,所以……” 所以想留住和你一样记得她的自己吗? 但是你不是也有其他的朋友吗?比如那个同样拥有着清澈的气的百目鬼。 明明,你和我,也没有关系很好吧? “我一直都不太明白,四月一日,我和你其实并没有相处过多久吧?” 从夏目贵志被他的其他亲戚从那个小镇上带走,芙里尔留在那里就越发没有了趣味。房子租到2000年底就不再续租了,索性直接回了愿望商店。但是日复一日的生活让芙里尔觉得厌烦,于是她经常三天两头地往灵山那边跑,除了欺负那里的鸦天狗们,便是将自己沉进那片拥有清澈的气的湖里。 蕴含着清澈之气的灵山对她因为两次降临而支离破碎的灵魂有轻微的疗效,虽然很疼,但是也能够让她继续苟延残喘下去。 于是她在某一次回到愿望商店的时候,才发现店里多了一位被读作次元魔女写作无良奸商的壹原侑子拐到店里打工的四月一日君寻。 平心而论,她与四月一日相处的时间并不怎么长。 四月一日转过身来,但是他不答反问:“芙里尔小姐你知道吗,在夏天最炎热的时候,我们曾借寺庙的房间进行过百物语。” “啊,一定是侑子提出来的吧。”芙里尔微微笑着,“那很符合她的作风。” 四月一日点点头:“我讲的是和十字路口有关的故事。” 芙里尔没听明白:“十字路口的故事怎么了?” “在国小的时候,我曾经连续在三个十字路口处遇见过同一个奇怪的人。侑子小姐说,在第四次遇见那个人的时候,我就会被带往死亡。侑子小姐还说,芙里尔小姐曾经也遇见过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过一个小孩。我当时就想,要是当时我能够遇见你就好了。”说到这里他又有些慌张地摆了摆手,“我没有在抱怨芙里尔小姐……我只是……” 四月一日冲她微微笑了笑:“我当时就觉得,能够对一无所知并且处在害怕中的孩子伸出援助之手的芙里尔小姐,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虽然当时并没有人能够帮助害怕的自己,但是一想到这世界上和自己一样能够看得到妖怪的孩子能够获得帮助,也会由衷地为他们感到庆幸。 芙里尔就这样愣愣地看着四月一日离开了自己的视线,然后缓缓低头,看着被自己放在一边的已经喝完的酒盏,眉头渐渐舒展开。 她轻声说:“四月一日君寻君,你也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四月一日为芙里尔找来的是一只椭圆形的蓝宝石耳钉。 四月一日说:“这与芙里尔小姐现在戴的那个耳环比较相配。” 芙里尔有些无奈地拨弄着自己右耳上刚带上去的蓝宝石耳钉:“我一个红发的火焰称号的魔女,戴着的首饰全是蓝色的算什么回事。” 蓝色的知更鸟踩在永不凋零却支离破碎的花的枝蔓上,它会留下吗,还是只是短暂地停留一瞬? 或许只有芙里尔自己清楚,它扇动那双蓝色翅膀的影子永远刻在了她的心里。 28、第二十八朵紫阳花 “……我以为你会继续问她有关她灵魂的事情。”等魔女找借口离开后,夏油杰靠在椅子上,微微偏过头去看坐在他身旁正戴着圆框墨镜吃松饼的同期生,“就这么让她走了,真的好吗?” 而对方则理所当然地说:“没办法的吧,大家都有自己的秘密嘛,不想说出来是很正常的事情。杰原来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到底的类型吗?” 夏油杰一口回绝:“当然不是啊。只是悟这样体贴……让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该怎么说呢,不管是术式的珍贵程度,还是五条悟所处的五条家将其奉若神明也不算夸张的说法,更何况还有芙里尔这样的魔女在身边。 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五条悟,在这方面居然出乎夏油杰意料的体贴,这本来就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还是说,因为对方是小时候照顾过他的魔女,所以才这么体贴呢? “哈?”五条悟边吃甜品边抗议,“就算是杰,这样说话,我也是会生气的哦。赶快给我道歉啦!” 于是夏油杰毫无歉意地说:“我感到非常抱歉呢!” 所以夏油杰第三次见到芙里尔的时候,夏油杰和五条悟已经升入二年级了。 而且地点居然是在高专内部。 当时的夏油杰正靠在准高专一年级新生的宿舍楼门口等他们一起去操场进行体术训练。 刚踏进咒术界的新人七海建人和灰原雄上午才出了任务回来,还在休整中。 本来这个任务是交给五条悟的,而夏油杰本人则有别的祓除咒灵的任务要去做。但是五条悟借口要去他任务所在的仙台买喜久福,非要和他换任务。 想到这里,夏油杰不由得叹了口气。反正不是填写任务报告书这类两人相互推诿的工作,和他换倒也没什么。 但是当他看到因为不识路所以走错路走到学生宿舍这一片的芙里尔时,不免还是有些幸灾乐祸。 怎么讲呢,和魔女见面的次数,就算是十年后的五条悟,也比不上他吧。 与夏油杰对视的芙里尔表示不太理解对方似笑非笑的神情,她皱着眉四处张望着寻找那位有着雪白头发的六眼,没有找到。 在发现了夏油杰站在门旁以后,芙里尔以为他等的是五条悟,不免有些紧张:“夏油君,悟君在里面吗?” “……不是,悟去仙台做任务去了。你来高专做什么?高专有天元大人的结界,你是怎么进来的?” “天元”是棋盘正中央的星位,象征群星中最光彩夺目的第一明星。而在咒术界,“天元”也是极为重要的核心。 日本自古凭借多个结界守护国土,而咒术师“天元”则以自身的“不死术式”化作结界核心。 更何况,天元大人身处东京都立咒术高专内。 得到否定答案的芙里尔顿时往下耷拉着自己精致的眉眼,显得没什么精神。 她恹恹地回答:“是关于双胞胎的入学问题。” 再加上她今天穿着松鹤纹的浅蓝色留袖和服,那一头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一样的红发也失去了耀眼的光彩,她整个人都显得没精打采的。 “啊,我听夜蛾老师说过,那对双胞胎不想去普通人的学校读书,想跟着你。”出于礼节,夏油杰还是询问,“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芙里尔听到这话反而勾起了嘴角,略微提起了些精神。她仔细打量着夏油杰的线条分明的五官:“是吗?说起来也很奇怪,夏油君。” 听到这句“夏油君”,夏油杰的头就有些隐隐作痛,他心想,魔女又要提他的“相”了吗? 果然,他听到芙里尔说:“每次见到夏油君,你的‘相’总是会变得比上次还要差啊。” 这是夏油杰和芙里尔见的第三次面,也是芙里尔第三次说他的“相”差了,于是他终于忍不住问:“所以,你说的‘相’到底是指什么——” “夏油前辈,久等了!” “夏油前辈。” 夏油杰身后的两道宿舍门被相继打开,长着一张混血脸的七海建人和看起来就活力十足的灰原雄朝他们走了过来。 “诶,夏油前辈,这是你认识的人吗?” 芙里尔见他们朝自己这边走过来,就打算走人了。她来这里也不过是本着有始有终的原则来解决那两姐妹的事情而已,并不是很想和咒术界扯上别的关系。 结果在芙里尔转身离开时,视线的余光却不自主地扫视到了—— 她停下脚步,那双橘色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这两个陌生的面孔,像是随口一问:“是学弟吗?” “嗯,才入学没多久。”夏油杰正疑惑芙里尔的突然停下,开玩笑说,“怎么不走了?是终于后悔说我的‘相’越来越差吗了?” 但是与他对视的是面无表情的芙里尔,肉眼可见的不大高兴:“对,因为你这两个学弟中,有一个的‘相’比你还差……” “是死相哦。” “一个世界不能同时存在两位魔女”,所以芙里尔作为魔女的预知梦能力被极大限度地压榨着,直到另一位魔女的离开。并且,在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存在的魔女后,芙里尔预知梦的能力就像是一直被踩住出水口的水管,里面积蓄的水流一经打开便汹涌澎湃地涌来。 芙里尔最开始是受不住沉入睡眠时铺天盖地的未来的信息扑面而来的,但是唯一有经验能够提供帮助的魔女已经离开,她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同类。 除了平静地接受、然后忍耐,还能怎么样呢? 不过幸好,她一向都很能忍耐痛苦。 夏油杰脸色不太好看:“所以‘相’是指面相?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面相不好的是七海还是灰原?” 夏油杰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死相”这个词。 “什么面相不好?”轻浮的男声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们身后,是一如既往戴着黑色圆墨镜的五条悟。因为身高过分优越所以微微弯着腰,他的手肘上还挂着刚从仙台买来的喜久福,“好久不见啊,芙里尔,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吗?我也要听啊!” 刚认识几天就认识到五条悟“值得信任但是不值得尊重”实质的七海建人此刻无力吐槽,而一直活力满满的灰原雄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向五条悟解释:“是这位……” “芙里尔。”五条悟补充道。 “哦哦。”灰原雄看起来有些愣愣地,“这位芙里尔小姐说我和七海,有一个人的面相是死相。” “诶——” 夏油杰绷紧了嘴角:“她是魔女……魔女本来就是满口谎言,她的话不值得相信。” “杰,你这是偏见,不要这么小心眼啦!”相较于芙里尔听到这句话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角,五条悟难得正经了一瞬,“因为是魔女,所以芙里尔看人的面相很准哦。芙里尔上次夸我‘相’好的下一秒,我就觉醒了术式。” 说完之后,他又立马变得不稳重,走到芙里尔身后,很自然地弯着腰用手勾住魔女的脖子,把自己的全部重量压在她的身上。 而被他像抱枕一样抱住的芙里尔则看起来有些僵硬,木木地点了点头,第一个音说出口半天才找回思绪来:“……悟君说得没错,我看人相很准……但是和其他的占卜不一样,手相和人相都是会随时改变的东西,尤其是人相。” “诶,七海海和灰原中有一个人是死相啊——”五条悟拖长了尾音,这让他看起来比平常更不着调了些。 芙里尔抿了抿嘴唇,沉默了一瞬,还是开口道:“和某人说话也会改变运势……放心好了,不是必死的局面。” 29、第二十九朵紫阳花 夏油杰一直不大喜欢芙里尔。 说“不大喜欢”,可能程度都轻了许多,但是用“讨厌”这样的词语,好像又没有达到那个程度。 “夏油君好像不太喜欢我。” 芙里尔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把自己耳边的头发撩到耳后去。 这是她最近因为戴了耳坠才养成的习惯。不然,长长的耳坠总是会和耳边垂落的红发纠缠在一起。 夏油杰伸出右手,掌心向外,用右手大拇指用力按压着自己紧皱的眉头,暗紫色的眼眸里闪过晦涩不明的情绪:“很明显吗?” “夏油君根本没有想要隐瞒这一点,更何况我可是魔女欸。”但是芙里尔的唇角微微向上,这就为她原本过于明媚妍丽的长相增添了几分温和,“不过,我也不喜欢你,所以没关系。” 一旁的七海建人和灰原雄则对这突如其来的剑拔弩张的氛围有些摸不着头脑,毕竟上一秒大家看起来还和和气气地在说面相,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 因为其中一个主人公是自己一直很崇拜的夏油杰前辈,另一个又看起来好像是两位二年级前辈的熟人,所以灰原雄还是慌慌张张地站出来想要打圆场:“大家、大家有话——” 但是话还没说完,灰原雄就被站直了身子的五条悟拎着衣服后领朝操场的方向走去,并且后者还抬高了音调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就别插手了。走吧走吧,我们去做体术训练!” 到底谁是大人,谁又是小孩呢? “谁都可以是大人,但是你绝对是小孩子吧!五条前辈!”七海建人忍不住吐槽道。 不过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芙里尔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她的表情微妙:“这个声音……” “七海怎么能这么说呢?作为前辈,我可是会伤心哦。还是说七海也像灰原这样被拎着走?啊,所以七海果然是在撒娇吧?”五条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发现芙里尔正朝他微微地笑着,便立马扭过头去,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用恶狠狠的语气说,“……杰!别想偷懒哦,事情办好了就快点过来!我才不要帮你完成任务呢!” 夏油杰当即就想反驳“谁要偷懒啊”,但是话还没说出口,就对上了芙里尔那双橘色的眼眸。 在面对他的时候,那双眼睛是裹挟着不耐烦情绪的疾风,暴躁易怒。但是在面对他的同期时,又和煦温柔。 而此刻,这双澄澈的眼睛罕见地对他流露出了温和:“夏油君,能帮我带个路吗?” “……好。” 在咽喉处滚动了半天的“我们不是互相讨厌吗”“刚刚不是已经开诚布公了吗”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抬脚跟上了芙里尔,但是却落在了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我不喜欢夏油君是因为我讨厌理想主义者。” “你觉得我是理想主义者。” “我一直认为理想主义者是最可怕的,比这个世界的咒灵,另一个世界的妖怪都要可怕很多。”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创造不出理想的天堂,就会创造出理想的地狱来。” “面对这样所讨厌、所认为可怕的人,魔女会做什么?” “我应该直接杀了你,这样会省事很多。” 但是夏油杰很笃定地开口:“但是你不会。因为我是悟的同学,你怕你和悟的关系因为我变得恶劣——你很在乎他,不是吗?” 于是轻易说出这样裁决他人生死言论的芙里尔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看站在她身后的夏油杰。 夏油杰很高,在他说话的时候,芙里尔平视他可以看到他的喉结在线条分明的脖颈处上下滚动着。再往上,就能看到那双暗紫色的眼眸隐在额前垂落的刘海下,里面装满了警惕。当然,还有对她身为魔女却被这样的感情所束缚着无法做出所谓正确抉择的嘲讽。 什么是正确的决定呢? 夏油杰自己也不清楚。 他最开始对芙里尔是持一种否定的态度的,这仅仅只因为她魔女的身份。 令他不理解的是,在咒术师家族长大的五条悟很信任她,甚至可以说,只在五条悟幼年时期陪伴他短短四年的魔女在他的人生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悟,她是魔女,我们是咒术师。” “啊?所以呢?” “……魔女是不值得信任的,不是吗?” 夏油杰一直认为自己是在正常世界的一个平凡小镇上的一个普通家庭里长大的一个普通小孩,至少在术式觉醒之前,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但是在术式觉醒、来到高专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就好像是终于从虚假的世界走向了它背后的真实一样,而揭开真实与虚假幕布的人,是魔女。 一切都始于那天半夜接到的紧急任务。他在辅助监督的帮助下抵达了那个村庄,看到了在魔女的怒火下横尸的村民。他本来是抱着和魔女同归于尽的心态往里走去的,但是当听到造成这样局面的魔女哼着温柔的曲调,后来又知道魔女不仅为村里唯二剩下的双胞胎姐妹洗净了伤痕遍布的身体,为她们擦干头发,还处理好了伤口——一切就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人类是白,咒灵是黑,咒术师是为了保护人类而祓除咒灵的存在。 至于魔女呢?她应该和咒灵是一样的黑,从本质上说。 听到他发表了这样言论的五条悟却微微张开嘴,露出一副吃惊的样子,然后大呼小叫:“杰,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我家里的那群烂骨头啊!” “烂骨头?” “是芙里尔说的哦,因为烂到骨子里了所以是烂骨头。” “……所以是哪里像?我和你家的那群烂骨头。” “就是对芙里尔的态度啊。我家的那群人不是在我小时候请芙里尔来保护我吗?但是他们一直都很排斥芙里尔,即使他们需要魔女的力量,但还是不遗余力地贬低她、排斥她。不过要我说,整个咒术界都很烂啊。所以杰,不要那么努力地完成任务啦!” 五条悟很信任魔女。确切来说,五条悟只是很信任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魔女,夏油杰想,但是那也只是之前了。时间会把所有人都冲刷成为另外一副模样的,十年过去,谁又能保证对方还是一如既往呢? “但是她几乎算得上是屠戮了一整个村子啊!” 一直吊儿郎当的五条悟一反常态地认真看着他,问:“那杰,咒术界的高层除了派你去做那个任务以外,对那件事情做了其他的处理吗?比如对魔女的悬赏令之类的,你听说了吗?” “……没有。” “那就是了啊,杰。咒术师从来都不是正义的伙伴,咒术界也从来不是保护普通人而存在的。” 那这个世界的秩序是怎么运行的呢? 我们又是为了什么才这么辛苦地去祓除咒灵的? 夏油杰一直想和芙里尔谈一谈,但是他们的见面从来都不顺利,也不平和,甚至充满着浓浓的火药味。 但夏油杰有太多的疑问了,关于魔女,关于咒术师。 他的老师夜蛾正道不能告诉他答案,他的同期、一直生活在咒术界的五条悟也不能。 当那对双胞胎终于开口说出她们与魔女交易的始末,说出埋藏在那村庄背后的污垢,她们身上的伤痕、她们的遭遇后,夏油杰第一次迷茫了。 普通人是弱者,看不见咒灵,咒力微弱而不拥有术式。咒术师是强者,就算不被刻有生得术式,也拥有足以看见咒灵的咒力。强者保护弱者,然后这个社会才能继续这样进行下去。 但是夏油杰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面对普通人囚禁、甚至是虐待幼小咒术师的情况。 而解救术师的,却是魔女。 特别是从双胞胎那里得到“魔女什么都没向她们索要”这样的答案后,夏油杰更迫切地想要和芙里尔谈一谈。 心里的声音告诉夏油杰,他的疑惑,只有魔女能回答。 “对,我很在乎悟君,所以你那位学弟的‘死相’我不会不管……就像我很讨厌夏油君你,但是我也不会不管你越来越坏的‘相’的。” 芙里尔的眼眸微微弯着,如日光一般璀璨的金色从中溢出。 她就用这样的眼眸朝夏油杰微微笑着:“我只是为了悟君。”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呢?那对双胞胎,你实现了她们的愿望,但是你什么代价都没有索取。为什么?你真的是从她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吗?”夏油杰就着身高优势,皱着眉低头看芙里尔,“那天我在神奈川的医院遇见你,你帮助那个孩子摆脱病魔,你也没有索取代价,为什么?那孩子身上也有你的影子吗?我问过悟,他说他也不知道当初你和五条家定下的咒缚是什么,只说忘记也是代价之一……所以当年,你也没有向五条家索取代价吗?我不明白。” 魔女与人类定下名为契约的咒缚,于是魔女实现人类的愿望,作为代价,人类将支付约定好的或是自己珍贵的事物,或是自己的灵魂。 怎么会有魔女实现了人类的愿望却什么也不索取呢? “我说过的吧,魔女是很随性的,想做什么就做了,不会考虑那么多。” “但是——” “那你为什么要成为咒术师呢,夏油君。因为你觉得那就是正义的伙伴吗?” “我——” “夏油君,我收到了五条家最珍贵的东西,但是作为代价之一,我和五条家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魔女露出一个略微苦恼的表情,“双胞胎也好,还是幸村君也好,我不收取代价是因为我收到了对我而言很珍贵的东西。更何况,也不是什么都需要代价的。如果平衡因此被打破,那就由我来承担所有代价好了。但是夏油君,如果有一天你想要和我做交易的话,我只要一样东西。” 虽然不认为自己会有和魔女做交易的那一天,但是夏油杰还是问:“什么?” “你那糟糕至极的味觉。人类的生命只有一次,夏油君,好好珍惜吧。如果实在不想好好活了,也可以和我做交易,我会帮你结束掉这一切苦痛的。我只要,你的味觉。” 30、第三十朵紫阳花 和芙里尔说的那样,她回应身为双胞胎的菜菜子和美美子是因为听到了她们的怨恨、求救与期盼,也为了过去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所以什么代价都没索取。 “但是这件事对我而言早就已经结束了。”芙里尔坐在高专里的会客室里的沙发上,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夜蛾正道,再看看坐在自己身边,露出亮晶晶眼睛看着自己的双胞胎,端起茶抿了一小口,是涩的。“我说过的吧,你们待在咒术界是最好的结果了。” 说到这里,芙里尔有些头疼,她感觉自己今天总是在重复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但是她又不得不重复:“如果因为之前的经历不愿意和普通人打交道的话,可以待在高专的吧?” 尽管如此,双胞胎仍然坚持:“我们可以跟着芙里尔大人。” “我们可以跟着芙里尔大人做魔女。” “……魔女不需要继承人。”继承人对魔女来说更像是用来续命的工具,为此,芙里尔不得不重申,“这个世界只能存在一位魔女,这是规定。” “那我们可以不做芙里尔大人的继承人,我们可以做您的侍女。” “对,侍女。” “……” 夜蛾正道这才说:“……情况就是这样。所以才会找你来商量要怎么安置她们。” 毕竟咒术界的两所高专都是高中部,收的学生也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就算这两个女孩小小年纪就觉醒了术式,也是应该先送到普通学校接受义务教育再进入高专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术师的。 但是因为之前的遭遇,双胞胎对这个安排十分抗拒。 作为过来人的芙里尔也能够理解她们的这种心理。 先做出让步的是双胞胎,她们相互对视,然后一唱一和地说:“如果能够跟在芙里尔大人身边的话,就算是要去上学,要生活在一群普通人之中……” “我们也能够接受!” “只要,只要我们能和芙里尔大人在一起!” 血脉相连也好,有着怎样的联系也好,自己之外的其他人都是别人。 但是对于菜菜子和美美子而言,情况又有些不同。 但是本质还是一样的——如果是她们都想要达成的愿望,就算是知道会给别人添麻烦,还是会想做,那就是她们的意志。即便一定要做出巨大的让步,但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也是可以忍受的。 成为魔女这么多年,芙里尔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束手无策的感觉了,特别是双胞胎就这样眨巴着那双眼睛,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 倒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把她们从那里带到愿望商店,或者是另外找个房子和她们一起生活在这个世界。 只是认为,既然是身为咒术师的话,果然还是在咒术高专里和同为咒术师的他人一起生活更好吧。 芙里尔不自在地低头去看自己面前放置的茶杯,里面的茶叶梗立起来了。 芙里尔缴械投降:“……好吧,就像你们说的那样,我们会生活在一起,我会去找个房子……” 双胞胎迎来了巨大的胜利,欢呼着抱住了芙里尔—— “最喜欢芙里尔大人了!” * 租房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 但是双胞胎的户籍问题还是需要拜托专业人士去办。 孔时雨惊讶道:“我?” 留着两撇八字细胡的西装男人再次确认:“您确定吗?” 这位能够看见咒灵但是不是术师的韩国人脸上写满了疑惑。 任谁突然被前段时间把咒术界搅得乱七八糟的魔女找上门来,要他为自己办事,都会有按捺不住的疑惑吧? 但是孔时雨只确认了魔女要找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就接下委托去做了。 没办法,魔女给得太多了,多停顿一秒都是对那笔丰厚酬金的不尊重。 只是站在玄关处的孔时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辛苦了。”红发的魔女说。 是真的很感谢。 就算菜菜子和美美子确实是很乖的小孩,但是每天跟两个需要吃喝的孩子待在一起,尤其是在对方会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注视着你的那种类型,芙里尔是真的吃不太消。 这和当初在五条家的情形又不太一样了。 至少一日三餐都是芙里尔在做。 芙里尔只忍了这样的生活两天,第三天就带着她们去店里蹭吃蹭喝了。 看着庭院里和摩可拿一起玩耍的四个女孩,芙里尔手托着烟杆长叹了口气:“有你真好啊,四月一日。” 四月一日提议:“芙里尔小姐有带着菜菜子和美美子去邻居家拜访吗?” “一定要拜访吗?” “那就是还没去了。你这样不行的,芙里尔小姐。” “因为很麻烦啊,菜菜子和美美子对普通人还是很戒备,入学手续也要过几天才能办下来。” “但是或早或晚,她们总是要去上学,踏足屋子外面、店外的世界的。这只是迟早的问题而已。” 她们不可能永远待在那一隅舒适地带,这世上总是意外来得更快。 芙里尔吞吐着烟雾,缠绕在她脖颈上的管狐则有一搭没一搭地亲点她脸颊。 “预知梦最近还是很频繁地出现吗?” 芙里尔有些出神地看着缥缈的烟:“我找到了梦里出现的一个人。” “……可以理解为你做的预知梦与现实的时间越来越接近了吗?” “我也不知道。” * 站在左边的,是从通往参道阴影处走出来的穿着黑色紧身衣和白色袴裤的男人,那是在芙里尔连续一周重复做的梦里杀死她的男人。 芙里尔不太记得自己是否见过这个男人了,她记性一向不太好。 但是这世上如果存在着能够杀死她的人,术师或者是非术师,芙里尔并不觉得自己会不认识。 而且这同一个梦,芙里尔做了一周了。 梦是杂乱无章的,但如果每天重复做着同样的一个梦,那么再杂乱无章的梦也能够从抽丝剥茧中寻找出那么一丝逻辑。 梦里的芙里尔会先出现在歇山顶深挑檐的和样建筑群里,被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和白色袴裤的男人用刀捅向心脏,然后被他刺穿脖子,顺势向下劈成两半,腿再被连刺数下,最后脑门被刺而死。 但是紧接着,像是游戏角色重新选择了地点登录一样,芙里尔又出现在砖瓦砌成的参道里。还没等扫视四周,看看自己到底来到了哪里,在几秒前杀了她的那个男人就紧随而来,持刀对她进行交叉式地攻击,再一脚把她踢翻在地。 芙里尔便彻底失去了意识,然后从汗涔涔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这样的梦已经持续了一周,而且梦里的每次死去都是那么真实。 疼痛也好,止不住的鲜血也好。就像她真的死去了一样。 疼痛是生命的永恒。 芙里尔久违地感觉到了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液。 * 比芙里尔行动力更快的是她的邻居,一个头发朝着四面八方翘起的女人。 只是被邀请去做客的芙里尔和正摇晃着奶瓶的男人面面相觑。 对方拥有着让魔女无比垂涎的灵魂,让芙里尔想忘记都难。更何况,芙里尔最近还在做奇怪的预知梦,对那个杀了她两次的男人格外在意。 会是谁呢? 从身手来看,首先可以排除掉非咒术师。 但是也不排除会是禅院甚尔这样体术特别厉害的人呢。 禅院甚尔除了刚见到芙里尔的那一瞬皱了皱眉,很快就恢复平静,甚至还在魔女的打量中坦然地用手背试水温。 而芙里尔手里还捧着自制的草莓和抹茶口味的两种大福。 当然,这是四月一日做好的。 她亲手做的大福此刻正平静地躺在垃圾桶里。 “原来真的是那个禅院啊。”芙里尔弯了弯眼,“真羡慕啊,禅院君,有这样美满的家庭。” 她刚搬来的时候,看到隔壁的表札上的“禅院”二字,还以为只是同一个苗字。 “你也是啊,壹原小姐。”禅院甚尔说。 一旁的禅院美和还在招呼躲在芙里尔身后的双胞胎:“菜菜子和美美子要和小惠一起玩吗?” 同样躲在家长身后的是一个继承了妈妈乱翘的黑发的小孩,他继承了禅院甚尔那双冷绿色的眼睛,绿得像玻璃珠子一样。 而那如出一辙的面容出现在了小孩带有婴儿肥的脸上,却显得天真又可爱。 芙里尔弯了弯眼睛,笑着说:“眼睛很漂亮哦。” 菜菜子则惊讶道:“好可爱!她的衣服上还有狗狗!” 美美子立马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她小声些。 双胞胎的户籍已经办好了,芙里尔打算下半年再送她们去上学。 她们对普通人的恐惧与怨恨已经深入骨髓了。 或许慢慢来才是最好的方法。 比如现在。 禅院美和则捂着嘴笑:“虽然全名是禅院惠,但是是个男孩呢。” “诶——”芙里尔拉长了声音,“居然是‘惠’。” “是恩惠的惠哦。”禅院美和温柔地看着那个手里拿着奶瓶走过来的男人,“这还是甚尔取的名字呢。” 菜菜子闻言,连忙捂住嘴。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笑得温柔的禅院美和,这才去看藏在对方身后,脸蛋微红、但是眼睛亮晶晶的禅院惠——她也抿着嘴,有些怔然地说:“居然是男孩子呢。” 而且是和村子里那些会捉蛇鼠放进关押她们笼子里,然后一脸恶意地观看她们瑟瑟发抖、尖叫、大声哭喊的丑态的那些男孩完全不一样的类型呢。 感觉到双胞胎情绪有些不稳定,芙里尔摸了摸她们发顶,然后弯着腰,笑着问:“要和小惠一起玩吗?” 美美子握紧菜菜子的手,微微仰起头,小声地问芙里尔:“要不要……一起玩呢?” 芙里尔朝她们眨了眨眼睛:“那就要看你们想不想了呀。” 双胞胎对视了一眼,还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只是一直注视着穿着有狗狗印花短袖的小惠。 “禅院君原来是受小孩子欢迎的那种类型啊。”芙里尔疑惑地说。 无论是嘴角的那道疤,抑或是看起来就很极道的体型和气势,怎么样都不像是会照顾孩子照顾家庭的类型。 但是当他出现在禅院惠眼中的时候,后者就已经下意识地朝他伸出双臂要抱抱了。 “是吧?虽然甚尔看起来不像是会带孩子的那种类型,”禅院美和笑着和芙里尔说,“但是都是甚尔在照顾小惠哦,小惠也很黏甚尔。” 回到家后的芙里尔想了想,伸出手轻轻地摸着将脸颊贴在自己膝盖上的美美子的发顶。 还有坐在她身旁靠着她的菜菜子。 “你们也是我的恩惠哦。不管怎么样,都很感谢你们能来到我的身边。所以是恩惠哦,对我而言。” 所以才会是壹原。 31、第三十一朵紫阳花 芙里尔在下半年的开学日到来之前为双胞胎选好了学校。 为此,整个夏末秋初都和小孩们一起待在愿望商店,让四月一日和百目鬼帮忙给两个女孩补一下常识和文化课。 芙里尔说:“没办法嘛,毕竟我又没有上过学。” 黑色的摩可拿则大声吐槽:“其实只是想过来蹭饭吧!” 但是也抱有和四月一日学习给小孩做饭的想法。 毕竟,上学以后的早饭和午饭便当,总不能都拜托四月一日吧? * 触目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但是那双缀在如白云的眼睫下的蓝色眼睛从来都是那么耀眼。 芙里尔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是她不知道自己梦见的是多远的未来。 她只看到那位曾经作为神稚子参与祭拜活动的孩子百无聊赖地靠坐在方寸之地。 他细软的头发不再懒散地耷拉下来,反而因着戴着的黑色眼罩像海胆头一样向上直立着。 芙里尔这才明白,原来令她恐惧的不是他对自己的冷漠与无视,而是现在氤氲在他周身的光。 皎洁却阴冷。 他是五条悟啊。 直到她汗涔涔地从梦里醒来,还没回过神来,就看到菜菜子和美美子像小动物似的依偎过来。 今天是小孩子的上学日,她本来应该像往常一样早早地从日复一日的预知梦中苏醒,然后为双胞胎准备好早饭和中午要吃的便当的。 但是惊喜和意外,永远都是意外来得更快。 美美子小声问:“您做噩梦了吗?” “芙里尔大人,我们会永远陪在您身边的。”菜菜子抱着恢复成原型的管狐,飞快地说,“我们今天可以不去上课,和您一起留在家里吗?” 芙里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不行。” 她拥着两个女孩,亲吻了她们的发顶,准备起来做早饭和午餐便当。 毕竟要照顾她们,那也是再三考虑后才做下的决定。 两个女孩却很省心地说:“我们可以去小卖部买面包吃。” “您的脸色真的很差。” “请多休息一会儿吧。” 没等芙里尔说话,就已经说着“我们出门了”跑了出去。 芙里尔不由得看着凑过来的管狐笑了笑:“怎么跑那么快。” 然后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抿了抿唇,一边思索着。 她们已经搬过来好些日子了。 除了之前在愿望商店的时候就做的那个预知梦以外,还做了好几个别的预知梦。 一个预知梦里有孔时雨。 在那个梦里,他是只要钱给到位,办事就格外利落的中介。 根据梦里的线索,芙里尔找到了他,为自己办好了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学籍和户口问题。 其他的预知梦,除了那个让她总是一死就是两次的梦以外,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没有联系的梦。 比如抱着婴儿、哼着摇篮曲,但是头上有缝合线的女人。 比如穿着袈裟,一脸笑眯眯,像是在传教的夏油杰。 再比如刚刚梦到的那个困住了五条悟的一片漆黑的地方。 这世界上还有能困住五条悟的东西吗? 芙里尔想了想,还是先后打了个电话给孔时雨还有四月一日,委托他们帮自己查查有什么比较厉害的封印咒具或是法宝一类的东西。 孔时雨对于魔女和自己建立了较为稳定的长期联系还是很看得开的。 毕竟咒术界对这位唯一存在着的魔女态度不明,既不拉拢,也不因为她之前做下的事情对其宣判罪行然后追捕。 虽说和魔女有联系总归让人觉得是站在悬崖上起舞,一不小心就会坠困。但是魔女出手阔绰,不是作为硬通货的宝石黄金,就是使用效果极好的咒具宝物。 而且联系增多以后,他有时还会收到魔女的友情提醒。 “劝你最近不要吃生牡蛎哦。” “啊?是有什么说法吗?” “……只是做了个梦,梦见你吃了生牡蛎进了医院,检查出来是致命性的败血症。” “啊,真是谢谢您的关心,我一定会小心的。” “只是觉得换个好用的中介蛮麻烦的,而且这很耽误我的事。” “……” 倒也不必这么坦诚。 * 芙里尔再一次梦见那山顶深挑檐的和样建筑群时,忍不住眉心一跳。 只不过她这次看到的不再是自己的脑门被那个穿着黑色紧身衣和白色袴裤的男人刺穿了。 但毫无疑问,那是个更可怕的噩梦。 按掉提醒她起床给双胞胎做早餐和便当的闹钟,芙里尔坐起身来,微微屈起腿坐在床上。用手指随意把被冷汗浸得湿漉漉的头发捋到脑后,深呼吸了几下,这才走下床,到厨房给双胞胎做饭。 先把米用清水淘好,再放进电饭煲里煮熟。 早餐是用面包机烘烤好的面包片夹住煎好的爱心煎蛋、培根,摆上生菜和番茄,再挤上奶油和番茄酱。 给双胞胎做的午饭便当就要复杂很多。 芙里尔今天早上打算做刚和四月一日学会的蒲烧鳗鱼饭。 从冰箱里拿出四个鸡蛋放在碗边敲破,再打散,就可以起锅烧油摊鸡蛋了。 把摊好的鸡蛋饼切条,鳗鱼切块,用刚刚煎鸡蛋的锅把鳗鱼小火煎一下。等煎得稍微焦脆就可以翻面了,这个时候就要再用锅盖盖住焖一会儿。 双胞胎这个时候也起床了,抱着芙里尔买给她们的玩偶来到厨房,从芙里尔身后抱住她。顶着有些凌乱的脑袋像小动物一样蹭蹭:“早上好,芙里尔大人。” “晚上睡得好吗?”芙里尔转过来一把抱住她们,先后在两人额前亲吻了下,“早上好,菜菜子。早上好,美美子。” 双胞胎点点头:“睡得挺好的,芙里尔大人。” “我昨晚上梦见芙里尔大人了呢!” “真的吗?可恶,那我今晚也要梦见芙里尔大人!” 电饭煲这时候发出了“叮”的声音。 芙里尔就摸了摸她们的头,说:“你们快去洗漱哦,等下就可以吃早饭了。” 芙里尔先用便当盒把米饭装好,再把鸡蛋条、刚煎好的鳗鱼也铺上。 用四月一日教给自己的配方调好酱汁,倒进锅里用中火煮至粘稠,就淋在鳗鱼上,撒上一些芝麻和海苔在上面。 最后再盖好便当盒的盖子。 等双胞胎洗漱好了,坐在座位上的时候,放进微波炉加热的牛奶也好了。 不得不说,和双胞胎一起生活的这几个月来,进步最快的就是芙里尔的做饭水平。 等到双胞胎开始上学以后,她的时间管理能力也开始变强。 当然,与日俱增的还有拒绝的能力。 “芙里尔大人,今天也必须去上学吗?” “可以在家里陪芙里尔大人吗?” 芙里尔已经能够习以为常地忽视掉双胞胎委屈巴巴的表情了:“不可以哦。今天已经是星期五,请再坚持一下。” 等到芙里尔站在玄关处送走“今天也在努力不去上学但是仍旧失败了”的菜菜子和美美子,打算关上门的时候,邻居家的大门正巧打开。 禅院美和一边手忙脚乱地穿鞋,一边念叨着:“糟糕,要迟到了……” 等发现芙里尔站在门前看她的时候,又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芙里尔小姐,早上好啊。因为温度越来越低,起床就格外的困难了些……” 铺天盖地的信息涌入那双生而知之的眼睛,这让芙里尔不由得皱了眉。 魔力被撬动,黑色的瞳孔逐渐被拉长,芙里尔根本听不见禅院美和说了些什么,只遵循本能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的脸看,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点点头。 等禅院美和接过屋里人递出来的便当后,笑着对他说了几句,就朝芙里尔挥了挥手,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芙里尔就一直这样看着她的身影远去,直到隔壁的门要被关上了才回过神来。 她眨了眨有些酸涩感的眼睛,叫住了准备关门的禅院甚尔:“禅院君!” 禅院甚尔停下了要关门的动作,一双冷绿的眼颇有些警惕,一只手托着正在揉眼睛的禅院惠,另一只手则始终握住门把手,准备随时关门。 “禅院君,和我做个交易吧。” 闻言,禅院甚尔没有丝毫犹豫就要关门。 但是被芙里尔抢先按住了门板:“禅院君,听我说……” “我已经不接手和咒术界相关的事情了。” “哈?我说的不是……虽然和咒术界也沾一点边,但是更多的是关于你家庭的事情哦。” “……什么?” “你确定要在这里说吗?这样讲吧,魔女的眼睛能够看到一个人的‘相’……是指人相,属于占卜的范围。但和其他的占卜不一样,人相都是会随时改变的东西。” 不好的预感从见到芙里尔的那一刻就从禅院甚尔的心里涌起。 但是看着芙里尔难得一本正经的模样,禅院甚尔重新在心底咂摸了“相”这个概念,终于放开了门把手:“那你进来说吧。” 现在的芙里尔已经不是之前第一次见面就被对方那对魔女而言十分美味的灵魂给吸引、差点应激变成竖瞳的那个芙里尔了。 托佩戴在耳朵上的咒具的福,虽然至今为止还是没有饱腹感,仍旧处于节能模式,但是芙里尔站在禅院甚尔身边已经能够压下对他灵魂的那种饥肠辘辘的失控感了。 而对禅院甚尔来说,芙里尔的出现就昭示着不详。 “……你到底想说什么?”保险起见,他把小惠抱回了房间,这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坐着的芙里尔。 只可惜,他身上穿着的粉色猫咪围裙削弱了他作为前术师杀手的气势。 芙里尔指了指自己被动变回了竖瞳的眼睛:“预知梦的能力不再被压制以后,我这双眼睛能够看到的‘死亡’的范围也扩大了很多。” 甚至逐渐出现失控的趋势。 比如咒术师。 当时在咒术高专里,她看到了灰原雄的死相。 但后来通过预知梦,她发现对方的死亡时间其实是在一年以后。 “上次来得太匆忙,我还没有注意到……禅院美和,你的妻子,她的脸上也出现了‘死相’。”芙里尔抿了抿唇,“今天注意到的时候,她脸上的死气已经很重了。” 也就是说,距离那一天的到来并不算远了。 再加上昨夜更为清晰的梦,她已经能够将那场梦的始终串联得很清楚了。 禅院甚尔闻言一愣。 很快,他不怒反笑:“预知梦,这就是你能够找到孔时雨的原因吗?” “他和你说了?”芙里尔点点头,“也是,不然不会让我把房子买在你家旁边。”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让我做什么,以及美和的……和什么有关。” 芙里尔沉默了一会儿,等她把自己耳边的头发撩到耳后去了,才开口:“活下去。” 禅院甚尔没听明白,再问:“什么?” 这时候,传来了敲门的声音,但没人理会。 “我会保证禅院美和的平安、健康。但是与之相应的,”芙里尔重复道,“我需要你活下去。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需要你保证自己能够活下去,活得长长久久。” 禅院甚尔点点头:“可以。不过我听说当年五条家和你是立下了束缚……” “契约已经成立了,禅院君。我会做好我的那一份的,希望你也是。”芙里尔慢慢站起身来,走向玄关,“如果你违背契约,我会带走你的孩子,禅院惠。反正到时候,他的双亲都已经离世了,不是吗?” 等芙里尔打开门时,门外的孔时雨却被吓了一跳。 但是没等芙里尔说话,孔时雨就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 毕竟当初是他给魔女安排的房子嘛。 留着两撇八字细胡的西装男人清了清嗓子:“芙里尔小姐也在这里啊。您和……甚尔君还挺熟的?” 禅院甚尔站在芙里尔身后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笑声。 “本来是先想问问甚尔君方不方便透露,再上门告诉您的。但是这件事在咒术界好像并不是个什么秘密。”孔时雨才不理会他,只对着芙里尔说,“您当初让我查的咒术界里的封印咒具,以及它们的解除方法都收集好了。”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芙里尔:“这里面就是全部了。” “……你是指天逆鉾吗?”芙里尔颔首道,“如果是想说能够解除发动中的术式的天逆鉾在禅院君手里的话,我已经知道了。” 孔时雨不理解:“既然您都知道,那为什么还让我——” “因为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在梦里知道的。不过,还是要说辛苦你了。酬劳我会等一下打到你的卡里去的。”说着,芙里尔转头对禅院甚尔笑了笑,“你看,禅院君。你活下去会比不活下去,对我来说更有用些。” “所以请你,一定要活下去啊。” 不然,她要养的孩子就又多了一个。 但其实已经多出来一个了。 那是名为“不想长大”的特级幻想咒灵。 区区特级咒灵,五条悟根本没有把它放在眼里。 正所谓犹豫就会败北,果断就会白给。 习惯性不看任务书、不听辅助监督提醒的一级咒术师五条悟终于跌了一次大跟斗。 庵歌姬发来贺电。 就连已经不在一起出任务很久的同期生夏油杰,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忍不住加快了祓除咒灵的速度,想要赶回高专一睹挚友小时候的模样。 然后成功地没憋住笑,只来得及在顶着毛茸茸的白色脑袋的小孩子面前捂住脸,偏过头去大笑起来:“该怎么说呢,虽然是七岁的悟,但是也会让人不由得产生‘啊,果然是这样’的感慨吗?” “毕竟是特级幻想咒灵在临死前的最后挣扎,能把十六岁的五条回溯到七岁的状态,也是蛮厉害的。毕竟是整整九年的时间啊。”眼睛下方挂着一层浅浅黑眼圈的家入硝子坐在课桌旁边,翘起二郎腿,瞥了坐在凳子上正东张西望的小悟一眼,“也正因为这样,诅咒的时间不会太长。或许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他就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笑过之后,夏油杰抓住问题的关键:“那就是说,在他变回来之前就一直是现在这个状态了?他现在还记得什么?” 家入硝子耸耸肩:“这你得问他了啊。” 出乎意料的是,骤然缩水到七岁的五条悟对自己的现状接受良好。 他先是有些好奇地微微偏过头来,用那双能看清咒力走向的蓝色眼睛观察着两人:“你们就是我的同期生吗?所以我十五岁的时候就会离开家来高专上学吗?” 又有些嫌弃他们大惊小怪的样子,撇撇嘴:“变小算什么?芙里尔还在的时候,我还被那些来暗杀的人诅咒成功,当了好几天的小动物呢。” “不过当然啦,芙里尔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 但是这样守护了他三年的魔女在他未满五岁的的时候就离开了。 说起芙里尔。 夏油杰突然用右手握拳锤了下自己的左手手心,得出一个绝佳的主意:“硝子,我们不如把悟送到魔女那里去好了。反正她那里养两个孩子也是养,养三个孩子也是养。” 他征询五条悟的意见:“悟怎么说?把你送到芙里尔那边怎么样?顺便让魔女看看你现在的情况——对了,听说你小时候,她不是也在你身边照顾你吗?” 才不是呢,五条悟想,她才没有照顾他,那个骗子。 “好,可以,我没问题。”他仰起脸,眨了眨圆圆的眼睛,“她和现在的我还有联系吗?” 孩童时期的五条悟表情并不丰富,反倒做什么都透露出一种疏离冷淡来,像摆在橱窗里供人观赏的价格昂贵的精致娃娃。 但他问出后面那句话的时候,夏油杰还是不由得想到了当初提高了音量问他“你见到芙里尔”的十五岁的五条悟,表情不由得变得微妙了起来:“去年的时候吧,去年才又重新见上面的。” “那就是最近才联系上的咯。”五条悟点点头,“她现在养的那两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夏油杰下意识地就要伸出右手,想要用右手大拇指去用力按压自己紧皱的眉头,但手停在半空中的时候突然顿住了。 想了想还是默不作声地把手收了回去:“是她从愚昧的村民手里救下的两个女孩,是双胞胎。” 32、第三十二朵紫阳花 中午的时候,四月一日打来了电话:“……你委托的事情已经办好了,芙里尔小姐。” “辛苦你了,四月一日。” “还有一件事,我等下会让百目鬼去接菜菜子和美美子放学,请芙里尔小姐明天下午再来接她们吧。” “啊?怎么这么突然地让她们去店里——” “因为又到了百鬼夜行取甘露[1]的时候了,想请双胞胎也来尝尝。” “是这样啊……这一年又要过去了呢。” * 门外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芙里尔刚做成功草莓味的大福,正准备在学习做可丽饼。 因为双胞胎很明确地表达了对竹下通可丽饼的喜欢,所以芙里尔打算也试着学学。 虽然她的厨艺已经有了很长足的进步,但是想要给双胞胎做点什么饭后甜点之类的,仍然需要练习才是。 不然就会出现第一次拜访邻居禅院家时,带过去的自制大福是四月一日帮忙准备的情况。 敲门的是一个面容姣好的金色短发的青年女人,她的西装外套上还沾染着一点咒力残余。 看来是咒术界的人了。 芙里尔正准备询问对方的来意,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面前的女人往旁边挪了几步,露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头发雪白、眼睛湛蓝的小孩。 芙里尔一下子就认了出来,惊呼道:“悟君?” 但是是幼年版的五条悟。 “这是怎么回事?”芙里尔下意识地看向带他过来的西装女人。 女人,也就是五条悟的辅助监督,绪方美奈实解释道:“五条君是在祓除咒灵的时候中了诅咒,现在包括心智和记忆在内的所有身体数据都退回到了七岁的状态。” 芙里尔下意识地用上齿轻轻咬了咬下唇,才说:“那你应该把他带回到高专里去,那里不是有一位拥有反转术式的咒术师吗?” 芙里尔指的是五条悟的同期生,家入硝子。 但是没等绪方美奈实解释,表情冷酷的五条悟就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十六岁的五条悟穿的黑色制服对他而言又大又长。 裤子被挽起来好几圈,袖口也是。 但是很可爱。 有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既视感。 他指着从大门一眼就能够看到的放在客厅桌子上、还没来得放进冰箱的草莓大福:“我要吃那个,芙里尔。” 用牙齿抵住下嘴唇,让气流从舌与齿的缝隙间流出,然后舌尖向上抵住上颚,再从上颚慢慢放下。 那是你的名字,我学会说的第三个词—— 芙里尔。 * 气氛有些尴尬。 如果说对面坐着的是十五岁,或者是十六岁的五条悟,芙里尔都有自信自己能够应付。 毕竟前段时间,即使是事隔十一年的再次相遇,不也被她还算不错地应对好了吗? 但是现在面前坐着的是七岁的五条悟。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过是分别了三年多的时间,却比之前那相隔了十一年的重逢更让人难以忍受。 五条悟已经吃完了芙里尔刚好的草莓大福,现在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这让芙里尔难得有些局促。 不过好在一直缩在她衣服里的管狐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从领口处探出头来,支着脑袋看了一瞬,就飞快地钻到了五条悟的领口里,惹得他哈哈大笑:“睦月,好痒哦。好不久不见啊,睦月。” 顶着一头毛茸茸白发的小孩既没有因为中间那两年多的空白岁月就将她抛诸脑后,反而一如既往地亲近,甚至颇为熟稔地问:“杰说你又养了两个小孩子?怎么没看到她们人?” 忽视掉一直在脑子里疯狂响起的雷达,芙里尔老实地回答:“菜菜子和美美子上学去了,要晚饭的时候才能回来。” 于是他提议:“既然这样,那你陪我去游乐园?我已经有一米四了,可以坐过山车了。” 在芙里尔有些犹豫的时候,五条悟已经从凳子跳下来了,甚至在芙里尔有些慌张地坐起身,想要来扶住他的时候,张开双臂,顺势扑进她的怀里、搂紧她的腰,像是在撒娇。 “为什么你还是比我高很多?”他小声抱怨道,“你明明说过我以后会长得很高的,你骗人!” 芙里尔解释道:“但是你现在还是小孩子嘛。” “真的吗?现在还是小孩子吗?” “真的,悟君还很小呢。” “那可以去游乐园吗?” “……” “所以真的会长得很高吗?会比你还高吗?” “比我高很多呢。” 比起她离开时的三五七节的五时,他是长高了很多。 只是在面对芙里尔的时候,他仍然需要微微仰起头去看她,蓝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那就去游乐园嘛。去嘛去嘛去嘛,芙里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叫她名字的时候,语气从最初牙牙学语的幼儿期时的含糊变成了现在这样混着撒娇语气的黏糊。 就好像他曾在无数个因为眼睛不舒服而翻来覆去的夜晚里,无数次地在心里呼唤过这个名字。 只是那个人从来没给予他回应。 于是他伸出手,紧紧地揪住芙里尔的小拇指,害怕对方又会像之前那样趁他不注意就跑掉。 所以还是来了。 简直是芙里尔近段时间的拒绝经历上的滑铁卢。 她本以为她可以像面对双胞胎每天跟她求情不去上学一样,做到每一次都能果断地拒绝。 太犯规了。 只要他用那双犹如天空般清透湛蓝的眼睛看着她,她总是做不到真正的拒绝。 芙里尔忍不住叹了口气。 刚听到那位辅助监督说五条悟从十六岁缩水到七岁的时候,芙里尔不可避免地就想起了对方因为自己的一时失察,被成功诅咒变成了动物的那几天。 无论是变成葵花鹦鹉来啄她的头,抑或者是缠着她让她也一起变雪豹,结果马上狠狠咬了她尾巴的时候。 果然,就像他小时候自己说的那样,只要是五条悟,就真的是非常可爱啊。 * 和之前一样,芙里尔牵着五条悟的手走在人群密集的游乐园里,因为两人罕见的发色和眼瞳,回头率很高。 因为身上穿着九年后对于他而言过于宽大的高专制服,芙里尔先带他去商场买了新衣服。在路过夏油杰曾经提到过的十六岁的五条悟很喜欢的那家糕点店分店时,又给他买了新出的限量版草莓巴菲。 就这样,七岁的五条悟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草莓巴菲,一边问:“你有带她们来过游乐园吗?” “什么?”话题跳得太快,芙里尔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是说双胞胎吗?” “当然是她们咯。”五条悟突然警觉道,“难道不只是她们,你还和很多除了我以外的别人来过游乐园吗?” “……都没有。不过悟君倒是提醒我了,下次也带菜菜子她们来游乐园吧。” “……” 他又不说话了,背靠着铁制栏杆,把头偏过去,看游乐园里来来往往的人,看那些载着游客的游乐设施,就是不看她。 然后,又猛地转过身去看芙里尔。 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像是被水浸过似的,亮亮晶晶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鼻音:“芙里尔笨蛋!” 这样的情景曾无数次地在五条家宅里上演过。 芙里尔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哄小孩子,这不是魔女擅长的事情。 她们只擅长将人诱惑至无尽深渊的悬崖旁,然后笑脸盈盈地为他们编织一个又甜又美的梦境,让他们抛下冰冷的现实,在这虚妄的世界里争相坠落。 但芙里尔很擅长哄六眼。 或者说,只要她放柔声音,这一代的六眼,就总是很好地就能被哄好。 又或者说,她什么也不做,只要她人站在那里,六眼自己就能够找到原谅她的理由,然后勉为其难地不和她一般计较。 没有一次例外。 明明他才是那个从出生起就被人供奉起来的神稚子。 只是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五条悟仰着头,气呼呼地睁圆了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他还想再发会儿脾气,就像从前那样。反正魔女也舍不得对他生气。 结果这时候过山车缓缓进站,工作人员示意他们可以进里面来准备了。 芙里尔就伸出右手,想单手把男孩揽着腰拎起来,就像她从前那样。 只是她却发现自己单手根本拎不起来七岁的身体很好的五条悟,只好在让人看不到的手掌与他衣服的接触面上附上薄薄一层魔力,任由对方在在自己怀里张牙舞爪着。 等芙里尔把他放在座位上,给他系上安全带,又俯身,轻轻吻上七岁男孩被白色的额发遮盖住的额头。 金色的阳光洒在她漂亮的脸上,让她那双璀璨的金色眼瞳里无需掩藏的情绪展露无遗。 她轻声说:“我很想你,悟君,很高兴能见到这时候的你。” 五条悟这才像是被捏住了后颈的猫咪一样安静下来。 33、第三十三朵紫阳花 过山车顺着纵横交叉的轨道飞驰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耳膜。 迎面而来的呼啸的风、上下颠倒的云和灼热的地面。 这几乎要给芙里尔一种时间飞逝的错觉。 她偏过头去看身旁表情生动得正在小声欢呼的六眼。 她见过十六岁的五条悟,长着一张格外好看的脸,完美得宛如神造之物。 而此刻,这张脸被孩童毫无棱角的面容柔化,显得格外天真可爱,连管狐这类神性很高的妖怪都对他格外偏爱。 咳,十六岁的五条悟也很可爱。 一时之间,十六岁的五条悟和七岁的五条悟的面容在芙里尔眼里不断转换。 最后,变成了芙里尔预知梦里那张沾惹了血迹的、失去了生气的样子。 想到这里,芙里尔不由得叹了口气。 芙里尔不会飞,但是管狐会。 虽然她和五条悟都曾由管狐带着在天空中漫步过,但是果然过山车这种一会儿自由落体一会儿垂直攀升的追寻刺激的活动,无论坐多少次,能够刺激人体在极短时间内分泌大量肾上腺激素和多巴胺,从而达到使人快乐的效果。 芙里尔不太清楚这套说辞对她而言到底有没有起作用,但是对旁边那位心理生理都真正意义上地降到六岁的五条悟来说,效果是很显著的。 坐完了过山车,小孩子又高兴起来,拉着芙里尔又去坐了其他不同类型的过山车。 等坐完了过山车,五条悟又拉着芙里尔去坐摩天轮。 与过山车相比,摩天轮慢得需要十几分钟才能让芙里尔和五条悟乘坐的座舱到达最顶点。 但是五条悟的表情还是和坐过山车时一样的兴奋—— 他几乎时要把上半身都要贴在座舱那透明的玻璃上了。 有那么好看吗?芙里尔感到疑惑。 明明外面的远山、日落、天空与地面,加起来都比不上对方的万分之一好看。 还是说,六眼的眼里看到的景色和她眼里的景色不一样呢? 不过,能知晓六眼眼里的世界是怎样的也只有历代的六眼了吧? * 小孩子是醒得早也睡得早的生物,再加上一下午的疯玩,十点不到小悟就已经困意缠身。 如果不是走路没站稳差点摔跤,芙里尔都没有察觉到他为了强撑睡意把眼睛都给揉红了。 毕竟他前一秒还在兴冲冲地喊着:“芙里尔!我要坐跳楼机!” 芙里尔蹲下身,握住他还想继续揉搓眼睛的手,温声说:“你困了,悟君,要睡觉了吗?” 七岁的小孩明明很困,却怎么也不舍得眨眼,还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小声问:“那我是不是睡着了再醒过来就见不到你了?” 片刻后,他又说:“今天就是一场梦,对吗?” 芙里尔张开双臂把他揽在怀里,用左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顶,语气轻柔:“不是这样的,这不是梦……我也很想你,悟君。这几年来……”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毕竟这样能够面对小孩子模样的五条悟的机会都已经不存在了。 或许就像他说的那样,一觉醒来,甚至等不到小孩子睡一觉再醒来,诅咒就会消散。 只是他已经睡着了。 芙里尔将已经睡着的男孩竖抱起,手掌轻托住他后颈,另一只手则托住其臀部。 他还是和她记忆中的一样,温热的身体,睡觉时总喜欢虚虚握成拳的双手。 芙里尔正打算抱着小悟回家,她的衣角却被轻轻扯动。 那是个有着粉色头发的男孩,脸颊上带着红晕,只是一双眼睛在夜晚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格外明亮。 因为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芙里尔只能微微歪头,询问道:“怎么了?是迷路了吗?” 只是看起来不怎么像迷路的样子。 他看起来有些纠结,求助似的往自己身后望了一眼。 芙里尔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对看起来很恩爱的夫妻,站在不远处头疼地看着跑到芙里尔面前的男孩,紧接着又投以鼓励的目光。 看起来是再平凡普通不过的一家三口。 前提是,如果处在妻子这一角色的女人额头上没有一道明显的疤痕的话。 预知梦里穿着五条袈裟的额头上有和没有缝合线的夏油杰,那个抱着孩子的额头上也有缝合线的女人,甚至是更早以前,出现在五条悟第一次三五七礼上的那个被附身了的有着横贯额头的疤痕的咒术师,不断在芙里尔的脑海里重复、变换。 “死亡是发动那一术式的前提。” 她甚至还记得她当时对五条家的人说过的话。 魔力不自觉地被撬动,瞳孔被逐渐拉长,在场所有人的信息都争先恐后地涌向她。 只是—— 站在自己面前的粉色短发的男孩紧张地揪着自己的短袖下摆,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大姐姐,你……好漂亮啊!” 芙里尔有些愣神地看着他。 那对夫妻也走上前来。 温和的丈夫搂着妻子的肩,脸上浮现出抱歉的神情:“真不好意思,这位小姐。这孩子刚刚看了你好几眼,说你好看。” 妻子牵住跑来躲在她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出头取看芙里尔的男孩,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就问他想不想来告诉你,在他眼中的你是什么样的,结果就真的跑来了……真希望你不要在意他这样的举动。” 这是个短发留得很短的女人,身上带着只是走近都会让魔女觉得不舒服的气质。 芙里尔定定地看着她:“没关系,小孩子嘛……但是我们见过的,不是吗?” 芙里尔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女人额头上的疤痕,这其实相当失礼,但是这对夫妻仍然态度温和,只疑惑地相视了一眼,又转过头来看芙里尔。 “真的吗?”女人上一秒还露出怀疑的神态,下一秒就温柔地微微笑着,“如果真的见过的话,像你这样气质卓然的女性,我一定会记得很清楚的。” 一旁的丈夫也跟着附和:“香织说得有道理。不过初次见面就这么失礼,真的非常不好意思呢。” 芙里尔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只摇了摇头,就当作是告别了。 他们和芙里尔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游乐园里用作渲染气氛的路灯昏暗,将所有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细,重叠了片刻后才完全分开。 走了几步后,芙里尔似有所觉地转过身去看还没走远的一家三口,表面上,那是无比温馨的一家人。 只是在魔女的眼里,男孩无论是灵魂还是完整又正常的。唯一不正常的似乎是他的身/体很适合被当作容器,还是那种自己本身的灵魂不会被压制住的类型。 很奇怪。 那个女人就更奇怪了,躯/壳里原本的灵魂早已消散,反倒是脑子里似乎还住着另一个不属于这个躯/体的灵魂,以此支撑着整个身/体的正常运行。 再联想到她的那些预知梦,芙里尔不由得叹了口气。 如果是悟君的眼睛,应该能够看得出来那具身体的咒力运行方向吧? 但是没办法嘛,悟君已经睡着了。 那就只能再拜托孔时雨查查有没有术式是附身这类的诅咒师吧。 这时候,那个女人也回过头来看芙里尔。 她微微笑着,只是那看上去算得上是温柔的笑容在额头那道缝合线之下显得十分诡谲,甚至带着蛇吐信般的阴冷。 女人没出声,只是嘴唇张张合合,想要说的话顺着风被送到芙里尔的耳边。 她说:“火焰与不死的魔女芙里尔,久闻大名。” * 回到家,芙里尔把小悟平放在沙发上。 因为考虑到即使菜菜子和美美子是双胞胎,那也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芙里尔当初就让孔时雨帮忙选的三室的房子。 结果双胞胎却在意料之中的想要睡在一个卧室里呢。 或许是因为不论从出生到现在,抑或是最苦痛的那几年,两个女孩也从来都没有分开过吧。 所以家里就空出一个客房来。 不光是菜菜子和美美子说“芙里尔大人其实是想把那个房间留给那位五条大人吧”,就连四月一日当时也用一种了然的神情在一旁说“真好呢,芙里尔小姐”。 想要把那个房间留给五条悟吗? 芙里尔也不太明白自己。 只是这个空房间现在确实是派上用场了。 但是还需要被太阳烘烤过的干净被褥从壁橱里拿出来铺好。 等芙里尔弄好这一切,打开门,就看到顶着一头雪白的因为睡觉而弄得乱糟糟的头发的小悟已经醒来,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不管是什么时候,他都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刻。 等注意到芙里尔朝他走来,小悟转过头来,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这让芙里尔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嘴唇,问:“怎么了,悟君?” “我以为你又趁我……”他扭过头去,声音闷闷的。 只是很快就又转过头来,眨眨眼睛,然后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居然还没有变回去!” 孩子气的话让芙里尔弯了弯唇角,坐到他旁边去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发。 “你刚刚去哪里了?你又要离开吗?趁我睡着的时候?” “是去铺床了……” “我们不睡一起吗?小时候……不也是这样的吗?” “小时候也是我在旁边看着你睡觉哦,悟君。但是如果真的回不去了,你会不会感到害怕?” “这还不都怪你?” “啊?” “要是你当初把我带到灵山去藏起来了,我就不用长大了!” “……悟君不想长大吗?” “如果长大只是身高发生了改变的话,那么不长大也可以吧?” 芙里尔叹了口气,问他:“长高不好吗?而且悟君你见过你的同期生了吧?小时候不是还很想要离开五条家去到外面的世界里去的吗?” 小悟突然就生气地大声喊道:“你说的小时候都是我五岁以前了!但是我现在已经七岁了啊!” 芙里尔没被小孩子突如其来的大发脾气吓到,只是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生气,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芙里尔一直觉得五条悟的眼睛像透亮的玻璃珠、像光彩夺目的蓝宝石、像完全燃烧的本生灯…… 总而言之就是非常漂亮而且独一无二的一双眼睛。 而现在,这双眼睛噙着从泪腺涌出的泪光,像布满了细碎的钻石一样藏着他的真心,可怜又可爱。 “你离开的时候我明明说过的,你要是离开五条家,我就马上忘记你!但是为什么他们告诉我,你要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才又出现呢?”发脾气的小孩子说着,又用他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声音骤然变小很多,“为什么分别这么久才能见面呢?你是不是还是很想见我的,只是被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给绊住脚步了,对吗?” 芙里尔这才终于明白,前段时间的重逢,原来不是她还算不错地应对好了,而是十五岁的五条悟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 舍不得多问她几句,也不舍得让她为难。 所以她才会觉得自己能够应对。 但是七岁的五条悟不会。 他本来以为这是一场随时都会醒来的梦,所以比起不管不顾地开始和魔女讨要说法,他选择抓紧时间和魔女相处,和她去游乐园坐他念念不忘的过山车。 而在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还没回到原来的那个世界去,就一定要魔女给他那个心心念念的问题一个答案。 芙里尔抿了抿唇,还是说:“不是的……我是很想你,但是我……” “所以你根本就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去做,你只是不想来找我?”他提高了音量,只是声音因为带着一点鼻腔,并没有显得很尖,反而还因为鼓着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显得很可爱。 芙里尔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闭上嘴,沉默得像做错事一样低着头。 于是得到了默认答案的小悟直接从沙发上跳下去,瘪着嘴朝外面跑,却被芙里尔手疾眼快地直接拦腰抱住。 比起十五六岁时比她还要高出一头的五条悟,七岁的小悟实在算得上是小小的一团。 只是即便是被芙里尔抱住,他也胡乱地扑腾着不愿意芙里尔再抱他。 或许是没想起来吧,明明只要发动无下限,就能够很好地隔绝芙里尔触碰他的。 但是从今天下午到现在,还一次没用过呢。 “你混蛋!你根本就不想我,也根本不喜欢我!你这个骗子!” 小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用力打开芙里尔抱住他的手,只是一直挣扎着不让芙里尔抱他。闹腾了一会儿,他才逐渐平静下来,眼圈红红的,宝石一样的眼睛还浸在泪里,看起来湿漉漉的,像被遗弃的小狗。 他看着抱住他的芙里尔,问:“是不是我想留住的始终都留不住?然后所有人只要离开了就不会想要再回来。” 就像当初他哭着闹着,摔东西,仆从们跪了一地,搞得整个五条家都人仰马翻,但是没能改变百合子离开的结局。 但是百合子从此就再没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了。 后来他对芙里尔放狠话,说她要是真的离开,他就马上忘记她。但是芙里尔还是离开了。 只是她又回来了。 满腔的愤懑无处发泄,满心的想念到处可循,他像是被抛弃的小狗一样泪眼汪汪地看着芙里尔:“既然都走了,那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他的手紧紧地抓住芙里尔的领口:“那回来了……还要走吗?” 芙里尔摇了摇头,空出一只手为他擦去坠在白色睫毛上的水珠:“一开始,我就和五条家约定好的,你的术式觉醒后我就会离开。这是定下的契约,是不能更改的事实。” “但是也没有说离开了不能回来。”小悟吸了吸鼻子,又忍不住伸出手去圈住她的脖颈,慢慢地将自己的脸凑上去挨着她的,“你和我约定好了的。” 在百合子离开的晚上,你用“神桥”的故事和我约定好了的—— “……我不会离开你的,悟君。”[1] “没关系的。”他用自己那张稚嫩的面容轻轻蹭了下魔女的脸,小声地在她耳旁说,“只要你今天不让我一个人睡,我就原谅你,好不好?” 34、第三十四朵紫阳花 芙里尔…… 芙里尔当然说好。 芙里尔把他塞进被窝,就跪坐在他的被子外面,仔细地为他掖好被子。 虽然小悟刚刚才睡了一觉,但是更多不是睡饱了才醒来,而是潜意识里对一觉醒来就再也见不到魔女的害怕。 等到大哭了一场的小悟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时,困意又再次袭来。 只是他仍然舍不得闭上眼睛:“等我醒来,你还会在这里吗?” 芙里尔点点头:“会的。” “那你再亲我一下,要亲额头。”小悟眨了眨眼睛,“就像你在游乐场亲我那样。” 芙里尔笑了一下,说:“真是你没办法呢,悟君。” 无论是五岁以前,又或者是十五岁以后,甚至是被咒灵诅咒以后昙花一现的七岁,芙里尔都拿他没办法。 芙里尔俯身,轻轻地吻上小孩的额头:“晚安,悟君。” 小孩子才终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窗帘没有拉上,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这个六叠的房间里,照在他长长的白色眼睫上,给那张过分稚嫩的脸上留下几道细细的阴影。 芙里尔舍不得眨眼,就这样注视着被月光笼罩着的小悟。 等她再次闭眼然后睁开的时候,面前七岁的男孩就变回了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十六岁的五条悟和七岁的小悟就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幼年时期的脸部线条更圆润、也更稚嫩些。 看着那张虽然稚气仍旧未脱,但是英俊得宛如神造之物一样的脸,芙里尔不由得心跳漏了一拍。 * 五条悟是被电话吵醒的。 打来电话的是夏油杰。 “终于回来了?”对方用一种小孩子出门玩够了终于回家的口气说。 没有经过思考,五条悟就理所当然地说:“就一天没见,杰就这么想我啊?果然咒术界离开老子就是运转不下去啊!” 说着,他掀开被子站起身来,一边朝外面走,一边兴奋地和挚友分享自己的喜悦:“对了,杰,我们下次去游乐场玩吧!坐过山车真的超级爽的!” “……不是,是上头有任务让我们一起去完成。” “哦,那我会当作你今天没有打这个电话的。” “好的,我明白了,大概十分钟到,我和辅助监督在魔女公寓的楼下等你。” “嘁,不要这么自觉地被压榨啊,杰……” 于是等芙里尔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五条悟那张因为被交托了工作所以表情垮掉的脸。 芙里尔弯了弯眼睛,笑着说:“早上好,悟君。” “是芙里尔做的吗?”沮丧的五条悟看着桌子上摆放好的饭菜,很快又开心起来。 早饭准备的是甜口的红豆沙年糕汤和玉子烧。 “真是让人想不到,居然很好吃诶。”吃着吃着,他又微微抬头,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看她,“是最近才学会的?” 芙里尔点了点头。 “为了那对双胞胎?草莓大福也是?” 芙里尔闻言,眨了眨眼睛,温声说:“那悟君喜欢吗?” 五条悟“哼”了一声,边吃边撇嘴。 只是过了一会儿,还是含糊地说:“喜欢。” 这让芙里尔有些想笑。 “做了一些草莓大福,还有一些夹心的生奶油的喜久福。”她拍了拍桌子上放着的食盒,用哄小孩的语气说,“虽然可能不如仙台喜久水庵做得好吃……” 芙里尔将耳旁散落的碎发撩到耳后,征询地看他:“那下次一起去仙台吃吧,悟君?” “……好。” * 是咒力残秽。 准确来说,是五条悟的咒力残秽。 像是天空不断向上延伸的苍蓝色咒力残秽成片地沾染在芙里尔的脖颈和脸颊。 夏油杰靠着停在公寓楼下的黑色轿车,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同期,以及出来送他的魔女,难得露出了牙疼的表情:“你这……她这……你们这是?” 看来昨天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呢,夏油杰想。 站在他面前的五条悟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就要告诉他:“是我们终于——” 却被夏油杰捂着脸给打断了:“是什么都好!我就知道魔女心怀不轨!别告诉我……总感觉知道得越多就越容易被魔女灭口!” 五条悟却仍旧很开心:“杰很懂嘛,那种终于说明白以后大家坦诚相见的感觉,真的是太棒了呢!” 夏油杰:? 听起来很像互相暗恋的两个人在历经千辛万苦以后终于向对方剖明心意、然后甜甜蜜蜜地在一起的月九剧[1]剧情呢。 虽然一直以来都很受女生欢迎,小学国中时期都有收到过被当作义理巧克力送出的本命巧克力、甚至一直以来都有女生想要自己校服上的第二颗纽扣,但是至今为止一颗都没有送出去的夏油杰不明白,但是大为震撼。 “对不起,我不是很懂。” 五条悟却不太明白他的挚友了:“懂什么?” “……总感觉你是那种会和人比在情人节谁收到的巧克力更多的人呢。” 五条悟伸出拳头,龇着牙恐吓他:“巧克力?什么意思?杰是在说什么很失礼的事情吗?快给我解释清楚!” “才不要,有本事别用咒力啊,悟。”看到不远处的魔女投来的目光,夏油杰故意咳嗽几声问,“芙里尔也要出门去吗?” 芙里尔微微笑着:“是要去店里接双胞胎——” 五条悟猛地转过身来,大声问:“你是要带她们去游乐场吗?” 夏油杰就表情微妙地听见芙里尔摇了摇头,用一种哄小孩的轻柔语气对他的同期说:“不是哦,是去竹下通吃可丽饼,菜菜子和美美子都很喜欢那个。” 本来计划好的是昨天下午学着做一做给双胞胎惊喜的,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只学会了做草莓大福。 而且还被七岁的五条悟全部吃光了,只好折中带她们去店里吃了。 等到魔女说“到时候也给悟君带一些回来好不好?自己吃或者分给同学学弟都可以哦”,他的同期还吵着说“那我要超级多才行啊”,结果印象中脾气不怎么好的魔女却一口答应“好哦”的时候,夏油杰眼里的震撼达到了顶峰。 该说些什么? 真不愧是魔女还是真不愧是五条悟? 他会不会今晚就因为知道得太多被魔女灭口? 谢谢你们,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碍眼过。 “祝福你们。” “祝福什么?我吗?” “你和魔女。” “那多谢你哦。” “……” * 芙里尔又做梦了。 或许是因为前几天见到了夏油杰,所以最近梦里都是夏油杰。 也可能是因为再过几天,夏油杰避开五条悟,自己找上门来,所以才会梦见他。 所谓因果是很宽泛的概念,有因有果,又或是互为因果。 芙里尔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实在忍不住叹了口气,然后琥珀色的狐狸眼止不住地飘向对方的右手手臂。 目光明显得让夏油杰无法忽视:“我的手臂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倒是没有。”芙里尔跪坐在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才说,“不过我昨天梦见……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所以到底梦见什么了啊! 说话说一半,小心吃馅饼没有馅儿哦! 面对像是什么都知道的魔女,夏油杰莫名的烦躁。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外,用右手大拇指用力按压了几下自己紧皱的眉头。 这让芙里尔皱起眉说:“你这样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老是皱眉容易长抬头纹哦。”芙里尔别开眼说,“你这次来找我是想问什么?” “……说起来,你上之前来接走双胞胎的时候,不是说我的一个学弟是死相吗?” “哦,那件事情啊。虽然是死相,但并不是这段时间的死相……放心好了,他们是你的学弟,也是悟君的学弟,答应的事情我就会做好的。” 夏油杰想了想,还是问:“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我可以用我的味觉来做交换。” “你老师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和魔女做交易吗?”芙里尔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右耳耳垂上戴着的那枚蓝宝石耳钉。 “说过,但这是特殊事情。”夏油杰说,“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以什么都不管。但是现在我知道了——” 芙里尔轻笑出声:“你以为你是谁,夏油君?” 夏油杰抿紧了下唇,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什么事情夏油君都想往自己身上揽,这样活得真累。”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撑着。”芙里尔虚虚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这段时间做的预知梦让她都没怎么睡好,“咒术界却不这样想,就连未成年也算在里面,直接论咒力论术式论能力排等级,迟早要完。”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么说吧,夏油君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我是指职业。” “我吗?” “唔,那先说悟君?其实我对你想做什么并不怎么感兴趣啦。” “……他最近好像对留校做老师很有兴趣。” 芙里尔右手握拳,轻轻敲了下左手手心:“原来是这样。那夏油君呢,你想做什么?” “我还没想过——这是什么职业规划的谈话吗?” “我才没有闲到那种地步呢,只是最近做的梦都和夏油君有关——啊,别误会,不是什么十八/禁的梦啦,我可是正经人啊——然后突然想起来,如果那天我没有听到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召唤的话,说不定是由夏油君去解决那里的咒灵的哦。” 那样的如果,她已经在梦里都看到了。 “你会怎么做呢,夏油君,有想过吗?” “或许看到的情况,比我看到的还要更加糟糕也说不一定。” “那夏油君会怎么做呢?是我一样大开杀戒呢,还是做些什么别的呢。如果夏油君没有想过的话,现在试着想一想吧。” 话说到这样的地步,夏油杰再听不明白就说不过去了。 他试探地问:“所以,如果没有你的话,其实我也会和你做出一样的决定吗……” 他又说:“那这算什么,命运之可能吗?” “其实,咒术师也好,非咒术师也好,对我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芙里尔说。 夏油杰猛地抬头看她。 芙里尔却不以为意地把手放在桌子上,然后支着脑袋看他:“毕竟我是魔女嘛,而你就算是咒术师,说到底也只是人类而已嘛,终究是会死的。不过呢,人类是拥有无限可能的物种,毕竟从爬行动物崛起的三叠纪到现在,这个世界已经成为了人类的世界了嘛。而且在人生的不同岔路口,不同的选择就会走向不同的未来。” 她又问:“夏油君知道咒术界为什么不就那件事情审判我吗?” 知道她所指的是双胞胎的那件事情的夏油杰摇了摇头。 “因为迟早有一天,我会为之前做下的所有事情付出代价,这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而已。”芙里尔一边说着一边咬破指尖,借助鲜血凭空画符,“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去维持平衡的,在你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地方。” 最后淡红色的符咒像花瓣一样飘落在了她面前的水杯里,与水融为了一体。 “这是……” “这是契约哦。”芙里尔笑眯眯地看着他,“喝掉的话,就会完全失去味觉哦,不过要不要喝取决于你自己。就好像你现在所犹豫的事情,旁人是无法帮你做决定的一样。” 芙里尔把混着符咒的水杯推到了夏油杰面前,微微地笑着:“夏油君,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拥有生得术式是父母给予孩子的恩惠[2],就好像你虽然并不出身咒术师家族,却能够拥有咒灵操术这样的术式一样。当然了,并不是所有咒术师家族的孩子都会有生得术式,这也不能说明他们不是在爱意中诞生的。毕竟拥有咒力或者术式,也不见得是怎么样的好事。” “……那你还是只要我的味觉吗?即便是要替我做对我而言影响这样重大的前路和选择?” “你是悟君的挚友——他是这样认为的,那你在我这里就是。”芙里尔用那双明亮的琥珀眼看他,“这一年多,也很多谢你照顾他了。” 夏油杰突然就想起前几天去接五条悟看到的那一幕,顿时不是很想懂,只沉默着。 “大胆地往前走吧,夏油君,就算是特级也有做不了的事情,更何况你现在还不是特级呢。” 那双眼眸里明明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可夏油杰分明觉得她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夏油君的术式确实非常有用,也很厉害,只是如果将拯救世界的重担都压在未成年的肩上,那这个社会真的是烂透了呢。你的老师、长辈、上级,都会为你扛起这些重担的—— “试着多依靠别人吧,夏油君。” 夏油杰迟疑道:“如果他人都不足以依靠呢?如果我再三犹豫,还是走错了路呢?” “我一向信奉谁的力量更强,谁就是话语人。”芙里尔弯了弯眼,“虽然体术方面比不上你们这些咒术师,但我好歹也是魔女哦。” “更何况,还有悟君呢。你们不是挚友吗?而且比起话术,我还是更喜欢直接动手。到时候夏油君可以选择是断一只胳膊还是两只哦,我很民主的。虽然很麻烦,但是因为涉及悟君,再麻烦我也会去做的。比如,从一开始认识你到现在,我已经做了很多现在想想都觉得麻烦的事情了。” 窥视未来这么久,也犹豫了这么久,她终于做了决定。 “我已经做下我的决定了,现在该你了,夏油君。” 夏油杰手里捧着茶杯,犹豫片刻后还是一饮而尽,结果够呛:“嘶——好烫!” 芙里尔直接笑出了声。 夏油杰顿时觉得不只是喉咙发烫,脸也滚烫得仿佛就要烧起来,起身就要走。 “啊,对了,差点忘记了。”魔女叫住他,右手握拳敲击自己的左手手心,“拜托夏油君帮我问一下悟君、家入小姐,还有你的学姐学弟们吧。” “……问什么?” “要不要一起去看雪啊。” “雪?” “嗯。悟君小时候很想听深林深处的雪姬唱歌呢。”她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情,“但是怕他生病,一直都没有答应他,还生了好久的气,很可爱呢。”[3] “……” 真不是我嫉妒,只是你们这些小情侣对彼此的认知是不是被特级咒灵干扰过? 好像有点什么毛病。 恋爱,竟然如此可怕。 “啊,说起来,还要多谢……可丽饼。”提起这个,夏油杰又觉得有些羞赧地微微偏过头去,露出红得滴血的耳朵,“很好吃。” 35、第三十五朵紫阳花 “芙里尔!芙里尔!快看,外面下雪了诶!” “嗯……小心感冒哦,悟君。” 五条悟鼓了鼓嘴:“你好像一点也不觉得下雪是件很新奇的事情!” 芙里尔弯着眼睛笑:“悟君如果在森林听过雪童子和雪姬的歌唱,就会觉得现在的雪很平常了。” “诶——”小小的一团拉长着尾音,跑回来趴在芙里尔的膝上,仰着头看她,“那你现在就带我去啊!” 芙里尔却摇了摇头:“不行哦,这边是这边,那边是那边。” “此岸与彼岸的区别吗?” “是不同的世界哦。” “那你带我去嘛,芙-里-尔!” “带我去嘛,带我去嘛——” 实在是拿他没办法呢。 只要他稍微撒撒娇,就算是水中月镜中花,也想为他取来呢。 芙里尔叹了口气,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发:“那悟君要努力快点长大哦。那里可是非常寒冷之地,现在的悟君是没办法健健康康地抵达那里的。” “别小瞧人了!我可是五条悟哦!” “约定好了哦,悟君。” “哼,我一定会长得比你高很多的。” “那是当然哦。” * 顶着黑眼圈的夏油杰看着面前兴致勃勃的众人,苦涩地开口:“怎么大家都这么有精神?” “因为听说能够看到妖怪嘛。”灰原雄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就连庵歌姬和冥冥也来了。 家入硝子也撕开棒棒糖的包装袋,说:“没办法嘛,咒术师的工作这么多,难得有机会能够大家一起出去玩嘛。” “而且还是和现世存在的唯一一位魔女一起出去。虽然说咒术师是已经超出现实意义的存在了,但是果然还是想见识一下这位魔女啊。我们三个人里就只有我没见过她了吧?就连七海和灰原都见过了。”她叼着棒棒糖,微微歪头问,“是不是个大美女?” “……很漂亮。”夏油杰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瞥了正拎着行李走过来的五条悟一眼,“大家是都没有任务了吗?” 五条悟一把搂住夏油杰的肩膀,就开始抗议道:“就算工作多,那也要劳逸结合啊!杰真扫兴啊,好不容易有机会大家能够一起出去玩!” 说着,还举着拳头抗议:“扫兴扫兴!这种日子就不要提工作了嘛!正论也禁止!” 旁边站着的是虽然才入学四个月但已经对此习以为常的七海建人。 家入硝子也难得赞同:“是哦,你看看你眼下的黑眼圈。是备受工作摧残的未成年人啊,夏油。” 五条悟在一旁添油加醋:“是哦,就很憔悴嘛。不过有黑眼圈的杰,看起来眼睛更大了!” “……也不想想是谁害的!”夏油杰忍住揍人的冲动,微微偏过头去看五条悟,几乎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在其中,“不知道昨晚是谁像有小学生春游综合症一样不睡觉,整晚都翻箱倒柜地吵个不停。” 然后天没亮就过来拍门,把好不容易才睡着的他从被窝里给薅起来。 灰原雄若有所思地偏过头去看自己的同期:“原来昨晚弄出那么大动静的是五条学长啊。” 啊,总感觉一旁的七海的表情感觉变得更糟糕了呢。 * 真正的两个小学生,菜菜子和美美子兴奋得差不多一晚没睡,现在正像小尾巴一样地跟在准备便当的芙里尔身后。 “雪姬大人是妖怪吗?” “是长得和咒灵一样还是和芙里尔大人一样呢?” 芙里尔简直哭笑不得,把准备好的食物装盒后,就蹲下身搂住两个女孩:“是妖怪,和咒灵没关系的。比我还要好看很多哦,而且是公主殿下嘛。是只有在飘雪的季节才能听到的天籁之音哦。” 她摸了摸两个女孩柔顺的头发,笑着说:“是个脾气超级好的妖怪呢,不用害怕的。” 愿望商店是即在此处又不在此处的地方,连接着不同的世界,是再适合不过的中转站了。只不过愿望商店只让必要造访的人们进入店里。 比如四月一日的同学百目鬼静,在很长一段时间壹原侑子都在尽量避免他进入店里。 考虑到高专里或许会有人不能进入愿望商店,所以芙里尔把碰头的地点选在了现在住的公寓里。 因为要去积雪很深的森林深处,芙里尔给双胞胎穿上了厚厚的羽绒服。 所以等芙里尔开门看到穿着黑色薄绒大衣的五条悟时,有些错愕:“……小心感冒哦,悟君。” 这样没意义的关心却对拥有猩猩体质的咒术师五条悟很受用。 “这些也要带去吗?”他拍了拍客厅桌子上的食盒和一个小小的带着紫阳花纹的木盒,吐了吐舌头,颇为骄傲地说,“才不会哦,我可是五条悟嘛。” 芙里尔的眉眼弯了弯,其中满是笑意。 只有三位女生表情微妙地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样表情微妙甚至算得上一脸牙痛表情的夏油杰也加入了她们。 家入硝子像机器人一样僵硬地抬起手拍了拍夏油杰的后背:“这居然是真的吗?你之前怎么都没提到过?” “是真的呢,没有开玩笑。” “心情真复杂啊。”庵歌姬缓缓抬手遮住了眼睛,偏过头和家入硝子说,“居然是这样呢。” 夏油杰则面无表情地说:“真是太好了呢,终于有人能够体会到我的感觉了。” 这种让人感觉到诸多槽口但是无力吐槽的感觉。 “所以是前几天五条中了诅咒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吗?还是更早的时候?”家入硝子很快就回过神来。 夏油杰也觉得:“感觉是这样呢。” 最后是仔细观察了很久的冥冥眯着眼睛笑:“那来开盘吧,都没押中的话庄家全吃。” “内容呢?”家入硝子问,“赌在一起的话就没什么好赌了吧?都这么明显了。” 冥冥却撩起她耳旁的头发,了然地说:“你们都觉得是在一起了?” 夏油杰问:“啊,怎么不是呢?” 冥冥说:“我不这么觉得哦。那就赌吧,现在是不是在一起了,以及谁告白的,半年为期好了。啊,谁先告白的就三个选项吧,魔女告白,五条告白,没人告白但是会在一起。两项全中就金额翻倍,没人猜中的话就庄家全吃,请谨慎下注哦。” “啊?真的是第三个选项的话,那五条真的超级屑的啊。”庵歌姬迅速说,“我押第三个选项,现在还没在一起,一万。” 夏油杰干巴巴地说:“那我押在一起了,魔女告白,五万。” “诶,这是男生的直觉吗?那我押是五条告白的好了。”家入硝子叼着棒棒糖说,“在一起了,一万。” 剩下眼里泛着精光的冥冥:“那就这样决定了哦。” * 双胞胎不是第一次见到夏油杰、五条悟和家入硝子了,但是是第一次见其他人,所以还是有些怕生地躲在芙里尔身后。 芙里尔则安抚似的摸了摸双胞胎的头,打开了上次五条悟住的那个房间—— 六叠大小的房间里到处贴满了画着紫阳花的符纸,地上、墙上和天花板上。 “这不是祓除咒灵的那种符纸吧?”有好好听课的夏油杰问,“上面画的是?” “是紫阳花哦。”五条悟抢答,“是芙里尔的花押。杰,你好笨哦!” 仍旧是牙痛表情的夏油杰敷衍道:“好哦,是紫阳花。” 地面上摆放的巨大符纸是一张用紫色线条勾勒出的紫阳花。 等到大家都站在花朵的范围里了,跪坐在中心的芙里尔用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俯身押在花心上,念出咒语:“于绝望中滋生的怒火,于希望中传承的火炬,且平息吧。让我用司雨之物的眷属洗涤尸体的污秽,将自身奉于勇猛的你吧。” 这其实也是芙里尔当初成为火焰与不死的魔女时的赞词。 不过在紫阳花符纸和红宝石的辅助下,会有魔力加成的效果,从而达到撕裂空间的结果。 只是对她本身魔力的消耗蛮大的,而且需要那个世界有她的物品的存在。 比如那颗心。 夏油杰仔细打量着身处中心的芙里尔——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厚大衣,衬得她肤色极白。垂下头时,微卷的公主切微微遮住大半张脸,浓密上翘的睫毛如敛翅栖息的蝶,微微颤动着。 她的五官明艳,面对他的时候又多是一副坏脾气,少有这样安静又平和的时候。 只是朝自己投来的视线太明显,夏油杰似有所觉般偏过头去,看到总是笑嘻嘻的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开口想说什么,只是这个时候,芙里尔已经破开了空间,整个房间里的人都被一股混着风雪的强大吸引力给包裹住,然后四仰八叉地倒在了雪里。 通往山上与山下的路都被厚厚的雪盖住,既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去处。周围都是白雪茫茫的一片,只有没被雪完全盖住的树点缀在其中。 “哇——” 因为有无下限,所以很平稳地站在雪地上的五条悟眨了眨眼睛,感叹道:“空气中真的一点咒力都没有嘛。” 等发现他的挚友吃了一嘴的雪后,立刻弯着眼睛大笑:“啊,杰,好逊哦!雪好吃吗?” “悟——”夏油杰只单手撑地就站了起来,用手做铲就从地面挖了团雪,朝五条悟砸去。 “你砸不到砸不到——”开了无下限的五条悟朝他吐舌头。 夏油杰怒极反笑:“不要用术式啊混蛋!” 灰原雄则在七海建人的帮助下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雪,好奇地望着有着特殊眼睛的学长:“所以这个世界是没有咒灵存在的吗?” 只是学长们正忙着打雪仗,根本没空理他。 “好逊。”家入硝子说,“是小学生吧?” 还跌坐在雪地里的庵歌姬也说:“太幼稚了吧,那两个人。” 芙里尔则先把双胞胎身上的落雪拍掉,给她们整理了下衣服,就站起来说:“离山顶还有很长的距离,我们先上去吧?” 她已经尽力将撕裂的空间设置在了雪姬居住的那座山上,但是自身的魔力储量太少,只能勉强地撕裂山下的空间。 于是一直藏在芙里尔领口里的管狐窜出,像衔尾蛇般在半空中围成一圈,在浑身发出耀眼的光芒的同时就变回了原型。 然后直接把五条悟扑倒在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好痒,睦月。”五条悟抱着管狐画有符文的脑袋,故作嫌弃地说,“不是才见过了嘛,怎么这么黏人啊——” 拖长的尾音让家入硝子直接咬碎了口中的棒棒糖:“真恶心啊。” “是啊。”夏油杰也说,“真是恋爱的酸臭味呢。” 比咒灵球还难吃。 庵歌姬就再赞同不过了:“原来比五条悟更讨厌的是恋爱中的五条悟啊。” 她转过头去问冥冥:“可以改赌注吗,我想换成已经在一起,然后是五条悟告白的……两万!” 冥冥但笑不语。 36、第三十六朵紫阳花 与此同时,夏油杰也召唤出特级咒灵虹龙来,让他的小伙伴都坐上去。 家入硝子提出疑问:“虽然现在还不是非常冷,但是海拔每升高一百米,气温就会下降零点六度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棕色棉服,皱着眉说:“总感觉会感冒呢。” “硝子不是有反转术式吗?”庵歌姬说。 “啊,是说的除我以外的人啦。难得今天出来玩,我不想上班啦。当然了,冥小姐和歌姬学姐不算在里面哦。” 庵歌姬感动地抱住了她。 只是—— 看到五条悟很自觉地把双胞胎抱到管狐背上,然后自己也坐了上去,甚至还朝着魔女伸出手的时候,庵歌姬表情有些崩坏地说:“骗人吧?这是五条吗?” 旁边的家入硝子也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这也太自觉了吧……感觉提前进入了共同抚养孩子的阶段呢。” 明明刚刚和夏油杰互相扔雪球的时候还是一副长不大的小学生模样呢。 夏油杰则脑门上缓缓出现一个大问号。 总而言之,面前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他挚友。 * 坐在五条悟身前的芙里尔先是低头询问了两个一脸兴奋的女孩“害怕吗”“冷不冷”,不出意料地都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才轻声问五条悟:“……悟君?” “怎么了?”回答她的是懒洋洋的五条悟。 伴着呼呼的风声,有些失真。 “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没什么。” “你是指杰他们说的话吗?” 除了有些用身/体健康换取强大咒力的天与咒缚的类型外,大多数咒术师的身/体素质都会受到咒力的加成比普通人高出很大一截。 更何况夏油杰他们说那些话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避开他们。 而芙里尔的身/体素质早在最开始就被固定下来了,虽然比不上拥有大猩猩体质的咒术师,但也算得上是五感敏锐。 五条悟换了个姿势抱住食盒和木盒,脸上的表情在芙里尔看不到的身后变来变去,最后以一种浑不在意的语气说:“啊,那个啊,不用在意。他们就是喜欢开玩笑,最后的结局肯定是冥小姐庄家全吃。” “……这样啊。” “欸,芙里尔你居然很在意吗?” “很奇怪吗?毕竟是悟君的同学和学姐嘛。” “明明小时候提到结婚都能毫不留情地拒绝我呢,真无情。” “这不一样吧?” “哪里不一样了?结婚和告白不都是为了以后能够一直在一起吗?” “但是当时你还什么都不明白啊,只是玩笑话而已吧?” “那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现在再……你会答应我吗?” “……悟君,只有小孩子才会说自己不是小孩子哦。” “什么嘛……这还不是一样。” 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是芙里尔能够想象出来对方略带不满的神情,觉得有点好笑,就轻笑出声:“真的是非常孩子气的发言呢。” “什么嘛,我明明超级认真啊。” “嗯,超级认真这一点也很可爱。” “……什么嘛,不要再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我了!我已经十七岁了哦,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子啊!” 这不就是小孩子嘛,芙里尔心想,但是嘴里还是说:“好哦,那十七岁的悟君要好好抱着饭盒和木盒哦。” “嘁。” “里面有毛豆生奶油喜久福哦,感觉是悟君会喜欢的口味呢。” 于是芙里尔听到了五条悟用故作凶恶的语气说:“那我要全部吃光!” ……真的是很可爱呢。 说到毛豆生奶油喜久福,谁能想到呢,这还是隔壁的禅院甚尔教芙里尔做的。 “没想到你这个家庭主夫居然干得很不错嘛。”芙里尔露出复杂的表情,“……真不想在这方面输给你啊。” 对方则挑了挑眉:“没想到魔女胜负心这么强。放心吧,这方面我是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 在快要到达森林最深处的时候,就已经能听到雪姬和雪童子那像摇篮曲一样温柔又明亮的歌声了。 “好美——” “那就是雪女吗?” “芙里尔大人说那是雪姬,是公主殿下呢!” “欸,居然是公主殿下吗?” “所以——来打雪仗吧,杰!” “那你不要用术式啊混蛋!” 坐在树上的穿着浅葱色和服的雪姬被众多雪童子簇拥着,对着朝自己走来的芙里尔微微笑着:“好久不见了呢,芙里尔,睦月。” 管狐站在芙里尔身后歪了歪头,发出“呜呜”的声音后,就跑过去加入了他们打雪仗的队伍中。 芙里尔轻蹙着眉,扫视了一圈后:“怎么没有感受到森林神的气息?” 雪姬从栖息的树上缓缓落下,说:“他想守护之物不复存在,已经归于尘土,消散在这世间了。” “想守护之物?” “嗯……芙里尔,要是没和人类之子结下约定,会不会更好?人类的小孩啊,反复无常又残酷……就算是与土地神立下了约定,也总会走掉的。” 芙里尔抿了抿唇,转过身去看解除了术式结果被砸了个正着的五条悟。 他到底还是没有重新运转术式,只是因为被四面夹击颇有些狼狈地闪躲着,一边愤愤不平道:“怎么就只砸我一个人呢!” “就是那孩子吗?”雪姬顺着芙里尔的目光看去,仔细打量着五条悟,“和你有约定的。” 芙里尔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在雪童子们没有停下的歌唱声中,芙里尔说:“不是的……我和他只是在十几年前产生了关联。” 明明目光注视着那些嬉笑打闹的孩子,那双宝石一样的漂亮眼睛里只映出那一个白发蓝眼的身影:“只会是什么样的‘缘’,我也很期待。” “这是值得期待的事情吗?” “是想一想都会发自内心觉得真好的事情。” “哪怕最后还是会分离吗?” “嗯……” * “说起来,下雪天就是要打雪仗吧?”芙里尔看着已经结束一轮打雪仗、正靠着树休息的众人说。 她抱着那个刻有紫阳花纹的木盒,弯着眼睛笑:“要不要也来试试我们的玩法呢?” 原本披散在肩上的像火焰一样的头发被雪姬编成了蓬松的麻花辫搭在左肩上,妍丽的脸上是再温和不过的笑容了。 这个时候的她反倒不像传说中诱人坠入深渊的魔女了。 于是夏油杰吹了声口哨:“哟,芙里尔。” 五条悟就使劲晃了他所靠着的树一下。 没有无下限作弊的夏油杰就被突如其来的落雪砸了满头。 “杰,你白头了欸!” “居然搞偷袭!你还有没有良知啊!” 于是又在雪地里扭打成一团。 “欸——魔女的玩法吗?”冥冥也难得提起兴趣,“是指什么呢?” “那先说说为胜者提供的奖品好了。”芙里尔单手托着木盒,另一只手则拍了拍盒顶,“是可以满足人愿望的奖品哦。” 家入硝子举手提问:“什么都可以实现吗?” “什么都可以实现。”芙里尔轻轻拍掉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跃跃欲试地想要来打开箱子的五条悟的手背,“但是只有打雪仗的胜者才能打开盒子哦,悟君。” 五条悟撇撇嘴:“芙里尔——真小气啊。” 芙里尔的笑容更胜:“那就请大家先按照自己的喜好堆个雪人吧。” “堆雪人?”夏油杰说,“不是打雪仗吗?” “先堆雪人吧,之后的规则我会再说明的,是很复杂的规则呢。” “什么嘛——” “悟君,撒娇禁止哦。” 于是开始堆雪人的大家脸上都出现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五条悟大声说:“歌姬,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是恶心的表情哦。还有——”庵歌姬抓了一把雪就狠狠地朝他扔去,“我是前辈啊!给我用敬称啊!” 用了无下限作弊的五条悟吐了吐舌头:“但是歌姬很弱嘛!” “你真是个混蛋呢!” …… 总而言之,认真地堆雪人的只有菜菜子和美美子,还有一年级的七海建人和灰原雄,堆的是货真价实的雪人,只是灰原雄堆得格外的大。 其次是家入硝子堆的戴着黑色圆框墨镜的雪人,和庵歌姬堆的手拿雪做成的棒球棍、头戴棒球帽的雪人。 然后就是和雪人完全不沾边的雪人了——夏油杰堆的是他的特级咒灵虹龙,还特意召唤出来做了参考。 收获了芙里尔不由得的感叹:“不愧是夏油君呢,做什么都很认真呢。” 以及五条悟的不满:“你干嘛这么认真啊杰!最后的胜者一定是我!” 夏油杰咂舌道:“那悟干嘛堆雪豹啊?这和雪人完全没有关系吧?” “杰不也堆的和雪人完全没有关系的虹龙吗?干嘛说我啊!” 毫不意外的是,三年级的冥冥堆的是怀抱鲷鱼、手拿鱼竿的惠比寿。 冥冥眯着眼睛笑:“感觉明年一定能狠狠赚一笔呢。” 大概知道她在说什么的芙里尔表情微妙:“既然大家都完成了,那么我就说一下打雪仗的规则。规则很复杂……就是用堆好的雪人互相扔雪球,就这样。” “哈?” “不是说很复杂吗?” “说起来,用堆的雪人扔雪球?是要把它们拆掉吗?” “难不成会动吗?” “怎么说呢,我好像有点理解你面对魔女时的那种微妙的感觉了。”家入硝子戳了戳夏油杰的后背,“和五条那家伙性格很像又不像的那种……超级微妙的感觉。” 夏油杰面无表情道:“是吧?欢迎来到我的世界,硝子。” “真是年轻气盛啊。”芙里尔弯着眼睛笑,“从原理来说,这场打雪仗真的很复杂呢。而且真的解释起来的话太麻烦了,所以就省略掉了。就当作是飘雪的天气里,在雪姬的美妙歌声中做的一场梦好了。” 话音刚落,他们刚堆好的雪人就抖了抖不存在的灰尘动了起来。 在货真价实的雪人那里先完美地诠释了大雪人打小雪人的毫无悬念的搏斗,灰原雄的超级大雪人成功以一己之力干掉了另外三个人的小雪人。 七海建人倒是对此表现出了平静,只是菜菜子和美美子则眼底泛着泪花地扑到了芙里尔的怀里。 灰原雄站在原地,颇有些手足无措。 七海建人拍了拍他的肩:“既然把小孩子都弄哭了,就一定要取得胜利啊。” “啊?七海海怎么也这样?” 而庵歌姬的雪人则非常生动地挥动着雪做成的棒球棍,直接将家入硝子的雪人给打散在地。 家入硝子十分投入地跌坐在地上,面露悲伤地说:“怎么会这样……就算你的出现如昙花一现、比朝生暮死的蜉蝣还要短暂,我也永远会记得你的。” “……这也太投入了吧,硝子?”庵歌姬站在原地无力地挥动着手臂。 只是很快,解决掉另外三个小雪人的灰原雄凭借着体量的优势成功打散了庵歌姬的雪人。 跌坐在地面露悲伤的就变成了她。 另一边,冥冥堆的惠比寿毫无战斗力,一开局就被五条悟的雪豹一个甩尾给打散了。 “干得漂亮,雪豹一号!”五条悟颇为骄傲地扬起一边眉毛,“冲啊,代表月亮消灭杰!” 夏油杰堆的虹龙雪人也跃跃欲试,只是夏油杰本人颇有些无奈:“不要乱用美少女○士的台词啊悟,你其实是jk吧?” 37、第三十七朵紫阳花 芙里尔感觉身上很沉。 变回原型的管狐睦月站立起来,两只前爪扒拉着芙里尔的肩,脑袋则亲昵地蹭着她的侧脸,几乎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怀里是因为堆的雪人被无情打散了跑回来的双胞胎。 芙里尔摸了摸双胞胎的头:“真的不要再去玩一玩吗?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很少哦。” 她记忆中参加上次打雪仗活动的人,一个因为停止的瞬间再次始动已经不复存在,一个如笼中鸟一样等着永远回不来的人将自己困在方寸之地。 她柔顺的红发垂在耳侧,夹着雪的风吹过,发梢扬起微小的弧度:“和打雪仗一样,都是用一次就会少一次的机会呢。” “真的吗?” “所以每一次都是很珍贵的吗?” “那芙里尔大人呢?” “怎么了?” 双胞胎微微仰起头来,一唱一和道:“芙里尔大人是从这个世界来到我们那个世界去的吗?” “这边是这边,那边是那边,那芙里尔大人更喜欢哪一边呢?” “还有其他的世界吗?” “芙里尔大人最喜欢哪个世界呢?” 一连串的问题让芙里尔有些招架不住,但是还是提起精神说:“都不是哦,这边和那边都不是我来的那个地方……怎么说呢,我来的那个世界已经崩塌了哦。” 双胞胎提问:“崩塌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被毁灭了,彻彻底底的。” “那就是说不走了吗?” “会一直留着这里了吗?” “会一直留在我们身边了吗?” 芙里尔想了想,点点头:“目前为止是这样的。” 她摸了摸双胞胎的头,语气轻柔:“会留在你们身边的……” 双胞胎一直悬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一左一右地亲吻了芙里尔的脸颊,就蹦蹦跳跳地跑到旁边重新堆雪人了了。 一直在芙里尔身旁的管狐也跟过去了。 而打雪仗已经结束了九进三的初赛,只留下了夏油杰、五条悟和灰原雄进入决赛圈。 下面是放狠话环节。 灰原雄握着拳头给自己打气说:“我知道两位学长非常厉害……但是因为我把女孩子惹哭了,所以我是绝不会认输的!” 夏油杰则好脾气地说:“那你确实应该努力呢,毕竟把女孩子都弄哭了。” “哈?杰你在说什么呢!”五条悟挑起眉毛,“就算你们都超级努力了,老子也是最强哦!” “那想要成为最强的话,悟还是先放弃这个让人听到都会觉得羞耻程度爆表的称呼吧?” 所以先打起来的还是两个同期生,留下灰原雄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其他人则把手拢在嘴旁给他打气:“冲啊,灰原!” “让这两个不懂得尊重前辈的臭小子输得惨不忍睹吧!” “灰原,加油。” 被芙里尔的魔力所赋予了短暂生命的雪人本来就不被它们本身创造者的意愿影响,就好像灰原雄一开始没有主动让它攻击七海建人他们的雪人,结果它很快就把那些体量远小于它的雪人打回原状一样。 而夏油杰和五条悟的咒力高出灰原雄一大截,被堆砌出来的雪虹龙和雪豹延续了创造者的性格,没有把后者的大雪人放在眼里,反倒率先攻向了对方。 在半空中盘旋的龙,踩着雪跃跃欲试的雪豹,在几个回合的相互攀扯撕咬中达成了两败俱伤的结局。 所以一直呆呆地站在一旁的灰原雄的大雪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了胜利。 庵歌姬大笑:“谁让五条和夏油那么猖狂!” 冥冥也说:“居然输了呢,那两个最强。” “好逊哦,你们两个!” 于是芙里尔把木盒递给了灰原雄。 灰原雄挠挠头:“这样也算胜利吗?” 他的雪人此时因为失去了附魔效果,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毕竟运气也是胜利的一部分嘛。”芙里尔看着面前颇有些不好意思的灰原雄,弯着眼睛说,“只靠强大的实力是走不远的,有时还需要智慧和运气。” “现在打开吗?” “你是胜利者,这取决于你的意愿,灰原君。” 于是众人靠在他身边说:“要现在开吗,灰原?” “是能够满足人一切愿望的奖品呢,好好奇哦。” “说起来,灰原的愿望是什么?” “猜不到欸。” 而五条悟则因为输掉了比赛,有些不爽地站在芙里尔身后,按住她的肩,顺势勾住芙里尔纤细的脖颈,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芙里尔身上。 芙里尔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才管狐扒拉着她的状态。 只是管狐不会像五条悟那样,带着撒娇意味地用一头柔软的白发像猫咪一样轻轻蹭蹭芙里尔的脸颊,说:“不管嘛,输掉了就没有礼物了——你都好些年没有送过我礼物了。我本来都想好想要什么了。” “……但是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送给悟君礼物吧?” “啊,你不觉得这样说出来更过分了吗?所以是不仅没有送礼物,去年和今年的生日都没有和我一起过,明明好不容易才又见到面的……你超过分的欸,芙里尔!” “……” “好气哦!” “那等下的甜点悟君多吃点咯?” “……不只是毛豆生奶油喜久福,我要全部都吃光!” “悟君……好歹要给小孩子、同学,还有学弟学姐们留一些啊。” “对了,芙里尔——”夏油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转过头看向芙里尔,却看到五条悟像巨型的白色猫咪一样箍住芙里尔的一幕,这下不仅露出了牙痛、还露出了眼睛要瞎掉了的表情,“……你不是说了会解决灰原的‘死相’吗?” “我已经解决了哦。”芙里尔说。 “哈?” 灰原雄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把刀。 灰原面露惊奇:“并不是很大的盒子啊,怎么能在里面放下一把刀的……” 他的同期七海建人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连妖怪、咒灵咒术师都是存在的,魔女的宝盒就像哆啦○梦的神奇口袋好像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七海你居然也会看哆啦○梦吗!啊,重点不是这个!七海你是怎么用这么正经的表情说出这种话的啊!” 大概,这也不是重点吧? “看来灰原君今天真的对着幸运呢。”芙里尔拖着快一米九的拖油瓶艰难地走到了灰原雄面前,成功收获到了众人怜悯的目光。 “……不重吗?应该很重吧?” “关系很好呢。” “很辛苦呢。” “这是?” 芙里尔接过那把刀,并握住刀柄。只是刀出鞘一寸,蹲在双胞胎旁边的管狐就弓起身子,龇着牙,从喉咙处发出低低的吼声来,前爪还不停地刨着地上厚厚的积雪。 这把双胞胎吓了一跳,有些发抖地抱住了彼此。 一旁的夏油杰则皱着眉,往前大跨几步,把双胞胎护在了身后。 总是在歌唱的雪童子和雪姬也停下了歌唱,坐在栖息的树上静静地看他们。 泛着铁青色的金属光泽的刀面上映出芙里尔那双明灯一样的眼睛,她缓缓说道:“这就是村雨……传说中能够斩除一切魔物、妖怪,专斩天地间所有无形之物的刀。” 那是除了人以外的生物都会心生畏惧的一把刀。 只是握住黑色鲛鱼皮剑柄的芙里尔,黑色的瞳孔不断拉长,明灯般炽烈的虹膜像蒙了一层雾一样有些灰蒙蒙的。她脸颊两侧渐渐生出不自然的红晕,脸上露出茫然又着迷的挣扎神色来。 力量从手中迸发,火焰自心里燃烧。 夏油杰不是第一次面对状态有些失控的芙里尔了,只是直面眼睛变成竖瞳的芙里尔,这还是第一次。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神情紧张地注视着这位传闻中的最后一位魔女——除了五条悟。 在察觉到大家都不说话以后,他抬起头就看到了露出戒备神色的众人,眨了眨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好奇问:“怎么了?” 芙里尔闻言,就握住刀柄把刀身放了回去,递给了已经僵在原地的灰原雄,颇有些歉意地笑了笑:“……虽然是一次性的仿品,但是毕竟是最好的咒具师打造的咒具……吓到你了吗?没事吧?” 管狐虽然仍然弓着身子,但是也停下了不停刨地的动作。 “什么什么?芙里尔在说什么?”五条悟微微用力按住芙里尔的两肩,凑近去看她。 那双因为被撬动了魔力而变成了竖瞳的眼睛,就这样在他面前展露无遗。 芙里尔朝他偏了偏头,安静地看着他。 他说:“好早以前我就想说了——” 五条悟表情夸张:“芙里尔的眼睛变成竖瞳的时候超级漂亮呢,不像金色刀刃般锐利,反而像冬日的太阳。” 明亮但是温柔。 “那就是说不是竖瞳的时候很锐利咯?”纤长的瞳孔带着盈盈笑意,里面是淌了水一样的温柔。 “才不是!” 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消散,双胞胎从夏油杰身后跑到芙里尔身前,一左一右地抱住她。 夏油杰问:“所以这是一把一次性的咒具?不是传说中那把妖刀?” “我准备的是能够实现人愿望的宝盒……而且我也不会把那么危险的东西交给灰原君的。”她垂下眼去看被灰原雄僵硬捧着的村雨,“得到村雨就能得到力量,但是同时也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听闻得到它的人,连死相都格外凄惨。” “欸,灰原许下的愿望是什么?” “给人一种抽卡抽出了ssr的感觉呢,果然运气很好啊。” “居然会是不存在的妖刀呢。” “虽然是作为仿品的咒具,但感觉能达到一级水平呢。能卖个好价钱吧。” 灰原僵硬地抱着刀,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打开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芙里尔小姐之前提到的‘死相’。所以这个是……” “是一个一次性的咒具。” “一次性?感觉能达到特级水平。” “因为是一次性,所以才会只是一级水平的咒具。” “但是出鞘的话感觉能达到特级水平吧?” 芙里尔点点头:“所以才说灰原君今天的运气很好啊。村雨专斩无形之物,虽然是作为仿品的咒具,但也是根据这样的想法制作出来的,效果差不多。虽说只能用一次,但是用来面对突发状况,绰绰有余。总而言之,是个能够在关键时刻用来保命的东西呢,请小心使用哦。” 五条悟也伸出了大拇指:“那灰原今天真的是很走运嘛,能够从最强的五条悟手里夺走胜利!” 然后边跑边大声说:“好了,既然灰原已经抽到了ssr,那我就可以吃点心了!不管是什么,都是老子一个人的!” “哈?你真的是很混蛋呢!” “不要这么输不起啊,悟!” “可恶的五条!” “五条前辈是小孩子吗?是小孩子吧!” 互相用术式作弊抢夺点心的最强二人组,看着前辈打闹的学弟们,说着悄悄话、给双胞胎扎头发的女生们。 空气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只是时间不能永远地停留在此。 距离五条悟被杀,还有一百一十二个小时。 38、第三十八朵紫阳花 一个月前。 禅院甚尔是在买菜过程中遇见那位不认识的诅咒师的。 一只手提着买的鸡蛋、牛肉和蔬菜水果,另一只手则抱着走路走累了的小惠。 在对方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禅院甚尔不由得发出了颇具成年人意味的一声“啧”。 “你是诅咒师。”禅院甚尔说,“不用告诉我名字,我不记男人的名字。” 对方留着利落的妹妹头,白发上带着如墨晕开一样的红色。 虽然身披袈裟,但脸上挂着禅院甚尔最厌烦的表情。 那种自以为是、带着恶意的的笑容。 顺带一提,最近一次出现这种糟心的感觉还是在面对他的邻居,那位魔女。 不过魔女脸上更多的是严肃和郑重,所以还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对方笑了一下,还是报上了姓名:“自我介绍一下,禅院先生,我是里梅。” 禅院甚尔厌烦地问:“来杀我的?” 名叫里梅的诅咒师仍然笑着:“不,我是来和禅院先生做交易的。” “哦,我没兴趣。” “和禅院太太有关。” “……那你快说。” “说起来,禅院先生知道反转术式吗?” “然后?” “交易的内容很简单,禅院太太,或许是你的儿子,可能会遇到需要反转术式的情况。别误会,我是来帮忙的,只是相对的,我也想要你帮我一个小忙。” “证明一下?你的反转术式。” “等到禅院先生有需要的时候,我会上门找你的。我们很有诚意的。” * 距离五条悟死亡还有九十九个小时。 下午三点,禅院美和在公司晕倒了。 轻拍、呼喊、摇晃都没有作用的前提下,公司的同事叫来了救护车,同时打电话给了禅院甚尔。 接到电话后,禅院甚尔就敲响了隔壁的门,把穿着连体企鹅服、午觉还没睡醒的禅院惠塞到了芙里尔怀里。 对此,芙里尔挑了挑眉:“决定把惠君卖给我了?” “对。” “那你要多少钱?” “至少十个亿。” 芙里尔摸了摸小惠朝着四面八方但其实很柔然的海胆头:“那是我赚到了呢。” “你不是说会保证她平安健康的吗?” “……我有这么做,但是有人不想这样。”芙里尔提醒道,“你把美和先接回来吧,到时候我们再谈谈,怎么样?” “我还能相信你吗?” “如果你不想相信诅咒师,那只能勉强相信我了。” 是类似连轴工作造成的昏迷。但是更进一步,医院就难以做出其他诊断了。 等到禅院甚尔抱着昏迷不醒的禅院美和从医院回来的时候,芙里尔已经打开门口表札上挂着“禅院”的公寓门,靠着墙壁等他了。 面对着禅院甚尔的错愕,芙里尔不自然地摸了摸脸颊:“惠君有点害怕待在我那里,就只能把他带过来了。不介意吧?” 虽然为了不给她添麻烦,忍住自己的害怕没有说出来。 但毕竟是魔女的住所,混杂着这附近所有负面的、正面的人类情绪。 如果与咒灵相提并论的话,大概勉强能算得上是个一级咒灵吧。 “放心吧,管狐带孩子很熟练的。”怕他不相信,芙里尔补充道,“悟君可以作证。” 结果毛茸茸的管狐暂时哄住了爸爸妈妈不在身边的小惠,只是等禅院甚尔一进门,眼睛红红的小惠就立刻抛弃了毛茸茸,跑出来抱住了爸爸的小腿。 一旁的管狐也有些委屈地四爪并用地缠住了芙里尔。 “……” 似乎是完全没有说服力呢。 禅院甚尔沉默了片刻,还是说:“……也是第一次觉得五条悟能长这么大蛮不容易的。” 等禅院甚尔把禅院美和放在了床上,给她脱下鞋袜、盖好被子,再把腿部挂件抱在怀里的时候,芙里尔倚着的地方就从大门变成了卧室门。 芙里尔看了一眼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的禅院美和,拿出烟杆,正要准备点燃时,还是问:“介意吗?” 想了想:“算了,毕竟惠君也在。” “所以是被诅咒了?”禅院甚尔正面抱着小惠,带着安抚性地拍着小孩子后背。 “嗯。” “被谁诅咒了?” “想让你帮一点小忙的人。” “诅咒师?” “这不应该问禅院君自己吗?最近有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人。” “……给我负起责任来啊,之前是你说可以保证的吧?” “啊,是我的疏忽。”芙里尔果断认错,“但是要醒过来的话,要等到四天后了。” 结果禅院甚尔表情古怪地看着她。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是……只是觉得魔女好像比咒术师要好相处很多。” “我就当你在夸我咯。” “……那还是算了。” 毕竟完全零咒力、没有术式的他,根本不会被信奉“非禅院者非术师,非术师者非人”的禅院家当作一个人来看待。 但是对于魔女来说,咒术师也好,非咒术师也好,应该都只是人类而已吧? 想到这里,禅院甚尔低着头,笑出了声。 等小惠终于不哭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偷偷看芙里尔的时候,又有些好奇地小声问:“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禅院甚尔不明白他的意思。 “黑色的,像雾一样的东西,连接着妈妈和芙里尔的……左耳?” 芙里尔歪着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对脸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但是在咒力术式上相隔甚远的父子:“你能看见吗,惠君?” 像当初帮助幸村精市一样,禅院美和身上的诅咒如一缕黑雾般,缓缓从她身上剥离出来,涌入芙里尔作为咒具佩戴着的左耳耳坠中。 “……这对你来说会有影响吗?” “真少见啊,禅院君居然会关心我。” “……” “放心吧,不是什么大问题。”芙里尔把散落的碎发撩到了耳后,“说起来,孔时雨最近是不是有给你介绍星浆体的任务?” “啊,那个啊,我拒绝了。” “是对方的酬劳给得不够多吗?” “这倒不是。”禅院甚尔以无所谓的态度说,“主要是我已经与咒术界没关系了。” 名为“恩惠”的儿子,温柔又坚强的妻子,一个幸福美满的家。 不能更满意了。 右手握着烟杆敲打着左手手心的芙里尔沉默着。 禅院甚尔后知后觉:“……你之前与我立下束缚,是因为这件事?但是星浆体的任务,高专那边不是要安排给五条悟和另一个咒灵操术使吗?你不是很喜欢五条悟吗?当初还与五条家立下要保护他的束缚。” “很喜欢?” 心跳突如其来地漏了一拍。 芙里尔重复道:“你觉得我很喜欢悟君?” “难道不是吗?禅院家的人都是说魔女青睐这一代的六眼,于是与五条家立下束缚,等待他觉醒术式。啧,那群人当初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那你觉得我喜欢他吗?” “……不是很清楚你作为魔女的心理。” “以你和美和的关系来看呢?能看出来哦,你很喜欢她、甚至爱她——你灵魂的味道发生了一些变化。” 禅院甚尔转头看向她。 芙里尔耸了耸肩:“没办法的事情,魔女的主食就是灵魂,所以对这方面很敏锐啦。” “是好的方面吧,感觉人生找到了……别笑。” “抱歉,只是很难理解你们的这种感情。” “那你不喜欢他吗?” “喜欢,甚至称得上是很喜欢,一直以来也都是这样的相处方式……只是这几天开始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偶尔听到他的名字、看到他还会出现心跳漏拍的情况。” “哦,不是很想懂了。” “……” “所以你需要我接那个任务吗?” “嗯。” “需要下手留点情面吗?” “口气很大嘛,那可是一出生就打破了咒术师和咒灵平衡的六眼啊。” “那我就不客气了?” “请便哦。” “啧,魔女的心,真狠啊。” “不必要的手下留情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害死他的。” 无论是在预知梦里出现的死亡,又或是一直运转从未停歇过对这世界观察的六眼,五条悟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总有一天要在被跳出因果的人杀死和被那双特殊的眼睛害死中选择一个死因。 但是芙里尔不愿意。 她舍不得。 “我只是选择了更好的未来。” “对了。”芙里尔临走前说,“想拜托禅院君给那孩子一个选择的机会呢,是想要与天元大人同化、完全失去自我,还是想要拥有普通人的人生。” “所以这是必要的手下留情吗?”禅院甚尔套用芙里尔刚刚的说法,懒洋洋地说,“而且正常人都会选择后者吧?” “这是与别的人立下的束缚。如果是后者的话,我会安排好一切的,禅院君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 “啧,真麻烦啊,能够预知未来的魔女。” * 距离五条悟死亡还有八十个小时。 在日本仙台的一片废弃的大厦里,额头上还留着手术未愈合伤痕的女人推开了其中一间的大门。 在灯线昏暗的房间里,只坐着那位名叫里梅的诅咒师。 他语气里充满了嘲讽:“你行动迟了一步,禅院美和确实被诅咒了,只是被魔女抢先了一步。没想到算无遗策的羂索也有算漏的时候啊。这已经不是你在魔女的事情上栽的第一个跟斗了吧?” “但是我们的目的达成了,禅院甚尔接下了星浆体的任务。”女人拉开座椅坐下。 “你就这么相信禅院甚尔能够杀死五条悟吗?” “为什么不能呢?就连我也两次抹杀过六眼术师的存在呢。” “……但禅院甚尔不仅没有术式,连咒力也没有!而且这次如果魔女又来搅局呢?没人知道禅院美和被诅咒昏迷,禅院甚尔为此与魔女立下了怎样的束缚。” “所以你觉得魔女会阻挠他杀掉五条悟吗?” “我对杀掉五条悟不感兴趣。” “我知道的,你只对复活两面宿傩感兴趣。但是复活宿傩的容器已经具备了,只剩下时间与契机了。”女人点点头,“你觉得那位魔女的实力如何?” 里梅低下了头:“你想除掉她?那位魔女不是好对付的类型,而且和我的术式相性很差。不过她的体术不如禅院甚尔、甚至比不过高专的学生,但是毕竟是当初能够为五条悟挡去所有暗杀的魔女。她身边的那只狐狸也很难对付。” “毕竟是神性很高的妖怪嘛。” “但当初有个诅咒师曾经越过她诅咒成功五条悟吧?虽然只是把五条悟变成了几天动物。” “只是没人知道她称号里的不死究竟是指什么。” “你不是还去参加了五条悟的三五七礼吗?” “她那双眼睛很特别……五条悟觉醒术式以后,她在这个世界几乎就已经失去踪迹了。没想到她去年又回来了,还搅黄了我对夏油杰在一年后的安排。” “不是说她有预知梦能力吗?但是谁也不清楚魔女的预知梦能够梦见多远的未来。” “所以我们需要杀了她。” “能杀了她吗?” 女人拿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放在了桌面上:“本来是不太可能的,但现在我们有这个了。” 那是块即使在昏暗的房间里也流光溢彩的宝石,火彩强烈、颜色热烈。 “这就是你费这么大功夫从异世界带回来的东西?” “这可是魔女的心脏哦。” 她微微上扬的尾调里充满了恶意。 39、第三十九朵紫阳花 “下午放学还是百目鬼君来接你们。”穿着白色高领毛衣和米色长裤的芙里尔蹲下身子,平视着双胞胎,“和我保证不能跟别人走,好吗?” “明白的,芙里尔大人。” “明白了,芙里尔大人。” 芙里尔弯着眼睛笑,伸手摸了摸双胞胎柔顺的头发:“晚上我会直接去店里找你们,但是可能会很晚,所以不要等我,按时睡觉,好吗?” “那今晚上不回这里了吗,芙里尔大人?”菜菜子歪了歪头,问,“不能带上我们一起吗?我们保证不会给芙里尔大人添麻烦的,而且一天不上学没关系的。” 美美子则拉了拉她的衣角:“芙里尔大人做事肯定有她的原因。” “好吧。”菜菜子瘪了瘪嘴,然后和美美子一起说:“只要芙里尔大人和我们在一起,就好了!” 照例在玄关处送走了依依不舍的双胞胎,芙里尔整理好房间以后,穿上浅灰色的大衣出门去了。 因为禅院甚尔在“只要给赏金什么都可以做”的诅咒师暗网上设置了针对“星浆体”天内理子的为时四十个小时的三千万日元的悬赏,所以接下盘星教委托的他今天才动身前往东京高专。 大概知道他的计划后,芙里尔颇为意外地说:“真是没想到禅院君居然很会动脑子思考的类型。” 边说边点头:“啊,怪不得没有吃过仙台的喜久福,但是看着料理书也能一次成功呢。脑子出乎意料地很好使嘛。” “……我也没想到你是这种跟能够自说自话、自圆其说的魔女。” 然后两个虚伪的成年人互相奉承道:“彼此彼此。” “多谢夸奖啊。” 为了防止诅咒师趁甚尔不在家的时候又找上在家的小惠或者禅院美和,芙里尔把还没有收集到足够多清澈的气保持着五尾狐形态的管狐放在了禅院家。 禅院甚尔闻言,扬眉:“你要出门去?” “这很奇怪吗?” “你该不会想掺和进来吧?怪不得刚刚还问我计划呢,果然还是舍不得对五条悟那小子那么狠啊。” “……才不是好吗!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啊!” “啧。” * 下午一点,芙里尔乘坐东北新干线到达了仙台。 像是脑内呈现出有一条十分明晰的轨迹图那样,明明是第一次来仙台的芙里尔没有绕远路,就抵达了那座废弃大厦,然后成功地找到了里梅所在的房间。 她手心聚拢了火焰,只一抬手就直接把房间门给轰掉在一旁。 房间内的温度极低,像身处冻库内。空气中的湿度也很高,甚至还弥漫着浓雾。 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里梅一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 里梅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虽然昨天羂索把那颗宝石交给他的时候,他就问:“那我什么时候动手?地点呢?” 羂索却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笑来,伸出右手食指放在嘴唇旁,做出噤声的手势:“里梅只需要在这里等她来就行了。” 芙里尔当然也不会告诉他,凭借着肉体与心脏本为一体的联系,当那个额头横贯着醒目缝合线的女人拿着她的心脏从异世界回来、再度回到这个世界的那一瞬,她就感知道了位置。 就好像1999年秋天,她通过感知那颗心脏的位置,选择了借助名取周一的绘有眼睛图案的符纸完成了传送一样。 “这是秘密。”芙里尔平和地说,“我们不是什么非得杀死对方的敌对关系吧?把那颗宝石给我,我可以当作没来过这里。” 里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痴心妄想。” 芙里尔从走进这座落满灰尘的废弃大楼的温和表情终于变了。 很少人见过她现在的表情,像是结着冰。 魔力被撬动,黑色的瞳孔被拉长成竖状,那双在五条悟眼里如冬日的太阳般和煦的橘色眼眸终于变成了如火炬般明亮的金色。 “谈判破裂。”她说,“那就我自己拿回来。” 室内的温度在零点二秒的时间内骤然升到八十度,高热瞬间驱逐了房间里弥漫的冷气。 * 昨日,在这座被废弃的大厦里。 里梅问:“为什么你从来没考虑过把魔女拉拢到我们这边来?” “为什么要把她拉拢过来呢?” “……那样会容易很多吧?拥有预知梦能力的火焰与不死的魔女站在我们这边的话。” “那要用什么把她拉拢过来呢?用死亡的五条悟,还是被封印的五条悟呢?”说到这里,女人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就那么确定她会为了五条悟不顾一切吗?” “你不也是为了两面宿傩不顾一切吗?” “那不一样!宿傩大人对我来说……五条悟对她来说有那么重要吗?恐怕连魔女本人都不知道吧!” “其实我也想过拉拢她的,在知道这世间还有着这样一位魔女的时候。所以我混进五条家去参加了五条悟的第一次三五七礼。”女人转动着手中的流淌着清澈如水般晶石微光的红色宝石,“真是非常漂亮珍贵的一颗宝石呢。有了这个东西以后,我们就不需要她了。” 女人笑着,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因为,这颗宝石拥有着完全体的火焰与不死魔女的一半魔力啊。” * 现在是下午两点,是太阳阳气最盛,人体阴气最盛的时刻。 明明身处昏暗的室内,但是凭借着微弱的灯光,里梅也能看到芙里尔的影子渐渐拉长,以她落于地面的双足为中心,向她身后呈扇形。 伴随着烧至沸腾的开水冒出气泡般咕噜咕噜的声响,无数漆黑的像人影般的生物从芙里尔的影子里探出头来,又拖着黏稠得像浓墨一样的身躯从她身/后走出来。 那些影子甚至算不上是人,它们都没有脸,自然也就没有五官,支撑着它们行动的是在左胸处和紫阳花同形的摇曳着的红色火焰。 “冰凝咒法——霜凪!” 里梅把手放到颌下,轻轻吹气。 于是站在他面前的芙里尔连同身后的影子,自头以下的身/体/部分都在瞬间被冻住了。 见芙里尔想要动,里梅善意地提醒道:“随意妄动的话,身/体也会破碎掉的。” “是很高级的冰的术式。”芙里尔看着他,眉眼弯弯,“但是你的术式和我相性太差了。” 里梅是冰,芙里尔是火焰。 属性完全相斥。 “不是我被你克制住,就是我更强。” 在昏暗的房间里,芙里尔那双金色的竖瞳既像是于黑暗中伺机而动的野兽,又像燃烧起来的火焰。 而此时,明明深处劣势的人是她,她的嘴角却噙着笑意:“而且,里梅,你没觉得自己对我身边的影子太警惕了吗?” 当思绪过于集中在一点时,往往就会来不及注意周围的其他动静。 “比如现在,你的身后是什么呢,里梅。” 本来冻住了芙里尔的冰应声而碎。 她的身/后干干净净,那些黑漆漆的黑影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里梅这才惊觉,是他的影子被那些黑影所占据了! 五感六觉从来都是连通在一起的。 就像是咒术师要在具备“看见”咒灵的前提下,才会拥有触觉和听觉。 如同障住眼睛的那片叶子随风飘落,里梅终于看到了那些黑影,也终于感觉到了它们! 从他影子里涌出的黑影,形体如蛇一般灵活又扭曲,紧紧箍住他的身/体;却又像人一样,从他身/后伸出双臂,向下按住他的脸,就要这样把他压进自己那在不知不觉间被拉长的影子里。 他似乎听到了骨骼被捏碎的声音。 “冰凝咒法——直瀑!” 无论是反转术式,还是冰的术式都运转着。 冰以他被迫往后弯下的腰为中心呈半圆凝固,呈现出冰锥的姿态刺向那些黑影。 但是那些黑影根本没躲闪,只是不知从何处发出桀桀的笑声,就这样坦然地直面冰锥。 然后在快要被钉在地面上的前一秒,化作一缕缕渗着血的黑雾回到了芙里尔的影子里。 嘲讽意味十足。 不止这样,还有两只拖着不肯回到影子里去的、长得比例恨不协调的手臂在离开时还从里梅的袈裟里顺走了那块各个切面都透着十分晶莹的红宝石,颇有些谄媚恭敬地双手捧着献给芙里尔。 里梅的瞳孔微微睁大。 无他,只是因为那块宝石此刻正像夜空中不断闪烁着光芒的星星那样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芙里尔微微笑着:“好孩子。” 就双手接过那块宝石,想要送进她自己的胸口里。 变故也是在这一秒出现的—— 那根本就不是她的心脏! “那可不是你的心脏。这只是你那颗心脏的赝品——剧毒之物、也是一级咒具‘六耳’[1]。是不是以假乱真到连你都没有认出来?”里梅站在她对面,脸上带着充满了恶意的笑容,“怎么样,很不好受吧?” 被放进胸膛的“六耳”把芙里尔的生命之火都尽数熄灭,让她痛苦得几乎站立不住,只能摇摇晃晃地弯腰跌坐在原地! 浓腥却没有温度的血从她的鼻腔、耳朵和口腔中涌出,最后淌在地面上。 “听说曾经有出生不足满月的六眼就死于这个咒具之下。”里梅慢慢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那么喜欢这一代的六眼,应该会很喜欢这种死法吧?” 说着,里梅把右手握拳,同时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对准芙里尔。 40、第四十朵紫阳花 一级咒具“六耳”对芙里尔而言是剧毒之物的原因很简单,羂索把另外一个特级咒具“艾斯德斯”[1]和它融在了一起,为此还特意杀害了一位咒具制作师。 因为那位咒具制作师的术式名为“融合”。 以死亡为条件,甚至可以将特级咒具与特级咒具的效果融合在一起。 而特级咒具“艾斯德斯”,则是对付术式为火焰的咒术师的最强咒具。 是经验丰富的咒具师以二十年前那位据说能将时空都冻结住的特级咒术师的术式核心为基础制作而成的。 这两者加在一起,才满足杀死火焰与不死魔女芙里尔的条件。 芙里尔整个人都好像被冻僵了,垂下的睫毛上落着霜,嘴唇发紫,跌坐在地上,微微颤抖着。 “六耳”伪装得太成功,就连遇见她时会出现的像星星闪烁的效果都一模一样,让她这个拥有者都几乎被蒙骗了过去。 人没有心脏就会死。 降临在的场英梨身体里的芙里尔也会死。 她的“不死”不是真的不会死亡这种表面的含义。 只是长久以来她都用靛青色的雾属性火焰为自己虚构了一颗心脏[2]。 但是融合在“六耳”里的“艾斯德斯”的效果十分显著,几乎在她撤去虚构的心脏的那一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冻住了她的身/体/内部,让她再无法为自己虚构出另一颗来。 在这样濒临死亡的时刻,她却想起了禅院甚尔和里梅刚刚说过的话来。 他们都说她喜欢这一代的六眼,五条悟。 就连五条悟的同学、学弟学姐也为此开了一个赌局。 唯独芙里尔不知道。 她知道自己喜欢他,但这份感情甚至能够追溯到她作为对方守护者的时期。 那是非常纯粹的喜欢,无关爱情。 只是…… 用牙齿抵住下嘴唇,让气流从舌与齿的缝隙间流出,然后舌尖向上抵住上颚,再从上颚慢慢放下。 那是她的名字,也是他学会说的第三个词。 还是想再见一面啊。 悟君。 她的灵魂早就破碎,她的存在早已脱序。 唯有强烈的祈愿支撑着她的生命—— 终于,芙里尔一直戴在左耳的耳坠模样的咒具上,那颗棱形切割面的水滴型蓝色宝石应她的祈愿碎掉,于半空中闪耀了一瞬,就变得透明直至不见。 灼热的火焰如盛开的紫阳花般从她跌坐的地下喷涌而出,既送她从空间的缝隙中逃脱,也断绝了里梅想要再次使用术式杀死她的机会。 “啧,真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的。”里梅看着只留下了被灼烧痕迹的地面,低声骂道,“就差一点。” 此刻,离五条悟死亡不到半个小时。 * 人的记忆就像是一台储存字节有限的电脑,为了给未来的记忆腾出空间来,就把重要的留下,不重要的删除。等到更多的新的记忆入驻进来,从前的记忆就会变得模糊起来,最后变成一团乱码。 人脑有自我保护功能,但芙里尔没有。 最令她疼痛的画面从始至终地都在不断重复地折磨着她,过去那些让她难过的瞬间随着降临时间的不断流逝而愈发清晰,将她困住,让她无法前进。 她的时间始终停留在那个时刻——人们面带笑容地举起火把朝被锁链禁锢的她走来。 又或是她被关在生了铁锈的狭小的笼子里的时候,不仅要忍受所有人异样的眼光、随意吐露的污言秽语以及孩子们为了吓唬恐吓她特意捉来的蛇鼠,还要忍受透不过气的铁面具和不断在出血与结痂中重复的遍布全身的伤口。 很脏,很痒,很疼。 也很难过。 * 直到这个时候,芙里尔这才终于知道,壹原侑子给她准备的咒具有两种用法: 第一,帮助她控制住快要失控的自己; 第二,在她濒临死亡的时候,保护她。 * 芙里尔重重地仰面摔在地面上。 浑身被冻得僵硬的疼痛感稍微消退一点,雾属性的火焰就自动为她构筑出一颗生动的心脏来。 太痛了—— 说不清楚是因为空间转换,还是因为“六耳”与“艾斯德斯”咒具融合对她产生的超强效果,总而言之,芙里尔感觉内脏在胸腔里翻搅,脑袋嗡嗡作响,只听得清骨骼碎掉的令人心悸的声音。 全身上下都沾染上了大片血迹和尘土。 很脏。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狼狈过了。 好一会儿,芙里尔才恢复一些力气来打量四周—— 她来到了她预知梦里的薨星宫。 “哟,这不是魔女嘛,怎么一会儿不见就变成这样了。” 那双在小惠脸上又大又圆的漂亮眼睛,出现在禅院甚尔的脸上却像是在黑暗中望向猎物的狼一样。 “五条悟已经被我杀死了,你来迟了一步。不过你现在很狼狈嘛。”说着,他吹了声口哨。 作为储存用的咒灵丑宝缠在他的肩膀上观察面容颇为狼狈的魔女。 芙里尔却全然不顾,她在禅院甚尔的注视下,用手肘支撑着自己坐起,然后靠着墙壁坐下。 禅院甚尔用那双冷绿色的眼睛盯着芙里尔,嘴唇一开一合的时候扯动着他嘴角的疤:“你知道吗,其实在诅咒师的暗网上,悬赏你的赏金也非常高。” 毕竟一直以来,五条悟的悬赏逐年增加,已经停留在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 但大部分术师都不认为自己能够拿到那笔赏金了。 他们已经错过杀死他的最佳时期了。 他们把这归咎在了魔女身上。 但是就像还没有人能杀死五条悟一样,也没人能杀死魔女。 “……你会杀我吗?” 话一说完,芙里尔又低头咳嗽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 最后手心抠住地面,发出窒息的干呕声来。 她现在看起来脆弱极了。 被“六耳”包裹住的特级咒具“艾斯德斯”还在她的体/内生效,不仅让她无法运转魔力燃起火焰取暖,也让她像是一点防护都没做就身处冰河世纪一样。 卷翘的睫毛上结着霜,那头热烈明艳的红发也呈现出被冰蓝色薄薄盖住的状态。 大半张脸也被冰霜覆盖,嘴唇发紫,全身都微微颤抖着。 只是那双竖瞳深处仍藏有凌厉的金色。 禅院甚尔露出了非常遗憾的表情:“真可惜,我还需要你保证美和的健康平安。所以你暂时很安全。” 芙里尔轻轻笑了笑,却没出声。 禅院甚尔假笑道:“要等等你吗?” “你还是先做好自己的事情吧。” “啧,真无情啊。” 等他走后,芙里尔才伸出被冻得僵硬的右手抚上她仅剩的那只蓝宝石耳钉,然后撑着墙缓缓站了起来,步履轻浮地朝里面走去。 * 因为听到了天内理子说“还是想和大家继续在一起”[3],禅院甚尔没有选择用枪将天内理子直接杀害。 他从参道的阴影处走出来,还鼓着掌:“真是让人感动的画面啊。” 又托着下巴,思考:“星浆体不想和天元大人同化的话,那我就算完事了?” 但是对于夏油杰而言,禅院甚尔能够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 “啊,你在找五条悟吗?”禅院甚尔耸了耸肩,“他已经被我杀死了哦。” 他朝夏油杰露出了恶意十足的笑容:“看来就算是六眼,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和我这种没有咒力的猴子一样,都会死啊。” 夏油杰怒不可遏,召唤出虹龙:“那就请你,现在去死吧!” * 当夏油杰选择了近身、禅院甚尔从丑宝口中掏出太刀的时候,胜负就已经定下了。 只是—— 从参道里慢慢走出来的芙里尔抬起手,从地里倾泻而出的火焰,就如屏障般隔绝了禅院甚尔与夏油杰。 于是双方在被火焰舔舐的前一秒猛地后跃。 “哦呀,”禅院甚尔说,“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你没说你会插手。” “我怕你真的杀了他。” “所以他不能死?” “你心里不也很清楚吗?咒灵操术使要是死了,他手里的那些咒灵一定会暴走。” “所以正打算把他打晕啊。” “……不,还是请你住手吧。” 夏油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芙里尔?” 然后警惕地紧绷着嘴角,护住身后那位扎着马尾辫、带着头巾的穿着水手服的女生。 芙里尔却选择对着面露惧怕的天内理子说:“既然天内小姐选择做一个普通人,那就请你跟他走吧。” 她伸手指了指禅院甚尔:“虽然看起来不是个好人,实际上也不是个什么好人。” “喂!怎么还有事情做啊。”禅院甚尔有些后悔,“而且怎么说我刚刚也没趁你虚弱就要你命吧?” 他盯着芙里尔说:“这得加钱。” 听听,是人话吗? 芙里尔点了点头:“你想要多少?” “也不多,就盘星教的预订金,三千万?” “……是想要搬家吗?” “别随便看我的未来啊!” “他杀了悟!”夏油杰大声喊道。 罪魁祸首却事不关己地伸手挖了挖耳朵。 “我知道,但这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情,夏油君。” 芙里尔看着还活着的天内理子,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来。 但是太痛了,她只好放弃,神色颇为冷漠地说:“我拜托人把车停在高专外面了,他会把你送出日本。” “……你和孔时雨的关系可真好啊。”禅院甚尔表情古怪地说。 芙里尔没理会他,只是拖着被冻得僵硬而沉重的身/体从禅院甚尔身边走过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 “报复我?”他扬眉问。 芙里尔没说话,只是从他身边走到了夏油杰面前。 芙里尔从来不是那种说话轻声细语的大和抚子类型的女性。 在夏油杰眼里,她就是一个矛盾集合体。 就好像他觉得五条悟对她而言一定是很重要的存在,但是她现在却一点也不在意。 只是真的是太狼狈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狼狈的芙里尔。 沾满了血的衣服,还有像是被人从南北两极那厚重的冰下挖出来一样、带着霜雪气息的身/体。 “天内小姐,你的家人,那位黑井小姐已经在车上了。”芙里尔再次说,“能拜托你和禅院君一起出去吗?” 夏油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送理子妹妹离开,无论是高专还是日本。” 他补充道:“我不相信他!” “……夏油君。”每一个词的吐露对她而言都是负担,“那你相信我吗?” “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去见天元大人。” “见……天元大人?” “或许今天,你和我的所有疑惑都会解开。” “那悟呢?” “悟君……他是五条家盼望了这么多年才诞生的、打破了咒灵与术师平衡的六眼,是众望所归的天才。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话说到最后,她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安慰谁。 预知梦说到底也不是全能的。 她知道五条悟会学会反转术式,她知道五条悟能够活到被人关进封印咒具。 但是她也知道,一个不经意间的选择都会导致一个新的未来出现。 她不敢赌。 但是她必须赌。 天内理子求助地看向夏油杰,见后者终于点了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跟着禅院甚尔离开。 在禅院甚尔离开前,芙里尔再次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要吩咐吗,无所不能的魔女大人?” “……还希望禅院君能够记得和我的约定。” “你指哪个?” “千万不要死。” “嘁。”禅院甚尔转过身去,不耐烦地朝她挥了挥手。 他离开的背影倒映在芙里尔已经变为竖瞳的眼里,却是被浓重的死气包裹住全身的影子。 41、第四十一朵紫阳花 “我以为你很在意悟,就像他很在意你一样。” “我确实很在意他,夏油君。” “那你——” “六眼是很特殊的一双眼睛,它每分每秒都在被动接受世界向他输送的信息。那是很庞大的信息量,如果他一直不能学会反转术式,不用别人动手,六眼本身就能杀了他。” “……所以悟他一直忍受着六眼造成的负担吗?”话说出口以后,他好像也能明白,“怪不得悟老是在硝子使用反转术式的时候盯着她看,还缠着她问诀窍……” “夏油君。”芙里尔站在原地叫住了他。 “……怎么了?” “能不能扶我一下?” “啊?” “我受伤了,有点走不动了。” “那你之前是怎么?” “想着要是能够让夏油君欠我一个人情也不错——抱着这样的想法爬过来的呢。作为代价,拜托夏油君扶我一下咯。扶我一下应该不是为难人的事情吧?拜托了。” 都到这个地步了,她还笑着说出这种话来。 “当然不会。”夏油杰有些无奈,但是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却放松下来,“能够把你弄成这个样子的诅咒师,一定很厉害吧?” “为什么一定是诅咒师呢?就不能是像禅院君那样的普通人,或者是咒术师吗?” 夏油杰表情古怪:“他那样是普通人?” 芙里尔点了点头:“以夏油君的标准来看,禅院君就是普通人嘛,一没术式二没咒力的。” “……但是他是天与咒缚吧?”夏油杰把芙里尔横抱起来,在接触到芙里尔外套的那一瞬间,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好冰!你是刚从北极回来吗?” 芙里尔本来想对方能够扶一下,自己能够分出去三分一的重量就好了。 结果没想到夏油杰直接把她横抱了起来,让她的脑袋靠近他的左胸膛。 五感敏锐的坏处就是,她现在能够听到他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有一点不平稳。 于是她朝外偏过头去,口中道谢:“辛苦夏油君了。但是为什么不是南极呢?” “……只是顺口这么一说。” 芙里尔弯着眼睛笑:“我也只是随口这么一问。不要太认真嘛,夏油君。” “还是说,这就是老实人呢?总是一本正经的。” “……” “人类是很复杂的生物啊,夏油君。” “因为不是非白即黑的绝对定义吗?” “很有长进嘛,夏油君。” “……你还是别夸我了,总觉得怪怪的。” 他们顺着长长的楼梯走下去,在穿过一道门的时候,芙里尔突然又说:“人类……其实也是有缺陷的物种。” “缺陷?” “就好像咒灵为什么会诞生一样。上课的时候有学到吧?” “嗯……诅咒师和咒术师都能够控制住自己的咒力不外泄,但是普通人不行。积年累月的沉淀才造就了咒灵的诞生。” “诶,居然是优等生嘛,夏油君。明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看起来像个不良少年。” “……” “人类本来就是有缺陷的物种——会心怀嫉妒、心生怨恨,会自私、会怯懦,会排除异己,也会生病、会疼痛、会死去。” 夏油杰低头看她,只注意到了她那落满了霜雪的睫毛,浓密纤长又卷翘,像是摆放在玩具店橱窗里精致的洋娃娃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咳嗽了几声,才说:“是错觉吗?总感觉芙里尔你好像一直都很了解人性,尤其是劣根性。” “大概是活得太久了吧。”她的语气平淡,“所以偶尔也会有‘要是能早点死掉就好了’这样的想法呢。” “……骗人的吧?” “吓到夏油君了?” 等到他们走到了薨星宫本殿里那棵大树的根部,却被无形的障壁所阻拦的时候,夏油杰才有些迟缓地反应过来:“啊,我们已经到达了那个特别的结界外侧,但是只有获得天元大人允许的人才能够进入。” 芙里尔拍拍夏油杰的肩膀:“那就把我放下来吧。他不会让我们进去的。” “为什么?因为我们不是星浆体吗?” “倒不如说,是我们都会对他造成威胁吧。” “什么?” 双脚沾地,已经从极度的寒冷中缓和过来的芙里尔伸手去触摸结界,面无表情地出声:“我知道你在这里,天元。我们可以不进来。我们来这里,只是想从你这里知道一些事情的答案。” 结界里传来了很年轻的声音:“……我不会干涉现世的事情。” “作为这一次的星浆体的少女已经踏上了前往异国的道路。”芙里尔就这样盘腿坐在了地上,左边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带有讽刺意味的笑容,“与星浆体的同化失败,这会加速你‘自我’的消失吧?” “你看到了。”天元肯定地说,“是很糟糕的未来,对吗?” 他补充道:“确切地说,是对这一代的六眼,五条悟,很糟糕的未来,对吗?” 芙里尔没有说话。 夏油杰朝她望去,发现她抿着唇,看起来不太高兴。 只是天元大人终于出现在芙里尔和夏油杰的面前:“初次见面,咒灵操术使和……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毕竟是已经存活了五百年的人,天元大人已经保持不了一个很稳定的状态,反而一直在年轻和苍老的状态中切换。 和声音一样,如同电视卡帧很相似,他的面容不断地在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和皮肤起褶子的暮气苍苍的老年人中转换。 “已经……死去?”夏油杰不太理解,他下意识地望向芙里尔。 “是哦,在遇见你,甚至是遇见悟君——我是指还没有一岁的悟君的更早之前,我就已经死去了。”芙里尔用手托着下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肉体和灵魂都已经消散了。” 天元也说:“你的时间早就被凝固了,永远停留在你刚成为魔女的那一刻。对于这一点,你自己不也很清楚吗?灵魂早已破碎,存在已经脱序……你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那现在是?” “你以为我想这样的吗?——和你们的天元大人一样,我在1983年完成了‘降临’。借助另一个世界的……的场英梨的身体,完成了‘降临’。”说到这里,芙里尔不由得笑出声,“说到底,你和我有什么区别呢?我夺走了她的身体,你也要夺走天内理子的身体,将她们的意志抹消。” “我们的情况很相似,但又不尽相同。你口中的的场英梨,不就是作为你‘降临’的容器才存在着的吗?如果■■[1]没有选择她作为你的容器,这世上本就不会留下她的痕迹。”在夏油杰投来的震惊又疑惑的目光中,天元回答道:“而且,你和我不都想做些补偿吗?你留下了你的心脏,分离了完全体的自己的一半力量储存其中;而我,则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满足星浆体的一切要求。” “……但是那颗心脏现在来到了这个世界,被一个头上有缝合线的女人。”说到这里,芙里尔伸出了燃着橘色火焰的手,从自己的身体里缓缓掏出了仍在发生作用的融合了“艾斯德斯”的“六耳”。 那是一个六面都刻有非常向内凹陷的耳朵纹路的正方体标本,里面则装着一颗被冰蓝色液体浸泡着的没有跳动的心脏,裹挟着冰霜的气息。 只是连同芙里尔托着它的右手,也都已经沾满了她自己的血液。 夏油杰被这画面惊悚到了,头皮发麻,忍不住叫:“芙里尔!” “这是融合了一级咒具‘六耳’和特级咒具‘艾斯德斯’的咒具,一直放在高专的忌库里。看来咒术界的高层和你所说的那个女人有了勾结。”天元则问,“有人这么说过你吗?你就像是一把太刀,不畏生死,却非要把自己硬塞进胁差的刀鞘里,装作乖巧。” 耳边似乎回响起那位选她作为继承人的魔女透着诱惑的声音:“……你对他们太温柔了,明明是野兽,却偏要学家畜乖顺,才会被困在这笼里……” 只是芙里尔说:“这不重要……天元,我只想知道,那个拿走我心脏的人是什么人,还有她这一千年来筹划这些的目的。” “一千年?”夏油杰尽量用比较平稳的语气提出疑问,“没人能活——” 他看了一眼以五百年为生存的计算单位的天元,又把后面的话给咽回肚子里了。 芙里尔弯着眼睛笑了笑。 “……这是交易的内容吗?”天元站在结界内,双手抱臂,“但是我想让你做的事情,你已经都完成了,还做得很好。”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夏油杰:“两个交易,但是都是指向同一件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代价是不能成立的。”芙里尔五指并拢,随意抓了抓自己被霜雪融化弄得湿漉漉的头发:“你可以要求我做别的事情。” 天元却盯着夏油杰:“没人能保证你现在做的事情就会通往更好的未来,但是至少不会通向更糟糕的地狱了——咒灵操术使,你寒假打算做些什么呢?” “啊?”突然被提到的夏油杰愣了一下,他久违地感觉回到了上课走神被老师提问的国中时期,“回家吧,大概。” “那在新年以后呢,打算做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天元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那位四月一日君寻,愿望商店的现任店主,你和他关系应该还不错吧?”天元又望向芙里尔。 芙里尔点点头。 “那我希望你能完成‘说服咒灵操术使去愿望商店兼职一个月’和‘拜托四月一日君寻让咒灵操术使能够在店内兼职一个月’这两件事。”天元摊了摊手,“这就是我需要你付出的代价。” “就这样?” “就这样。” 芙里尔点点头,早已经变成了竖瞳的眼睛开始撬动魔力:“那这项交易,就这样成立了。” * 等天元把情报都告知他们以后,芙里尔突然右手握拳锤了左手心一下。 “怎么了?”天元问。 “只是刚刚突然想到——来都来了,等下路过忌库的时候,能顺点东西走吗?”芙里尔问。 夏油杰:“什么叫来都来了?” “就是绝对不要空着手离开的意思。” “……你是滑头鬼吗?”[2] “不是哦。”芙里尔指了指因为直接伸进去拿出咒具,现在都还没有愈合的伤口,“既然有人和羂索合作,拿走了一个特级咒具、一个一级咒具,那礼尚往来,我也拿走同等价值的好了。不过分吧?我可是差点死掉欸!” 这种五条悟式思维的既视感,让夏油杰不由得捂着脸笑了起来。 “那你会把‘艾斯德斯’和‘六耳’还给高专吗?” “当然不会啦,还给你们,然后让羂索拿着拿东西再来杀我一次?开什么玩笑欸。”说着,芙里尔又把那个融合咒具原样给塞了回去,然后摊开手,无所谓的模样,“想来拿的话,就凭本事咯。” 天元问:“……那我说‘不可以’有用吗?” 芙里尔笑了笑:“当然——没有用啦。就礼貌地征求你的同意,但其实你同不同意对我接下来的行动没有一点影响哦。” “多少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啊魔女!” “……” * 因为虹龙被禅院甚尔一刀祓除,芙里尔和夏油杰就坐在后者的另一只咒灵蝠鲼上前往盘星教。 芙里尔抱着从高专忌库里拿出来的两把咒具,颇有些松了口气,偏过头去看从听了来自天元那里的羂索的情报后就异常沉默的夏油杰。 生而知之的眼睛仔细打量着他。 最后认输一样地开口:“……在想什么呢,夏油君。” “只是觉得自己原来只是别人计划上的一枚棋子。”他微微仰着头,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发出嘲弄的笑声,“太逊了。” 十五岁才被发现、然后被邀请来高专上学,这就意味着,在术式觉醒以后的那几年里,夏油杰都是独自一人解决掉那些从人类负面情绪中诞生的咒灵的。 五感六觉,一旦对视,就一定会受到惊吓。 周围的人因为看不见所以无法理解他口中的咒灵,大概率会认为他满口谎言。 于是他只能缄口不提、也不能求助,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独自面对这一切。 在这样情况下能够平安长到被高专发现,然后招募进来的夏油杰,怎么不是个天才呢? 从天元、再从芙里尔之前的那些只言片语中,他不难拼凑出自己在其中的角色来。 以为自己的心理辅导任务早已经结束了的芙里尔只好打起精神来:“应该说,毕竟是对方筹谋了一千多年的计划,连夏油君这样有资格评为特级咒术师的天才都只能做一枚棋子吧?” “天才?别开玩笑了吧,悟那样的才是天才吧?” “悟君是天才,也不意味着夏油君不是天才吧?你们不是最强吗?” 不等夏油杰回应,芙里尔就轻笑出声:“其实我还挺佩服夏油君的。” “啊?” “因为我有时候也会害怕悟君的那双眼睛。” “害怕?” “我曾经还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双眼睛的注视里。” “……如果是情话的话,你应该对悟说吧?” “情话?当然不是,只是陈述事实而已。这也是夏油君的厉害之处吧?你从来都不认为那双被咒灵、术师都恐惧着的那双眼睛可怕。” “真的假的?但是悟他一直——” “没有人能与他并肩,我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件事了。” “所以你也觉得有人和他并称最强是件很狂妄的事情吗?” “倒不如说是年轻吧?觉得自己能够改变这个世界,做少年漫里拯救世界的主角,再不济,也是保护看不见咒灵的普通人的大英雄?” 被戳穿了心里所想的夏油杰面露赧然,但仍然坚持问:“那你呢?你不想与他并肩吗?” 芙里尔笑了笑,望向:“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不要被他遗忘。” “这样就好了吗?” “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那我呢?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是说除了你梦中看到的那个未来以外。” “你想要什么样的选择呢?” “……我不知道。” “你被局限住了,夏油君。你被你现在仅能看到的世界给困住了。世界啊,其实是很浩大的存在。” “芙里尔……你不是和我立下了束缚——不,是契约——你要为我做关于前路的选择。” “那夏油君不如等在店里做完兼职,再和我讨论这件事情?说不定想法会得到改变呢。” “……好。” * 他们赶到盘星教门口的时候,五条悟已经光明正大地坐在盘星教的大门口了。 因为腿很长,他一个人就跨坐了四节台阶,手撑着脑袋,成功堵得盘星教的教徒躲在里面不敢出来。 “悟!”夏油杰叫了他一声,就要朝他跑去。 对方缓缓抬起那双笼罩着阴影的眼睛里,幽深得像卷云下起伏的海面。 夏油杰没有停下脚步。 唯有虽然取出那两个融合咒具、仍然还在受影响的芙里尔被这样的眼睛所震慑住,从咒灵蝠鲼的脊背上下来后,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双犹如夏日晴空般清透湛蓝的眼睛从来都带着神性,只是大部分时候都被他总是嬉笑着的下半张脸所展示的烟火气给柔和了。 而此时,这样的感觉…… 让芙里尔不由得回想起了对方觉醒了术式的那天早上。 但是五条悟和夏油杰说了几句话以后,就朝她大声喊:“芙里尔,你们来得好慢哦!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第一次见你这么狼狈呢!” 他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浑身都是斑驳的血迹,额头上甚至还留着伤。 只是仍旧还是那个五条悟:“血止住了欸,但是那个是什么?看起来像咒具欸。就这么放着没关系吗?” “血止住了,是咒具,但是没关系了。”芙里尔慢慢朝他走去,“悟君是……领悟到反转术式吗?” “是哦,虽然只能对自己使用。” “那禅院君呢?那个拿着能够解除发动中术式的咒具的人——” 五条悟拧着眉,不高兴地说:“芙里尔干嘛这么关心他欸!他刚刚可是给我的脑袋开了个洞哦!” 却还是回答了她:“跑走了,说是和你有过约定——” 仗着腿长的优势,五条悟三两下就从楼梯上跳到了芙里尔的面前,弯着腰,凑近了看她:“什么嘛,和他关系很好啊?是什么约定?不能说吗?而且——为什么身上还有杰的咒力残秽啊!虽然是暗紫色但是也超级显眼的!老远我就看到了!” 话说到后面,他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愤愤不平,就好像错过了什么限量点心的预售一类的。 因为离得太近了,芙里尔甚至觉得自己快要被对方那长长的白色眼睫给戳到。 除了对方从七岁突然恢复到十六岁的那一瞬间,这是第二次芙里尔被那张脸带来的美貌冲击得短暂地失神了一瞬,有些结结巴巴地说:“是邻居。不、不是不能说的事情……只是让他不要死。咒力残秽是因、因为我有点走不了路了,拜托夏油君扶我一下,可能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 “是这样哦。”五条悟瘪瘪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 但是他还是接受了这个答案,没有再追问下去,反倒一下子把芙里尔横抱起来,嘴里还嚷嚷着:“杰的咒力残秽和芙里尔不是很配啦!还是我的咒力残秽更适合你一点!对吗对吗?对吗,芙里尔?” “……嗯。” 夏油杰则忍住突突作响的脑门青筋!:“别当着别人的面这么说别人的咒力残秽啊,悟!我听得到哦!” 五条悟吐了吐舌头:“那有什么关系嘛!对了杰,那家伙说理子妹妹被送走了。” “……嗯,是她自己选择的未来。” “那这些人呢?要杀了吗?就算是现在全部都杀了,我应该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吧。” 夏油杰沉默了片刻,还是说:“算了吧,毕竟理子妹妹也和黑井平安地去到了国外。就像芙里尔说的那样,活在这世界上的每分每秒都是需要付出代价去维持平衡的。没必要为那种人背上夺人性命这样沉重的代价……” “没有任何意义。”他说。 说到底,这次天内理子能够存活下来,还能拥有一段新的人生,他并没有出什么力。 就算是已经有资格在下一次评级时认定为特级咒术师的他们很强,却也不是那么强。 魔女。 诅咒师。 像禅院甚尔那样的“普通人”。 雇佣禅院甚尔的那群普通人。 站在一个时间节点回头看从前的自己,就会觉得—— 真的是……无知者的狂妄啊! 42、第四十二朵紫阳花 老实说,芙里尔回到愿望商店的时候把正在和百目鬼静、摩可拿一起喝酒的四月一日吓了一跳。 “欢迎回来……啊,芙里尔小姐!怎么弄成这样?” “四月一日……百目鬼君也在啊。” “你好。” “菜菜子和美美子呢?” “那两个孩子说要等芙里尔小姐回来,结果等着等着就就和小多小全一起睡着了。” “那就好。” “伤口呢?不用包扎一下吗?” “……” 于是本来想混过去的芙里尔只能在四月一日的注视下,拜托皱着眉看她的摩可拿替自己上药了。 说实话,看一个黑馒头皱眉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 “我才不是黑馒头!摩可拿就是摩可拿!” “好哦。” “其实我觉得放着不管也没关系的……”芙里尔低头去看被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的腹部,叹了口气,“而且摩可拿你缠太紧了吧?” 放在她身边的是再次被取出来的那个融合咒具。 “你就是太随意!”摩可拿重重地拍了拍芙里尔被包扎好的后背,跳到地板上,“事情都办好了吗?” “差不多了吧?再多也不是现在的我能够处理的事情了。”芙里尔说,“四月一日最近怎么样?我不在的时候有客人来吗?” “有……” “这样啊。” 摩可拿哼哼:“你们两个在这方面真的还蛮像的,都不收取等额的代价。这样不好,会受伤的。但是四月一日已经学会珍视被他所珍惜的人们所珍爱的自己。只是,你还没有学会啊。” “啊……这样啊。” 等到芙里尔披着和服外套,出现在檐廊上的时候,百目鬼静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四月一日叼着烟杆望着悬挂在庭院上空的那轮皎洁的月亮出神。 “……芙里尔小姐。”他回过神来,“伤口都处理好了吗?” “嗯。”芙里尔也随意坐下,掏出烟杆,用放在一旁的烟草盆往里填充着烟丝,“那位月兔烟杆匠已经来过了吗?” “嗯。” “真可惜,还想换一下烟杆,保养一下烟袋锅和烟袋嘴呢。” 四月一日注意到她空荡荡的左耳,问:“芙里尔小姐左耳的耳坠呢?” “碎掉了。”芙里尔形容道,“就突然哗啦啦地碎掉了。” “是帮芙里尔小姐挡灾了吗?就像影茶碗那样?[1]” “差不多吧。” “那左耳……” “大概率是永久性失聪吧?不过还有右耳,已经够用了——这也是必须支付的代价。改变别人未来的这种事情,只是支付这一点代价,已经是我赚到了。” “……摩可拿呢?” “和女孩子们一起睡觉去了。” “芙里尔小姐是碰上很棘手的事情了吗?” “都已经处理好了,不用担心。啊,对了,能让那位夏油君来店里兼职一个月吗?就是那个咒灵操术使,一个出生在普通人家里,但是却注定要踏入咒术界这堆烂摊子里的……很聪明,但是不聪明的人。” 她这么形容道。 “当然可以。”四月一日迟疑了一下,问,“但是这是为什么?” 芙里尔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大概所有人都想拉他一把吧,让他明白自己不是只有已知的未来的那一个选择而已。他还能有更多的选择……” 她偏过头看了看四月一日,什么也没说,又转过头去了。 只是五条悟知道夏油杰被邀请去愿望商店兼职的时候,毫无负担地当着学弟学姐们在地上滚来滚去,也要夏油杰捎上他一起。 尽管知道这位在咒术大家族里长大的前辈没有什么廉耻心,并且是个实用主义,但是对这一幕仍然大为吃惊的七海建人目瞪口呆。 简直就好像过年的时候见到的熊孩子一样,提出的要求不能被满足的时候就会通过这种撒泼打滚的方式来达到目的。 不由得对深受其害的夏油前辈投去了怜悯的目光呢。 夏油杰有些赧然地捂住脸。 只是造成他这样难为情的罪魁祸首却撅着嘴,抱怨道:“芙里尔在我小时候就已经和我认识了,为什么重逢以后和杰的关系更好啊!我现在都没有她的电话啊,凭什么杰不仅有她的电话,过年以后要去她家店里兼职啊!” “那也不是芙里尔的电话啊,是愿望商店的!” “那她也没有给我啊!” 而一旁旁观了一切的家入硝子同情地拍了拍夏油杰的后背:“真的没事吗,我是说悟。” 她指了指自己脑袋,颇有些惆怅地:“该不会被那个叫禅院的把前额叶和顶叶皮层捅坏了吧?反转术式不能治笨蛋啊。” “硝子!我听到了哦!” “就怕你听不到哦。” * 在盘星教集合以后,五条悟本来提议大家都到他家里去好了,反正他学会了反转术式就能让他法律意义上的父亲退位让贤了。 “那就去我家养伤,然后顺便参加我的继承仪式呗。”说到后面他甚至带上了撒娇的语气,“如果继承五条家的时候还是只能看到那群烂骨头,说不定我会突然呼吸不畅,然后晕过去哦!” 就算是一入学就知道他家真的有个家主之位要等他继承的夏油杰,听到这样的话,也忍不住开口:“所以在悟心中,我们俩去你家养伤是比继承五条家更重要的事情吗?” 五条悟毫不犹豫:“对啊!毕竟那种东西什么时候都能举行吧?但是芙里尔和杰又不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有空一起去我家的。” 然后就眨巴眨巴那双蓝色的漂亮眼睛,用很期待的眼神看他们:“去吧去吧?” 被——打败了。 夏油杰捂脸说好。 只是芙里尔拒绝了。 但是说出了拒绝的话以后,她又踮起脚,用早就清洗了无数次的双手抚上对方那张因为之前战斗而被弄伤了的脸,动作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珍视。 “那等你养好伤以后要陪我一起去仙台买喜久福吗?”五条悟垂下了眼帘。 长长的睫羽在眼脸投下淡淡阴影,像敛翅栖息的蝶,说不出的好看,说不出的安静。 “当然。”她轻轻摸了摸他额头上的伤口,“和悟君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很清楚。” 于是五条悟也没有挽留,只是瘪着嘴,掀起白色的睫毛看她,用毫无攻击力地拖着尾音朝她抱怨道:“怎么能这样啊——明明是芙里尔你更犯规!” 芙里尔只笑。 等管狐来接走她以后,夏油杰用手肘捅了捅五条悟,不解地问:“我还以为你会缠着她,让她一起去。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在面对魔女的事情上,他的同期总是有些出人意料的善解人意。 五条悟则鼓着半边脸,用手撑着脸,兴致不高地说:“不一样嘛……她的伤,她最清楚要去哪里修养,要怎么修养了。毕竟伤得很重嘛。” 下一秒又开始抱怨:“原来在杰心目中,我是这么糟糕的人吗?快给我道歉!” “……”夏油杰噎了一瞬,果断说,“我一点都不觉得抱歉!” 于是两个人又在盘星教门口扭打了起来,让躲在里面的教徒们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打起来了。” “内讧吗?” “还是陷阱?” “……什么时候能走啊?好饿——” * 所以过了年以后,第一次来到愿望商店的夏油杰就在剪短的自我介绍以后,忍不住问:“芙里尔她的伤好些了吗?” “芙里尔小姐的话,现在是在店里哦。” “在店里?” “大概还在睡吧。” “因为伤得太重了吗?” “倒不如说是代价。” “代价?” 四月一日叼着烟杆回答:“因为芙里尔小姐之前做得太过头了,现在又虚弱了很多,就被趁势而入,全部都现在让她偿还。陷入沉睡会让她好受很多。” “因为……双胞胎的那件事吗?” “嗯。夏油君知道的吧?夺人性命这种事情,不仅风险很高,要付出的代价也沉重到能够被压垮。” “……但她还是那样做了。” “是啊,真是个笨蛋呢——说起来,如果是夏油君的话,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呢?” 夏油杰犹豫了很久,还是说:“芙里尔小姐说过那也会是我的选择……” “所以你也是笨蛋呢。” “……是。” 被称作笨蛋之一的芙里尔本人此刻正平躺在愿望商店里的一间六叠的和室里。 身下的黑影被不断拉长拉宽,如暗涌的潮水般将她整个淹没、吞噬。 芙里尔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她睁开眼时只觉得自己身处在一片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归路,往哪里走都只能看见漆黑的一片。 然后她就睡着了。 直到有只氤氲在白色光点里的蝴蝶扇动着翅膀飞来,轻轻地在她眉间一点。 她醒来了。 只是蝴蝶很快就飞走了,前方也出现了路。 比起这边黑茫茫的一片,那边是灯火通明的和室,还有穿着和服的男人女人来来往往、神色匆匆。 “芙—里—尔!” 芙里尔一下从那无边无际的黑里脱身出来,睁开眼却坠入一双湛蓝色的眼睛里。 那双漂亮眼睛的主人见她没反应,越发凑近,还主动眨巴眨巴自己又大又圆的眼睛。 见她还是没反应,就只好俯身,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她冰凉的额头,嘴里嘟囔着:“还是一样的呀。” 又直起身子,歪了歪头看她:“怎么了,芙里尔?做噩梦了吗?” 是……幼年时期的五条悟。 芙里尔坐起身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却发现原本缠满了整个上半身的绷带都消失不见了。环视一周后,发现她现在所处的和室就是她很多年前在五条家居住时的那个。 小悟不解地看着她:“怎么了?芙里尔?” “……大概是做了一个噩梦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又躺了下去,手背搭在额头上,“还是我现在在梦里呢?” “什么样的噩梦呢?”小悟却一反常态,没有掀开被子凑过去,反而微微俯身,就这样看着她,“我也想知道会把芙里尔吓到的噩梦是什么样的。” 芙里尔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悟君是想买我的梦吗?” “买梦?梦也可以买吗?” “准确地说,是‘梦买’——听到了梦的内容,并且为此付支付了代价。” “欸,那买到了梦能做什么呢?” “睡着后就能看见我的梦了。” “欸——好有趣!那要用什么来买呢?” 事实证明,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五条悟不敢做的事情。 连噩梦都敢买。 芙里尔叹了口气,又揉了揉他柔顺的头发:“真是笨蛋呢,悟君。” 小悟伸手抗议:“五条悟超聪明的!” “……好吧,超级聪明的悟君为什么要买我的噩梦呢?” 他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想知道芙里尔梦见了什么嘛——还不是怪你不肯告诉我!”说到后面,他又理直气壮起来。 “大概是预知梦吧。” “预知梦?” “准确地说,是与未来发生的事吻合的梦。” “欸,那不好吗?能梦见未来的话。” “和梦见未来不是一个概念的事情……” “什么嘛!那梦里有我吗?” “嗯……” “那就是没有咯?” “梦里有十五六岁的悟君。” “欸!那——” 然后就醒来了。 真正意义上。 芙里尔盯着天花板,想,要是能再多待一会儿就好了。 哪怕一分钟。 一秒钟。 “悟君。” 43、第四十三朵紫阳花 梦分为两种,清醒时做的梦和沉睡时做的梦, 但是不论是哪一种,只要坚定地祈愿,就会变为现实。 在睁着眼出神了几秒以后,芙里尔又再次沉沉地睡去。 她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靠坐在檐廊上。 不是她经常坐的愿望商店里的檐廊,而是五条家的檐廊。 坐在那里,能够一眼看到庭院里的那棵大树,和喜欢爬到上面藏起来的年幼六眼。 那是五条家的珍宝。 只是珍宝本人现在正坐在高大的树干上晃着腿,甚至还举着短短的手臂,抬手虚虚地摸了摸天空,想去够高悬天空的太阳:“芙里尔,你会不会有一天,我是说有一天!或许!也会和别的什么人结婚,然后拥有一个……没有悟这么可爱的宝宝呢?”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突然想知道嘛!因为芙里尔不肯和我结婚啊!” 很孩子气的话。 但是芙里尔认真想了想,还是说:“很难想象有那一天吧?” “那到底会不会有那一天呢?”他从树上爬下来,然后跑到她的面前来。 满头的汗,但是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为什么不可能?”还没等她回答,另一个声音就插进来,用一种悠闲的语气回答。 芙里尔转过头去,发现是十七岁的五条悟。 他穿着黑色的高专校服,柔顺的白发自然下垂着,落在仍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颊两侧。 “那和谁呢?”小悟委屈地瘪瘪嘴,“总不可能是和你吧?” 芙里尔疑惑地看着小悟,心里想,所以这果然是梦吧?不然为什么会有两个五条悟呢? 而且小悟还没认出十七岁的五条悟来。 但是那双眼睛应该很好认吧? 十七岁的五条悟对着小孩子恶狠狠地说:“为什么不可能是我?难不成还是你吗?” 他的表情看上去能够一口一个小孩子,成功地把小悟吓得扑到了芙里尔的怀里去。 ……总觉得这话有点不太对。 但是芙里尔还是优先安抚地拍了拍小悟的后背,若有所思,就没能看到他朝十七岁的五条悟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 硬了!拳头硬了! “……悟君。”芙里尔委婉提醒道,“结婚这种事情要两个人都同意才行。” 小悟可怜巴巴地说:“芙里尔千万不要和他结婚!和他结婚的话……我一定会他欺负的。” ……芙里尔不太想深入去想了,总怀疑是不是睡得太久了,脑子有点浆糊了。 不过她大概弄清楚了一点:“梦是相连的啊……” 她抬头看向随意盘腿坐在她面前的五条悟:“只是不知道是悟君进入了我的梦里,还是我去到了悟君的梦里呢?” 五条悟只懒洋洋地用手撑着脑袋,那双不论何时都格外耀眼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问:“如果是我的梦的话,为什么这里会有小时候的我呢?” 芙里尔也不明白。 所以是她的梦吗? 她其实是更想念小时候的五条悟吗? 果然,五条悟又问:“你是不是更喜欢小时候的我?”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不论是什么时候的悟君,我都很喜欢。” 结果…… 对方大声说:“芙里尔大笨蛋!” 然后超级生气地走掉了。 啊……说错话了吗? 但是那样说不应该是标准答案吗? 而且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啊。 芙里尔摸了摸怀里小悟毛茸茸的脑袋,叹了口气。 青春期的男孩子真的很难懂啊。 * 芙里尔醒过来的时候,夏油杰已经结束了一个月的兼职,离开了愿望商店,回到了高专。 “那孩子帮了不少忙呢。”穿着围裙做菜的四月一日说,“无论是处理委托还是买菜——比百目鬼那个跑腿两年都还不怎么会买菜的家伙强多了!夏油君还很会照顾人,这段时间都是他在照顾菜菜子和美美子。” 被发现醒过来的芙里尔被四个小孩子一拥而上地抱住,颇有些手忙脚乱,不断重复着“我回来了”“别哭啊”“没事的”。 听到这话以后,摸了摸她们的头,说:“真是辛苦他了。” “对了,芙里尔小姐,晚上喝鱼鳍酒怎么样?虽然已经过了寒冬了。”四月一日提议,“还是喝小羽的婆婆酿的梅子酒呢?” “鱼鳍酒吧。”芙里尔说。 “说起来,他也一直在等你醒过来,好像是有什么话想跟你说。” “……那他看起来怎么样?” “面相吗?” “就是状态啦,还精神吗?” “还挺精神的。不过有时候会露出让人看不懂的表情来。” “睦月呢?” “在烟管里休息,毕竟是冬天嘛。说起来,这两个孩子,以为你和睡美人一样会一睡不起,趴在你身边哭了好几天……雨童女听说芙里尔小姐一直没醒过来,也来店里了一趟。” “啊,那应该是白河夜船[1]吧?睡过头的话,就无法从夜船上下来了。”芙里尔向双胞胎保证,“下次不会了……我会好好珍视被你们所珍视的自己的。” “真的吗?”双胞胎重复道,“真的会好好保护自己吗?” “嗯,我答应你们。不然你们会难过吧?” “因为芙里尔大人是家人啊,对吧?” “嗯,是家人呢。” “看来春天已经到了,芙里尔小姐。” * 新的一学期开学了,但芙里尔发现双胞胎比之前上学积极了一些,放学回来也很开心了些。 “是发生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注意到这一点的芙里尔问,“能和我分享吗?” 菜菜子口快地说:“是交到朋友了!” 美美子则抱着娃娃,小声说:“是和芙里尔大人一样温柔的人。” “欸——”芙里尔想了想,“那明天要多带一些甜点去吗?” “可以吗?”菜菜子直接抱住芙里尔,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芙里尔大人最好了!” 芙里尔顺势把美美子一起抱了起来,弯着眼睛笑:“当然可以了,我们是家人啊。不管是好的事情还是不好的事情,只要是和你们有关的事情,我都想成为第一个知道的人。” * 五条悟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在芙里尔给他发了短信报平安之后的某一天,抱着一大堆喜久水庵的喜久福就上门来了。 非常自然地按了门铃,然后门开了,但是他却颇有些猫猫索索地顺着门缝往芙里尔身后看,小声问:“双胞胎在吗?” “悟君?”芙里尔也小声回答,“菜菜子和美美子上学去了哦。” 得到否定回答的五条悟立刻走了进去,一边换鞋一边口吐暴言:“那真的是太好了!幸运地买到了喜久福的同时还超级幸运地选择了小孩子都不在的一天呢!” 芙里尔颇有些无奈地附和:“是呢,真是非常幸运的悟君呢。但是说起喜久福——悟君是去仙台买的那个特产吗?口袋上的标志是那家喜久水庵?” “是哦。” 芙里尔难得有些错愕地问:“之前不是说好要一起去的吗?” 五条悟把怀里抱着的礼品袋全部放在了厨房的饭桌上。 “那个是那个,这个是这个!而且本来也只是想和芙里尔待在一起才做这样的约定的。我在那边祓除完咒灵顺道买回来——小孩子们又都不在家——是差不多一样的性质啦。”说到这里,他警惕地抬头看她,“不会因为我这次买过来了,那个约定就作废了吧?” 总觉得用非常自然的表情说出了很不得了的话呢。 芙里尔摇了摇头:“当然不会。” 于是他又放下心来,继续在一堆装了喜久福的口袋里挑挑拣拣。 芙里尔注视着宛如超大型的白色猫咪一样从饭桌的左蹿到到右的五条悟,问:“很累吧,悟君?不管是祓除咒灵还是从仙台赶到东京。” 他立马说:“不是很累,是超级累!我都好几天没有睡个好觉了!所以等会儿可以枕着芙里尔的膝盖睡一会儿吗?” “好哦。”芙里尔笑着点点头。 他把挑好的喜久福推到了芙里尔面前:“喜久福的话,我推荐毛豆生奶油味的——芙里尔之前做的那个也很好吃!” 只是还没等他吃完几个喜久福,就有无数个电话打来。 十七岁的五条悟接连挂断了好几次之后,终于不高兴地接通了电话,朝那头大声说:“我已经连轴转了九十六个小时了,也想休息一下啊!好歹也体谅一下我吧?” 电话那头似乎是在道歉,然后又说了什么别的,芙里尔都没听清楚,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身上了。 她微微歪了歪头,有些出神地想,悟君也快要十八岁了呢。 离成年还有两岁。 “那等我十八岁的时候,芙里尔来一起给我庆祝吧!”五条悟已经挂断了电话,“还有你缺席的那么多年的礼物,也要一起补上!可以吗,芙里尔?” 芙里尔这才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所想给说了出来,有些赧然地低下了头。 这不怪她。 十七岁的五条悟念她的名字的时候,总是带着说不出来的黏糊意味,不是牙牙学语时期的含糊,也不是小孩子时期为了达到目的故意拖长了尾音,而是某种、某种将藏在心里的话都通过唇齿表露出来,将整颗心都捧在她面前,一览无余。 既怕她不看、不理、不要,又怕她真的看了、理会了、要了,却还是把他当做她记忆里的那个小孩子。 矛盾,但又格外缱绻。 芙里尔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 只是幸好高出她许多的那个人一下子抱住了她——用箍在怀里来形容或许会更贴切些。 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只能伸出短短的胳膊扑到她的怀里。 是啊,他已经长大了。 但还是很爱撒娇,白色的脑袋埋在了她右边的颈窝处,还像小动物那样轻轻蹭了蹭。 柔顺的头发贴着她的脸颊,有些痒。 唇齿在她耳旁一张一合,吐露出的温热的呼吸激得她耳朵发红。 他说:“来吧,芙里尔,我想要你来。” 她回答:“……好。” 他们谁都没提那个梦,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44、第四十四朵紫阳花 虽然在五条悟骂骂咧咧赶去工作以前,芙里尔这么答应了他,但是那已经是下半年,快要年底的事情了。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果然还是—— 养孩子。 确定夏油杰关于未来的选择。 以及灰原雄的死相。 值得一提的是,隔壁的禅院一家突然打算搬走了,搬去埼玉县。 “啧。”芙里尔难得有些不爽,“从我这里赚到钱,转头就要拖家带口地搬走。我是什么瘟神吗?” 如果是禅院甚尔在场,肯定会点点头,然后扬着眉,说:“很有自知之明嘛。” 但是他正忙着打包整个家里的东西,没空理会她。 于是三个都能看见咒灵的孩子亲眼目睹着他把大部分东西都塞进一旁匍匐在地上的、像超大号的毛毛虫、只不过长着很沧桑的五官的咒灵嘴里。 但是只有双胞胎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噫——”的声音来,小惠一脸平静。 想也知道小惠平时应该经常看见这东西。 “怎么会有你这么屑的爹啊!”芙里尔替三个小孩说出了心里话,“给我好好为小孩子的心理健康负起责任来啊!” 被谴责的当事人选择伸出小拇指挖了挖耳朵,脸上是不耐烦的神色。 再加上禅院美和这几天都要去公司,把手里的工作给交接好。 于是听到她抱怨的也只有三个小孩子——这也是芙里尔第一次帮双胞胎请了好几天的假,理由是让老师很难理解的“因为玩得好的邻居要搬家了”。 芙里尔摸摸双胞胎的头:“因为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又见面呢,所以要好好告别呢。” 那个头发像海胆一样的小孩子,还是芙里尔带孩子生涯中,唯一一个只是帮忙带了一会儿都会哭的小孩子,连毛茸茸的管狐都没能哄住。 大失败。 虽然很大程度上是小孩子比较敏感,能够察觉到家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怕被抛弃、被失去,但这并不妨碍芙里尔撇撇嘴,故意伸手去压小孩子朝着四面八方翘起来的发尖。 但是被欺负的小孩子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被欺负了,只是疑惑地看了一眼芙里尔,见到芙里尔好整以暇地朝他笑以后,就又转过头去,继续拿着蜡笔在纸上画画。 平心而论,四岁的小惠很好带,也很好相处。既不会因为大人的恶趣味就号啕大哭,也不会因为要求没被满足就在地上撒泼打滚。只是偶尔也太安静、话太少了些。 芙里尔轻轻戳了戳小惠肉嘟嘟的脸,叹了口气:“真的是太可爱了啊,小惠——一想到这样可爱的小惠就要搬走了,我的心脏就要骤停了。菜菜子,美美子,我们把小惠偷回家吧!” 双胞胎一左一右地坐在小惠身边,点点头,异口同声地说:“好!” 说完就作势要把小孩子架到隔壁去。 只是脸颊红红的小惠转头来看她,把自己刚刚画好的画递给了芙里尔,小声说:“送给你。” 小孩子的画工还很稚嫩,画得也很简略,但是也很用心——是三个站在大房子外面手牵着手的小人。站在中间的红发小人要更高大些,牵住两边发色一黑一白的小女孩。 他画的是她们三个。 “这是送给我的吗?”芙里尔蹲下身,笑眯眯地平视着小惠。 “是送给芙里尔,还有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就算是搬走了,我也会很想你们的。”小惠红着脸,有些害羞,但是仍然坚持直视着她们,“芙里尔不是瘟神,是、是好人。菜菜子和美美子也是好孩子。我、我很喜欢你们。” 松松缠住小惠的脖颈的管狐也歪着头看他。 于是小惠又结结巴巴地补充:“我也很喜欢睦月!” 得到肯定回答的管狐也亲了亲小惠的脸颊。 芙里尔摸了摸小惠的头,语气轻柔:“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不能忘记我们哦!还有芙里尔大人!” “一定会再见面的!” “嗯!” * 下雨了。 雨势不大,只是雷电交加,看着格外骇人。 玻璃窗被映照成与外面天空一样的鸦青色,暗沉得让人心头一悸,于是房子里便开得灯火通明。 双胞胎正趴在房间的窗户旁,眼睛盯着从光滑的窗户上蜿蜒滑落的雨痕,却仍然时不时地转头往关上的门后看。 菜菜子叹了口气:“要是我的术式是透视就好了,就能够看到她们在干什么了。” 美美子提醒道:“透视只能看到,菜菜子。应该是顺风耳,这样就能够听到她们在说什么了。” “怎么样都好啦。”菜菜子鼓起半边脸,“你好较真哦,美美子。” “……” 客厅里坐着的是身后盘旋着骨龙一样咒灵的九十九由基,也是现在咒术界唯一的一位特级咒术师。 雨下得很突然,芙里尔也和所有普通的家长没什么区别,抱着伞去学校门口接要放学的双胞胎。结果回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已经搬走的禅院家门前的九十九由基。 她倚靠着栏杆,浅栗色的长发散落在身后随风飘动着。 一照面就能够感觉到的强者。 比那天那个名为里梅的诅咒师强得多。 腹部的伤还隐隐作痛,魔力则下意识地被撬动。 等回过神来时,瞳仁已经被拉长成竖状的芙里尔已经挡在了双胞胎身前:“你就是……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 结果对方颇为自来熟地朝她们招招手:“嗨,芙里尔,介意我去你家做客吗?” “……所以,你其实是想找禅院君,结果扑了个空?”芙里尔盯着对方那张不正经的脸,“原来禅院君忙着搬家是因为你啊。” “……就算是事实,也不要当着我的面这么说嘛,人家也是会觉得难过的!” 双胞胎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下。 这就是特级咒术师? 好像比那两个咒术高专的学生评级还要高。 但是总感觉……有点怪。 于是就进来了。 让双胞胎回房间洗澡以后,芙里尔端了两杯热茶走过来。 扫视了客厅一圈的九十九由基捧着热茶发出感慨:“没想到被咒术界都忌惮的魔女原来这么生活化,我来之前还以为你至少是一体两面呢。还是说你只是分/身[1]呢?那样的话,只要让你和那位魔女见一面就好了。” “……不过咒术界确实有两面四臂的存在吧?那位平安时代的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他啊,已经变成特级咒物存在了。”九十九由基用手撑着脸看她,“其实我一直都很想见你一面,火焰与不死的魔女。” “见我?为什么。” “因为有个问题很想问你啊。” “……”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 “!”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天抱着一大堆喜久福来找自己的五条悟的模样。 正在喝茶的芙里尔直接被呛到,低头咳嗽了起来。 罪魁祸首则笑眯眯地把一旁的纸巾盒往她那里推了推,好奇地看着她:“你这个反应……该不会已经有喜欢的类型了吧?” “……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九十九由基振振有词:“因为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鉴定标准啊。” “……鉴定什么?”芙里尔有些艰难地说,“品味吗?” “你很懂嘛!” “……” “所以暂时还没有喜欢的类型吗?”九十九由基又问,“那我问你好了,只需要根据你下意识想到的来回答就好了。” “……好。” “更希望对方的头发是什么颜色呢?” “……啊?需要这么具体吗?” “是要下意识的反应,可以当作是快问快答啦!一、二——” “……白色吧。” “欸——那希望对方是温柔的哥哥类型,还是会撒娇的弟弟类型呢?” “你这个问题好怪……会撒娇吧。” “可以接受留长发吗?还是更希望是利落的短发或者寸头?或者什么别的奇怪的发型?” “这个无所谓。” “可以接受对方是看不见咒灵的普通人,还是也能够接受对方是咒术师呢?”九十九由基右手握拳敲左手手心,“啊,因为你是魔女,所以能倾向魔男呢?有‘魔男’这种说法吗?哦对了,还要加上禅院甚尔那种天与咒缚的类型。那家伙之前在女人堆里其实很吃香呢。” 诡异的,在对方提到“魔男”这个很怪的词时,芙里尔想到了继承壹原侑子愿望商店的四月一日,忍不住叹了口气:“首先没有‘魔男’这种说法,其次我觉得都没差吧。看得见还是看不见咒灵也好,是……灵力很强的人也好,还是禅院君那种天与咒缚的类型也好,我觉得都可以。而且禅院君那种能够突破肉/身束缚看到咒灵的天与咒缚类型只此一例吧?我对别人的老公没兴趣啦……” 说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过还是会希望对方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心理能够强大一点。不然就太脆弱了……” “因为对你来说,人类本身就很脆弱吧?”九十九由基扬起眉毛,“说起来,你这位不死魔女,是真的不会死吗?” “这个世界不存在不死的东西。就连你们那位拥有‘不死’术式的天元大人,不也会衰老,甚至衰老到一定程度还会改造他的肉/体吗?” 九十九由基看起来也很赞同她的说法,笑了一下:“所以啊,我想要创造一个没有咒灵出现的世界。” “没有咒灵?”芙里尔皱着眉,“但是只要普通人存在,这样的事情就是不可能的吧?” “所以让咒灵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方法有两个:一个是优化咒力,让全人类都变成术师;另一个就是摆脱咒力——比如禅院甚尔。”九十九由基靠坐在椅子上,有些泄气地说,“但是想再找到禅院甚尔那样根本没有咒力的存在很难啊。我上次和他提起这个事情,他就把我甩掉了。这次更过分,直接搬家了。” “……你想研究他的身体?” “当然咯。” “既然是想要要求他配合你进行研究,那就应该拿出诚意来吧?一次不行,就两次。”芙里尔朝她微微笑着,橘色的眼眸里藏着凌厉的光,“但是你没有选择追过去继续拜托他,反而选择留在他家门口等我,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只是为了禅院甚尔而来的话,九十九由基完全可以在知晓对方搬家以后就离开,甚至是追到对方已经住下的新家里去。 但她没有。 她甚至等到了芙里尔接了双胞胎回来。 “你调查过他,也调查了我。”芙里尔肯定道,“你不是在找他,你是在等我。” 九十九由基不可置否地点点头:“我听说过另一位魔女的事情,还有她的那家店。愿望商店,对吗?‘只要是店主能够做到的,任何愿望都能完成’,这句话对你也管用吗?” 谈话到这里,芙里尔已经有点厌倦了:“你有什么愿望?” “我没有愿望,芙里尔。”对方却摇了摇头,“我说过了,我只是对你很感兴趣。” 说到这里,九十九由基突然撑着桌子俯身凑近芙里尔:“那眼睛呢?刚见面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的眼睛很漂亮欸——你更倾向拥有怎样眼睛的男人?” 她问得实在是太突然了,凑近的动作也很突然,芙里尔下意识就往后缩了一下,同时脱口而出:“漂亮的、蓝色眼睛。” 于是九十九由基表情微妙:“白头发蓝眼睛,偏爱会撒娇的弟弟类型。更别说什么能拥有自保能力、心理强大了。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整个咒术界,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人就只有一个。 “你真的很有意思啊,芙里尔。话说,你知道我之前问五条悟的时候,他怎么回答我的吗?” “……怎么回答的?” 抛下问题以后,她却并不打算回答,反而单眨了一下左眼朝她示意:“我有预感……今后的日子一定会超级有趣。” 45、第四十五朵紫阳花 是梦。 当然是梦。 窗外还在下雨,雨点重重地落在地面上,发出比脚步声更重的咚咚的声音。 白光劈开灰青色的天空,随即而来的就是几道轰隆隆的雷声。 芙里尔当然知道她在做梦。 只是眼皮如同千万斤一般重,根本无法睁开。 她感觉到身下属于自己的影子被无限放大,像牢笼一般严严实实地包裹住这间六叠大小的房间。 它们聚集在天花板上,睁开那一双双遍布血丝的透着仇恨的眼睛看向睡着了的自己。 它们伸出黏稠的影子一样的手臂捂住她的口鼻,桎梏住她,让她不断坠落、坠落,想将她拖入无尽深渊。 恐惧。 疼痛。 后悔。 怨恨。 死亡。 和血腥味。 目之所及都是红色。 周围遍布的都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还有被烧得黢黑的尸体、还在痛苦挣扎的人。 他们或口中污秽,或者哀嚎连连。 他们求饶,他们咒骂。 芙里尔知道自己正站在其中,面无表情地目睹这这人间惨象。 可她心里一点波澜也没有。 巨大的月亮悬在半空中,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 今夜的月亮是苍蓝色的,像极了某个人的虹膜的颜色。 强大,冰冷,带着神性,又很爱撒娇。 是谁呢? 她光脚踩在地上,沙砾摩挲着她伤痕累累的脚心,大火炙烤着她毫无怜悯的心。 “现在的你,是魔女还是人类?” 芙里尔知道她在做梦。 她知…… 不知道呢? …… 不知是何处而来的的海卷着泛白的波浪,翻滚着涌来,反衬出月亮的苍蓝色来。月光照进海里,波光粼粼。 海水将这一片狼藉都淹没、吞噬,也将她卷进其中。 然后继续向前流去。 最后再归于平静。 扑灭了漫天大火的海水是温热的,像未诞生以前所在的母亲温暖的羊膜囊。 芙里尔再次醒来的时候,只穿着绣满了白色紫阳花纹的蓝色浴衣。 她知道她是芙里尔,是火焰与不死的魔女。 只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呢?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那轮月亮。 她要奔向月亮。 …… 芙里尔当然知道她在京都的五条本家那个传承了上千年的宅子里。 她曾经在这里…… 曾经? 做了什么? 是不是刚刚做了太过真实的梦,所以醒来还觉得自己在梦里? 芙里尔揉了揉太阳穴,离开之前一直倚靠着的檐廊立柱,直坐起来。穿着足袋的双脚随意垂落,从腰封那里拿出烟管,好闻的烟草味便从银色的烟袋锅里散发出来。 身旁还放着酒。 仅隔着一扇障子门的房间里还隐隐传来老人们的争吵声。 “明日就是御前比武了,将军如果提议……我们就要应允吗?”[1] “不过是个咒力微弱、没有术式的普通人!” “但如果拒绝,那就相当于直接认输了。不过是区区禅院!” “阴阳师的风头已经够盛了!现在所有人都只知阴阳师,无人知我咒术师!” …… 最后是一个格外年轻的声音一锤定音。 芙里尔吸了口烟,再缓缓吐出。 出神地看着那缕烟雾随风飘散。 障子门被拉开,轻轻重重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然后又越来越远。 其中还混着不满的窃窃私语。 但是最轻的脚步声却落在了她的身后,然后坐在了她身边:“你在看什么?” “什么都没看。”芙里尔叼着烟管,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又想起她身边还坐了个活人,便问,“喝吗?” “喝。”顶着一头白发的脑袋也很自然地靠过来。 他的头发很长,又随意披散着,便有柔软的头发搭在了她的肩头。 有点痒。 芙里尔便朝一旁歪了歪头,语气平和地说:“你头发扎到我了,有点痒。” “欸——”被御神纸遮住了眼睛的六眼拖长了尾音,“就靠一下嘛,那群烂骨头都吵了那么久了,吵得我头都疼了!” 芙里尔不为所动:“但是这和我没关系。” 甚至还想了想,为他出谋划策:“你觉得吵的话,可以把不听话的都杀了,就当作除掉杂草了。” 于是六眼怪叫了一声:“你好狠哦!” 又问她:“那你会帮我吗,芙里尔?” “帮你?”芙里尔真心实意地感到疑惑,“这种事情,你一个人就能做到吧?” 像是撒娇一样,他又凑近了一点,语气里带着委屈:“好冷漠哦,芙里尔。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芙里尔也说不上来。 她只觉得:“明明刚从梦中醒来,我却觉得自己现在是梦里。” “芙—里—尔!” 芙里尔循着声音抬起头来,发现她正站在东京咒术高专的大门前,怀里还抱着波维诺家族代代相传的十年后火箭筒。 来接她的是仍然穿着带漩涡状纽扣的黑色制服的五条悟。 只是芙里尔感觉,注视对方的眼睛时像被蒙了一层透光的不,雾蒙蒙的,看不清楚。 而且,十年后的火箭筒为什么会在她手里? 总觉得有种…… “这就是传说中的十年后火箭筒啊——感觉好普通。”理所当然的,他接过了她抱着的东西,再自然不过地牵住了她的手:“快来快来,杰他们都已经输了好几轮了,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不平衡感。 坐在樱花树下的几人毫不留情地说: “分明就是你用六眼作弊好吧!” “六眼禁止!” “给我有点后辈的样子啊!” “拜托芙里尔小姐一定要帮忙约束一下这家伙!可恶,居然作弊!” 芙里尔站在离他们几步路的距离就停下了。 五条悟则抱着十年后的火箭筒,站在他们面前单手叉着腰,得意洋洋地看他们:“让你们说我坏话!看我不召唤十年后的五条悟大人来收拾你们!” “真的吗?被打中以后就会和十年后的自己互换的这种东西——连咒术界都没有这种咒具吧?” “原谅咒术界吧,就算是有,也一定不会让悟知道。” “说得也是呢。” “毕竟五条前辈是那种值得信赖,但不值得尊重的人呢。” 只是被十年后火箭筒打中的五条悟在一片粉紫的烟雾中消失,取代他的是据说是十年后的五条悟。 和那个头发总是柔软得自然下垂着,总是戴着黑色圆框墨镜的学生不一样,他的眼部缠了一圈又圈的绷带,头发也因此向上直立着,有点像—— “这不是很像仙人掌吗,悟!”夏油杰眯着眼睛直接笑出声。 反倒是听到这句话的十年后的五条悟取下了绷带,用那双极具神性的眼睛仔细地盯着他们看,有些不确定地出声:“杰?硝子?还有……” “哟,悟。欢迎来到十年前的世界。” “干嘛用这么奇怪的目光看我们?是十年后的我们都不在了吗?” “用你的眼睛来确认一下吧,我们才不是什么咒灵为你编织的谎言呢。” “什么是十年后火箭筒?”五条悟也顺势坐了下来,和他们一起吃吃喝喝,“六眼获得的所有情报都说你们就是我的同期无疑了,我的灵魂也赞同这样的说法。只是——” 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芙里尔,露出疑惑的表情:“她是谁?你们认识她吗?” 她是谁? 你是谁? 明明是这样温馨的一幕,却在你眼前一片片碎掉,将你的所有幻想粉碎—— 你坠落在一片黑暗中。 你以为你是谁? 你是一具早就腐烂了血肉只剩下白骨的早已死去了的人,拥有不存在于此世的灵魂。 是被厌恶、被仇视的罪恶之子,是鸠占鹊巢的鸠。 你甚至都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你只是一个工具,一个保证世界能够正常运行下去的工具,是它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 它让你降临就降临,让你死亡就死亡。 你的爱与恨都无关紧要,因为你本就是用灵魂在燃烧,如果有飞蛾向你扑来,那就将它灼烧得连残骸都不剩。 你以为你也能得到救赎,找到存活的意义吗? 不,不是这样的…… “芙—里—尔!” 小孩子坐在树干上,两手做喇叭状朝坐在树下的她喊道:“芙里尔!” 他不满地指责她:“不是说陪我爬树的吗?怎么睡着了。” 还没等芙里尔说什么,他又点点头,装作很大度的样子:“不过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芙里尔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笑着附和他:“那多谢悟君原谅我咯。” 46、第四十六朵紫阳花 小悟很喜欢他的房间外那棵历史悠久的大树,因为坐在那上面就能够望向远处。 就算偶有失误,脚下没踩住,红发的魔女也会在第一时间护住他。 “只有我有这样的待遇吗?”他偏过头来,像玻璃珠子一样通透的蓝色眼睛睁得圆圆地看她。 “当然。”坐在他身旁的魔女回答道。 她伸出手臂虚虚地环住小孩子,怕他突然栽下去。 于是小孩子又高兴起来,还大幅度地晃荡着自己短短的腿,一边疯狂暗示:“好想去外面哦。” 这里是五条家传承了上千年的祖宅,在这一代的六眼出生以前就张开了无数层固若金汤的结界,在他出生以后,更是举一家之力将结界加固了一层又一层。 可是他待腻了。 他从出生起就待在这里了。 小孩子的想法很好猜,小悟的想法甚至都不用她猜—— “芙里尔,我好想出去玩哦。” 他重复道。 她坐在他的右边,左耳能够听到小悟很清楚的用抱怨的语气说出的话—— 好像有点不对劲。 想了想,芙里尔还是伸手摸了摸小孩子柔软的脑袋,说:“可以想想。” 生气。 太让人生气了,这种话。 于是他直接打掉了魔女的手:“才不要听这种话!” 是很清脆的“啪”的一声。 魔女脸上仍然挂着浅浅的笑意,没有任何恼怒的迹象。 只是小孩子的力气总是出人意料的大,打在手背上已经红了一片。 就好像他更小时候用尖尖的小虎牙咬在魔女右手的虎口处的时候。 很疼,但能忍受。 但是小悟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哭着哭着睡着了都不肯松嘴,甚至还把魔女的手当作磨牙棒的小悟了。 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 他又有点后悔。 魔女以人的情绪为食,又格外偏爱纯澈得像白纸一样的小孩子。 芙里尔感知到了小悟的后悔,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上露出了纠结的神情。 最终,他又捧着芙里尔刚才被自己打掉的手,轻轻吹了吹,仰起头,尽力睁圆了自己那双湿漉漉得像小动物一样的眼睛,小声问:“还疼吗?” 从睑缘处垂下浓密得像扇子一样的白色睫毛,像装饰澄澈天空的云,还微微抖动着。 很可爱。 芙里尔只问:“那现在可以摸头了吗?” 小悟舔了舔有点干燥的嘴唇,把捧着的芙里尔的左手抬着放到了自己的头顶,努力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说:“悟大人允许了。” 真的是—— 非常可爱。 于是芙里尔安慰他:“悟君以后会有很多时间待在外面的。” “真的真的吗?” “真的。” “不会骗我吗?” “当然。” “那我待在外面会干什么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撇撇嘴,“我才不要和那些人一样,整天祓除咒灵呢。” “为什么不要?” “因为太无聊了。那群老头说了,等我觉醒术式以后,咒灵这种东西在我面前就像是螃蟹会排队跳进锅里一样啦。” 芙里尔哑口无言,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六眼”在整个咒术界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存在。 只是单纯的注视,都会让被注视的人产生自己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的紧绷感。 就连魔女,直视那双眼睛也会被卷入其中。 但是,她说:“但是也说不定会遇见能够和自己并肩同行的人呢。” 明明是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她脑海里却浮现出身高直逼一米九的长大版的五条悟和另一个扎着丸子头的略矮一些的黑发男生勾肩搭背的画面。 是预知的能力在恢复吗? 她眨了眨眼睛,又用肯定的语气说:“悟君一定会遇见能够交付信任的朋友的。” 被包裹在蓝色蜻蜓纹的白色浴衣里的小悟立刻警惕地看她:“那你呢?你也会有这种人陪伴着吗?” “……”芙里尔决定原谅这一幕的小悟,毕竟他看起来不太希望自己能够拥有的样子,“应该不会吧?” “那干嘛要迟疑?”小孩子攥着她的衣袖,拔高了音量追问,“还是个问句!” “因为我不能看到自己的未来啊……那悟君是希望我没有吗?” “当然咯!” “但是这样很过分欸,悟君。” “哪里过分了?”他还是紧紧攥住她的衣袖,振振有词地说,“因为我想做你想要永远陪伴的那个人啊——真的不要考虑和我结婚吗?” 印象中,这样的对话,似乎最近也有过…… 【“明明小时候提到结婚都能毫不留情地拒绝我呢,真无情。” “这不一样吧?” “哪里不一样了?结婚和告白不都是为了以后能够一直在一起吗?” “但是当时你还什么都不明白啊,只是玩笑话而已吧?” “那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现在再……你会答应我吗?”】 混着呼啸而过的风声,与漫天缓缓落下的雪…… 是自己和五条悟的对话。 不过不是和小时候的五条悟,而是和已经度过了变声期,好像已经十六还是十七,但是仍然句句都在撒娇的五条悟。 [“芙里尔?”] “芙里尔?”面前的小悟有些不满地看着她,“不要出神嘛,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那另一道同样呼唤着她的是谁? 耳边是铃铛清脆的响声。 和—— [“芙里尔,不要沉浸在梦里。”] 梦? 芙里尔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面前的小悟。 但是被突然抱住的小悟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芙里尔?” 用牙齿抵住下嘴唇,让气流从舌与齿的缝隙间流出,然后舌尖向上抵住上颚,再从上颚慢慢放下。 那是你的名字,芙里尔。 [“……也别扔下我。”] 她彻底清醒过来:“对不起……悟君,我不能留在这里。” 只有被抱住的小悟在她身后露出不理解的表情:“你还是要走吗?但是在这里不也一样吗?有我,有你——你就像从来没离开过一样,就当作我当初被你带到灵山去神隐起来好了—— “你不是最喜欢我了吗? “和我一起待在这里,不好吗?” 芙里尔松开抱住他的手,但还是伸手摸了摸他肉乎乎的脸,认真地说:“我想陪伴的那个悟君,不是只是咒术界的六眼而已——那样的六眼,从咒术师诞生起就要多少有多少吧?也不只是这无数的平行世界里的五条悟——”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缠绕着头发,“我想要陪伴的那个悟君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她陪伴他度过了最艰难的幼年时期,但是很快就又分开,现在才与他重逢不到两年。 “我舍不得他。” “但是人其实就是记忆和时间的集合体,我也拥有他小时候的记忆——我不就是他吗?” 按照壹原侑子的说法,名字是有力量的。不管是生物还是非生物,被冠上一样名字东西都拥有相同的力量。 按照咒术师的说法,名字是最短的咒。 只是带有“五条悟”名字的他都这么舍不得她,那真正拥有“五条悟”这个名字的人呢? 但是由始至终,被她珍视着的五条悟也只有一个。 是那个和她有着共同回忆,分开后也同样思念着对方的五条悟。 诱惑、回忆。 羁绊、约定。 触碰、共鸣。 这些东西让人与人更加坚韧而温柔地连接在一起。 芙里尔:“我和他约定了,等他十八岁的时候要给他庆祝,还要给他补上缺席这么多年的礼物。对不起,悟君,我不能留在这里。” 我无法忍受的是,我不能再陪在他身边,为他挡去阴谋诡计。 我更不能忍受的将要发生在他身上的木已成舟的悲剧和钟摆般的不确定性。 她重复道:“我不能留在这里,我要回去——” 小悟突然说:“我好妒忌他。” 但是还是笑着再次抱住了她:“嘛,原谅你了。毕竟我最喜欢你了,芙里尔。” “还会再见吗?” “当然。” 铃铛最后一次响起。 她睁开眼睛,微微偏过头,就和五条悟对视上。 他仍然穿着黑色的制服,有些疲惫地靠在障子门上。 那双和蓝色更知鸟一样漂亮的眼睛像被水冲刷过一样,和梦里一样湿漉漉的。 好像什么被抛弃的小动物一样。 可怜又可爱。 “我还以为你又要抛弃我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 芙里尔笑了笑:“不会的,我们约定好了的。” * 这里是愿望商店。 “悟君,能够进店里了?”她终于反应过来,有些迟疑地问,“但是为什么?” “谁知道呢?”他却不以为意,甚至还有点不高兴,撇撇嘴,“谁让杰放假都来这里兼职了,我还一次都没来过啊。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 “说到底,你还是想趁我不注意扔下我。” 他露出很受伤的表情来,芙里尔就急忙坐起身,转过身去对他说:“我没有……” 只是前一秒还装作难过,下一秒他就又得意起来:“这样就算你再想要抛下我,我都能找到这里了。” 夏油杰刚推开障子门就听到这样的话,又与有些为难的芙里尔正面相对,仔细打量了芙里尔一下:“感觉怎么样?” 五条悟仍然曲着腿,不满地转过头来:“都说是二人世界啦,杰怎么还来打扰啊!是眼睛太小了所以听不见吗?” 夏油杰用手肘勒住他的脖颈,恶狠狠地说:“听不见是耳朵的事情吧?和眼睛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就是想要一次性说两件事啊!” “你这家伙,简直混蛋啊!” “打扰别人独处的人才是混蛋吧?” “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啊!” 当着刚醒来脸色还苍白着的魔女,他们就这么扭打起来,打着打着还用上了术式。 一时间,不过六叠大小的房间里闪烁着他们暗紫色和蓝色的咒力来。 当障子门也被他们两人打得压在身下以后,芙里尔再度与闻声赶来的四月一日面面相觑。 借助咒灵,夏油杰及时把五条悟的头按在地上,做出土下座的姿势:“给您造成了困扰,非常抱歉!” 只是白色脑袋的家伙还挥动着拳头:“杰!有本事不要用术式啊!” 让这几年已经很少有非常生动表情的四月一日难得露出了错愕的表情:“你们……这是?芙里尔小姐终于醒来了吗?是因为这样,所以这么多年,五条君才不能进愿望商店吗?” 虽然是被压着做着土下座,但是五条悟听到这句话已经放下了举起的拳头。 一旁的夏油杰小声问:“你之前一直进不来愿望商店?” “这不是废话吗?要是能进来,我还用隔十一年才能见到芙里尔吗?”他用那双好看的蓝眼睛翻了个白眼。 于是夏油杰面不改色:“那真是活该!” “不,他和百目鬼君的情况差不多。” “这样啊。” 留下不怎么能听懂的两人慢慢直起身来,又扭打在了一起。 于是隔壁和室的障子门也被打歪了。 芙里尔笑了出声,对四月一日温声说:“我来收拾这里吧。” 又像感知到什么一样,问他:“刚刚有客人来过了吗?” 四月一日点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芙里尔也只好抿着唇,没有多问。 * 被留下来修补障子门的五条悟最终是被辅助监督小姐接走了。 虽然他本人看起来比起祓除咒灵更想修补障子门。 只不过,被留下来的夏油杰看着被修补得破破烂烂还不如没修补过的障子门,还是忍不住扶额:“悟这家伙。” 已经披上和服的芙里尔则站在一旁一边充当监工,一边仔细打量着他。 魔女的视线很直白地放在他身上,让他想忽视都难。 “是想问什么吗?” “夏油君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是多谢你让我喝的那杯茶。虽然咒灵玉……但是好多了。我是说任何方面。” “我也收到了夏油君付出的代价嘛。不过你的道谢我会收下的,作为夏油君付出的代价的一部分。” 夏油杰有些迟疑地说:“因为之前跟着店主做了一个月的事……我的味觉应该不足以支付我愿望的代价吧?” 他的手脚很麻利,在说话间就已经修补好一扇障子门了。 于是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去看她:“剩下的代价是由你支付的吗?” 芙里尔摇了摇头,微微仰着头:“这是我的决定,夏油君,是我自己选择的。人生就是无数个选择构成的。” “那我现在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没有正确和错误的说法。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只要不停下来,前面就一定会有路的。” “……这是肯定吗?” “是赞美。” “……那还真是挺别具一格的。” 芙里尔转身从刚才的那个房间里摸出烟管来,传来的声音由近到远,又由远到近的:“夏油君,这世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有其意义,但是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够全部注意到。而且在每天发生的全部事情中找出所有的意义,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所以‘注意到’这件事情产生了意义的这个行为被赋予了不一样的含义,去思考‘为什么’也是一样的道理。能注意到,然后开始思考,这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至于选择,那是很私人的事情。” 她叼着烟杆,深深地吸了一口:“夏油君能够去思考我和你的那个交易的代价是否平衡,也就是说明在店里打工的一个月,你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嘛。” 夏油杰突然又有些好奇:“如果我还是做出了和你的预知梦里的一样的选择呢?” “那是最坏的打算了。”芙里尔回想了一下,“本来是想你如果还是执意这么做的话,我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把你杀了的。” “啊?” 她笑了笑:“骗你的。是打算威胁你来着。” “怎么威胁?” 她清了清嗓子:“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只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大家总是会和某人相关,所以无法随意——简而言之,就是你如果敢做下让悟君、家入小姐他们难过的选择,我就会趁你睡着的时候在梦里了结了你。” “……所以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了?” “哪里都不一样吧?啊——那就送你去看你理想中的世界?把你扔到另一个世界去接受改造,然后再接回来。” 夏油杰在心里想了想,感觉确实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但是你之前不是说这是个人的选择吗?” “你情况比较特殊嘛——毕竟是和我已经定下契约了。” “真过分啊。”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放松了下来,继续认真修补着障子门。 47、第四十七朵紫阳花 “我睡了很久吗?” “也就一周吧,比冬天的时候好多了。说起来,芙里尔小姐,睦月呢?” “在睡觉。无月不是也在睡觉吗?” “春困嘛。” “……是悟君和夏油君把我带到店里来的吗?”她问四月一日。 四月一日一边看客人委托的录像带,一边叼着烟杆回答她:“菜菜子和美美子感觉到不对劲以后,敲你房间的门也没有回应,也打不开门,就打电话给了我——看来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我让她们打电话给了夏油君。” “啊?” “因为我只有夏油君的电话,没有五条君的电话嘛。”四月一日托了一下眼镜,“也幸好他们当时就在附近祓除咒灵,就拜托他和五条君一起过去了——毕竟最能够唤醒你的就是他了吧?” 见芙里尔不说话,他又问:“梦里都是他吗?那位五条君。” 他吸了口烟,看着吐露出的烟雾出神:“我上次梦见侑子小姐了。” 芙里尔瞥了一眼正在播放录像带的电视,发现里面正在播放被附身的女人正破门而出的画面。 因为声音太大了,摩可拿正皱着眉调节音量。 “所以是被附身了?”她说。 四月一日摇了摇头:“不只是这样,是更复杂的事情——啊,我们说到我梦见见侑子小姐了。” “然后呢?” “当时就想追上她的脚步。” “……追上了吗?” “没有,中途被摩可拿压住眼睛醒过来了。” 摩可拿在一旁抗议:“你不要胡说啊!写作四月一日的四月一日!” 她一下笑了出来:“烟杆就是那次摔裂开的?” “毕竟是白河夜船……睡过头就无法从夜船上下来了。” “但是侑子觉得‘现世为梦,夜梦为真’。白河夜船上的梦,也不一定就是假的。” “所以只是选择而已。芙里尔小姐,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夏油杰也修补好了障子门,本来想过来道声别就离开的,结果被四月一日留下来吃晚饭了。 “因为是我拜托夏油君叫上五条君去芙里尔家里的嘛,这顿饭就算是代价了。这样可以吗?” “好。” 夏油杰盘腿坐下的时候,芙里尔也从一边递过来了茶。 “……谢谢。”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吧?” “什么?” “因为差点就真的想要留下了。” 夏油杰惊讶地望着她,问出了另一个问题:“那悟为什么不能进店里来?” “能到店里来的只有有必要进来的人。但是夏油君知道的吧,悟君是那种即便被告知不可能,也还是不会放弃,竭尽所能地去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的人。” “确实,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想做到什么就能做到……悟知道吗?” “知道的哦,侑子说他曾经都找到愿望商店的所在地了。” “但是?” “但是他只能看到腐朽的外墙与荒芜的土地——他不是有必要进来的。” “那这次呢?” “五条君也成为这家店的顾客了,”四月一日瞥了正垂下眼睫喝茶的芙里尔,意味深长,“为了实现愿望。” “那菜菜子和美美子呢?她们是有必要进来的人吗?” “你忘了?她们一直都有想要实现的愿望。”芙里尔又问四月一日,“你和悟君做交易了?” 四月一日点点头:“但是我答应他不告诉你他支付了什么。” 他对欲言又止的夏油杰摇了摇头:“这是不能说的事情。” “但是如果悟君为了救我而付出了代价,我会感觉很难受。”她低垂着头,鲜艳的红发也失去了原有的光彩。 “那就尽管生气吧,然后告诉他。” 夏油杰沉默地看着自己捧着的茶杯,里面的茶叶梗立起来了。 看来会有好事发生呢,夏油杰想。 * 这一年,东京校迎来了唯一一位一年级新生。 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幸运呢。 夏油杰则沉默地抱着双臂,在看到五条悟毫不掩饰地出言威胁伊地知的时候,不由得这样想到。 当然,幸运的不是这个唯一的一年级新生,而是其他拒绝招募选择继续在普通高中完成学业的咒术师,和选择进了京都校的咒术师。 虽然比不上作为庄家通吃的冥冥幸运。 在冥冥宣布赌局没有一个人猜中、由庄家通吃的时候,庵歌姬企图挣扎:“也没有消息可以证实不是五条先告白的吧?” 冥冥单手叉腰,笑:“但是夏油说他问了五条,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告白这种事情哦。而且他们也不像在谈恋爱吧?” “说不定就是他们之间的情趣呢?” “原来歌姬喜欢这种啊——” “才不是!” 压了“在一起”和“魔女先告白”的夏油杰也悔不当初。 再看看现在这个对新生进行言语上的校园霸凌的同期,怎么也不应该指望魔女眼瞎心盲吧?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却被唯一的女同学拍了拍肩:“你是夜蛾老师吗,天天叹气。” “怎么会。”夏油杰摊开手,“夜蛾老师一天叹气的次数可比我多好几十倍吧?” 事实上,夜蛾正道从一年级时期做他们的班主任开始,就天天唉声叹气,头发……还没有大把脱落的迹象——也有可能现在这样已经是大把掉发的结果了呢。 毕竟,五条悟这个人,只要活着,就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压力呢。 比如从五条悟入学以来,担任他咒术课老师和文化课老师的术师。 比如从五条悟在升上二年级以后、升上四年级以前,每年在京都姐妹校交流会上挨打预订的京都校二、三年级生。 还比如京都校的乐岩寺校长,真的是属于见一次面都会折寿的程度呢。 家入硝子右手握拳敲打了一下左手心,心灵福至地说:“这不就是公害嘛[1]。” 夏油杰愣了一下,也与她对视笑了起来。 “可别告诉悟啊。” “当然了,五条那家伙知道了一定会闹翻了天吧?” 他们又笑了起来。 这就是年轻人的青春啊。 也是他们的。 “对了,七海和灰原还没回来吗?” “应该快了吧?不是说只是一次毫无难度的二级咒灵讨伐任务吗?” “毫无难度的二级——啧,优等生的气质简直盖不住要冒出来了呢,夏油!” * 几乎是打上照面的那一刻,七海建人和灰原雄就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二级咒灵的讨伐任务—— 居然是一级的产土地神信仰! “灰原!小心!” 明明两个人,一个有术式,一个没有,但胜在配合默契、不拖后腿,普普通通的二级咒灵任务也合作完成了不少。 但是窗对咒灵强度的判断有误,把这个一级的产土地神信仰任务分配给了他们! 就好像经历过和没经历过黑闪的咒术师与咒力核心的距离是天差地别一样,一级咒灵根本不是现在能够勉强应付二级咒灵的他们能够成功祓除的——不,现在应该想如何保命才是! 但是…… 如果是两位学长的话,这种程度—— “所以夏油学长一直都在面临这种程度的咒灵吗!”灰原大声喊道。 他拿出了那个放置了半年多都没机会用但是每次任务会带着的一次性一级咒具村雨,手握着黑色的鲛鱼皮剑柄,就要朝那个一级咒灵冲去。 七海建人拿着白底黑点的布包裹着的刀,也朝着他的同期跑去:“灰原!你是要去——” 剩下的“送死”还没说完,灰原手握着的村雨便刀身、连同剑柄也一起化作成片的乌鸦,成群地飞去包裹住正想要调动咒力继续攻击的咒灵。 乌鸦是食腐动物,咒灵也不是腐肉。 但是只短短几秒,它们就将其蚕食殆尽,然后消失不见。 只留下几支乌鸦扇动翅膀时掉落在地上的羽毛。 “……没想到是这样使用的。”七海有些难以置信,“但是当时那位魔女握住剑柄的时候,那样的压迫力……总觉得不是这种用法。” “毕竟我没有那么厉害嘛。”哪怕是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灰原,仍然很乐观,甚至捡起了地上掉落的乌鸦羽毛,“总感觉有点像冥小姐的黑鸟操术啊——七海,我们把羽毛带回去给大家、还有那位芙里尔小姐做礼物吧!很有纪念意义呢!” 一边蹲下身捡着羽毛,灰原还问:“七海,你说真的会下雨吗?” 村雨,传说中杀人后刀身会渗出春雨洗去自身血迹的妖刀。 也有传说,说用它杀人后,天空会降下洗涤自身罪孽的春雨。 “……毕竟是一次性咒具,而且对象还是咒灵——也不是常规的剑术或者刀法操作,应该是不会的。” “那我们还要等吗?” “……等吧。” “好耶!” 48、第四十八朵紫阳花 “所以这是村雨的羽毛?那把传说中的妖刀。” “为什么是乌鸦?” “我还以为是和领域展开一样,是那种必中一类的。” “那对灰原要求太高了吧?” “……你们不要当着别人的面这么说话好不好,很伤人欸。” 但是被提及到的当事人挠挠头,傻笑着:“我觉得没什么啊?没关系的。”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被这两个家伙欺负!”家入硝子又沉痛地转头对伊地知说,“所以千万不要学灰原顺着他们两个,要学会说不,明白吗?” “硝子!这和我没关系吧?我很无辜啊!” “什么嘛,就是杰,都让你不要欺负学弟啦,他很弱的。” “哈?” 不知道是因为漂亮学姐的好心劝告,还是因为被提到的两个学长投来的死亡注视,准确来说,是五条悟“伊地知,你敢点头,我就要打你咯”的威胁。 伊地知涨红了脸,连忙摇头。 “所以——”夏油杰斜睨着当着大家的面霸凌新生的五条悟,“是你,不是我们。” 带着点名声被坏,然后咬牙切齿的意味。 “很热闹嘛。” 一道女声插入这乱哄哄的局面中来。 他们回过头去,就看见芙里尔笑脸盈盈地站在身后。 她今天穿了件扎染得像涓涓溪水流淌而过的长裙和枯枝暗纹的羽织披肩。 红色长发编成辫搭在左肩上,像是点缀在枯枝上的一朵红玫瑰。 手里还提着两个有toraya[1]标识的口袋。 “芙里尔?” 这是夏油杰。 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装死的五条悟。 明明才出言欺负了伊地知,现在却一改刚才的嚣张,变得沉默起来。 甚至还把头偏过去,故意不看她。 不只是反常而已了。 芙里尔先是跟大家打了声招呼,等看到伊地知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是伊地知,一年级的新生。”家入硝子替他介绍。 结果一旁的五条悟很大声地“啧”了一声。 家入硝子翻了个白眼:“你是国小的学生吗!” 在和灰原打招呼的时候,芙里尔又顿了一下:“灰原君今天的‘相’很不错嘛。” “是这样吗?可能是因为用了上次打雪仗的奖品,那个一次性的一级咒具吧。”灰原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又把留下来的那根羽毛递给了她,“这是留下来的纪念品。” 她接过的时候道了声谢:“不过这样一来,灰原君的‘死相’就不存在了。” “欸——真的吗?那就是说昨天那次,我本来会死吗?” 与他大大咧咧的反应不同的是有些皱着眉的七海。 芙里尔:“是这样没错——听说是遇见产土地神信仰了?” “嗯。幸好有村雨,不然这家伙的命就没有了。”七海接话道,他瞪了灰原一眼,“你好歹也有点危机意识吧?” 灰原笑着说:“不过经过这件事,我觉得我大概是不适合做咒术师吧?” 七海毫不留情:“这应该是陈述句,不是反问句。另外,我也不打算毕业以后继续做咒术师。” 芙里尔最后才看向时不时转过头来偷看自己的五条悟:“悟君。” 五条悟仍然板着脸,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也不看她。 “这又是在闹哪出?”夏油杰低声问家入硝子,“从我上次因为赌局的事情问他告白的事情开始,就一直阴晴不定的。” 家入硝子懒洋洋地回答:“大概是在生气吧。” “生气?” “想要确认自己在对方心里到底重不重要,就忍住不主动见面。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有想到这里,还以为是他很忙没机会见面。” “是这样吗?” “那当然咯。” 家入硝子又勉强加了一句:“或许还有想确认心意以后告白的想法吧。” “真的吗?”夏油杰问。 结果被耳朵很好的白毛同期生趁势偷袭,狠狠摔了一跤。 “你这是偷袭!”夏油杰指责他。 结果对方阴阳怪气:“看来杰被评为特级以后就实力不济了,连这点偷袭都防不住。” 因为在学校里出现没有登记过的咒力会很麻烦,夏油杰放弃使用术式,直接和五条悟在一旁小规模地扭打起来。 家入硝子才不管两个幼稚的同期生,跑到芙里尔面前:“芙里尔小姐今天怎么过来了?是为了确认灰原的‘相’吗?” 芙里尔把拎着的一个口袋递给她:“这只是一部分原因——有咒术师小孩想咨询一些问题,就选在了高专——这是从北青山那里带回来的和果子。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每样都带了些。” “咨询问题?” “嗯,因为未来会入学高专,所以选在了高专。大概是天与咒缚方面的,不然应该就会直接找家入小姐咨询了。” “这样啊。” 芙里尔拎着剩下的袋子,朝打完架就随意盘腿坐在地上的五条悟走去。 她朝头发被弄得乱糟糟的五条悟伸出手:“悟君。” 五条悟仰着头看她,见她脸上仍然挂着笑容,撇着嘴,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体温还是很低,和原来一样。 只是…… 等芙里尔把口袋递给他的时候,他又问:“这是什么?” 语气硬邦邦的,一点也不像他。 但芙里尔觉得好笑:“给悟君带回来的和果子。特意选了限量的草莓芭菲和羊羹[2],和红豆吐司之类的——红豆吐司加热一下应该会更好吃。” 五条悟没说话,也没有立马打开口袋尝尝芙里尔给他选的点心,反倒是抱着口袋,皱着眉,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自己的同学和学弟,又收回目光看她:“才不是特意给我选的。其他人都有啊?” “但是那是悟君的同学和学弟吧?” 他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只是仍然肉眼可见的不高兴:“那这么久没有见面你也没有来找我啊?是不是一点都不想看见我?” 这下轮到芙里尔面露茫然了:“但是悟君平时祓除咒灵的任务很忙吧?” 升入三年级以后,五条悟和夏油杰都被评为特级。 另一为特级咒术师常年不在国内——就算在国内也极少数情况才会服从高层的安排。 咒术师这一行本就常年缺人,唯二做事的两个特级自然是忙得团团转,更别说领悟了反转术式以后,连睡眠都能被极度压榨的五条悟了。 明明也没有说什么好听的话哄他,但是五条悟又高兴起来,要给她带路,带她去高专的会客室。 留下一旁面面相觑的家入硝子和夏油杰。 伊地知好奇地问:“芙里尔小姐不是魔女吗?上课的时候有讲到。她和五条学长……感觉关系很好啊?”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起说道:“是未确定关系的小情侣!” “啊?——”深知那位学长难搞程度的伊地知对那位初次见面的魔女投以佩服的眼光,“真是很了不起呢。” “什么很了不起?”瞬移过来的五条悟下意识地就看向了伊地知,举起拳头朝他挥了挥,“乱说话我就要揍你们哦?” 伊地知连忙点头,又急忙摇头。 看着硝子,五条悟又勉为其难地说:“硝子就算了,我不打只有反转术式的医务人员——不过我会打你的,杰。” “又不怕你,悟。” 在硝子的嘲笑声中,五条悟终于想起他倒回来是做什么了。他对夏油杰说:“芙里尔说这个咨询和你有关,让你也一起过去。” “哈?” 五条悟强调说:“毕竟你的咒灵操术还是挺好用的——嘛,比我的无下限差远了。” 说完他又小声嘀咕:“才不是我的术式对她要做的事情派不上用场呢。” “我听到了哦,悟——你的术式对她没有用处。” “听到就听到!快跟上!” 49、第四十九朵紫阳花 芙里尔话里的咒术师小孩是与幸吉。 是以身体的不完整与极度脆弱换取极宽泛的术式范围和磅礴咒力的天与咒缚。 也因为这样,他本人没有来到高专。 替他来到高专的是他的机械咒骸,上面有一个机器人的标识。 除了夜蛾校长的玩偶咒骸,这还是五条悟第一次见到这种类型的咒骸,一脸惊奇地把架在鼻梁上的墨镜取了下来,一边说着“居然还能这样”“这个咒力真的是小学生吗”,一边坐到了机械咒骸的身边,旁若无人地和不为所动的机械咒骸互动着。 夏油杰暗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无奈,偏过头去就看到坐在机械咒骸对面正好整以暇喝茶的芙里尔,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你们……真是天生一对呢。”他又故意咳嗽了几声,提高了音量,“……所以为什么不直接去他的实验室?这样不是更能了解对方的情况?” 芙里尔掀起睫毛看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所以是咨询啊。” “咨询?” 从与幸吉的机械咒骸未动的口中传出混着电流的稚嫩童声:“因为我的愿望是能够正常地生活。芙里尔小姐说,要实现这个愿望需要付出很昂贵的代价——不是金钱方面,而是——” “天与咒缚本来就已经代价平衡了。”芙里尔放下茶杯,唇角微微向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无中不生有,对被给予的东西就必须付出与其相等的代价。如果想要保持现在宽泛的术式范围和远超旁人的咒力输出,还想要拥有正常生活的能力,弥补身体的残缺,付出的代价会非常高昂。当然,我指的不是金钱方面。” “……我明白。如果能够像个人一样正常生活,我愿意成为非术师。” 他这么说。 虽然声音稚嫩,但是带着坚定。 夏油杰目瞪口呆:“所以这还是个小学生?” 芙里尔点点头:“比菜菜子和美美子小一岁。” 与幸吉问:“这是在歧视小学生吗?既然是我自己的人生,我可以自己做决定。” “未来人生不会后悔吗?”夏油杰忍不住解释,“我的意思是你还这么小,就要做关于未来的决定了。” 机械咒骸那头传来小孩子猛地提高的声音:“你们这样四肢健全、身体健康的人,从一出生起就拥有了我做梦都得不到的强健身体,怎么会明白我的感受!” 这正在试图跟它握手的五条悟深受其害,直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然后跑到芙里尔的身边。伸手搂住她,又撒娇一样地把头放在她的肩上,蹭了蹭:“好吓人哦,芙里尔。” 明明身高都要逼近一米九了,做任务时一拳一个一级咒灵不在话下,平日里甚至气哭学姐、捉弄同期、霸凌学弟。性格更是恶劣到周围人的怨念都能汇聚成一个特级咒灵——如果咒术师的咒力也能外溢的话。 结果到了魔女这里,就好像乖巧的小孩子一样。 真是见了特级咒灵。 夏油杰做出呕吐的表情。 坐在他们对面的机械咒骸处传来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失落:“对不起,我不会故意……我只是想像他们一样,能够正常地行走、蹦跳。就算不是咒术师也好……” 芙里尔安抚地摸了摸五条悟毛茸茸的脑袋,正视着对面低下头有些失落的机械咒骸:“如果你的愿望是这样的话,我不建议你与我定下契约——” 她话还没说完,机械咒骸那头就传来急促的童声:“连魔女也不能——” “我能实现你的愿望,但是代价会很大,所以没必要——不过这件事情你可以拜托夏油君。毕竟以后会是前后辈,说不定还会成为师生关系——夏油君?” 夏油杰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 芙里尔点点头:“因为夏油君是咒灵操术使嘛,如果以后能找到那种能够改造人灵魂的咒灵,就能够帮上忙啦。” “但是这种咒灵很难找吧?”夏油杰反手按了按眉头,“说不定要找很多年。” 他的眼形狭长,眼尾微微上扬:“……你怎么知道我也要和悟一起留校的?” 芙里尔单眨了右眼,透着狡黠:“现在知道的。” “……所以如果你愿意等,我可以帮忙。”夏油杰摊开手,“但是我也不确定什么时候才会有——” 他突然偏头看向芙里尔:“你看到了?我是说你知道未来会出现这样的咒灵。” 芙里尔点点头,颇有些欣慰:“夏油君终于发现啦?” “要多久?”与幸吉急忙问。 “十一年。” 本来箍住芙里尔的五条悟猛地坐直了。 不用偏过头去,芙里尔也能感受到那双苍天之瞳紧盯着自己的视线。 “十一年,与幸吉君。”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等十一年,对吗?” 芙里尔点点头:“因为这是代价。” “即便这样,你还是要等吗?” “因为这是我的意志。” * 1994年底,愿望商店。 庭院里积满了雪,天空中还正在飘雪。 正在堆雪人的多露、全露被摩可拿用雪团砸中,于是扔下了堆了一半的雪人开始了打雪仗大作战。 两位魔女正坐在檐廊下旁观。 红发的魔女穿着淡紫色紫阳花纹的深蓝色和服,伸出手接了一片雪。 黑发的魔女穿着白色百合花纹的绿色和服,叼着烟杆看她。 “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 “即便要等十一年才能见面,你也还是要等吗?” “时间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侑子。” “但你也许会遇见别的缘。” “但我只想见他。” “为什么?” “因为他让我别离开他。” “……因为感觉到了被需要吗?”壹原侑子缓缓吐出烟雾,提醒她,“人类的小孩反复无常,立下了约定也只是当下的想法。他会忘记的。” “那就……我希望能再见一面。” “尽管要等十一年?” “这是我的欲望。如同开始滚动的石头一样,一旦开始,就会向着斜坡的终点一直滚动下去。 这也是我的意志。” 50、第五十朵紫阳花 2007年7月25日,愿望商店。 这是五条悟第二次来到愿望商店。 他没有穿高专的夏季制服,反倒是穿着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裤,戴着黑色的圆框墨镜。 四月一日也一改平时穿着缝补修改过的壹原侑子留下来的和服,穿着一身暗紫色的中式长袍。 他看着进入庭院的五条悟,微微笑着:“五条君,欢迎来到愿望商店。” * 五条悟第一次来到愿望商店的时候,他的怀里还抱着意识被困在夜船里的芙里尔。 四月一日早就为她准备好了和室,里面贴满了绘制了紫阳花图案的符。 “她还会醒来吗?”盘腿靠在障子门旁的五条悟这样问。 他脸上既没有焦急的神情,也没有担心的神色。 “芙里尔小姐这是进入了白河夜船。” “我问的是她会醒来吗?” 夏油杰想用手肘小幅度地顶顶他的胳膊,提醒他注意分寸,却被他用无下限给挡了回来。 这个时候,他反倒像一个曾被族人供奉若神稚子的六眼了。 异常冷漠。 四月一日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答案:“……这要看她想不想回来。” 五条悟:“我能进店,是不是意味着我有想要实现的愿望?” “……因为你那个时候不是必要到店里来的,五条君。” “但是我现在进来了。”他歪了歪头,只是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你为什么不问我有什么愿望?” 他用那双几百年才出现一例的特殊眼睛盯着四月一日,说:“我想要她从那艘破船上下来—— “我需要付出什么?” “悟!”夏油杰说,“芙里尔不是不希望你进愿望商店、不想要你做出——” 五条悟看向他,用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说:“那就等她醒了再和我说这种话。 “而且你说错了,杰。她知道了也不会多说什么。” 她舍不得责怪我。 我知道。 “我可以告诉五条君唤醒芙里尔小姐的条件、提供宝物。作为代价,请五条君在中伏那天来店里一趟吧。那件事情本来也是要拜托你的。” * 五条悟把墨镜拉低了一点,露出蓝眼睛,仔细打量着出现在愿望商店庭院里的黑色漩涡:“这是空间裂缝?你要我到另一个世界去?” 四月一日点点头,却什么也没多说。 一旁的摩可拿也神色凝重,皱着眉看着他。 “有点像壶中天那样?” “五条君知道壶中天?” “那我还能回来吗?回到这个世界。” “当然了。” 五条悟双手交叉捧着后脑勺:“只要进去就好了?没有什么具体要我做的事情?” 四月一日摇了摇头:“五条君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就好了。” 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精致的古董怀表:“时间要到了,五条君。你——” 话还没说完,五条悟就径直走了过去,与那漩涡一般的空间裂缝融为了一体。 * 五条悟觉得这不像是空间裂缝。 至少和去年冬天芙里尔两次破开的空间裂缝不同。 这更像一个游戏。 一个大型的真人游戏。 只是一个眼睛开合的动作,五条悟就像是身在游戏机内的角色一样,周围仍然是漆黑的一片,只是正对面就是一块悬在半空的透明度极高的蓝色面板,上面写着: 【名字:五条悟 外观:五条悟(默认) 身体素质:五条悟(默认) 身份:五条悟(默认) 请选择:确认】 意思是没有否认的余地了? 不过也不想否认就是了。 五条悟毫不犹豫地点击确认。 蓝色面板上的字又变成了: 【背景介绍:这是有魔女存在的世界。只是请谨记——魔女是罪恶之源,是恶魔之子。】 五条悟皱着眉读完了这两句话,心里便有了大概猜想。 蓝色面板逐渐消失,周围的黑雾也逐渐散去,他站在黄昏的树林里的小路上。 夏日的余晖仍洒落在他身上,是很真实的触感,带着灼人的热。 不过这是个完全没有咒灵气息的世界。 他身边站着一位黑发,有着暗红色的瞳眸,右边半张脸都被画着符咒的绷带缠绕着的少女。 没被绷带遮住的半张脸很清秀,带着说不出的书卷味。 她穿着深灰色的和服,外面披着纯黑色的羽织。 不过比他矮很多,又气息全无,一点咒力都没有。 像具尸体。 所以他刚才完全没注意到对方。 隔着墨镜,他用六眼肆无忌惮地观察着这个女孩。 “五条君?”她疑惑地看了看五条悟,耐心地又叫了他一声,“五条君?” 五条悟莫名地想起了芙里尔。 说话的语调像。 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像。 他顿时失去了兴趣。 女孩说:“五条君,我是的场英梨,来带你去■■村。” 五条悟愣了一下:“什么村?” 女孩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村。” 音被消掉了。 五条悟才不会觉得再问一遍会不会很不礼貌——他甚至都不会想到这里。 他只知道自己没听清楚问题的答案。 于是他又问:“什么村?” 女孩还是和之前一样笑眯眯着重复着:“■■村。” 所以五条悟又这样问了十八遍。 虽然他一遍也没有听清对方到底说的是什么村。 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这样好玩。 问到第二十一遍的时候,女孩终于不再回答他,反而冷漠地仰着脸看他。 因为他们的身高差距,她这样看他的时候,有一点三白眼。只是她的身体背着光,这样一看带着点瘆人的意味:“五条君想问多少遍我都可以回答,不过是重复一样的答案而已。只是——” 她伸手指了指那条小路的前方:“真的不要紧吗?时间快不够了哦。” 她的尾调微微上扬,带着恶趣味,又带着一点温柔。 很像他记忆里最开始的芙里尔。 五条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那个名叫的场英梨的女孩才转过身去给他带路。 这一切都很真实,无论是微风拂过身体的触感,又或者是踩在地面上的触感。 的场英梨把五条悟从树林带到了田边小路,就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给了他指了指路:“沿着这条路继续走,看到房子就是到了。” 五条悟顺着她的手往前看了看,就挑了挑眉要低头和她说话:“你不带我到那个什么村里——” 女孩已经不见了。 五条悟用六眼观察了附近,都没有再找到她的影子。他还压低了墨镜,想更准确地获得信息,只是仍然一无所获,就只好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就走到她所说的那个■■村了。 有一个驼背的中年男人站在村口的田埂边等人。 和刚才的女孩一样,他也一点咒力都没有。 这不正常,就算是普通人、看不见咒灵的非术师也会有一定的咒力。也正是因为他们有咒力、又控制不了自己的咒力,所以才会有咒灵不断地出现。 也就说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咒灵和咒术师? 还蛮有意思的。 见到五条悟后,中年男人面上浮现出戒备和害怕的表情来,只是很快就被恭敬的神色给压住了,他说:“您好,我是■■村的村长。” * 没有开场动画,没有任务提示,只有两句“这是有魔女存在的世界。只是请谨记——魔女是罪恶之源,是恶魔之子。” 引导npc也很不负责。 不过好在从这个村长的话里能得到一些讯息。 比如周围的村子接连死了好些人,但是这个村子死的人最多,所以才被列为了重点探查对象。 被派来调查这件事情的就是五条悟。 因为是上面派来的人,五条悟受到了很好的礼遇——村长把他的屋子收拾出来给他住——但是这点事情对他而言实在是算不上什么礼遇,他就没放在心上。 这个村子很穷。 这是五条悟的第一印象。 连住着最好房子的村长家也不怎么样。 其次就是排外。 村长带他从村口到村长家里的一段路上,其他房子里的人都陆续走了出来,脸上没有村长强装出来的恭敬,只有戒备、嫌恶和恐惧的神色。 “他们不喜欢外来人。”村长搓了搓手,“上头让你来调查事情,我们会配合的。不过希望你别去山里。” “山里有什么?” 村长有些警觉地说:“凶狠的野兽。” 怕五条悟再问,他又重复了一遍:“请你不要去山里,会被野兽吃掉的。” 五条悟敷衍地点点头,然后像个真的来调查事情的专员那样随便问问村民,等到天黑了就老老实实地回村长家睡觉。 就像他平时去那些偏僻的村里出任务一样。 等到周围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的时候,他才动身去那座被告诫了不能去的山里。 山里一定有什么。 就像潘多拉的魔盒,越是说不能打开的东西,人类就越想打开;越是说不能去的地方,人类就越想去。 51、第五十一朵紫阳花 五条悟装模作样地询问村民那些人都是怎么死的。 所有人都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他们是去了身后那座不能去的山上,被野兽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既然是被野兽吃了,那你们怎么知道他们死了?” 他们又支支吾吾起来,像他家里那群满嘴谎言、灵魂都行将就木的烂骨头一样。 五条悟有些不耐烦,就没有再问下去。 反正等到晚上就知道了。 根本就没有通往山里的路。 就像他们忌讳莫深的那样,根本没人敢前往这座山——也就不存在他们所说的,那些死去的人都是被山里的猛兽所食。 这其中有更难以启齿或者不想为外人所知的事情存在。 只是他们恐惧着这座山,却又不肯离开。 这一点很怪。 杂草丛生,找不到上山的路。山路又很崎岖陡峭,没有月亮的夜晚,走在被风拂得沙沙作响的树林里仿若与非人的生物同形。 五条悟当然不怕,领悟反转术式和“虚式·茈”以后,他连特级咒灵都能一次穿一串……他只是突然想起来小时候芙里尔给他讲过的—— “在山上,狐狸和黄鼠狼都喜欢问人类的小孩‘像不像’。如果小孩说‘像’,它们就能从言语中获得力量。” 想到这里,他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撇撇嘴,嘴里嘀咕着:“都怪芙里尔,非要挑这个时间带双胞胎去九州岛那边泡温泉,还要和可恶的禅院一家去!他可是拿带口水的咒具捅了我脑袋欸!不行,下次一定要她好好哄我才行。” 越往山里走,空气里的温度就越高,甚至驱逐了其中的水汽,让人置身于蒸笼中。 这个世界没有咒力这一点,五条悟已经在村里所有的村民身上证实过了。 所以也就不可能有什么由人们负面情绪生成的特定高温咒灵。 所以这座山里究竟有什么? 前面传来说话声。 虽然六眼是远距离视觉也很好的特殊眼睛,但是因为隔得太远,他也只能看清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金发女人,连用咒力加强过的五感六觉也只能勉强听清那个女人说话声—— “你想要什么?” “你有什么愿望我都能为你实现,只要你愿意把你的一切都交给我。” “你看,他们是这样厌恶你、憎恨你、恐惧你。这都是因为你对他们太温柔了,明明是野兽,却偏要学家畜乖顺,才会被困在这笼里,说话也不能,走路也不会。” “来,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的耐心已经用尽了。如果你仍然不为所动,那我就只好慢慢地杀光这个村子里的人类了。你猜,杀到什么程度,他们才愿意到这座山上来处理掉你呢?” 但是另一个人、或者是非人的生物始终没有回应她。 于是她收起了脸上的微笑,向身旁抬起手,破开空间,扔下一句“希望我下次再来的时候,你能够改变主意”就面无表情地离开了这里。 所以,那里到底有什么? 五条悟朝那个女人离开的位置走去。 空气里依旧是没有咒力,只是越靠近那个位置,身体就像是被燃烧的火焰灼伤一样。 所以是妖怪吗? 但是不是。 那头红得像火焰一样的头发,只看到一缕,五条悟都能认出那是谁。 六眼会为他来去铺天盖地的信息,所以他从来不记住不重要的人的信息。 他第一个记住的人是百合子。 但是很快,她就在他的记忆中像是被消磁了的硬盘一样模糊不清。 但是芙里尔不同。 她离开他十一年,但是每一天,他记忆里的她都比昨天更清晰。 看到红发他会想起她,看到火焰他会想起她。 带上眼罩他会想起她,眼睛不舒服的时候他也会想起她。 他站在那个女人离开的位置上了。 然后他取下架在鼻梁上的墨镜,蹲下身子,苍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这个被困在铁笼里的那个被铁面具牢牢封锁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澄澈如夏日晴空的橘色眼眸的红发女孩,几乎是忍住自己的愤怒,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说:“这是谁干的!” 这就是芙里尔,五条悟敢肯定。 结合刚才那个女人的话,他几乎也猜到了是谁做了这些。 只是太愤怒了。 她看起来最多不过十岁,瘦瘦小小,手腕和脚腕处甚至还有被焊死在铁笼上又长又重的铁链磨得又出血的伤口。 记忆中那头红得像跳动的火焰般耀眼的红发也因为沾着落叶和草屑而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相比五条悟因为不可置信和愤怒而瞳孔微缩着的苍天之瞳,女孩显得平静很多。 甚至还因为不理解他此刻的神情而有些困惑地微微歪了歪头。 那双露出的眼睛很圆,但是眼尾又像狐狸一样微微上扬。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牢笼被落了锁,上面又把栓住女孩的铁链焊死在其中。五条悟忍住怒火,小心地用咒力将牢笼打开。 她真的很乖。 知道他是想要放她出去,就很乖巧地从里面走出来,然后注视着非常谨慎地将她手脚处镣铐一般的铁链、还有牢牢封住她半边脸的面具给她解开的五条悟。 又很安静。 一直束缚住她的铁链和铁面具重重地落在地面上。 只是虽然被解开,她手脚处结了痂又被磨出血的伤口还在。 脸上也因为铁面具被勒出一道横贯左右的血印来。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睁着那双漂亮的橘色眼睛看着他。 五条悟蹲在她面前,朝她伸出手,问:“跟我走,老子要把那群混蛋都——” 他话还没说完,面前的这个女孩就摇了摇头,然后主动地抱住了他。 是温热的。 在这一瞬,脚下的土地、身旁的树木都像雾一般消散。 在周围都变成一片漆黑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回抱住了女孩。 他们向下不断坠落着。 五条悟耳边出现了像游戏音效一样的提示音:【恭喜五条悟获得■■■,达成结局■■■■■■。】 他们还在持续的下坠中。 五条悟猜他们会回到愿望商店。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回到愿望商店,反而坠落在了五条悟在高专的宿舍里。 在快要接触到地面的时候,五条悟紧紧抱住女孩,张开了无下限。 于是他们很平稳地落在了地板上。 只是仍然不可避免地弄出了声音来。 住在他隔壁,正聚在一起抽烟的夏油杰和家入硝子闻声赶来,在外面敲了敲门—— “悟?你不是出门去了吗?” “刚才是什么声音?” 等到五条悟打开门的时候,眼睛很好的两人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地上的小小一只芙里尔,抑制不住地提高了音量:“这是?” “这该不会是你的?” 夏油杰吹了声口哨:“搞得很快嘛,真不愧是最强。” 硝子连嘴里叼着的烟都被吓得落在了地上:“该不会是你怨恨芙里尔带着双胞胎去泡温泉,就把她变成小孩子了吧?” 两人一齐说道:“好阴暗哦!” 五条悟连忙捂住女孩子的耳朵,气急败坏道:“你们说什么呢!” 52、第五十二朵紫阳花 家入硝子立刻给芙里尔打了电话。 在五条悟扯着嗓子喊着“硝子你干什么啊”“不准告诉她”的杂音中,家入硝子转过身说了几句话就挂断了电话,然后果断道:“芙里尔说她们还在温泉旅馆里,所以你这家伙该不会真的因为没带上你一起去泡温泉就生气到在任务地点随便拐回来一个小孩吧?” 夏油杰提醒她:“悟特意把今天的时间空出来了,他今天没有任务。” 不过,他也没忍住,笑了起来:“不过听起来真像悟会做的事情啊。” 仍然捂住女孩耳朵的五条悟怒气冲冲:“都让你们别乱说话了!我真的会打你们!” 家入硝子捡起了落在地上的烟——刚准备点燃来着——她轻轻地叹了声气,把落了灰尘的烟扔进了五条悟房间里的垃圾桶里,蹲在了偏过头去看五条悟的女孩身旁,仔细打量着:“看起来像是从哪里逃难来的小可怜,有点营养不足。” 她抬头问五条悟:“五条,等下我给她做个全身检查。” 又偏过头去看女孩:“不过,真的很像芙里尔欸——就是有点脏兮兮的,得先洗个澡。” 五条悟看起来不太高兴,不过想到了什么又高兴起来,兴冲冲地就拖住女孩子的胳肢窝,像举起猫狗一类的小动物一样抱起来,结果被错愕的夏油杰拦住:“悟?你要做什么?” “硝子不是说要洗澡吗?”五条悟愉快地说,“我给她洗澡啊。” 在场的两个靠谱的同期生忍住脑门上突突直跳的青筋:“五条悟,你是变态吗?” 五条悟抗议:“我为什么不能给她洗澡啊?就因为她是女孩子?你们搞什么性别歧视啊!” “这和性别歧视也没有关系吧?”夏油杰忍无可忍,直接用拳头狠狠敲了没有使用术式的五条悟的脑袋,“你也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吧?快让硝子抱她去帮忙洗澡啊!” “别怕,我是医生,是那家伙的同学。”家入硝子指了指五条悟,在红头发的女孩子朝她微微歪头以后就趁势从五条悟那里抱走了她,“好轻——你几岁啊?这么轻,不用检查都能知道是营养不良啊。” 女孩子没有说话,只是小心地把手搭在了家入硝子的肩上。 五条悟捂着脑袋蹲在地上,撅着嘴委屈巴巴地说:“我只是想给她洗澡而已啊,你干嘛这么凶啊?硝子也是,好像我会在洗澡的时候对她做什么一样,很过分欸!” “你自己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让人听了都觉得糟糕,自己一点自觉都没有吗?” “……真的吗?” “真的!” “我只是很想给她洗澡啊,又没有想什么别的。” “……那你为什么想给她洗澡?——你小时候芙里尔没有帮你洗过澡吧?” “当然没有啦,她才不会这样做。就是想给小猫小狗洗澡的心情啊,杰不能理解吗?” “……但是她是人,你知道吧?” 五条悟理直气壮:“我当然知道啊,但凡长了眼睛都知道吧?还是说杰你眼睛太小了看不见啊?” 夏油杰捂着脸:“我就知道,不该对你这种混蛋抱有太多的期望。看见很像喜欢的人小时候的样子不是应该觉得惊讶吗?怎么发生在你身上变成了惊吓——我是说对女孩子是惊吓。” “欸——”五条悟坐在床上,然后倒了下去,“不是像,她就是芙里尔哦。不过杰怎么知道我喜欢芙里尔啊?” 被惊吓到的从夏油杰口中的女孩子变成了夏油杰本人:“你说什么?她是芙里尔——是芙里尔小时候?但是芙里尔不是和双胞胎,还有禅院甚尔一家在九州岛那里泡温泉吗?” “杰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芙里尔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啊……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真的是芙里尔吗?一个世界里不可能存在两个人吧?你当时不也是被咒灵诅咒变小了?” “这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啊!但她就是芙里尔。如果非要解释的话,就是我把另一个世界的芙里尔给抢过来了。”说到后面,他又得意起来,“反正等我成年就可以结婚了。” 夏油杰一脸懵逼:“什么结婚?你和芙里尔吗?” “和芙里尔啊,当然是。杰是笨蛋吗?” “你们居然都到结婚这一步了吗?她什么时候答应你的?” “在梦里啊。” “……” 夏油杰脸上露出被打败的神情:“那你就在梦里结婚好了,你这个混蛋。” 等到家入硝子把抱去自己房间浴室的女孩子洗得香香,换上干净的衣服,又吹干头发回到五条悟房间里发现她的两个同期生正在勾肩搭背地打游戏的时候,家入硝子愤怒了。 然后抱着女孩子直接去了医务室。 “我就知道不该对他们有任何期待!” 所以等到检查结果出来以后,两个男生才打完游戏,还一路扭打到了医务室。 面对女同学投来的愤怒的眼神,夏油杰按了按眉头,有点不好意思。 另一个当事人则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自觉,直接凑到了小孩子面前,睁圆了眼睛,对小孩子的脸进行了一顿揉搓:“哇,洗干净以后还蛮可爱的嘛——不过还是没有我小时候可爱啦。” 夏油杰又好气又好笑:“不要当着人家女孩子的面说这种话啊——还有,不要不经过允许就随便碰女孩子的脸啊!” 家入硝子打掉五条悟的手,两个人一起训:“什么忙都没帮上,只知道打游戏、打架的两个笨蛋没有资格对女孩子的事情指手画脚啊!” 只有女孩一个人对他们这样的相处方式感到好奇,睁着那双又像狐狸狡黠又和猫一样明亮澄澈的眼睛看他们。 注意到这一点后,家入硝子问:“所以这孩子叫什么?几岁?我已经用反转术式给她治好了手腕和脚腕的伤——那些伤应该已经有好多年了。不过身体指标也只有营养不合格,其他都还好。但是她好像不会说话,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五条到底是在什么情况捡到她的?她不会真的是芙里尔小姐吧?真的长得好像,像等比例长大的一样。” 但是女孩子对“芙里尔”这个名字没有一点反应。 夏油杰:“但是悟说她就是芙里尔——另一个世界的芙里尔。不过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魔女。” 五条悟则用手拖着下巴想了想,然后右拳敲了左手心一下:“我有一个很好的名字,要不要听?” “很好是什么意思?听到这样的话就已经让人没有想听下去的欲望了。” “真是糟糕的发言啊,悟。” 五条悟才不管那么多呢,他低下头,用苍蓝色的眼睛直视女孩,问:“要不要叫透?”[1] “五条!” “悟!” 家入硝子还想再说些什么,结果女孩子自己盯着面前的五条悟那双冰晶一样的眼睛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夏油杰目瞪口呆:“这样都可以?” 家入硝子摸出了烟盒,想了想还是又放了回去,狠狠翻了个白眼:“没救了,毁灭吧。” 53、第五十三朵紫阳花 四年级的[1]冥冥和庵歌姬实习中,不在学校。 一年级的伊地知作为见习生,暂时和二年级学长一起出任务去了。 其实夜蛾正道给了他两个选项,但他说什么也不肯和更厉害的五条学长一起行动。 “被讨厌了啊,悟。” “什么嘛,我也不想他和我一起啊!” “悟,不要欺负学弟。”这是夜蛾校长。 总而言之,现在的高专就只剩下三年级的三个学生和……小透。 因为难得大家今天都没有任务,硝子今天也不用去医务室报道——“是难得的假期呢”。 所以五条悟提议说这种时候应该吃御节料理[2]。 他理直气壮地说:“这不就像是在过年吗?” “先说好,我不帮忙哦。”家入硝子盘腿坐在小透身边,“怎么说刚才都是我出力比较多吧?不对,是我一个人在忙。” “好狡猾啊,硝子。” “刚才什么忙都没帮上,甚至还打游戏的人没有资格抱怨啦!” “嘁——我明明有说可以给她洗澡——” 企图狡辩的五条悟被他的挚友捂着嘴给拖走了。 不过在临走前说:“硝子先去我冰箱里拿点蛋糕让小透垫垫肚子哦!” “那我也要吃!” “欸——硝子好过分!那可是我的限量版——” 结果话还没说完,门就被他的挚友给关上了。 室内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家入硝子:干得漂亮,夏油。 五条悟蹲在门外,一副心肌梗塞的样子:“杰,见不到小透我要死了——” 夏油杰靠着紧闭着的门,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来,却不掏出烟点燃,只手指摩擦着打火机身:“悟,你怎么想的,给那孩子取这个名字。不是说名字是最短的咒吗?” “没什么想法啊。”五条悟把脸埋在膝盖上,“就是觉得那个名字很好听。” 夏油杰语塞,把打火机放进口袋里:“我就知道不该对你这个家伙有什么别的期待!走了!” 只是等他们端着准备好的御节料理回来时,硝子托着脸看正安静地坐在旁边喝水的小透,叹了口气:“检查报告上一切都好,只是……小透她好像没办法消化食物。吃了就会吐,只能喝水。所以五条,你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遇见小透的?” 桌子上摆放好的蛋糕只被舀了一勺就没有再动过,反倒是水壶里的水少了很多。 五条悟在捧着杯子小口喝水的小透身边坐了下来,问她:“好喝吗?” 得到她偏过头来看自己时,难得没有笑,只抿着唇摸了摸她的头,苍蓝色的眼瞳里只映着她一人:“我是因为和四月一日,就是愿望商店的店主的约定,才见到小透的。” …… * 夏油杰若有所思:“悟说的这一切……感觉和菜菜子、美美子的经历很像啊?” 因为有小孩在,硝子叼着棒棒糖:“至少夏油你现在能明白芙里尔当时的做法了吧?” 夏油杰摇了摇头:“芙里尔她……好像不希望我明白,她希望我质疑,然后否定她的做法。” 他想了想,又问:“悟,你不把这件事情告诉她吗?毕竟这也是——” “悟。”小透突然开口。 她伸手扯了扯五条悟的衣角,摇了摇头。 五条悟直接僵在原地,抬起头问硝子,机械地说:“听到了吗?硝子?还是我幻听了?” 家入硝子干巴巴地说:“听到了。” 只有夏油杰拍了一下五条悟的肩,面无表情地说:“悟,你这个样子好像新手奶爸听到孩子的第一句话说爸爸一样。” 看着乐傻了把小透举起来的五条悟,夏油杰和家入硝子都不约而同地缓缓抬起右手,遮住了脸。 太丢人了,这家伙。 家入硝子面无表情地说:“真该让三个学弟们看看你这副蠢样。” * 到了天色很晚,晚到小透已经在五条悟怀里睡着了的时候,家入硝子提议:“小透先和我睡吧。” 刚刚体验到养孩子乐趣的五条悟提出异议:“都叫小透了,怎么能够不和小悟一起睡呢?而且老子现在是十七岁的靠谱的未成年啊!” “真的靠谱的话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了吧?”夏油杰毫不留情地给了五条悟的头一记拳头,“就算再不明白交际距离,也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吧?小透是女孩子啊!” 五条悟有些委屈地捂着自己被揍了的后脑勺:“那干脆大家一起睡好了啊!” 他真的觉得自己提了个好主意,只是怕吵醒小透,压低了声音说:“杰的卧室不是弄的榻榻米吗?你们又不放心我和小透一起睡,那就大家一起睡好了。而且之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睡过啊?” 越说越觉得可行,他睁着一双亮晶晶的蓝色眼睛看着夏油杰:“可以吗可以吗,杰!这个主意真的超棒的!真不愧是我!” “……好像也可以。”家入硝子也偏过头看夏油杰,“夏油觉得呢?” 这时候用手捂住脸的就只有夏油杰一个人了,他艰难地说:“好。” 所以,就一起睡了。 不过在安排睡觉位置的时候,又出现了不同的意见。 按理说都是女孩子睡中间,然后男孩子睡外面。 又或者是男生一边,女生一边吧? 结果等到夏油杰铺好床以后,五条悟火速抱着小透睡到了中间。 夏油杰终于想起来,上次三个人打牌喝酒到很晚一起睡的时候,这家伙就死活都要睡中间了。 已经是惯犯了。 他的脑门缓缓冒出来一个问号:“如果悟能看到我现在的表情,那就说明这一定是你的问题。” 结果五条悟立马闭上了眼睛,说:“我已经睡着了!看不见看不见!” 夏油杰狠狠踹了他一下:“虽然入学第一天就知道你是个混蛋了,但是没有想到你居然这么混蛋。” 家入硝子倒是一脸无所谓,甚至还打趣道:“夏油,这样看像不像一家四口?当然咯,我是爸爸,你是妈妈,小透和小悟是孩子。” 夏油杰仔细看了看枕着柔软的白色枕头,睡得很香的小透,再看看一旁紧闭着眼睛装睡的五条悟,用难以言喻的表情说:“小透就算了。悟的话……会折寿吧?这种不必要的福气还是留给五条家吧。” 五条悟立刻睁开眼睛,怒气冲冲地说:“哈?我才不要你这样的妈—妈呢!而且——小透是我的女儿!” “说这种话小心我告诉芙里尔哦?” “啧,你们dk莫名其妙的自尊心。” “好逊哦,杰!这么大了居然还要告状!” 54、第五十四朵紫阳花 又闹腾了一阵后,家入硝子终于想起自己今天不上班,但是明天又要上班,得早点睡觉。 她合上了眼,于是睁着眼睛的只有夏油杰和五条悟。 夏油杰用手肘碰了碰侧睡得背对着他的五条悟,小声说:“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比如同一个世界能同时存在两个人之类的。” “杰不觉得应该和《回到未来》里说的什么时间旅行的规则一样——芙里尔不应该和小透见面或者交谈之类的?” “……电影是电影,现实是现实吧?而且现实已经拥有咒灵和咒术师了……感觉这种事情存在也不是不能接受。那你为什么不让芙里尔知道这件事情?” “因为小透说了不想啊。” “算了吧,悟,你也不想。” 高专的宿舍窗户是拉门式的落地窗。 窗帘忘记拉上了,皎洁的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照在她红色的长卷发上,衬得那头热烈明艳的红色格外平静。就像她现在,安静得像陶瓷娃娃一样。 长长的睫毛也在脸上留下两痕阴影。 五条悟低头看着侧睡得面对着自己的小透,伸出手去拨弄了一下那又密又长的睫毛,回答夏油杰:“因为她比我还清楚对我的童年时光,这不公平。” “那什么才公平?” “我也知道芙里尔小时候的样子,陪她长大。” 平躺着的夏油杰闭上了眼睛:“闭嘴吧,悟。如果我的负面情绪也能变成咒灵的话,那肯定至少是个二级咒灵。” “那就变呗,然后让杰给变成咒灵玉咽下去。” * 领悟了反转术式以后,五条悟的睡眠时间被压榨到极限。 毕竟咒术界经常面临经常人手不足的问题。 而今天也是为了完成和四月一日的约定特意提前把任务都做完了才空出来的。 就算是很强的五条悟也有很累的时候啊。 所以芙里尔问:“悟君,要和我们一起去九州岛那边泡温泉吗?” “除了双胞胎还有其他人吗?” “和禅院君他们一家一起。” “那芙里尔玩得开心就好了。” “……真的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吗?感觉悟君最近很累啊。” “这是在关心我吗,芙里尔?你是不是还是最喜欢我了?” “当然。” “芙里尔,说一句话就要说完整。” 她在电话那旁笑了笑:“我最喜欢你,悟君。” 他亲了亲小透的发顶,手掌把小透往自己怀里压了压,像抱着什么入睡玩偶一样,用脸蹭了蹭她的头发:“我也最喜欢你。” 不管是小时候的你,还是现在的你,都最喜欢了。 他缓缓合上了那双苍蓝色的眼睛。 等他睡得沉沉的,呼吸声均匀的时候,怀里的小透睁开了那双橘色的眸子。 只是再仰着脸也只能看到五条悟时不时滚动的喉结,就像他人一样精致——甚至还不小心撞到了已经睡着的五条悟,把刚进入梦乡的五条悟给弄醒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一动不动的小透,小声问:“是睡不着了吗?还是想起来上厕所?” 没有人回答他。 安静的夜里只有身旁两个同期生和缓的呼吸声。 于是他在再度闭眼之前,又小声说:“那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跟我讲哦,小透。” 小透也闭上了眼睛,脑袋朝他的胸前拱了拱,将侧脸贴在他的胸前,就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的。 是鲜活的。 很大声地昭示着它的存在。 但是比它很大声的是她的心跳。 咚咚咚的,吵得她睡不着。 小透抿了抿唇,又想往他胸前拱,结果被五条悟当场抓包。 他问:“小透,睡不着吗?” 小透僵着身体,像小鸡啄米一样地点了点头。 六眼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视觉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不用往身后退,也能看到她在点头。 五条悟一边笑一边摸了摸她的发顶:“真可爱啊,小透。” 想了想,用手掌轻轻地拍拍她的背:“这样会好一点吗?” 宽厚的手掌,温温柔柔又小心翼翼地拍打着她的背。 她终于又沉沉地睡着了。 * 夜晚是很美好的,但白天终会来临。 就好像休息的时间总是很短暂,上课的时间也终会来临一样。 是的,这是他们难得有没有任务、需要上课的一天呢。 “真是难以想象,我居然还是学生。”一大早,睡眼惺忪的五条悟就用下巴虚虚抵着怀里抱着的小透的脑袋,撇撇嘴,“就不能不上课吗?反正这种课随随便便翘掉也无所谓吧?” 夏油杰给自己扎好头发,看了看小透被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了一眼自己的挚友:“怎么能够睡成这样啊?你昨晚上不会在梦里抓小透头发了吧?” “哈?在杰心里我居然是这种人吗?” 家入硝子在一旁打了个哈欠,然后翻着手机消息往外面走:“我今天要去医务室,不去上课。五条可以把小透带到教室去坐我的座位。” “啊,才不要,小透要和我坐在一起。硝子今天不去上课欸。杰,我们也逃课去玩吧?”五条悟一边说着,一边握着小透的手做出招财猫的动作,“对吧,小透?小透也不想上课对不对?” 收拾好自己的夏油杰也蹲下身来,手里拿着发圈和梳子朝小透招招手:“不要听他胡说,小透。来,我给你打理一下头发。” “你这是什么动作啊,杰?是在逗猫吗?”五条悟弯着腰笑。 都走到宿舍门口的家入硝子回头,看了看正在给小透梳头发的夏油杰,又看了看在他们面前上蹿下跳的五条悟,挑了挑眉,感叹道:“真是心灵手巧的妈妈、听话乖巧的小女儿和不怎么样的大儿子啊,真温馨。” “谁是妈妈啊!” “小透是我的女儿哦!” 坐在五条悟怀里的小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微微歪着头看他们。 55、第五十五朵紫阳花 夜蛾正道进教室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走错了。 在学生的笑声中,他又退出了门外,想了想好像没有错,里面就是他的两个倒霉学生,又走了进去。 但是看到被五条悟像洋娃娃一样抱在怀里的小女孩时,夜蛾正道随口说:“悟也到了喜欢玩娃娃的年纪了啊。” 夏油杰直接伏在桌面上,肩膀耸动着,脑袋搭在胳膊上笑了起来。 其实也不怪夜蛾,毕竟被硝子用反转术式治好伤口后的小透长得就很像陶瓷娃娃。尤其是那双橘色的像玻璃珠子一样又大又圆的眼睛缀在娇巧的鼻梁两侧,宛如刀剑上镶嵌的宝石,美丽炫目又带有一些冰冷凌厉。 她看起来也确实不像个正常的女孩子,眉眼间缺乏灵动感,木愣愣的。脸上又没什么表情,最多只会微微歪着头看你。 “确实很像《蔷薇○女》里的玩偶没错啦,但这是我的女儿小透哦。”五条悟撇着嘴把怀里的小透举起来,像饲养员一样地展示着自己喂养的小动物,“夜蛾眼睛不好就不要也戴墨镜啦。这是小透哦,小—透!” 夜蛾正道差点原地摔倒。 他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不确定:“这是……魔女?她也被咒灵变小了?” “不是哦,都说了是小透啦。夜蛾不只眼睛不行,原来耳朵也不行啊。” 夜蛾正道迟疑了一下:“但是这张脸……” 五条悟举手:“现在是不是应该上课了,夜蛾?很晚了哦,你今天迟到了。是不是年纪大了所以更需要睡眠啊?” “悟,上了年纪,睡眠时间是会越来越短的。” “真的吗?” 夜蛾正道忍无可忍,咚的一声把厚厚的教材和教案摔在讲台上:“既然要上课,那就把女孩子放在硝子的座位上啊,她今天要去医务室——干嘛像娃娃一样抱在怀里!” “才不要,我怕上课啦!小透就是要陪着我上课!” “又不是返祖现象,五条悟,你给我老实点!” 总之,就是鸡飞狗跳的一天呢。 终于上完文化和咒术课,五条悟决定带着小透翘掉下午的训练课。 “……比我预想的好多了。我以为你上了文化课以后就会跑走呢。” 五条悟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我才不要让一二年级的那群臭小鬼也见到小透呢。” 夏油杰想了想:“灰原不是还打算给芙里尔送礼物吗?因为上次死里逃生。他说就算是那次打雪仗胜利的礼物,那也是芙里尔准备的,打算好好谢谢她——乌鸦的羽毛不算回礼。结果上次芙里尔来的时候又忘记带出来了。” “我才不管呢,下次打雪仗一定是老子的胜利。”五条悟抱起一旁的小透,就朝高专的大门走去,挥了挥手,“逃课去了。” “……你这家伙。” * 打完雪仗的那天晚上,五条悟其实罕见地没有睡着。 在床上滚过去滚过来,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在管狐的背上和芙里尔交谈的对话。 【“那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现在再……你会答应我吗?” “……悟君,只有小孩子才会说自己不是小孩子哦。真的是非常孩子气的发言呢。”】 他枕着柔软的白色枕头,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早知道就认真一点再问一遍了!” 然后把被子往上一拉,把自己的全身都罩在了被子里。 “芙里尔笨蛋!” “我也是笨蛋!” 结果天快亮了也没睡着,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被两个同期狠狠地嘲笑了一通。 “五条居然是那种因为输掉比赛所以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类型吗?” 夏油杰也弯着腰捂着肚子笑:“没想到悟居然这么在意输赢啊。” 他面无表情:“闭嘴,你们懂什么!” * “是难得的约会呢!”五条悟兴高采烈地说。 一边说还一边捏了一下小透带着婴儿肥的脸蛋。 因为夏油杰给小透把头发编成左右两边都是蝴蝶结的造型,这样一来五条悟就不能随意摸小透的圆乎乎的脑袋了。 他抱怨:“这样一点都不好摸头了啊。” 但是小透好像很高兴,甚至脸上第一次浮现了害羞的红晕。 于是五条悟又从善如流地改口:“不过这样的小透真好看,一定是我这个爸爸的基因太好的缘故。” 夏油杰选择直接右手握拳,给他头上来了一下。 “很痛欸杰。嫉妒的男人脸色很难看哦。” 走出高专以后,五条悟问:“小透想去哪里玩?” 小透既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他的话,唯一会说的也只有在三个三年级学生中重复率很高的“悟”和“五条”。 她好像知道这是他的名字。 所以现在也是,喊着“悟”,然后微微歪着头看他,好像一切都由他做主,把所有信任都交付给他一样。 满心满眼里也只有他。 五条悟不由得用手捂着脸,偏过头去,耳朵和脸颊都有些发红。 * 不知道小透现在这样的状态会保持多久,会不会很快就消失,五条悟就带着小透去了原宿[1]。 原宿的购物中心总是很热闹,又是阳光天气。女孩们穿着漂亮的格子短裙走在街上,嘻笑打闹。 小透现在穿的是硝子之前买给双胞胎但还没有穿过的牛仔背带裙和白色短袖。 五条悟架在鼻梁上的墨镜缓缓滑落,露出那双蓝色眼睛仔细观察小透——虽然他一向不是很注意这些细节,还是夏油杰在他真的决定翘课的时候提醒他的:“小透的情况……按理说有过这种经历的小孩应该都会对周围环境和人有很强的戒备和不适,但也可能是魔女特质,又或者是她本人的性格原因,暂时看起来没有双胞胎那样的应激反应。不过你还是多注意一下她的状况。” 不过小透好像确实对这方面没什么阴影,明明被这样对待过。 五条悟带着她去参观明治神宫、去代代木公园的跳蚤市场。这些地方他其实也是第一次去,因为五条悟的任务闲暇都用来探索好吃的甜品、好玩的游戏了。 只是在夜幕降临,路过竹下通一家做可丽饼的店时,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扯了扯五条悟的衣服,然后偏过头去看那条排了很长的队。 她抿着唇,正准备摇头,却被五条悟屈指弹了一下脑门:“想吃就是想吃嘛。小透不是吃不下东西?早饭也吐了,一直在喝水。” 小透攥住他的领口,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地点了点头,又叫了一声“悟”。 五条悟就点了两个草莓蓝莓冰淇淋可丽饼。 在来往的人流中,他们坐在角落里的长椅上吃可丽饼。 五条悟微微侧坐着,单手捧着纸巾放在小透的下巴下面:“要是咽不下,小透就要吐出来哦。” 又隔着墨镜看她,连自己手里拿着的可丽饼也没顾得上吃。 相比之下,小透就坐得端正很多。 两只手抱着可丽饼,一点一点地在吃。 结果真的没有像昨天或者今天早上那样吐出来,反而全部都吃完了。 等到五条悟拿出湿纸巾给她擦干净双手以后,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又偏过头去看他。 “怎么了?不舒服吗?” 小透摇了摇头,转过身地跪坐在长椅上——但即使这样,也仍然需要仰望五条悟。 路灯昏黄的光笼罩着他,让他看起来更像是高坐神坛的神稚子。 五条悟按下心里的不安:“怎么了,小透?哪里不舒服?” 小透摇了摇头,伸出温软的手搂住他的脖颈,用刚吃了冰淇淋可丽饼有些冰冰凉的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又偏过头贴在他的脸颊旁蹭了蹭,在他耳旁小声说:“不要告诉芙里尔,好吗?这是我们的秘密。” 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又说:“最喜欢悟了。” “如果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悟。” 五条悟眨了眨眼,刚想说“好”“小透原来会说话啊”,身边温热的触感便转瞬即逝。 就像那场算不上游戏的游戏里出现的指引npc的场英梨一样,在六眼的注视下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只由火彩极好的红宝石雕琢出来的蜻蜓。 他呆呆地坐在长椅上。 明明是盛夏,他却感觉自己关节被冻得有些发冷,僵硬地拿起了那只蜻蜓。 是温热的。 也是生命虚幻的蜻蜓。 这块蜻蜓样式的红宝石被他握在手心,带着微微热的温度,让他的身体关节慢慢回暖。 “骗子。”他低声说。 他垂着眼睫,握紧了手里的红宝石:“最讨厌你了。” 要如何制作一个精致的人偶呢? 在要做成人偶的人里加入只有人类才有的感情。 敬爱,崇拜,哀怜,还有罪恶感。[2] 不过,我想我再也不用被那点罪恶感束缚在原地。 四年,十一年,再也不用忍受分离的寂寞。 我会陪在你身旁,永远滚烫。 醒醒。 醒来吧。 清醒吧。 是梦啊。 半夜,芙里尔在温泉旅馆里醒来。 推开障子门,她穿着红色蜻蜓纹的浴衣坐在檐廊上。 手里拿着烟管,却没有点燃,只用指腹轻轻摩擦着已经被那位月兔烟杆匠换成了苍蓝色的烟杆。 因为她身后是像小动物一样互相依偎着入睡的菜菜子和美美子。 她找到了光。 她把心交付给了光。 “晚安,悟君。” 最喜欢你了。 56、第五十六朵紫阳花 2007年7月25日,下午七点。 百目鬼静提着菜来到了愿望商店。 百目鬼静单手握着酒盏,问:“今天有客人来吗?” “啊,是那位五条君。”四月一日左手拿着烟管,用右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然后一饮而尽,“安心吧,不是委托,是之前告诉五条君怎么叫醒灵魂进入白河夜船的芙里尔小姐,他需要支付的代价。” “……和芙里尔小姐被人偷走的心脏有关?” “嗯。本来那颗心脏应该是由另一个世界的除妖人家族保管的,不过最近被诅咒师偷走了。” “想起来了,上次在喝酒的时候,她带着伤到店里来。这件事已经解决了吗?” “差不多吧。毕竟芙里尔小姐和被砍掉了头最多只能存活一个小时的蛇、脑袋与身体分离就会很快死亡的人类不一样嘛。” “我记得你说过,她是用幻术给自己虚拟了一个心脏。” “你居然还记得啊?听侑子小姐说起过,现在的芙里尔小姐和她的心脏可以说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也可以说是一个整体。” “既有相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 “因为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只有邂逅,人是被时间和记忆供养的。1983年9月23日以后,芙里尔小姐就开始在没有那颗心脏的情况下生活了。在这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那颗心脏都没有参与进来。但是那颗心脏里有芙里尔小姐一半的力量,又和芙里尔小姐有着心脏与身体的联系——” 百目鬼静接过话,沉思说:“也就是说,心脏和现在的芙里尔小姐都只是名字为‘芙里尔’的魔女的一半而已。” “嗯,在名字的意义上,她其实也可以作为另一个芙里尔小姐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过侑子小姐认为,尽管她没有参与到芙里尔小姐在1983年9月23日以后的生活,但是她和芙里尔小姐其实是能够共享记忆和情绪。” “居然用‘她’来代称吗?所以和同一个身体的不同人格是差不多的情况?”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相信她也觉察到五条君对芙里尔小姐的重要性吧。” “所以才是五条君?” “毕竟心脏对人体来说是很重要的器官吧?就算是魔女也不例外。所以也会想见一见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人是什么样子,这也是很正常的想法吧。” “所以是只有五条君能做到的事情。” “嗯,一切都很顺利。” * 东京校咒术高专三年级的特级咒术师五条悟最近很不高兴。 具体可见——不欺负一年级的学弟,但是垮着一张下一秒就要毁灭世界的脸,让对方感到更害怕了;也不和同期的男同学在女同学面前做捧哏表演,老是抿着嘴巴、捧着脸发呆。 “五条学长这是怎么了?”灰原问。 “大概就算新手奶爸五条悟被女儿突然失踪这一事实沉重打击到,有些一蹶不振。”家入硝子双腿并坐在操场旁边的台阶上,嘴里还叼着一根烟,“听夏油说,五条有天晚上还去挠他的门,让他做梦梦见猫对猫抓板的执念变成的咒灵在学校里游荡——虽然并没有这样的咒灵出现。” “欸——五条学长居然当爸爸了吗?” “家入小姐只是用的一种文学修饰手法吧,灰原。” 她瞥了一眼正在打量五条悟的灰原雄,提醒他:“别看了,会被笨蛋迁怒的。” “什么迁怒?”刚指点了伊地知的夏油杰双手插在裤兜里走过来,“七海,你和伊地知对练一会儿吧。” 家入硝子指了指坐得离大家都很远的五条悟。 他一个人坐在远处的台阶上,一看就是不良的坐姿,然后手肘支在大腿上,用手托着脸。黑色的墨镜架在鼻梁上的,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悟啊。”夏油杰捏了捏后颈,活动了一下,“好像是因为小透突然消失在生气吧。” “小透?那是谁?”灰原雄问,“我知道了,是五条学长的女儿,对吧?” “……大概就是小时候的芙里尔小姐被五条捡……遇见了,然后第二天的晚上就消失了。”家入硝子说。 “那不是很像灰姑娘的故事?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南瓜马车、车夫、华服都会消失。但是为什么水晶鞋没有消失呢?” “如果水晶鞋也消失了,那就没办法根据这个找到灰姑娘本人了吧?” “欸——五条学长怎么走了?” 想到对方这几天握在手里的蜻蜓宝石,家入硝子垂眸看着夹在手指间燃烧的香烟,漫不经心地说:“大概是念念不忘的王子殿下要拿着没有消失的水晶鞋去找灰姑娘本人了吧。” 夏油杰露出了微妙的表情:“王子殿下和灰姑娘吗?” * 硝子猜得没错,五条悟确实是去找芙里尔了。 只是当他走到公寓门前准备敲门的时候,又有些犹豫。 咬着手指,在门外踱步。 说是要来找芙里尔,但也只是烦躁了这么几天——看到那颗红宝石,五条悟就会想到在另一个世界里见到的小小的伤痕累累的小透。一想到芙里尔可能是这样成为魔女的,他一边又为自己更了解她感觉高兴,一边心里又闷闷的,有些难过,又有些生气。 想爬起来让辅助监督给他安排一点祓除咒灵的任务,让他用“赫”或者“苍”发泄一下,但是又不想对那些行将就木还喜欢对他指指点点的高层表现出服从,就只好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 结果一想到在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芙里尔带着双胞胎和那个捅了他脑袋的禅院一家去泡温泉,就更生气了。 最后抱着“我这么苦恼,那对方也不能不苦恼”的想法,一冲动,就过来了。 但他其实也不是真的想让对方也和他一样苦恼。 那他想做什么呢? 一向想做什么就能做到,想要什么马上就能得到的五条悟也不知道。 不过好在芙里尔并不知道他的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五条悟这几天应该会因为那颗宝石来找自己。 所以在开门的那一瞬,比起被突然打开的门吓到,甚至有些手足无措,最后决定抿着嘴板着脸看她的五条悟,芙里尔显得游刃有余很多。 甚至还温和地笑了笑:“悟君。” 五条悟才不会觉得没有打招呼就来别人家有什么不妥,他甚至还有些不高兴地质问:“你又要出门吗?又要撇下我带双胞胎去哪里玩呢?” 他这话说得实在没有道理。 明明芙里尔决定要去泡温泉的时候还特意问过他了。 但是大少爷脾气上来了,他就什么都顾不得。 哪怕说完话以后就想起来芙里尔邀请过他一起去,是他自己拒绝了。 芙里尔觉得他这样很像小时候百合子走了以后朝她发脾气,说她衣服丑的样子。 就算是板着脸,也好可爱。 芙里尔踮着脚,捧着他的脸,隔着墨镜仔细地看了看他,温声说:“菜菜子和美美子去朋友家里玩了。我是因为知道悟君来了,特意来开门的。悟君眼睛不舒服吗,还是这几天没睡好?” 他抿着唇,站在原地。 却还是慢慢低下头,任她托着镜框把墨镜取下:“好像没什么问题。” 说着,十分自然地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脚后跟慢慢放下,微微侧着身问他:“我刚刚做了铜锣烧,悟君要尝尝吗?” “……要。我要全部吃掉!”他这么说。 57、第五十七朵紫阳花 说实话,铜锣烧的做法比喜久福简单很多。 只需要把白糖、蜂蜜、纯牛奶、泡打粉和低筋面粉搅拌均匀,再开小火把面糊倒进平底锅里,翻一翻面,再挤上豆沙馅,沿着边缘捏一圈就好了。 除了最开始有点掌握不了煎面糊的火候,不是太糊就是夹生。 但总的来说是大获成功。 “做面糊的时候我多加了一点蜂蜜,应该会比较甜。”芙里尔捧着脸看着把铜锣烧当做咒灵一样恶狠狠消灭掉的五条悟,不由得笑得弯了弯眼睛,把倒好的椰奶往他那边推了推,“好吃吗,悟君。” 五条悟点点头,因为嘴里还塞着东西,说话有些含糊:“一般般。” “欸——”芙里尔把托着脸的手放在了膝盖上,拉成了尾调,“只是一般般吗?我以为会很好吃呢。” 她做出有点失落的表情来。 五条悟想了一下,仍然板着脸,用勉强的语气说:“那就还凑合。” 芙里尔差点笑出声来,还是微微低着头,垂下眼睫,继续装出失落的神情:“是真的铜锣烧不好吃,还是因为是我做的东西所以不好吃?” “什么跟什么啊。”五条悟一下就提高了音量,有点生气地说,“明明这么多天都是芙里尔不来找我,知道我很忙那就主动一点啊!结果好不容易我在学校里上课了,不来找我就算了,还要和捅了我脑袋的禅院去泡温泉!你才不讲道理!” 所以是在闹别扭啊。 芙里尔说:“但是小惠和美和也有一起去啊。主要是因为放假了,想带菜菜子和美美子去泡泡温泉。而且和小惠也很久没见了,大家也都很想——” 他突然摘下了墨镜,双手按在桌子上,身体向前倾,那双漂亮的蓝眼睛被气得睁圆了:“什么小惠啊!我们认识这么久,你从来都叫我‘悟君’啊!” 他语气有点扭曲:“干嘛叫别人叫得这么亲密啊!” 他这话真的是不讲道理。 但是五条悟的脸对芙里尔的杀伤力太大了,更何况现在离她这么近,让她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有点结巴地说:“但是这么多、多年,我不是一直都是叫悟、君‘悟君’的吗?” 她感觉脸有点发烫——这其实是不太可能的——但她就是有这种感觉,很奇妙:“而且,小惠他、他是小孩子吧?叫禅院君的话就会分不清是在叫甚尔君还是在叫他了。” “不准叫他名字!他可是捅了我脑袋啊!我差点死掉了欸!”五条悟突然气势弱了下来,一下子坐了回去,低着头,连柔软得垂下的头发也有点低落,“说到底你其实一点都不在乎我吧?明明我都说了‘你要是离开,我就会马上忘记你’这种话了,结果你还是走了。这么多年也不来看我、甚至遇见杰了也不来找我。你是不是和小时候一样,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我?说喜欢我都是因为怕我纠缠你?” “不是这样的!”芙里尔慌忙从椅子上坐了起来,结果撞到了饭桌,弄出了很大的声响。 其实是有点痛的,但是她现在根本感觉不到,只连忙来到五条悟身旁,半蹲着,仰着脸看他:“我真的很喜欢悟君,想要一直一直陪在悟君身边……我很怕离开这么久悟君会忘记我,知道悟君还记得我的时候我很开心。” 芙里尔伸出手,想要碰碰他,却有点畏缩,怕他很生气很难过,真的走掉,连铜锣烧也不吃了。 结果在想要把手收回来的时候,五条悟站起了身,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自己也蹲了下来,脸往芙里尔的手心蹭了蹭,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装满了星星。 他脸上是计谋得逞以后有些得意的表情,只是双手握住芙里尔的手腕,让她的手心贴了贴自己的脸颊,又抬起来摸了摸自己毛茸茸的白色发顶:“我就知道芙里尔很喜欢我。” 顺势把芙里尔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力气很大,像是要把她箍进自己的身体里与自己融为一体一样。 只是他的脑袋又向下垂着,很温和地蹭了蹭她的脖颈,仍然带着不确定地问她:“真的真的不会离开了吗?会一直陪着我吗?不是说话不算数的小狗了吗?” 芙里尔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悟君先把我放……” “不要!”五条悟把头埋在她的肩上,声音闷闷的,“要是我没抓住你,你是不是又要突然消失?” 就像那天晚上只留下一块宝石,把话说完了就离开一样。 既不要他最后再看一眼,也不等到他给出回复。 只有现在他拥着的这个人确实是存在着的。 但是谁也不知道是不是下一秒,她也会突然消失不见。 芙里尔沉默了一下,抿了抿唇,才又拍了拍他的背:“悟君……悟。” 她感觉到抱住自己的五条悟身体突然有点僵硬。 “我很喜欢悟,从一见面就很喜欢,以后也会一直喜欢下去。真的最喜欢你了。”她带着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主动偏过头去蹭蹭对方毛茸茸的脑袋,“真的不会再离开了,我保证。” 五条悟像是抱着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事实上芙里尔的体温是很冰的——松开了手,然后向后跳了一下。 蓝眼睛像透亮的玻璃珠子一样晶莹剔透,还有一点红红的。 脸颊和耳朵也是。 他小声问:“干嘛突然说这种漂亮话。” 芙里尔哭笑不得:“因为悟君看起来很担心我突然消失。但是我不会离开悟君了,所以想告诉悟君我的心情。” 他微微偏过头去,低着脑袋,任白色的发丝遮住他的脸,小声嘀咕:“明明刚才还叫我悟,现在又变成悟君了。芙里尔是笨蛋!” 芙里尔笑了笑,改口:“好哦,悟。悟?” 说着,她向前迈了一步,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拿出了那个蜻蜓样式的红宝石。 五条悟在芙里尔的手伸进裤兜的那一瞬间就想要跳开的,结果被冰凉的手轻轻碰到,就浑身僵硬地站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那颗宝石在被拿出来以后就开始不断闪烁着不规则的红色光芒。 像夜晚的星星。 像燃烧的跳动着的火焰。 明明是小透留给他的东西,但是他现在却有点心情忐忑,小心翼翼地说:“芙里尔……那是我的东西哦。” 芙里尔点点头,面上是有点苦恼的表情:“因为悟好像不是很相信我。” “明明是你自己做了让我不相信的事情……所以才在我这里没有信用的。”他小声抱怨道。 芙里尔捧着那颗宝石,仔细看了看:“好像变成蜻蜓的样子了。悟君……悟好像很喜欢蓝色蜻蜓纹的白色和服吧?三五七礼上都穿的那个。” 五条悟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芙里尔说:“原来是这样啊。” 然后就把那颗正在发光的宝石按进了五条悟的胸口。 因为有六眼的存在,所以五条悟看着宝石一样的东西与自己原有的心脏融为一体,是种很新奇的体验。 “啊?有点烫……芙里尔。”他眨了眨眼睛,不太理解,“这是在做什么?” 芙里尔用双手捧起五条悟的右手,按住自己的左胸,仰着脸。 “很抱歉没有经过悟的同意就这样做了。但是仔细想想,好像只有这样能告诉悟我的想法了吧?”她的脸颊两边渐渐生出红晕,脸上露出坚定又有些羞赧的神色,“那是我的心脏,悟。小透不是把它送给你了吗?现在它和你的心脏融为一体了,它是你的心脏了。这样你还要怀疑我吗?” 手下是温热的触感,还能够感觉到对方扑通扑通的心跳。 好奇怪。 脑袋涨涨的,心口也像是被什么莫名的情绪盛满,甚至要溢出来一样。 他自己的心跳也很快,感觉下一秒就要跳出嗓子眼了。 “干嘛突然做这种事情啊!”这下轮到五条悟有些结巴了,连忙缩回了被她捧着的手,“好……好奇怪!好像告白或者求婚啊!” 说完,他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盯着芙里尔的脸,重复道:“所以这是告白吗?” 芙里尔很郑重地点点头:“是告白哦。但是悟可以不用回应我。因为这是我想做的事情——喜欢悟,然后陪着悟。” 站在她对面的五条悟没有说话,低着头看她,眉毛还微微皱起,像是遇见了什么麻烦事或者难题之类的。 其实五条悟不笑不捣乱,沉着一张脸的时候是很具有压迫性的。 他毕竟是五条悟。 是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等待了几百年才等来的六眼,是咒术界现在三位特级咒术师之一。 芙里尔说:“悟……悟君如果觉得困扰的话,就请当做我没有——” “说过的话怎么能又收回去!芙里尔笨蛋!”他突然生气起来,“都叫禅院的儿子小惠了,叫我悟有这么难吗!” 芙里尔有些茫然:“不是因为——” “所以要做什么吗?”他突然凑到芙里尔面前来。 那双胜过一切蓝色宝石的蓝眼睛逼近眼前,让芙里尔不由得想向后退半步。却在刚有动作之前就被五条悟搂住腰制止了。 五条悟说:“所以要做点什么?既然是女朋友的话。” “欸——”这种发展让芙里尔有点茫然,“什么女朋友。” 是发生了什么,但是被她忘记了吗? 五条悟脸上出现“果然如此”的神情:“所以刚刚芙里尔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吗?” “不是——” “既然不是骗我,那刚刚就是芙里尔跟我告白了啊。告白的话,那不就是女朋友了吗?”他又重复道,“是女朋友的话,就是要做点什么事情吧?不然不就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嘛。” “怎么突然就是女朋友了?” 五条悟也有点脸红,但还是理直气壮地说:“因为芙里尔喜欢我,跟我告白了。正好我也喜欢芙里尔,就接受了告白——所以就是女朋友了。” “原来是这样啊。”芙里尔也不明白,“那悟想要做什么呢?” 这对特级咒术师五条悟同学来说有点难度:“我也不知道。” 于是他干脆什么也不想了,又坐了回去,继续吃铜锣烧了。 这次他瞥了有点不知所措的芙里尔,大声说:“很好吃哦!毕竟是我女朋友做的嘛!” 58、第五十八朵紫阳花 很长一段时间里,芙里尔都在思考她对五条悟到底怀抱着怎样的情感。 好像和最开始只是单纯地想要保护他、照顾他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在禅院甚尔还没搬家以前也问过他,但是对方一脸嫌麻烦的表情。 所以还是问四月一日好了。 “我最近变得有点奇怪。”芙里尔把手放在胸口,“有好几次看见悟君,心脏就会扑通扑通地,跳得很快。有时候还会忘记呼吸、心跳漏拍。” 她看向四月一日,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是因为心脏长期是幻术虚构出来的,还是因为那个融合咒具还是对这具身体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所以有点坏掉?” 在星浆体事件以后,她这么说。 四月一日叼着烟杆,迟疑了一下:“应该不是坏掉了吧?” 然后很不爽地指了指正咔擦咔擦地吃着仙贝的百目鬼静:“都说了不要这样吃东西,你啮齿类啊?还有,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这家伙的异性缘一直超好的!给我说点什么啊!” 很受女生欢迎的百目鬼想了想:“那应该是喜欢吧?” “喜欢?” “但是芙里尔小姐应该一直都很喜欢五条君吧? “其实最开始我不喜欢悟君。他那个时候还很小,很脆弱,又很娇气、任性——但是,嗯,一直都很可爱。” “不喜欢的时候都会觉得可爱吗……现在芙里尔小姐还是觉得五条君很可爱吗?” “好像变得更可爱了。” “……” 百目鬼平静地说:“所以听起来,现在应该是爱恋的那种喜欢。” 芙里尔愣了一下:“爱恋吗?总感觉有点奇怪——毕竟悟君和小时候没什么变化。” “真的没区别吗?我是说,除了还是可爱以外,真的没有什么别的变化吗?” “变化?” “五条君之前不是有被咒灵诅咒变成小孩,后来又变回去的经历吗?那一次芙里尔小姐有感觉到自己对他们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我想起来了,好像就是那一次,悟君从小孩子变回去的时候,心脏有点不舒服,闷闷的——这就是爱恋的喜欢吗?但是最开始我只是单纯地想要保护他、照顾他啊。” “但是五条君现在已经很强了吧?身边也有朋友了吧?” 芙里尔面露怔然,张了张嘴,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四月一日:“应该说人的情感是容易发生改变的才对,简简单单的就会被影响。” 所以是这样吗? 芙里尔不明白。 她其实很难理解人的感情。 她的行为更多是带着模仿性质的。 侑子是个很温柔的人,偶尔也会有恶趣味、捉弄人的时候,所以她也是这样。 她最开始其实是没有喜怒哀乐,也没有任何感情的人。但是从侑子这里,她感受到了温暖,所以她才会这样对待别人。 就好像她现在对待双胞胎,很大程度上都是学着当初从那片被燃成废墟的村子里接回自己的侑子。 但侑子唯独没有教她怎么样去喜欢一个人。 所以在如何对待五条悟的这件事情上,芙里尔一开始做得并不怎么好——年幼的五条悟甚至一度认为对方很讨厌自己。 但是在察觉到小悟的情绪在自己表达“喜欢悟君”的时候会变得高兴起来,芙里尔就经常这样说了。。 所以是喜欢吗? 是喜欢的。 但是是哪种喜欢呢? 不太清楚呢。 是告白吗? 是告白吧。 但是每一次吐露的“喜欢”都是告白啊。 怎么这一次就得到回复了呢? 是女朋友吗? 应该……是吧? 但是是女朋友的话要做些什么呢? 不只是芙里尔,连第一次有女朋友的五条悟也不知道。 五条悟决定回去问问他那两个从小作为普通人生活着的同学。 只是回到学校的五条悟兴高采烈地说:“杰,硝子,老子有女朋友了!” “是芙里尔小姐吗?” “对啊。” “有种一言难尽的感觉——要是那个赌局能持续一年就好了——所以是谁告白的?” “是芙里尔哦!” 于是提着一口袋密封好的铜锣烧回学校的五条悟遭到了同期生狠狠的嘲笑。 而且还边吃边笑话他—— “什么嘛,让女孩子告白的男生都是屑啦。”家入硝子特意斜睨了他一眼,“而且成为男女朋友以后,居然是继续吃铜锣烧吗?五条的脑子里全是铜锣烧吗,混蛋。” “硝子,你嫉妒了?因为居然是老子成为第一个拥有女朋友的?所以说,芙里尔就是非常喜欢我才忍不住向我告白的啊。”他得意洋洋。 “有什么好嫉妒的,脑子里全都是铜锣烧的家伙。你等着吧,过几天芙里尔小姐就会跟你说那只是是个恶作剧,让你别放在心上。” 就连夏油杰则忍不住笑:“但是芙里尔不是经常这么说吗?‘很喜欢悟君’‘最喜欢悟君’这种话。居然都还在用敬称——悟,你确定你没有理解错吗?” 五条悟扬了扬眉:“她现在叫我‘悟’了!而且我才没有理解错!也才不是恶作剧!你们就是嫉妒!” 说完就抱着装了铜锣烧的口袋走了。 留下两个窃窃私语的同学—— “说起来,之前下赌注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悟绝对是那种有了女朋友就会大声嚷嚷的人。绝对不可能安安静静什么风声都不漏出来。” “但是当时也没有想到那么多吧?毕竟他们的相处方式太具有迷惑性了。谁能想到五条大少爷居然也有那种体贴、照顾人的一面呢。” “说起来,悟之前还说什么成年以后就结婚,结果一问才知道,是在梦里梦见芙里尔答应他的求婚的。” “……听起来真的是不知道该吐槽什么了。真糟糕啊。” 但是回了自己宿舍的五条悟怎么也静不下来。 虽然五条家的人一开始就对五条悟决定入学东京校高专的决定表示了反对,甚至做出了他们认为的让步——“外面的咒术学校本来就没什么能够教给悟少爷……但是如果悟少爷真的想到外面去接受教育的话,怎么看,京都校是更好的选择吧?” 结果被五条悟一口回绝了:“就是因为东京校离家里更远才要去那里啊!和你们这种人待在一起空气都会变得更混浊的!” 强到高出周围人一大截的程度就已经能够为所欲为了,更何况是与这个世界已经有着断层强度的五条悟。 所以五条家的人只能捏着鼻子同意,甚至还要为了讨好他殷勤地为他将宿舍打造得更舒适些。 但尽管如此,五条悟比起自己的宿舍,还是更喜欢待在夏油杰的宿舍里。 五条悟很不规矩地穿着外套躺在自己的床上,然后像柱状物体一样左右翻滚着。这才想起自己还有要紧事没有询问夏油杰,又鲤鱼打挺一样地站起来,跑到夏油杰门口大力拍门。 刚准备写之前留下来的任务报告书的夏油杰被像咒灵入侵一样的拍门声吓了一跳。看着报告上那一道扭曲的字迹,夏油杰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刷地一下打开门——试图用穿着拖鞋的脚牢牢地抵住门缝——“悟,你最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找我,不然我们就操场见。” 五条悟试图用咒力加强力量,方便自己朝门里挤进去:“不是很重要的事情,是超级重要的事情才对!” “……所以,是什么?”夏油杰用力抵住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不出来我就揍你。” “我才不去!要去自己去啦,杰,你怕寂寞吗?”五条悟突然放弃挤门,右手握拳敲了一下左手手心,“对哦,杰又没有谈过恋爱,找你也没用吧?” 从幼稚园起就非常受女孩子欢迎但是一次恋爱经历都没有的夏油杰拳头硬了,猛地打开门,在五条悟朝里走的时候用非常大的力气打了五条悟的背一下:“那你干嘛还来找我啊?是炫耀吗?可恶!” 59、第五十九朵紫阳花 如果说上天为五条悟开启了超级简单模式,那么上天就为菜菜子和美美子开启了地狱难度模式。 不过在5岁孤注一掷地呼唤了魔女以后,又被人为地调到了简单模式。 她们曾经只能互相依偎、安抚对方的痴心妄想都变成了再真实不过的现实——温暖干净的房间,温柔相爱的家人。 虽然很喜欢的邻居家的小孩跟着大人搬走了,但是也没有因此断了联系。 芙里尔在问过她们意见以后,打电话给了对方,希望能够在暑假一起去旅行。 是旅行啊。 她们再也不是两年前只能够被锁在牢笼里、没有尊严地活着、吃不饱饭、衣不蔽体的小女孩了。 甚至最开始妥协才不得不去的普通小孩的学校也因为这学期交到了超级温柔的朋友变得让人不再那么抗拒。 没有能比现在这样更好的生活了。 只是菜菜子和美美子从同学家回来后就发现芙里尔有点不对劲。 晚饭吃的是蛤蜊饭。 蛤蜊没问题。 米饭也没问题。 只是…… 菜菜子和美美子互相对视了几秒,又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面露担忧:“芙里尔大人,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芙里尔下意识说:“没什么……怎么了,是饭不好吃吗?” 双胞胎摇了摇头,异口同声地说:“但是您刚刚把饭差点喂到眼睛里去了,这样很危险。” 芙里尔讪讪地笑了笑,把勺子放回了碗里。 魔女的主食是灵魂,只是因为获取的代价太重,现在已经成为了所有现存魔女避之不谈的禁忌。 所以芙里尔大部分时间是以人类的情绪而食。 负面的、正面的。 喜悦、沮丧、悲伤、绝望、恐惧、兴奋…… 但是因为养了小孩子,她也开始学习做饭,然后和双胞胎一起在餐桌上吃饭。 四月一日说:“因为坐在一起吃饭,在饭前一起双手合十说‘我开动了’,不仅是对食材和做饭的人的一种尊重。更重要的是一起吃饭这个行为本身,能够将人更加坚韧又温柔地联系在一起。” 而此时,芙里尔把双手规矩地放在大腿上,抿了抿唇,有些紧张地说:“我……有点事情想和菜菜子和美美子商量。” 菜菜子和美美子也放下了手里的餐具,把手放在了餐桌下。 对视了一眼,有些害怕地握紧了对方的手。 来了。 来了。 打破平静生活的事情。 是什么呢? 是厌烦这样日复一日的温馨生活,还是厌倦了她们呢? 芙里尔今天穿的是浅蓝色樱吹雪的浴衣,和没有被挽在脑后垂落在耳旁的红发相得映彰,显得她被一片细腻的蓝色包裹其中。 她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唇,掩饰性地将垂落在一旁的碎发别到耳后,有些迟疑地和双胞胎对视:“我和悟君……好像在一起了。” “什么是好像?” “就是我有点不能确定这件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欸——” “只有这件事情吗?”双胞胎问。 芙里尔点了点头。 于是双胞胎高兴地拥在了一起,然后说:“太好了,我们之前还有偷偷讨论这件事情呢。” 芙里尔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姣好的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什么?讨论了什么?” 菜菜子又安心地继续吃饭,留有些无奈的美美子和芙里尔解释:“就是那次打雪仗的时候,我和菜菜子就有点猜到了。” 菜菜子咽下米饭,说:“因为之前也有和他们打过交道啊,就是在高专的那段时间。五条悟那家……大人还老是过来问我们您现在怎么样。啧……其实我觉得夏油杰大人也不错啦。芙里尔大人陷入白河夜船的时候,他很照顾我和美美子。”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提起五条悟的时候撇了撇嘴。 “不过芙里尔大人喜欢就好!” 啊? 芙里尔被小孩子的快言快语弄得有点猝不及防。 作为小孩子的美美子还反过来安慰她:“就和螃蟹是自己跳进锅里还是被人放进锅里一样啦,最后都是会熟的,不过真的熟了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居然是这样啊。还以为芙里尔大人要和我们说什么事情呢,吓我们一跳。” 正在埋头吃饭的菜菜子也点点头,嘴里含着饭,说:“还以为芙里尔大人觉得我们是累赘,要把我们丢掉呢。” 这让芙里尔哭笑不得:“这都什么都什么啊。” 不过想了想还是说:“我当时说过‘我们要一起生活’这种话的吧?虽然事出突然,但是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做下的决定。不要担心我会突然丢下你们不管,好吗?我们是家人了,菜菜子和美美子。” 于是两个女孩子吃到一半又从桌椅上跳了下来,跑到她面前抱住她哭了起来。 这让躺在床上的芙里尔有点发愣。 她最近已经少有这样放空一切,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发呆的时候了。 说不清到底是她把双胞胎从绝望中拉出来,还是双胞胎的鲜活一直温暖着她。 在愿望商店的时候,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人、妖怪或者灵,那双生而知之的眼睛里会闪过很多片段。 一直处于勉强状态的身体也会让她不由自主地去吸取从他们心灵深处产生的情绪。 负面的也好,正面的也好。 令她忍不住作呕也好,还是让她久违地感觉到温暖也好。 那些都是她的食粮。 等到接到五条家的委托,她遇见了百合子和年幼的五条悟。 这两个人的情绪成为了她固定的食粮。 前者鲜活生动,后者纯粹可爱。 所以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的呢? 芙里尔有点想不明白。 五条悟也想不明白。 被他用感情问题纠缠着的夏油杰更想不明白:“不是你们谈恋爱吗?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对方不就好了?” 五条悟右手握拳敲了一下自己左手手心,理直气壮地说:“那杰给我一个会飞的咒灵呗,把我送到芙里尔那里去。” 夏油杰偏过头去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和桌子上显示的时间,脑门的青筋忍不住突突直跳:“都已经这么晚了,菜菜子和美美子应该都已经睡了,你还要过去吗?” “又不是找她们,她们睡没睡关我什么事啊。”五条悟扬了扬眉毛,理所当然地伸出手,“所以杰,给我咒灵。” 夏油杰毫不留情地狠狠拍了他一下——结果被对方用无下限挡住了,还皱着眉:“就算是杰,老是想要揍我,我也不是不会还手的哦!” “……然后呢?” “什么然后?” “还手了之后呢?还要不要咒灵了?” 五条悟高兴地又伸了一下手:“那我就不计较杰刚刚打我好了。快给我一个会飞的咒灵去找芙里尔啊。” 他笑得没心没肺:“我要那个蝠鲼样子的好了,虽然比不上虹龙。突然想起来,虹龙好像被禅院甚尔破坏掉了,杰还没有找到硬度更强的对吧?那我下次帮你找个更厉害的好了——杰不要这么小气嘛,明明你的很多咒灵都是我给你找来的欸!偶尔也回报一下我这个辛苦给你找咒灵的好心人嘛。” 这就是五条悟坐在夏油杰的咒灵上,然后拿着小石子扔芙里尔房间窗户的始末。 60、第六十朵紫阳花 老实说,芙里尔也没想到五条悟这么晚了还会过来——但仔细想想,能干出大晚上地跑到魔女的窗边这种事情的好像也只有他了。 作为天生的魔女,比起用眼睛看人,芙里尔其实更倾向注视对方的灵魂。 和五条悟那双眼睛给人的感觉很像,他的灵魂就像悬挂着的水晶吊灯,璀璨又明亮。 隔着大老远,都能一眼注意到。 所以在芙里尔平躺在床上、双手规规矩矩交叉着放在腹部发愣的时候,比起顶着一头被风吹得乱糟糟头发的五条悟正坐在蝠鲼模样的咒灵上,用小小的石头扔她房间的窗户闹出的动静,她更早注意到的是朝她靠近的如白炽灯一样的灵魂。 芙里尔坐了起来,隔着玻璃窗看外面那个神色飞扬的男孩,心里像有虫子轻轻地,但是连续不断地在啃食一样。 本来是她要奔向月亮。 但月亮却为她而来。 她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有些诧异地问:“悟君……悟怎么过来了?” 他看起来很高兴,一双在夜晚里格外闪耀的蓝眼睛一眨一眨的。 很可爱。 比所有的星空夜景都夺人眼目。 只是这么可爱的五条悟正踩着蝠鲼咒灵,跳到她的窗台上,让芙里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这样的行为让五条悟大声抗议:“什么嘛,怎么能——” 怕他声音太大,吵到已经睡着了的双胞胎,芙里尔连忙上前用手捂住他的嘴。 结果这样一来,他们就离得有点近了。 芙里尔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带着的蜜桃味的沐浴露香。 那双没有被遮住的蓝色眼睛在夜晚耀眼得像是野兽,带着某种原始的攻击性,带给芙里尔一种毛骨悚然的战栗感,让仰着脸看五条悟的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总觉得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在今天下午以后。 很奇怪。 但她心里有种莫名的期待。 五条悟朝她眨了眨眼,于是那双宝石般的眼睛深处的情绪便藏起来了,一点小尾巴也不露。 反而有几分孩子气。 芙里尔松开捂住他嘴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能够从窗台上下来。结果他上前来握住她的手,像什么新鲜的玩具一样,轻轻捏了捏,弯着腰地把脸主动凑过来,和她的手心贴贴,惊奇地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冰冰凉凉嘛,像自带空调一样。” 像撒娇一样,他眼巴巴地看她:“既然是女朋友,那晚上可以抱着睡吗?我想要考拉抱抱。” 芙里尔不由得笑了笑:“悟明天没有别的事情吗?还没放假吗?” “没办法嘛,和京都校的交流会还有两三个月。这次二年级的也要一起参加。七海还好,灰原完全不行。虽然说团体战有我和杰在肯定会赢,但是杰说个人战也不能让学弟们输得太惨——等我成为老师了,才不要搞什么个人战呢,像御前比武一样无聊。我要来个篮球、排球——欸,但是这种运动,人根本不够吧?那就棒球比赛好了!听起来很有意思吧?” “交流会?” “我没说过吗?是除了不能杀之外的百无禁忌的咒术大战。”他说,“为了不让七海和灰原被杀死,这段时间会带他们进行密集的训练。杰这个夏天都不回家呢。” “那悟呢?悟不回去吗?” 他皱了皱眉,嘟囔着:“才不要回去看见那群烂骨头。不仅总是说一些不好听的话,还要对我指指点点,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的。要我说,他们都退休待在家里等死比较好一点。” “真是非常刻薄呢。”芙里尔说,“但是这样也很可爱。” 这让五条悟得寸进尺,垂着脑袋看她,满眼期待地问:“所以可以一起睡觉吗?” 芙里尔无奈地笑了笑,抬起手轻轻地在他脑袋上敲了敲:“夏油君的咒灵已经回去了吧?不是已经做好就算我拒绝、撒娇打滚都要留下来的打算了吗?” 五条悟点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因为这是成为恋人的第一天嘛。” 芙里尔觉得自己那颗用幻术模拟出来的心脏坏掉了。 不然的话,为什么它现在不仅跳得越来越快,还越来越大声呢? 这也是五条悟第一次进芙里尔的房间,宛如一只好奇的猫咪,到处看。 “和你的房间好像哦。” 相当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但是芙里尔听懂了。 五条悟说的是这里的布置和她在五条家的那个房间很像。 仍然是和室风格,除了放在角落的黑色固定电话以外,房间内就只有一个实木的衣桁。 靠墙的壁橱里放着被褥和收纳好的和服浴衣。 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以后,他又站在她面前。 因为是夏天,五条悟那头洗好没吹的头发已经被热风吹干了,甚至还有些乱糟糟地耷拉在那张完美得像神造之物的脸上。 芙里尔摸了摸他的头发,已经干了。 然后伸手把他额前凌乱的头发梳到脑后,像哄小孩一样,语气轻柔:“怎么想要考拉抱抱了?” 五条悟微微低头,将他的额头轻轻贴在她冰凉的额上。 夹杂着热气的风从没有合上的窗户缝里吹进来,也吹动着五条悟因为微微低头而垂落在芙里尔脸上的碎发。 他实在是靠得太近了。 十七岁的少年人,带着刚洗完澡的热气,还有被热风吹了一路仍然滚烫的心来到她的面前。 扑通扑通。 有点痒。 芙里尔也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干。 甚至还有点想闭上眼睛。 五条悟很高。 尽管是成为了魔女,身高被设定在了一米七的芙里尔仍然比他矮一大截。 此刻,他背对着皎洁的月光,高大的身影像高山一样笼罩着她。 还手长腿长,只需要微微伸手,就能够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住。 而十七岁的五条悟难得暂时褪去他白日在她面前温和的伪装,露出他恶趣味的一面—— 他突然伸出左手搂住她的腰,趁她发愣的瞬间,将无下限的范围扩张到了他们两人,然后把浑身的重量都放在她的身上,和她一起倒在了被褥上。 当然,有无下限在,没有闹出什么声响来,也没有被摔到。 只有骤然涌来的失重感。 真实却又虚幻。 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 芙里尔刚要惊呼出声,就被五条悟用右手捂住了嘴。 他双膝跪在被褥上,隔着薄薄的浴衣,小腿紧贴着芙里尔的大腿外侧。 温度灼热得仿佛要将她冰冷的体温也点燃。 他居高临下地看她,像诸神端坐在奥林匹斯山上审视阿喀琉斯的命运,带着凛然的神性。 扑通扑通。 心跳声大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腔跳出来一样。 他松开捂住她下半张脸的手,突然俯身压了下来—— 问:“芙里尔,我可以亲你吗?” 是清朗得接近成年人的低沉,却又带着五条悟独有的撒娇一样的黏糊。 在月光下仍然熠熠生辉的眼睛突然逼近芙里尔,她这才发现,就算是十七岁的五条悟,那双高饱和的蓝色眼睛也仍然是圆圆的。 真可爱。 只是这双眼睛里现在只映着她的身影。 就像百合子走以后,他只看得见她一个人那样。 芙里尔有些出神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其实是有些发烫的。 大概即使是五条悟,做这种事情也会有点害羞。 她点点头。 两人都很长的眼睫触碰在一起,雪白色的碎发和红得像火焰一样的长发交织在一起,灼热的温度将冰冷的躯.体都温暖了。 那是一个像大人一样果决、却又像少年一样毫无顾忌的吻。 扑通扑通的。 是她的心跳声。 因为离得太近,她甚至也能够听到五条悟的心跳。 五条悟的左手手肘撑着身体,右手则往下去寻找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然后手指挤进她的指缝,要和她十指相握。 过了一会儿,他又松开紧握住她的手,突然重重地咬了她一下,在芙里尔皱着眉的时候翻到了一边去。 身上薄薄的白色圆领短袖和黑色长裤也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而拉扯出褶皱。 芙里尔微微偏过头去看他。 比五条悟的唇更透亮的是他的眼睛。 从玻璃窗透过的月光下,他的脸颊明显红了,眼睛也亮亮地看她。 只是有些呆呆的,和他平时的样子有点不一样:“这是真的吗?” “那什么是假的?” 五条悟偏过头去,平躺着,伸手捂住自己的眼,:“就是今天下午,还有今天晚上的事情啊。总觉得很不真实。” 芙里尔问:“这就是悟刚刚突然咬我的原因?” “我刚刚真的咬你了?”他回过神来,“等一下,所以这是真的咯?” 芙里尔懒得理患得患失的小男生,盖好被子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闭上眼:“晚安,悟君。” 五条悟后知后觉地,也钻到被子里去,伸手把她的脖颈往后搂,又去抱她的腰,想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高中生悻悻地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结果是超级理直气壮地说出来的。 明明就是因为感觉到了不真实才这么做的。 “芙里尔——” 他现在凑过来的时候又像是在撒娇了。 芙里尔不理他,他就把头从身后埋到她的颈窝,像小时候那样左右蹭蹭,说话间吐露出的热气洒在她皮肤上。 怪痒的。 芙里尔只好叹了口气,又转过身来,摸摸他的头发,用手指把他额前凌乱的头发往后梳。 所以是没有不高兴。 他就十分自觉地搂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塞。 温热的甚至有些滚烫的脸主动贴在她冰凉的脸颊,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也传递给她。 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她柔软的长发。 等到芙里尔在这样的安抚下睡着了以后,五条悟又有点不高兴。但是怕吵醒她,只好小声地指责道:“耍赖——怎么可以先睡着呢?” 说着还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还嫌不够,又捏了捏她的耳朵、鼻子。 五条悟又突然安静了下来,问:“芙里尔,你还会离开吗?” 回答他的只有轻缓而均匀的呼吸声。 看着她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轻轻颤动了下睫毛,五条悟弯着眼睛笑了笑,在她的发顶落下一吻—— “晚安,芙里尔。” 用牙齿抵住下嘴唇,让气流从舌与齿的缝隙间流出,然后舌尖向上抵住上颚,再从上颚慢慢放下。 那是你的名字,芙里尔。 我学会说的第三个词。 现在,是我的恋人了。 62、番外二 没有人能够在魔女的保护下杀死六眼。 但六眼已经四岁了,就到了要觉醒术式的时候了。 额前留有缝合线的诅咒师提议:趁五条悟还没有觉醒术式,他们可以利用咒物诅咒他。 最好能让他眼睛瞎掉。 再不成,让他变成什么别的弱小的东西也行。 不知道他们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总而言之,小悟变成了一只白色的葵花鹦鹉。 “两天以后就会变回去了。”喝着酒的魔女漫不经心地说,“一点小把戏。” 五条家的族老们却铁青着一张脸,看着站在魔女头上歪着小脑袋看他们的葵花鹦鹉。 “这是……悟少爷?” 小鹦鹉很神气,昂着脑袋不理他们。 都说鹦鹉学舌。其实鹦鹉能够说话只是一种机械模仿,并不能像人一样用语言表达复杂的思想和情感。 但站在魔女头上的鹦鹉并不是一只真正的鹦鹉。 等到五条家的人挤满了整个和室,他已经能够说一点简短的词汇了——比如,不耐烦地重复:“出去!出去!” 头顶的白色冠羽呈扇状竖立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葵花。甚至还并不怎么熟练地张开翅膀,想要飞下来。结果出师不利,直愣愣地就要摔下去。 当然被芙里尔伸出手接住了。 兴许是有点难为情,小悟又叽叽喳喳了几声,头上的冠羽有些恹恹地,像合扇一样收拢。 魔女两指并拢,轻轻抚了下他的圆脑袋,他又打起精神来,展开翅膀跃跃欲试——终于在魔女的手心里成功起飞,就用喙使劲啄他们的脑袋。 五条家的人当然不敢还手,那可是他们奉若神子的六眼。 于是小悟压倒性地取得了胜利。 等和室里的五条家族人捂着脑袋、敢怒不敢言地离开了,小鹦鹉又扇动着翅膀朝芙里尔飞去—— 毕竟是第一次起飞,还不太会着陆,便一头撞在了芙里尔的怀里,摇摇晃晃的。 芙里尔笑了出声,把他放在了自己的右肩上,他就有些恼羞成怒地去啄她的脸颊。 葵花鹦鹉的喙嘴粗厚而强壮,成镰刀型,可以啄碎坚硬的果壳—— 啄人的时候实在有些疼。 更何况小悟是第一天做鹦鹉,控制不好力度。 见她皱着眉看过来,又讨好似的用圆圆的鸟脑袋和她贴贴。 芙里尔似笑非笑地“啧”了一声,又自顾自地喝起酒来。 小悟就闹脾气了,用爪子勾住她的衣领,想要钻到她的衣服里去。 结果被芙里尔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鸟屁股,捏着颈子拖了出来,捧在手里和他对视。 小悟深觉自己尊严不保,又扇动翅膀飞了起来,在她头顶上叽叽喳喳个不停。 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大概就是“你怎么能这样”“芙里尔笨蛋”“我可是五条悟哦”之类的。 毕竟是五条悟,变成了小动物也仍然很麻烦。 等到肚子饿了,既不肯吃为他准备的坚果谷物,也不肯吃平时的食物,非要探着脑袋去喝芙里尔酒盏里的酒。 酒精麻痹不了她的神经,也会被她很快的代谢掉。所以芙里尔喝酒更多的是为了寻求辛辣的酒精流经腹部的那种灼烧感。 第一次喝酒的小悟当然承受不住,站在桌面上摇摇晃晃的,就要向后倒下。 芙里尔接住醉酒的鹦鹉,神情复杂。 最后叹了口气。 好在第二天他变成了一只雪豹。 比起鸟类,芙里尔更青睐毛茸茸的大型猫科动物。 她甚至把小悟变成的雪豹幼崽抱在怀里,一会儿摸摸他的头,一会儿摸摸他肉乎乎的掌垫。一会儿帮他顺毛,一会儿把手放在他的下巴给他挠痒痒。还在他拱来拱去的时候用力按住他,不准他从自己怀里跑掉:“小猫咪如果不听话,就会沦为女人的玩物哦。” 让一旁跪坐着的侍女目瞪口呆。 过了一会儿,芙里尔就嫌他掉毛,把他放走了。 雪豹也是猫科动物。 所谓猫,大概就是你想和它玩闹的时候,它不怎么想理睬你;你真的不理它,做自己的事情了,它又要来你面前这里碰碰,那里蹭蹭的。 小悟在一旁追着自己胖乎乎的尾巴原地打转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跑到她面前来蹲坐着,用幼崽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她。 芙里尔不理他,他就在芙里尔面前来回踱步,然后把她当做猫爬架,用前爪去扒拉她穿着的和服,还用大尾巴弯着去勾她的手腕。 芙里尔盯着他看,他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脸懵懂地看她。 好像真的是只雪豹一样。 芙里尔面无表情地看着装模作样的小雪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做梦。” 侍女出声:“悟少爷……是有什么需要吗?” 没有被满足要求的小雪豹不乐意了,大尾巴一甩一甩的,直接张嘴咬住了芙里尔的手腕。 虽然还是只幼崽,但是牙齿早就长出来了—— 等他发现自己嘴里含着滚烫的血的时候,有些愣,反应过来后直接被吓得四肢朝天地跳了起来。 芙里尔却抓住了他的左前爪,把他拽到了身前:“张嘴。” 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的小悟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看起来呆头呆脑的。 大尾巴也安安分分地垂在地上,浑身上下都透着可怜劲儿。 能怎么样呢? 当然是原谅他咯。 芙里尔揉了揉他圆乎乎又毛茸茸的脑袋,认输一样地撬动魔力,也变成了一只雪豹—— 不过比小悟要大很多。 用头轻轻挨了挨他的脑袋,又给他舔了舔毛。 小悟很快就又高兴起来,围着变成雪豹的芙里尔跑了几圈。 等到发现芙里尔身后一晃一晃的尾巴后,猫科动物对逗猫棒的渴望压倒了他作为人的理智——他直接扑咬了上去。 刚刚决定原谅小悟的芙里尔想了想,这种孩子,要不还是打一顿吧? 于是变回了人的芙里尔拎着雪豹幼崽的后颈,面无表情地和弱小无助地睁着一双湿漉漉圆眼睛的小悟对视:“悟君,这招对我不管用了哦。” 63、番外三(上) 五条悟十一岁那年外出,捡了个小孩回家。 尽管对方看起来脏兮兮,还很瘦小。 但是有一双生而知之的漂亮得像宝石一样的眼睛。 五条大少爷蹲下身,想看得更清楚些,对方就有所感知地把脸凑过来,还蹭了蹭他的手。 像小狗一样。 五条悟难得善心大发,问:“要不要跟我回家?” 根本不管对方到底会不会说话,能不能听懂。反正三秒后没有被拒绝,五条大少爷就把小孩带回家了—— 其实他那个时候也才十一岁。 仍然是个小孩子呢。 回到家里,五条悟才不管家里人反对还是拒绝,他想把小孩留下,那对方就必须要留下。 甚至还兴冲冲地想要给对方洗澡。 该怎么说呢,洗着洗着发现这其实是个女孩子的时候,五条悟也没觉得有多惊讶和不妥。 毕竟作为五条家的六眼,五条悟划分界限的标准只有一个,自己,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所有。 不过难得从他嘴里听到一点夸人的话:“果然很好看嘛,眼睛。头发也是,像火焰一样。” 虽然到后面,他又得意起来:“不过这都多亏了我。” 虽然家里人极度反对,但只要不是离家出走、和五条家断绝关系这种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五条家的其他人就很难对五条悟要做的事情反对到底。 他是出生就改变了术师与咒灵平衡的存在。 是五条家等待了几百年才等来的六眼。 是觉醒了祖传术式,将在不远的将来成为整个咒术界最强的人。 强者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这是咒术界心照不宣的规定。 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或许是因为那头红发,甚至什么别的其他的原因,五条悟把她留在了家里,给她取名为“透”。 虽然五条家的人听到这个名字,表情和吞了咒灵一样难看。 “五条透,你的名字。”他居高临下地看她,“我是五条悟。” 被捡回来的女孩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类的语言。 但是五条悟才不管呢,他把她捡回来,又不是真的想要做好事—— 他就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无论是把蹲在巷子的废弃纸箱里像流浪狗一样的女孩子带回家也好,还是和家里人对着干要把她留下来也好,甚至是真的决定要养她也好。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五条大少爷觉得很新奇。 养猫养狗算什么? 五条大少爷直接养了个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子。 更何况也不用他亲自养。 六眼一发话,底下有的是人照顾、教导她。 他们私底下还说:“说不定将来会成为悟少爷的侧室呢。” 虽然很快就被来做客的禅院家嫡子用刻薄的眼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嘲讽道:“没有术式,一点咒力都没有的废物,也就一张脸还算俊俏了。真凄惨呀。悟君该不会真的打算让她这种人做侧室——” 话还没说完,就被五条悟给揍了。 这还是五条悟第一次揍禅院直哉。 毕竟他与对方同属御三家,随便揍人……其实也就揍了。 谁让他是五条悟呢?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下次再说这种难听的话,我还会揍你的。给我记住了。” 等他说完,禅院直哉身后面露慌张但是惧怕五条悟的禅院家术师才敢上前,把被惨遭殴打的自家少爷拖走。 五条悟还是觉得很不爽。 就算是个没有术式、没有咒力的普通人,那也是他捡回来的,还是他给取的名字—— 那也是他的人。 打狗还要看主人。 所以作为主人的五条悟很不高兴。 但他又不想再把禅院直哉拽回来又打一顿——那样很逊。 他决定去找另一个当事人。 小透这个时候已经被五条家把营养补回来了。 她长得确实很好看。 被精心护理的头发像跳动的红色火焰。 鼻子娇巧挺拔,一双澄澈得像宝石一样的橘色眼睛又大又圆,眼尾还微微向上翘。 像猫。 只是眼神呆呆的,比起灵动狡黠的猫,她更像礼品店的橱窗里摆放的吸人眼球的精致娃娃。 于是五条悟决定把小透的身份从宠物提升到可以抱着睡觉的娃娃。 正好他最近不仅生长痛,眼睛也痛。 说不定抱着睡能睡个好觉。 就像那些晚上会因为恐惧抱着玩偶睡觉的普通人一样。 名为小透的女孩很乖,被从腰间圈住、紧紧箍住也不吭一声。还会主动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脖颈,凑过来蹭蹭他的脸颊,用很信任的小狗一样的湿漉漉的眼神看他。 虽然偶尔还会用温热的舌轻轻舔舐他的脸和眼眶,但是被愣了一下的五条悟严厉拒绝后,女孩就没有这么做了。 很好教。他想。 还是个小火炉,冬天睡觉抱着很暖和。 但是夏天的时候就会变得更热。 只是五条悟说什么也不肯和她分开睡—— 她是他的洋娃娃,就算是因为热不想抱着睡,也想要在睁开眼睛后就能看到她。 五条家只好捏着鼻子,在传承千年的祖宅里装上了空调。 等到五条悟十五岁决定入学高专的时候,反对者提出:“那……那个女孩怎么办?” 那个女孩。 五条家的人这么称呼她。 五条悟一脸不爽:“她叫五条透,我给她取的名字,你有意见吗?当然是和我一起去高专咯。” “但是那孩子……” 在五条悟那双眼睛的威慑下,他们改口:“五条透没有术式,也没有咒力——她是个非术师。” “那又怎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五条悟说,“又不是真的让她去当咒术师。而且主人……”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安静地跪坐在旁边的小透,勉强换了个说法:“小透要和我一起。我在哪里,小透就要去哪里。” 小透。 五条悟这么称呼她。 五条家对五条悟的影响越来越小,毕竟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要五条悟能够学会反转术式,他就会成为五条家的家主。 咒术师的成长并不是一条平缓的曲线。 只需要具备条件的环境,些许的资质和想象力,和一个小小的契机,他就会领悟反转术式,然后成为咒术界当之无愧的最强。 但小透不在意这个。 就好像在外流浪了很久的小狗,一个能够栖息的抵御风吹雨打的地方,定时的投喂,和一点点的爱,它就会最信任你,最爱你。 所以五条悟对她来说,就只是五条悟而已。 因为这一届有两个五条,为了区分,大家都直接叫名字。 “是兄妹吗?虽然悟看起来也很小,但是小透看起来更小呢。” “不是。” “是亲戚?” “不是。” “那是……未婚夫妻吗?” “哈?” “因为是一样的苗字啊,很容易联想到这方面。而且五条家是咒术界大家族吧?” 五条悟一口否定:“都不是。小透是我的洋娃娃。” 两位同期都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 夏油杰说:“这种说法好奇怪啊,洋娃娃什么的。小透是人吧?还是女孩子吧?” 一旁的家入硝子则把小透拉过来,说:“这家伙该不会用大少爷的身份欺负你吧?” 五条悟在一旁大叫:“什么欺负啊!你们不要乱说啊,我才不会做这种事情!” 小透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悟对我很好。” “真的吗?” “总觉得是很糟糕的回答。” 等到发现他们居然要住同一间宿舍以后,两位出身非术师家庭的同期顿时瞳孔地震,露出了异常诧异的神情:“既然不是未婚夫妻,也不是兄妹之类的亲属关系,那干嘛要住一间房啊!你们……难道一直都是睡在一张床上吗?” 五条悟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小透是我的洋娃娃,睡在一张床上是很正常的事情啊,干嘛那么大惊小怪。” 两位同期对视一秒,然后露出了非常一言难尽的表情。 夏油杰一巴掌拍在五条悟背上:“既然不是这种关系,那就老老实实地给我一个人睡觉啊!多少有点男女的性别意识吧?” 进入高专以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比如小透有了自己的房间,需要自己睡觉。 五条悟最开始很不习惯。 虽然嘴上不说,但总是盘坐在床上,撇着嘴等小透到他的房间来找他,然后再抱着一起睡觉。 但是渐渐的,他也制止小透来找他一起睡觉了。 这让小透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问:“悟不要我了吗?” 一直流浪的小狗终于找到了值得托付的主人。 他给她名字,给她遮风挡雨的房间,允许她抱着他入睡,还给她一点点爱。 但是他突然变了。 只是除了那一点点的爱,什么都不收回。 可是她只要那一点点的爱。 64、番外三(下) 小透对五条悟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夏油杰这么问他的时候,他嘴里还包着棒棒糖,左边的腮帮子凸起来,有点像金鱼。 一双蓝色的眼睛盯着游戏屏幕,满不在乎地说:“都说了是洋娃娃了啊,干嘛还一直问。” “……但是她是人,悟知道吧?” “当然啊,还是女孩子。杰你说了很多遍了。” “……那你还觉得她是洋娃娃?” 五条悟兴致缺缺:“小透是人、是女孩子,和我觉得她是我的洋娃娃也没有冲突吧?杰好怪哦,老是和我纠结这个——杰操控的小人要死了——啊,死了。杰到底要不要打游戏啊,一直问东问西的,游戏也不好好打。” 夏油杰放下游戏手柄,严肃地和他说:“但是小透不这么觉得吧?” “哈?她怎么觉得和我什么关系啊。” 夏油杰忍住额前突突直跳的青筋:“那你不喜欢她?” “喜欢啊。” “……对洋娃娃的那种喜欢?” “不然呢?” 夏油杰怒极反笑:“那就好。” “哈?什么意思啊?” 夏油杰微笑:“因为我认识的一个人打算和小透表白。” “哈?表白?和谁?小透?”五条悟立刻扔下游戏手柄,拽着夏油杰追问,“是谁?谁要和小透表白?” 夏油杰以“既然悟只是把小透当做洋娃娃,干嘛问这么清楚”为由拒绝回答。 “就是因为小透是我的洋娃娃,所以别人才不准向她表白啊!” “这前后根本没有关联吧?而且小透又不是悟的所有物。” “但是她是我捡回家的!” “悟又不想和她成为恋人。” “都是我的东西了,干嘛还要变成恋人啊!” “……真是糟糕的回答啊。” “所以到底是谁啊!” “你很在意?” 听到这话,五条悟撇了撇嘴,又捡起游戏手柄,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老子才不在意呢!” “还是说你怕小透真的答应?” 五条悟突然放下心来:“再怎么说,都和我相处这么久了,小透总不至于还能看得上其他人。” 这是来自五条大少爷的自信。 话虽如此—— “悟在干嘛?” 夏油杰拍了拍躲在树后面不知道在偷看什么的五条悟,结果难得把他吓了一跳。 夏油杰往他刚刚看的方向看了看,发现穿着黑色高专校服的小透从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手里接过一个盒子。 他挑了挑眉,一脸了然地转过头来,细长的眼睛里带着嘲笑:“不是说不在意吗?” 五条悟没好气地说:“我只是来看看觊觎我洋娃娃的人到底是谁。” “所以,得出什么结论了?” 五条悟皱着眉继续回过头去看:“很弱。” “咒力少得可怜。” “完全没有术式嘛。” “脸也不怎么样。” “还没有我高。” “身材也不怎么样。” 他得出结论:“怎么看,哪里都不如我嘛!” 夏油杰同情地看了一眼那位被五条悟贬得一无是处的男生,又双手环抱着,似笑非笑地看五条悟:“悟干嘛拿自己做标准?而且女孩子找男朋友又不是看这些。” 五条悟立刻回头瞪他:“那是看什么?而且不管什么方面,都不可能有人能比得过我吧?” 夏油杰微笑着看他:“很自信嘛,悟。” “什么嘛,事实就是这样啊!杰嫉妒了?”五条悟转过头去看,又怪叫道,“啊!干嘛收他礼物啊!给我还回去啊!不行,我要打他一顿,让他知道觊觎别人的洋娃娃——干嘛打我啊,杰!” 夏油杰收回揍他的手,假笑:“因为悟是个践踏女孩子心意的不折不扣的人渣。” * 因为有夏油杰的武力制止,本来想直接窜到小透和不知名男生中间去的五条悟计划失败。 像要求没有被满足的熊孩子,五条悟直接在操场上打滚:“要是小透真的接受了怎么办?她就要变成别人的洋娃娃了——可恶!” 夏油杰控制住抽搐的嘴角:“小透接受了不好吗?有男生喜欢自己,和自己表白了,就算是接受又怎么样?很正常的事情吧?” “哪里正常了?”五条悟盘腿坐了起来,抓了抓头发,朝他抱怨,“小透怎么能接受别人的表白呢?明明是我捡到小透的——她最开始都不会说话!” “所以呢?”夏油杰冷静地指出,“就因为你帮助了她,所以才有现在的小透,你就要她用以后的全部人生都来报答你?很自私的想法,悟。” 五条悟突然警觉起来:“才不是这样——杰不会也喜欢小透吧?” 他用那双胜过一切蓝宝石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夏油杰,肩颈微微下压,浑身都透出进攻感:“所以才一直让我不要和小透再继续一起睡觉。杰是想趁虚而入?” 夏油杰沉默了。 夏油杰觉得很操蛋。 夏油杰直接骂他:“你脑子有病吧,五条悟!到底是谁喜欢小透啊!” “什么?”被提到的小透突然出现,“怎么吵起来了?” “杰说他喜欢你。”五条悟灵机一动,抢先回答。 留下目瞪口呆,甚至想打人的夏油杰坐在旁边看着小透,张了张口,还是闭上了嘴。 小透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谢谢杰喜欢我,我也很喜欢杰。” “哈?你喜欢他?”五条悟一下子站了起来,指了指夏油杰,“你居然喜欢他?” 仍然有着微圆的眼睛此刻睁圆了看她,仿佛他是个被渣女抛弃的小可怜。 夏油杰恶狠狠地说:“给我闭嘴吧,悟!” 他也站了起来,直接从后面勒住五条悟的脖颈,换了个温和一点的语气,问小透:“小透喜欢我和喜欢硝子是一样的感情吧?” 小透点了点头,又微微歪着头,有点疑惑地问:“这有什么不对吗?” 她思考了一下,又问和夏油杰在玩“你打我挡”游戏的五条悟:“悟,我不可以喜欢硝子和杰吗?” 夏油杰皱了皱眉,就说:“小透想做什么、想喜欢谁也不用和悟报备吧?” 五条悟趁他说话的时候把他撂倒在原地,一下子凑到小透面前,有点不高兴:“小透都喜欢杰和硝子了,那我呢?小透不喜欢我吗?” 小透脸有点红,咬了一下嘴唇,但还是点了点头,有点结巴地说:“当、当然了。最喜欢悟了。” 说完了以后,整张脸都红透了,只是仍然重复地说:“小透最喜欢悟了。” “是什么喜欢?” “什、什么?” “小透喜欢我的心情和喜欢杰、还有硝子的心情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是!是——” 五条悟垂着眼睫看她:“小透对我是哪种喜欢?” “是想要和悟永远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一直盯着小透的五条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那颗在胸膛里跳动着的心被某种不可形状的情绪装得满满当当的的满足感,甚至还有那么些羞赧。 扑通扑通。 心跳得好快。 可恶,为什么能够对咒力进行精细操作的六眼不能控制心跳的频率啊! 五条悟后退了几步,双手环抱着,然后缓缓抬起右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他竟然有点脸红。 所以又可以抱着一起睡觉了。 一旁的夏油杰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我就是吃太饱了才会多管闲事。” 65、第六十一朵紫阳花 又是五条悟说了会自己放帐,然后撇下辅助监督自己跑了。最后当事山被一招“茈”给轰掉了一大半,辅助监督赶到现场目瞪口呆的时候,五条悟才发现自己又没有放下帐的一次任务。 夜蛾正道看着跪坐在地上,脸上挂着焦虑神情的五条悟,自己的脸上也浮现出类似“孩子终于懂事了”的欣慰笑容:“悟终于知道反省——不放帐、被普通人看到这种事情是很麻烦,还会给辅助监督和窗的善后工作带来更大的麻烦。很有进步嘛,悟。” 被认为懂事了的五条悟却抱怨:“才不是,不放帐又要被夜蛾你训一顿——明明放不放帐也没那么重要,而且我也就一两次没有放帐嘛。毕竟任务很多嘛——关键是这样会耽误我和芙里尔的约会啊,我都已经快十天没有看到芙里尔了!” 笑容凝固在夜蛾正道的脸上:“我没听错的话,悟说的芙里尔是那位火焰与不死的魔女?” “对啊。” “那你们这是?” “在一起了哦。”提起这个,五条悟又高兴起来,甚至有点洋洋得意,“没办法,芙里尔就是超级喜欢我。” “……你是认真的?” “好奇怪的话哦,夜蛾。这种情况不应该先说祝贺词吗?肯定是认真的啊,不要把我想成很糟糕的男人啊!” “……” 夜蛾正道保持沉默。 夜蛾正道欲言又止。 夜蛾正道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结果看到五条悟提起芙里尔来就亮晶晶的眼睛,心情变得十分复杂。 一脸疲惫地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这个从入学起就无比糟心的学生赶紧走。 事实上,这个时候已经快凌晨了,根本不会有人选择在这个时候约会。 正常人都会选择这个时间段乖乖回家睡觉—— 五条悟确实也是这么做的。 只不过他回的是芙里尔和双胞胎的家。 唔,芙里尔也给了他钥匙,所以也是他的家了。 “上次就想问了,那个房间是专门给我留的吗?”他问芙里尔。 芙里尔抿了抿唇,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我也不知道。” 五条悟思考了一下,右手握拳敲了一下左手手心,还是很高兴:“没关系,反正我不想一个人睡——所以可以把我的东西搬到芙里尔的房间里去吗?” 芙里尔点了点头。 于是芙里尔空旷的房间里多了很多零食,被五条悟乱扔了又被芙里尔收起来的游戏手柄。 靠墙的壁橱里也不再只是放着她的衣服。 对五条悟而言,最好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在1994年11月15日,他的第二次三五七礼后离开的魔女在2005年末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本来只是想,要是能够再见一面就好了。 只要能再见一面。 但真的见面了,又会出现“见一面怎么能够”这样的不满足。 只是,这个愿望好像突然就被实现了。 而且还从只是见见面变成了做完任务以后可以用钥匙打开她家的门,再打开她的房间门。从放满了她的和服的壁橱里拿了属于自己的衣服进浴室,洗完澡以后,就可以抱着自己的女朋友安心睡觉的程度。 夏天的时候像搂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睡觉,很凉快。 冬天的时候就会想要把自己的体温也传递给芙里尔,让她也能够沾染上正常人的体温。 于是在2008年夏天的某天早上醒来后,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身旁的位置,发现空无一人,就打着哈欠也起床了。结果一打开卧室门就和一个深褐色的、耳边又两缕头发垂下来向内卷的女孩子碰面的时候,五条悟不由得倚着门框又打量了一下。 好像和记忆里的双胞胎长得不太一样啊。 五条悟很高,再加上那双能够洞察咒力走向的眼睛,这给站在面前的一无所知的女孩子带来了很大的压迫感。 幸好这个时候,双胞胎也洗漱好了,出门看到五条悟的时候也不像之前那么惊讶,反倒是因为对方总是和她们争“芙里尔究竟更喜欢谁”,脸上带着点嫌弃。 所以是三个? 五条悟又数了一下。 一个是白色的头发,一个是黑色的头发,一个是褐色的头发。 其中两个有咒力、觉醒了术式的是双胞胎,那另一个咒力很微弱的是? “多了一个小孩?”五条悟问。 双胞胎一人牵着津美纪的一只手,向她介绍:“这是五条悟大人,是芙里尔大人的……男朋友。” 等美美子说完,一旁的菜菜子抿了抿唇,看起来有点不高兴:“五条大人最近不是很忙吗?” 都好几天没有在家里看到他了。 五条悟当然不会生气,相反还笑眯眯地蹲下来捏了捏菜菜子的脸:“放心好了,再忙我也有时间来找芙里尔的。毕竟我是芙里尔的男朋友嘛。” 他懒懒散散地拖长了尾音,成功让菜菜子绷圆了眼睛,像炸毛的小猫咪。 居然是男朋友吗? 虽然早就被告知芙里尔有个男朋友的津美纪,看了看一旁正在欺负小孩子的五条悟,深棕色的瞳孔有些紧缩。 菜菜子和美美子最开始是这么向她描述的:“不值得尊敬,但是很强。” “五条大人说他和夏油大人是最强来着。” 不值得尊敬吗? 很强? 哪方面很强? 所以是极道人士?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那家伙长着一张很受欢迎的脸。” “还很高。” 哦哦,所以是明星吗?还是小白脸? “是大家族的少爷,很喜欢欺负小孩子,总是和我们抢芙里尔大人。但是……总的来说是个不错的人。” 啊…… 简直没办法想象这些描述的结合体会是什么样子。 但是真的见面了以后,怎么说呢,感觉应该就是这样才对。 美美子等他们说完了话,才向五条悟介绍:“这是津美纪,我们的同学。但是芙里尔大人说津美纪大概率以后都会和我们一起生活了,所以是家人。” 五条悟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那不是很好嘛,多了一个小伙伴。小孩子也会怕寂寞呢。” 就迈开腿,抢在女孩子们前面朝厨房里走去。 这样一来,双胞胎就不能去小小的厨房让芙里尔给她们一个早安吻了。 “可恶!”菜菜子说。 津美纪问:“菜菜子很讨厌那位五条……先生吗?” 美美子解释:“不是这样的。只是五条大人……” 她放弃了解释:“算了,津美纪以后就知道了。” 毕竟解释起来太复杂了,还是慢慢体会吧。 “是很简单也很复杂的未成年人。”双胞胎异口同声道。 津美纪:!长那么高,居然是未成年吗? 不过那张脸确实不像成年人啊。 在女孩子们吃早饭的时候,五条悟先打开冰箱,在女孩子的窃窃私语中拿了冰淇淋出来,还特意朝她们露出了非常讨厌的笑容,才走进厨房,来到正在给她们装便当的芙里尔身旁,用冰淇淋冰了冰芙里尔的右脸。 芙里尔盖上便当盒的动作顿了一下,问:“悟睡不着吗?” 五条悟用没有拿冰淇淋的手摸了摸芙里尔脸上刚刚被冰淇淋碰了的地方,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脑袋轻轻搭在她的右肩上,又蹭了蹭她的脸颊:“嗯,毕竟芙里尔不在身边嘛。” 像睡不着就要去主人那里彰显存在感的猫咪一样。 芙里尔笑了笑:“见到津美纪了?” “唔,见到了。是咒力微弱得应该看不见咒灵的普通人。” “说起来,我有和悟说过我的预知梦吗?” “没有哦。” “我的预知能力和侑子的不太一样,我好像只能梦见和悟有关的事情。” “听起来有种命中注定的感觉。所以才会看到杰和灰原的未来吗?”他反应过来,“津美纪也是?她也在我的未来里吗?” 芙里尔用风吕敷[1]把便当盒包起来:“嗯——我也没想到未来被改成这样以后,还会遇到津美纪。也没有想到菜菜子和美美子交到的好朋友会是她。不过那是个好孩子呢。” “欸——所以她在原来的未来里和我是什么关系?该不会被我收养了吧?” 芙里尔沉默了一下。 五条悟就大喊大叫起来:“什么?我未来真的会养孩子?” 还不止一个呢,芙里尔想。不过她只说:“……差不多这个意思。不过完全想不到悟养孩子会是什么样子呢。” “欸——” 说到这里,芙里尔迟疑了一下:“预知能力最近好像坏掉了。” “啊?”五条悟盯着她的侧脸看了看,又松开手,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芙里尔,“身体没问题吗?六眼没感觉有什么不对。” 芙里尔拍了拍他的头:“没什么问题,不用担心。” “今天要出门吗?”五条悟一边拆开包装,一边问。 见芙里尔愣了愣,他弯着眼睛笑了起来:“我猜对了?” “没办法嘛。”他舔了舔冰淇淋,“我就是很了解芙里尔。” 他掀起白色的眼睫看她,钴蓝色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而外面正犹豫要不要打破这样光是听声音都能感觉到粉红泡泡冒出来场景的三个女孩子面面相觑。 毕竟要拿了便当再出门嘛。 当然了,还想要芙里尔大人的早安吻和摸摸头。 只是听到五条悟问“所以能奖励这么了解芙里尔的悟一个亲亲”的时候,菜菜子握着拳头,有些生气地大喊:“芙里尔大人!不要……” 美美子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面无表情地说:“虽然我也很生气,但是我不想让五条大人为了报复我们坏他的好事,再给我们吃他做的巧克力拉面了。” 津美纪瞪大了眼睛。 居然还有这种拉面吗? 不、不是,居然是这种人吗? 不愧是最强啊。 66、第六十二朵紫阳花 芙里尔和双胞胎是在秋叶原的一家拉面馆里第一次尝试巧克力拉面的。[1] 巧克力拉面还是用酱油做汤底,搭以鱼板和叉烧,只是多缀上了一块巧克力。 巧克力会被热气腾腾的汤和面融化,在入口时为酱油味的汤汁增加一点甜味。 双胞胎对黑巧克力拉面和白巧克力拉面都接受良好。 她们只是无法接受五条悟自制的巧克力拉面。 在芙里尔接受客人委托回不来的某一天,五条悟把黑巧克力融化后做成汤底,再往里加拉面。 五条悟还兴冲冲地对双胞胎说:“看,这就是五条悟大人特制的巧克力干拌拉面!要怀着激动的心情全部吃掉哦!” 结果双胞胎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后,异口同声地说:“这种好东西就请五条悟大人自己好好享受吧!”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回了房间——比面对咒灵的时候跑得快多了。 五条悟露出受伤的神情,垂下眼睫看着手里的巧克力拉面:“真可惜呢,五条悟大人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巧克力拉面居然被小孩子嫌弃了。好难过哦。” 但是会摸摸头然后温声安慰他的芙里尔并不在,于是五条悟恶狠狠地消灭了自己煮的所有拉面,还超级大声地说:“真不愧是五条悟大人呢,做的巧克力拉面真的超级无敌好吃呢!” 待在房间里的菜菜子和美美子无语。 “是小孩子吗,五条悟大人。绝对是小孩子没错了!” “那种东西完全就是黑暗料理吧?” “对我们来说是黑暗料理,但是对五条悟大人来说是超级无敌好吃的拉面呢。” 总之,经过这件事情,双胞胎对五条悟做的巧克力拉面相当的敬而远之。 但是刚加入这个家的津美纪还没有见识过五条悟自制巧克力拉面的威力,甚至也还没来得及见识真正巧克力拉面的美味。 她看起来很好奇,棕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虽然总是弯着眼睛露出笑容,但毕竟是小孩子,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心里总是不安的。 “那孩子像猫一样。”在玄关处送走了女孩们以后,芙里尔对五条悟说。 五条悟倚着墙,打了个哈欠:“你不是总说能改变一个人的只有邂逅吗?小孩子的事情就交给小孩子自己解决就好了。” “说得也是。”芙里尔弯了弯眼睛,对他投去了信赖的眼神,“悟总能给出好的意见呢。” 五条悟一脸理所当然:“因为我是五条悟嘛,而且现在是芙里尔的很可靠的男朋友哦。” 芙里尔没忍住,踮起脚摸了摸他的脑袋:“是很可靠也可爱的我的男朋友。” 五条悟蓝色的眼睛盯着她,然后顺从地垂下了脑袋。 只是在把手伸回来的时候,芙里尔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右耳,有点烫。芙里尔下意识地看向他的右耳——耳廓有些发红,刚想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就看见五条悟抬起头看她,一双蓝眼睛像装着星河一样明亮。 于是她好像也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狼狈地低下了头。 出门后,美美子问:“津美纪很好奇巧克力拉面吗?” 菜菜子也看向她,点点头:“看起来是这样呢。” 津美纪有些赧然地摸了摸脸颊。 美美子牵住津美纪的手,一本正经地说:“那要去吗?去吃巧克力拉面。” “欸——” “津美纪想去的话,我们今天放学以后就能去哦。” “可以吗?”津美纪有点犹豫,“但是不顺路啊。” “不用担心这个啦,如果很晚的话,芙里尔大人会来接我们的。只需要提前和芙里尔大人说一声就好了,小事情啦。” “真的吗?” “当然啦,芙里尔大人很宠小孩的。” “芙里尔大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这也是在得知津美纪的妈妈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回家,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双胞胎执意让津美纪和自己回家一起吃饭的时候说的话。 “所以津美纪不要担心。” 津美纪一直对双胞胎口中的芙里尔大人抱以很复杂的观感。 毕竟,没有哪家的大人会让小孩子这样叫自己吧? 但是双胞胎告诉津美纪,是她们想这样称呼芙里尔的。 “芙里尔大人对我们来说——” “就像是鱼用作呼吸的鱼腮。” “像支撑人存活的心脏。” 津美纪哭笑不得:“这都是什么形容啊。” 但双胞胎一脸认真:“我们说的都是真心话啦,津美纪。” “芙里尔大人是最厉害的!” “也是最好的!” 伏黑津美纪会成为这个家的一员,这是芙里尔做的最后一个预知梦。 预知梦是指与未来发生的事情相吻合的梦。 所以芙里尔站在玄关处送双胞胎的时候,想了想,还是问:“菜菜子和美美子很喜欢那个叫伏黑津美纪的朋友吗?” “嗯!”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芙里尔大人。” “芙里尔大人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芙里尔把多准备的便当递给了美美子:“她……家里好像有一点状况。” “说起来,津美纪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带便当了。” “欸——该不会咒灵有关吧?” 作为知道这平静世界另外一面的人,菜菜子不由得往这个方向猜测。 芙里尔摸了摸两个女孩的头:“查清楚是什么回事是大人的事情,但是我可以拜托菜菜子和美美子邀请津美纪来我们家吃晚饭吗?之前津美纪不是也有邀请你们去她家里做客吗?” “我们家”,菜菜子和美美子喜欢这种说法,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应寻找之物,应寻找之人,应寻找之地。为我带路吧,飞翔之物,带我去那个人所在的地方。”[2] 但是芙里尔将手帕对折后并没有变成她的花押,反而恢复了原状落在了地面上。 “所以那孩子的母亲是被咒灵吃掉了?” 在交换了清晨的第一个吻以后,五条悟揽着芙里尔,一边漫不经心地玩弄着芙里尔的红发,一边问。 “嗯……毕竟就算是死了,只要身体的某个部分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都是能够找到的。” “好吧,麻烦鬼增加到了三个。” “悟。” “我又没有说错——” 芙里尔抬眼看他,五条悟只好撇撇嘴,再次改变了说法:“好吧,也不算是麻烦鬼,还是比较听话的。” 芙里尔默不作声,仍然这么看他。 五条悟就要生气了:“什么嘛,做了好几天任务,回来的时候眼皮都睁不开了。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发现又多了一个要和我抢女朋友的臭小鬼——难道还不允许我不高兴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芙里尔笑了笑,刚要说话,五条悟就突然俯身凑了过来。透过薄薄的夏装传递过来的不止是微热的温度,还有隐在布料下的强健胸肌,与一颗扑通扑通、跳动得又急又重的心。 他长得实在是好看,也特别会利用自己的这张脸。 而芙里尔总会为他那双胜过一切蓝宝石的眼睛、那张宛如神造之物的脸蛋失神,只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也都忘记了。 “所以要哄我吗?” 芙里尔觉得脑袋短暂地空白了不止一瞬,有些呆呆地问:“……什么?” “比如亲亲我之类的?” 看见听到这句话的芙里尔飞速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般颤动了下。 五条悟却用左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然后抬起,有一下没一下地亲了亲对方有些干燥的嘴唇,甚至还抬起被他右手牢牢握住的她的手轻轻咬了咬,突然说:“我小时候是不是还咬过你右手的虎口?” 芙里尔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想了想,老实地说:“是悟一岁时候的事情吧。” “所以要亲我吗,芙里尔?” “我亲你也可以。” “但我其实不是只想亲你。” 他说着,放下了他握着的芙里尔的手,反而抬起手重重地按了按芙里尔的下嘴唇。 “可以吗,芙里尔?” 他们离得很近。 起初两个人的心脏错落地跳动着,后来逐渐重合。 芙里尔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踮起脚,伸出手臂去勾住了他的脖颈。 “可以的,悟。” 你学会的第三个词是我的名字。 你拥有我最虔诚也最炙热的爱,是我心脏再次跳动的意义,是我濒临死亡的一瞬仍然想再见一面的人。 我愿意为你献上我的一切。 67、第六十三朵紫阳花 昨日,芙里尔刚准备好晚饭,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对面很开门见山地说:“我儿子觉醒了术式。” “啊,是禅院君啊……这种情况应该说恭喜,还是说抱歉?” “……为什么是抱歉?” “因为觉醒术式也并不是什么好事吧?” 他嗤笑出声:“从魔女的角度得出来的结论居然是这样——还是说你已经看到了这样的未来?” 芙里尔解释:“预知梦不是这样的东西啦,是指和未来发生的事情相吻合的事情。而且……我的预知能力最近好像坏掉了。” 梦见津美纪会成为这个家的一员,大概率是芙里尔做的最后一个预知梦了。 “那就是没看到咯?”他说,“不过我也没想到会是这个术式,就好像是在赌马的时候买了一匹劣种马的独赢,明明起跑的时候就已经起晚了,都已经放弃这一局了,那匹马却在最后的转角追了上去,成为第一个到达终点的。” “……不要把自己比作劣种马啊,禅院君,你可是能够和悟站在同等水平线上的人。” 他的语气古怪:“在你心目中我这么厉害?” “禅院君难道觉得自己不厉害吗?好怪哦——所以是禅院家的祖传术式?” 禅院甚尔啧了一声:“魔女就是麻烦。” “多谢夸奖。”芙里尔若有所思,“所以禅院君打电话来是想向悟炫耀吗?毕竟拥有祖传术式的禅院家和五条家的家主曾经在御前比武中同归于尽。” “那小子说不定会成为能够胜过五条悟的术师呢。哈,咒术界的最强,五条家的六眼。”禅院甚尔罕见地疑惑了一下,随即就问,“不过,你和五条悟?” “现在是在谈恋爱的关系。” “哈?”不过很快,禅院甚尔笑了起来,声音大得芙里尔把话筒拿远了一点。 “也不用笑成这个样子吧?”芙里尔抿了抿唇,“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禅院甚尔说:“生气了?虽然之前就隐隐约约有猜到,但是真的成为恋人了……哈,光是想想都能知道五条家那群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该说真不愧是禅院吗?这个时候的第一反应居然想到了关系势同水火的五条家。” “别把我和他们相提并论啊。” “好哦。” “……” “禅院君打这通电话不只是为了告诉我小惠觉醒术式这个消息吧?” “你不是委托孔时雨帮你留意那个额头上有缝合线的女人吗?” 芙里尔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她怎么了?” “孔时雨让我告诉你,她和你在游乐场见过一面以后就离开了那个家。而今天孔时雨在仙台的一座废弃大厦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仙台的……大厦?” “你有线索?” “嗯,大概吧。我明天会去仙台。” 虽然第二天出发的时间比预想的晚了些,不过来接五条悟完成任务的辅助监督很热心地送了她一程。 就是在看到她那头被五条悟拆了又编,编了又拆,结果还是有点乱糟糟的头发时,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这让芙里尔有点羞赧。 “打扰人谈恋爱是会被咒灵惩罚的哦?”五条悟抱住芙里尔,把脑袋也搭在她的肩膀上,小声抱怨,“高专不是已经放假了吗,干嘛还要出任务啊!至少也给我一点约会的时间啊。” 绪方美奈实打心里庆幸自己提出了可以捎魔女一段路的建议,不然现在面对五条悟抱怨的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虽然五条悟不会因为生气而做出掌掴辅助监督的行为,但是他毕竟是个一米九的大高个,还是个特级咒术师,他面无表情的时候,很难让人不生出自己活不过下一秒的恐惧。 大概只有小时候陪在他身边的魔女才会摸摸他的头,然后安慰他:“那等悟回来以后给你做樱桃塔尔特蛋糕怎么样?” 五条悟正用手拨弄着芙里尔耳边未被编上的碎发,还是不太高兴地说:“好哦。” “想吃巧克力吗?” “我选择白巧克力哦。” “那就做芭菲?” “要超级大份量的冰淇淋草莓芭菲,奶油要很多,冰淇淋球也要很大。嗯,炼乳也要双份好了。会不会很麻烦?” 绪方美奈实在心里吐槽:“这完全是致死量的甜度了吧!” “不会是麻烦,我很高兴悟的胃口这么好。” “那要去看电影吗?”他勉强补了一句,“带上小孩子也可以。”然后就眨巴着亮晶晶的蓝眼睛期待地看她,有点像想出去玩就会眼巴巴地看着主人的小狗,可怜又可爱。 芙里尔笑了笑:“好啊,回去问问津美纪她们的想法好了。” 于是五条悟又高兴起来。 只是等芙里尔下车以后,他又垮着一张脸。 五条悟翘着腿看车窗外的风景,随口问:“杰今天也有任务吗?我记得你和杰的辅助监督是熟人。” 绪方美奈实看了看后视镜里的五条悟:“是好朋友。听她说夏油君昨天就已经去了宫城县——她和我之前都在乌野町的县立高校读书。” “宫城县吗?说不定可以遇见芙里尔呢。” 芙里尔今天穿了一件本场小千谷缩,在手绘麻叶的麻名古屋带上又系着若苗色的带扬。一头饱和度极高的红发被挽在脑后,只在耳边留了一点碎发。 芙里尔先去之前碰见里梅的那座大厦看了看,不仅那具尸体不见踪影,而且之前遇见里梅的那个房间也落满了灰尘。 所以是诱饵? 毕竟她看不见咒力残秽。 被人欺骗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以至于芙里尔站在虎杖一家所在住宅楼对面天台的时候还有些生气。 对面是很温馨的一家人,爷爷虽然严厉但是慈爱,父亲温柔,粉色头发的小男孩活泼又懂事。只是在饭桌旁摆放着微微笑着的母亲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额头上没有那道芙里尔曾经见过的缝合线,而温情注视着相框的男人周身也缠绕着浓郁的死气。 芙里尔收起望远镜,从腰带里取出装烟管的长管,打开盖子往下晃了一下,管狐便慢慢探出尾巴缠绕在芙里尔的右手手腕上,然后窜到她的脖颈上,一圈一圈地缠绕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亲吻着她的脸颊。 “这段时间睡得还好吗,睦月?” 管狐点了点头,就用脑袋蹭了蹭芙里尔的颈窝。 “我也很想你,睦月。再去一个地方我们就回家了。” * 从决定了要留校做老师开始,夏油杰就忙得脚不沾地。不仅是要赶在四月份的新学年开始以前熟悉高专教师的事务,还因为作为咒术界仅有的三位特级咒术师之一,出任务的时间与件数与日俱增。 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芙里尔。 在踏进刚下了帐的公寓楼时,夏油杰就看见了背朝着他的芙里尔,突然想到了2005年末的那个夜晚,心里隐隐有不妙的预感:“芙里尔在这里……是有委托?” “是夏油君啊。这里不是没有咒灵吗?” “但是窗有观察到咒灵……是什么样的委托?” 芙里尔却突然转过身来打量他:“夏油君的善恶都不纯粹,所以才会痛苦。”[1] “怎么说到这个,是我的‘相’又不太好了?那芙里尔呢,是善还是恶?” “我?当然恶咯。和夏油君的第一次见面,夏油君不是就已经认识我真正的一面了吗?” “所以是又牵扯到夺人性命的事情?” “差不多吧。” “不能说?” “当然可以,也想让夏油君帮我想想到底应该怎么做。” “你知道会遇见我?” “夏油君,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偶然,有的只有必然。”[2] 68、第六十四朵紫阳花 “……事情就是这样,夏油君觉得应该怎么处理?夏油君你看,这地上掺着血迹的划痕都是那孩子在挣扎中留下的。” “这群混蛋!渣滓!那个女生交换了什么才与你定下的委托?” 第一次见到夏油杰这么生气甚至骂人的芙里尔觉得很新奇,又看了他一眼才说:“是这孩子在死亡的前一秒与我定下的委托,用她的灵魂作为报酬——充满饱受欺凌的愤怒与反抗无果的绝望,很美味。” 夏油杰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芙里尔:“知道这件事情以后,你得出的结论居然是这样?” “夏油君,我是魔女又不是慈善家。” “那她不惜用灵魂作为报酬,是希望你能做什么?” “那孩子希望我能确保所有施害者都能够得到应有的惩罚,希望我能帮她安抚她年迈的父母,保证她的父母都能安度晚年。” 夏油杰突然反应过来:“就这样?都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了为什么不能得到应有的惩罚?” “因为权势、金钱、地位这类人类社会人人追逐的事物如同伊甸园那条诱惑夏娃偷吃禁果的蛇。那孩子今天得到消息的父母都没能见到女儿最后一面,只是被通知去收敛了骨灰。毕竟遗体上伤痕累累、混乱不堪,见到就会明白发生什么,肯定会把他们都告上法庭的。” 夏油杰嗤笑出声:“愚蠢的猴子。” “恕我直言,夏油君,这个猴子是指?” “没有咒力没有术式的普通人。” “那也把我也一起骂进去了啊,夏油君。” “……抱歉。” 芙里尔摆了摆手:“没关系,我很大度的。所以夏油君的意见是什么呢?” 夏油杰脱口而出:“当然是——” 又突然止住,细长的紫色眼眸狐疑地看了看正竖着耳朵听他讲话的芙里尔:“芙里尔这是在考验我吗?” “考验?当然不是,是没用的魔女对这件事情的处理感到苦恼,怕做过火了,也怕不够狠。不过正好遇见了来祓除咒灵的夏油君,正在虚心听取好心的夏油君的建议呢。” “……你在不高兴吗,芙里尔?” “有一点吧,今天下午遇见的糟心的事情有一点过量了。” “糟心的事情?” 芙里尔摆摆手:“这是大人的事情啦,小孩子管太多就很容易早衰哦。” “大人?小孩?”夏油杰古怪地重复道。 不过见芙里尔不想提,夏油杰就皱着眉想了想:“芙里尔看过《死神○了》吗?” “看过啊,之前陪菜菜子和美美子一起看的。”芙里尔福至心灵地用右拳地敲了敲左手手心,“夏油君是想让我扮死神吓死他们?还是让他们在惊恐之下自寻死路?这倒是未曾想过的道路。” “……当然不是!”夏油杰有种只要自己肯定,芙里尔就一定会这样去做的预感,他连忙说,“只是让他们也体验濒临死亡的感觉,然后让他们去自首、去受害者灵前忏悔。” “我还以为夏油君会说让他们以命偿命呢。”芙里尔笑了笑,“别那么紧张嘛,善良的夏油君,我们只是在探讨一个问题而已。” “……你难道不是就想这么做吗?”夏油杰露出了不信任的眼神。 芙里尔笑了出声:“被夏油君猜到啦?” “芙里尔还有多少代价需要偿还?杀人这类夺人性命的事情。” “悟告诉我你比他还要小一岁多,但是完全看不出来欸,明明夏油君看起来更可靠,更会照顾人。” “……悟听到会闹哦。” “但是这是实话啊。” “那多谢夸奖?” “不用谢。” 芙里尔若有所思:“夏油君最近是遇见什么人了?” “……这也能看出来?” “因为能改变一个人的只有邂逅啊。”她理所当然地回答。[1] “我不是很想听你和悟的爱情故事。”夏油杰露出头疼的表情,不过他还是说,“我前段时间做任务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律师。” “听起来是个很厉害的人。” “确实很厉害,轻松通过了各种难关重重的旧司法考试,认识他的人都称他为‘天才’。” “天才啊……” “怎么了?” “是非术师吗?” “嗯,是一个看不见咒灵的普通人。我用四级咒灵试过了。” “欸——”芙里尔好奇地看向夏油杰,“听起来不是夏油君的作风。” “确实……我觉得他和我很像,但是又不怎么像。日车君知道‘人类都是弱小且丑陋’的,但是他还是尊重那专属人类的污点,也无法对那些自己觉得不对的事情坐视不管。”[1] “听起来是个很值得尊敬的人,所以夏油君被那位日车君触动了吗?” “……倒也不必这么直白。”夏油杰看上去有点后悔和芙里尔提这些事情了,只是仍然硬着头皮说,“多多少少有点吧。在这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对自己‘选择成为一名解救普通人的术师强者’的决定有些动摇。” “因为人类的本质就是弱小又丑陋?这也是事实没有错啦——但是夏油君还蛮信奉‘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这类话的,对吗?” “……真是没想到芙里尔居然也会看《蜘○侠》啊。” 芙里尔摊开手:“家里有小孩子嘛,陪她们看的,我可是一个合格的家长哦——那夏油君为什么想留在高专执教?这不太像夏油君会做出的选择——尽管夏油君很会照顾小孩子。” “因为悟说他想把这个咒术界进行重置,要通过教育培养出强大又聪明的同伴,让他们成为和自己不相上下的术师。” “这很难。是一位优秀的术师和能够培养出优秀的术师,这是两码事。” 夏油杰露出了松快的笑容:“但是我和悟都在——我们是最强啊。” “好吧,被你们说服了。” 芙里尔摆摆手就准备要走,却被夏油杰叫住:“芙里尔……” 见芙里尔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看他,他才抿了抿唇:“所以我合格了吗?” “什么合格?” “……你问我要怎么解决那个委托。” “啊,那个啊,真的就只是随便问问啦。夏油君疑心很重欸。” 再次转身离开的时候,芙里尔还是朝他挥了挥手:“不过夏油君的那个回答,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会给优秀吧。真是漂亮的回答呢。” * 再次回到那座大厦之前,芙里尔想了想,还是给已经放学了的双胞胎打了一个电话。 刚接通,对面就传来三个女孩的问候声,芙里尔的面容肉眼可见地变得柔和了许多:“放学了吗?” “要注意安全哦,我这边还有事情,可能会很晚才到家。” “晚饭在出门前就做好了,回家以后能拜托你们自己热一下吗?” “很抱歉今晚没办法和大家一起吃饭了。” “晚上也要早点睡觉,不要等我,好不好?” “我也爱你们。” 话音刚落,一直跟在身后的诅咒师就已经发动术式,血液被加压的同时也被压缩到了极限,经过咒力的强化后,初速度已经达到了音速—— 芙里尔背对着他们,听到响动的那一刻就转过身来。只是还是慢了一步,一记[穿血]直接穿过芙里尔的肩胛骨将她钉死在大厦的废弃前台后面立起的墙上。 一记接着一记地连续发出,不给芙里尔反应的机会。从她自己身上流出的鲜血把穿着的本场小千谷缩染红了一大片,被挽在脑后的头发也因为这样如同暴风雨般强烈的攻势散开,自然地垂落在她的脸颊与肩上。 * 前天。 在仙台另一座大厦的某个房间里,额头上有缝合线的女人坐在双人沙发上,身旁是一个低着头的穿着黑羽二重五纹付的、头颅沿着额头的缝合线打开显露出本应该存放脑花的部分空空如也的男人的尸体。 他的怀里还放着自己的头盖骨。 里梅坐在正面对着女人的沙发上,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你知道这个时候我想杀你,是很容易的事情吧?” “当然。”女人慢慢地沿着额头上的缝合线打开自己的头盖骨,显露出里面那嵌着一副完整牙齿的脑花。 声音仍旧是从她的嘴里吐露出来的,脑花上的牙齿紧闭着。 “但是里梅不会杀我,为了宿傩。” 里梅哼了一声:“那你这是在做什么,羂索,这具女人的身体你不是用得很好吗?” “所以我还有点舍不得啊,我可是用这个身体孕育出了最适合做容器的孩子呢。” “虎杖悠仁……你给他做标记了吗?” “当然。” “宿傩大人会在那具肉体中苏醒过来?” “这就要看他能否吞下宿傩的手指。” “你——” 已经将大脑移植到加茂宪伦身体里的羂索勾起唇角笑了笑:“别着急啊,里梅,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只需要再静心等十年。” “这和你要扔弃这具身体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我要把这具尸体放到里梅和魔女交手的那座废弃大厦里——魔女可是一直在找她呢。” “她会来吗?” “她一定会来。” “就算知道这是陷阱?” “她就是这样的魔女,死心眼,还出乎意料的温柔。” “这和我们的计划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一定要杀死魔女?那块宝石、魔女的心脏不是自己长腿跑掉了?你说过那是我们能够杀死魔女唯一的机会。五条悟不是和她——” “里梅害怕了?因为她与你的术式相性太差。” 里梅垮着脸:“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我们需要知道魔女最接近极限的实力,才能针对性地对她采取措施。”羂索意味深长地说,“不用担心,后天的那个时候,九十九由基在国外,五条悟早就在前往北海道的路上了,夏油杰也正在前往神户。” “但是她已经拿回了她的心脏,现在她是完整的火焰与不死的魔女了。” “所以我们要清楚魔女的极限实力能达到哪种程度。和拥有无限潜力的人不一样,魔女的能力是从成为魔女的那一刻就定下的。” “为了不让她阻碍我们的计划。” “我们要再次猎杀魔女。” “为了迎来咒术全盛的平安时代。” * 来的术师不止里梅和羂索,因为整个咒术界里,想要杀死魔女的不计其数。 他们或许是为了金钱,或许是为了追寻刺激,或许是因为愤恨,想要杀死那个保护过六眼、让无数诅咒师铩羽而归的魔女,总而言之,他们几乎将大厦的前门都围了起来。 只是一个赤血操术就已经把魔女扎得如同刺猬一样,让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钉死在那堵墙上,根本不需要其他人出手。 被叫来的诅咒师朝羂索嚷嚷:“不是来我们狩猎魔女?这直接把她秒杀了,我们怎么玩?” “魔女没有咒力吧?” “那就肯定死了——无聊,还以为能找点乐子呢。” 里梅站在羂索身后一步的距离,他觉得反常,差点让自己被反杀的魔女不应该这么弱,甚至毫无反手之力。 羂索也觉得反常,不过他还是顶着加茂宪伦的身体笑眯眯地对面露不满的诅咒师们说:“虽然我不觉得魔女已经死了,但是去察看还是离开,各位都请自便。” 69、第六十五朵紫阳花 临时聚集在一起的的诅咒师们并不齐心,见魔女已经死了就稀稀疏疏的转身走了几个,也有几个走上前去想要查看魔女死状的,只是后者是过了快半分钟才发现自己的所有动作都被抑制到了慢动作播放的程度。 一个人被放慢了所有动作,就会成为人群中的异类,这是很容易被发现的。 那所有人的动作都被放慢了呢? “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该不会是——” 他们下意识地朝那座废弃的大厦里看去,本该被钉在墙上等待死亡的魔女不见踪影,只留下一滩血水。 “魔女不见了?” “但是所有人刚刚不是都亲眼看见了吗?” “魔女不是零咒力和无术式的吗?” 刚刚打算离开却仍然有几位因为听到嘈杂的人声返回的,他们率先发现了留在大厦门前勉强能算作是同伴的诅咒师们的不对劲—— “是火焰?” “蓝色的火焰?” “有点像完全燃烧的本生灯。” “这是雨属性的镇静之火,能把所有人的动作都被抑制到接近停止的程度——你们该不会认为魔女的火焰只会燃烧吧?”芙里尔身上的那身和服仍旧是之前的样子,没有沾上一点血迹,她穿着足袋踩着驹下駄慢慢走到大厦门前,然后站住,“我想应该不会,还不至于这么蠢吧?” 芙里尔感觉她刚刚捕捉到了天元口中的羂索和与她打过照面的里梅的灵魂波动,但只是很短地出现了几秒。 大概是她感应错了? 不可能,她不会认错,刚刚他们确实是出现了,只是趁她全力编织幻术的时候跑掉了。 一直隐藏在和服之下的缠绕在芙里尔右手上的管狐也在黄昏时分悬在半空中,伴着一声长鸣与五道从中心发散的金光,化作五尾狐的模样护在芙里尔身前。两只四趾前爪[1]一前一后地重重按在地面上,前躯微微压低,带着符文的面部紧皱着,发出急促的低吼。 “睦月很生气,我也是。知道什么是逢魔时刻吗?现在就是逢魔时刻。不过如果你们现在离开,像刚刚离开的那些人一样,我可以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 芙里尔放弃了思考,面带微笑地看着眼前的诅咒师们。散落的红发被夏日的微风吹起又垂落,只是那双撬动了魔力的金色竖瞳让黄昏时分站在废弃大厦门前的诅咒师们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虽然是幻术,但是亲眼目睹自己死亡这种事情真的会让我非常不爽。” 她站在台阶上俯视他们,那双绝对不是人类的眼睛缓慢地一张一合,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冷漠地看着他们。就像是纯真小孩子抬起脚踩死蚂蚁、无知的少年挥动着木棍清理掉蜘蛛辛苦织成的网一样,带着不自知的残忍。 毕竟是当初能够在一次又一次的暗杀中护住年幼六眼的魔女。 只是除了五条家和被保护的五条悟本人,没有术师能从她的火焰下活着出来——谁也不知道魔女到底有多厉害。 他们背地里嘲笑身为御三家的五条家居然要求助魔女才能保下自家珍贵的六眼,也嘲笑过零咒力无术式的魔女居然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御三家的大门、保护打破了术师与咒灵平衡的该死的五条悟,让他们这些诅咒师失去了往日的自由。 五条悟该死,魔女也该死。 没有人离开,反倒凝聚出咒力强化身体和发动术式。 芙里尔皱了皱眉,伸出手心向下的左手,就有跳动的红色火焰从她的掌心迸发,慢慢化作一把太刀的模样,在芙里尔握住刀柄的那一刻变成了一把有着复古鲨鱼皮刀鞘的二尺五寸九分半太刀。 那是鹤丸国永[2],由平安时代山城国刀匠五条国永所作的太刀,现在本该由宫内厅保管的皇家御物。 芙里尔缓慢抽出刀身,在强力捶打下打出来的刀身在落日的余晖下闪闪发亮。 她挥动长刀,带起一道刺眼的弧光。在清澈如水的刀刃上,她看见了自己金色的竖瞳、看到对面诅咒师们厌恶、惊恐甚至鄙夷的目光。 她想,我给过他们机会了,是他们仍然想要杀她的。 她将刀刃对准面前没有离开、已经发动了术式的诅咒师们:“诸君,我讨厌争斗。” * 羂索在最开始用赤血操术把芙里尔钉死在墙上的时候就和里梅一直站在所有诅咒师的身后,而在说完那句“各位请自便”的时候就离开了。 当然不是真的离开,他们只是到了废弃大厦旁边那座大厦的天台,最佳的观影位置上,像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剧一样。 不管是魔女还是那些诅咒师们,都不过是他搭建的舞台上的演员。他只是更换了附身的对象,前天把那具香织的尸体放在这座废弃的大厦里,就引来明知是陷阱但仍旧会来的魔女。又在今天下午登上黑市的网站,匿名发布了一个捕猎魔女的悬赏,以对他而言微不足道的高昂金额,吸引了一堆诅咒师前来。 “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人。”他的脸上挂着怜悯的笑容,“希望魔女不要让我们失望啊。” 里梅用咒力强化了眼部视力,紧皱着眉头看向正在拔刀的魔女:“不会引起魔女的注意吗?她们毕竟是以灵魂为食的种类,刚刚你和我都离得太近了。” “那有什么关系?就怕她不知道。” 羂索露出掌握了一切的笑容。 * 在今天以前,芙里尔已经和那个遭遇了不幸的女孩签订了关于灵魂的契约。 后者是在濒临死亡的前一秒召唤芙里尔的,遭遇了非人的待遇死去后还因为对家人的执念太深被留在了此岸。 “你好?”女孩悬浮在半空中,看着突然出现的芙里尔还下意识地用了敬语,“请问您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不用跟我说敬语。”芙里尔说,“你的名字是?” “平川江利子。” “是你召唤的我吗?” “所以你是——” “是魔女哦,不过我不在这里,是通过梦来到这里的。江利子现在不走的话,明天就会变成咒灵了。” “什么咒灵?” “大概是人类负面情绪的聚集体。” “负面情绪吗?” “这只是对咒灵的定义而已,不用害怕,江利子是个很好很善良的孩子。” “那魔女大人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江利子后知后觉地说,“是因为我召唤了你?” “嗯,而我回应了你的召唤,因为你有美味的灵魂。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任何愿望都能为你实现。” 江利子咬了咬唇:“我只是想让我的父母能够好好生活下去。如果能够让那些人都受到应有的惩罚就更好了。” “那你能接受他们遗忘你吗?” “什么?” “痛苦和难过都是因为爱,遗忘是最快的治疗方法。” 江利子露出难为情的表情来:“这会不会做过头了?我不是怀疑魔女大人的意思,我只是……还是希望被铭记的。很矛盾吧?也很自私。” 她将垂落在耳旁的碎发撩到耳后,有点赧然地说:“尽管我的存在会让我的父母觉得难过,我也希望自己能够被铭记。尽管想要那些人得到应有的惩罚的同时会让我的父母为我的遭遇感到悲痛,我也希望他们能够受到应有的惩罚。” “嗯,这是很正常的想法,每个人都希望被铭记。”芙里尔点点头,“是我说错话了。” 江利子惊讶地看向她。 芙里尔问:“那你愿意付出什么呢?” “我现在仅有的一切。” “那就只有灵魂了。” “那就灵魂。” 纯粹善良的灵魂在饱受欺凌与折辱后仍然璀璨,附着在其中的死亡前反抗与求助都无果的绝望更是为其增加了不少美味。 她应该吃掉的。 本来就是支付给她的代价。 那是她应得的。 但是芙里尔最后把江利子的灵魂放在了一枚蛋里。 芙里尔说:“被我吃掉以后,就不能前往彼岸,也不能留在此岸了。即使只剩下灵魂,也仍然希望能够回到心爱的父母身边吧?如果能够被好好供养的话,或许就能够前往真正的彼岸了。” 所以芙里尔今天下午一直都很生气。 发现被羂索放在那里的虎杖香织的尸体不见后感到被愚弄的生气。 她在那座公寓楼里看到了江利子挣扎的痕迹,和她知道江利子名字以后掌握的灵魂的那一部分记忆逐渐重合。她和夏油杰说的“以命偿命”不是在开玩笑——愤怒在脑海里不断叫嚣,她是真的想杀了那群人。 本来芙里尔是不打算再回去这座废弃大厦的,虽然一直跟踪她的术师的灵魂像白织灯一样明晃晃地跟在她后面,让她更觉得烦躁。 但是在见过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与共鸣听见、看见的江利子绝望的求助与挣扎以后,芙里尔还是决定回来。 她想,我会给他们离开的机会,但魔女也不是不会生气的。 上一个见证了她怒火的人,是夏油杰,现在的特级咒术师。 但那个时候她几乎接近失控。 现在的她很清醒。 所以芙里尔选择了鹤丸国永。 纤细的刀身,和清澈如水、能够映出人像的刀刃。 也或许仅仅是因为那把太刀是由一个苗字为五条的人铸造而成。 芙里尔握着刀柄,既不激动也不兴奋,明明是像猿猴之手一样通过曲解来满足许愿者愿望的魔女,挥刀的动作却像是在为神明献上舞蹈祈祷的巫女一样。 术师们对魔女唯二的认知就是那压倒性的火焰和她很差的体术,毕竟当初唯一能成功给五条悟下咒,让他变成小动物的那位诅咒师的体术就非常强。他们猜测芙里尔应该是比较依赖火焰的那种类型,所以他们都选择在一开始就用咒力强化身体。 只是当芙里尔的长刀横在其中一位诅咒师的喉间,刀锋直截了当地破开后者用咒力强化过的身体,微微陷入皮肤的时候,他眼中满是诧异与惊慌:“不是都说魔女的体术很差吗?” “体术很差不代表不能打。”芙里尔紧握着太刀,没有让刀锋更进一步,反而微微笑着回答他的问题,“你们以为,那位曾经给悟下咒的术师是光凭自己就能够给悟成功下咒的吗?” “是你?” “但是你不是去保护五条悟的吗?” “因为我也很期待看到悟变成小动物的样子啊。”芙里尔弯了弯眼睛,“真的非常可爱呢。” 另一位诅咒师,实质化的黑色咒力包裹住他的拳头,挥动着拳头破开空气就朝芙里尔身后袭来。 这时,芙里尔转换刀柄,用刀背狠狠地砍向那位被她用太刀威胁着的诅咒师。 芙里尔根本没有防备他,他就要得逞了! 只是在拳头离芙里尔还有几寸距离时,一堵火焰墙从地上突然倾泻而出,金红色的屏障瞬间隔绝了他与芙里尔。 因为惯性,他还是迟了一步后退,被温度极高的火焰灼烧了右手。 就算是被咒力强化后的身体也没能抵挡高温从他被灼伤的右手蔓延到他的整个右臂,再被硬生生灌入血管中。 他发出了惨叫。 “很疼吧?”芙里尔问。 她曾在熊熊烈火中发出悲鸣,与燃烧的柴火发出的噼啪声交织着。 围观的村民为她即将到来的死亡发自内心地鼓掌、相拥与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而另一位魔女来到了现场,再一次问她:“你想要什么?” 铁面具在她的愤怒中自然脱落,本来不会说话的人也因为极度的痛苦吐露出话语:“你问我想要什么?我想要夺走我一切的人都痛苦的死去。” 接受了她愤怒的火焰不再灼烧她的身体,反而如河流汇入大海般融进她的红发、身体和灵魂深处。 于是火焰与不死的魔女诞生了。 “我知道那种痛。” 第一个朝她袭来的诅咒师已经被她在刀背上附着了镇魂歌般的雨属性火焰将动作抑制到了几近停止的程度,僵硬地倒在地上。于是她转过身来看向那位不幸被火焰灼伤了右手的诅咒师,脸上挂着遗憾的笑容,金色的竖瞳里却毫无感情波动。 她歪了歪头:“所以说近身是很蠢的做法。我以为你们会聪明一点,毕竟咒术师不是都要学好物理和数学吗?” “都做诅咒师了,为什么还要学物理和数学!”他怒吼道。 只是另外几位诅咒师,同时发动术式向芙里尔袭来。 芙里尔叹气,朝他抬起左手,橙色的火焰又包裹住他的右手臂。 他刚想破口大骂,就发现右手臂瞬间结出冰晶来,疼痛也被冰封了大半。[3] 他目瞪口呆,喃喃道:“这不符合物理和化学。” 但术师和咒灵的产生本来也不符合生物学。 第三位诅咒师,术式名为[危机预警]。 是个女人,一个十分厉害的女人。 她带着黑白相间的头盔,也穿着黑色的紧身皮衣,但是她的体术比之前那两位直接选择近身的诅咒师更强——也很会选择进攻的机会,动作比芙里尔挥刀的速度更快、更灵活。 太阳完全落下,云层突然变作铅色,天空在她与芙里尔交手的几分钟里黑了。闪电与雷鸣交织着,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 银色的刀光闪过,雨水被锋利的太刀划开,变成两瓣溅落在地上。 那是第四位诅咒师,术式名为[天气之子]。[4] 除开“不死”的未知含义以外,他们认为火焰的魔女与冰相关的术式一定相性极差。 只要没有五条悟的术式[无下限]那样将阿基里斯悖论带到现实的逆天能力,那就一定能成功。 哪怕是刚刚目睹了芙里尔能用不同颜色、属性的火焰,他们仍然选择了之前定下的行动计划。 在芙里尔全身上下都被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打湿的时候,第五位诅咒师发动他的术式——术式名为[点水成冰],瞬间把芙里尔冻成冰雕与积水的地面连在了一起。 看见这一幕的里梅脸色铁青,说了一句:“愚蠢的垃圾。” 第六位诅咒师,术式名为[超级动态视力]。 加上他的一级咒具[一击必杀的弓箭]完全是由人骨做成。 在芙里尔刚准备在冰里挥动刀的那一刻,他已经完成了弓道八节的前六节。在冰被打碎的那一刻,他松开持箭的手,把箭射出,同时保持着残身。[5] 附着了咒力的箭撕裂空气,如果是在弓道室里射靶,这会是毫无疑问的四十米以外的值得鼓掌的一次射中靶心。而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咒力、这样强力的一箭,零咒力的魔女根本就没办法躲开。 只是—— 70、第六十六朵紫阳花 在墨色的天空下,纤细又锋利的太刀在冰里也闪烁着金属的光芒。芙里尔站在逐渐碎落在地上的冰里,睁着一双竖瞳平静地看向正前方,眼睫也因为那被冻住的一瞬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眼底映着从管狐口中喷吐而出的金红色火焰。 那火焰瞬间就将诅咒师朝芙里尔射出的那支骨箭燃烧殆尽。 管狐踩在半空中就朝那位诅咒师奔去,右前爪的四趾狠狠按住他的后背,弓着身子,对着芙里尔发出了一声长鸣。 留下的诅咒师有十二位,管狐作为神性很高的妖怪是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存在。它不像咒灵那样不可控,而且是能够被驯养的。 咒术界有好几位术师都曾在2002年至2004年进入了异次元魔女的愿望商店,见到了像宠物一样依偎着黑发魔女的九尾管狐。 温顺、乖巧、好用。 所以,这次所谓的狩猎魔女,并不是只狩猎魔女,他们同样也狩猎管狐。 管狐替芙里尔吸引了一半的诅咒师围攻,以至于那身淡黄色的皮毛上都出现了好几道狰狞的伤痕。 芙里尔看向它,皱着眉:“睦月,到我这里来。” 因为目睹了管狐身上的伤痕,魔女已经不悦地用雨属性的蓝色火焰包裹住鹤丸国永的整个刀身,金色的瞳光在那双像冷血爬行动物的竖瞳里燃烧。 想杀人的话,用雾属性的火焰构筑幻术、雨属性的火焰抑制对手动作、或许再给刀身附上雷属性的坚硬就足够了。 但是那样就毫无意义。 芙里尔内心的愤怒仍然被堆积在心里,无处释放。 她也不是来杀人的。 但是管狐来到她身边时,那些注入了咒力而造成的伤痕和管狐的悲鸣让芙里尔更加愤怒,她扫视周围的诅咒师:“我改变主意了。” 八位诅咒师朝芙里尔一起袭来——有一位被芙里尔用雨属性火焰抑制了行动,正僵硬地倒在地上;一位诅咒师的右手被燃烧的火焰灼伤又被芙里尔用大空属性的火焰冻住了伤势与疼痛,已经离开;还有两位,一位灵魂已经77岁的婆婆盘腿坐在地上,另一位木楞楞地站在她的身后半步的距离处,看起来像是婆孙,他们正注视着芙里尔。 沾到蓝色火焰的地方,就连落下的雨也停了下来,诅咒师们也慢了下来,只有芙里尔没有受到影响,穿着足袋踩着驹下駄在雨中继续挥刀。银色的刀光在挥舞时反射出木纹一样的纹路,耀眼又炫目。 会死。 真的会死。 他们已经惹怒了魔女。 当年为了救下两位年幼的咒术师而屠戮了整个人类村落的魔女本来就更接近诅咒师,是混乱邪恶的存在。 咒术师和诅咒师而言对她都只是人类而已。 而人类在注视排着队的蚂蚁群时,会将视线投向其中的某只蚂蚁吗? 术师的成长并不是一条平缓的曲线,只需要一点资质和想象力,具备某种条件的环境和一个小小的契机,就能够蜕变[1],甚至达到咒术战的顶点—— “领域展开!”第五位诅咒师双手结印,“氷面镜里!” 虽然沾上了镇静的雨属性火焰,但没人愿意被别人拖进领域里。在咒力开始构筑领域时,就用尽全力向后退去,只有管狐猛地朝芙里尔扑了过去。 于是只有芙里尔和他脚踩着的地面积水被冻结成冰,然后向上延伸、封闭,构筑出一个倒立的圆柱体。与地面接触的曲面也牢牢地与地面粘连在一起。 “因为是镜里,所以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却能够看见外面吗?”芙里尔跪坐在地上摸了摸管狐,这才转过头去看了看周围。 因为是和冰有关的术式,所以领域里特别冷。这让芙里尔想起了之前被那两个融合咒具冻僵的经历,她不悦地皱了皱眉。 毫不意外,除了整个曲面上倒挂着的冰棱,变得像镜子一样能够看见自己身影、还结出的冰晶的地面,飘落在半空的六花[2],就连头顶也是冰暴被中断后形成的悬冰川。整个领域都被冰笼罩得闪闪发光,只是透过冰层比较薄的部分还是能隐约看见外面的风景。 “明明没有存在落差,为什么会形成悬冰川?但是很厉害,你之前应该是一级咒术师吧?”芙里尔小心避开管狐身上的伤痕,抱住直往她怀里钻的管狐。 “那又怎么样?”他说,“五条悟诞生以后,术师和咒灵的平衡就已经被打破了。那以后所有的咒灵祓除任务都交给他不就行了?反正他已经是特级了吧,就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来啊!我们这样的杂鱼,死多少都无所谓吧?” 芙里尔皱着眉:“你很讨厌悟?” 他咂了下舌:“悟?你们很亲密嘛。应该说整个咒术界,会喜欢五条悟的才是最少数吧?” 展开领域非常消耗咒力,第一次展开领域的诅咒师看起来既不太能多撑一会儿,也不敢对流露出杀意的魔女掉以轻心,于是他选择公开领域的情报:“好歹是曾经保护过五条悟的魔女,‘在领域内发动的施加于领域的术式绝对能够命中’这种事情就不用我说了吧?我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就能展开完整的领域——我的领域[氷面镜里],身体和这里面的所有与冰相关东西接触一秒,就会加大冰川的补给速度与消融速度的差距。你应该知道吧,冰川的补充过快,远远大于消融速度的后果。” “连地面也是?” 他笑眯眯地说:“当然。” 于是第一次悬冰川断裂坠崖,伴随着巨大的水雾,就要将芙里尔和管狐一起淹没。 只是下一秒,巨大的金红色火焰以芙里尔为圆心,三米为半径凭空而起。极高的温度瞬间在整个领域里释放,在零点几秒的时间内,将即将坠崖的悬冰川融化成水汽。整个领域内的温度瞬间也从零下几十摄氏度上升到九十摄氏度——这几乎已经要到水被煮沸的温度了! 温度太高,既融化了整个领域的冰,也让诅咒师本人像是身处巨大的火炉里,有种被烤熟烤焦的错觉。于是领域被解除,那位长相清秀得像个高中生的诅咒师直愣愣地面朝着地面倒了下去,口里还呢喃着:“我被烧焦了!破相了,破相了——” 毕竟烧伤是没有办法的,就算用反转术式治疗了,也会留下疤痕。 而雨村莲也,非常爱护他的那张好皮囊。 他看上去很想把头埋进地里:“啊啊啊啊——毁容的话还怎么找女朋友啊!” 芙里尔有点不理解:“脸很重要吗?” “出现了出现了,这种优越者的发言!”雨村莲也趴在地上,双手揪着头发,大声嚷嚷着,表情看上去比刚才更狰狞一些,“因为在大自然里,雄性就是要用美丽去吸引异性啊——开屏的雄孔雀、有漂亮鹿角的雄鹿、拥有美丽鬃毛的雄狮!” 芙里尔下意识地捧场:“你说得对。” 结果雨村莲也看起来更颓废了。 意识到自己可能捧错场的芙里尔叹气,但是大自然的雄雌和人类社会的男女又不一样。就像是她喜欢悟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啊……只不过,确实长得很帅啊,悟…… 唉。 不过悟又喜欢她什么呢? 想到这里,芙里尔有点不确定。 是因为脸?红发?眼睛?还是什么别的呢? 下次问问九十九由基好了,她之前不是问了悟“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吗? 芙里尔放弃这方面的思考,环视周围,发现之前围攻她的那八位诅咒师,连同那两位看上去像是婆孙的诅咒师都应该是趁着自己被拉进领域的时候努力跑掉了,只剩下那位被镇静之火狠狠砸向了的倒霉诅咒师缓缓坐立起来,见她看向自己,又一脸戒备地盯着她。 芙里尔真心实意地叹气:“只是被拖进领域而已,居然就这么跑掉了啊。” 感觉自己刚才都白忙活了。 只是再明显不过的实力差距摆在眼前,那么一点赏金、狩猎魔女和管狐的冲动,根本不值得他们拼上性命。 而且,就算是五条悟本人来狩猎魔女估计也有点棘手吧? 而那位术式名为[天气之子]的诅咒师走后,天空中的乌云也消散了,只有地面反光的积水昭示着刚刚下雨的痕迹。 天也彻底黑了下来,管狐的长鸣甚至压过了树上的蝉鸣。 芙里尔又用太刀轻轻拍了拍还在念叨自己破相了的雨村莲也:“要不要先起来?刚刚都是幻术,你没有真的被烧伤。” 管狐则甩了甩自己身上因为火焰融化冰而洒落的水汽,跑去报复性地咬住他的头发往外扯了扯。 芙里尔有些无奈地左手扶了扶额:“睦月,你不是羊也不是兔子,那是别人的头发也不是草。” 于是管狐又讨好地跑过来蹭芙里尔。 说起领域,悟好像还没有领悟领域,只领悟了反转术式啊…… 啊,反转术式,她刚刚好像还看见了里梅的灵魂波动。 见他还趴在地上装死,芙里尔想了想,直接双手握刀,就要这样直愣愣地刺进他的后背—— “现在你打算做的事情还是住手吧,还是对你说‘真的想做的话,那就承担起背负夺人性命的代价’比较好?” 没有死在虚假的火炉幻术里的诅咒师雨村莲也在真实地面对死亡的威胁下连忙爬起来,捂着脑袋地蹲到旁边去。因为管狐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好像只要他逃走,它就会马上要了他的命,只好用圆溜溜的眼睛谴责地看着芙里尔。 这让芙里尔叹了口气,把鹤丸国永缓缓收进刀鞘里去。 她看向说话的人—— 穿着黑色西装正收拢长柄黑伞的男人朝芙里尔走来。 正面看,他的发型和凤梨很像,只是走近了芙里尔才发现他留长了尾发。 他比之前高了很多,脸上的笑容也比之前真挚许多。不变的只是他被植入了轮回之眼、显示为“六”的右眼和深蓝色的左眼,还有那“kufufu”的笑声。 已经过去几年,芙里尔睁着那双竖瞳看了看他的灵魂,才肯定地说:“我还以为一直躲在后面看戏的六道君不会出来阻止我呢。” “不过,”芙里尔吹了声口哨,“长高了,也变帅了很多啊,六道君。” “真无情啊,魔女芙里尔。我一直都记得你当初和复仇者交易、把我从复仇者监狱里提前释放出来的大恩情。” “抱歉,虽然我很高兴能遇见六道君,”在六道骸的眼下,芙里尔拿出手机来,“但是我能先打个电话吗?” “当然。” 电话没一会儿就被接通了,芙里尔询问:“夏油君,我这里有两位诅咒师。按照咒术规定应该怎么处理?其中一个位应该和悟差不多年龄,也没做过什么坏事。评级的话,我认为应该是一级,而且他刚刚完成了领域展开。” “喂!”雨村莲也一听到“咒术规定”就开始闹起来,“我才不要被咒术界——” 一旁的管狐发出短促的鸣叫后就直接把他又重新按到了地面上。 “可恶的狐狸和魔女!”雨村莲也嚷嚷道,“我才不要被监管啊!” “你那边出什么事情了?”夏油杰问,“芙里尔?” 芙里尔瞥了雨村莲也一眼,那双和蛇、蜥蜴类似的竖瞳吓得雨村莲也往后缩了缩脑袋。 芙里尔和夏油杰继续说:“没事。” “……这种事情我以为你会问悟。” 不知道为什么,芙里尔听出他的语气里有点慌张,但是她还是说:“这正是问题所在,我希望夏油君能帮忙别告诉悟。会很麻烦吗?” “……但事实上——”夏油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尖,“好吧,我会把这件事告诉我的辅助监督,她会通知你所在区域的辅助监督去处理的。” “谢谢夏油君。” “……没事。” 挂断电话以后,六道骸好奇地问:“是朋友?还是恋人?” “应该是恋人的挚友这样的关系。六道君刚刚说的话听起来是在抱怨我当时和复仇者的交易。不过不用谢,复仇者当时同意暂时释放六道君只是因为我告诉他们在不久的将来你对他们会有很大的助力。嗯,看上去已经经历过了,所以被完全释放了呢,祝贺你重获自由。” “所以你当时就看到了未来的事情?” “不是啦,因为侑子当时还在……我完全没有预知能力,只是随便说来骗他们的。” “哦呀,”六道骸挑了挑眉,“真是出乎意料的回答呢。” 芙里尔转过头看向他:“那六道君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看起来变温顺了很多。” “马马虎虎。”他的眼里带着笑,“毕竟沢田纲吉是个好boss。” “是遇见好人了吧,纲吉君是很温柔的人——说起来,六道君的罪赎得怎么样了?” “哦呀,那芙里尔呢?” “不怎么样。” “原来魔女也会有觉得力不从心的时候啊……”六道骸低头直视芙里尔的眼睛,垂下眼睫,“是因为欠下的血债太多,不知道应该怎么偿还?这么多人的性命,芙里尔真的认为自己能够还清吗?你手上鲜血累累,沾满双手——这样的你真的认为救一个比你强不到哪里去的人,或者好心放过那些企图杀死你的人就能改变什么吗?承认吧,芙里尔,你被伤害,然后你获得力量、失控、杀戮,你混乱邪恶,却还企图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你以为这样做就能够拥有美好的未来吗?” 芙里尔歪了歪头,真诚地发问:“六道君是在问我,还是在问自己?” “……reborn说我们很像。” “我还以为六道君不会思考这方面的事情,会和你的小伙伴好好地活下去。毕竟当初是艾斯托拉涅家族先拿你们做人体实验,所以后来你们憎恨黑手党、想要歼灭所有的黑手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但沢田纲吉不这么认为。”六道骸又“fufufu”地笑了起来,“我的boss真的是个非常烂好心的人,就算身处最黑暗的黑手党世界里也还是那么天真。” “纲吉君有一颗非常柔软和坚强的心。” “或许吧。” 芙里尔笑了笑,看向很想过来、但是又要看住雨村莲也的管狐:“我知道自己手上很多人命。按理说,不管是对于我的花押、十分稀有的清净之物紫阳花,或者是对于我的管狐睦月、神性极高的妖怪,我都能算得上是剧毒的存在——但是它们还是这样来到了我身边。” 她又抬起头看向六道骸:“可能有那么一天是能够偿还完的吧,我是这样期待着。无论是降临多少次,身上背负的罪恶都是一样的、或许更多,但是不去做的话,就一定不会减少。我现在只是想多做点好事,为了弥补我犯下的错误。总有一天能够还完,我一直这么期待着。” “但芙里尔也是受害者吧?” “听起来reborn和你说了很多啊。” “如果你介意——” “不,我没有什么好介意的。”芙里尔摆了摆手,“就算是受害者又怎么样呢?之后不是也变成了施害者吗?少年费尽力气打败了巨龙以后,自己又变成了新的巨龙,那他算是胜利了还是被打败了呢?” 六道骸沉默了一会儿说:“2000年年末的时候,并盛那边爆发了彩虹之子的代理战争。芙里尔知道那是什么吧?” 见芙里尔颔首,他又继续说:“在那件事情以后,我就和兰奇亚还有犬、千种一起寻找被我操控兰奇亚杀害的家族同伴的家属。” “那很好啊。” “嗯。” “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71、第六十七朵紫阳花 挂掉芙里尔电话的夏油杰深感不妙,几乎是马上就想叫上自己的辅助监督然后离开现场,因为这里的建筑很有可能在几秒后就被不高兴的五条悟用“茈”整个轰掉。 但是这毕竟是五条悟,他的挚友,他的同期,刚刚还和他打招呼说“杰,咒灵被我解决了哦,快点给我买毛豆生奶油味的喜久福”的“好心人”。 于是他叹了声气:“悟,冷静一点,芙里尔应该是刚刚和她说的那两位诅咒师交手了。” 所以不是出轨也不是要和你分手啊,干嘛搞得一副老婆跟别人——甚至还是诅咒师——跑了的苦海仇深的样子? 夏油杰真心实意地为芙里尔有这样一个男朋友叹气:“首先,芙里尔没有出轨;其次,芙里尔没有和你说分手;然后,芙里尔还不是你老婆;最后,芙里尔刚刚遭遇了诅咒师的袭击,悟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马上回……家,看看芙里尔有没有受伤,这才是男朋友应该做的事情吧?” “她才不会受伤,甚至心还柔软得不像话,连遇到诅咒师袭击自己这种事情也要瞒着我,甚至还要为他们开脱。”五条悟的语气很冷,“明明直接杀了那些诅咒师,那些烂骨头也不敢找她麻烦——她是魔女啊!说到底她的心就只对我一个人硬得跟块石头一样,这么多年说走就走,回来也不告诉我。就算是为了救那对双胞胎杀了一个村子的人,那也就杀了啊,也不是不能和我联系啊?什么普通人,什么诅咒师,就算是整个日本的所有人我也不是不能——” 听着五条悟越说越离谱,夏油杰实在听不下去,抬起右手按着他的左肩狠狠推了一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夏油杰高声说:“你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吗?” “事实就是这样啊!”五条悟也抬高了音量,说着说着反而气笑了,“在她心里我永远都是五岁的五条悟,让她保护的六眼——甚至对芙里尔而言,她还是更喜欢五岁的五条悟吧!” “之所以这么多年一点都不联系我,果然还是因为她喜欢的那个五条悟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时候的那个五条悟吧?我才是那个被耍得团团转的笨蛋吧!” 听起来就很不妙啊。 当然,不妙是指五条悟,毕竟谁谈个恋爱还要比较女朋友到底是喜欢现在的自己还是小时候的自己啊。 但也不是谁都能遇见传闻中的魔女。 这大概只有五条悟身上才能发生这种事情了——天生的六眼,五条家祖传术式的拥有者,魔女的保护,魔女的青睐,以及和魔女交往——就算是这两个人突然签了婚姻届,夏油杰也不会感到意外。 夏油杰反手按了按眉头:“悟要不要听听自己现在在说什么?之前悟也和我说过吧,你们分开了十一年。后来与幸吉的咒骸来高专咨询的时候,他不是也要为了能够改造自己天与咒缚体质的咒灵等十一年吗?你为了和芙里尔再见一面等了十一年,芙里尔不也为了见你等了十一年吗?” 说到后面,夏油杰觉得牙疼。明明自己没有女朋友、也没有谈过恋爱,却总要为挚友操心感情上的问题这都什么事啊! 算了,毕竟是自己的挚友,架留在下次再打吧。 夏油杰在心里安慰自己。 “我知道啊!”五条悟用那双微圆的蓝眼睛恶狠狠地瞪了夏油杰一眼,反倒更加生气了,“但是这么多年也不用连电话也不打、信也不能送吧?好歹也理理我啊!小时候我以为很快就会再见面所以没有好好道别。” 天真地以为几滴眼泪、几句狠话就能够把芙里尔留下来。 后来的无数个日夜里,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不知道她会不会想起自己,又无数次地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好好道别,只能在无望又漫长的等待中一次又一次自愿溺死在往事的河流中。 “我是笨蛋吧?”五条悟再次重复道。 他气愤地握紧拳头,看上去十分想把“苍”“赫”甚至是“茈”用在那两个倒霉的诅咒师身上。 听他说到这里,夏油杰有些好奇:“说起来悟为什么对芙里尔这么执着?就算是小时候保护过自己的人,也不用这么想要再见一面吧?就像是小时候一起玩耍的伙伴,搬家以后没有联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哈?”五条悟湛蓝色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杰是白痴吗”,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因为我最喜欢芙里尔了啊!” 夏油杰彻底麻木了——他下次再问这种事情就是白痴! * 五条悟的咒灵祓除任务,花费时间最多的永远是在交通工具上。 因为顺路,就好心帮夏油杰提前祓除了咒灵。只不过后者显然并不想再继续听他胡搅蛮缠,一边和五条悟的辅助监督说他会送五条悟回去,一边使劲把一米九的大高个给塞进刚刚送自己来的轿车后座里。 五条皱着眉抗议:“杰是把我当成什么定时炸.弹之类的危险人物吗?好歹对刚刚帮你完成了任务的好心人温柔一点啊!” 夏油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真要说的话,悟应该是原.子.弹那种规格才对!” 于是五条悟很满意地坐了下来,只剩下夏油杰脑门突突地冒出青筋来:“再往里坐坐!还有收起你的腿,给我留个座位啊!” “才不要,杰去坐副驾驶——你怕寂寞吗?” 才不是。夏油杰想,然后狠狠地踹了五条悟一脚:“我这都是为了谁啊!” * 芙里尔是感应到五条悟亮得和白炽灯一样的灵魂才醒来的。 她睁开眼,发现房间里的灯没开,而五条悟本人正靠坐在正对面的墙旁,一声不吭地盯着她,像紧盯鹿群随时准备跳起咬断它们脖子的狮子,像低空滑翔随时准备用利爪抓住兔子的鹰。 “悟?”芙里尔坐了起来,红发的长发随意散在身后,“怎么不睡觉?” 那双蓝眼睛在黑夜里格外明亮,像触手可及的蓝色圆月。只是这双眼睛的主人面无表情,甚至听到她的话还紧皱着眉。不过在咂舌了一声后就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她:“芙里尔下午去了哪里?” 芙里尔大概明白了,仰着脸看他:“悟当时和夏油君在一起吗?” “你不是都已经打算好不要告诉我,干嘛还问?” 好像是在闹脾气。 但是闹脾气也好可爱。 就算是被那双她会害怕的眼睛这样注视着,她还是觉得好可爱啊,悟。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存在? 五条悟盘腿坐了下来,满脸严肃地指控她:“芙里尔现在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觉得这样的我很无理取闹、很幼稚?” 芙里尔跪坐在被褥上,伸出双手去捧着他的脸,刚想开口说才没有,就被五条悟打断了:“芙里尔是不是更喜欢那个小时候的五条悟?” “啊?” “你喜欢我是不是只是因为很喜欢小时候的我,所以现在长大后的我提什么你都会答应——甚至对我的喜欢还不如对小时候的那个我多?” 芙里尔张了张口,又合上,再次开口说话时,脸上带着不解和为难:“但是那不都是悟吗?” “这不一样。”他皱着眉,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在芙里尔心里,我到底排在第几位?” “啊?悟在我心里当然是第一位。” “那双胞胎和津美纪呢?” “一起在第二位啊。” “那芙里尔自己呢?” “……那种事情无所谓吧,悟——” 五条悟突然跪坐起来牢牢地抱住芙里尔,凌乱的头发蹭了蹭她的颈窝。 有点痒。 心脏又开始跳得好快好快。 再次相遇以后,不管是什么样的触碰,都会让她那颗由幻术虚构出来的心脏跳得很快。 他闷闷地说:“我要控诉你,芙里尔。” “啊?” “想要控诉你把我放在你心里的第一位,又想控诉你不应该把除自己以外的人——包括我放在第一位。” “但是——” “这样做好危险。就算这个人是我,也好危险。你为什么就不能更爱自己呢?” “但是那是悟啊——” 他按住芙里尔的肩,和她对视,那双装着满天星河的蓝眼睛同时也带着决然:“我就知道是我,但是我更想让芙里尔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并不是一时兴起,也没有半点虚假。我知道你是魔女,我也知道你背负血债、一直想要偿还的心情,我知道你的失控、悲伤、痛苦和踌躇不前,我还知道你的过去——就算还有我不知道的我也想要更进一步的了解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我知道时间对你而言不值一提,所以等到我二十一岁的时候,你和现在还是一样,但那个时候我已经比你更年长了,这样你是觉得我是个小孩吗?我不需要你来照顾我,也不需要你为我付出什么,我只是希望你喜欢我、最喜欢我——甚至爱我、最爱我。我只想也最想要你的爱,芙里尔。” 他们离得这么近,近到五条悟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白色的眼睫和那双蓝色的眼睛总是控制不住地垂下去看芙里尔的嘴唇。 用牙齿抵住下嘴唇,让气流从舌与齿的缝隙间流出,然后舌尖向上抵住上颚,再从上颚慢慢放下。 那是你的名字,我学会说的第三个词。 你是阿尔法,你是欧米茄;你是第一个,你是最后一个;你是开始,你是结束。[1] “芙里尔,我想告诉你,自从遇见你,我的喜悦就没有尽头。 “我只是希望,每一个明天你都比今天更爱你自己,也更爱我。” 伴随着不断重复的痛苦与回忆,在沾染鲜血的尸体的污秽之上长出稀有贵重的清净之物来。 与不同的人的羁绊、约定、触碰、共鸣,它终于盛开。 为了所谓的感情。 72、第六十八朵紫阳花 被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蓝眼睛注视着的芙里尔说不出自己现在的感受。 就像是她曾经给小时候的五条悟读过的《坚定○锡兵》[1]一样,小小的五条悟好奇地看她,问:“所以爱是藏在躯体里永恒不变的真相吗?” 芙里尔当时愣了神:“所以悟君认为所有人都会爱吗?” “但是故事里的锡兵和跳舞的纸女孩甚至都不是人。” 所以不管是故事里的锡兵和纸女孩,还是普通人、咒术师还是魔女。 也不管这爱最初起于好奇、冷漠、温情或是一个契约、一个约定,当躯体坠落在火炉中,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剥去思念的苦痛、回忆的美好,就只剩下爱。 我爱他,他也爱我。 芙里尔终于知道她在和五条家的十七年前的那个契约里得到了什么。 由幻术构造出的虚假心脏在这一刻突如其来的示爱中变得真实,芙里尔甚至还能感觉到她那颗躺在五条悟身体里的真正心脏的跳动。 它终于和五条悟的心脏融在了一起,在满得快要溢出的爱意中。 等芙里尔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僵硬地伸出双手,捧着五条悟那张完美得不现实的脸,干巴巴地说:“悟,我魔力流失太多……我需要补充魔力。” “确实短了一点。”五条悟摸了摸她的头发,装作认真思索的模样,“但是我没有魔力啊。” 这是谎言。 五条悟一听就明白了。 就像芙里尔的零咒力零术式一样,五条悟也没有一点魔力。 傍晚的那场争斗其实并没有让芙里尔的魔力大量流失,所使用的魔力都是从那头又长又明艳的红发上夺取的。 唯一真实是在争斗以后芙里尔那一直不能平静下去的心跳,和听到五条悟那番话后来自她内心深处最本能的欲望。 “所以这只是个借口,悟就不要拆穿我了。”那双已经恢复平常却又再次出现的淡金色竖瞳,此时出现在芙里尔那张逐渐被羞赧的占据的脸上,显得又可爱又动人。 五条悟的右手摩擦着她的颈侧:“我可能不会很温柔。” 事实上他就没有在这种事情上有多温柔过。 从最开始的横冲直撞,到现在漫长又磨人的带着强烈掌控欲和不加掩饰的肆意。 “没关系,悟。”芙里尔弯着眼睛看他,目光柔和,“我没有这么容易被弄坏。” 他们曾经分开了十一年。 在心中成倍叠加了不只是十一年的思念,还有暗藏心底对被再度丢下的恐惧。他不再轻轻松松地许下承诺或是胡搅蛮缠地想让芙里尔许下承诺——他像猫一样来回试探、弯弯绕绕,等待芙里尔向他作出承诺才肯迈出下一步。 五条悟说:“要是我能成为你的骨中骨、肉中肉就好了,这样你就永远都不会扔下我。”[2] 他记忆中的芙里尔从来都美得不像话,强大得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是保护他平安长大到觉醒术式的魔女,躺在被褥上的时候却像是被玫瑰簇拥着的未开刃的匕首。 那是只有他才能看到的温柔。 “芙里尔还记得吗,你曾经说我的眼睛有一天能够杀死你。” 芙里尔点了点头。 “如果有一天我也要迎来死亡,那么我由衷地希望杀死我的人能是你。不然我就太寂寞了,芙里尔。” 芙里尔抬起手捂住他喋喋不休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嘴,不过这样一来她就只能看到那双珍贵的眼睛。 那双眼睛对芙里尔来说,一直都带着致命的危险,但是她又总会为那双眼睛着迷。 黑色的瞳孔不断地被拉长,她喃喃道:“我的知识太过贫瘠,才会觉得悟的眼睛像蓝宝石。但蓝宝石过于深邃,海蓝宝过于纯净,只有帕拉伊巴霓虹蓝碧玺才是悟那双特别的令我无比着迷的六眼。” 她抱住了五条悟的脖颈,顺势摸到了他剃了头发的后脑勺。 去年万圣节的时候,夏油杰和他因为“就算是万圣节也不能拿着真的电锯”和“因为是万圣节才应该拿真的电锯”打了起来。被夜蛾校长制止、罚站后,两人在走廊里互相扔起口香糖来。 口香糖黏到了五条悟后脑勺的头发上,于是他很气愤:“老子才把口香糖扔到杰的丸子头上诶!杰只需要剪短头发就好了——我决定了,我要和杰绝交。” 他这么说。 但是一起打游戏打了通宵的也是他们俩。 想到这里,芙里尔突然有点想笑。 但五条悟对此很不满意,他咬住芙里尔颈侧,用犬齿重重地磨了磨,才松开眉头,有点严肃地问:“你在走神吗?” …… 在芙里尔沉沉睡去以后,五条悟注视着她的脸,珍视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将她黏在脸上的碎发都撩到一旁以后,才在额前落下带着他灼热体温的一个吻:“晚安,芙里尔。” 他牢牢地搂住她,小声说:“我永远爱你。” * 芙里尔再次睁眼的时候,她正穿着绣有红色紫阳花纹的浅绿色振袖和服跪坐在愿望商店里。面前是跪坐着的面露茫然的江利子的父母。 他们确实已经年迈,唯一的女儿也在遭遇了不幸以后去世,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 “你们好,我是江利子的……朋友。”芙里尔这么说,“很抱歉这个时候还把你们请到这里来。” 听到已故女儿的名字以后,眼泪又从他们的眼里止不住地流下。 “江利子她总是非常用功,才能凭借非常优异的成绩作为特优生进入樱兰高校。” “好不容易念到大学毕业了,却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那孩子出门前还和我说‘面试一定能成功’这种话。” “结果……” 江利子的母亲掩面哭了起来。 芙里尔手里的那枚住着江利子灵魂的蛋也微微颤动着。 即便是已经失去了左耳听力的芙里尔,那也还是魔女,仍旧敏锐的右耳能清楚地听到蛋里的不安与悲伤。 芙里尔叹了声气,把已经从鸡蛋大小变得和鸵鸟蛋一样大的蛋递给他们:“这里住着江利子的灵魂。和它一起睡吧,那样的话就能让它成长了。它会成长为你们所希望的样子。[3]” “那孩子能够再次回到我们身边吗?” “……非要说的话,是这样没错但不是以死而复生这样的方式。”芙里尔抿了抿唇,还是站起来朝他们鞠躬,“非常抱歉,要是我当时到得再快一些就好了。” 而不是等到她已经死去了才到达现场。 明明在江利子说出那句“就算是魔女也好,请拜托聆听我的请求吧”以后,芙里尔就马上前往现场了。 但是她还是去得太迟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陨落。 接过蛋以后,那对夫妻就消失了。 同样是在梦里的四月一日叼着烟杆,穿着松松垮垮的和服站在门口,皱着眉对芙里尔说:“这样就好了吗?芙里尔小姐又没有收取代价吗?” “……四月一日,我欠了血债。” “嗯,我知道,听侑子小姐说起过。” “所以我想偿还。” 四月一日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罪与罚总有一天会得到平衡,那时候的芙里尔小姐就是完全自由的人了。但完全不收取代价,这样下去你会受伤的。代价需要不多不少、对等和均等——” “放心好了,四月一日。我曾经和悟定下了关于‘神桥’的约定。”芙里尔弯着眼睛笑了笑,“现在也有了很多家人。包括你和百目鬼君,摩可拿和小多小全,都是我的家人。” “我明白的,珍视着我的人看到我受到伤害的悲伤与难过。” 四月一日不由得叹气:“真拿你们没有办法啊,无论是侑子小姐还是芙里尔小姐。” * 放假后的第一个清晨,即将再一次面对五条悟黑暗料理的双胞胎正依偎在她的身旁,小声和她说着五条悟的坏话:“芙里尔大人,五条悟大人又开始做奇奇怪怪的早餐了。” “他居然敢在豆皮里放巧克力酱!” “芙里尔大人,快救救我们……” 五条悟不满地啧了一声,夹起说他坏话的双胞胎往外走,嘴里还数落着:“都说了你们的芙里尔大人有事情在忙了,非要去吵醒她,两个坏蛋。果然你们就是不想吃五条悟大人做的早餐吧?我是下了毒还是做的黑暗料理,你们这么抗拒。” “五条悟大人对自己的厨艺很有自知之明嘛!” “菜菜子……” “五条悟大人还差得远呢,要努力成为配得上芙里尔大人的男人。” 这让五条悟有些不高兴,撇着嘴皱着眉,故作严肃地说:“那我和芙里尔结婚的时候就不要你做花童了。反正有津美纪和美美子两个小孩就已经足够了。” 菜菜子目瞪口呆地被放在了地上,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好,还是美美子拽了拽她的衣角,提问:“芙里尔大人已经答应和五条悟大人结婚了吗?但五条悟大人还没有到结婚年龄吧?” 五条悟很大声地啧了一声:“这种东西无关紧要啦,关键是芙里尔已经答应和我结婚了!” “骗人的吧?该不会是在五条悟大人的梦里吧?” “才不是!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应该是三岁时的三五七礼的晚上吧?” “欸——五条悟大人的记性真好啊,这么久远的事情,该不会是记错了吧?” “我要打你了哦。”当然是开玩笑的话。 “阿喏……所以芙里尔小姐是在忙什么呢?”被还没有变回去的管狐扑在地上的津美纪愣了愣,仔细打量了一会,才迟疑地问,“这应该不是狗狗或者猫咪吧?看起来有点像狐狸?” 这让五条悟挑了挑眉,越过面面相觑的双胞胎看向穿好衣服走出来的芙里尔,吹了声口哨,然后很高兴地和她说:“芙里尔,早上好啊。” 与你相见的每一次,都让我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 73、第六十九朵紫阳花 伏黑津美纪一直都认为这个苗字为“壹原”的家庭不太普通。 首先是这个家里的两个孩子,壹原菜菜子和壹原美美子。 因为是发色完全不一样的双胞胎,而且是中途突然转学过来的,所以菜菜子和美美子一开始很受大部分同级生的欢迎——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叹:“头发好酷,好厉害!” 只是在接触以后发现她们非常排外,像刚来到新家的小奶猫一样,对刚接触的陌生同学的示好或者接近非常容易炸毛。 不过因为双胞胎的特性,大家也只是觉得这可能就是双胞胎从孕育开始就在一起,所以不希望别人介入吧。 等到大家发现她们虽然在国文和数学方面有些吃力,但无论是长跑还是掷铅球都非常厉害的时候,大家又不约而同地发出感叹:“好厉害!” 只是没人再试图靠近她们了。 除了津美纪。 第一个和双胞胎打招呼的就是她。 就算遭到双胞胎的忽视,也仍然会在下一次对视和相遇时对她们微笑。 终于有一天菜菜子忍不住问她:“我们都这么无视你了,为什么还要对我们笑?” 津美纪愣了愣:“因为两位壹原同学每次在别开眼以后都会像确认一样地再转过头来看我啊。所以觉得壹原同学其实还是还蛮喜欢我的,只是有点害羞。” “啊?原来不是这样吗?”在菜菜子和美美子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后,津美纪果断双手合十地道歉,“抱歉抱歉。” 她仍然笑着,眨了眨左眼:“那我们能做朋友吗?因为我很喜欢菜菜子和美美子。” 但是接触以后才发现她们是真的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比如在放学路上的时候,偶尔会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一人拉着她的一只手,跑得飞快。 等停下的时候,又有些紧张地看向她,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被她发现了一样,带着紧张、害怕和不知所措。 又或者是偶尔周末约她出门逛街,刚见面就突然狠狠拍一下她的后背,再扯出一个很勉强的微笑:“我刚刚看到你背后有虫爬过去了。” 然后在她面露愕然的时候,故作无事地说:“不好意思啦,昨晚熬夜看了漫画,眼神不太好,刚才看错了。” 后来甚至在中午吃饭的时候,趁她去了一下卫生间,就把卫生间对面的窗户给打碎了。 “我记得这扇窗户是才换上——” “津美纪,你记错啦,这扇窗户已经很老旧了,在有风的时候还会有点晃动!” “……对!津美纪肯定是记错了!” “……”津美纪半信半疑,“是这样吗?那好吧。” 直到有一天,津美纪在电视上看到了《蜘○侠》,里面的主角表面上是个高中生,但在被基因变异的蜘蛛咬了一口后,变成了一只力量远超普通人、身手敏捷到可以飞檐走壁的“蜘○侠”,献身于与罪恶的斗争之中。 这让津美纪福至心灵地想到了双胞胎的种种异常行动。 津美纪有很多优点,其中一点就是“不去深入探究他人不愿言说的秘密”。 后来再发生这样类似的事情,津美纪就会眼瞎心盲地装作无事发生,甚至会在双胞胎绞尽脑汁想借口的时候很自然地转移话题。 直到她唯一的监护人失踪,身为普通人的她被带进了真实的世界里。 其次是这个家里的大家长,被双胞胎这样崇拜、依赖、信仰着的芙里尔小姐。 “叫我芙里尔就好,津美纪。”穿着传统和服的红发女人这么说。 见到芙里尔的第一眼,津美纪感觉自己见到了伊甸园那条蛊惑夏娃偷吃禁果的蛇。 那双眼睛明明是寒冷冬日里暖阳的颜色,却让津美纪不由得差点腿软到直接跪在了地上。 身旁是扶住她的双胞胎,一句接一句地关心她:“怎么了,津美纪,不舒服吗?” “津美纪,没事吧?” 后来是芙里尔轻叹了一声,用手背轻轻贴着她的眼睛,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但是那只手是完全冰冷的。通俗来说那就是尸体的温度,浪漫的说法是像传说里的高贵傲慢吸血鬼。 总而言之,那不是人类应该有的体温。 但这是个很温柔的人。 所以津美纪只说:“谢谢您今天的邀请。” 但是告诉她一切的也是芙里尔。 毕竟是今后会一起生活的家人——如果津美纪同意的话。 “所以……芙里尔小姐是魔女?”津美纪说出口的时候,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您是说,童话故事里的魔女?” “我猜那应该是反派吧?”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也没关系哦,因为我真的算不上是个好人嘛。”芙里尔笑着,那双橘色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那就这样告诉我,真的没关系吗?” “菜菜子和美美子很喜欢你,作为家长我也很感谢你照顾她们。” “我也很喜欢菜菜子和美美子。虽然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但其实她们比谁都温柔呢。” “所以是抱着‘就算不能成为家人,也希望你能够平安长大’这样的想法告诉你我的身份。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试着呼唤我的名字——毕竟我是魔女嘛。” “成为家人吗?” “嗯,津美纪其实也有预感吧,关于你监护人遭遇了不好的事情这种事情。”芙里尔收起笑容,“我也试着寻找了,但是仍然很抱歉告知你这个坏消息。” “死了吗?”津美纪很平静地问,“我妈妈。” 这让芙里尔有些迟疑:“是这样没有错……你还好吗?” “就和芙里尔小姐说的一样,我其实早有这种预感。不过真的听到这种事情的时候,还是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一直躲在门外偷听的双胞胎这时候突然跑了出来。 她们拉着津美纪的手:“那津美纪把我们当作家人好了!” “我们会永远保护津美纪的!” “我们真的很喜欢津美纪!” “芙里尔大人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没有之一!” 津美纪抿着唇没有回答,这让双胞胎手足无措,向芙里尔投向了求救的眼神。 芙里尔无奈地笑了笑:“这也是我的想法。津美纪,要留下来吗?家里还有一个空房间。” 虽然是魔女,但是是个出乎意料的非常温柔的人:“要留下来吗,津美纪。我们可以成为你的家人。” 最后是这个家里很屑的另一个家长。 还是个未成年人。[1] 他长得真的很好看。 和双胞胎所描述的“很受欢迎的脸”、“很高”、“大家族的大少爷”,以及“很爱欺负小孩子”什么的,都能对得上。 唯独除了“最强”。 所以到底是哪方面的最强呢? 难道这个家里全都是魔女吗? 那五条先生是什么? 魔男吗? 好怪。 “是咒术师哦。”五条悟这么说,“虽然把咒术师和咒灵的事情告诉非术师——也就是津美纪这种普通人啦,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允许的事情。” 明明是在说“这是个大秘密”这种非常重大的事情,他却表现出一副吃到了非常不合他口味的甜点的神情,甚至说着说着还翻了个白眼。 说完咒术师的事情以后,还笑嘻嘻地和她说:“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哦,津美纪。不要被吓哭哦——但是津美纪是普通人吧,应该是没关系,反正也看不到——啊,要是因为恐惧和害怕孕育除了咒灵,那就有点麻烦了。” 五条悟用手指指了指坐在津美纪两边的菜菜子和美美子,理所当然地说:“既然是已经是家人了,害怕的话可以和她们两个一起睡哦。” 他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做了一个禁止的手势:“绝对不能来敲门知道吗?绝对!打扰大人的活动时间是非常不道德、应该被谴责的行为!” 津美纪:……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而在一直在烟管里睡觉的管狐化作原型出现以后,津美纪又打开了新的大门——居然真的有妖怪!虽然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芙里尔小姐果然好厉害! 只是津美纪也没能想到,还有比五条悟更屑的家长。 连消息也没有提前告知,就让十二岁的小孩自己背着包从埼玉来到东京。 虽然芙里尔小姐刚看到头发像海胆一样朝着四面八方延伸着的小孩的时候就认出来了,但是大概是她也没想到这位家长这么屑吧,眼睛睁圆了看着他。 “禅院家出价十个[2],魔女的话,友情价五个。” 芙里尔温柔地笑着:“禅院君真的很会坐地起价啊。” “四个也行。” “禅院君是还活在梦里吗?” “三个。” “……你把小惠当什么了?” “儿子啊。” “那你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用嘴。原来魔女也会问这种废话吗?” “……真是败给你了。不过十个就是十个,这就是我们小惠的身价,少一个都对不起小惠那张漂亮的脸蛋——” 看到那个被称为“小惠”的男孩保持沉默的时候,津美纪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吧,她想,这三个家长好像都或多或少有点问题。 但是无伤大雅,她现在很幸福。 74、第七十朵紫阳花 芙里尔很高兴小惠能来,因为她一直都很喜欢有着像是绿色玻璃珠一样眼瞳的小惠。 要是脸上的表情再丰富一点就更好啦。 但臭着脸也没关系,毕竟是小惠嘛。 是和面对禅院甚尔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的感觉。 小惠的下巴更尖一些,棱角也没有他爸爸那么凌厉,甚至还因为年幼,脸上带着一点婴儿肥,显得更稚嫩。 总而言之就是十分可爱。 但五条悟对此很不满意。 他先是盯着小惠那张和禅院甚尔几乎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看了很久,非常大声地当着小惠啧了一声,然后转身从芙里尔身后抱住她,小声抗议:“菜菜子和美美子就算了,津美纪也算了,为什么还要帮禅院甚尔那家伙养孩子啊!” 他的双手紧紧搂住芙里尔的腰,头埋在芙里尔的颈窝,细碎的头发散落在芙里尔的脖颈和肩上,说话时的热气喷洒在芙里尔冰冷的皮肤上。 有点痒。 小惠有些不自在地挪开视线,发现三个女孩都对此习以为常,招呼他过去一起吃芙里尔做的小蛋糕,甚至很老成地让他别担心,说芙里尔会搞定的,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禅院甚尔那家伙差点就杀死我了啊,芙里尔!” “……但悟也因此学会了反转术式啊。” 他睁圆了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那也不能掩盖他差点杀死我的事实啊!” “悟……”芙里尔推了推他坚实的胸膛,转过身,抬手揉了揉他白色的发顶,“但这和小惠又没有——” “都说了不要叫他小惠啦,不然我也要被芙里尔叫做小悟!他都已经十二岁了!” “……” 听觉很好的小惠微微张口,看上去是因为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事情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 菜菜子和美美子早就习以为常,加入这个家六年的津美纪也能够出声安慰对此不知所措的小惠。 “我可以叫你小惠吗?”可能觉得这种话有点突兀,津美纪连忙说,“芙里尔小姐和菜菜子、美美子都这么叫你。” “……”小惠臭着脸点了点头。 津美纪笑了笑:“不用担心,小惠,五条先生没有不同意你留下来——” 菜菜子插嘴:“反正这种事情他不同意也没什么效果啦。他现在闹脾气就是想让芙里尔大人哄哄他——可恶,诡计多端的五条悟。”说完,她重重地哼了一声。 美美子则抱着娃娃朝小惠笑了笑。 于是小惠再望过去的时候,五条悟正双手圈着芙里尔的腰,让芙里尔不得不仰头看着他和他说话。结果五条悟微微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碰碰她的唇和额头,心不在焉地说好。 小惠又再度臭着脸转了回去。 但是国中刚入学就因为打架斗殴被叫了家长的时候,脸色更臭了。 来学校的家长是芙里尔,毕竟另一个家长经常忙得满日本跑。 因为要一起回家,所以三个女孩和小惠一起站着等芙里尔。只是相比于女孩们因为芙里尔要和她们一起回家的喜悦,小惠却低着头鼓着脸,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津美纪问:“是因为怕芙里尔小姐生气吗?” 小惠摇了摇头。 菜菜子则伸手摸了摸小惠朝着四面八方翘起来的头发,捧着脸用充满了羡慕的语气说:“小惠的头发好可爱哦,要是我的头发和小惠的头发一样翘起来的话,芙里尔大人一定会更喜欢我吧?” 小惠却抬起脸看菜菜子,认真地问:“芙里尔小姐……很喜欢我的头发吗?” 菜菜子握着拳头肯定地说:“当然啦,毕竟芙里尔大人在小惠小时候就很喜欢小惠了啊。” 小惠脸颊微红,低着头不再说话。 不得不说,这样一个家庭里的四个孩子有三个不同的苗字,又在一个学校里真的非常打眼,所以老师又多询问了一些这个家庭的情况,等到出来的时候,小惠手攥着衣角,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因为要见小惠的老师,芙里尔很郑重地穿上了那身红色紫阳花纹的浅绿色振袖和服。见到她出来以后,菜菜子和美美子直接扑了上去。 芙里尔先摸了摸女孩们的头,再朝小惠走来。 小惠抿着唇,看起来脸色很臭的样子。 “小惠不高兴吗?”芙里尔问。 “……没有。” “那就是很紧张咯,怕被家长骂吗?” “……没有。” “真的吗?但是小惠看起来就很不高兴的样子。” “……真的没有。” “真的吗?还是说这种情况应该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呢?” “……才不是。” “禅院君不是那种会打骂小孩的那种家长啊,美久就更不是了。” “……嗯。” “小惠很棒啊,一个人单挑那么多人都能赢,真不愧是小惠啊。”芙里尔眨了下右眼,甚至有些遗憾地说,“真可惜,输了就能给小惠特训了呢!家里的小孩子都过分乖巧懂事了,让我很没有做家长的体验感呢。” “……” 他就知道!甚尔这家伙口中值得托付的人肯定和他是一个德行! “欸,是错觉吗,感觉小惠的脸色更臭了呢。”芙里尔朝他伸出手,弯着眼睛笑了笑,“那么作为打赢的奖励,小惠有什么想吃的吗?点心?拉面?芭菲?” 小惠抿着唇,伸手握住了芙里尔的手。 很冰。 冰得不像是常人的体温。 其实小时候的事情他记得已经不太清楚了,但是他记得比大型犬还要大、性格温和的管狐睦月,还记得有着一头热烈红发、却很温柔的魔女。 “啊,芙里尔大人偏心!我也要吃!” “菜菜子……” “没办法嘛,谁叫小惠干得很漂亮嘛,还把不良少年都堆叠得像小山一样——” “欸——” 在菜菜子的感叹声中,小惠耳朵红红的,脸颊也是。 芙里尔另一只手牵着津美纪,笑眯眯地说:“幸好我没有做晚饭呢,今天就在外面解决晚饭好了。因为是小惠的胜利日,所以就拜托小惠选择晚餐吃什么了哦,我今天只负责付账哦。” “好——” 结果当晚,提前完成任务但是发现家里空无一人的五条悟小朋友超级生气。 他愤愤不平地说:“可恶的禅院,我就知道!” * 因为小惠会去东京校的高专读书,所以甚尔才会提前让他来芙里尔这里。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想也知道不可能是这个。 因为十种影法术和咒灵操术某种意义上都算得上是式神使,所以小惠从国中二年级开始就跟着夏油杰祓除咒灵。 虽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夏油杰也露出很难以置信的表情:“这就是遗传的力量吗?” “一眼就认出来了?”芙里尔笑眯眯地说,“真不愧是挚友啊,悟当时的表情和你很像啊。” 夏油杰又看了看小惠,艰难地说:“悟只说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禅院甚尔那家伙的孩子——我还以为是悟说得太夸张了。” 开门的小惠面无表情地想,咒术界的四位特级咒术师,甚尔那家伙凭借一己之力成功得罪了两位,还让他毫不知情地来到这里。 回去就揍他。 “说起来,夏油君最近怎么样?”芙里尔问。 夏油杰沉默了一会儿:“未成年的咒术师都太容易出事了。” 没有引路人的咒术师,例如夏油杰自己,就是普通人里的异类,同任何人说他眼里的世界,都会被说“小孩子撒谎可不行”“那孩子有点奇怪”。 有引路人的咒术师,例如菜菜子和美美子,从国中开始就接受评级、祓除任务,与周围的同学格格不入。 不过好在她们还有津美纪。 “作为非术师家庭的咒术师,人生就好像是被诅咒了一样。” 永远无法忽视眼里真实的世界融入无知的非术师的世界里,也永远没办法适应被咒术师家族和高层管辖下的咒术界。 而且明天和意外,总是意外更快一步地来临。 “根本没办法把咒术师当做一种职业或者工作进行下去。”夏油杰苦笑道,“就连七海前几年也受不了跑去普通企业工作了一段时间,才又回来。” “生活得很水深火热啊。”芙里尔想了想,“我记得七海君最近又回来做咒术师了吧?” 芙里尔对五条悟那个和周防尊声音很像的金发学弟很有印象。 “嗯。” “灰原君毕业后也从咒术师转去做了辅助监督啊。” “嗯,最近才调到了东京,说不定会成为负责我的辅助监督。” “那夏油君感觉怎么样呢?我是说对现在自己身边的一切。” “这算是什么定时回访吗?”夏油杰笑了笑。 “差不多?” 夏油杰想了想:“其实偶尔还是会有‘要是非术师全部都死掉’这样的想法出现。” “但是?” “但是就像芙里尔说的那样,只要一直往前走,前面就会出现路的。” “……” “沉默的意思是,当时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吗?” 芙里尔看了看一直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的小惠,又看了看夏油杰,有些迟疑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决定是不是就是正确的。” “那就是骗我的咯?” “夏油君,我也是个很自私的人。”芙里尔低着头说,“我选择不了最好的未来,所以我只能选择比原来更好的未来。” “那现在是更好的未来了吗?” “我不知道。” “真过分啊,芙里尔。”夏油杰用那双狭长得像狐狸一样的紫色眼瞳看她,“难道你做这些都只是为了悟?这只是对悟而言更好的未来吗?包括灰原的‘死相’,我被人操控的走向死路的未来,小理子从禅院甚尔手下捡回来的性命——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悟吗?” 听到自己父亲名字的小惠抬头看了一眼夏油杰,抿着唇退到了芙里尔身旁,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芙里尔沉默地点了点头。 说不出是因为某种情愫被告知完全一点可能都没有的心悸,还是因为自尊心的作祟,夏油杰抬起右手重重地按了一下眉头,才故作轻松地说:“没关系的,芙里尔,这已经是更好的未来了。别怕,芙里尔。” 75、第七十一朵紫阳花 2016年4月,魔女抚养的两个女孩——壹原美美子和壹原菜菜子作为五条家系入学东京都立高等专门学校。 与此同时,国中二年级的禅院惠咒术师评级为二级。 十种影法术,禅院家的祖传术式。禅院家等了这么多年,族里也没能诞生出刻有十种影法术生得术式的孩子。 但咒术师家系是依靠束缚建立联系。 非术师,强大如夏油杰,他的挚友是五条悟,直到留校执教也依然如此,因此他被天然地视作五条派系的人。他们之间没有束缚,却比普通的束缚联系得更紧密。 所以当小惠在一次咒灵祓除任务中用手影从影子里召唤出额头上有足反玉和道反玉的一黑一白的两只玉犬出来的时候,来自禅院家系的辅助监督突然问:“禅院君,是吧?” 不明白所以然,虽然臭着脸但是仍然很有礼貌的小惠点了点头。 辅助监督又试探地问:“……父亲,是谁呢?” 小惠有些不情愿地回答:“禅院甚尔。” 啊,那个禅院甚尔吗? 据说曾经差点就杀死了五条悟的非术师。 身为禅院家系的人,他由衷地感到可惜。 “不过,”小惠补充道,“那家伙把我卖给别人了。” 他好像蛮喜欢现在的监护人的,提到的时候,嘴角向上微微勾起:“我现在在和芙里尔小姐一起生活。” “……” 这根本不需要小心翼翼地试探嘛,简直诚实得有点可怕啊,惠君! 但是真的有把刻有祖传术式的儿子卖给别人的父亲吗? 或许是看出他脸上的震惊,小惠想了想:“大概是十个特级咒具吧。” 啊,这。 辅助监督麻木了。 大概……还是非常让人心动的吧? 这毕竟是他不分昼夜地工作几十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据说这让禅院家的人勃然大怒。 但知道这个消息的芙里尔歪着头对低着头、感觉自己做错了事情的小惠说:“这是有眼无珠的人的无能狂怒。小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哦,毕竟大人们就是很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禅院家很快就派了人来。 是禅院家的最强术师集团[炳]的首席,特别一级咒术师,很大概率会成为下任禅院家主的禅院直哉。 和已经成为五条家家主的五条悟总是穿着高专黑色的老师制服不同,禅院直哉穿着传统的羽织和马乘袴。唯一跟随时代潮流的大概是他染着金发的短发和打满了耳钉的两侧耳朵。 平心而论,他长着一张很受欢迎的脸,但是遮掩不住的脸上的傲气、吊着眉眼看起来很拽的表情。 芙里尔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抱着手臂仔细想了想,真诚地说:“辛苦了,但是我们家小孩好像不怎么喜欢弓道,你来错地方了。” 禅院直哉的脸顿时就黑了。大概是作为禅院家的嫡子、投射咒法的天才继承人,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 “就算是魔女,长着一双勉强能够和悟君相提并论的眼睛,也是摆设吗?” 见芙里尔准备关门,禅院直哉抵住门框,用咒术师远超魔女的身体素质强行进了门。一边打量着屋里的装潢,一边随口问:“简直是典型的庶民家,又小又挤,悟君居然就住在这种地方吗?” 因为家里的孩子数量的增多,之前那套房子的房间不够,芙里尔在小惠来东京以后就换了新房子。 除了她和五条悟的卧室依旧是做的和室,小孩子的房间都是自已商量、按照自己心意装潢的。 在这一点上,芙里尔一直都是很开明的家长。 除了小惠。他似乎不太能接受按自己心意做事,反而很适应听别人指挥、按照别人的计划做事。 “悟,老实说,我有点担心小惠。”芙里尔说。 但五条悟属于放养孩子的类型:“小孩子就像是杂草啦,不用管也会在雨后嗖嗖嗖地长大的。” “……总感觉悟说出了非常不得了的话啊。” “真的吗?我经常这样觉得欸!” “……悟,这不是夸奖的话啦!” 作为御三家之一的禅院,这个姓氏本身就是麻烦的代名词。 比如禅院直哉,完全就是具象化的灾害。 在扫视了一眼整个家里的装潢以后,他转身来,非常直白地用带着恶意的眼神从下往上打量着芙里尔:“脸蛋长得倒是蛮好看的,就是靠这样让悟君喜欢你的吗?仔细一看也很合我的口味嘛,做个侧室勉强也行——毕竟是魔女嘛。” 绝对不能告诉魔女你的名字。 决定不能告诉魔女你的出生日期。 这是咒术界对魔女夺人灵魂、知晓过往的唯一了解。 但是芙里尔认识他。 更直白地说,禅院家的人都长着非常相似的一张脸。 这大概就是血缘的力量。 芙里尔脑海中骤然回想起的场静司的那句诘问——“现在的你,是魔女还是人类”。 但是更早以前,刚觉醒术式的五条悟对她说:“在我眼中,你只是你自己。” 芙里尔歪着头看向直哉:“是比传闻中更糟糕的成年人呢,禅院直哉君。” 直哉咧着嘴笑:“你知道我?是悟君提到的?甚尔君那个继承了祖传术式的孩子在哪里?” 看上去,被魔女知道名字,他认为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很不巧,小惠被悟带走做特训去了。” “居然叫惠吗?这肯定不是甚尔君取的名字。”直哉摸了摸下巴,很快又像听到什么绝佳的笑话一直捧腹大笑起来,“拥有无下限的悟君和拥有十种影法术的惠君,他们身体里刻有着能够杀死对方的术式,现在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还是教导者与被教导者的关系吗?这简直太好笑了!” 他笑得很夸张,甚至都笑出眼泪来了。 直哉饱含恶意与期待,甚至越说越兴奋:“要是甚尔君、惠君和悟君对上,场面一定会非常好看吧!简直不能让人更期待了啊!” 芙里尔不理会他,仍然微微笑着:“小惠和悟今天都不在,禅院直哉君还是请回吧。” “是逐客吗?是逐客啊,魔女。怎么,觉得和悟君是恋人关系,就能够用这种随意的态度对待御三家的人吗?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个女人而已,什么规矩都不懂——我和甚尔君才是能够和悟君站上同等高度的人。区区魔女,一个非术师,甚至只是个女人——你以为悟君会永远爱你、记住你吗?” 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芙里尔的表情终于变了。 魔力在零点零零零零一秒内被撬动,就算是投射咒法这类按照一秒二十四次的频率做动作、而且随着术式不断叠加、速度也会越来越快的术式,也没办法从镇静之火里逃脱。 直哉被定在原地,瞪大双眼。 这也大概是他觉醒了投射咒法以来,速度最慢的时候了吧。 芙里尔仰着脸看他,平静的淡金色竖瞳里映着狼狈的直哉:“知道吗,禅院直哉君,我不讨厌你,因为你很弱。期待我们的下次相遇。” * 芙里尔打电话给了禅院甚尔:“禅院家的人今天来过了。” “我还以为去年就应该找上门来了。” “……这就是禅院君把小惠送到我这里来的原因?” “原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魔女也有不知道的时候吗?” “禅院君不想让小惠回禅院家吗?” 禅院甚尔突然问:“来的人的是谁?” 芙里尔抿了抿唇:“一个说话很讨厌的人。” “哈?” “禅院君又要来‘我不记男人名字’这一套吗?还是准备说‘我和禅院家的人不熟’这种话来敷衍我?” “啊,被你猜到了。”甚尔懒洋洋地说,“不过,选择回禅院家还是去你那里,是惠自己做的决定。” “好歹给我负起做父亲的责任来吧——什么?” 甚尔重复道:“我给了他两条路,但惠选择了去你那里。” 芙里尔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我不明白,禅院君。” 甚尔不甚在意:“青春期的小孩,不用理解。” 2018年4月禅院惠作为五条家系入学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听说禅院家气得脸都绿了。 76、第七十二朵紫阳花 “津美纪的话,以后想做什么呢?” “欸——以后的话……” “还没有想过吗?” 在三个女孩子的择校问题上,芙里尔这么问。当然,同样的问题芙里尔也问了拥有术式的菜菜子和美美子,还说:“虽然刻有生得术式,但这并不就意味着你们非得选择成为咒术师。” “就像七海先生那样吗?”美美子问。 菜菜子反问:“但七海先生现在不是又回来做咒术师了吗?” 芙里尔点点头:“所以这是个人的选择啊。”她想了想:“把咒术师看作一份工作就好了。人生这么多年,一年换几个工作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明明是整个壹原家关系到三个女孩子未来的家庭会议,就连国中一年级的小惠都在一旁很认真地听,只有五条悟交叠着腿坐在一旁拱火:“当然啦,就算一天换几个工作——最后一事无成,你们的芙里尔大人肯定也会说‘没关系,菜菜子和美美子已经很厉害了’!” 他模仿芙里尔的语气说话,只是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表情。 芙里尔无奈地叫他:“悟!” “才不会!”双胞胎异口同声地说,“五条大人少瞧不起人了。” 但能让五条悟瞧得起的毕竟也是少数,比如和她们一届的秤金次。 虽然不是他们的班主任,但作为他们班主任的挚友、同时也是高专教师的五条悟这么评价:“哇,你的咒力好粗糙欸,打人应该会很痛吧——不过反正也不打不到我。说不定今后会成为和我齐名的咒术师呢[1]。” 然后毫不留情地把学生们都打趴在地上,还鼻青脸肿的。 就连作为挚友的夏油杰和负责治疗的同期生家入硝子见了都沉默。 如果说上天为五条悟的咒术师生涯开启了超级简单的bug模式,那么他的教师生涯,大概是被调到了地狱难度模式。一出生就站在连大部分术师都只能仰望的高度,这就意味着他和大部分人的距离都非常遥远。 但是小时候,在他还没有觉醒术式以前,陪在他身边的是火焰与不死的魔女。她的身体里蕴藏着永不熄灭的熊熊火焰,那火焰让所有刺杀与暗杀都无处隐藏,也在他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后来他遇见了成为他善恶指针的挚友、被称为学院之宝的同期,就连开在他内心深处的那朵热烈的紫阳花也再次回到他的身边——他不再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咒术师的顶端。 “我们是最强。”他和夏油杰都这么说。 只是在任何方面都是天才的五条悟,也会在深夜看着天花板对芙里尔说:“我大概不是当老师的料吧。” 和夏油杰很快就对执教变得游刃有余不同,五条悟很快就迎来了教师生涯的大失败。 成为咒术师这种事情对中二期的少男少女来说,一开始带着被选中的雀跃,会有能够帮助他人、或者是成为保护弱者的强者的想法也不奇怪。 但是太阳,月亮。 人类,咒灵。 在自己面前和脑海里消散不去的血腥与死亡,在死亡的边缘上挣扎,濒临死亡的绝望,退学、放弃成为咒术师,在很长一段时间对他们的学生来说算得上是最好的结局。 在接近死亡的那一瞬,夜蛾校长说的那句“咒术师不存在毫无悔意的死亡”[2]再度在他们的脑海里重现。 “抱歉,五条老师,我没办法为了别人去死。” “老师救了我,但亲眼目睹了朋友死亡的我再也没办法挥刀了……对不起,老师。” 不是所有人都是五条悟。 从四级咒术师到特级咒术师,没有人能跟得上五条悟的步伐。就连同为特级的其他咒术师,和他之间都横亘着数不清的台阶。 “五条老师,您不是‘最强’吗?为什么、为什么连自己的学生也没办法救下来呢?” “成为咒术师以后,我的人生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对不起,老师,我不想继续了。” “是‘最强’的话,所有咒灵都交给你们祓除就好了吧?” 芙里尔为站在远处看下葬仪式的五条悟撑起伞。明明拥有无下限术式的五条悟不用撑伞,雨也没办法把他淋湿。 漫天的大雨,止不住的恸哭,撑着黑伞的幸存者和亲人对亡者的悲伤充斥着整个墓园。 他太强了。 强到能够杀死所有人。 但是强到这种程度上的五条悟也没能保住自己的学生。 只是有时候,身为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学生,反倒要比平常的术师经历更多的磨难与刁难。 他们没办法每次都及时赶到。 “悟不过去吗?” “为什么要过去?学生死了,老师还活着,这像话吗?” 芙里尔平静地看着他,雨点哗哗啦啦地砸在伞面上,然后顺着伞骨滑落。 “芙里尔怎么看待人类呢?”从她手里接过伞的五条悟突然轻轻地笑了一声,“很脆弱吧,人类。不管是普通人还是术师,对芙里尔来说都是非常脆弱的吧?就好像路过的蚂蚁一样,人类抬抬脚就能把它们碾碎;蜘蛛辛辛苦苦结好的蛛网,人类动动手就能将它破坏。对芙里尔而言,就算是术师,也只是蚂蚁和蛛网一样的存在吧?” 2004年年底,愿望商店。 芙里尔说:“我的预知梦好像都和悟君有关。” “所以芙里尔小姐的预知能力恢复以后,看到的都是关于那位五条君的未来吗?”四月一日一点也不为此感到奇怪:“梦是人类潜意识的映射。芙里尔小姐很想念他吧?” 芙里尔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 “那你想做些什么?” “我想试着改变,我想反抗对他而言既定的命运。” “想要改变未来,这是件非常狂妄的事情。” “但巴西一只小小的蝴蝶扇动翅膀就能在两周后的美国德克萨斯掀起一场龙卷风。” “但命运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这样期待着。” 他们在人们的视野盲区站了很久,等到悼念的人渐渐离去,五条悟才走向墓碑,问芙里尔:“为什么掠夺生命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守护生命却没有那样简单。” 芙里尔牵起他的手:“确实是这样。但也正因为如此,人类的生命才会宝贵、璀璨。不是吗,悟?” “五条悟就应该什么事情都做到吗?” 他制定计划,从体术和术式方面锻炼学生。想着既然出身非术师家庭,那就从四级咒灵开始祓除好了。 但是总有那么多的意外发生——窗对咒灵等级的判断失误、还没有被观测到或许是故意被隐瞒起来的咒胎。 “我看起来很像笨蛋吗?长着一副很好唬弄的样子吗?”他冷漠地说,“还是说这些年我没有对他们动手,他们就以为我是可以任人敲打的年糕?干脆把上面的人都杀掉算了,反正都是一群傲慢、脑子只有自身利益的世袭蠢货。” “但这不是悟选择的道路吧,也不是夏油君想要反抗的命运。”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真的要被气死了,居然敢夺走年轻人的青春。” * 壹原家里的小孩只有津美纪在按部就班地升学。 在津美纪国中三年级的时候,芙里尔还一度担心她会和自己预知梦里一样,被羂索做下标记、吃不消对方的咒力陷入沉睡。但是羂索对芙里尔的试探止于那次狩猎魔女行动。在那以后,他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就算是用手帕寻找,也很难被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于是芙里尔一边等津美纪平平安安地步入高中,一边着手寻找解决羂索的办法。 “被知道名字,就相当于掌握了灵魂的一部分。”四月一日盘腿坐在茶几旁,给芙里尔倒茶,“这样也没办法吗?” “毕竟是千年前就存在的术师了。虽然掌握了一部分的灵魂,但那个名字非常棘手——名字是有力量,冠上那个名字就能和叫做那个名字的东西拥有相同的力量。” “羂索?‘观世音菩萨以慈悲之羂索救度化导众生’[3]的‘羂索’吗?” “嗯,这或许就是我会出现在那个世界的原因吧。这个世上没有所谓的偶然,只有必然。” “那是有点难办。但如果是芙里尔小姐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77、第七十三朵紫阳花 夜早就深了。紧闭着房门的房间里,不被月光光顾的地方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客厅、饭厅和厨房里因为开着灯,显得和白昼一样明亮。 小惠打来电话的时候,芙里尔刚做好牛肉盖饭。这还是之前,包括管狐在内的一家七口去秋叶原闲逛,一致认为最好吃的牛肉盖饭。 被带过来蹭饭蹭住的虎杖悠仁很自觉站在一旁准备帮忙端出去,结果被五条悟很自然地接过:“悠仁快来吃饭。” “悟是天使吧?”芙里尔弯着眼睛笑。 虎杖悠仁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中来回转移,突然恍然大悟:“哦哦,这位就是伏黑口中的那位——” 五条悟单眨了下眼睛:“答对了,是我的女朋友哦!不愧是我的学生,好聪明!” 他还特地强调“我的”。 是您根本没打算瞒着吧!虎杖悠仁想。 而且他想说的其实是“这位就是伏黑口中的那位超级厉害、超级值得尊敬和超级温柔的芙里尔小姐吧”! 完全是不打自招呢,五条老师。 和牛肉被包裹得像火山一样,虎杖悠仁先把火山口上的无菌蛋戳开,蛋黄就像岩浆一样顺着光滑细嫩的牛肉流了下来。 虎杖悠仁尝了一口,眼里就盛满了星星:“真的好好吃!” 不得不说,这样的反应会让做饭的人感到幸福:“很高兴虎杖君能喜欢。” 一旁的五条悟有些怨念地盯着虎杖悠仁,手里的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自己碗里的无菌蛋。 毫不知情的虎杖悠仁还问:“老师怎么还不吃?真的超级好吃!” 五条悟撇撇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在电话铃声响到第四次的时候,芙里尔接了起来。 只是等接起电话以后,小惠有些沮丧和难过的声音传了过来:“……芙里尔小姐,我打扰到您休息了吗?” “当然不会。小惠不是也没有睡觉吗?” 听到芙里尔称呼对方为“小惠”,虎杖迟疑地望了过来。芙里尔朝虎杖笑了笑,他就红着耳尖,转过头继续吃饭了。只有一脸怨念的五条悟继续盯着芙里尔。 芙里尔继续轻声问:“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小惠的声音告诉我小惠现在很难过哦。可以和我说说吗?” “五条老师不在您身边吗?” “悟啊?在吃饭哦,要和他打招呼吗?” “……不要。” “啊?悟又惹小惠生气了?” 五条悟终于戳开无菌蛋,眼睛盯着从和牛肉上流下的蛋液,超级大声地说:“我才没有欺负惠!” “不是,只是……”他说,“没关系的,芙里尔小姐,我一切都好……只是有点想家了。” “那这个周末要回家吗?” “……还是算了,马上要和京都校那边开展交流会了,最近在和二年级的学长学姐们训练。” “欸——那我很期待小惠在交流会上大显身手哦。” “……嗯。” “……所以是发生了什么,悟?”芙里尔拉开椅子坐下。 五条悟大为不满:“什么嘛,芙里尔干嘛用这种责怪的语气问我!又不是我当着同学的面死掉。” 芙里尔张了张口,刚想说点什么,就被虎杖悠仁打断了—— “阿诺,”虎杖悠仁举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我做的。” “什么?”芙里尔没太明白。 “就是我死在了伏黑面前。” 啊? 什么意思? 死了? 那现在的虎杖君是? 芙里尔愣了下,慢慢把视线放在因为不好意思的虎杖悠仁脸上。魔力被撬动,瞳孔逐渐被拉长,芙里尔歪着头问:“这和虎杖君体内的另一个人有关系吗?” 她不太确定:“我好像见过虎杖君,在你还很小的时候,因为你的体质很特殊。” “欸——”来自师生两人的感叹。 虎杖悠仁很吃惊:“这也能看出来吗?是什么样的体质?老师也这么说过。”他看着五条悟:“老师,芙里尔小姐的眼睛和老师的眼睛一样吗?我是说在咒术方面。” “大惊小怪什么,小鬼。”在虎杖悠仁浅棕色眼睛下面一直紧闭着的那双红眼睛斜睨着坐在斜对面的芙里尔,“魔女的眼睛对灵魂格外敏锐,因为她们就是以灵魂为食的物种啊。” 说到这里,宿傩带着恶意大笑起来:“没想到一觉醒来居然能看到另一位魔女,所以那位异次元的魔女壹原侑子,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已经死去了吗?真希望她是带着不甘与遗憾丑陋地死去!” 虎杖悠仁伸出手狠狠拍了一下在他脸颊出现的宿傩的嘴,对芙里尔说:“对不起啊,芙里尔小姐,宿傩偶尔会这样出现。” 芙里尔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没关系,虎杖君。我很期待虎杖君收集齐二十根手指的那一天。” “好阴暗呢。”五条悟和虎杖悠仁悄悄说。 “可以这么说自己的女朋友吗?”这是虎杖悠仁。 “没关系啦,芙里尔超级温柔的!” “……” “对了,虎杖君。” “怎么了,芙里尔小姐。”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啊?怎么突然问这个——是3月20日。” 五条悟说:“芙里尔是魔女啦,所以被知道名字,就相当于掌握了你灵魂的一部分。被知道生日,就相当于掌握了你的过去和未来。” “欸——好厉害!”虎杖悠仁这么说。 芙里尔眨了一下眼睛,那双竖瞳在眨了一次眼以后变回了平时的橘色眼眸:“虎杖君的未来……应该怎么说呢。” “很糟糕吗?”虎杖悠仁笑了笑,“这种事情老师已经告诉我了。” “不是这样的,虎杖君。我的意思是,希望你不要后悔自己选择的这条道路。当然了,虎杖君毕竟还是孩子,所以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试着叫我的名字。” “啊?” “我毕竟是魔女嘛,而且还是大人。大人保护小孩,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但是——” “而且对悟而言,虎杖君很重要哦。” 因为就算是最强,也不愿意再听到、见到自己学生的死亡了。 芙里尔说:“请不要有负担,虎杖君,我做这一切只是因为我不想看到悟再像之前那样难过了。我是个很自私的人。” 只是虎杖悠仁没想到没隔多久,他真的呼唤了芙里尔的名字,在真人的左手将自己压制在墙上,而右手搭在吉野顺平肩上的时候,不好的预感包围了他,他脱口而出:“芙里尔小姐,请帮帮我!” 真人嘲讽道:“芙里尔?哦,那位魔女啊。你真的以为术师和非术师的存活,对她而言是很重要的事情吗?她不会回应你的——” 红色的火焰从地面骤然升起,疯狂地舔舐着真人的躯.体,甚至是灵魂。 穿了一身浅葱色访问着和服,腰带结系成円居的芙里尔踩着木屐,在真人被火焰灼烧的痛苦声中慢慢走来。 没有被火焰沾到一星半点的吉野顺平愣了一下,看着被火焰包裹着的真人因为来自灵魂深处的疼痛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和掐住虎杖悠仁的手,破开窗户企图逃跑的时候才回过神来,对虎杖悠仁说:“真人……他要逃走了,虎杖同学!” 虎杖悠仁下意识地看着芙里尔,他知道芙里尔很强,但没想到她这么强:“芙里尔小姐——” 芙里尔皱着眉:“虎杖君先去追吧,我请了外援来,但是他动作太慢了,可能需要虎杖君帮忙拖延一下时间。” “外援”? 是谁?该不会是五条老师吧!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但是心里安心了一些的虎杖悠仁马上追了上去。 所以当七海赶到的时候,虎杖悠仁很自然地就认为他就是芙里尔口中的那个“外援”。只是在真人变小、顺着下水道逃走以后,一辆黑色轿车以娴熟又很莽撞的车技驶来,最后停在了他们面前。 “哇,好厉害!好酷哦!”这是虎杖悠仁。 “……好厉害!就像电影里赛车的场面一样。”这是吉野顺平。 “夏油前辈?”这是七海建人。 “来得很慢呢,夏油君。”这是芙里尔。 夏油杰穿着和五条悟差不多的教师制服,只不过他穿着灯笼裤,头发也被挽成丸子扎在脑后,额前留的一缕头发下是一双细长的眼睛:“是虎杖同学吧。我是夏油杰,三年级的班主任。” 芙里尔指了指吉野顺平:“这个孩子也是咒术师哦,夏油君。虽然是三年级的班主任,但是因为三年级集体休学,夏油君正在休假中。” “集体休学?” “这是大人之间权益搏斗的结果——不过也算是给三年级的学生一次重新考量自己未来人生道路的机会。”夏油杰这么说。 78、第七十四朵紫阳花 对菜菜子和美美子休学这件事反应最大的居然是五条悟。 他的手臂揽着圈着端坐在沙发上的芙里尔的腰,垂着头看伏在她膝盖上的菜菜子和美美子,有些不甘心地说:“既然是小孩子,那就得让她们上学啊,不然进入社会会被学历歧视的哦!” 一旁坐得规规矩矩的小惠在听到五条悟说这种话的时候已经能够做到面色不改了,甚至还嘟着嘴,对这个不靠谱的成年人投以谴责的目光。 菜菜子坐立起来,握着拳头一针见血地说:“什么嘛,是五条悟大人想要独占芙里尔大人吧!而且自己读完了四年高专,就要让我们也必须读完!用心险恶的大人最可恶了!” 大概是出于某种“自己淋过雨,所以要把别人的伞都给撕了”的心态吧[1]。 “不是让你们不上学了,”芙里尔摸了摸仍然伏在自己膝盖上的美美子的发顶,“而是你们也到了要选择自己未来的时候了。” “选择?” “难道不是成为咒术师吗?” “不是这样的。你们拥有着成为咒术师的才能,这只能说明你们比非术师多了一个成为咒术师的选项,但这并不是唯一的未来。人类的未来是具有无限可能的,就好像你们的同学秤君一样。” “秤?那个无赖休学不是因为顶撞高层吗?” “无赖吗?”美美子摸了摸自己抱着的玩偶。 菜菜子又一次肯定道:“是仅次于五条悟大人的无赖!” “喂!你们两个!”这是气急败坏的成年人。 “秤现在在做什么?” 芙里尔早就撬动魔力看了:“秤君现在在栃县的某个停用的立体停车场里组织黑拳,开盘赚钱。[2]” 双胞胎都露出了相当嫌弃的表情。 芙里尔弯着眼睛笑了笑:“我记得你们小时候总是想和我一起留在家里,只是现在也到了需要自己做抉择的时候了呢。到处去看看吧,去观察人类,去欣赏路上的风景,不要将自己困在名为自己的牢笼里。” 所以等到小惠他们入学高专的时候,三年级已经全体休学了。也正因为这样,一年级的四个新生都加入了和京都姐妹校的交流会。 不值得一提的是京都咒高的乐岩寺校长的脸色在看到死而复生的虎杖悠仁后变得格外难看。而这样糟糕的心情等听到五条悟说“我还担心你要是过度惊吓归西了该怎么办”[3]以后变得更加糟糕。 但乐岩寺校长也只是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五条悟:“什么嘛,今天的乐岩寺校长——”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穿着月下昙花的振袖和服、腰带和带留都是蝴蝶纹样的红发魔女朝他走来。 那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魔女—— 火焰与不死的魔女,芙里尔。 也是他会说的第三个词、他的恋人。 在不知道能不能再见一面的日子里,他只能坐在她喜欢坐的檐廊上,或者坐在那棵高大又浓密的树上。 他会远远地望着太阳,那是她眼睛虹膜的颜色,耀眼而且总是带着让他感到温柔的热度,不论春夏秋冬。他也会在寂静的夜晚看月亮,皎洁的月光反射的是太阳的光芒,它本身是不发光的,就像芙里尔,她是火焰的魔女,体温却总是冰冷的。 那火焰是她的生命之火,足以燃烧人类的灵魂。但是她曾在他小时候的无数个夜晚,在她哄他睡觉的时候,在掌心放烟花给他看。 转瞬即逝的烟花,就像她出现在他的人生里一样。 他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或者很快又会再次离开。 但是她留下来了,从今以后也会继续留在他的身边。 五条悟小声抱怨:“怎么突然来了?是有什么委托吗?干嘛都不和我讲,超级过分的。” 芙里尔笑了笑:“因为是惊喜呀。” 他嘟着嘴:“才不是,肯定是委托吧?” 除了钉崎野蔷薇,东京校的学生都和芙里尔打了招呼,这让野蔷薇感到不满,因为整个东京校除了她都认识芙里尔了:“太过分了吧,这是某种意义上的校园霸凌吧?可恶!” 禅院惠解释:“因为芙里尔小姐和五条老师是正在交往的关系,所以二年级认识——” 野蔷薇双手抱臂:“那虎杖和你呢?就连吉野都认识她!” “阿诺,”因为隐瞒自己存活让两位同期生难过悲伤的虎杖悠仁小心地举手,“我的话,是因为曾经在芙里尔小姐家里蹭吃蹭喝还蹭了住宿。” 野蔷薇生气地叉腰:“什么?你都去过芙里尔小姐的家了!那吉野和禅院你呢?” 吉野顺平说:“因为芙里尔小姐救过我。” 禅院惠很平静地说:“芙里尔小姐是我的监护人。” 这下惊讶的三位一年级的同期生。 他们说:“什么?” “非要说的话,是芙里尔小姐从我原来的监护人手里把我买回家了。” “哈?” “……居然有这种监护人吗?” “多少钱?” “我也可以!” “芙里尔小姐做饭超级好吃!” 禅院真希制止他们越来越离谱的对话:“要开始了。” 只是直到商量战术的时候,其他人仍然在讨论芙里尔。 “是来观战的吗?”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很小。”熊猫说,“毕竟芙里尔小姐是魔女,咒术界对她的存在很排斥,但是又打不过——” “五条老师也不行吗?” “毕竟是男女朋友吧?” “五条老师不是‘最强’吗?” 禅院真希说:“毕竟是魔女,芙里尔小姐大部分时间都和咒术界互不干涉,但是悟那个笨蛋说他和芙里尔小姐如果真打起来,他占的优势不会很多。” “真的吗?” “这么强吗?” “可恶的小情侣!” “真不愧是魔女啊。” “啊?” 野蔷薇理直气壮:“谁小时候没有幻想过自己成为魔法少女啊!” “但是魔女和魔法少女不是一个类型吧?” “要你管!” “顺平还好吗?”虎杖悠仁问。 吉野顺平习惯性地躲闪了一下,然后又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去看着虎杖:“嗯,虎杖同学,我真的没问题。” 在救下他以后,红发的魔女告诉他,他的母亲并没有死亡,那只是为了骗住安排了这一切的人的幻术而已。 “记住你前一秒的愤怒,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拯救你想要拯救的人。人类总是自私的,但自私也没关系,因为大家都这么做。” 她的预知梦都是五条悟的视野。 所以她知道吉野顺平对虎杖悠仁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么多人的性命,芙里尔真的认为自己能够还清吗?” “你真的认为救一个比你强不到哪里去的人,或者好心放过那些企图杀死你的人就能改变什么吗?” “你以为这样做就能够拥有美好的未来吗?” 她不是没有动摇过,甚至在侑子离开以后有过最失控的时候,在那期间,她又犯下了大错。 她的手上鲜血累累,沾满双手。 成为魔女以后的罪孽、不断降临以后的罪孽,都是一样重的。 但是她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不去做的话,就一定不会减少。我现在只是想多做点好事,为了弥补我犯下的错误。总有一天能够还完,我一直这么期待着。” 芙里尔来高专也不是为了观看交流会,而是为了掠夺那个拥有能够干涉人类灵魂术式的咒灵。 在吉野顺平的家里,芙里尔在布置幻术的时候看到了宿傩的一根手指。她拍照询问了正在过二人世界的禅院甚尔,对方告诉她,这根手指被做了记号。 为什么要做记号? 这根手指一定会被高专回收。 然后呢? 手指会被保存在哪里? 还是他们想通过这根手指达到什么目的? 他们是想要找到高专的忌库! 所以在这次被咒灵干扰了的交流会上,他们一定会去高专的忌库。 “魔女芙里尔,你告诉我这件事情,是想要做什么?” “天元,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好久不见,真人。”芙里尔面带微笑地看着闯入忌库的真人。 “哦呀,”真人手里拿着咒胎九相图的一至三号和六根高专保有的六根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手指,笑眯眯地看着芙里尔,“这不是火焰与不死的魔女嘛?不论是人类还是咒灵,对你而言应该都是一样的吧?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情呢?” “有个是天与咒缚的孩子愿意放弃自己宽泛的术式范围和远超别人的咒力输出来换取一副四肢健全、健康的身体。”芙里尔的笑容愈发加深,“十一年前,他向我寻求帮助,我答应了。火焰与不死的魔女绝不会食言。” 芙里尔向右抬起右手,青筋在她的右手手背和小臂上突起。手背上凸起一颗黑色的眼珠,像脉络一样的青筋连着血肉从小臂上凸起。 那是一只乌鸦。 只是等它振翅以后,蓝色的光芒以芙里尔为圆心向上迸发着,乌鸦黑色的羽毛飘落在地上。芙里尔伸手去握它,那只乌鸦就变成了一把大太刀。 “动真格的?”真人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芙里尔握住刀柄,从刀鞘里拔出,泛着铁青色的金属光泽的刀面上映出她黑色瞳孔不断被拉长的金色眼睛。 “这是除了人以外的生物都会心生畏惧的一把刀。” 力量从手中迸发,火焰自心里燃烧。 “这是村雨,传说中能够斩除一切妖怪、魔物,专斩天地间所有无形之物的刀。”芙里尔挥刀指向真人,“很抱歉,我需要你成为夏油君的咒灵。” “我可能会在高专的忌库大闹一场。”她对天元说。 天元回答:“那你最好能够做到你想做的事情。” 79、第七十五朵紫阳花 “被夏油君术式吸收的咒灵还有成长的余地吗?” “没有了,被咒灵操术吸收的咒灵的术式的精度停止在被吸收的那一刻[1]——怎么突然问这个?” “原来是这样啊。” “……你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吗?”夏油杰不由得双手抱臂,手指摩擦了一下手臂,“总觉得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在夏油君心里我到底是怎样的人啊!” “非要说的话,大概和悟差不多?不过悟没你这么靠谱。” 毕竟学生们弄得灰头土脸、鼻青脸肿的,作为老师,能一手拿着冰淇淋一手拿着手机把这一幕记录下来的,也就只有他了。 “真是谢谢夏油君哦。” * “你是从人类伤害、禁锢中诞生的魔女。”真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咧着嘴将芙里尔从穿着木屐的鞋袜打量到那头像火焰般燃烧着的红发,“承认吧,魔女,你就是我。” 真人是从人类对人类的诅咒中诞生出来的特级咒灵,他就是每个人类身上都存在着的恶的集合体。 “就连魔女也不例外呢!” “对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类,你真的一点恨都没有了吗?” “这世界上有完美的圣人的存在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会诞生了!” “你不知道但不意味着这样的人是不存在的。”芙里尔面无表情地挥刀,凌冽的刀光正准备将真人转换成拉动的电锯向自己袭来的右臂斩下。 只是在触碰到刀刃的上一秒,真人就恢复了右臂,将左臂化作巨大的拳头直逼芙里尔的面部—— * “火焰与不死的魔女,芙里尔,和五条悟一样,我们齐心合力也不能将她杀死吗?”漏瑚问。 坐在阴影里的女人落下棋子:“我的答案是不能。” “欸——”真人双手垫在脑后,“那五条悟能杀死魔女吗?” “能,但是他不会。换个说法,魔女说不定也能杀死五条悟。毕竟,爱是高悬在绝望深渊之上的那轮圆月。” “……” “毕竟魔女这种生物,不是主动迎接死亡,是难被杀死的。” “她的体术不是很差吗?”真人用手撑着脸,“毕竟是擅长火焰的魔女,把她当做依赖术式的咒术师不就好了?” “魔女的体术很差,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能打——我已经试探过她了。” “也就是说只有五条悟才能杀死她?” “她的实力相当于几根宿傩的手指?” 女人额头上那道手术以后还没愈合的缝合线格外醒目:“客气地说,应该是十六根手指吧。” “但是如果是愤怒的魔女,应该在二十根左右。” “我不建议你们和她正面对上。” “正面对上的话,会怎么样呢?” “会被祓除哦。” * 带着缝合线突然膨胀起来的拳头被同样的裹挟着风的刀刃砍下。被斩得平整的横切面却在与村雨的刀身接触到的那一刻化作无数根触手涌向芙里尔,企图将她一层又一层地缠绕起来。 芙里尔轻嗤一声,红色的火焰便直接将这茧一般的牢笼破开。 就连交流会那边空气的温度也迅速攀升起来。 小惠皱着眉看向在花御出现以后挡在他们面前的夏油杰:“夏油老师?” 夏油杰神色轻松地朝他们挥了挥手:“是惠啊。这个咒灵还蛮不错的欸,你们一、二年级的来试试手好了。” “哈?”这是赶来的虎杖悠仁发出的不知所措的声音。 “空气里的温度都升高了,看来芙里尔那边的动静也挺大的。”夏油杰解释,“因为这是很难得的教具嘛,所以是学生们一次很不错的锻炼机会。不过放心,我又不是悟那家伙——咳,总之,老师在这里,大家试着一起祓除他吧。” “……” 虎杖小声地对小惠说:“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夏油老师和五条老师是挚友了。” 小惠臭着脸点了点头。 就连狗卷棘也说:“木鱼花。” 明媚的阳光下,芙里尔的木屐下踩着的影子也动了。 以她落于地面的双足为中心向在扩散、并向她身后呈现出扇形。伴随着开水沸腾般的咕噜咕噜的声响,无数漆黑的没有五官的生物从芙里尔的影子里慢慢探出头来。 伴随着桀桀的笑声,它们拖着细长的黑色身躯从她的影子里涌出,用蛇一般灵活的形体紧紧箍住不断变化着形态企图逃走的真人。 来吧。 来吧。 和我们融合在一起。 “你现在很愤怒吗?”真人一边跑,一边歪着头回望面无表情的芙里尔,打满了补丁的脸上挂着天真无辜的笑容,“我可是什么都还没做呢!” 只是刀光转瞬即逝,只留下一地的鲜血和一双臂膀。 芙里尔脚下的黑影也归于平静。 “看来你和这些影子的相性很好……那算了。”芙里尔皱着眉,握着村雨慢慢走向已经失去了双臂、在薄薄的镇静之火覆盖下艰难地用咒力再生的真人,“你对吉野顺平君,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被放置在家中做了标记的宿傩手指。 在计划中成为压死吉野顺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被用蓝色的镇静之火包裹住刀身的村雨砍中的双臂,连再生的速度都被抑制得非常缓慢。 不管怎样变化形态,与她拉开距离还是缩短距离,不管多想避免触碰到她手里握住的那柄刀,但只要她挥刀,自己就一定会被砍中。 就算扔出他储存的人类,也没有办法完全避开。甚至,那些被他储存起来的人类对眼前的魔女而言,根本就是不值得她投去一个眼神! “应该说魔女对救赎普通人毫无兴趣吗?刚刚的那些也是人类哦,虽然因为我的术式变得像咒灵一样充满了咒力,但是你对此根本就毫无反应嘛!” 被能够斩断一切的村雨砍伤的地方,尽管能用咒力再生,也带着灼烧的痛感。 但他仍然笑着,怀着最深的恶意:“哦,你说顺平呀,头脑还算不错哦。可惜没能让他在虎杖悠仁的面前变成这种样子,那个场面,一定非常——” “令人想要开怀大笑!” 铁青色的刀光转瞬即逝,直截了当地要将他从中间劈开,连紧接着说出口的话都变成了左右两个声道—— 他居然分裂成了两个! 芙里尔皱着眉,看向自己握住村雨的手。 “没有砍中的实感,对不对?”两个真人一齐笑着说。 确实…… 与其说是被她砍成两半,再从一半中长成两个,倒不如说是顺着她往下砍的方向分裂成了两个。 两个真人一起大笑起来:“因为是我主动分成了两个啊!” 收拾一个真人对芙里尔来说绰绰有余,因为她比真人更强,也因为拿着村雨,她就是无敌的。 但是当真人分裂成了两个以后,他们就开始从前后开始夹击芙里尔。 虽然分裂后仍然只有一个真人拥有改造灵魂的术式,但是面对强劲的体术配上两个不断变化自己形态的真人,对那些不断被抛出来转移视线的改造人到底不是真的没反应的体术很差的芙里尔,凭借着附着了镇静之火的能够斩断一切无形之物的村雨,也只能勉强不落下风。 “说起来,芙里尔觉得是肉.体里寄宿了灵魂,还是灵魂外包裹了肉.体?”真人突然问。 芙里尔愣了一下:“我认为是前者。” “你和三七分术师的回答是一样的哦。”真人笑嘻嘻地说,“不过,我觉得是后者。” “领域展开——自闭圆顿里!” * “真人的话,我更不建议你和芙里尔对上。” “为什么?但是先有灵魂还是先有肉.体这种事情,魔女更容易带给我新鲜的灵感吧?” 寄宿在虎杖香织脑内的羂索摇了摇头:“因为在某种意义上,魔女应该能够算得上是你的天敌吧。” * “无为转变——” “再见了,这世界上唯一的魔女!” “五条悟知道这个消息,应该会很难过吧?” “真想马上知道他难过的样子啊!” “啊——” 火焰从真人的灵魂深处燃烧起来,他发出又激动又痛苦的声音:“这是……这就是灵魂被燃烧的感觉吗!” “你竟然和虎杖悠仁一样,是我的天敌!” “你的灵魂里到底有什么!” “魔女芙里尔,让我们尽情地互相咒杀吧!” 他居然从死亡的威胁中打出了黑闪! 黑色的火花,对谁都一视同仁。[2] 就连魔女也不例外。 就算用村雨挡住了绝大部分的咒力攻击,但是五脏六腑仍然被这一击打得像是移了位一样。 从那年星浆体事件以后,芙里尔就没有像现在这样狼狈了。 芙里尔抹去了嘴边的血迹,握着刀说:“我对和咒灵互相诅咒这种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啊!” “无为转变——” 在领悟了黑闪以后、在不断地濒临死亡以后、在灵魂被生命之火灼烧以后,他彻底领悟了自己灵魂的真谛—— 他对自己发动了术式—— “遍杀即灵体!” 只是芙里尔也在等这一刻。 “终于……”魔力被撬动,芙里尔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映着最终形态的真人,“不然你以为我在陪你玩什么?” “过家家吗?” 80、第七十六朵紫阳花 就像真人自己说的那样,他是由人类对人类的憎恶和恐惧中诞生的特级咒灵。 “那些影子,应该都是被你杀死的人类的悲恶、薄义、嫉妒、冷漠……的集合体吧!” “你就是我。” “否认这一点,就算是魔女,也不能将我祓除。” “笑到最后的,不一定要是我——你以为我会说这种话吗?” 他近乎癫狂地笑着:“只要人类无法摆脱咒力,甚至不用一百年,我就会——” 只是,比他更疯狂的是芙里尔那无休止、无阻碍舔舐他灵魂的岚属性火焰。 那是所有属性的火焰中的攻击核心,如怒涛般的火焰。 “废话太多了。” 在这种情况下,她突然有点……想念自己的恋人了。 芙里尔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那头微卷的红色长发被灼热空气中的热气吹动。 那是饱和度极高的红色。 是流动的血液,是跳动的火焰。 而那双如火炬般的明亮的金色竖瞳正仔细打量着被火焰燃烧了灵魂而只剩下最终形态的躯壳的真人。 “只要是有灵魂的东西,就算是神明,也能用我生命的火焰燃烧殆尽给你看。”[1] 十一年前,她对急切想摆脱天与咒缚体质的与幸吉承诺。 “没有被祓除,但是灵魂已经被燃烧得差不多了——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有点像羂索的术式……好恶心。”芙里尔歪了歪头,还是又为已经停止挣扎的真人全身又覆盖上了一层雨属性的火焰,“这样就更稳妥了。” 只是钻石、冰川、湖泊、天空。 帕拉伊巴蓝碧玺。 那双曾在无数个黑夜与白昼里,在呼吸之间触手可及的蓝色眼睛,永远让她如此着迷。 爱有什么可隐藏的? 当他出现在人群中,她就只能注意到他。 打断了伊地知报告情况的芙里尔下意识地看向五条悟:“悟……” 随即又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这里是魔女宅急便[2],有夏油君的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乐岩寺校长皱着眉:“火焰与不死的魔女芙里尔……” “什么?”靠着土壁的夏油杰抓了抓还有些湿漉漉的长发,“这又是什么咒灵?” 芙里尔歪着头说:“夏油君忘记了?” “忘记什么?” “十一年前的与幸吉君。夏油君忘记了?”芙里尔提醒道,“嗨,歌姬。与幸吉君还好吗?” “机械丸已经被熊猫破坏掉了。”歌姬说,“已经送回他的实验室里了。” 芙里尔点点头:“原来如此——悟?” 她的恋人突然站起来,并朝她走来。 “有受伤吗?”五条悟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芙里尔轻轻摇头,握住他的手:“没事的……一点点小伤。” “这叫小伤吗?很痛吧?” 是再晚发现一分钟就会消失掉的超级大的伤口呢! “……”这是微微别过头去的两位校长。 被真人好几击黑闪打中的地方已经用魔力恢复好了,只有脸颊上还有没来得及愈合的一道指甲盖大小的划痕。 才认出那是真人的夏油杰有些错愕,毕竟他上次赶到吉野顺平的学校时,真人刚好夹着尾巴逃跑,只感觉到了一点真人的咒力残秽:“这就是那个缝合脸的人形咒灵?怎么变成这样了?” “因为这才是他的最终形态嘛。” “……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上吗?把对方逼到究极体形态之类的。”时至今日,夏油杰偶尔还是会对芙里尔的行事作风感到不解,“我是说那次咨询——只是咨询而已,又不是交易。” 明明什么都无法从中得到吧? 芙里尔微微歪了下头:“又来了,夏油君偶尔也会说这种奇怪的话呢。” “什么?” “这个世界上除了为了想要得到什么才会去做的事情,也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和想要为别人做的事情吧?” “这是想要为别人做的事情?” 芙里尔想了想:“是非做不可的事情。因为是与幸吉君的意志,那孩子在这点上和我很像哦。” 如同石头一样,只要开始滚动就不会停下的欲望。 和五条悟对小孩子的完全放养、只要活着就好的理念完全相反,芙里尔在照顾小孩子上提倡陪伴与适度放养。 虽然这个“适度”对四个小孩来说,也差不多是完全放养了……毕竟只要看到每天的“相”不是死相、就算没有很好但也没有太差,魔女都不太会插手他们的事情。 “毕竟是他们自己的人生嘛。” 她这么说。 深思熟虑后做下了只与自己有关的决定,那作为家长、长辈,能做的就只有支持与帮助。 “那与幸吉君的事情就拜托夏油君啦。” “……好。” * 小惠最近好像不太高兴。 具体可以表现为最近的表情又臭了好几个度。 “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了吗?”芙里尔问。 整个人都陷在柔软沙发里的成年人摆摆手:“是在闹别扭啦,因为同伴好像都进步成了很厉害的术师,只有自己还停留在原地。” “是这样吗?” “才不是。”家里最小孩子反驳道,“五条老师再说这种话,我真的要揍你了。” 芙里尔也问:“真的是这样吗?” 小惠犹豫了一下,给出了和刚刚截然不同的回答:“虎杖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于是五条悟笑得很大声:“什么嘛,所以就是在闹别扭嘛!” “……下次我真的会揍您!” 所以呢? 芙里尔接着问:“那小惠觉得是哪里不一样了?” “咒力总量明显增多……还打出了黑闪连击。” “欸——那很厉害嘛,虎杖君。我记得连续打出黑闪的记录保持者好像是七海君吧?” “嗯……” 虽然小惠的脸色好像更臭了,但芙里尔看上去却有些高兴:“既然这样,小惠,那我们来做特训好了。” 不仅双手合掌地斜举在脸颊旁,那双橘色的眼睛也笑得弯了起来。 “……芙里尔小姐的情绪怎么肉眼可见地高涨起来?”一旁的津美纪好奇地问。 “因为家里的孩子总是太懂事,芙里尔一直觉得自己能做的很有限。家里有个孩子在有些方面终于需要自己了,所以觉得很开心呢。”五条悟大声地叹了声气,“芙里尔偶尔也有很孩子气的一面呢。” “……真的是这样吗?”津美纪不太认同地偏过头去观察芙里尔。 毕竟这样的话从五条悟口中说出来,总是不太有说服力。 只是芙里尔右手握拳敲了一下左手手心:“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先定个小目标好了!” “什么?”总是不太跟得上现在的两位监护人的小惠发出了疑问。 “今天就先调伏魔虚罗好了!”芙里尔说。 小惠:…… 毁灭吧,这个世界。 他的四个监护人中,最靠谱的那个也变得不靠谱了起来。 81、第七十七朵紫阳花 “真的不要先调伏魔虚罗吗?” “……” “听说禅院家还没有术师能够调伏魔虚罗欸——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真的真的不要先调伏魔虚罗吗?小惠不想吗?” “……” “小惠?” 对靠谱的成年人突如其来的不靠谱完全不知道怎么样应对,只能紧闭嘴巴的未成年的禅院惠表示很头大。 果然谈恋爱谈久了就会和另一个人变得很像吗? 就连一直很靠谱的人也会变得突然不靠谱起来。 就好像他刚来到壹原家的第一个夜晚,五条悟拿着一本童话书敲开了他的房门。 “有什么事情吗,五条先生?” “小惠要不要听睡前故事?” “谢谢……但是不用了,我已经过了听睡前故事的年纪了。” “真的不要听吗?我讲故事很厉害的!你不要听那对双胞胎乱讲啦!” “……不用了,谢谢。” “真的真的不要听吗?我可是‘最强’!” “谢谢,真的不用!” 十种影法术,禅院家的祖传术式,以影子为媒介操纵十种式神。[1]作为能够杀死六眼术师的术式,这世界上没有比六眼的拥有者更适合作他引路人的术师了。 但现在又多了一位魔女。 火焰与不死的魔女,芙里尔。 她是最熟悉现任六眼的非术师,也是现任十种影法术术师的监护人。 “我和小惠的术式,其实相性很好呢。”她这么说。 五条悟想了想:“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 神说:“要有光。” 就有了光。[2] “有了光,就区别了昼与夜。”芙里尔的右手食指燃起一簇红色的火焰,“有了火,就区别了明与暗。” 于是在特训时,小惠看到以芙里尔双足为圆心向她身后不断延伸着的黑影,嘟着嘴:“是影子?” 但紧接着,他又否定了:“不,不是影子……是情绪。” 芙里尔垂下浓而密的眼睫:“和咒灵的形成原理一样,这是……被我杀死的人的负面情绪的集合体。” 悲恶。 薄义。 妒忌。 冷漠。 贪婪。 暴怒。 “你杀过人。” 是肯定的语气。 芙里尔点点头:“对,我杀过人。” 在被蒙蔽的普通世界里,杀人是罪,无可饶恕的罪恶,所以人们回避、否认、痛苦,或者引以为傲、为此疯狂而又着迷。 而在真实的里世界里,术师们也总是在杀人。被咒物占据了身体的人,或者与诅咒师相互咒杀。 但魔女—— 小惠咬了咬下嘴唇:“很痛苦吧?” “啊?” “对芙里尔小姐来说,不管是杀人,还是看别人在自己面前死亡,都是很痛苦的事情吧?” 不爱你的人指责控诉你的罪孽,爱你的人只会关心担忧你自身。 “……小惠的心也太软了。”芙里尔叹了声气,“不过接下来的训练,我不会放水哦。” “请您一定不要这样做,我也会全力以赴。”小惠手掌并拢,结出召唤式神的掌印,“玉犬——” “「浑」!” 十种影法术里的十种式神如果被“完全”破坏,就不能再次显现。但是其他式神会继承被破坏的式神的术式和力量。 比如在少年院被完全破坏的白玉犬。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脱离了玉犬原型的黑色皮毛的说是狼也丝毫不差的动物。它身上炸起的皮毛,与其说是皮毛,倒不如用尖利的骨刺来形容更为贴切。 它的体型庞大,却还弓着背,龇着牙,给人带来强大的压迫感。 芙里尔评价:“看起来像那么一回事了。” “但是按照小惠的性格来说,比起式神们被破坏,然后力量术式被继承,还是更希望尽可能多的式神能够存在吧?” “嗯。” “嘛,果然是小惠呢。如果没有坐咒术师,真的会考虑去动物园工作或者开一家宠物店吗?” 小孩子的耳朵红得能滴出血:“芙里尔小姐怎么知道的?这是、这是……” “这是小惠关于未来的规划——” “不是,我的意思是芙里尔小姐怎么知道的!” “是悟和我说的。怎么了,是不能告诉大人的那部分吗?” 小惠的脸色很臭,但是耳朵也是真的很红:“是日记!是我写在日记上的话!” “欸——那这么说——” “下次见面一定要揍他!” 芙里尔也叹了声气:“悟也真是,怎么能偷看小惠的日记本呢。” 就算二十八岁了,也还是这么孩子气。 完全没有长大呢,悟。 被芙里尔当做训练基地的地方是现在居所的地下。 当时考虑到家里有三位咒术师,所以在选择独栋的房屋以后,拜托了彭格列家族帮忙设计并建造了地下基地,并且整个基地里的训练室都覆盖了一层雷属性硬化特征的火焰,拥有普通八楼20倍以上的硬度。 “至少是要接近反战车步枪的子弹,才能破坏这些墙面。”芙里尔双手环臂,“小惠是第一个来到这里做特训的哦。” “啊?” “因为菜菜子和美美子是夏油君在高专那里帮忙给她们做特训嘛。”她叹了声气,“不知道为什么,菜菜子很抗拒悟做她们的老师呢。” “……” “咦,难道小惠也是?” 小惠违心地说:“不是。” “那就太好了。家里的小孩子都不喜欢悟帮忙做特训的话,悟一定会伤心的吧?”缓步走到场地中央的穿着市松小纹着付的芙里尔合掌道,“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咯,小惠。” “我是不会放水的。” “请多多指教!” 玻璃珠一样的兽瞳紧盯着穿着着付的红发魔女,像猛兽般地弓着背,紧绷着后腿和臀部,准备随时暴起,用粗壮有力的四肢挥动利爪给予她致命的一击。 夏天,是闷热,是蝉鸣,是汗水,是潮湿,是暴雨。 空气中的流速几近凝滞,先按耐不住的人就会先发动攻击——继承了两只玉犬术式和力量的「浑」先挥动着利爪朝芙里尔扑来。 芙里尔向前迈进半步、脚下的黑影也向前延伸半步,却又骤然消失。 “!” 几乎是同一时刻,禅院惠心中生出了不可置信的惊慌。 整个训练室,除了用作照明的灯光安装在天花板上,将人的影子映在地面,其他什么都没有。 于是影子像是煮沸了的水一样正冒着咕噜噜的气泡声,而抓到可乘之机的黑影借助禅院惠脚下的影子们形体如蛇一般灵活却扭曲地攀爬出来。 “这是……”小惠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这是渡鸦。”芙里尔说,“小惠的术式十种影法术和我的相性很好,我说过了。用渡鸦就有点欺负小惠,所以只是放出来给小惠看看。悟说小惠的想象力很贫瘠。” 她想了想:“那就给小惠看看吧,渡鸦能做到哪种程度——硝子小姐今天上班吗?”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小惠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大人很放心地往右抬起了右手:“那就给小惠看看吧。” “是很有意思的东西哦。” 她说。 * 这一届的高中一年级新生里有两个都是“招揽”入学。 但是作为其中“家系”入学的钉崎野蔷薇说:“我又不是出生大城市的有钱人,能被现在的监护人用天价买回去!可恶,那可是魔女欸!” “对啊,禅院,那可是这世界上唯一的魔女欸!”另一位“招揽”入学的虎杖悠仁也说,“芙里尔小姐做的饭也好吃,人也温柔。这样的人居然是老师的女朋友!” 小惠:“……” 唯一正常一些的同学吉野顺平摸了摸自己的水母式神:“这样没关系吗?阿诺,我是说不提前说一声,就突然去人家家里拜访。” “那有什么关系!”野蔷薇说,“那是禅院的监护人欸!” “对了,芙里尔小姐上次也和我说,‘想来的话就让小惠带你们来就好了’之类的话。让‘小惠’带我们来就好了哦!” 结果被禅院惠狠狠地敲了下头。 一边开门,一边嘀咕着“明明是客套话吧?结果被当真了——”的小惠被从屋里冲出来的淡黄色的巨型毛茸茸扑了个满怀。 “哇,看起来像狐狸又像狗!” “是毛茸茸!” “好可爱!” “好……好乖!” “禅院,这不是玉犬吧?你快把小黑也叫出来!” “……” 禅院惠的脸变得更臭了。 82、第七十八朵紫阳花 在小惠的同学里,芙里尔最担心的是身体里居住着两面宿傩的虎杖悠仁。 “因为总觉得他是那种特别喜欢往人痛处上戳而且见死不救的类型。” “欸,但其实没有芙里尔小姐想得这么糟糕啦。” “真的吗?但是自己无论做什么、想什么都会有人在旁边说些难听的话之类的,虎杖君不会觉得很困扰吗?” 性格很开朗的虎杖悠仁愣了一下,就笑着说:“没关系的……因为芙里尔小姐说的是非常少的情况啦,安心好啦。” 芙里尔沉默了一下,只好说:“虎杖君需要帮忙的话,还是和上次一样,呼唤我的名字就好了。” 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粉色短发:“千万不要觉得这样会麻烦到我。” “钉崎君……可以叫你野蔷薇吗?” 钉崎野蔷薇神气地点点头。 “不管是虎杖君、吉野君还是野蔷薇,就算是咒术师,对我而言,也还是需要照顾的小孩呢,就像小惠一样。如果遇到困难选择呼唤了我,我会觉得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情哦,因为这会让我感觉到被需要。需要和被需要,这是一种非常温暖的关系。” 家里的孩子也都曾听芙里尔说过这样的话,包括身为非术师的津美纪。所以在遇见这个额头上带着缝合线的女人的第一秒,津美纪就低声呼唤了芙里尔。 “什么?津美纪你刚才是在叫谁吗?”与津美纪同路的女高中生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穿着枫纹着付的芙里尔就已经出现在了她们身前。 “来得真快。”女人清丽的脸上挂着遗憾,“还以为能和这孩子多说几句话呢。” “离我的孩子们远点,羂索。”魔女那头随风飘动的饱和度极高的红发,与那双已经撬动了魔力的橘色竖瞳,浑身都带着凌厉的光。 借用虎杖香织的身体,羂索难得说:“虽然很遗憾没能好好利用它,但是那颗流光溢彩的心脏真的很美呢,像你的这头红发、还有你本人一样,美得不真实。” 女人笑了一下,抬手示意她身旁的人,空间就突然扭曲了一下。 下一秒,羂索、连同和她一起的人就都不见了。 津美纪的同学瞪大着眼睛,一副在梦里的样子,芙里尔只好用雾属性的火焰为她编织了一场美梦。 “是敌人吗?”津美纪紧张地抓着裙摆。 芙里尔朝她伸手,示意她握住自己:“是很复杂的事情。” “是和咒术界相关的事情吗?” “嗯。” “那……我需要做些什么吗?” “津美纪。”芙里尔唤了声她的名字,然后抱住了她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身体,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关系的,津美纪,别怕,我会处理好的。” “那美美子和菜菜子,还有小惠……” “津美纪只要照顾好自己就好了,剩下的,是大人的事情呢。” “可是……” “难道津美纪不相信我和悟吗?” 津美纪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摇摇头:“我相信芙里尔小姐和五条先生……” “管狐会陪在津美纪身边的,所以津美纪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就好了。而且,菜菜子和美美子也正在回来的路上了。” 芙里尔安抚着津美纪,只是她那双一贯温和地弯着的橘色眼睛正冷漠地停留在那个刚刚空间被扭曲的地方。 “她是在警告我,但也提醒了我。”来到愿望商店以后,芙里尔对四月一日君寻说,“不知道是通过什么办法,当年星浆体事件的时候,她偷走了我留给的场家的那颗心脏。而这几年,的场家应付那只与的场家定下了契约的大妖怪应该有些难度……虽说大妖怪对除妖人的‘觊觎’本身就有很强大的力量。” 四月一日叼着烟管,皱着眉:“我以为这件事和芙里尔小姐已经没有关系了。心脏被偷走并不是你的错。” “当初留下心脏是为了让的场英梨的父母留作念想,也是为了震慑那只与的场家约定夺走家主右眼的大妖怪。虽然不知道羂索是怎么做到的,但她是为了对付我才去那个世界拿走那颗心脏……” “所以你觉得这是你的责任,你想帮他们。” “算是作为的场英梨,给他们最后的礼物吧。” “……真是输给你了。”四月一日扶了一下额头,“那位五条君那边呢?马上就是万圣节了,准备得怎么样了?” “夏油君决定留在这边而不是去往另一边的时候,就已经成为定局了。”芙里尔抬起头看向他,叹了声气,“只是我还是会感到害怕,为我是否选择了更好的未来。” “爱会让人犹豫不决?” “或许是吧。” * “我们去约会吧!” 男朋友这么说。 芙里尔愣了一下,结果男朋友因为没有得到回应而不满地抱怨道:“干嘛要犹豫啊,是不想和我约会吗?” “没有犹豫,只是……” “那为什么要说‘只是’?”五条悟穿了一身芙里尔从来没在他们共用的衣橱里见过的黑色西装。 看起来很正式的样子。 “因为悟不是很忙吗?”她解释道。 “这是在怪我没有时间陪你吗?” 很糟糕的发言。 大概是再贴心的女朋友听了都想要冷静一下的程度。 坐在沙发上的芙里尔歪了歪头,伸手去摸他没有抹发胶的头发:“我还是觉得悟的头发不抹发胶会更可爱——只是想说悟已经忙完了吗?” “真的要‘可爱’来形容二十七岁的男人吗?” 他好像有点生气,不过不是因为被形容“可爱”。 “没有人规定事情没有忙完就不能去约会吧?那种事情永远都没办法忙完吧?反正咒灵就和杂草一样永远都除不干净。” 所以就是非要约会了。 为什么非要约会呢?又不是什么很特别的日子。 但是马上就是很重要的日子了,“咒术界安排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高层还在吵来吵去。早知道就不要告诉他们了,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魔女预知了今年万圣节会发生的大事,天元大人破天荒地站出来默认了她的话。 可是咒术界的魔窟照样吵个没完。 “说到底还是利益的分布不均。”芙里尔问,“那悟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做吗?” 她想了想,又补充说:“和我一起。” 这好像是什么很难为情的话题,连五条悟这样实用主义的人听了都沉默地抿了抿唇。 只是正当他想要开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五条悟的脸色一时间变得更糟糕了,看上去是在想用咒力破坏掉手机好呢,还是直接狠狠把它扔在地上更好。 最后他选择接起电话:“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就要揍你……” 是态度很坏的成年人。 但每次想要约会或者正在约会的时候,打来电话的都不是什么不重要的事情。 好像作为五条悟,连正常约会的时间都被占用了。 没办法,作为“最强”,咒术界只管怎样尽可能多地安排他去祓除咒灵,才不管会不会因为任务时间、任务量过多导致“最强”面临感情危机。 “太过分了。”五条悟拥着芙里尔小声抱怨道。 他轻轻贴着芙里尔的额头,鼻尖和鼻尖轻轻挨着,然后交换了一个非常温和的吻。 “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和你说。”他的声音低沉。 “嗯,我在听。”芙里尔回答。 “但是现在我又不想说了。”五条悟轻轻咬了咬芙里尔的嘴唇,又互相抵着额头,小声说,“每次想要和芙里尔说些什么,那些老不死的就非得说些只能我去做的重要事情。特级咒术师那么多,干嘛总是让我一个人去啊?” 芙里尔轻轻拍了拍男朋友的后背,安抚他:“可是拥有六眼的特级咒术师只有一位……我也有重要的话要和你说。等万圣节的事情过了,再告诉悟好了。” 他看上去还是很不满意,像是想要马上告诉她,但又嫌现在的气氛不够。 但没办法,咒术界那边催得厉害,他们只再交换了一个吻,就分开了。 红发的魔女说:“悟。你要回来,回到我身边来。” 六眼说:“那当然啦。” 83、第七十九朵紫阳花 火焰与不死的魔女做出了“10月31日,涉谷会有大量咒灵和诅咒师聚集”这样的预言,就连一直不干涉现世的天元大人都不再对此缄默其口,咒术界高层不得不召开会议,叫来御三家和底下的术师商讨是否听信魔女的预言。 五条悟坐在最后一排靠近门的位置,一副看起来对这场会议不感兴趣的样子:“只剩下一天时间了,还在开这种无聊的会。还不如用他们有限的脑容量想想,如果芙里尔没有骗人的话,在这样的高层的领导下,咒术界真的不会完蛋吗?” “五条的这种话……我很赞同。”坐在他前排的冥冥垂着额前的反马尾,“浪费时间就是浪费金钱。” “悟和芙里尔……吵架了?”作为“最强”的挚友,夏油杰这么问。 “为什么这么说?”五条悟交叠放着腿,右手手臂绕过椅背自然垂落。 坐在一旁的家入硝子扫了一眼“最强”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因为五条你脸上写着‘老子很不高兴’。” “真的假的?”刚拉开椅子在前排坐下的歌姬也转过头去看他被眼罩遮住了大半的脸,“完全看不出来——所以五条和芙里尔真的吵架了?” “才没有。”他说,“杰乱说的啦,歌姬居然信了,好逊。” 歌姬没能从他未被眼罩遮住的下半张脸看出什么情绪来,只好狐疑地猜测:“所以是——” “才不像‘才没有’的样子。”夏油杰想了想,想到了最不可能的选项,“你该不会求婚被拒绝了吧?” “什么?五条悟求婚被拒绝了?” 因为说得大声又急促突兀,整个场馆里的咒术师都被歌姬这句话给吸引了过来。 尤其是禅院直哉,他坐在禅院家家主禅院直毘人的身旁,挑着眉转过身来,视线十分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恶意:“不是吧,身为五条家家主的悟君真的打算和那种女人结婚吗?和那种既不懂得规矩的女人结婚,不用想也一定会短命的吧?” 认识十二年来,五条悟第一次对庵歌姬说:“歌姬,你真厉害。” 然后站起身,缓缓走向禅院直哉:“老子才没有求婚被拒绝,是还没有来得及求婚。以及,禅院直哉,刚才的话,你再说一次试试?” 五条悟抬起手,做出领域展开的动作。 禅院直哉的脸色发白:“等一下,悟君!你不会真的——” 很多人都在叫“五条悟”。 或许是夜蛾正道那样略带呵斥的语气,或许是雨宫莲也那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语气,又或许是歌姬那种带着惊讶语气。 但是只有夏油杰吹了声口哨。 “领域展开——” * 与此同时,羂索看了一眼手机,告诉漏瑚、陀艮和里梅:“魔女预知了我们的计划,并把这个消息告知了咒术界。现在他们正在商议该怎么应对。” 里梅皱着眉:“魔女预知了你的计划?不是说她的预知能力已经变弱甚至消失了吗?” 漏瑚“哼”了一声:“花御和真人去高专回收手指的事情,魔女不是也预知了吗?” 他看上去脸色很差,差到下一秒头上的富士山就要喷发了。 “所以下一步是什么?” “我已经等得太久了……但是提前被知道的话,需要改变计划吗?但是你说过10月31日的涉谷是封印五条悟的最佳时机。” “提前知道那又怎么样?”羂索慢条斯理地笑了笑,“这次,她或许提前看到了,但是她唯一的失误就是看得不够仔细。10月31日,涉谷,封印五条悟,我势在必行。” * 名取周一开门见到芙里尔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以为会是四月一日君把东西送过来……不过,我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面,芙里尔小姐。这样称呼你,可以吗?” “你知道我和四月一日的关系,名取周一君?” “听的场提起过。” “……原来是这样。”芙里尔站在门口歪了歪头,“四月一日还不能出店门,而我有事情想拜托名取周一君,所以就过来了。不方便吗?” “哪里。”他侧了身,让芙里尔进门,“喝茶吗?” “都可以。” 坐下以后,芙里尔突然发问:“他怎么样?” “他吗?”名取周一心照不宣地回答,“还是老样子,到处寻找妖力强盛的大妖怪。” “那的场家,怎么样?”等了一会儿,芙里尔又补充道,“我是说那个大妖怪。” “……除了的场家的人,没有除妖人见过传闻中要夺走的场家家主右眼的那个大妖怪。”名取周一迟疑道,“那个大妖怪真的存在吗?” 芙里尔想了想:“所以是薛定谔的大妖怪?所以人们越是敬畏它,它的妖力就会越强。” “芙里尔小姐真会说笑。” 芙里尔不可置否地笑了笑,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个装珠宝的黑色丝绒匣子。 名取周一将它打开,里面装着一颗珍珠。 是红色的。 像她的头发一样红。 “这就是……传说中的红珍珠?我以为这种东西只存在于传说中。” “就像魔女一样?”芙里尔语气轻快。 名取周一笑了笑。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掩饰性地咳嗽了几声,推了推平光眼镜,郑重地问:“芙里尔小姐知道人类是怎么称呼那些吃了人鱼而长生不老的人吗?” “这样的问题也能算是问题吗?” “对芙里尔小姐而言当然不是。” “八百比丘尼。所谓的红珍珠,不过是她流下的眼泪。” “……其实,与芙里尔小姐身边的人相比,会长久地活着的芙里尔小姐……或许就像那个八百比丘尼一样。”名取周一硬着头皮说,“时间是一直都在流逝的。即使现在只是相差一点,往后,其中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人类会衰老,会死去。” “……是他让你说给我听的?” “嗯。”名取周一有些尴尬地端起茶杯,“的场那家伙说你恋爱了。” 芙里尔笑了笑:“对。没想到他会……” “这么关注你?或许你也很关注他。” 这是真话,毕竟两个人的谈话里始终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名取周一才反应过来:“他知道我今天一定会见到你?” “因为这个世上,没有偶然,只有必然啊,名取周一君。”芙里尔点点头,“所以红珍珠也是他需要吗?” “对。” “是我忘记了……他需要,他当然需要。” “什么?”名取周一没听清,重复道,“什么?” “的场家十一年前是不是有东西被偷了?”芙里尔想了想,“就是那颗红宝石——我们当初第一次见面时的那颗——对,没错,就是周一君想的那样,那是我的心脏。” “你知道它被偷了?”名取周一摇了摇头,“不,你知道它现在在哪里?” 芙里尔点点头:“我把它送给别人了——嗯,是我的恋人。”她站起身来,“这颗红珍珠的代价就由我来支付——这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那——” “我听到他的劝告了,周一君,辛苦你了。”芙里尔站起身,朝门走去。 只是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但是周一君,你知道吗,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在无数个平行世界里遇见、然后产生各种各样的关联,只有我和他,千千万万个世界里,只有这一次能遇见。” …… 在这之前,她可以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维持世界运转的工具。 但是在这以后—— 用牙齿抵住下嘴唇,让气流从舌与齿的缝隙间流出,然后舌尖向上抵住上颚,再从上颚慢慢放下。 那是她的名字,他会说的第三个词。 她拥有了全新的存在的意义。 在名取周一的视野中,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10月31日,涉谷。 就像火焰与不死的魔女预言的那样,涉谷突然聚集了大量的咒灵和诅咒师。 19:00,以东急百货店、东急东横店为中心出现了半径约400m的“帐”。[1] 所有四散而逃来到帐的边缘的人都说着同样一句话:“把五条悟带来。”[2] “谁是五条悟”这个问题在这个时候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五条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 “快把五条悟带来啊!” 除了自己的性命以外,其他所有人的性命都无关紧要。 羂索说:“这样的局面,太适合我们的‘六眼’了。来做英雄吧!” 19:30,东京咒术高专。 夏油杰敲了敲教师办公室的门,然后打开:“还不走吗,悟。” 五条悟站在阴影里。 他不说话的样子看上去有几分冷酷,只是当他说话的时候,那股冷酷就消失不见了:“学生们怎么样?” “都安排好了。棘那里还带着芙里尔给的特级咒具艾斯德斯。” “但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五条悟靠着墙,单手抄在裤兜里:“虽然在现在的这个局面里,杰没有像芙里尔‘看见’的未来那样站在对立面,头上还顶着一道缝合线……只是我总觉得现在这个局面,我们不一定能占到上风。” “但是现在的局面还不算太糟糕,不是吗?只要我和悟一起,就是‘最强’。”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怎么不算糟糕?昨天我差点就要求婚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非要开那个没有用的会,我现在就已经是签了婚姻届的已婚人士了。”白发的特级咒术师冷漠地说,“打扰别人求婚的烂骨头都快点死掉,把位置腾出来算了。” 夏油杰把“不见得芙里尔就一定会答应你的求婚”这句话给咽了回去。眼下这种情形,他要是还对五条悟说这个,那局面就真的是在往糟糕的方向变化了。 他只好安慰自己的挚友,虽然话里也没有真的安慰的成分:“悟都说是‘差点’了,就是还没有求咯?” “因为当时的气氛不够好啊。” “但是你们现在和签了婚姻届也没有差别吧?” “杰不懂啦,这种事情还是不一样的。” “这种事情?哪种事情?” “就是将感情与性置于权利和义务的关系之下,让两人的关系变为所属关系——噫,听起来就好恶心。” 五条悟张着嘴做出呕吐的表情,成功让夏油杰脑门青筋直突起:“好歹给我对婚姻关系抱有敬畏感啊!所以说,如果你这种家伙都能签婚姻届,那一定是——”他握着拳头狠狠给了五条悟一下,“魔女眼盲心瞎的结果。” 扎着丸子头的黑发特级咒术师说:“好好感谢魔女吧。” “杰,嫉妒的男人的模样很丑陋哦。” “你给我闭嘴!” 19:39,五条悟和夏油杰并肩从东京咒术高专出发。 “杰,你在紧张吗?” “才没有。” “那就好,因为,我们是‘最强’啊。” 20:31,五条悟现身涉谷。[3] 84、第八十朵紫阳花 从2005年的年末到2018年的万圣节,严格地算只差两个月就是整整十三年。 再算上她在漫长岁月里等待的十一年—— 她所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未来吗? “……五条悟被封印了!” 到处都在重复这句话。 在真实的咒术世界中,被“五条悟”这个名字所震慑住,又或是隐藏在这个世界背后还没来得及被清除的罪恶,全都倾巢而出。 这是咒术师与非术师的末日,是诅咒师的狂欢—— 被六眼的诞生所阻隔的自由,时隔二十九年后,在2018年的万圣节再次回归! 整个世界的正义都沉睡了,是时候该他们上场了! 诅咒的气息以涉谷为中心,再一次笼罩整个日本。 世界正在重组,人类与人类厮杀,人类与咒灵厮杀。此后,规则将被重新制定,秩序将由赢家确立。 于是再次踏上这个世界的土地,看到这一切的芙里尔不由得想到,这么多年,她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呢? 从死神的镰刀下抢先一步地救下即将被他收割头颅的性命,于是本来的“已死之人”都拥有了全新的未来;千方百计地给所爱之人的挚友揭穿里世界残酷的真相,邀请他一起去到“最强”所描绘的更好的新世界—— 但是她的爱人,咒术界的“最强”,还是被封印了。 为什么? 她不明白。 为什么一切还是朝着她预知梦里那个既定的未来走去。 有不知死活的诅咒师朝她袭来,只是她再也没有之前那样的耐心了。 红发的魔女什么也不做。 她只穿着红色紫阳花纹的浅绿色振袖和服,穿着足袋踩着木屐,面容平静地行走在街头,向她袭来的诅咒师体内燃烧着的生命之火直接就这样熄灭—— 他们倒在地上,心脏骤停,血液从鼻腔耳孔里流出。 死亡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啊! 这就是火焰与不死的魔女压倒性的力量! 她本来就是最适合杀人不过的魔女了! “杀人这种夺人性命的事情,风险又高又沉重,太不划算了。” 壹原侑子对她说过的话在她脑海中再次浮现。 可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要到他的身边去! 如果他不能来到她的身边,那她就要到他的身边去! 红色的火焰在黑夜中像烟火般不断绽放又熄灭,从远处笔直地朝这里前进。 “你所看到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的?” 十二年前,也就是2006年,在薨星宫,夏油杰问她。 “我只能看到悟君眼里的未来。”她说,“这个国家所有人都大难临头。” “造成那一切的前提是什么?”涉及到自身利益,再也不提自己不插手现世之事的天元问。 “被封印的六眼。”魔女说。 一旁的夏油杰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开什么玩笑!悟他——” “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间,就算是五条悟,也是可以被封印的。”天元说,“羂索……是用狱门疆封印五条悟的吧?” “说得没错,特级咒具,狱门疆。以及他已经死去的挚友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在他大脑中过去的一分钟。” “那个时候,我已经死了?”一旁的夏油杰突然开口,“所以这段时间来,你都一直致力于斩断我走向前方既定的歧路?” 魔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说过,我应该直接杀了夏油君你,这样会省事很多。但照着现在的道路继续走下去,等待夏油君的也只有死亡而已。” “但是你没有。你想拯救我?” “你错了,夏油君,我救不了任何人。所有人都只能自救。” 就好像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那个在她家里夸赞她做饭好吃的大男孩了。 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十五根手指存在于他的体内——那是从尸山血海里堆积出来的杀戮的味道,血腥味重得魔女不用撬动魔力,隔得老远都能感知到。 “原来你也快坏掉了。”刚祓除了漏瑚的两面宿傩慢悠悠地说,“心爱之人的被封印,这让你感到很焦虑吧?” 城市陷入崩溃,国家被诅咒包围——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只是—— “为了悟,你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红发的魔女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永远都只有一个——“为了他,我还能做得更多。” 直到站在这里最邪恶的存在面前,她那颗不安的心才终于平静下来。 “两面宿傩,我说过的吧,我很期待虎杖君集齐二十根手指的那一天。” 芙里尔手心向下地伸出左手,掌中迸发出慢慢化作一把太刀模样的红色火焰。 那是她的刀,鹤丸国永。 芙里尔握住由火焰包裹住的刀柄,缓慢从刀鞘中抽出刀身。 “是吗?”诅咒之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火焰与不死的魔女,这么多年来,有没有人教过你,让你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了代价?” 当然有! 但是这种情况下,芙里尔反而弯着眼睛笑了,和他体内的虎杖悠仁对话:“虎杖君,能听见吧?不要害怕,大人在这里,所以——” 芙里尔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宿傩不悦地甩过劈斩打断:“你以为这小子还是需要女人安抚的嗷嗷待哺的婴儿?”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又心情很好地大笑了一会儿:“确实,上次他选择逃避的时候,连自己的心脏都挖出来才阻止了更严重的后果。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那张明明属于虎杖悠仁阳光开朗的脸,在增添了属于宿傩的咒纹以后,连神情都充满了轻蔑:“他现在只能待在里面,好好感受这一切。” 芙里尔皱起眉:“你真是纯粹的恶呢,宿傩。” 诅咒之王慢悠悠地说:“这一点,你也是,火焰与不死的魔女……或者说,最恶魔女?” * 你是谁? “火焰与不死的魔女,芙里尔。” 够了。 “最恶魔女。” 够了。 “你也是,纯粹的恶。” “够了。”红发的魔女挥动长刀,在黑夜中带起一道刺眼的弧光,“我会在这里,将你祓除。” “真的吗?如果我是咒灵的话。”宿傩哈哈大笑,好像这是个很好笑的笑话,“虎杖悠仁会很感谢你——拯救别人,会让你感到有成就感吗?” 他称呼她的名字,温柔缠绵像是亲密的情人之间的呢喃:“嗯,芙里尔?” 她被准确地踩到了痛处。 于是回应诅咒之王的,是火焰与不死的魔女异常愤怒的挥刀。 只是面对速度、力量都远远强于自己的宿傩,挥动的刀对他而言无异于是弱者的挣扎。 可她不能肆无忌惮地在这里释放火焰,因为咒术界始终不肯相信——或许是因为内奸,或许是出于对魔女的不信任——人群没有疏散,就躲在这些建筑楼宇里! 冷静。 要冷静下来。 但是五条悟被封印了,她怎么冷静得下来。 那就释放出来。 没有比这更适合的了—— 渡鸦。 她的影子不断拉长,以她踩在地面的双足为中心,向身后呈现扇形。 耳边是烧至沸腾的咕噜咕噜的开水声,身后是从她的影子里分化而出的瘦长却高大的鬼影。 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是身躯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黑色墨迹。 胸口处燃烧着像紫阳花一样的火焰。 那是被她杀死的人的负面情绪的聚集体。 确切地说,那是针对她一个人的—— 恶意。 它们怨恨她,却依赖她,就讨好她。 只是也伺机吞噬她。 但诅咒之王才不会怜香惜玉。 真要说起来,他应该是那种会说自己不记女人名字的类型吧。 而此刻,他磅礴的咒力锐如利刃,仅仅是一次呼吸之间就将她刚刚所站身后的大楼刺得粉碎。一座花费了巨大人力物力财力才在漫长时间里被修筑而成的高大建筑就这样变成碎屑。 刚聚集起来像蛋壳一样保护她的影子又四散开,具现化地从四面八方朝他袭去。 不过是最简单的斩和劈,在宿傩的手下,它们总是饱含最直接的杀意,裹挟着恐怖的咒力量直冲命门。 双方的攻击都是有效的,压抑住愤怒的魔女的火焰与诅咒之王的斩击碰撞出强力的火花,其中还伴随着如蛇一样灵活的黑影趁着战斗空隙以极其扭曲的姿态紧紧箍住宿傩的身体,企图帮魔女扭回局面。 只是在芙里尔又一次没有选择躲过、反而用大空属性的火焰分解掉斩击以后,宿傩问:“你是在顾虑这个小鬼,还是在顾虑这周围的人类?” 芙里尔抿着唇,保持沉默。 无声地回答他,没错,就是这样。 于是他的脸色变了:“无聊。” 以芙里尔与两面宿傩为中心,效果范围半径为200米的面积,展开了他不会被结界、被空间阻隔、直接在现世中具现化的生得领域—— “领域展开——伏魔御厨子!” “再见了,魔女。”他的语气中甚至带着一点可惜,“去和那位异次元的魔女再见好了。” 芙里尔微微放大的瞳孔映着一瞬间爆发的火焰,接着是沉寂了好久的冰蓝色光束。 “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85、第八十一朵紫阳花 她看见宇宙,银河系,恒星,地球。 她还看见存在于自己梦里戳手可及的巨大蓝色圆月。 不断向上生长的树木,不停流淌的河流。 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感觉到,数不清的情报向自己涌来。 但是她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意志,然后看向造成这一切的人—— 曾经无数次,芙里尔都这样好奇世界在五条悟眼里会是什么样的景色。 为什么会好奇? 因为那是六眼,是这个世界上一双特殊的眼睛。 不,不是,不是这样简单的理由。 或许从那个时候起…… 无下限不管是外侧还是里侧的白名单永远为她开放,尽管在这之前,她对这到底是一件怎样的事情从没有正确的认识。 毕竟说这话的人只是在某天清晨,打着哈欠,然后猫着腰在冰箱里搜罗了一大堆布丁、甜甜圈和铜锣烧,随口说:“芙里尔,我把你放进无下限的白名单里了哦。” 就专心地与他不同于常人的早餐开始奋斗。 刚送家里小孩出门的魔女靠着墙思索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 “哦,想这么做所以就这么做了。”他停下食用布丁的动作,转过头去看她,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当事人表现得就好像是和今早上要多吃两个布丁或者铜锣烧一样轻松,导致被放进白名单这么多年,她也没有什么实感。 而现在,芙里尔不知道自己是想要先向他形容这种感觉,还是想先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悟,你不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我听见你在呼唤我。”他看起来毫发无损,只是脸色不太好,“告诉我,你刚刚呼唤我了吗?” 没有。 但这并不妨碍她发自内心地温柔地朝他笑了笑,然后轻轻点头。 接下来应该是情人间热切的、失而复得的拥抱,接吻,然后哭泣。 然而都没有。 他们之间像是分手得不太体面的情人的再会。 陌生又熟悉。 只是芙里尔迫切地想知道:“所以悟……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到他们说……” “我被封印了?如果你想说的是这件事的话。”他看上去很糟糕,制服、头发和脸上都带着未干的血渍和划痕。 “还不算太狼狈,毕竟我还没有被完全封印。”五条悟不算从容地笑了笑,“如果真的像芙里尔预知梦里那样被封印了,高层那群烂骨头得高兴死吧。我才不会给他们这种机会。” “现在还有力气说这个吗?”芙里尔几乎是马上上前想要扶住他,结果在快要碰到他的时候被躲了一下。 “悟?”芙里尔不理解地叫了他一下。 五条悟的领域还开着,两种强大领域在发生了碰撞以后,芙里尔就被他的领域所笼罩了。 现在,在无量空处里,只有她和他。 一片苍蓝色的世界里,他刚刚避开了她的手,现在又主动去拉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 “悟?到底发生了——” 五条悟却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开始自顾自地说:“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思考将爱情与性置于权利和义务的关系之下,让两人的关系变为拥有与被拥有的关系,这样的事情应该发生在你和我之间吗?我觉得这样的关系对你来说不是平等的,就好像我从不对你说‘我会保护你’、‘我会让你幸福’这样的话——我知道俗套的誓言和承诺都不堪一击,更何况,这样话的就你我的关系来说,都是错误的。我才是这段关系中被保护的那个人,我也是这段关系的最大受益者。” “芙里尔,火焰与不死的魔女,灵魂、火焰、长达数十年的负罪感与愧疚,异世界的灵魂与非此世间的身体,无数的时间与记忆才造就了现在的你。你是破碎的。你的千千万万次降临,我才终于在这个世界遇见了你——我知道你爱我,我也要充分利用你的爱。” 他看上去又悲伤又决绝,冷酷又清醒。 “我这个人,什么也不是。既不是咒术界用于对付咒灵、诅咒师的一把不知疲惫的剑,也不是你来到这里的回声,你离开以后的空虚。我要你留下来,我要你不许再从这个世界离开——这就是我对你的爱。” “你愿意接受这样的爱吗?” 他把她圈在怀里,低头用自己温热的额头去贴紧她的,用自己那张在她面前无往不利的漂亮脸蛋逼近她,企图让她在这样的环境下同意他的不平等条约。 “悟,我——” 在两种强大的领域开始碰撞的时候,虎杖悠仁脸上繁复的咒纹就开始逐渐褪去。他眨了眨眼,然后瞪大了双眼看周围在一众高楼大厦中坍塌的平地。 火焰与不死的魔女阻挡在前,除了被祓除的咒灵漏瑚,今夜没有人死在他的手里——但芙里尔记忆里那个连死而复生都充满了活力的少年,此刻却跪伏在地上。 “好好回味吧,虎杖悠仁。”[1] 这就是所有人的生死仅在他玩笑的一念之间的诅咒之王。 大人之间的对话被迫终止,转而是重大灾情后的善后工作。 尽管关闭了领域以后的五条悟的脸色差得看上去是要杀光他见到的每一个人。 连夏油杰都按着虎杖悠仁的肩膀拍了拍,告诉他:“没关系,反正悟求婚失败也不是第一次了。” “求、求婚!”吉野顺平大惊失色。 菜菜子拍了下他的头:“小声点,芙里尔大人还不知道呢。” “求婚吗?”小惠坐在虎杖悠仁的病床旁,“仔细想想,好像从上个月开始,五条老师就总是看着芙里尔小姐欲言又止了。” 美美子抱着娃娃说:“笨蛋吗,那个人。” 钉崎野蔷薇则说:“既然是求婚,那就钻戒、求婚仪式一样都不能少吧?” “就是因为这两样都不能少,所以才总是没能成功吧?”小惠看了看菜菜子和美美子一眼。 “不过这次事情虽然闹得很大,但是损失不大,真是太好了。”野蔷薇说,她瞥了一眼有些失落的虎杖悠仁,又大声说,“如果觉得打断了五条老师的求婚,心里不好受的话,那干脆来帮五条老师求婚好了。” “欸——”小惠说。 “装什么拽哥啊禅院,你父母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啊?” “啊?” “这种事情,禅院也不一定知道吧?” “但是他爸爸真的好酷哦!我听真希姐说,几下就祓除了特级咒灵来着。” “真的假的!禅院你这么厉害原来是家族遗传吗?” “所以,求婚怎么办啊?” “那是五条大人应该考虑的事情啦!” “最好永远都不要成功!” “……菜菜子。” 86、番外四 一点年下普通人小透和悟,同岁设定。 小透是五条家养女设定。 保留御三家(古老的家族、有钱有权有势)设定。 1 在五条大少爷拿着干毛巾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时,小透想了想,还是问:“悟,你说人为什么要谈恋爱呢?” 五条悟愣了一下,把毛巾扔到地上,连忙跑小透面前,问:“小透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是不是学校里有人给小透告白了?”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抿着嘴角,像一只害怕被扔掉的小狗。 “叫姐姐啊,悟。”小透拍了拍五条悟的肩,想把他往后推一点,结果没推动,“……悟离得太近了。” 在白炽灯照耀下显得亮如白昼的和室里,刚洗完澡的五条悟套了件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裤。宽松的上衣因为他的动作被拉扯出褶皱来,隐隐约约地修饰出他修长但不瘦削的身形。 光影勾勒出他凌厉的下颌线,说话时还上下滚动着喉结。 有时候小透面对他时,也会生出,五条悟已经15岁了的感慨来。 毕竟她被五条家收养的时候,五条悟才五岁。 五条家的大少爷想要一个玩伴。 五条家的家主就为他举办了一场宴会,邀请了交好的和想和五条家交好的家族的同龄人参加。 结果以五条悟不讲武德,暴打了敌对家族禅院家的直哉少爷结尾。 但是五条悟想要一个玩伴的愿望并没有得到满足,五条大少爷仍然很不开心。 家里人提出:不如去孤儿院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被挑中的是个女孩,有着一头火红的头发和橘色的眼睛。 五条家的人对这样的结果说不出是欢喜还是不欢喜。 但是五条悟很喜欢小透,从第一面开始。 不然也不会在孤儿院那么多的孩子里挑中她,还给她取名透。 悟少爷喜欢就是皆大欢喜啦。 他们说,反正只是一个玩伴。 “才不要。”五条悟见小透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干脆又凑近了一点,重复道,“小透小透,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实在是挨得太近了,对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尽在咫尺。 虽然那双眼睛微圆,漂亮得胜过一切蓝色宝石。但是偶尔对视的时候,会带给小透如同落入鹰隼一类猛禽捕食范围一样的隐隐约约的危机感。 而且对方刚洗完澡不久,又是俯身靠近,带着热气的身体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向小透传递着暧昧的温度。 这让小透觉得不舒服,伸手推了推他肩膀:“太近了,悟。” 五条悟才不肯后退,甚至更理直气壮地逼近:“才不要——你是不是想谈恋爱了,小透?” 他们的关系……不太像姐弟。 小透想。 那像什么呢? 小透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有点奇怪。 对方的表现也挺奇怪的。 更奇怪的是他们当初的约定——至少,不应该以某人不谈恋爱来换取另一个人努力学习。 但是当时真的是太自然,自然到小透提出疑问:“为什么是我不谈恋爱,然后你好好学习?” 五条悟像是演练了很多次那样脱口而出:“因为你要用这个时间来辅导我啊。” 他还强调道:“就像国中那样。” 拉着小透的手,委委屈屈地问:“小透,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回答当然是“喜欢”。 因为这个世界上都找不到比五条悟更可爱的人了。 但其实五条悟的功课比她好很多,虽然对方总是和她说这道题不会写,那道题不太懂。 总而言之就是很怪。 但小透还是咽下了疑惑,伸手摸了摸对方毛茸茸的脑袋:“不想。和悟说好了的,悟好好学习,我就不谈恋爱的。” 最后,她把所有的奇怪归于自己刚洗了澡,热气从浴室带到了卧室里,所以她的脑子才晕乎乎的。 2 高中毕业典礼的时候,挚友温声拒绝了一个学妹的告白以后,问面色不耐的五条悟:“还没告白吗?和小透姐姐。” “要你管啊。”这是脾气很坏的五条大少爷。 夏油杰表情很微妙:“干嘛生气啊?不会是因为没有女孩子和你告白所以拿我撒气吧?” “才不是。”五条悟很烦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就是很烦。”又开始没事找事,“谁让你叫小透姐姐的?很难听。” “……脾气太差不会被喜欢的哦。终于毕业了不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你再也不用看到小透储物柜里堆满告白信了,也不用提前到学校清理掉了。” “但是今天毕业典礼。” “所以?” “他们打算直接告白。” “你也可以啊。” “我才不要。” “那你活该咯。” “……你还是不是我朋友啦?”五条大少爷很生气。 但是他的挚友两手一摊:“那你去告白啊?” “才不要!” “你看,我说什么。” “我要小透跟我告白。” “……你是人渣吗?真的很为小透的生活里有你这样一个存在感到头疼。” “喂!” 3 五条大少爷的坏脾气一直持续到了回家。倒不是说消失了,反倒是达到了巅峰。 “悟……别不敲门直接进来啊——”她正在换衣服欸!因为家里大家都要穿传统服饰。 五条悟超级大声地指着桌面上的东西说:“这是什么?” 明眼人一看都知道的吧? 别人给的告白信和纽扣。 “真拿你没办法……”小透只好把解开的校服又重新套回去,“你说这些啊?是毕业典礼后同学送的。” 第一次在同学背后说这种话,她还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地说:“都直接塞给我,说完话就跑掉了……也不好直接扔掉,就只好带回家了。” 结果五条悟根本没有理解到小透的为难,反倒很生气地问:“那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啊。” “我生气了!” “啊?悟生气了?生什么气?”小透有些手足无措地看他,“悟?” 不满的五条悟直接就把小透推倒在房间的沙发上。 身下是柔软的沙发,身.上是用手肘支撑着自己的胸膛硬.硬的名义上的弟弟,脸上是软软的触感。 一直以姐姐自居的小透赶紧推开他,语气难得有些慌乱:“悟!” 五条悟理直气壮地说:“干什么!反正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啊?是这样也没错啦——” 五条悟又低头亲了她一下。 “反感吗?” “倒不如说是——” 又亲了一下。 “那就是喜欢咯?” “啊?” “我们在一起吧,小透。很早就想这么说了。” “欸——” “我当你答应了哦。” “不是,怎么能这样!” 所以还是在一起了。 87、番外五 1 好像所有的魔女都有一只猫。 还都是黑色的皮毛,金黄色的瞳孔。 所以火焰与不死的魔女也决定给自己选一只猫。 不过最后,不是她选择了他,而是他选择了她。 2 那是只白色长毛、蓝眼睛的猫咪。 浑身的毛像炸开的一样多,而且又滑又亮,毛茸茸的,特别漂亮。 白色的猫。 湛蓝的眼睛。 那不是火焰与不死的魔女friller考虑的范围。 她有一头饱和度极高的红发,像是夜晚跳动的火焰。 耀眼又生动。 眼睛是白昼里高高悬挂的太阳的颜色。 明艳又璀璨。 她本来打算像其他的魔女那样,选择一只橘色或者金色眼睛的黑猫。 但是那只叫做satoru的白猫,在她站在柜台前时,缓缓地迈着猫步,高高立着尾巴,柔顺的长毛贴着她裙摆擦过,然后跳到柜台上,在她面前躺下,一边用又轻又长的喵呜声吸引她的注意力,一边四脚朝天地朝她展露柔软的肚里。 “瞧,这是哪只漂亮又骄傲的小猫咪?是我们的satoru呀!小姐,看来他很喜欢你。”店员用非常惊讶的语气说,“平时都在窝里,谁也不理,谁也不让摸,就算是吃饭的时候。” 通常的推销套路,friller想。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确实是只很漂亮的白色长毛猫,一双蓝色的眼睛又大又圆,见她望向自己,还撒娇地拖长着叫。 只是她抬头看向店员,温声说:“我想买只黑猫,最好是个女孩。” “satoru是那一窝白猫里唯一的长毛,眼睛也是最漂亮的钴蓝色。”店员还是顶着魔女的注视,向她推销着那只很喜欢她的猫,“而且小姐,他看起来很喜欢您。” “不用了,我只想要一只黑猫。请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了。” “好吧,请您跟我来。” 3 被留在原地的satoru看着魔女离去的背影,绝不会不甘心地留在喵呜出声。 机会是留给主动争取的猫的。 于是他跃跃欲试,准备主动跳到friller的怀里,却在落地前被魔女稳稳拎住后颈,放到店员怀里:“他……一向这么亲近人吗?” “哦,才不是,小姐。虽然大部分像您这样的魔女都喜欢黑猫,但是也有喜欢白色的。但是satoru他太傲慢了,不理人,也不喜欢被人抱。”说着,satoru已经从店员怀里又跳回了柜台上,“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您呢。” 4 没有。 都没有。 这已经是全大陆最后一家猫舍了,可是friller还是没有选到让她满意的黑猫。 在这期间,待在柜台上的satoru团坐着打盹,却也竖着一只耳朵留意着魔女那边的动静。 很快,就传来了他咕噜咕噜的呼吸声。 啪的一下,他从梦中惊醒,支起圆乎乎的小脑袋探头去看魔女。 已经逛完了整个猫舍的红发魔女正睁着一双淡金色的竖瞳注视他。 于是他又走上前去,在魔女的注视下趴在柜台上打滚。黑色的肉垫软乎乎地搭在圆乎乎的脑袋旁。 店员对魔女说:“小姐,真的不考虑一下——” “好。” “satoru——什么?您刚才说什么?” “那就satoru。” 如果我没有更好的选择,那就选择最好的。 5 虽然是因为没有合适的黑猫才被带回家的satoru依然很开心。 最好的总会走向他的。 6 火焰与不死的魔女养了一只白色的长毛猫,叫做satoru。 那是只出乎意料的黏人猫。 不过黏人的对象仅限于他的铲屎官,也就是魔女。 魔女很满意。 satoru也很满意。 因为这是个独猫家庭。 88、番外六 1 有人闯进了禁林深处的魔女的庄园。 2 那是个垂死的少年。 白色的头发打了绺,一簇一簇地黏在他那张被满是凝固的血迹遮得看不清五官的脸旁。 他奄奄一息地倒在魔女的花园里。 看得出,他穿过禁林来到魔女的庄园吃了不少苦头——他那身昂贵得流动着波光的绸缎礼服被庄园前的那片荆棘丛林划开了好几道口子,于是被包裹的皮肤就被花园里魔花的叶子割出了细小的伤口。 魔女讨厌人类。 传说,她们会将人类开膛破肚,烹制成最美味的食物。 所以追杀他的人在禁林入口处徘徊了片刻就离开了。 但火焰与不死的魔女不是。 她不讨厌人类,只是说不上喜欢。 但没有生物会厌恶美的事物。 那是个很漂亮的少年,是的,漂亮。 被喂下珍贵药水后恢复健康、被轻柔的泉水洗净的少年有一头白得像雪一样的短发,又密又长的白色眼睫。鼻梁挺立而唇红齿白。 更重要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比禁林的天空更澄澈的蓝色,比禁林的湖泊更纯净的蓝色。 那双眼睛,比这世间最昂贵的蓝色宝石更加珍贵。 “你的名字是什么?” 当他扇动眼睫,掀开眼皮露出那双眼睛的时候,红发的魔女面对他露出了着迷的神态。 同时,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他眼里的是红发橘眼的魔女。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出头,巴掌大的脸上那双微圆的眼睛带着一点陶醉的神情注视着他。 他知道,那是因为他的灵魂很美味。 但是她看起来,也很美味。 “satoru。”他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并不胆怯,甚至称得上是调皮的笑容,“gojosatoru。” 红发的魔女说:“难道你不明白告诉魔女自己名字的意义吗?” “我当然知道。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friller,火焰与不死的魔女。”他说,“我为你而来。” 3 gojosatoru,gojo家百年难遇的魔法天才,更是这片大陆上举世的天才。 据说是因为他的诞生,才让这个世界魔物的力量逐年增强。 在黑市上,关于他性命的悬赏金额从最开始就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并且还逐年递增着。 但至今没人能杀了他。 而现在,十八岁的他成为了这片大陆的“最强”。 4 “所以,你是想说自己全大陆地被追杀?为了剜取你的那双眼睛?”已经恢复平静的friller站在桌前,微微低着着头看刚刚坐起的少年,“如果真是那样,你不会有机会逃到禁林,更不会有精力穿过禁林来到这里。我可以视为‘小孩子的谎言’吗?” 是的,satoru看上去最多不超过十五岁,虽然他远远比同龄人高,只是那张脸看上去实在很小。 “事实上我十八岁了,魔女小姐。”他的背打得很直,“绅士的法则告诉我不应该询问一位小姐的芳龄。” 他停顿了一下,等看到friller脸上没有出现其他的神情,才说:“但他们都说你已经活了一百多年了。” 很长时间都没有人再说话。 satoru也不觉得无聊或者害怕,他的目光从魔女的眼睛,再到魔女的脸,最后看向被魔女随意披散在身后红色长发。 真的很长,像是故事里在高塔里等待着王子来救自己的公主。 不过…… 他面前的这个,可是魔女呀。 friller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想问什么?” 他没有问friller到底多少岁,或者是什么别的事情,相反,他问:“你会比我活得更久吗?” 好吧,这也不是一个算得上礼貌的问题。坏脾气的魔女在这个时候就应该拧断他的脖子,打开窗户,将他扔下去。 friller突然有些好奇:“他们想要你的这双眼睛,这和你到禁林来问我还能活多久,这有什么关联吗?” 她用那双澄澈的竖瞳注视他,仿佛要透过他的身躯看到他的灵魂。 “satoru,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到禁林。” “我说过我为你而来。” 魔女又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是satoru没想过闭嘴。 他咳嗽了两声,郑重地说:“我今年十八岁,按照这片大陆的平均年龄,我还能活七十年——但是毫无疑问,我一定会比这活得更久——或许,还会活得比你更久。” “……说下去。”她说。 “我听说魔女在一定年龄都会寻找自己的继承人。”他干巴巴地说,“我想做你的继承人,也就是养子……但是我没想过你这么美……” “……” “您或许愿意让我成为您的伴侣……啊,不,是养子……我的意思是,成为养子或者伴侣都可以?” “……” “我的意思是,我对您一见钟情了。” 5 仅一面,gojo家的神子就爱上了红发的魔女。 那位史上最恶的魔女。 6 红发的魔女也不愿意承认,在还没见到那双独一无二的蓝眼睛以前,她就爱上了他的灵魂。 纯净,美好,璀璨,耀眼。 再然后,他睁开了他的眼睛,他们四目相对。 她坠落在一双湛蓝色的眼眸里。 7 “我愿意。” 89、番外七 1 五条家这一代的六眼,虽然不是式神使,但在最后一次的三五七礼上,他召唤出了让整个咒术界都缄默不语的东西。 2 据说在场的禅院扇没忍住自己的眼红,说了句:“悟君的运气真好。” 3 那是个看上去二十左右的女人。 一米七左右。 有着火红的头发和橙色的眼眸。 在一片火光中,女人缓缓走向五条悟。 “你是谁?”五条悟问,“你看起来不像式神。”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单膝跪地。 她平视着五条悟,伸手要摸他的脸。 出乎意料的是,五条家高高在上的神稚子就这样让她触碰到了自己。 是温热的。 还带着小孩子软乎乎的质感。 “芙里尔。”她说,“火焰与不死的魔女。” “我为你而来。” 4 “虽然是魔女但是现在是我的式神?” “……嗯。” “永远吗?” “永远。” 5 就像普通人的生长痛一样,五条悟有咒力急剧增长导致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很痛的时候。 他揉揉眼睛。 还是很痛。 再揉揉。 却被一只温度很低的手轻轻捉住了手腕:“这样不好。” 他平躺着,睁着那双眼眶微红的眼睛,用很轻的声音喊:“芙里尔。” 那个穿着深蓝色色无地振袖和服的红发女子跪坐在一旁,温声回应他:“我在,悟君。” 她略微歪了歪头,自然垂落而下的红色卷发也跟着动了下:“眼睛疼得睡不着吗?” “嗯。”五条悟就这样平躺着,很自然地朝她张开双臂,“我要你抱着我睡。” “……” “芙里尔?” “……好。” 6 被奉为五条家神稚子的六眼,在拥有了魔女作为式神以后更加肆无忌惮。 他托着下巴说家里闷得慌,魔女就带他去壶中天、有妖怪存在的异世界。 黑市上关于五条悟的悬赏金额已经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 但是魔女从不会让那些人有能够接近他的机会。 五条悟终于开始好奇:“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五条家的人对你不也很好吗?” “那是因为我是六眼。”他少年老成地说,“那芙里尔呢?芙里尔也是因为我是六眼才来到我身边的吗?” “……” “说嘛说嘛——” “因为你是五条悟。” “哈?可是五条悟不就是六眼吗?” 魔女不肯再说。 但是他却很高兴地得出了结论:“你很喜欢我。” “……” “你就是很喜欢我,对不对?” “……” “芙里尔!” “嗯。” “我就知道!” 7 五条悟有了同期生、学姐学弟,然后遇见了他一生中有且仅有一个的挚友。 他开始不再需要她。 “芙里尔,这种货色我也能轻松解决啊。” “芙里尔,你是不是对我过保护了?” “芙里尔,我也需要成长啊。” “芙里尔,我才不要被杰那家伙超过!” “芙里尔……” 她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多。 那句“你不需要我了吗”虽然一直没有问出口,但是答案谁都清楚。 “芙里尔,偶尔也多信任我一点吧……我呼唤你,你再出现,怎么样?这才是式神吧?” 终于…… 还是到了这一步。 “我明白了。”她说。 就消失在原地了。 “真的没关系吗?都说了让你学一学怎么委婉点说话了……”夏油杰说。 “没关系啦,芙里尔不会生气的。”五条悟跃跃欲试,“本来以为离开京都,离开家里,就能够完全自由了。” “……她会听到的吧?” “然后?” “……你这家伙,真的一点都不懂女孩子的心啊。” 想要迫切成长的心情。 遇见了一生的挚友,竞相追逐、不想被超过、不想被说是依赖女人的家伙的心情。 迫切地想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心情。 “芙里尔能明白吧?” “嗯,我明白的。” 8 “永远吗?” “永远。” 9 小孩子说的话,能够相信吗? “永远”这种话,只有在说出的那一瞬间是真心的吗? 10 濒临死亡的那一瞬,他并没有呼唤她。 所以她不能出手。 只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呼唤她呢? 但是在濒临死亡的那一瞬领悟了反转术式的五条悟成为了“最强”。 “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夜晚,在高专的宿舍里,他躺在床上问。 被呼唤然后现身的芙里尔却担心地摸了摸他的喉咙,然后是太阳穴:“很疼吧?” 他满不在乎:“都被反转术式治好了,没事。真期待那群老人知道老子学会反转术式以后的表情啊——好可惜,不在家里都不能亲眼看见!” “悟君……”她终于开口,“现在还需要我吗?” 11 五条悟看上去有些诧异:“芙里尔不是我的式神吗?” “当然——” “说好了是永远,差一年、差一个月、差一分钟[1]都不是永远吧?”他突然坐直,瞪圆了那双蓝色的眼睛看她,超级大声地问,“芙里尔不喜欢我了吗?” “怎么可能——” “那你就要留在我身边。” 十七岁的少年就这样看着她,一字一顿地万分郑重地说:“在你喜欢我的每一分每一秒,你都要留在我的身边。” 她有些落寞地说:“可是悟君已经强大到不再需要我了……” “但是我需要你,我永远需要你。” 他看着她。 她看着看着她的他。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只映着她一个人。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芙里尔,我永远都不是因为不够强大而需要你,你明白吗?” 12 虎杖悠仁,两面宿傩的容器,他的新学生,看了站在他身后的芙里尔很久以后,非常直接地问:“老师,那位小姐是你的女朋友吗?” 五条悟笑了笑:“不是。” 13 “那是与我定下‘永远要在一起’约定的人。” 14 从一开始,就约定好了。 “永远吗?” “永远。” 90、番外八 注:是平行时界的悟。 1 家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孩子。 那是个头发雪白、眼睛湛蓝的小孩,穿着蓝色蜻蜓纹的白色浴衣。 是五条悟。 毫无疑问。 毕竟那双眼睛,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双。 第一个发现他的是从房间里出来倒茶的禅院惠,他打量了一下对方,很冷静地问:“是……五条老师吗?” 随后跟他一起回家的同学都跟着出来了:“什么什么,五条老师回来了吗——咦,怎么是个小孩子?” “原来还有比我笨蛋的人啊。”虎杖悠仁呆呆地说。 “说不定是亲戚呢。”对咒术界还不怎么了解的吉野顺平说。 禅院惠握紧拳头:“才不是!那个就是五条老师!” 于是他们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小孩,然后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感叹:“真的欸,五条老师变小了吗?简直就是缩小版的五条老师嘛!” 禅院惠说:“所以是诅咒吗?” “谁能诅咒五条老师啊?”虎杖悠仁挠了挠头,“老师不是‘最强’吗?” 钉崎野蔷薇跺了跺脚:“总不能是芙里尔小姐吧?” “……” 四个人人陷入了沉默。 这个答案,好像,也不是不行。 “你们认识芙里尔?”疑似是五条老师的那个孩子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别的表情。 但是那是个很奇怪的表情,介于“高兴”和“不高兴”之间。 “她在哪里?”他又问。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最后被推上前代表发言的是禅院惠。 只是在他刚开口准备说话的时候,门又打开了。 那是他们的老师,也是二十八岁的五条悟提着采购回来的东西兴高采烈地开门:“我回来——欸,真的假的!” 因为没有戴眼罩而被展露无遗的惊人面孔和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孩的脸蛋直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以真的是五条老师?” “五条老师没有变小?” “……” 最后进来的是芙里尔。 她似乎也对对方的出现感到惊讶,那双橘色的眼睛马上就变成了竖瞳。不过很快就又恢复了原状。 她换了鞋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时间仿佛倒流回到了二十年前。 她说:“悟君,好久不见。” 小悟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 他颇有些纡尊降贵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仰着脸看了看芙里尔,再看看二十八岁的自己,撇了撇嘴,一脸嫌弃:“我居然变成了这么差劲的大人吗?” …… 先笑出声的是虎杖悠仁,他甚至笑出了眼泪:“抱歉。” 2 因为禅院惠有一位同学曾经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到他监护人的家里白吃白住,所以在难得可贵的没有任务的一天,他被迫带自己的三位同学到家里玩。 “因为只有我和吉野没有去过禅院的家里了啊,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校园霸凌。对吧,吉野?”唯一的女同学这么说。 “……如果四个人中有两个人来过这个家的话,也不算是‘只有’吧?”禅院惠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臭。 于是钉崎野蔷薇换了一种说法:“好吧,我们这个周末必须去禅院你家玩——有意见吗?” “……” “吉野,你不想去吗?”她转过头来看着吉野顺平,脸上是“你敢说不想就死定了”的表情。 “……” 所以还是来了。 结果见到了八岁的五条老师! “赚到了!”回到房间后,钉崎野蔷薇朝吉野顺平挤眉弄眼,“让你来是对的吧?” “嗯……但是总觉得他们之间有点怪怪的。”吉野顺平谨慎地回答。 “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五条老师没有现在好相处吧?”禅院惠说,“我听夏油老师说,之前发生过五条老师被咒灵袭击变小的事情。” “然后呢然后呢?” “……第二天就变回来了。” “嘁,什么嘛,想听的才不是这种啊!” “那你出去听?” “……那还是算了。现在到了做正事的时候了!” 她和虎杖悠仁你一句我一句地说:“我们的乖狗狗!” “还有小兔子!” “禅院——” “知道了!真是的!” 禅院惠伸出手:“真是拿你们没办法!明明这种事情在宿舍也能做吧?” 3 客厅里,确定自己来到了芙里尔家的小悟已经像个领主一样在视察自己的土地。 他坐在沙发上,感叹道:“这个房子好小,也好普通。” “普通”,这个词,鲜少能够出现在五条悟生命中。 他一出生就是「六眼」,咒术界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的神稚子。再后来是“无下限”术式的拥有者,咒术界的“最强”——“普通”这个词离他实在太过遥远。 “但是我并不讨厌。”他这么说。 “所以是喜欢吗?”芙里尔反问。 小悟闭上了嘴。 和她一起回来的那个二十八岁的五条悟去给一年级拿芙里尔提前做好用来招待的甜品了。 在走之前,五条悟想了想,小声问她:“要拿我的那份给他吗?” 芙里尔有些诧异地看他:“……我还以为悟会不太高兴。” “芙里尔这么了解我,我很高兴。”他确实不太高兴,“但是没办法,我总得向我年长的爱人展现我靠谱的一面。” 很阴阳怪气。 芙里尔刚想纠正他,他现在才是年长的那位了,就被几乎算得上是在尖叫的小悟打断:“你们在一起了?”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奇怪,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很生气,但又没有完全生气。 芙里尔点了点头。 小悟又问:“是五条悟就可以吗?” 这时候,二十八岁的五条悟也抬眼看向她。 两条时间线似乎在这里汇集,芙里尔甚至能感觉到扭曲的时空。 芙里尔摇了摇头,非常诚实地说:“是‘只能是和我产生交集的五条悟’才对。” 小悟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3 在五条悟去厨房为小悟和一年级的准备茶点以后,客厅里陷入了短时间的沉默中。 芙里尔叹了声气,走到他面前蹲下:“不高兴吗,悟……君?” “你叫他悟。” “那我也叫你悟,好吗?” “你更喜欢他?”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梗着脖子问。 他微微仰着头,用那双独一无二的蓝色眼睛注视她。 因为魔女.优秀的五感,芙里尔甚至能够从那双眼睛里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芙里尔,你变了好多。” 因为这中间横亘着二十年的漫长岁月。 “‘能改变一个人的只有邂逅’,悟君。” “听上去你遇见了很多人。” “我还以为这是梦。”小悟压低了声音,“梦醒了就见不到你了。” 芙里尔伸手,毫无阻拦地就摸到了他毛茸茸的头发。 她轻声问:“悟君经常在梦里见到我吗?” 他不肯回答。 “我很少做梦。” “我知道,你做的都是预知梦——魔女拥有预知能力。” 听到这里,芙里尔笑了笑:“你去了愿望商店。” 这是肯定句。 “没有进去。”他问,“那里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我看不到那家店?和我一起去的术师都能看到。” “因为你不是一定要进去的。” “因为我是五条悟?”他说服了自己,“我什么都拥有。” 他低下头又抬起头,芙里尔看见里面有盈盈泪光。 他带着鼻音说:“但是我没有你。” 他重复道:“比起这个五条悟来说,我唯独没有你。” 或许在五条悟生命中,她就是这样触不可及的存在。 所以深刻。 “会有的,悟君。”她语气轻柔,“悟君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买梦吗?” “我记得。你和我说的话我都记得。”他吸了吸鼻子,看上去有点可怜。“就是知晓别人的梦的内容或者身临其境,并且为此付支付了代价?” 芙里尔跪在铺了厚厚地毯的地上,身体微微向前,用冰凉的额头抵住小悟的额头:“我买了悟君所有的梦,因为就像悟君说的那样,我只做预知梦。但是我想知道悟君做了怎么样的梦。好梦也好,噩梦也好,我都想知道。很贪心吧?” “真的吗?” “真的。” “你很想我。” “是的,在见不到悟君的日子里,我非常想念你。” “真的吗?” 芙里尔笑了笑,肯定地说:“真的。” “虽然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能够见到悟君,但是我很开心。想告诉你,无论多少遍。” 小悟眨了眨眼睛,伸出手臂抱住她的脖颈,偏过头,亲昵地在她脸颊蹭了蹭,然后说—— 4 晚饭的时候,芙里尔敲了敲小惠的房门。 “请进。” “晚饭想吃什么呢?”芙里尔弯着眼睛,笑着问。 “欸,小时候的五条老师已经回去了吗?”虎杖悠仁说着还往外做探头状。 “已经回去了。”她说。 小惠很了解地问:“您看起来很高兴。” 芙里尔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是表情。”小惠解释,“是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很高兴的状态里。” “真的吗?” 这句话是站在她身旁、靠着墙的五条悟说的。 他微微低垂着头,看向那位红发的魔女:“那个小鬼来你很高兴吗?” 魔女笑了笑,伸出手牵着他:“我总是很高兴,只要能见到悟。” “噫——” 学生们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在这之中,又以习以为常所以面不改色的小惠最为突出。 他甚至还很平静地提问:“晚饭吃什么呢?” 5 “我也很想你。” “最讨厌你了。” 6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成不变的天花板。 “是一个好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