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港》 1、落雨 我曾握住一只蝴蝶,妄想折断她的翅膀,可她振翅的那一秒,我还是松了手,心软得一塌糊涂。 / “我要和钟博野分手,就在今天。” 已发送信息—— 宝枝宝枝【钟博野,我好想你啊,我最爱你了,我要同你在一起一辈子!】 三月,回南天。 墙壁上返潮痕迹加重,里里外外透着湿气。 陈宝枝整个人窝在折叠椅里,隔着墨镜看手机。 信息依旧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复,旁边原本躺着的金善观起身凑头过来。 “真要分手啊?之前藏那么严实,我们都没见过,现在说分就分,而且……”她下巴点点还握在陈宝枝手里的手机,揶揄,“都分手了,还抱着手机一直给人发信息?什么说法啊?” 陈宝枝摘下墨镜,食指和拇指捏着单根眼镜腿,随手晃荡着,懒得和她解释。 “你不懂。” 天气闷热,周围的潮气混着丝热度像个玻璃罩子将人捂在里头,身上黏黏腻腻不舒坦,金善观回身躺下又扯到别的话题上。 “听说里面的电影连天玺都参投了,还请了许应醒来做戏曲顾问。”金善观砸砸嘴,用手肘抵了抵陈宝枝的小臂,神色夸张,“那可是许应醒哎,戏曲届响当当的人物,我没记错的话,也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吧?国内金奖拿了个遍,你说他前途亮得睁得开眼吗?” 石澳健康院内临时搭建的棚子,可以供两个剧组的工作人员休息,一个是今年内娱和港城合资的大导电影剧组,讲戏曲文化和老式港风,主演是日前刚刚拿下主流电影奖项的新锐女郎。 而另一个则是某果短剧出品,港风爱情片剧组,陈宝枝是女主角,金善观是女配。 两部剧之间,光是名字就能听出差距。 《青天白日》和《冷面黑x大哥爱上我》。 陈宝枝自问演过不少古代宫斗剧,但还没有一部比得上内娱等级森严。 虽然和大片共用一个片场和取景地,待遇却天差地别,早上阳光好的时候大导要追天光,一直到中午热起来,大导带着剧组全部转场拍下午的室内,这片地才能空出来让陈宝枝他们用。 当然,这得在对方守时的情况下。 也有对方不守时的情况,陈宝枝就会像这样,提前到达片场,窝在临时的折叠椅里,一边等一边和同剧组的女演员闲聊。 “人各有命,人家背后的付出你也未必看得见,一天天瞎羡慕别人做什么?你不如好好想想。”陈宝枝一个用力,墨镜差点飞出去。 “想什么?” 陈宝枝搁下墨镜朝她看过去,一副惊讶的样子,“今天这场戏拍完该结工资了啊!” 金善观一拍脑袋,“是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好不容易公差来趟港城,晚上我得带我经纪人去中环吃顿贵的!” 说完她再次凑过来,提起之前的话题。 “对了,好像听说你男朋友是港城本地人,我们在这儿拍了半个月,我都没见过他露头,他是不是玩儿你啊?” 陈宝枝正要说点什么,风衣口袋里手机叮咚两声。 手机屏幕上信息闪烁。 钟【落班了吗?】 钟【晚点来接你。】 陈宝枝盯着手机有些愣神,耳边金善观的声音不断传来。 “听静眠姐说人还是你自己追的?大你不少?要我说你就不该找个年纪大的,你没听过一句话吗陈宝枝,男人过了25就是52,你说你年纪轻轻这么想不开,图他什么?图他年纪大?” “哎?我跟你说话呢。” 陈宝枝回神,随手敲击屏幕,还不忘继续跟金善观聊天。 “是啊,怎么这么想不开,所以这不是要分手了?” 宝枝宝枝【五点左右。】 屏幕上对方的回复寥寥,基本都是陈宝枝的单人表演,热暴力了一个星期,对方似乎忍耐力极强,完全没有要提出分手的意思。 想到这儿,陈宝枝握紧手机,她想,不能再拖了,今天晚上必须提分手。 / 港城的雨季很长,大多都是雷阵雨,面积不大,全看云怎么飘。 石澳那块还晴空万里,中环早就落了雨,哗啦啦下个没完,砸在一幢幢写字楼外面的落地玻璃上,发出闷响,水汽蒸腾氤氲。 高楼大厦比肩接踵,中央一幢尤为挺立,站在楼下的慕名而来的游客移开雨伞往上看,整栋楼像是直冲天阙,根本看不到顶,只好失落地遮回伞面。 雨水打湿鞋袜,潮湿攀附肌肤,游客跳脚骂两句匆匆离去,这样的场景成为楼中人眼里的风景线。 信息声音响起的时候,天玺顶层的办公室里鸦雀无声,特助秦苛弯腰站在电脑前,快速操控鼠标。 不一会儿,显示屏里跳出画面,两个女生坐在健康院临时搭建的休息区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要和钟博野分手,就在今天。” 女孩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秦苛握着鼠标的手一抖,目光下意识朝玻璃前看过去。 单块18米的观景玻璃,展现出对美景最大的尊重,港城的雨,港城的落日黄昏,以及不远处的维多利亚海岸线,交织融合,形成这幅城市的长卷,都被这块昂贵的无边框玻璃装进办公室里,成了私景。 观景台前的男人,身姿纤长,一身定制西装更显腰背挺阔,身材劲瘦,他低头看了一眼搁在一旁台上的手机,很快又收回视线重新隔窗望出去,像是在观雨。 手机还未熄屏,监控视频里交谈的声音不断传来,显得屏幕里那些甜腻的话更加讽刺。 “钟生,石澳快落雨了。”秦苛一边观察着他的神色,一边出声提醒。 空气沉默了有两秒,那人转过身来,办公室吊顶的大灯光影落在他宝蓝色的瞳孔里,他眼窝深邃,眉眼凌厉,加上后颈脖领下若隐若现的蝴蝶纹身,显得有些距离和狠戾感。 “博文那边怎么样?” 纯正的粤语,咬字清晰,声线兹沉有力。 秦苛立刻低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海珠区那块地的政府批文已经下来,由我们牵头,海珠商会和海珠政府会联合开发,欧洲那批研究设备和研究院的特聘专家随后便会陆续落地海珠,届时jrstar方会亲自赴港,和政方还有二少一同参加剪彩仪式,官宣两方的合作。” 天玺是百年的集团,钟家祖上从矿产发家,后来逐步涉及地产,餐饮,旅游,玉石,科技等各个领域,产业遍布全球,每一步都踩在风口,经年累月奠定了如今天玺港城定海针一般的地位。 近年来,经济下行,地产行业持续缩紧,新科技也难以突破,钟博野率先做吃螃蟹的人,直接入驻新能源区块,难以估计的资金砸下去,天玺的股价一路攀升,像是给了萎靡的港珠市场一剂强心针。 钟博野随手扯开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红底皮鞋踩过大理石地砖发出干净清脆的声音。 “叫博文暂时就不要回来了。”他走到沙发前坐下,两条长腿交叠,浓密的睫毛被光影拓下一层阴翳,“风声透露出去,钟家那些老东西未必坐得住,隔着一片海,他们手才伸不过去。” 秦苛点点头,又从平板里划拉出一份资料小跑过去递上。 “另外,郑导那边新报批了预算。”他顿了顿,继续,“两百万,给电影聘了个戏曲指导,叫许应醒。” 两百万,一部电影,按理说这样的小事根本不用报到钟博野跟前,但这部戏如今在石澳拍,同那位钟博野的神秘小女友在一处,所以事无巨细,秦苛还是报到跟前。 听到这个名字,钟博野似乎是轻抬眸看了下秦苛。 静了大约两秒,他懒散抬起两指,秦苛会意收掉平板,又过去台前拿回那部私人手机。 钟博野低头回信息,后颈处一只翩飞的蝴蝶纹身完全露出来,更显他脖颈修长一截。 钟【落班了吗?】 钟【晚点来接你。】 / 信息刚发完片场内就忽然躁动起来,金善观率先站起身,又抬起手腕确认时间,面露疑惑。 “不应该啊?不是说还有半个小时?” 下一秒,内部区域的隔离带被人掀开,有个穿着黑色马甲的场务跑出来,身后跟着陈宝枝的经纪人葛静眠。 黑色马甲由远及近,背后映着“青天白日”几个大字。 场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神情严肃。 “宝枝老师,我们这场戏的戏曲演员得了急性阑尾炎,送医院去了,这场是重头戏,正缺个会唱戏的,听说您是专业的?能否帮忙串个戏?” 旁边的金善观讶异一瞬,目光对上葛静眠,葛静眠朝她摇摇头示意。 陈宝枝收了手机,手里依旧摆弄着墨镜,眼镜腿这会儿捏在指尖,微微晃了晃。 她语气抱歉。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专业的,以前唱着玩儿,现在早忘了。” 场务听她这么说,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人家说不会,也不能赶鸭子上架,匆匆撂了句“打扰了”就往回小跑。 “你还会唱戏?”等人走后,金善观才问她。 葛静眠瞧了一眼陈宝枝的脸色,替她敷衍。 “会什么啊,就以前学校毕业汇演唱过一回,他们这叫病急乱投医。” 金善观点点头,似乎还有些疑惑,“不过怎么会突然找上你的?” 陈宝枝从折叠椅的凹陷里坐起来,扯开话题,“谁知道呢,好像他们撤出来了,咱们进棚吧,别耽误时间,不然晚上又加班。” 金善观没意见,只是余光扫到里面挺大阵仗地退场时不免有些遗憾。 “多好的机会啊,没准在大导电影露个脸,以后就进长剧了。” 陈宝枝哼笑两声,“你就知道长剧好了?都是赚钱,不寒碜。” 几人说说笑笑踏进棚内。 下午的戏份不重,短剧要求也没那么高,三页纸的量,小剧组一群人忙到天刚昏黄就收工。 金善观和人约了晚上去中环吃饭,葛静眠留下和导演对明天女主演的流程,陈宝枝则拆了脑袋上的一字夹,将半扎的金发完全散下来。 她哼着歌朝镜子里头看了一眼。 眼底乌青,长发散乱,面露疲惫—— 不错!倒是挺像认真工作后的样子。 毕竟她在钟博野面前的人设,是温柔娇弱却又坚韧不拔努力工作,但是苦于没有资源,所以毫无出头之路的菟丝花女明星。 走出拍摄棚才想起来之前的信息,钟博野已经回复。 3:50.pm. 钟【在门外等你。】 屏幕上显示时间来到下午五点四十,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 陈宝枝挑了挑眉,四周看了看,果然在树荫拐角处看到了黑色车身。 正要继续往外走,眼前落下一道黑影。 陈宝枝下意识抬头,面前出现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曾经的少年褪去稚嫩,举手投足之间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许应醒黑眸晶亮,望向陈宝枝的眼底没有半分责怪。 “怎么不来?明明我们宝枝唱得顶好了。” 陈宝枝正要说话,手机直接来了电话。 来自钟。 许应醒绅士地示意她先接。 电话接通,男人低沉的嗓音透过电流穿透过来,丝丝缕缕拂过陈宝枝的耳膜。 “遇见朋友了吗?” “嗯。”陈宝枝低着脑袋都能感受到许应醒落在自己头顶的视线,想了想还是补充一句,“是之前很久没见的朋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问她,“那需要请朋友吃个饭吗?我们一起。” 陈宝枝直接拒绝,“不……不用了。” 钟博野的普通话不算标准,长难句里依然可以听出明显的粤语腔调,他咬字很慢。 “那就和朋友告别吧,晚些要落雨了。” 2、分手 在陈宝枝看来,和许久不见的人寒暄是一件很没有意义的事情。 毕竟很多话在当时说,两人的感情正浓,怎么都不过火,但同样的话放到现在说,就好像给生了锈的链条拼命加油,就算勉强转动,也会有难听的摩擦声,刺耳得厉害。 况且她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所以在许应醒的“好久不见”后,陈宝枝有些好笑地提醒他,“好久不见和下次再见的人都不应该再见了,应醒哥。” 许应醒微愣一瞬,又指了指她手里的手机没接这话,“男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宝枝似乎看见不远处的黑色车身驶出来一瞬。 她收回目光朝许应醒甜甜一笑。 “对啊,他来接我了,可能是看到我在和你说话,有点闹脾气了。” 石澳晚上起了风,微风拂乱女生一头金发,驼色风衣遮不住她高挑的身型。 许应醒盯着面前的姑娘,忽然心里某处酸软一瞬,他声线压着些颤抖。 “我们宝枝就这么长大了,真好。” 那些苦涩的记忆潮水一般涌来,陈宝枝不自觉感到眼眶有些胀痛。 她别开脸,冷声。 “大家都长大了,所以既然选择分道扬镳,也没必要这时候来忆往昔。” “对了,白天那样的事,我希望你不要再擅作主张。” 许应醒垂眸,表情失落,“你……” 陈宝枝定睛重新看向他,语气漠然,一字一句,像赌咒发誓。 “许应醒,我不会再唱戏了。” 说完也不管他错愕的神情,大步错开身往树荫处走去。 斜阳一寸一寸低下去,落日光影被两旁林立的樟树切开分割,落在黑色车身上,形成一块光斑。 沐浴着橙黄天光,黑色宾利安静停驻在树影里,像头蛰伏已久的野兽,拐角处正是视线盲区,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亮黄色车牌上方是港城本地标识,下方是字母a加上数字三个8. 和车的主人一样,贵不可言。 陈宝枝还没走上前,秦苛就提前下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 黑色车门敞开,陈宝枝矮身坐进去,皮质沙发微微凹陷,一股木质冷杉混合雪松的味道瞬间席卷她的周身。 另一侧的高大身影微微侧过身来,低沉嗓音萦绕陈宝枝的耳膜。 “kitty,今天很辛苦吗?” 如果是往常,陈宝枝一定会直接扑进他的怀里,以他古板的性格不会允许在外人面前做出如此亲昵的姿态,所以他会轻推陈宝枝的臂膀,强迫她坐好,还要板起脸压低声音警告。 “宝枝,要坐好。” 钟博野这人就是这样。 作为港城上流标杆——天玺集团唯一的掌权人,他出身港城顶级老钱世家,从小便受世家严苛教育,他刻板,一丝不苟,严于律己,19岁就拿下经济学和商业管理双学位,从斯坦福满绩点毕业。 少年天才,港城通天神,绝对的上位者。 外界给他的名头很多,可这些都不是陈宝枝选中他的理由。 因为抛开这些不谈,钟博野本身就很带劲。 长相带劲,身材带劲,床品带劲,就连生活中那点恰到好处的掌控欲都很带劲,凭心而论,和钟博野拍拖的五个月,陈宝枝挺爽的。 但五个月,足够了。 车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防窥车窗的玻璃上急速集聚水流,又沿着一个方向落下来,车载频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大概是怕陈宝枝无聊,或是觉得今天的气氛不大对劲想要缓和,秦苛作为特助总是这样贴心。 液晶显示屏上一轮又一轮恶劣天气的交叉报道下竟然还抽出两分钟的间隙转载财经频道的新闻。 [天玺环球再下一城,掌权人钟博野亲赴加拿大拿下和国际第一能源公司启界的合作,一纸合约价值两亿美金,港城未来两年的商业风向或面临巨变。] 港城媒体惯会夸大,写新闻标题的时候也多以吸人眼球为第一要领,但关于钟博野,关于天玺,没人会怀疑这夸张形容下的真实性。 因为钟博野掌权的近五年来,天玺的风向就意味着整个港城商业的风向。 那样在港城风生水起,无人敢惹的人物,陈宝枝不知道自己有几条命,居然胆子大到这么玩儿他。 追求钟博野,同钟博野谈恋爱,对他说无数花言巧语,最后还要甩了他。 趁一切还来得及,陈宝枝在这一秒下定了决心,开口。 “钟博野,我们……” 话没说下去,因为那人忽然就透过皑皑沉沉的雨雾幽幽睇过来一眼,陈宝枝那些刚积聚的勇气瞬间萎靡下去。 “嗯?想要说什么?”偏粤语的腔调,悦耳的声线,听得陈宝枝耳垂发烫。 她偏过头,心里有鬼似的和他拉开一些距离。 “我想和你谈谈。” 其实陈宝枝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分手两个字在钟博野面前这么难说出来。 五个月的恋爱,谈不上刻骨铭心,更多得是成年人之间一场酣畅淋漓的放纵。 当初是陈宝枝主动招惹的,本以为钟博野很难追,最后也不过如此,陈宝枝当然不会觉得钟博野对自己有多难舍难分,况且他们的恋爱被钟博野保护得不透一点风声,所以就算分手也不会对天玺的股价产生任何影响。 想到这儿,她又多了几份底气,补充。 “关于我们的关系,我想和你谈谈。” 车内的挡板被人很有眼力见地升起,前座和后座被隔开,形成一块绝对私密的空间。 钟博野似乎也放松一些,松了西装的袖扣,又扯开领带随意缠绕在掌心上,紧邻着那块银色宇舶手表。 他的手掌偏大,肤色冷白,指骨也很匀称,黑白格纹的领带被他握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 “嗯,谈。” 陈宝枝情不自禁目光就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 真是个妖精。 “剧组还有一周就杀青了,我一周后就会回内地。” 谈恋爱挺奇妙的,在一起其实不需要太多理由,说两句似是而非的喜欢就可以,但分手不行,再不恩爱的情侣,分手时候都要找个逻辑在线的理由。 热暴力导致性格不合?显然钟博野不吃这套。 “所以呢?”钟博野斜斜依靠在沙发座椅上,长睫掀开,修长脖颈后侧的蝴蝶纹身若隐若现。 陈宝枝也往后靠,语气故作轻松,“所以我们就要异地恋了呀!” “我不在意。” 陈宝枝耸耸肩,“但是我在意,我需求度很高,你也知道的。” 钟博野沉吟了片刻,面上情绪不显。 “你想怎么解决。” 陈宝枝心里忍不住回他,我想解决你,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我接受不了异地恋,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 钟博野看向她,宝蓝色瞳孔摄人心魄,“我没记错的话,除开你在港城拍摄的一个月,我们一直都是异地。” 陈宝枝摊开手,“所以啊,这一个月频繁见面让我需求度变高了,我再也谈不了异地恋了!” 这话出口,钟博野似乎仔细思考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 “你觉得很频繁吗?” 陈宝枝还真认真回想了一下,结论是……挺频繁的。 钟博野很忙,一周飞四个国家,时常忙得脚不沾地,但即使这样,他还是会抽空过来陪陈宝枝吃顿饭,或者时间来不及就在车上见一面,接吻,拥抱,甚至更多。 不可否认,钟博野是个很合格的男朋友。 “我知道了。” 陈宝枝不知道他知道什么了,刚想问他,挡板又被人降下。 钟博野直接另起话题。 “不看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吗?” 陈宝枝这才想起,一周前钟博野要去欧洲出差,说回来的时候要给她带礼物。 不过她现在没什么心情讨论礼物的事,“我们还是先把事情说清楚。” 钟博野置若罔闻,示意前面的人将平板拿过来。 “先看礼物。” 陈宝枝一拳砸在棉花上,心里难免生出怒火,她抱臂瞪着钟博野,没第一时间去接平板。 秦苛的手腕逐渐酸软疲惫,但钟博野不开口,他半分不敢松懈,维持着举平板的姿势,像在接受一场莫名其妙的惩罚。 印象里,钟博野很绅士,从不为难下属。 陈宝枝在心里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接过平板。 秦苛掌心重量一轻,默默松了口气。 屏幕上是一堆资料,翻页就是不同珠宝设计师的简历,以欧洲设计师为主,各个履历优秀,风格不同,甚至有些还是国际一线珠宝品牌的御用设计师,他们的作品不乏被挂上各大顶级拍卖行的牌子,叫出天价。 如今却像菜市场上新鲜的肉菜,被人挑选,果然资本家都是万恶的,陈宝枝敢怒不敢言,打工人的代入感很强。 “这是?” 钟博野面色如常,偏混血的长相加上黄昏光影勾勒中和了他身上一些凌厉的锐气,多了些阴柔美感。 他淡淡的,“挑个喜欢的设计师,给你买了块粉钻,看看喜欢什么样的戒指。” 与此同时,液晶屏幕上自动推送下一条新闻。 陈宝枝循声下意识看了一眼,标题醒目,刺得她瞳孔皱缩。 【港城神秘富豪于欧洲苏富比拍卖会现场天价拍下海瑞温斯顿古董级别粉钻,据知情人透露,这枚粉钻将会制成一枚求婚戒指,港城上流格局或将重新洗牌,是联姻还是有意炒作?】 3、协议 五点,生物钟自然叫醒。 陈宝枝打了个哈欠,翻身下床。 石澳坐落在港城岛南,是座滨海村落,陈宝枝的剧组包下了沿着海滩的一栋民宿楼,站在房间的窗台处就可以俯瞰整座海岛的风情。 昨晚刚下过雨,空气中有湿润泥土的气味。 陈宝枝就地取材,单腿架在窗台上,慢慢将身子伏下去,拉伸筋骨。 脑海中不断回溯昨天的事。 本以为钟博野和自己很默契,一段艳遇,适可而止,她看不上他那些惹眼的财产和权势,不会以此做要挟,贪得无厌,自问也不是什么天上有地下无的仙女,钟博野更不像爱情至上会纠缠不休的人。 所以分手究竟是怎么谈崩的,甚至还谈到了结婚? 不是?谁说要和他结婚了? 他疯了吗?要同个刚认识五个月的女生结婚。 最后是以陈宝枝落荒而逃收尾,她不是傻子,在港城地界,和钟博野硬碰硬,她还没那个胆子。 很多思绪理不清楚,楼下忽然传来几声叫嚷。 陈宝枝支起身子伸头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民宿前有个大爷摆了盘象棋,路过的人要是有兴趣就停下杀一盘,有个来旅游的姑娘估计刚看完日出回头经过,来了兴致,几招杀得大爷片甲不留。 大爷不乐意了,忙按下小姑娘要悔棋,小姑娘不乐意,嚷嚷说:“大爷,落子无悔真君子!” 大爷是早些年内地来港的,普通话地道,他“哎哎”两声,理直气壮。 “我不是君子啊,我都一把年纪了,我是大爷,不算不算,我这步重新走。” 小姑娘被缠得没办法,但人生地不熟又不敢硬来,只好委委屈屈地又坐下。 大爷还在念叨着,“不让悔棋就再来一盘嘛,五局三胜!” 小姑娘憋憋嘴,小声反驳,“您刚还说三局两胜。” 陈宝枝觉得有趣,收了腿朝下面喊了一句。 “大爷,咱俩杀一盘呗?” 楼下两人齐齐抬头望过来,楼上的姑娘还穿着练功服,白皙的脸上一点妆容都没有,一头金发被抓成高马尾,五点的石澳日光已经升起来,落在她的脸颊上,依稀可见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她唇角挂着吊儿郎当的笑,操着一口地道京北口音。 “咱俩来!” 大爷瞧她一眼,又瞧对面的姑娘一眼,哼哼一声。 “那你下来,正好让这姑娘给我们做裁判。” 陈宝枝没意见,那姑娘也没意见。 踩着软底鞋踢踢踏踏下楼,大门一开,暖意就扑过来。 沿岸线被道石墙隔开,棋桌就摆在墙根处,陈宝枝大剌剌坐下,原先的小姑娘也拖了拖椅子坐在陈宝枝旁边,两人一条心,颇有些同仇敌忾的意思。 大爷摆盘,“输了别哭鼻子!” 陈宝枝摆摆手,“来吧您就。” 陈宝枝的棋是林研秋教的,那些年林研秋精神还好,每个不登台演出的日子几乎都陪着陈宝枝。 两人对弈,品茗,陈宝枝那样跳脱的性子硬是被林研秋按住,像被抓住了尾巴的狐狸。、 或许是被她一手养大,所以棋风也像她。 看似柔软,实则步步杀招。 大爷再次落下阵来,反倒是没了先前的蛮不讲理,颇为赞许地看着陈宝枝。 “你这姑娘有意思。” 陈宝枝侧头看一眼边上的姑娘,见她眼珠上还坠着红,笑一声。 “您也有意思。” 三个人吵吵闹闹杀了几局。 六点不到,天色亮起来,棋局散场,大爷哼着歌心情愉悦地往家里走,那姑娘和陈宝枝打了个招呼也离开,陈宝枝摇摇手往回走,上楼正好迎面撞上金善观。 都是艺术学校毕业的,不管是哪一所,只要还在这行一天,出早功都成了生理反应。 金善观目光清明,显然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她去冰箱里拿了瓶牛奶出来,扯唇往外看。 “什么人啊,老不正经,跟人小姑娘下棋下输了还不认账?” 陈宝枝不答反问,“那人跟我下输了怎么就认了?” 金善观想了想,“或许是你看起来不好惹?” 陈宝枝白她一眼,“人大爷不是不认账,那姑娘早上是去自杀的,裤脚还湿着呢,估计中途后悔了,大爷看出来了,故意留她和她打岔呢,怕她回去想不开。” 金善观直接愣住,一脸不可置信,“是这回事?那你是?” 陈宝枝直接拿走她手里的牛奶,理不直气也壮,“我单纯炫耀一下我的棋技,不给咱们内地人丢脸!” “闲的你。”金善观推她。 陈宝枝正要回她,身后有人敲门。 两人同时回头,秦苛站在门口,一路风尘仆仆的样子。 “你找谁?”金善观不认识秦苛,直接问他。 秦苛不卑不亢,视线落在一旁的陈宝枝身上。 “找宝枝小姐。” 金善观这才反应过来,侧眸提醒,“找你的。” 陈宝枝心下一紧,暗道完蛋了。 “钟生在隔壁的咖啡店等您,宝枝小姐。”秦苛实在有点受不了金善观八卦的眼神,这话多少有催促的意味。 陈宝枝硬着头皮。 “好。” 石澳是著名的旅游景点,这边不乏有一些网红咖啡厅,装饰得很漂亮,临近海滩,很容易出片。 踏进咖啡厅的第一眼,陈宝枝就看见坐在角落里的男人。 黑色西装,微微松散的领带,价值百万的银色领带夹在晨曦下泛着冷光,腕间依旧带那只在有钱人看来实在平价的宇舶表,但即使平价也被他一张强冲击的脸衬得贵气几分。 旁人都是带了名表才显得人贵,而钟博野不一样,钟博野带什么,什么才贵。 价值在钟博野,不在表。 陈宝枝有些紧张地走过去坐下。 钟博野挑眼瞧她,目光冷寂。 “尝尝我给你点的咖啡,加了份棉花糖,不会苦。” 陈宝枝喜欢喝咖啡,却不喜欢苦味。 和钟博野在一起的时候,她喝的咖啡从来都是甜的。 想到这儿,她还有些感慨,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单刀直入。 “昨天我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钟博野两腿交叠,气质冷然,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对面的人,语气平静。 “嗯,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不太妥。” 陈宝枝差点一口咖啡呛在嗓子眼里。 她瞪过去,“怎么不妥?你还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事先申明,我是不会两地跑的,我这人比较懒。” 钟博野不置可否,轻抬下巴示意旁边的秦苛递上一份文件。 陈宝枝定睛一看,差点两眼一黑。 桌上黑色文件夹被体贴翻开,首页上几个大字叫人瞠目结舌。 《结婚协议》—— “你要同我结婚?”陈宝枝倏尔瞪大了眼。 男人低垂着眼,浓黑的睫毛下一丝情绪都不显,他咬字慢慢的,第一次用粤语和陈宝枝说话。 “系啊bb。” “你很喜欢我,而我恰巧需要一位伴侣,我在北城也有房产,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定居北城。” 他斜倚着靠背,这么慢条斯理地说着,过了几秒又像是想起什么,抬眸看过来,眼底幽深一片,“还是说,你之前说中意我,要永远同我在一起,都是在诓骗我?” 陈宝枝一颗心被什么高高举起来,心跳轰鸣,像是要撞破胸膛。 她怎么都没办法相信,钟博野居然要和她结婚。 可……为什么? 无论是从家世,职业,生长环境,性格,他们都天差地别。 还是说钟博野被她伪装出的菟丝花人设狠狠欺骗,觉得她就是个很好拿捏的对象? 是听说他们有钱人也会找那种好拿捏的人做伴侣,毕竟诺大家产遭人觊觎的也不在少数。 陈宝枝索性往后一靠,两手抱臂,情急之下找了个最能戳破自己人设的点。 “我学了七年散打。” 旁边的秦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驴头不对马嘴的话,下意识看向自家老板。 自家老板很淡然地点头,像是赞许。 “宝枝很有毅力。” 陈宝枝:? “我其实读书的时候成绩就不好,目前的话事业发展也一般,暂时没有突破更上一层楼的风险,我脾气还挺差的,五个月的时间,我们见得不算多,所以你还没看出来,我还能装,时间久了我就暴露本性了,而且……” 陈宝枝绞尽脑汁地把自己那点事全挖出来,企图用这些打消对方大胆的念头。 钟博野忽然截住她的话头,轻笑一声。 “可你不是中意我?” 陈宝枝原先的话卡在嗓子眼,差点脱口而出,“我不……” 那双宝蓝色的眼再次看过来,钟博野身上的气势很逼人。 陈宝枝立即转了口,“是,但是……” 钟博野少见地多次打断她的话,“那就够了。” 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支百利金的钢笔,倾身递过来,正经得像在谈一桩生意,“我需要一份稳定的婚姻去安抚家族,而你刚好中意我,我们……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 难道不应该是各取所需? 陈宝枝只当他普通话不好,对于成语的理解还不够深刻,没跟他计较这种用词错误,但也没有接过协议的意思。 “钟博野,对你的家族来说,我并不是很好的选择,我暂时也没有交付人生的打算,所以这事我还不能答应。” 钟博野似乎是思考了片刻,完全没有被拒绝的半分尴尬感。 “如果是钟家那边,你不必太过在意。”他偏头望向窗外,语气带了些凌厉的肃杀之意,一字一句,清晰可闻,“钟家的钟是我钟博野的钟,沾了姓氏的光,他们还管不到我头上。” 陈宝枝愣了一下,他连考虑的托词都不说,好像这是件势在必行的事。 印象里,钟博野是个情绪很稳定的人,他出身好,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陈宝枝见过几次他和身边人相处,二十七岁,其实也不算多大的年纪,但那些人在他面前总是矮三分,将他的话奉为金科玉律。 钟家的一切都是那柄悬而未决的达摩利斯之剑。 权力和欲望才是真正让人低头的大山。 不过面对陈宝枝的时候,钟博野大多绅士,很少会像今天这样,摆出上位者的姿态。 想了想,陈宝枝以退为进,“那我需要考虑一下。” 钟博野没意见,抬抬手示意。 “秦苛,送她回去。” 晚上陈宝枝最后一场戏杀青,按理接下来是要参加剧组杀青宴,团建以及杀青采访。 黑色文件放在床头像是烫手山芋。 钟博野比自己大五岁,也确实到了结婚的年纪,那么大个家族,他需要一份稳定的婚姻,而在他看来,陈宝枝喜欢他,和他正常恋爱,然后结婚。 好像这一切都水到渠成。 索性和钟博野坦白,说之前都是花言巧语,她鬼迷心窍? 或者说之前喜欢,谈到结婚突然就清醒了,感觉没那么喜欢了。 钟博野这个港岛仔能听懂这么复杂的中文吗? 想到这儿,她一个激灵翻身起来,打开了购票软件。 算了。 先跑! 不跑谁孙子! 4、祖母绿 和港城相比,北城天气就直接得多,没那么多黏黏糊糊的雨水,天也不闷,四月底,还带着些料峭的寒,出门薄外套是标配。 陈宝枝住在四环内的一套公寓,下午接到快递电话。 公寓这边环境还不错,楼下安保也严格,虽然离市中心还有点距离,但陈宝枝还是选了它。 快递让不上楼,统一放在楼下安保室保管,实名收取。 陈宝枝将金色长发随手盘了个丸子堆在脑袋上,素面朝天,套了件羊绒毛衣外套就下楼。 快递是个四方的小盒子,严丝合缝包了好几层,摸着有点重量,地址显示从欧洲寄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陈宝枝最近没买东西,不过林远途这会儿倒是在欧洲旅游,她猜想可能是他寄过来的什么小玩意儿。 上楼后还没来得及拆,快递盒搁在换鞋凳上,金善观的电话就杀过来了。 “你说你走那么突然,不知道还以为背后有鬼在追你!” 陈宝枝心想,可不就是鬼吗? “你回来了?” 距离陈宝枝从港城回来已经过了小半个月,一开始落地北城,她还有些忐忑,甚至心虚地将钟博野以及秦苛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不过出乎意料,她在北城窝了半个月,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当时她走得急,那份黑色文件夹着的结婚协议还丢在民宿床头,隔了一个星期,陈宝枝才想起这茬来,打电话叫金善观给她带回来,结果人说要在港城再玩半个月才回来。 “你那东西我可没打开看啊。”金善观语气怀疑,“搞这么神秘,还让我不要偷看,也不让告诉别人,你不会……” 陈宝枝呼吸一紧。 “背着我接了什么大导制作,这份是合同?” 金善观越发散越夸张,“那到时候你还能记得我们这些村里的朋友吗?” 陈宝枝忍不住翻白眼,索性和她胡扯,“里面是我的遗嘱,写遗嘱分配的,到时候把我家七七分配给你。” 金善观一想到那只拆家的哈士奇腿肚子都哆嗦,“那还是算了,我给你发个地儿,我朋友推荐的,私房菜不错,晚上去那儿吃,我把东西给你。” 挂了电话,陈宝枝转身打开房间门,一只大型哈士奇直接冲了出来,围着她不停转悠。 这狗是当初钟喜还在北城的时候从她宠物医院领养的,破坏力极强。 刚刚下楼拿快递陈宝枝怕它趁自己不在把客厅拆了,她刚装好的房子,一周前回北城才领着七七搬出来,经不起这么折腾,所以出门前将它关在了房间里。 给七七丢了两块零食骨头啃着玩吸引注意,陈宝枝进房间化妆。 结束后她给自己挑了条高腰牛仔裤,上身配灰色高领羊绒衫打底,外面罩件oversize的黑色西装外套,最后蹬了双细跟长筒靴挎包出门。 一周前搬家的时候,陈宝枝把自己那辆奥迪也开了过来,三十万的车,不算太贵,但是是她毕业以后自己花钱买的,开得心里舒坦。 依照导航一路驱车上高架,最后往个熟悉的胡同里开进去。 北城是首都,老城区发展饱和,加上政府一些保护文化遗址的要求,许多年不曾有新的建筑入驻,所以这一片还保留老旧的四合院建筑风格。 红砖绿瓦,朱门红漆,楼与楼之间过道不宽不窄,刚好够一辆车行驶,闹中取静也算是一大特色。 金善观预定的私房菜就在这些红砖绿瓦里。 陈宝枝在将车停在附近唯一的车位里,临进门的前一秒抬头看了看对面早就搬空的小楼。 年久失修,大门紧闭,歪着的门头上还挂着梨园两个字的牌匾,下方有提字人的刻章。 陈淮景。 辛亥年秋。 刻章龙飞凤舞,字体效仿张旭的草书,不是专业的,很难辨别内容。 陈宝枝收回目光,转身踏进私房菜馆里。 二楼包厢,金善观提前点了菜,见她姗姗来迟还要埋怨。 “你放着家里好好的房子不住,非要搬到那么远的公寓去,进一趟老城区都得开一个小时,你图什么?” 嘴上虽然数落但进门就给陈宝枝递上提前准备好的柠檬茶,是她特地去北城商贸新开的网红店排队买的。 “这家不是很贵?”陈宝枝脱了西装外套搁在椅背上,四周看了看,“订位置都要排挺长时间,我上次想来都没有位置。” 去香港拍戏前,陈宝枝听钟喜说北城这家私房菜很有名,之前有人请钟建国和秦灵吃饭,钟喜来蹭过一次,说毕生难忘,可惜这家店只接受私人预定,馆子不大,出入皆是权贵。 陈宝枝爱吃,为这事还遗憾地在钟博野面前提过一回,那时候钟博野刚结束一场跨国会议,坐在沙发上撩眼看陈宝枝黏黏糊糊爬到自己腿上,淡淡反问她,“就这么遗憾?” 金善观盯着工作人员烫洗消毒碗筷,挺惊奇的语气。 “就那天你不是走了,剧组杀青宴,方导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还去请了郑导那个剧组,说是在一起拍了这么久,客套一下,没想到郑导就同意了,后来乌泱泱带了不少人过来,我还遇到个挺顶的帅哥,之前在圈子里没见过,也不像哪个公司的艺人,可能是哪个工作人员的亲戚,没待多久,跟我要了瓶水,我和他闲聊,他挺热心说这边有认识的人可以预定位置,还说挂他帐上就行,不过我也没白占人便宜,隔天买了瓶香水送去郑导那边,也不知道他收到没。” 陈宝枝脑子里一根弦突然跳了一下。 “港城人?” 金善观想了想,回她。 “哪能啊,内地人,口音还挺重。” 陈宝枝紧绷的情绪一下散开。 果然,人就是不能做坏事,否则一定会草木皆兵。 几道菜上来,鱼肉新鲜,汤羹香味十足,两人都放松下来。 “那你没跟人留个chat,万一有后续呢?” 金善观夹了筷子鱼肉,又从包里把黑色文件拿出来,拿下巴点点桌上的文件,语气揶揄。 “你都背着我偷偷进军大导制作了,我还不好好搞事业,被个男的迷得昏头转向?这对吗?” 知道她在开玩笑,陈宝枝也不生气,接过文件放进自己的包里,一颗心石头一样落下。 “对了,你那男朋友分了没?” 一句话叫陈宝枝刚放下的心没多久又悬起来。 她情不自禁看了一眼包,总感觉包里像放着个炸弹。 不过仔细想想,虽然钟博野当时话说得强势,一幅只有和她结婚才是最优解的模样,事实上把人拉黑回北城半个月,只有陈宝枝自己在这里如坐针毡,对方一点再和她联系或者要和她计较的意思都没有。 这段恋爱谈得仓促,比起陈宝枝,应该钟博野付出的情感更少,好歹陈宝枝还馋他长相身材,钟博野更像是半推半就,丰富自己曾经空白的爱情版图似的,颇有中国人的良好美德—— 来都来了,那就谈一下呗。 本来就谈不上喜欢,结婚也是为他家的股价和稳定考虑。 那样高高在上的人,被她一通拒绝,只会觉得她矫情,懒得分出一分钟几百万上下的金贵时间同她多拉扯。 想到这儿,那些隐秘的负罪感和紧张感逐渐平复下来。 “分了啊,都半个月没联系了。” 金善观笑笑,“我还以为你分不掉呢,分就分了,找个圈内的,或者……” 话没说完,包厢门被工作人员打开,传菜的间隙,外头一张熟悉的脸出现,陈宝枝和人对上视线,微微发征。 “宝枝?” 许应醒绅士地替工作人员一起掌门,同时还朝落过来的另一道视线的主人打招呼,“金小姐,你好。” 金善观筷子上夹的鱼肉掉下去,愣愣的。 “许老师,您……您好。” 又反应过来,“您和宝枝认识啊?” 许应醒隔着一扇门站立,完全没有要逾矩走进包厢的意思,他身后跟着两个男人,都穿着西装,阵仗像是要谈什么重要的事。 “叫我名字就好,我比你们大不了几岁。”说着他侧眸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陈宝枝,体贴解释,“我之前和宝枝是邻居,我刚回国,还没和她叙旧过,她有些生疏,是我唐突了。” “哦哦,许老师原来真的和宝枝认识,怪不得上次……”金善观当然不会直呼其名,她想到什么但又觉得气氛不对没有继续说下去,反倒是客套起来,“许老师和人约了?还是说要和我们一起?” 陈宝枝没再沉默,直接越过许应醒去看他身后还在等着的两个人,然后接过话,“许老师看上去还有事,您先忙,我们吃得差不多了,就要走了。” 许应醒被做了决定也不恼怒,柔柔笑一声。 “嗯,我还有事,你等会怎么回去?我的司机还在楼下,如果需要可以让他送你回家,然后再来接我。” 陈宝枝想都没想直截了当拒绝。 “不用了,我现在已经不住家里了,新的住处许老师也不认识,就没必要麻烦司机了。” 六年的时间,很多事都改变了。 许应醒默了一瞬,随后展颜,没再强求。 “路上小心。” 接着抬腿离开。 一餐饭结束陈宝枝和金善观道别,随后一路驱车回公寓。 没开音乐,半开车窗,冷风灌进来,叫她混乱的思绪抛开一些,那些叫嚣的眼泪也从清晰变得模糊。 人该往前看。 往后看,不过是一场空。 晚上九点,七七听见动静在门口蹲守,陈宝枝打开门他就冲了出来,连带着玄关处的换鞋凳都移了位置。 白天临时搁在换鞋凳上的快递盒“砰”得一声掉在地上。 陈宝枝捡起来,索性直接站在玄关处开箱。 灰黄纸盒被一层一层划开,里面的红丝绒盒子露出来。 看见里面的东西后陈宝枝顿时瞳孔张大。 玄关处的光影变化,由暗转明,红色丝绒盒子里,安安静静躺着一串祖母绿的手串,珠子圆润光泽,水头顶级,是难得一见的孤品,而此刻它的边缘碎了一道轻微的裂痕。 玉碎冰消,实在暴殄天物。 陈宝枝急急将下头压着的信纸翻出来,上面一排中文写得歪歪扭扭。 “戒指不好强迫你收下,但又答应了会给你带礼物,所以换了件补上,钟博野是不会对陈宝枝食言的。” 后头落款就好看多了,字迹遒劲有力,不失笔锋。 钟。 5、月光 好了好了,这下真的坏了。 陈宝枝第一反应就是拿手机在各种平台上发帖求助。 “这种看上去水头比较好的祖母绿价值多少?” “边缘碎了一点,不是特别明显,修补后能看出来吗?还是会折价?大概折多少?有没有懂行的?” 后面配六张细节图。 发完这一通,陈宝枝觉得自己的血还是热的,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摇尾巴的七七叹气。 “你知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 “你妈我累死累活一年都挣不到二十万,现在拿什么给人赔?” “总不能真的嫁给他吧?” “是,他是不在意,不缺那一点,但这么贵的东西,既然分手了,我肯定不能要的。” 七七听不懂,尾巴摇得更厉害了。 陈宝枝再叹一声,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两眼无神。 “这人是不是故意的啊?这么贵东西也不好好打包?还寄快递?他们有钱人就这么不把钱当钱吗?” 帖子热度还挺高,不过凑热闹得居多。 “假的吧?这种颜色的祖母绿,像p的。” “我们打工人哪见过这些,一般我都是在拼夕夕,同款只要9.9,贴主要不要链接?万一有钱人也分不清呢?” “上完班躺在床上看到这么一条帖子真是惬意啊!” …… 一堆乱七八糟玩梗的帖子里,终于搜罗出一条有用的。 momo:“贴主这个侧面细节能不能私发给我?我好像见过。” 陈宝枝赶紧点击那个系统自带的头像拍了个更详细的视频过去。 耳朵动【麻烦您看看?有没有见过这种类似的,大概价格在多少?】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对方回复过来。 momo【贴主我找家里长辈证实过了,你这个是23年在港城苏富比成交的孤品,25.8克拉的祖母绿钻石手链,克伦比亚产地,据我所知成交价在21340000港币左右,不过听说是欧洲的买家。】 momo【而且这种孤品一旦有了瑕疵,是很难……估计损失的。】 陈宝枝把字体放大,默默开始数,个,十,百,千,万……十五年……二十年…… 数不清的0叫她两眼一黑。 不是?钟博野是不是有病啊?不同意跟他结婚就要陷害人?是不是想抓她坐牢啊?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陈宝枝有气无力地回复对方。 耳朵东【知道了,谢谢你。】 帖子的热度越来越高,玩梗的人也越来越多,后台信息响个不停,甚至还有人私信她求包养,陈宝枝嫌烦直接删掉了帖子。 一个小时后,她下定决心,把黑名单里的人拖出来。 跨海电话的忙碌音还会多加一句粤语,听得陈宝枝心里咯噔一声。 无人接听。 差点忘了,钟博野有好几部手机,这部手机像是专门和陈宝枝联系的,陈宝枝没在他这手机上听过别人的来电或者信息。 想来平常也用不上。 想了想,她又把另一个电话拖出来,很快就有人接起。 “宝枝小姐?”秦苛还是一惯得职业风,声音不重不轻,普通话发音比钟博野还要标准一些。 陈宝枝小心把那条手链放回盒子里,试探问:“钟博野在忙吗?” 秦苛笑了笑,“钟生在开会,所以您没能联系到他,是有什么事吗?我会传达。” 是了,钟博野的时间几乎是按照秒钟计算的,他所有的行程都会被秦苛安排好,精确到每一分钟,不管是港城还是内地,抑或者国外的公司,想要见钟博野一面的人很多,甚至为此他们愿意一掷千金,但那些求见首先便会经过秦苛。 之前陈宝枝是钟博野的女朋友,也是这些见面里唯一的例外。 现在那层关系没了,她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 陈宝枝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拉黑删除联系方式幼稚手段有些可笑。 “我收到了他给我寄的手串。”她顿了顿,还是如实说,“但是不小心摔碎了,不过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们居然用跨国快递,包装也很随意,所以我们双方都有责任,你帮我问问钟博野要怎么赔偿。” 那头静了两秒,秦苛才说话。 “宝枝小姐,东西是钟生送您的那现在就是您的,不需要赔偿,我可以派人去北城找您拿回手串,然后帮您找个擅长修复的专家,等修复好再把东西还给您,您觉得怎么样?” 陈宝枝愣了一下,浑身一冷。 不是为手串,而是为秦苛这话里北城两个字。 也是这一秒,她才想起来,公寓是新搬的,甚至连经纪人葛静眠都还不知道具体地址,但是钟博野的礼物却直接送到了公寓楼下。 所以,钟博野一直都知道她的行踪。 钟博野在查她。 这半个月的风平浪静,不过是假象。 以前,陈宝枝只觉得钟博野是个很老派古板的人,或许还带点商人重利轻离别的味道,人也淡淡的,你很少能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此刻,陈宝枝却觉得有点后背发毛。 当初追钟博野缘起于一个赌约。 从认识到确定关系,不过就一周不到的时间,陈宝枝当然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 天价的粉钻,千万的孤品手串。 这些数不清的价值背后,是陈宝枝看不清的东西。 她再也不能和这人扯上关系了。 “我和钟博野已经分手了,东西我不会要,需要赔偿多少钱你们评估好发函给我,我会想办法。” 说完这句,陈宝枝直接挂了电话。 / 得到钟博野的正式回复前,陈宝枝回了一趟大院。 陈宝枝的父母是无国界医生,很早就把她丢给爷爷奶奶抚养。 陈淮景和林研秋住在老城区的四合院里,院子里住四户人家,隔壁是钟家,对门是林家,斜对面是许家。 陈宝枝和钟喜还有林远途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奶奶过世,林家发家搬了出去,院子里就静了下来。 自高三艺考集训开始到后面工作到处飞,这一整段人生里,陈宝枝其实住大院的时间不长,港城回来以后她更是直接搬了出去。 再次站在檐廊下握上门环,陈宝枝还有点紧张。 她和陈淮景的关系不好,搬家前还大吵了一架。 本以为至少两个月不用再回来,没想到因为打碎了钟博野的手串,她不得不回来取房产证。 陈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高知,林研秋是广东人,幼时在广东学习潮剧和英歌舞,十五岁北上跟着欧丽大师学京剧,后来和陈淮景因画结识,步入婚姻定居北城。 早年京剧盛行,林研秋名头响,不少人慕名而来只为听她一曲,为此她也攒下不少家产。 除了这一处的四合院,还有另条胡同里的筒子楼,四百多平,就算这两年房地产不景气,卖个两千万还是没问题的。 林研秋死后,四合院给了陈淮景,筒子楼给了唯一的孙女——陈宝枝。 陈宝枝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拿筒子楼的房产证。 院子里依旧萧条,钟喜的外婆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年初钟喜一家搬去了南江,林家除了逢年过节也不怎么回来,许家…… 许家的灯忽然亮起来,陈宝枝吓了一跳。 转念想,也对,许应醒回国了,这里是他家,不回这边又能回哪里? 提步进了院子里,陈淮景大约是在做饭,厨房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躬身在饭桌前摆碗筷的许应醒。 许应醒听见动静抬头,讶异了下,又温柔笑起来。 “宝枝回来了?正好吃饭。” 陈宝枝脑子里“轰”的一声,脱口而出。 “你怎么在这里?” 语气不算好,里头陈淮景端着鱼汤正好出来,拿目光扫她。 “怎么和你应醒哥说话的?他来家里吃顿饭怎么了?” 陈宝枝回看他,也不说话,空气里有剑拔弩张的意味。 许应醒忙打圆场拉开陈宝枝常坐的那个位置的椅子,“宝枝不是那个意思,开车累了吧?先坐一下。” 陈宝枝走过去,高跟鞋在地砖上“咯噔”作响。 三个人四个菜一个汤,也算丰富。 陈淮景开了瓶红酒,越过陈宝枝给许应醒倒酒,还不忘数落陈宝枝。 “知道你应醒哥回国怎么不告诉我?也不请人来家里吃饭。” 陈宝枝夹一筷子鲜嫩的芦笋,冷哼出声,头都没抬。 “当初不就是您把人赶走的,我拿什么脸去请?” 气氛瞬间僵住,陈淮景脸色微变将酒瓶砸在桌布上发出闷响。 “你这说的什么话!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我和你奶奶就是这么教你的?” 陈宝枝恶狠狠咬着芦笋尖,鲜甜味溢满唇齿之间。 “不知道啊,我奶奶死得早,我连她老人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哪有人教我?” “咚”—— 这声响更大,碗筷碰撞,玉瓷质地的筷子碎裂开。 “你还要因为这件事和我闹到什么时候!”陈淮景怒不可遏地指着陈宝枝,“你奶奶看见你这幅鬼样子难道会高兴吗?” 他又指着许应醒,“你应醒哥给你介绍资源为什么不去?难道你要拍一辈子垃圾吗?” 陈宝枝不知道被哪句话点燃,“腾”得一下站起来,她摔了筷子,唇角挂着讥讽的笑意。 “你怎么就知道他给我介绍资源了?怕不是人家一回来就拉过来旁敲侧击打听吧?他没告诉你吗?他找我去唱戏,怎么?你很希望我去?” 陈淮景脸色彻底冷下去,扭头望向许应醒。 许应醒忙起身收拾狼藉,姿态放得很低。 “只是串个戏,不会接触过多的,老师她……” 陈宝枝大喝一声,“你不许叫她老师!” 许应醒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陈宝枝眼眶通红,舌尖泛出铁锈味。 “许应醒,你到底有没有自尊心?你是陈家的狗吗?当初让你滚你就六年不敢回来,跟我说一句话都不敢,现在回来了,他想缓和关系了就拿你当梯子,还想让我踩着你的资源向上爬。” 她咬牙瞪住陈淮景,笑着,眼泪控制不住夺眶而出,“你知不知道他在圈子里做什么?是戏曲指导啊!怎么?您准备让我重新登台唱戏了?你到底凭什么敢堂而皇之地提我奶奶的名字啊?” 说完她撞开背后的椅子,大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许应醒急急叫了一声,“宝枝!” 陈淮景爆喝,“别管她!让她滚!” 陈宝枝拿到房产证后直接摔门而出。 屋外月色朗朗,寒风凛冽,她只穿一身薄款毛衣裙也不觉得冷,反而感到周身的气血都在升温。 白色奥迪的车门被砸得震天响,随后一路疾驰往某个方向去。 二十分钟后,奥迪停在上次那家私房菜的门口。 陈宝枝坐在对面梨园门匾下的石阶上,肩膀大幅度颤抖,呜咽的哭腔打破胡同的寂静,冷风卷起几片落叶落在她肩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轻拍她的肩膀。 老旧的楼在月色下安详又孤清。 它也曾门庭若市,彻夜不眠,可经过时间的洗礼,万华褪去,长灯寂灭,这里只剩下一扇看不进去的窗和一块歪七扭八看不清原来模样的匾。 那里困住了什么,又被迫落下来什么,偶尔经过的路人是说不清楚的。 只留还记得那些故事的信徒,一次一次地回味,一遍又一遍地嚼香。 一道铃声突兀响起,陈宝枝两眼胀痛,看也不看随手接起。 低沉悦耳的声线摩擦耳膜。 “听秦苛说你找我。” 陈宝枝脑袋昏昏沉沉的,低声应他。 “嗯。”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钟博野的声音放得更柔。 “kitty,你哭了吗?” 6、赔偿 那些憋在嗓子眼里极力掩藏的情绪轰然塌陷,眼泪断了珠子似的钻出安全区,胸膛大幅度地起伏着。 陈宝枝终于哭出声来。 好像人就是这样。 如果没人在意,我就还可以忍耐,将眼泪化作月光的一缕,拼命吞咽进喉咙里。 可你问了,那一秒,就那一秒,我什么都坚持不住,什么都控制不了。 情绪的城墙倒塌,可你也不曾嘲笑我的狼狈。 陈宝枝放声哭了不知道有多久,那头静静听着也没挂,直到她收了声,钟博野才好似叹了口气。 他说:“宝枝,唔开心的话,要不要同我走?” 话音落下,陈宝枝的视线里投下一道黑影。 她长而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潮湿,被光影打得透亮,钟博野低头看她,像在山林里发现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 “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宝枝瞧见他肩头覆着的一层潮湿,那是北城的夜才常有的雾气,这才发觉不对劲,她揉了揉发酸的腿又抛出两个问题,“你在这儿等了很久?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钟博野里面穿着西装,领带也打得整齐,眼底的乌青叫他深邃的五官褪去些距离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颓靡味道,胡同里视线不明朗,陈宝枝隔着朦胧的月光瞧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不是跟你来的。”钟博野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弯腰罩在她的身上,昂贵的料子大剌剌拖在地面,衣摆沾了灰尘,颜色泛起一层土黄。 他浑不在意,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陈宝枝持平,耐心解释,“来吃饭,远远在楼上看见你的车,你的车开得太快了,我不放心,还是来睇下你。” 钟博野原先不常说普通话,他出身在欧洲,早年一直在国外读书,斯坦福毕业以后才遵从家里的安排回港城接手家族产业,日常交流多以粤语和英语为主,当然也没有人面子大到需要他去配合讲自己不熟悉的语言。 但和陈宝枝在一起的时候,他很绅士,非常配合陈宝枝的习惯讲普通话,有时候讲得不好,普通话里夹杂点粤语习惯,陈宝枝还要笑他,说他出生好,不然照内地大部分家长的期盼,想考个教师资格证,他的水平都过不了普通话甲等。 半个多月没见,陈宝枝乍然再听见这牵强的普通话,竟然心情都好了一些,忍不住被逗笑。 她仰起头,眼眶红红的,脸颊上的泪也没干,但唇角弯起,像是埋怨。 “钟博野你说的不对,是来看一下我。” 钟博野也不反驳,伸手提一下她肩头随着动作往下坠的大衣,应声。 “好,我来看一下你。” “你在这里和人谈事吗?” 陈宝枝不想提自己的事,有意扯开话题。 她不说钟博野就不问,顺着回她。 “是,之前听你说这边菜色不错,所以来尝一尝。” “那之前我朋友说有个刚认识的帅哥帮她订了这边的位置。”陈宝枝拿眼睛打量他,“是你吗?” 钟博野静静望了一会儿陈宝枝,点头。 “是我,我叫秦苛安排的。” 他又说,“乖女同我拍拖一场,总不能叫她带着遗憾分手。” 陈宝枝一下就噤了声。 钟博野也不再说话。 两人维持这个姿势有一会儿,还是钟博野先张口,脸色为难,宝蓝色的瞳孔被月光勾勒得更浅。 “宝枝,我腿麻了,可以先起来吗?” 陈宝枝回神,低头看看他的膝盖,质地考究的西装裤料被他大腿绷紧,隐约可见里头藏着的有力的肌理轮廓。 她曾坐在这两腿的中间,被他搂着,然后吻上那张薄唇,那双腿逗她似的轻轻一颠,她失重牙齿磕在钟博野的唇边,一股铁血味蔓延开。 钟博野拉开唇,不明神色地睨她一瞬,转而狠狠叼住她的舌,惩罚似的。 想到这儿,陈宝枝脸红起来,不同之前哭的时候的浅粉,红晕一路从而后蔓延到雪白颈子。 钟博野下意识去牵她,被她弹跳躲开。 “不用,我自己来!” 钟博野看看自己悬停在空中的手,最终什么都没说,吃力起身。 “你腿麻了还跟着我蹲在这儿做什么?”陈宝枝掸掸大衣上的灰,说他,“好料子都给你糟蹋了,这衣服哪能这么蹭地上。” 钟博野凝眸盯着她,声线温柔,“给你用什么都不算糟蹋,不过,你不高兴这样,我下次会注意。” 听他这样说,陈宝枝心里酸酸的。 摸良心说,钟博野真的对她很好,尊重她的任何想法,没有那些权势驯养出的架子,同她说话也向来低头。 不过—— 这一切都是基于钟博野认定她喜欢他这件事上。 钟博野最讨厌被欺骗。 这是听秦苛反复强调过的。 “你用餐结束了吗?” 其实这话有催促的意味,陈宝枝现在情绪好了很多,刚刚月色旖旎下那些好像找回来的暧昧氛围也被冷风吹散,她已经完全清醒过来。 “如果已经结束了,我们可以谈谈赔偿的事。” 她还欠他一串祖母绿手链的钱。 钟博野抬头看了一眼梨园的门匾,没应这话。 “我饮了点酒,秦苛不在,本来要叫车,你方不方便送我一程?” 陈宝枝当然不相信这话,钟博野这种人出门哪次不是前呼后拥,没了秦苛自有王苛李苛赵苛,愿意给他开车的人能从国贸排队到北郊庆柔,他哪里会缺司机? 不过这会儿正好有事和他谈,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日子也没少被他接,陈宝枝心想,就当是还他。 “好,不过我的车一般,钟生可不要介意。” 听到这句称呼,钟博野似乎有些意外,又觉得有些奇妙,勾了勾唇随她上车。 “不会,那就麻烦宝枝小姐了。” 上车打开导航,陈宝枝看见他一米九的个头委屈地缩在副驾驶座位里,她忍不住轻笑。 “你住哪儿?” “瑰丽。” “那不远。” 白色奥迪撞破月影缓缓驶出胡同口。 车速不快,转弯就上了高架,陈宝枝顺手打开蓝牙,一首《四郎探母》的前奏出来,她想也没想,直接点击切换,静谧的空间里响起林俊杰的歌声。 alwaysonline—— “遥远两端爱挂在天空飞,风停了也无所谓。” “只因你曾说,everythingwillbeok.” …… 第一部分的高潮结束,陈宝枝才说话。 “抽屉里有张房产证,我查过你那串的价格,差不多是够的。” 钟博野没动。 “那是我答应给你的礼物,你不需要赔偿,也无需因此付出任何代价。” “无功不受禄。” 钟博野垂着睫,盯着屏幕上大段歌词划过。 “有的,同你拍拖的五个月,我家里长辈很放心,为此少了我不少麻烦。” 陈宝枝一时没听懂。 “很放心?” 钟博野点头,“家里一些长辈忌惮我,你的家世清白,不曾涉商,所以他们很放心。” 哦,这下懂了。 钟博野说话确实很婉转,但没用。 和钟博野这段恋爱,外界并不知道,但钟家是知道的,有一次去钟博野郊外的马场骑马还遇见了他二伯,钟博野大方介绍了,并没有什么隐瞒。 换句话说,陈宝枝家里没什么商业背景,所以钟家其他虎视眈眈的人才会更放心,也不会时不时给钟博野找麻烦。 连日的疑惑和恐惧终于散去。 原来这就是钟博野坚持要和她结婚的原因,这么想清楚,陈宝枝反而不怕了。 她并不怕钟博野有所图,怕得是他没所图,这种未知,看不清自己对等价值的情况,才是最恐怖的。 不过她还是没有和他一起搅进钟家这个复杂家庭的打算。 陈宝枝这人就一点好,通透。 她魅钱,超过两千万的不魅,因为她刚好只有两千万。 “我考虑过了,结婚的事我还是不能同意。”陈宝枝找了个像样的理由,用比较轻松的语气,“我们女明星就是不能轻易结婚的啦!” 高架上的夜景单薄,两侧的路灯发出吊诡的白光,偶尔有一辆跑车经过,发动机轰鸣一声,速度极快地超过陈宝枝。 北城有钱人不少,染着黄毛的富二代也多,他们拿着家里的钱买跑车,一到晚上就出现在高架上,尤其是看到这种车外带着装饰,很像女生用的车,就立刻猛踩油门,像是孔雀开屏。 陈宝枝是有点胜负欲在身上的,就算车的硬件比不上,她通常也会小跑一圈,不会违规,但车技干净利落,引得周边的车狂按喇叭喝彩。 现在钟博野在车上,她不自觉就萎靡了,哪怕上次交谈已经完全戳破了自己虚假的人设,她好像还是下意识会在钟博野面前装一些。 又一阵轰鸣由远及近,副驾驶的人突然出声。 “想赢吗?” 陈宝枝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什么?” 钟博野指了指前面的临时停车道,言简意赅,语气沉稳有力,“停在那里,打双闪,我带你赢。” 陈宝枝这才明白过来,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她猛踩油门,车的底盘都跟着抖了抖。 后视镜里倒映着女孩不屑一顾的脸。 “我陈宝枝要什么,会自己拿!” 车轮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在限速内,陈宝枝将马力加足,并车到最左边快速车道,推背感十足。 五分钟后,白色奥迪追上前面的跑车,再次变道时车尾灵活打了个半旋,陈宝枝降下一点车窗,朝隔壁递过去一个挑衅的笑。 钟博野侧眸盯着她,看她生动明媚,活色生香,后颈的蝴蝶纹身寸寸剜骨,手肘上那只银色宇舶也像坏死,忽然停下指针。 他右手掌住表盘,感觉自己好像被夜色勒住了喉管,吞咽都困难起来。 二十分钟后,白色奥迪到达瑰丽酒店停车区,拒绝了酒店的泊车服务后,陈宝枝才想起来,刚刚莫名其妙的一场比试叫她完全忘了正事。 她将车熄火,转过身对钟博野认真道:“总之我会赔给你的!” 钟博野解开安全带下车,高大身躯落在半开的车门边上,他弯腰,浓艳的五官在陈宝枝视线里放大,冲击力很强。 “如果实在觉得不舒服,那就送我个礼物作为交换吧。” 又说:“对了,你要不要上来坐坐?” 7、打架 陈宝枝脑子里快速思索了一下,还越过他往楼顶看了看,接着就听钟博野自问自答。 “还是算了,时间不早了,周围人多眼杂,我们现在的关系,或许会给你造成困扰。”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示意,“回去可以给我回一条chat吗?我只是想确认你的安全,不会随便打扰你。” 钟博野话说得太周全了,导致陈宝枝完全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那些之前将人拉黑的记忆反复鞭笞陈宝枝,叫她有点难为情。 周遭不断有新的车开进来,陈宝枝不好挡在这里,她重新启动车,低头假装去按手刹缓解尴尬。 “好,我知道了。” 一直到家以后,陈宝枝才发现自己身上还披着那件钟博野的大衣外套。 手串的事没理清,现在又多了件外套,陈宝枝觉得自己好像跟他就扯不清了。 想了想,还是给他发信息。 宝枝宝枝【我到家了,外套忘记给你了。】 对面秒回。 钟【先放在你那里,港城天气好,大衣不大用得到。】 他主动提起手串的事。 钟【手串是答应你的礼物,如果实在不好意思可以回赠我一个礼物,不用价格太高,但求用心,这样可以吗?】 这事再提第三遍就显得矫情了,钟博野真的不缺这点钱,况且其实陈宝枝认为打碎手串这事也不能算是她一个人的责任,毕竟是贵重物品,哪有人这么包一下快递送过来的?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索性就这样算清楚。 宝枝宝枝【大衣我会洗好和回礼一齐给你。】 钟【好,晚安。】 宝枝宝枝【晚安。】 / 一周后,金善观和葛静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张邀请函。 是一部即将要筹备的,大导电影的投资晚宴。 陈宝枝本来是不想去的,但听说北城最大的娱乐公司——风行的老总会出席投资宴,那老总姓秦,特别爱听京剧,家里收藏着不少戏袍,有一件是林研秋曾经的私藏,后来辗转落到她手中。 陈宝枝之前预备还给钟博野的钱没花出去,这会儿动了心,她想反正是陪金善观,又能堵葛静眠的嘴,何乐而不为。 她挑了件还算拿得出手的黑色丝绒礼服裙,金发半扎,又仔细画了个妆。 等到达晚宴举办的铂悦酒店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四月下旬,天气渐渐回暖,晚上还透着凉,陈宝枝出门的时候被催得急,随手拿了件衣架上的外套。 等到地下车库的时候,才发现是之前钟博野那件。 时间紧迫,现在回去换肯定是来不及了。 从酒店的旋转门进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噔”作响,陈宝枝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铂悦虽然价贵,但平常在这儿举行的晚宴不少,每层楼都有独立的宴会厅,怎么也不会到冷清的程度。 出于好奇,陈宝枝问引路的礼宾,“今天人这么少?” 礼宾露出标准八颗牙的微笑,“今天被包场了。” 陈宝枝恍然大悟,一次宴会三百万的低消,就这还不算人工成本,这次的电影居然这么大手笔,把整个酒店包场了,怪不得门外停那么多车,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 葛静眠和金善观远远看见进来的人立即停止和身边人的交际。 “怎么来得这么迟?” 金善观穿一身抹胸香槟礼裙,漂亮的肩线被吊顶的灯光晕出一层亮,像打了高光。 “这个点有点堵车。” 葛静眠瞧她一眼,阴阳怪气,“谁叫你住那么偏远,你怎么不索性住郊区去。” 她从港城忙完回来才听说陈宝枝搬家了,每次约个试戏都费老大功夫。 对陈宝枝的新住址,她不爽很久了。 陈宝枝丝毫不在意这句挖苦,跟着礼宾往休息区走。 “我那儿住着安静,等你帮我多接几部戏,我赚笔大的,再搬回来。” 她脱下肩上的外套,细白锁骨露出来,黑色丝绒裙包裹着出挑的身材,裙子质感很好,显得她露出来的皮肤像瓷白的玉。 大衣被随手堆叠在沙发背上,袖口的面料刚好扫过她金色发尾。 陈宝枝人长得漂亮,浓颜系长相本就夺人眼球,她却毫不收敛,一头及腰金发更是张扬吸睛。 为此,圈子里有很多人看她不舒服,没来由的,恶意生根,男的女的都有。 陈宝枝不在意,人生就一次,好的坏的,她来者不拒。 葛静眠看出这件陌生外套,问了一嘴。 “这外套不是你的吧?” 作为经纪人,她立刻警觉起来。 “你又谈恋爱了?” 陈宝枝身高172,在女生里已经算是高的,可她背后的这件外套明显比她大出许多,风格也很内敛。 很明显是某位男士的私有物。 葛静眠是知道陈宝枝谈恋爱的事的,不过对方的的身份,名字,她一概不知,也没有去打听。 当初签工作合约就说好的,只要不影响工作,公司不管谈恋爱的事,但经纪人有知情权。 半个月前陈宝枝匆忙离港,给葛静眠发了一条信息,说自己分手了要独自回北城散心,叫她不要担心。 葛静眠只当小姑娘第一回失恋有点伤心,这会儿乍然看见个男士外套,整个人浑身都激灵起来。 “你给我说清楚,外套哪来的?” 短剧女演员热度没那么大,也不是靠单身人设吃饭,所以谈恋爱这方面不会管得很苛刻,但有两种情况葛静眠不允许。 第一,一直在谈恋爱,无缝衔接。 第二,同一个男人谈很多遍。 第一种作风有问题,第二种脑子有问题。 金善观喝了口甜酒,抿嘴看着陈宝枝笑。 “没有,朋友的,晚点还他。”陈宝枝随口揭过,还开玩笑,“静眠姐,你别这么敏感行吗?” 葛静眠似信非信,但今天这场合也不是聊这个的好时机,她探头望了望不远处人头攒动的地方,低声提醒两人。 “那个穿蓝色西装,有点地中海的是齐总,海天影业的,边上那个气质很好的,穿红色礼裙的是秦总,风行最大的老板,今天的投资宴就是为这两人办的,只要他们对你们能有点印象,拿个角色还是没问题的。” 说完葛静眠端了杯果酒递过来,“也别真为点角色牺牲多少,能成成,不能成咱还是回去老老实实拍短剧。” 金善观点点头提起裙摆往人多的地方走,她两眼放亮,对这次的角色势在必得。 陈宝枝紧随其后,目光死死盯着穿红色礼裙的女人。 两块肥美的蛋糕近在咫尺,想要去敬杯酒哪怕只是说两句客套话的人都络绎不绝,金善观挤不进去,几次被人群隔在身后,刚刚兴起的希冀瞬间破灭,现实狠狠给了她一盆冷水。 也给了陈宝枝一盆。 去往利益的路上,又怎么会一路畅通呢? 金善观跺了跺脚,高跟鞋上绑着的细带松了些,缓解脚腕上的疲劳。 两人索性靠在蛋糕塔旁边闲聊。 “你说大家怎么都这么肯争气?”金善观用词又朴实又精准的。 “争气?”陈宝枝用手肘轻轻撞她,缓和她的情绪,“你不也挺争气的,放宽心,我觉得这么大投资也不一定都是资方的人,你又不要当女主角,凭你丰富的履历正常投资料试戏,未必没有机会。” 金善观来自西边一个小城,高中念完就读了所技校,那学校什么专业都有,金善观的妈妈一看,有个专业叫空中乘务,忙说,这个好,我闺女长得漂亮,以后当空姐。 其实很多这种学校开设什么看上去高大上的专业,都像给水里的鱼买辆自行车,属于沒屁硬憋。 不过好在金善观确实漂亮过头,一张老式ccd拍的糊照在网上小火了一把,葛静眠特地摸到那个小城把人给签下来又带出来。 短剧的名头不好听,金善观的妈妈一边没办法放手这突如其来改善生活的机遇,一边又嫌女儿的工作拿不上台面。 东亚人好像从出身开始,骨血里就带着个任务,一定要向父母证明些什么。 所以进军长剧,出人头地成了金善观心里的一根刺。 安慰的话没起多大作用,金善观搁下酒杯,恹恹的。 “我去趟厕所。” 陈宝枝没多说,“嗯,小心。” 人走了二十分钟都没回来,陈宝枝有点不放心,追出去找。 酒店长廊铺设花纹繁复的地毯,即使是高跟鞋走在上面也没有尖锐的声音,出了宴会主厅上二楼,音乐声瞬间就闷下去,只留淡淡的尾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 陈宝枝顺着往里走,在一间休息室门口听见金善观的声音。 “老娘是来挣钱的,不是给你这鳖孙当二奶的!” 门半掩着,里头的光偷跑出来。 陈宝枝脸色一变,伸手推开门,正看见刚刚那位被人众星捧月的齐总扯开西装纽扣,怒不可遏推了一把金善观纤瘦的肩膀。 她人倒在沙发上,后背裸露处撞到沙发凸起的边缘,那块肌肤瞬间红肿起来。 “妈的,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金善观吃痛闷哼一声,抬头毫不畏惧地瞪着面前的“地中海”,语气讥讽。 “咱们两谁不要脸啊?你有钱能不能去治治自己的秃头?出来不影响别人心情吗?还给我个女二,我看你长得像女二,姑奶奶出来工作的,不是来卖身的,卖身我还得看看对方长相呢,你这样的姑奶奶下不去口知道吗?” “你!”齐总被金善观刻薄的语调彻底激怒,扬起手来。 金善观闭上眼,胸膛大幅度起伏着。 预想的巴掌没有落下,她猛地睁眼,看见陈宝枝直接拿大衣罩在齐总的秃头上,他个子矮,那件质地考究,衣摆稍长的风衣几乎将他蒙头罩住,半天都翻不开。 金善观还在发愣,陈宝枝一脸嫌弃,扬声。 “愣着等我请你啊?还不打他?” 金善观后知后觉忙爬起来,沙发上原本凹陷的布料一下弹回去。 “哦哦。” 齐总被揍得想抱头,又想去翻开罩着的大衣看是谁,最后只能一边吃痛哀嚎一边喊着。 “谁啊!谁啊!谁敢……哎呦,痛痛痛!别让我知道你是谁,不然我肯定封杀你!哎呦哎呦……” “金善观,你们……你们两别想在这圈子里混了!” 陈宝枝小时候学过散打,尽往看不见又痛得不得了的地方招呼,中途还不忘骂骂咧咧。 “金善观你平时不是挺能耐的吗?把你那淑女飘飘拳给我收起来,不然我连你一块打!” “手打不动不会换脚踢吗?” 空气里全是齐总的抽气和怒骂声,原本静谧的休息室一下热闹起来。 “你们两个小婊子!别让我……哎呦……轻点轻点,来人啊!有没有人啊!” 金善观被整得热血沸腾,脑子不做主,完全跟着陈宝枝的指令走。 她脱了鞋就要往人脑袋上砸,手被按住。 陈宝枝用看智障的表情看她,“你这一下想做什么?想坐牢啊?不会打架就死一边去!别妨碍姑奶奶发挥。” 金善观举着鞋,整个人都懵了。 “哦哦。” 她乖巧退到一边,不知道是不是哪根筋突然灵活起来了,视线还转过去看着门。 目光刚接触到门边,陡然看见个高大的身影,她心头下意识一跳。 那人穿一身顶级定制的黑色西装,手指尖夹一点猩红,最令金善观震撼得是那人的眼睛居然是宝蓝色,浅色瞳孔在暗夜里发亮,像片深沉的海。 他黑色发丝微微散乱,五官分明清晰,眉眼间凝着层化不开的稠墨,走廊的灯影落在他身后,照得整个人像从壁画上走下来的神邸。 男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以最快速度熄了雪茄。 他单手掌着门,上下看了看完全沉浸在“打戏”里的姑娘,眉心拧紧。 金善观愣了有三十秒才想起来提醒,“喂!喂!” 陈宝枝已经进入忘我状态,极不耐烦,“做什么?” “有人。”金善观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们好像要被打了。” “啊?”陈宝枝从混战中抬头。 门外的人突然收回手,休息室的门自动合上。 陈宝枝听见一道熟悉的声线,依旧是普通话里还夹着粤语的腔调。 那人语气很淡定。 “你们继续。” 8、细水 手下的动作停了,丝绒裙的肩带也跟着滑掉下来。 陈宝枝松了力气,脸和脖子都充血,呼吸声一阵高过一阵。 “谁?” 齐总终于得以喘息,他一把拽下脑袋上的大衣,露出张不大雅观的脸,双眼肿得高高的,看人时候像被捂住了一半眼睛。 听见外面有动静,他立刻来了底气,“快来人!这两个小贱人竟敢行凶!快报警!把人抓起来!” 狗头猪脸嚷嚷着就要往外跑,金善观眼疾手快伸出一只腿。 齐总本就视线不清晰,又一直捂着左边被着重照顾过的脸,毫无意外地被这一道力绊倒,摔了个狗吃屎。 屋子里发出“砰”的一声。 陈宝枝回神,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肩带,同时狐疑地朝金善观看了一眼。 金善观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是谁。 铂悦被整个包场,晚宴主要在一楼大厅进行,陈宝枝进场之前就被礼宾告知过,二楼今天作为贵客的临时休息区,是不向外开放的。 一开始陈宝枝以为齐总就是那个贵客,虽然琢磨着他也没这么大排面,不过至少可以保证二楼不会有其他人,特别是出于隐私需要,一般这种休息室内会临时关闭监控,有钱人对私密性要求极高。 因为在这种场合,一个私密的休息室,要做什么,都一定不希望展露人前,甚至不希望留下任何把柄和痕迹。 这也是之前和钟博野在一起的时候,她从秦珂的安排中学到的。 所以陈宝枝刚刚才敢大胆阴了齐总一遭。 这突然出现个其他人,倒是叫她有些心脏砰砰跳。 齐总还躺在地上“哎呦”个不停,休息室的门再次被人推开。 先入目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关节处清晰凸起,肤色偏白,指骨修长,线条阴柔。 再往上是微微翻起的衬衫袖口,腕骨处是一只标志性的银色宇舶表。 陈宝枝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将这只手和刚刚一闪而过的熟悉声音联系起来,拼凑出主人的那张脸。 走廊的声控灯因为开门的动静再次亮起,昏昏黄黄投射在那人的身后晕出一层光圈。 钟博野站在门边,单脚抵住会自动关合的门,薄底皮鞋下有抹红闪过,他手里松松拎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下来的西装外套,目光淡淡朝里面的人一一掠过,最后停在陈宝枝的身上。 陈宝枝站在原地没动,一旁的金善观看出不对劲,内心情绪完成了从“完蛋了”到“好像也没完蛋”的转变。 她走近一步靠近陈宝枝,“你认识?” 没等陈宝枝介绍,钟博野主动上前,自报家门。 “你好,我是钟博野。” “哦,你是……”金善观说着说着嗓门骤然放大,“你是钟博野?” 钟家名头大,在港城,无人能出其右,钟博野更是财金新闻上的常客,但仅限于钟博野这个名字。 钟博野不大接受采访,露脸的事大多是交给他的胞弟钟博文,所以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钟博野三个字确实如雷贯耳,但钟博野本人却是带有几分神秘色彩的。 之前还有人猜测钟家掌权人实际年龄应该在四十上下。 金善观张了张唇。 这不胡扯吗? 不说他是钟博野,还以为是什么混血男模。 “你……你好。”金善观愣愣打了个招呼。 齐总一听钟博野的声音,尤为灵巧地翻起身,依然没忘了捂着脸,他凶相毕露,指着面前的两个小姑娘。 “钟总,就是这两个,居然敢在您的地盘上逞凶斗狠,你看看。”他松开手,忍不住龇牙咧嘴“嘶”了一声,“你看看这把我打的,我看她们根本就没有把您放在眼里!” 原来今天的东家是钟博野,陈宝枝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一个小小的电影投资晚宴,居然这么大手笔。 钟博野近两年确有涉足娱乐圈的产业,但投资份额对天玺来说不算太大,大多交给秦苛管理,顶了天交给钟博文掌掌眼,远没有到需要钟博野亲自参与的程度。 陈宝枝脑子里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想。 他不会是为了我才来的吧? 很快这个想法被否定。 陈宝枝主攻短剧圈,很少会涉及长剧,更别说大导电影,想来钟博野应该完全没有预料到她今天会过来。 金善观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她知道一圈人里谁的态度能决定事情走向。 她冷哼一声,“你真是不要脸到极致了,我们要真想打你至于在这吗?晚上结束随便找个没监控的小巷子给你招呼一顿你有脾气?我肩膀上你的猪手印看不见啊?长得跟萝卜头似的还学人找女人,你爬得上床吗你?” 齐总被攻击到男人的尊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死丫头片子,你等着,明天我就通知下去,全网封杀你们,让你们知道得罪我的后果!” 陈宝枝几句话又被他惹出火来,手一扬,“反正都混不下去了。”她朝金善观抬抬下巴,“那干脆再打一顿吧,咱们也别吃亏了。” 金善观是个一点火就着的性子,一个人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敢,要是有个人跟她一起,叫她竞选美国总统,她也觉得未尝不能一试。 “有道理,那来吧。” 说着就又要脱高跟鞋。 钟博野一把将人按住,又快速将外套罩在陈宝枝肩头,熟悉的冷香瞬间侵扰陈宝枝躁动的心神,那股热血好像就这么被香气压了下去。 “差不多你们就先去停车场,秦苛在外面,叫他把外套给这位金小姐穿上,然后你们在车上等我。” 钟博野说得很慢,大约是有生人在,他格外注重那些原本不标准的咬字吐音。 陈宝枝有点想笑,下意识和金善观对上视线后就更想笑了,她咬住下唇憋住笑问:“那这边怎么办?” 钟博野瞧她一眼,撤开一步让出路来。 “我来处理就好。” 陈宝枝不是矫情的人,本想着打一顿就跑以后死不承认就行了,反正没有监控,她也没招呼到要害,但现在钟博野来了,他一定是最能处理这件事的人。 想到这儿,陈宝枝点点头,扶着金善观的手臂就往外走,迎面在门口撞到一袭红裙。 秦御脑子里正突突跳,今天这场晚宴主办人是她,海天营业是被邀方,虽然这项目大,但在娱乐圈这么多年摸爬滚打过来,她什么没见过,就是一场大家都有共知的项目组成大会。 由风行牵头,海天影业加投,再挑选几个不错的资方,大家一块儿把这项目定下来。 没想到晚宴正要举办的一周前,她竟然接到了天玺执行助理的电话,说天玺会参与到这次的项目里,同时也会保证风行绝对的第一资方身份,同时新电影可以利用天玺的背景营销,加大投资。 秦御完全被这惊喜砸懵了,有天玺背书,无论是营销,投资,观众信任度或者是后期的排片,基本就是稳坐钓鱼台了。 那边还明说天玺会派代表出席投资晚宴,充分给足营销点和媒体的挖掘度。 秦御想破脑袋,连钟博文都想到了,没想到最后来的居然是钟博野。 二楼整片区域被封掉,给钟博野作为独立的私人区域,甚至钟博野的特助都被安排在楼下应对一切来往,楼上是完全属于钟博野的。 安保的部分是海天负责的,海天旗下有一家小的安保公司,主要是为了旗下艺人,这次齐总自告奋勇,秦御想他好歹是海天的创始人,在大是大非上应该知道轻重,虽然她没有表明钟博野的身份,但这次晚宴处处透露的不寻常,总能叫他有些敏锐,不会胡来。 结果齐声这个猪脑子,居然直接把人带到二楼还敢强迫人,h他脑子被精虫啃光了吗? “钟总,齐总他……”秦御又看一眼两姑娘身上红彤彤的样子,索性说:“算了,我报警把他抓了吧。” 齐声一开始见到钟博野就很讶异,他和秦御来往不多,大多都是电影投资相关项目,他做梦也没想到秦御居然能把钟博野请到内地参加这么一场电影投资宴。 但本能认为钟博野对这种事见怪不怪,也一定会站在他这边,直到钟博野对两个女人的态度出来,他才开始有点慌,此刻听到秦御的话,更是一下失了神。 “秦总,你什么意思?” 钟博野被他吵得头疼,大拇指揉了揉太阳穴,回头的瞬间看见目光一瞬不瞬放在秦御身上的陈宝枝。 “还不下去吗?你朋友好像受伤了。”钟博野提醒。 陈宝枝这才回神,扶着金善观出门。 * 楼下私人停车场,黑色迈巴赫如蛰伏的夜莺,通体翻着冷泽。 秦苛站在车门外,一手举着电话,姿态恭敬。 “是,宝枝小姐和金小姐在车上上药。” “金小姐似乎不太想去医院,应该是怕狗仔。” “宝枝小姐的车我会叫人开回她家。” “您是说……” 电话那头人的声音再也没了那份耐心和温柔。 “海天近十年的账目,查一查,人尽量就不要出来了。” 然后是一句句低低的,咬在唇齿间的。 “仆街。” 秦苛竖耳认真听了听里面上药时女生的抽气声,应对面。 “知道了。” 车内,金善观被陈宝枝暴力的上药手法戳得很痛。 “喂喂喂,这是人手,不是猪蹄!你轻点儿!” “真的很痛啊,你别那么用力啊!” 陈宝枝被她烦死了,拿着云南白药恨不得往她嘴巴里挤。 “知道痛还被人骗去二楼?痴线。” 她突然冒一句粤语出来,金善观倒是听懂了。 “你骂人,这句我听得懂!” “骂你就骂你了。” 金善观嬉皮笑脸,“哎?你之前说的那个要分手的老登不会说得就是钟博野吧?” 陈宝枝单手提了提身上的西装外套,也没扭捏。 “嗯。” “那你还要分手?”金善观不理解,“之前在港城还以为钟家掌权人起码是个老头了,没想到长这么顶,而且还有钱,对你也挺好的啊,刚刚还替我们解围,你为什么要跟他分手啊,要我说……” 金善观啰里八嗦说了一堆,陈宝枝一句话给她堵住。 “他要和我结婚。” 金善观立马闭嘴,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哦哦,结婚啊,那还是分手吧。” 陈宝枝这才没憋住,唇角微微翘起。 “没想到你是这么想的。” “那不然呢?那钟家什么地方?百年的世家,放古代那就是贵族,要我说最封建的就是这些有钱人了,这都21世纪了,她们还看重门第,身份,我看小说里说规矩比古代还多,嫁进去干什么?重新受教育啊,再说了,咱们这行虽然不说发财,也不至于吃不起饭,犯得着为点钱卷进那一摊子事里吗?” 金善观哀叹一声,“嫁入豪门?那跟拐进山区有什么区别,我可不想去找你玩,发现你跪你婆婆旁边端茶递水,低眉顺眼的。” 陈宝枝发现金善观这人真是越看越顺眼。 她条件不好,但从来不想着走歪路,给自己压力但生活态度坦然,现在就连婚姻观居然都和陈宝枝无比契合起来。 得,这人没白处。 “但是你刚刚不知道钟博野会来吧?”金善观突然话锋一转,“那你还敢下手,等下真给我们封杀了。” 陈宝枝食指用力隔着云南白药按压她肩头的红肿,只听一声猛地抽气。 “谋杀啊你!” “你少看点小说和偶像剧行吗?还封杀我,娱乐圈他没对家吗?要是跟他杠上我就去他对家公司,我天天在对家老板面前吹枕边风,再不行我应聘保洁,去海天浇死他的发财树。” 陈宝枝脸上挂着几分不正经的笑,“人生哪有这么多绝对的事,也不是只有一条绝对的路可以走。” 金善观靠在她肩上,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大师,何解?” 陈宝枝推开她,将药一股脑儿扔进袋子里,很认真的样子。 “想打的人今天就得打,万一他活不到明天了呢?” 两个姑娘相视两秒,就这么笑出声来。 这时,陈宝枝的电话响起。 金善观立刻坐好,也安静下来。 电话里一阵窸窣声。 “宝枝?你在铂悦吗?” 陈宝枝拉开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陌生号码,“嗯,在。” 许应醒似乎在开车门,他语气很急,“是不是为了那件戏袍?你先别急,我已经找人和秦总牵上线,你相信我,我很快就会安排你和秦总……” 话没说完,车窗被人敲的“咚咚”两声。 陈宝枝降下车窗,外头一双浓艳的眉眼瞬间放大在视线里。 钟博野宝蓝色的瞳在地下车库的冷光下衬托得几分孤冷凄清,颇有些锐利的感觉。 他指了指她的手机。 “在和朋友打电话吗?” 他抬起腕表看了一眼时间,似乎有些抱歉地提醒,“再过一个小时我要飞港城,所以可能需要抓紧时间先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