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她恃宠而骄》 1、行宫(修) 建宁四年,二月末,上京北郊行宫。 一场大雪洋洋洒洒下了几日,漫天素白铺陈百里,将整座行宫笼进一片清寂冰雪之中,雪势停歇,积雪渐渐消融,反倒比落雪之时还要冷上许多。 楚妤正在用午膳,屋外宫女轻步入内,垂首恭声禀报:“姑娘,太后娘娘身边宫人前来,请姑娘移步福宁苑。” 话音落下,立在楚妤身侧的落葵下意识侧目看向半夏,眼中是明晃晃的疑惑。 太后极少传唤姑娘。 楚妤亦是意外,但是一想是去往福宁苑见太后,她心底便涌起浅浅欢喜,方才还沉静淡然的眉眼瞬间漾开温柔笑意,她温声应:“你且回禀那宫人,我即刻便至。” 宫女躬身退了出去。 楚妤将午膳用完,徐徐起身。 “姑娘,太后娘娘年前赏的料子裁出来的衣裳还未曾穿过,今日便穿那件可好?”落葵问。 楚妤:“就那件罢。” 落葵连忙将衣裳取来。 料子是太后赐的软绫,厚实但有垂感,做成衣裳后,极其暖和。 楚妤换上,这软绫贴在身上,隐隐绰绰的勾出纤秀窈窕的身段,走动之时衣料轻轻流转,毛边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添了几分软媚,明明只是一身素净衣裙,脸上也不施粉黛,可往那里一站,满室光景都似因她亮了几分。 半夏在一旁看着,心底暗叹,姑娘素衣淡颜,反倒比浓妆艳抹更清丽动人。 楚妤望着镜中人,淡淡弯了弯眼,抬手理了理袖口:“走罢。” 一刻钟后,福宁苑。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宜人,楚妤缓步而入,外殿无人,她带着人径直走进内殿。 内殿中,太后坐在软榻上,面色端严,直到看见楚妤走进,神色才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只是下一瞬,视线扫过她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衫,脸色骤然沉凝下来,带着几分疼惜的轻斥:“出来怎的不披件披风?” 楚妤身子一贯不好,无论是冷是热,她都会病上一场,这几日寒气侵人,是最是需要仔细将养的时候。 未待楚妤开口回话,太后眸光一转,看向身侧侍立的落葵与半夏,语气微沉:“你们伺候姑娘起居,怎的不知提醒?任由姑娘受寒?” 落葵半夏立刻垂首请罪。 楚妤见状连忙开口:“太后,来之前,妤儿还特意换了厚的衣裳,不冷的,出来后路上她们还提醒了,是我懒得折返,不肯回去取的。” 她都这样说了,太后也不好再苛责,只得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待会回院子,披上哀家的披风。” “嗯。”楚妤软软应声。 太后神情依旧带着些严肃,楚妤上前,坐到太后身侧,伸手挽住太后的胳膊,身子轻轻倚靠过去,姿态亲昵自然,她哄人的话信手拈来:“太后,妤儿真的记住了,您别绷着脸,妤儿心慌。” 太后本就未曾动气,听她这样撒娇,神色瞬间柔和,伸出指尖轻轻一点楚妤的额头:“你最好是真记牢了,可别只是嘴上糊弄哀家。” 楚妤立刻连连应声,眼尾弯起:“不会的不会的。” 这一桩小事就此揭过。 立在一旁的半夏垂着头,心底满是不解。 平日里姑娘不会主动来福宁苑,太后也极少传唤,唯有五日一次的例行请安,二人方能相见,这样得相处频次,全然不像寻常母女。 可真相处起来,比寻常母女还要亲昵几分。 每每看见太后与姑娘相处,半夏心中总生出强烈的割裂之感。 她与落葵都是建宁元年采选入宫,之后分到姑娘身边伺候。 后面实在是不解,私下几番打听,但也只知晓姑娘自幼便养在太后膝下,其余的过往内情,一概无从得知。 这边,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轻咳一声,正要步入正题:“今日唤你来,是有正事与你说,你——” 年岁渐长,便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婚事也该正式提上日程了。 话还未未说完,一名宫人匆匆入内,躬身急报:“太后,陛下来了。” 殿内众人不约而同面露惊色。 太后住在北郊行宫已有三年,陛下年年都会派人送东西来,却从未亲至过。 楚妤坐直身子,太后脸上笑意也尽数敛去,转头向宫人问:“陛下如今到何处了?” 宫人躬身回话:“一刻钟前已经进了行宫,约莫半刻钟便能到福宁苑。” 天子亲临,断没有不见的道理,太后本打算同楚妤商议议亲的事,仓促之间一时难以细说,只得暂且按下不提。 “你先回去,那事明日再与你细说。” 楚妤知晓分寸,起身:“妤儿告退。” 太后不忘吩咐宫人取来那件厚披风,亲手替楚妤系好。 这披风是月白色的锦缎面,滚了一圈狐狸毛,厚重却不臃肿,往楚妤身上一裹,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娇小,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这件披风御寒效果极好,踏出殿门,凛冽寒风扑面而来,楚妤却并不觉得刺骨寒凉,她沿着回廊往自己院落走。 行至回廊尽头,刚转过一道弯,迎面便走来浩浩荡荡一队人。 为首是一名年轻男子,身量颀长挺拔,一身玄色织金大氅垂落及地,周身气势沉敛凌然,一众内侍紧随其后。 来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楚妤立刻敛神,侧身依礼屈膝。 一行人稳步前行,路过她身侧时,带起一股猛烈寒风,吹起楚妤鬓边几缕柔软发丝,她生得白,经冷风一吹,眼尾悄悄漫上一层薄红,衬得那双眸子水光潋滟,仿若含着三分春水。 男子前行的脚步微微一顿,视线淡淡扫过她的侧脸,四目相对,那双眼睛深沉如墨,映着雪光,显出几分清冷幽邃。 只这一瞬,魏恂便收回视线,抬脚继续向前走去。 楚妤维持着行礼的姿态,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直起身,“去打听打听,陛下为何来行宫。” 半夏落葵应是。 —— 福宁苑。 言简意赅说完正事,太后客套的问:“陛下可要留下来用晚膳?” 魏恂微微颔首,语声平静:“儿臣今日住在行宫,要叨扰母后了。” 太后眸中掠过一丝讶异,转瞬便压下心绪,缓声问道:“那陛下打算居于……” 北郊行宫不比别的行宫恢宏,规制偏小,能住人的院落总共就那么几处。 魏恂随口报出一处院名,“儿臣来时,已命人去打扫了。” 见他都安排好了,太后也乐的不用操心,再说几句场面话,魏恂便起身离开。 沿着回廊走,雪积在廊檐上,偶尔簌簌落下几团,行宫确实小,绕过两重院落,便到了他方才报的那个院子。 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积雪满庭,只有一条窄窄的石径通向正屋,院中一株老梅,枝干遒劲,花开得正好,暗香浮动,雪白的花瓣上落了一层薄雪,清冷得几乎剔透。 魏恂立在梅树下,目光淡淡扫过院墙。 墙那头,是另一个院子,隔着矮墙,隐约可见那院中窗棂上贴着崭新的窗纸,檐下挂着一串灯笼,在雪色里格外醒目。 张九跟在后头,见他目光落在隔壁院中,低声道:“陛下,那边住的是楚妤姑娘。” 太后的养女,他知晓。 魏恂没接话,伸手折了一枝梅花。 花瓣上的雪落在他指尖,凉意沁入肌肤。 他想起方才廊下那个侧身行礼的身影,一张脸白得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唯眼尾那点薄红,是清冷中生出的一抹艳色。 片刻,魏恂收回思绪,捏着那枝梅花进了屋,脱下大氅,落座,梅花被他随手放在桌子上,梅花上的残雪落在桌上,很快变化为点点水渍。 这样放着有些不顺眼,魏恂随口吩咐一句:“找个瓶子,将花插了。” “是。”张九应下,心里却觉得奇怪,好端端的,陛下怎么对梅花起了兴致。 2、请安(修,建议重看) 回到屋中,楚妤坐定没多久,半夏落葵尚且还没出去打听消息,便有宫人通传,楚嬷嬷到了。 楚妤原是倚在榻上,闻言坐直身子:“快请嬷嬷进来。” 楚嬷嬷稳步入内,行礼过后直言来意:“姑娘,三月初太后便要回宫,这两日姑娘将要带走的东西收拾好。” 闻言,楚妤微怔。 太后此前可没有透露过要回宫的意思。 想起今日来行宫的人,她心念微转,轻声试探:“嬷嬷,今日陛下驾临行宫,是专程来迎太后回宫的?” 这消息不日便会传遍整个上京,没什么好隐瞒的,楚嬷嬷点头。 这一下,楚妤是真真切切地惊了。 世人皆知,当今太后并非陛下生母,陛下的生母姜氏,自陛下登基后,仅居太妃之位。 一山难容二虎,太后和太妃二人关系很是微妙。 陛下登基不久后,太后移居行宫,太妃在皇宫,三年来,互不干涉,两相安好。 可此番,陛下竟亲至北郊行宫,迎太后回宫…… 楚妤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笑着应声:“我知晓了,即刻便让半夏落葵着手收拾。” 楚嬷嬷又叮嘱了一句:“陛下今夜留宿行宫,就在姑娘院落隔壁,姑娘若无事,就不要出屋子了。” 楚妤眉梢微扬,应的干脆:“好。” 楚嬷嬷离去,楚妤看向半夏落葵:“嬷嬷说的话都听见了?收拾起来吧。” “是。”两人动作起来。 楚妤坐在榻上,眉目轻垂,眸光沉沉,不知在暗自思忖些什么。 天色渐沉,暮色四合。 用过清淡晚膳后,半夏端来一碗熬好的汤药,这药气苦涩浓烈,扑面而来。 楚妤端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汤药入喉,又苦又涩又酸的滋味瞬间浸透口齿,久久不散,她眼都不眨的捏起一枚蜜饯含入口中,稍稍冲淡满口苦意。 夜深人静,将歇之际,楚妤吩咐:“明日早些唤我起身,暖袖做好了,我去一趟福宁苑,顺便给太后请安。” 半夏落葵应下。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比起昨日,今日好似更冷了,行宫内的积雪化了大半,檐角滴滴答答落着碎水,空气清冽干净。 楚妤梳洗完毕,便带着人出了屋子,刚踏出院门,迎面撞见一行人。 她的运气不错,是陛下。 他没有昨日那件大氅,只穿了件深色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身形颀长而利落。 半侧着身,晨光落下勾出他侧脸的轮廓,眉骨高而直,鼻梁挺秀,像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他缓缓转过身来。 晨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半个身子笼在逆光里,那双眼睛便显得格外深沉。 楚妤率先垂了眼,屈膝行礼,却只说了两个字:“陛下。” 若不见这行礼,只听这两个字,魏恂还以为,他们俩,很熟。 片刻,他开口,低沉,带着一点晨起的微哑:“免礼。” 楚妤直起身。 男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润,无比自然,落入耳中,瞬间消减那份距离感:“去给太后请安?” 楚妤含笑:“是。” 魏恂扯了扯唇,意味不明。 楚妤看不懂,侍立在侧的张九却明白。 太后在行宫的消息,每隔半个月,都会传进建章宫,太后娘娘和楚妤姑娘,是每五日一见。 楚妤姑娘昨日才从福宁苑出来,今日怎么着,也不会是去请安的。 “走吧。” 魏恂撂下两个字,抬步往前,直接转了个方向朝着福宁苑的方向走去。 ?张九一愣。 陛下不是说要回宫吗? 眼见着陛下走出去两步,张九连忙压下诧异,跟上前。 福宁苑。 太后正临镜梳妆,鬓间珠钗还未安置妥当,一名宫人轻步走入内殿,低声禀报:“娘娘,陛下与姑娘来了。” 太后闻言当即侧过头,讶异:“两人一同来的?” 宫人也不知晓,无从答话。 楚嬷嬷知道太后在想什么,及时出声:“许是陛下和姑娘遇上了。” 太后压了压神色,催促:“快些梳妆。” 不多时,妆事完毕,魏恂与楚妤一前一后走进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后齐齐行礼。 “儿臣/妤儿给太后请安。” 两道声音,合在一起,竟格外的好听。 太后抬手示意起身,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楚妤身上,正式引见:“陛下应当没见过,这是哀家的养女,随楚家姓,单名一个妤字。” 魏恂目光坦然看过来,落在楚妤脸上,微微颔首。 二人落座,宫人奉上清茶,袅袅水汽缓缓升腾,殿内却静得有些发闷,气氛隐隐尴尬。 楚妤出声唤人,“半夏。” 半夏上前,她手中还捧着一个锦匣,楚妤接过,走上前,再亲手打开,匣子内是一对精致的暖袖。 太后:“这是送给哀家的?” 楚妤轻轻颔首,眼底藏着期待。 太后当即套在腕间,锦绒内里绵软厚实,暖意顺着布料贴住肌肤,尺寸不大不小,正合适。 太后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妤儿费心了,哀家往后日日戴着。” 楚妤微微扬着下颌,带着一点娇矜:“太后若是不日日带着,妤儿可不依的。” 太后揽着人,笑着应了声好。 张九瞅了一眼陛下,他误会楚姑娘了。 就是不知,陛下有没有误会。 看着这一幕,魏恂神色不变,气定神闲的抿了口茶。 陛下还在这,送完了暖袖,楚妤便坐回了椅子上。 太后看向魏恂:“陛下来可是有事?” 魏恂:“儿臣过来,只是知会母后一声,儿臣要回宫了。” 太后点头,叮嘱一句:“好,路上还有残雪,陛下记得让宫人小心驾车。” “儿臣知晓,儿臣告退。”说罢,魏恂起身离去,刚要迈过门槛,身后传来女子声音。 “太后,您昨日说,今日要和妤儿细说的是何事啊?” 魏恂身形一顿。 她不是因着他,是他多想了。 —— 两日后,皇宫正门前。 三月初的天说变就变,出门时尚且天光平和,转瞬便淅淅沥沥落起冷雨,猝不其防的将一众身穿华服的后妃弄得十分狼狈。 微风卷着雨丝扫过,沾了雨水的锦料贴在肌肤上,寒气侵体,冻得人禁不住打寒颤,后妃们的脸色顿时一变再变。 今日是太后回宫的大典,陛下亲自在此迎候,立在最前列,雨也是照样落,陛下尚且都没说什么,一众妃嫔纵然心底再不乐意,也只能死死按捺,不敢流露半分。 离魏恂最近的简淑妃微微抬眼,侧眸示意身侧宫女,她素来喜爱盛妆,今日更是精心打扮,这雨水落在脸上,极容易花了妆。 见宫女轻轻点头,淑妃才安心,收回目光。 后妃们不敢表露什么不满,但有一人,却是不用顾忌。 若说这世上,姜太妃最不愿再见的人,当属太后。 当年魏恂登基,姜太妃以为,凭她是天子生母,定能登上太后之位,成为这后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她早早端起了架子,事事铺排,到头来,却只是个太妃。 就连居所,也是太妃住的慈宁宫,而非象征太后尊位的寿康宫,她成了满宫的笑话。 姜太妃郁愤难平,闷在宫里气了数月。 好在后来太后以为国祈福为由,自请离宫前往北郊行宫居住,没了太后压在头顶,整个后宫中,她最大。 有没有太后这个名分,倒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太后这一去便是整整三年,久不闻音讯,姜太妃几乎快要将太后这个人抛在脑后,可偏偏就在这时,消息传进宫,太后要回来了。 还是她的儿子亲自请回宫的。 姜太妃又气了两日。 今日一早,她特意精心盛妆,珠翠满头,衣饰华贵,本打算在迎驾之时稳住气势,谁知天公偏像有意与她作对,骤然落下这场冷雨。 雨丝打湿衣摆,妆面也需时时提防,方才立在雨中等候,寒意浸骨,心中那股憋闷之火,越烧越盛。 她远远望着前方行驶过来的凤驾,脸色愈发的难看。 凤驾稳稳停住,先有宫人持伞俯身,伸手相扶,可第一个自车中踏出的,却不是太后,而是一名身着华服的女子。 一众后妃的目光齐齐一顿,眉宇间浮起深浅不一的疑惑,暗自凝神打量。 察觉到诸位娘娘的视线越过自己,尽数投向凤驾方向,张九抬眼悄悄侧目。 陛下目光落在凤驾之上,神色冷淡沉静,看不出半点情绪。 雨幕之中,那女子站稳身形,回身向着车驾内躬身等候,片刻,太后才被宫人搀扶着缓步下车,径直朝着魏恂的方向走去,女子乖巧落后一步。 人越来越近,女子的容貌清晰的袒露在众人的眼中,有人拧了拧眉心。 这容貌太过惹眼了。 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丝斜斜打过来,女子鬓边那两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侧,湿发衬着雪肤,黑白分明,有雨珠落在颊边,顺着下颌滚下去,滴进领口,她也不擦,只安安静静地站在太后身后,清冷干净得不沾半点尘埃。 离得近的嫔妃望着这一幕,心中各有计较,有人毫不避讳的看向简淑妃。 简淑妃目光在楚妤脸上停了两息,嘴角那点弧度微微僵了一瞬。 她一贯自负容貌,此刻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无需脂粉堆砌,单凭那份浑然天成的清艳,便已胜了三分。 太后走到魏恂面前,魏恂躬身行礼:“儿臣恭迎母后回宫。” 3、回宫 随着魏恂躬身行礼,身后一众后妃、宫人也齐齐屈膝福身。 趁着这一瞬,楚妤抬眼向众人望去。 立于魏恂身后左右两侧的两位女子,应是后宫位分最尊者。 左侧的是姜太妃,右侧的着桃夭华服,朱翠在髻的便是简淑妃了。 简淑妃生得秾艳夺目,素来颇得圣眷,单看她封号里这个“简”字,取自简在帝心,便能知晓其圣眷,同为四妃,共掌宫权的高德妃的恩宠就远远不及她。 而后三位,左边立着一名小男孩的是卫妃,右侧手里牵着小女童的则是宁贵嫔,那中间的便是高德妃了。 让人奇怪的,第一个照面,德妃的容貌并不逊于淑妃,怎的恩宠却比淑妃少那么多。 再往后,都是宫人了。 出现的主位和楚妤知道的不同,还差一位江贵嫔。 江贵嫔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大选入宫的,三年内从六品贵人升到了三品贵嫔,恩宠一度赶超淑妃,年后不久,查出来有身孕。 今日没来是在宫中养胎吗? 短短几瞬,楚妤匆匆记下一张张面孔,随即敛眸收回视线。 太后扬声:“免礼。” 魏恂抬起身,语声沉稳:“母后,落雨不便说话,请母后登辇,移步寿康宫。” 太后颔首,缓步走向凤驾,在宫人搀扶下登了上去,楚妤跟了几步,上轿时没有紧随而上,同乘太后凤驾回宫,已是逾矩,如今回了宫,万事都需按照宫规来。 不乘辇,只能徒步而行,皇宫正门和寿康宫一南一北,距离可不近。 楚妤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无声的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张九适时上前,躬身:“姑娘,请随奴才来。” 宫内宫外谁人不知,张九的意思便是陛下的意思。 霎时间,所有妃嫔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楚妤与魏恂二人身上,探究、打量,各样心思藏在眼底。 楚妤也下意识抬眼望向魏恂,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比行宫那日所见,看着更为清朗温润,可当目光落过来时,裹挟着层层沉压,让人不敢轻忽。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楚妤礼数周全地福身一礼,随着张九离去。 张九引着她来到一顶轿辇跟前,这轿辇虽不及太后凤驾那般富丽华贵,却雅致精巧。 楚妤那点愁色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芙蓉面上鲜活起来:“多谢公公……也多谢陛下。” 张九乐呵呵的应了,心下却有些为难。 这轿辇时他让人准备的,可不关陛下的事,那这话,要不要传给陛下? 在张九犹豫之时,楚妤登轿坐定,不多时,轿身微微一晃,轿辇缓缓起行,朝着寿康宫的方向稳步而去。 楚妤偏过头,透过轿帘缝隙往外看,雨丝如帘,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濛濛水色里,朱红宫墙被雨洗得愈发深沉,整座皇宫在她眼前缓缓铺开,陌生而威严。 过了许久,楚妤听见外头有宫人低声唱报寿康宫到了,轿身便稳稳落下。 帘子从外面被掀起,落葵伸出手,楚妤扶着她的手腕下了轿。 后方,后妃接连下轿,宁贵嫔快步走到淑妃身边,低声问:“姐姐可知,太后身边的那位姑娘是?” 淑妃淡声:“太后的养女。” 旁人不知,但管着宫权的淑妃德妃知道。 宫中给这位的份例,一应衣食住行,皆比照县主的规制。 “养女……”宁贵嫔顿了顿,目光闪了闪:“姐姐,大选在即……” 简淑妃神色微动,没有接话,随着众人走进寿康宫,宁贵嫔噤声。 寿康宫正殿。 因太后在行宫住着,这寿康宫就空置了许久,为迎太后回宫,隆重的布置了一番,整个宫内,入目之处,都是从库房内抬出来的新物件。 多宝阁上摆着前朝的青瓷,案上搁着和田玉雕的佛手,窗纱是江南新贡的云纱…… 这寿康宫,是御前的人布置的,淑妃德妃都未曾沾手。 此刻见到殿内的布置,众人都有些诧异,从不顾太妃亲迎太后回宫,到布置宫殿,陛下对太后的态度好似不是一般好。 姜太妃刚恢复的脸色,又有些挂不住了。 对她,皇儿都没有这般尽心过。 太后环视殿内:“德妃淑妃,你们用心了。” 高德妃正要说话,简淑妃先她一步开口,声量拔高,高德妃被抢话,眼中掠过一丝的不悦。 见到这一幕,楚妤生出一丝疑惑,德妃和淑妃之间,不睦吗? “太后,臣妾不敢居功,这些可都是陛下命人置办的。” 太后惊讶。 魏恂不紧不慢开口:“母后回宫,住的舒心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他轻飘飘的揭过此事,太后也没有再说,脸上的笑却多了些,缓步坐上主位,众人依次落座,楚妤侍立在太后身侧。 姜太妃笑盈盈:“一别多年,姐姐的气色瞧着比三年前还要好,可见是受了佛祖庇佑。” 太后好似没有听出来姜太妃话中深意:“陛下淑妃德妃,那么多东西送进行宫,想要不好也难。” “哀家瞧着你倒是老了些许,是宫中有什么烦心事吗?” 姜太妃:“……” 她嘴角抽了抽,牙关咬得隐隐发紧:“太后莫不是年纪上来了,看错了,妹妹在宫中能有什么烦心事。” 太后淡淡一笑:“都当祖母的年纪了,眼睛是不大好了。” 话落,姜太妃脸色更不好了。 她的孙儿,都不能称她一声祖母。 太后无意同姜太妃打嘴仗,目光从姜太妃那张勉强维持着笑意的脸上移开,看向殿中的两个孩子。 陛下膝下仅有一子一女,大皇子魏璃今年四岁,被养的白白胖胖,自一入殿,就直勾勾的盯着殿内的陈设,瞧着虎头虎脑的,大公主魏嫆今年三岁,玉雪雕琢一般,十分可爱,两人分别站在各自的母妃身前。 “璃儿,嫆儿,上前来,皇祖母看看。”太后慈和向他们招招手。 闻言,两人都落落大方的走上前,叫了一声皇祖母。 太后左右各搂着一个,命人拿出见面礼,给大皇子的是一个小弓箭,虽是小孩子的玩物,却做得极为精致,给大公主是一套宝石头面,红蓝宝石交错镶嵌,珠花细碎,流光溢彩。 两个孩子高兴坏了,卫妃和宁贵嫔起身谢恩。 殿内一片欢声笑语,楚妤也弯了弯眉眼,抬眼间,猝不及防与姜太妃的目光撞在一处。 “这位,便是姐姐养在膝下的姑娘吧?”姜太妃目光从楚妤脸上缓缓滑过。 太后应:“妤儿,过来见过各位娘娘。” 楚妤好似是没有分毫犹豫的上前一步,行云流水的行礼:“臣女给太妃娘娘请安,给淑妃娘娘、德妃娘娘、卫妃娘娘、宁贵嫔请安。” 姜太妃:“起来吧。” 楚妤正要起身,耳边却传来一句不轻不重的话:“表妹把朕给忘了。” 话音落下,殿内倏然一静。 淑妃德妃原还有些意兴阑珊,闻言俱是神色一敛。 这楚姑娘是太后的养女,真要论起来,和陛下该兄妹相称。 可这兄长和妹妹,同表哥和表妹,可是大大的不同。 前者,入不了后宫。 望着站在眼前的楚妤,淑妃眉心微微一蹙。 高德妃的目光在魏恂和楚妤之间转了一圈。 太后、太妃,卫妃、宁贵嫔面色各异。 对于自己一句话就惹来满殿人的讶异,魏恂倒是毫无波澜。 表妹,这个称呼,想到了便叫了。 楚妤也没料到魏恂会突然出声,不过这个结果,是她想要的,她连忙再行一礼,动作看着有些慌乱:“臣女给陛下请安,臣女方才并非有意的。” 魏恂好整以暇的望着人。 女子没有低头,一双眸子直愣愣的望着自己,满是诚恳。 有了在行宫误会的那一档子事,魏恂此刻还真有些不确信,她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刻意为之。 但总之,却是勾起了他的些许心神了。 “恂儿,你吓唬她做什么。”姜太妃对楚妤展现了莫大的热情,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楚妤脸上细细打量着,越看越满意。 她有两个嫡亲侄儿,今年刚及冠,尚无婚配。 姜太妃笑得愈发和蔼:“今年十几了,可曾婚配了?” 楚妤一噎,陛下还在,于她而言是外男,哪有当着外男的面讨论婚事的,只是姜太妃话已问出口,她也不好不答。 楚妤垂着眸,眼睫颤了颤,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一抹绯色。 “臣女今年十七,婚事是由太后做主的。” 姜太妃点了点头:“十七了,年岁不小了。” 上首,太后眼中升出些不耐。 姜氏太不会说话了,若是心直口快也就罢了,偏偏说了这么多还是未反应过来。 太后脸色一凝,将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发出一声脆响,语气也重了些:“妹妹,你还说陛下吓人,哀家看你更吓人。” 太后思量着透露了些,没说死:“妤儿的婚事,哀家正在挑了,半个月前会试放榜,我已有了几个人选。” 楚妤心中一紧,这些,她都不知。 太后说着,偏过头看向魏恂:“若成了,还要厚着脸问陛下要一份体面,赐个婚。” 魏恂看向太后,语气平静:“这是自然。” 得了太后的准话,殿中后妃刚升起的警惕,又渐渐的淡了下去。 陛下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叫一声表妹,好像也没有很不妥。 楚妤回到太后身后。 巳时过半,魏恂出声:“母后一路舟车劳顿,儿臣就不打扰母后了,改日再来请安。” 太后顺势道:“是有些乏了。” 魏恂起身行礼离去,姜太妃德妃淑妃紧随其后。 4、永和宫 寿康宫。 一众人随陛下退去,偌大的正殿顿时静了下来。 太后转过目光看向身侧的楚妤:“一路上你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吧,若是住处有什么短缺,只管打发宫人过来说一声。” 楚妤嘴上应下,脚下却未曾挪动分毫,稍一迟疑,轻声开口:“太后,妤儿想问问婚事。” 太后:“确实有了几个人选,上回嫂嫂来行宫,哀家便嘱托她去查查那几人的品行,昨日已经传信回府,估摸着明日她便会入宫回话。” 太后口中的嫂嫂,正是楚家的当家主母,楚夫人。 见太后真对自己的婚事有了章程,楚妤心底掠过些欣喜,不过这份情绪转瞬即逝,她记得自己想要什么。 楚妤屈膝蹲下,轻轻将头倚靠在太后的膝头。 太后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这是怎么了?” 楚妤没有应声,沉寂片刻,嗓音才闷闷传出来:“太后,妤儿不想嫁人,不想离开您。” 说着,她用脑袋蹭了蹭太后的膝头。 太后神色一阵恍惚,往事骤然涌上心头。 当年她将楚妤带回来,小小的一个人,瘦瘦弱弱,性子怯懦畏缩,在她身边养了整整一年,身子才渐渐好些,性情也才慢慢舒展。 那时候的楚妤,最爱这般伏在她膝上絮絮说话。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再也没有过。 太后迟疑片刻,抬手,一如往昔那般,轻轻抚上她的发顶:“傻孩子,嫁人又不是见不了面了,往后你可以入宫来看哀家。” 话音刚落,太后的手骤然顿住。 她选出的那几户人家,不论楚妤最终择中哪一位嫁过去,都没办法递牌子进宫。 等到郎君职位升上来,怕是需要十几二十年。 她能活到那一天吗? 一念及此,太后心口不由堵得发闷。 伏在膝头的楚妤却直起身,神色郑重,一字一句道:“那妤儿定会常常进宫探望太后。” 太后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好。” 楚妤好似是情绪来的也快,去的也快,她起身:“妤儿告退。” “嗯,去吧。” 楚妤转身步出正殿,往偏殿去。 殿内只余下太后与楚嬷嬷,太后依旧端坐于主位,久久未动。 良久,她才低声开口:“楚嬷嬷,你说,哀家替她挑的那些人,是不是差了些?” 楚嬷嬷:“太后所选,已是权衡各方利弊之后的最优之选。” 姑娘若是太后的亲生骨肉,天下男儿,谁都嫁得,可偏偏,姑娘只是太后的养女,身份不高不低,嫁得人家,也不上不下。 —— 偏殿内,半夏和落葵先一步到了偏殿,趁着这段时间,将带进宫的物件都摆放好,与行宫的屋子有了六七分像。 楚妤一进殿,两人端了热茶和点心来:“姑娘早膳没用多少,离午膳还有些时候,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吧。” 楚妤捏起一块点心,轻咬一口,想到在宫门前没见到的人,她看向半夏:“半夏,你和你姐姐也有许多年未见了,她定很想你,眼下你回宫了,寻个时间我放你一日假,去和你姐姐见上一面。” 半夏正在沏茶,闻言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楚妤。 半夏的姐姐半秋同她都是建宁元年入宫,半秋被分在了永和宫,已是一等宫女,在内殿伺候。 永和宫,住着的是江贵嫔。 见她呆呆的望着自己,楚妤轻笑:“怎么,高兴傻了?” 半夏回神,连连行礼:“姑娘……我我没想到,谢姑娘!” 楚妤佯装生气:“怎么,是我平日里不够大方?” 半夏连连否认:“不不不,不是姑娘,奴婢是姑娘说的高兴傻了。” 姑娘对她和落葵很好,对所有宫人都很好。 她来姑娘身边三年,姑娘无论是对谁都是和和气气,温柔至极。 见她紧张,楚妤重新勾起笑:“好了,逗你的。” 一旁的落葵急急道:“姑娘,您给半夏的假,不能少了我的。” 楚妤笑意更浓:“少不了你的,你若决定好了哪日休息,提前同我说便好,另你再取些碎银发下去,今日回宫,也算是喜事一件,全当是庆祝了。” 落葵登时喜笑颜开。 翌日巳时,楚夫人到了寿康宫。 寒暄后,太后问:“林家二郎,嫂嫂查的如何?” 楚夫人避而不答,反而是道:“太后,离上次选秀,已过三年了。” 再过些日子,第二次大选便该操办起来了。 这不是楚夫人第一次在太后面前提,上次在行宫时,已隐晦的说了一次。 楚家有几位姑娘,正适龄,楚家想将人送进宫。 楚夫人:“娘娘觉得如何?” 大选的秀女成百上千,没有哪个人家笃定自家女儿能成功入选。 楚家女要想进宫,还需太后同意。 因着当年的事,陛下对太后还是有一份尊敬在的。 没见着这次一有人在前朝提了太后五十大寿快到了,陛下就亲迎了太后回宫吗。 太后若向陛下开口,陛下应当不会拒绝。 家中打是什么算盘,太后清楚,她端起茶盏,盏中茶汤微晃,她抿了一口,面上看不出什么,只语气平平地道:“兄长打算让哪位姑娘入宫?” 楚夫人望着太后,缓缓道:“您膝下的楚妤姑娘。” 太后神色顿时变了,她看着楚夫人,目光沉沉地压下来,是楚夫人很少在太后脸上见到的审视与冷意。 楚夫人笑容不变,选中楚妤,是她的意思,更是整个楚家的意思。 楚家嫡系并无适龄的孩子,二房和三房倒是有,楚家资源有限,二房三房虎视眈眈,其女若是进宫得宠,整个楚家的局势就要动上一动了。 楚妤这孩子,虽是太后的养女,与楚家无直接亲缘,但族谱上却是记在她名下的。 她每每进宫,楚妤这孩子都会准备好些东西,不贵重,但能看出孩子的一番心意。 前年冬天,她摔了腿,在床榻上躺了些时日,虽好了,但此后一到冬天,这腿便会疼,她在太后面前提起过一次,仅是一句话,楚妤就放在心上。 下一次她去行宫,就得了一对护膝。 楚夫人当日回府就戴上了,暖意贴着膝盖,连带着心里那点算计都软了几分。 最重要的是,这姑娘容貌是一等一的。 这入宫为妃,家世什么的反倒是其次,容貌姣好才是最重要的。 宫中美人如云,送个长相普通的进来,别说是得宠生子,怕是陛下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单论容貌,楚家的那几位适龄的姑娘远远不及楚妤。 楚夫人将这些挑着说了。 意料之内的,听完楚夫人的话,太后并未回绝:“哀家知晓了。” 这话有些模棱两可,楚夫人想得一个准话,想要再开口,太后不轻重的目光落下。 楚夫人心中一凛,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楚妤被太后养了这么多年,太后一时不舍得她进虎狼窝,也是正常。 但,太后和楚妤终归是姓楚的,冠了姓,自然是要为楚家筹谋。 楚夫人主动说起别的,时间一晃而过,午膳过后,进宫的时辰到了,她要回宫,太后也能没再说起林家二郎。 楚夫人心里有数了,太后这是同意了。 她起身告辞,太后让宫人送了出去。 人一走,太后闭了闭眼。 半晌,她睁开眼,目光望向偏殿的方向,太后看了很久,最终收回视线,抬手揉了揉眉心。 楚妤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楚嬷嬷自然也想她有个好前程的,她低声试探着问:“太后,您是打算让姑娘进宫?” 宫里哪里是什么好地方。 太后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倦,眉头夹的死死的,脸色很难看:“楚家这一代没一个争气的,都不中用。” 楚家日渐式微,若非有她这个太后撑着,早就不能看了。 “兄长的考量没错,哀家……” 她没往下说,可楚嬷嬷听懂了,太后不可能不顾楚家。 那姑娘就是要进宫了。 殿内默了片刻,楚嬷嬷宽慰太后:“姑娘不必出宫也好,在宫中,娘娘还能护着姑娘,若将来能诞下皇子公主,也有了依靠。” “皇子公主哪是那么好生的?”太后长叹一口气:“都知道我能护着她,她就成了众矢之的。” 寻常新妃入宫,宫中无人,而楚妤一进宫,便有她这一个太后坐镇,老人们会忌惮谁,不言而喻。 楚嬷嬷明白,面上也出现难色:“太后打算何时同姑娘说?” 现下已三月,大选就在四月,这事宜早不宜迟。 姑娘住在宫中,陛下每隔几日就会来给太后请安,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太后忧愁:“昨个儿还说婚事已有着落,今日就成了要入宫,哀家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甫一话落,帘子被掀开,一人影出现在视线中。 楚妤眉眼含笑,声音带着松快:“太后要和妤儿说什么?” 5、梅园 太后没料到楚妤会这个时候来。 正奇怪为何无人通禀,就想起自己一早吩咐了宫人,待楚夫人走后,去请姑娘。 楚妤是她叫来的。 随着人走近,太后注意到楚妤格外的打扮的隆重许多。 一身桃红色夹绫袄子,外罩一件月白色绒边的比甲,浓淡合宜,腰间系着同色绦带,下摆垂落几缕细碎的珍珠流苏,春寒未消,颈间还围着一圈薄薄的狐绒领,衬得那张脸莹白如玉,脸上敷了脂粉,唇上点了胭脂,连那双眸子都亮晶晶的,犹如冰水初融。 太后嘴边的话霎时哽在了喉咙里。 她忽然意识到,妤儿今日的这一身装扮,是为了婚事。 太后顿时觉得要说的话更为难以启齿了。 楚妤走上前,盈盈行礼后落座,双眸定定地望着上首的太后,又羞赧又期待。 太后被她看得心虚,目光微微躲闪,避开了她的视线,半晌才侧头唤道:“楚嬷嬷,把册子拿来。” 楚嬷嬷应声,转身去取了一册子来,递到楚妤手中。 楚妤翻开,册子上一共是三人,旁边记着他们的家世和今年殿试的名次。 她细细看了下去,这三人虽是官宦子弟,但其家中父辈最高的官职也就六品。 六品若是实权差事,假以时日也并非不能为其铺路,可这几人的父辈,一眼望去,皆是虚职。 楚妤目光在纸上顿了顿,对这个结果竟没有太多意外,她抬眸,正打算将打好的腹稿说出,太后开口:“妤儿,太后这还有另一条路。” —— 偏殿。 窗下案几之上摆着数盆迎春,楚妤手执一把银柄剪刀,垂着眼,对着桌上的花草细细修修剪剪。 落葵服侍在侧,心中满是疑惑。 姑娘心情不好的时候,便爱侍弄花草。 可今日太后特意召姑娘过去,是商议婚事,出门之时姑娘尚且高高兴兴。 莫非是婚事不合姑娘的心意?落葵心里翻来覆去,猜度不停。 早早的注意到落葵的神色,楚妤没解释。 她此刻的心情非但不差,还挺不错的。 修剪完花草,又亲力亲为的将花草摆放好。 做完这些,楚妤看了看屋内的沙漏,慢条斯理地洗了手,再道:“屋子里的花草太少了。” 落葵:“我去催催花房。” 行宫内院子里满是花草,回宫时姑娘只带了最珍贵的,其余的全部都留在了行宫。 “不必,我亲自去梅园摘些。” 落葵微微一怔,梅季将近尾声,梅园多半只剩残花,她正要劝,转念又把话咽回腹中。 姑娘不高兴,出去走走也好。 听政殿。 天色渐暗,张九躬身立在一侧,低声问:“陛下,已经酉时了,陛下可要上晚膳?” “不必。” 魏恂头也未抬,将手边的一摞奏折批完,搁下朱笔,起身朝外走去。 张九连忙快步跟上,口中几乎是顺着往日的习惯脱口而出:“摆驾永和宫——” 这几日内,除去出宫去行宫的那一日,入夜之后陛下皆是去永和宫,张九报得顺嘴了。 魏恂脚步一顿,缓缓侧过身,目光自上而下沉沉落在张九身上。 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眸子,张九心头一紧,陡然惊觉自己犯了揣测圣意的大错,忙屈膝跪倒在地,额头贴砖:“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魏恂收回视线:“没有下次。” “是。” 张九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谢恩起身,亦步亦趋跟在魏恂身后。 殿外料峭晚风迎面扑来,张九谨慎的问:“陛下,咱们去何处?” “回建章宫。” 自听政殿出去,有一条僻静近路,只需一刻钟便可抵达建章宫,中途要横穿整片梅园,魏恂今日便拣了这条小路行走。 暮色低垂,梅园里光线暗沉,只有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斜斜地照进来,将满园的梅树染上一层灰蒙蒙的黄。 几日的功夫,开的正好的梅花有些败了,花瓣落了大半,沾了尘土,早已没了枝头时的清雅。 枝头余下廖廖几朵还倔强地挂在枝头,却也蔫蔫的,花瓣边缘卷起来,整片梅园不复往日繁盛,处处透着一股寥落无生气的意味。 魏恂缓步前行,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满园残枝。 张九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走至梅园深处,魏恂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株老梅,枝干虬结,花开得比别处晚些,此刻还剩了六七分。 花瓣虽也蔫了,却因着颜色深些,远远看去,倒像一团将熄未熄的浅红薄雾,缀在灰色的枝干上。 魏恂微微仰头,目光落在最高处那一枝上,那枝梅长得极好,花苞饱满,蕊心一点浅红。 他伸手,折下最高处那一枝梅,他将梅枝凑近了些,花瓣上还沾着暮间的湿气,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冷香,混着将败未败的颓靡,味道比盛放时更沉、更涩。 魏恂没什么心思赏梅,就要离去,恰在此时,目光之中,出现一桃红身影。 女子侧着身子,看不清脸,但那一身桃红夹袄在灰暗的梅林间格外扎眼,她微微踮着脚,伸长了手臂去够高处的花枝,身量纤纤,腰肢随着动作弯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身边的宫女手中拿着几支花,显然是刚摘的。 摘下这一枝,女子递给宫女,而后抬眼环顾四周。 一个转身,目光相撞,魏恂看清了是谁,他挑了挑眉。 寿康宫离建章宫可不近。 视野内,骤然出现两人,楚妤眸眼微睁,显露出片刻的惊惶,不过她很快回神,她敛衽快步上前,屈膝行礼:“臣女给陛下请安。” 和行宫不同,她今日规规矩矩的。 “免礼。” 魏恂淡声问:“这个时辰,怎么来梅园了?” 楚妤直起身,他身量长她许多,她需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春日已至,梅花渐渐凋零,臣女想着,偌大皇宫或许唯有这梅园还留有开得尚可的,只可惜,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魏恂平淡的应了一声。 他懒得分辨这番话几分真几分假,凡事他认定了,真是也可以是真的,假的也能成真。 楚妤作势便要告退:“陛下在此赏梅,臣女便不叨扰圣驾了。” 她今日是真规矩。 嗯,规矩到掐着时间出现在离建章宫最近的梅园。 魏恂低低笑出声,笑声清浅,落入耳畔,无端勾得人心头发痒。 楚妤抬眼,不明所以,眸子清清亮亮,映着他的影子,满是无辜。 魏恂向前踏出一步,二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他语速放缓,一字一顿的唤:“表妹。” 清朗的嗓音被有意拖长,裹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意味,楚妤心头一颤。 夜风拂过,将他身上那股混着梅花冷香的气味送过来,清冽冽的,拂过楚妤的鼻尖。 楚妤神色微动,视线下意识的想要移开,某人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一瞬不瞬的看着人:“梅园稍能入眼的花,都在你手中了,你走了,朕赏了什么?” 听着这含着隐喻的话,楚妤闹了个脸热,她垂眼,目光看向他手中的那枝:“陛下手中这一枝,也不错。” 比起她摘得这些,好上许多。 “喜欢?” 楚妤点头,她来就是为了摘梅。 魏恂递给她,楚妤犹豫一瞬后伸手。 交接时指尖和指腹相触,楚妤能短暂得感受到那处温热,暖意只在碰触的一瞬便渗进来,又在分离的下一刻迅速散去。 “喜梅?” 楚妤神色中多了几分认真:“臣女心情不好时,便会侍弄花草。” 魏恂没什么情绪的反问:“心情不好?” 楚妤没答:“陛下好似很惜字如金。” 这话一出,直接将张九和落葵吓出一身冷汗,两人胆战心惊地看着魏恂,随时准备好跪下。 魏恂倒是没动怒,眼中更是多了一丝的兴味:“是吗?那朕多说几个字。” 他往前又近了半步,眼见着两人的距离近的不能再近,楚妤连忙将刚接过来的梅横在二人中间,魏恂只得止步。 “朕问表妹,为何心情不好?” “今日太后给了我一个册子,上面有几位人选,家世样貌都不错,我有些心烦意乱,实不知该选哪一个。” 楚妤口吻随意谈起,随着话声落下,脸上适当出现点点忧愁,眉心微蹙,唇角微抿,还轻轻的叹了口气,语气神态真像是一个妹妹和自己的兄长诉说着烦心事。 出现这个念头,魏恂又有些想笑。 被气笑了。 他可没有随意给别人当兄长的癖好。 “表妹的烦心事,倒是叫朕有些为难了。” 6、试探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但楚妤最擅长的便是装傻,她视线微微一偏,望向满园暗沉沉的残梅,左顾而言他:“再耽搁下去,天就要黑了,臣女该回宫了。” 魏恂淡淡道:“朕送你。” 楚妤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敢劳烦陛下。” 今日他若真送她回去,不用到明日,今晚就能传遍整个后宫,夜黑风高,孤男寡女,他们之间的关系,便是坐实了。 接连两次被人拒绝,魏恂那点为数不多的耐心即将告罄。 偏生有人最会搅动情绪,他这点刚生气的情绪还未来得及蔓延,就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楚妤将横在两人之间的花收了,又转身接过了落葵手中那几枝残梅,递到魏恂面前,仰着脸软声问:“陛下的花,臣女收下了,这些花,是臣女方才寻了好久折下的,陛下要吗?” 魏恂觉得她真是厉害,几支花,最多摘了一刻钟,偏偏从她嘴里说出来,倒像是她跋涉千里、费尽心思寻来的天大的好东西一般。 他凝着那花,冷声:“朕是不是要需要找个瓶子,将花插上,放在建章宫最显眼的地方?” 楚妤也是一点不心虚:“陛下真要这样做吗?” 她自问自答,还郑重的点了点脑袋:“那臣女会很高兴的。” 魏恂垂眸看人,觉得她是真的胆大包天,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试探他。 “不会。” 下一瞬,眼前人给他表演个变脸,眸色倏地暗了下去,眼尾微微耷拉,很是失望。 魏恂轻啧一声,提醒她:“装过了。” “哦。”楚妤很是听话,收了收神情,那点失落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魏恂伸出手。 楚妤没动,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他是要自己手里那几枝花,心底腹诽一声装腔拿调,才将花放到他手中。 东西也送出去了,楚妤顺势屈膝行礼,准备退下。 刚转过身,迈出两步,身后有人出声:“明日巳时,朕会去给母后请安。” 楚妤身形一顿,衣袖下手指微微蜷了蜷,随后抬起脚,继续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走去。 身后,魏恂也转身离去。 张九低着头跟在身后,脚步放得极轻,忽然福至心灵,在行宫陛下忽然折梅,也许是因为楚姑娘。 这念头一出,他自己都觉得荒谬,那时楚姑娘和陛下尚且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应是他多想了。 出了梅园,就到建章宫。 魏恂径直走进正殿,花被他随手放在外殿桌上。 —— 出了梅园,楚妤踏上等候在外的轿辇。 轿帘落下,夜风被隔绝在轿帘之外,楚妤平复着有些紊乱的呼吸,方才说那些话,她并非全然镇定,面对魏恂,她每一句话都是掐着分寸说的。 后宫后妃众多,光是见过的淑妃、德妃、卫妃、宁贵嫔,容貌就各有千秋。 淑妃德妃明艳,卫妃宁贵嫔温婉,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美人。 宫里的美人如御花园里的花,一茬败了一茬又开,最不缺的就是新鲜颜色。 光靠着一张脸,走不长远。 眼下她还未进宫,面对魏恂,她的身份是太后养女,还没有过要进宫的明路,进可攻退可守。 他对再她有兴致,都不作数。 只要她一日不入宫,就一日是他伸手够不着的,够不着的东西,才总叫人惦记。 轻易得到的和苦苦求来的,这二者,本质上就不同。 前者就算到手,也轻贱如尘埃,后者,越是历经迂回荆棘,那份情分,才越会被附上沉甸甸的筹码。 倘若现下和他相处之时,她便落于下风,等到真入后宫,成了要仰仗他眷顾的妃嫔,便再难争得半分主动。 好在,如她所愿。 楚妤靠在轿壁上,慢慢弯了弯嘴角。 轿身微微晃动向前走去,楚妤侧过头,看向落葵:“吓着了?” 落葵重重点头,双手还在微微发颤,迟疑许久,压着声音问:“姑娘,您是想入后宫吗?” “这要看陛下的意思。” 落葵一愣。 陛下的意思?可陛下的意思不是已经很明白了吗? 落葵不明白,但她没有再问,姑娘这么说,定有姑娘的道理。 “反正姑娘去往何处,奴婢便到何处。” 楚妤笑:“这是自然。” 落葵刚放松下来,脑海里骤然窜出另一件大事,又紧张起来,焦灼压着声音开口:“姑娘,太后娘娘那边的婚事……” 楚妤知道她想问什么,她垂眸,把玩着手中的梅花,慢慢道:“我从寿康宫出来,去了梅园,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这些都会被人禀报给太后。” “今日下午,我去正殿,太后同我说的是婚事。”楚妤顿了顿,“但不是嫁出宫的婚事,是入后宫做嫔妃。” 落葵大惊,双目睁大,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天色过暗,轿帘垂着,楚妤看不清落葵脸上的神情,但能猜个七七八八,她伸手在落葵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今日你也吓到了,回去后,就回屋歇着吧。” 落葵:“是,姑娘。” 几刻钟后,轿身一晃,稳稳地落下,帘子从外头打起,半夏提着灯笼站在阶下,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见到落葵下了轿,她急急小跑过来。 楚妤扶着落葵的手下了轿,夜风里清冽的气息拂过,她想起今夜情形,只觉神清气爽。 看见楚妤手中的梅花,半夏机敏猜到:“姑娘去梅园了?” “嗯。”楚妤应了一声,随手将花给了半夏。 半夏:“这花可要插起来?” 楚妤认真想了想,“不用,等明儿日头出来,晒干。” 届时,泡茶或者做成香囊都可。 与此同时,正殿。 有宫人躬身禀报:“姑娘去了梅园,碰见了陛下,陛下和姑娘说了约一刻钟的话,奴婢远远的跟在后面,不知陛下和姑娘说了些什么。” 太后听完,神色十分复杂。 听政殿和建章宫中间有一小径,这不是什么秘密,有心的后妃会去梅园偶遇圣驾。 妤儿在她膝下养了这么久,不可能不知,那就是和那些后妃一样,冲着陛下去的了。 太后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便翻上来了,若非是楚家,哪里需要她…… 楚嬷嬷看着太后的神色,挥退宫人,再劝慰:“姑娘聪慧,娘娘该高兴才是,梅园每日那么有那么多后妃去,也没见哪个后妃能留下了陛下。” 太后这才关注到重点。 能让陛下驻足,聊上一刻钟,已是不凡了。 入宫的事,或许不需要她开口。 太后思索着:“她心里是个有成算的,哀家便放心了。” 楚嬷嬷见太后神色松弛了些,便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娘娘,素盏那边托人传话,说是明日想来给娘娘请安。” 太后闻言,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素盏早些年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宫女之一,陛下登基后,她去行宫,她身边的宫女一半被带走,另一半则是进了殿中省,被分到各局各司。 太后抬了抬眼,神色敛去几分松弛,语气沉了几分,郑重吩咐楚嬷嬷:“行,那就午后吧。” “另你近些日子,把宫中现下能用的人手,整理出来。” “记住,这册子上的务必是要忠心不二的。” 楚嬷嬷知道利害:“娘娘放心。” —— 永和宫,正殿。 一女子半倚靠在床榻上,殿内燃着几盆炭火,暖意烘得人昏昏欲睡,她却盖着锦被,还里三层外三层裹了许多衣裳,只露出一张的脸,脸上带着些许的憔悴。 宫人端上一碗药,江贵嫔看到那药,恍然惊觉时间,问了一句:“陛下怎么还没来?” 娘娘问起,漱月知道是躲不过去了,只好实话实说:“娘娘,陛下从听政殿出来,就回了建章宫,今日应当是不会来了。” 江贵嫔一怔。 这几日,日日能见到陛下,倒是让她忘了,陛下进宫本就不勤。 难掩的失望漫上眉眼,她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那碗汤药,闭着眼仰头尽数饮下。 见她没有动气,宫人松了口气。 娘娘自从有孕,情绪起伏格外的大,人也变得敏感许多,偏生胎像不稳,最是需要心平气和的时候。 漱月接过碗,将蜜饯递上。 这药太苦,江贵嫔脸被苦的皱成一团,含了蜜饯才慢慢缓过来,靠在引枕上,懒懒地不想动。 “娘娘这几日的脸色越发的好了,还差几日娘娘的胎就到三个月,那时这药就不用吃了,娘娘也可下地了,正好能赶上太后的千秋宴。” 听到这,江贵嫔脸上多了些笑。 只能躺在床上的日子实在憋闷,每日对着帐顶,闻着药味,连窗外的天都瞧不见,她低头摸了摸自己小腹,脸色顿时好了许多。 7、德妃(新增一千) 翌日清晨,重华宫。 天刚蒙蒙亮,殿外的宫灯还亮着,淑妃已经坐在妆台前了,眉眼间压着一层薄薄的阴翳,嘴角往下抿着,连带着那张秾艳的脸都失了三分颜色。 入宫这么多年,德妃一直被淑妃压在身下,骤然间需日日向德妃请安,淑妃咽不下这口气。 身边伺候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垂着头,伺候的动作也愈发谨小慎微,生怕哪里做错,撞在娘娘的火气上。 有宫人上前挽发,手指刚碰到发丝,淑妃便微微偏了偏头,吓得那宫人手一僵,连忙退后半步,低声道:“娘娘恕罪。” 淑妃没理她。 直到玉裳斟酌着开口:“娘娘,昨日陛下没去永和宫。” 这话入耳,淑妃精神骤然一振,眉眼间郁色散去大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陛下膝下子嗣单薄,大皇子与大公主便愈发金贵。 卫妃、宁贵嫔本身不得圣眷,但因着有子有女,陛下每月依旧会去往未央宫、长乐宫几日,有时会留宿,有时不会。 江氏有宠,初有孕,胎像不稳,原当她能多留陛下几日,不想,这么快,陛下就不去了。 淑妃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真是没用。” 玉裳及时接话:“不是谁都同娘娘一般得圣心的。” 这话说得淑妃舒坦了,她眉梢微微扬起,方才那点阴翳彻底褪尽了,露出平日里那副傲气的神色来,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吩咐道:“去将本宫新裁出来的玫红小袄拿来。” 有宫人应声去拿,不多时捧了衣裳过来。 淑妃由宫人伺候着换上,玫红色本就衬肤色,穿在她身上,整个人愈发明艳夺目,像一朵开得正盛的海棠。 淑妃又低头看妆匣,从里头挑出一支赤金珍珠步摇,她将步摇斜插在发髻中,对镜照了照,那珠子正好落在额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更衣梳妆完,淑妃起轿去甘泉宫。 甘泉宫中。 淑妃到时,殿内已坐满了后妃,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说话,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淑妃叫了起,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下首头一处位次,瞧着那空出来的座位,只觉得格外刺目。 知晓淑妃心底不痛快,已经坐下的宁贵嫔出声唤了一声姐姐。 满殿人都看着,淑妃终是落座。 “德妃娘娘到——” 内殿帘子一掀,德妃从里头走出来,在上首落座,满殿后妃再次起身行礼,淑妃慢悠悠起身,行了一个平礼,动作不算敷衍,却也算不上恭敬。 德妃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抬手叫了免礼。 整个请安,淑妃都没有给什么好脸色,她坐在下首,端着茶盏,偶尔抿一口,全程没说几句话。 好不容易熬到请安结束,淑妃起身就想离开。 “淑妃留步。”德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淑妃脚步一顿,转过身,面上挂着客套的笑:“德妃还有事?” 后妃见此情形,一个个都脚步都慢下来。 德妃等着正殿的人退下,才朝身旁的宫人递了个眼色。 那宫人捧着一本册子走到淑妃面前,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淑妃低头一看,那册子厚厚一本,封皮上写着几个字,她认得出是“千秋宴”,至于里头写的什么,密密麻麻的,她看着便觉得眼晕。 “太后千秋宴在即,这是本宫拟订的章程。”方才说了许多话,德妃口渴的厉害,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淑妃接过那本册子,下意识的翻开,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德妃看她这动作,轻蔑一笑,她搁下茶盏,语气不急不缓:“淑妃看了,若是无异议,本宫就交给陛下过目了。” 淑妃身形一僵。 纸上的字,一行一行的,她盯着看了半晌,只认得几个简单的,连不成句。 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在册子边缘捏得发白。 淑妃抬眸,将册子扔在手边的桌上:“德妃都将一切安排好了,此时再来问本宫,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德妃似笑非笑:“不晚,若是淑妃觉得不妥,现下提出来,本宫即可就改了。” 淑妃再生气,可对着看不懂的册子,也没法挑错,憋着满肚子的火出了甘泉宫。 进了重华宫,淑妃再也忍不住了,甩开玉裳扶上来的手,步子走得又急又重:“好个德妃,作践到我头上来了!” 话说出口,淑妃意识到什么,她猛地抬眼看向玉裳,声音压得很低:“玉裳,你说……德妃,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 玉裳心头一紧,不敢答。 淑妃娘娘不擅文墨的事满后宫都知道,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没有哪条宫规规定,后妃得是都是读过书的才女。 可问题的关键是,她们娘娘,连字都不识得。 娘娘的母家姓周,周老爷是个老派的读书人,偏偏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几个女儿全都没让启蒙。 周家的姑娘们从小只学女红针线。 直到入了王府,娘娘才发现身边的人,个个都是读过书的。 娘娘心中不平,开始读书。 因不想被人发现,只能偷偷的学,学的格外的慢。 直到陛下登基,娘娘成了淑妃,找了识字的女官,光明正大的学。 可也许是启蒙的太晚,娘娘学的磕磕绊绊,一个字今天认了明天又忘,一年下来,认识的字也并不多。 时间一久,娘娘失了耐心,再不想学了,把女官打发了。 反正宫务上有女官料理,可说给娘娘听,娘娘认不认字,不碍什么。 这些年,德妃娘娘和娘娘商量宫务,多是宫人在中间传话,仅有的几次面对面商议,也有惊无险,没让德妃娘娘发现。 淑妃看着她的神色,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那股子跋扈的锐气散了大半,透出几分真实的慌来。 “娘娘,即便德妃娘娘真的知道了——”玉裳想劝,被淑妃开口制止。 “闭嘴,出去,我想清净清净。” 玉裳只好退下,刚走出殿门,宁贵嫔迎面走来,看见她在殿外,面色惊讶:“怎么没在殿内?” 玉裳屈膝行了个礼,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苦笑:“今日是给德妃娘娘请安的第一日,娘娘心底不痛快。” 给德妃请安的旨意早就下来了,淑妃再不痛快,还能有刚知道时不痛快? 前几日,她来重华宫,淑妃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这分明是糊弄她的。 宁贵嫔干脆直言:“今日姐姐被德妃留下,气着了?” 见宁贵嫔猜到了,玉裳犹豫了一下。 娘娘的事,她本不该往外说,但宁贵嫔已经猜到了大半,不说不行,她含糊着:“德妃娘娘将千秋宴的一应事务都安排好了,并未通知娘娘。” 这才对了。宁贵嫔点了点头:“原是如此。” “你进去通报一声,我去劝劝姐姐,德妃做事不厚道,姐姐可不能气的伤了身子。” 玉裳应声走进殿内。 淑妃抬眼一看是她,脸色一凝:“本宫不是让你出去?” 玉裳福身,三言两语将方才同宁贵嫔说的话都说了。 淑妃这会儿正烦着,不想见人,想都不想就说:“让她回去。” “是。”玉裳刚走出两步,又被淑妃叫住。 淑妃变了主意:“让她进来。” 片刻后,宁贵嫔走进时,淑妃坐在榻上,慢慢品着茶,脸上没有怒色,也无喜色。 “姐姐。”宁贵嫔唤人行礼。 淑妃抬手:“坐吧。” 宁贵嫔落座,接过宫女奉上的茶,和淑妃一般品了品,才开口:“这阳羡雪芽,也就只有在姐姐宫中能喝到了。” 淑妃看她,唇角微微一动:“不是要哄我高兴?” 宁贵嫔轻描淡写:“姐姐知道的,妹妹最不喜欢说那些无用的话。” “既是惹姐姐不悦,解决了便是。” 淑妃要得就是这句话:“如何解决。” 宁贵嫔:“德妃愿意管,娘娘不若就顺水推舟将这千秋宴让给她。” 淑妃不解。 宁贵嫔:“办得好,是德妃的本分,太后娘娘或许会因此高兴,但太妃……”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淑妃一眼,“办得不好,陛下和太后娘娘第一个不悦。” 淑妃蹙着眉,若有所思。 良久,她道:“玉裳,将茶包好,送给宁贵嫔。” 淑妃说起别的,宁贵嫔便也不再多言,顺着她的话头聊,在重华宫待到了近午时才回去。 人一走,淑妃脸上的笑也淡了,她吩咐玉裳:“稍晚些,去请陛下。” 玉裳着急,宁贵嫔那话虽是个办法,但千秋宴出事,陛下定会彻查,娘娘未必能全身而退。 她张嘴想要劝,淑妃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抬了抬眼皮:“想什么呢,本宫只是不想明日去请安。” 玉裳这才放心了。 听政殿。 张九立在御座旁,眼看着铜漏里的沙子一点点往下漏,到了刻度,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陛下,巳时到了。” 御座上的人批着折子,没反应。 朱笔在纸上走得四平八稳,一个字一个字落下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吩咐,只好再开口:“陛下,您不是要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吗?” 魏恂掀起眼皮,目光淡淡地扫过来:“朕何时说要给太后请安了?” 张九:“?” 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魏恂想到什么,唇边扯出一抹玩味,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随意得很:“去打听打听,今日有谁给太后请安。” 合着陛下是耍楚姑娘,张九反应过来。 他赔笑:“奴才这就去。” 寿康宫。 “姑娘。”落葵轻手掀开纱帐,低声叫人。 “几时了?”楚妤还裹在软锦衾里,眉眼蒙着一层惺忪睡意,懒懒睁开眼。 “离巳时就差一刻钟了。” 陛下若是巳时到寿康宫,那姑娘最迟现在也要起身了,洗漱梳妆还需要时间。 听见才巳时,楚妤眼皮一垂,竟又要沉沉睡回去,落葵急得连忙开口提点:“姑娘,昨夜陛下在梅园说……” “陛下”二字入耳的一瞬,楚妤涣散的眸子微微一凝,睡意散了大半,想起昨晚的事。 “落葵,你退下吧,我不去正殿。”她侧过身,背对着帐外,将脸埋进枕头。 落葵立在帐幔之外,心头七上八下,脚下迟疑着不敢就此退开,低声惴惴问道:“姑娘,这般……算不算抗旨?” 楚妤闷闷的声音传来:“不知道,应当不算,你放些风声出去,就说我昨夜梅园吹了夜风,身子不适……”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有了这么一个理由,落葵悬着的心才放下。 姑娘身子本就弱,吹了风,不能起身再正常不过了。 消息很快传到听政殿。 彼时殿内尚有一众朝臣奏事,张九不敢贸然上前插话,待到诸位大臣尽数告退,殿门合上,他才快步上前回禀。 魏恂好整以暇的投来目光,等着张九说出楚妤去给太后请安这几个字。 “陛下,今日并无人向太后请安。” 魏恂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张九一个大喘气,继续禀报:“楚姑娘因昨夜吹了风,好像病了。” “病了?” 魏恂半信半疑。 太后养女是个药罐子的事,他知情。 但昨夜,她穿的可不少,就差将自己裹得和粽子一样了。 这么娇弱? 指节漫不经心地敲了敲御案,魏恂神色平淡:“知道了。” 再无别话,张九察言观色,当即垂首,闭了口,不再多言。 8、素盏 从甘泉宫出来,柳容华径直来到永和宫。 无需通报,就被人迎进了内殿。 和往日一样,柳容华在永和宫待了许久才回宫。 柳容华扶着宫女走出宫门,迎面看见两个朝着这边走来的宫女,粗略一看,其中一个是半秋。 宁贵嫔身边得力的大宫女,柳容华自是有印象,她身边这宫女是? 柳容华上下打量一眼,确信自己没有在永和宫见过她。 这宫女穿的衣裳不俗,比起半秋这个主位身边的一等宫女穿得都不差。 柳容华直接停下了脚步,半夏半秋看见了柳容华,上前见礼。 柳容华直接问:“半秋,这是?” 半秋:“柳主子,这是我的妹妹,半夏。” 柳容华移开目光,看向半夏:“在哪个宫里伺候?” 半秋答:“寿康宫。” 是太后的人?柳容华这才收回视线,长扬而去。 人一走,半秋转头看向半夏:“好了,我进去了,你也回去吧。” 半夏突然拉住半秋的手。 半秋一愣:“怎么了?” 半夏抿了抿唇,攥着半秋的手指紧了紧,犹豫片刻才道:“姐姐,你还是要向贵嫔娘娘报一下我的身份。” 半秋不解:“为何?” 半夏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姑娘要进宫了。” 半秋脸上的神色倏地变了。 宁贵嫔进宫时,带进两个陪着一起长大的家生子,其中一个冲撞了淑妃,被杖责三十板子,恰逢是冬日里,起了高热,没挺过去。 后面,宁贵嫔身边的大宫女的位置就一直空着,直到半秋办事得力,顶了上去。 主子身边的大宫女,莫说是亲眷,就是从前接触过什么人,在委以重任前都是要查清楚的。 从前半夏在行宫,这不上报,自然是无事,可现在楚姑娘要进宫做后嫔妃,这便不能瞒了。 再者,今日还被柳容华撞见了,想瞒也瞒不住。 半秋惊讶过后,很快镇定下来,她点了点头,将半夏的手反握住,拍了拍:“我知道了,这些日子,娘娘心情不好,待过几日,我找个机会,同娘娘说。” 半夏嗯了一声,松开手,目送半秋转身进了永和宫的门,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寿康宫时,已是午时,楚妤正在午膳,见半夏进来,诧异:“今日不是放了你一日假?” 半夏和落葵站到一旁,声音轻快:“奴婢刚从永和宫回来,在屋子里待着,有些闲不住,还不如伺候姑娘,还能说说话。” 楚妤弯了弯唇:“那给你记着,哪日累了,你再说。” 午膳用完,楚妤正要向半夏问话,殿外便传来宫人通传:“姑娘,楚嬷嬷来了。” “快请进来。” 片刻功夫,脚步声由远及近,当先走入的是楚嬷嬷,而她身后紧随的一道身影,叫楚妤微微一怔。 楚妤愣了一下,认出来:“素盏?” 素盏上前两步,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笑:“给姑娘请安。” 楚妤上前将人扶起。 楚嬷嬷在一旁看着,脸上也带了笑,等素盏见完礼后,才开口道:“素盏过来给娘娘请安,娘娘让老奴带着她来见姑娘,待大选之后,姑娘进宫,素盏由殿中省分到姑娘宫中。” 楚妤意外,转瞬,眼底漫开真切的喜色。 她身边的两个宫女,落葵性子活泼,半夏则是谨慎稳重,两人一入宫就被分到她身边,忠心不用怀疑,但做事还需调教。 在行宫三年,即便她有心关注后宫之事,但抵挡不了中间的距离,事情传到她的耳中,真假难辨。 有素盏在,这处短板,她就补齐了,往后做事,她也会省心不少。 “今儿下午的时间,素盏都归姑娘。”楚嬷嬷意味深长的道。 “太后身边离不得人,老奴先回了。” 楚妤颔首,让落葵送楚嬷嬷出去,接着拉着素盏落座,半夏端了茶上来,便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站着。 来之前,素盏也心中不安。 姑娘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但多年未见,到底是会生疏不少,可方才姑娘握住她手时那股亲热劲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心里那点忐忑便散了大半。 “我人虽在宫中,但对宫中之事都不大了解,”楚妤语气随意,“素盏,你便和我说说宫中的事吧。” “素盏定知无不言,姑娘想从何说起?” 楚妤想起回宫那日的事,问:“淑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关系不睦吗?” 素盏斟酌了片刻才开口:“从前倒是未听说过德妃娘娘和淑妃娘娘有何争端,不过……” 她顿了顿:“宫中无主,从前都是无需请安,可在年关一过,陛下下旨,让各宫后妃每日向德妃娘娘请安。” 其中深意,不禁让人多想。 楚妤手指微微收紧。 凡是后宫女子,谁都不敢说,自己没有对后位动过心,更遑论圣眷正浓的淑妃娘娘。 她没记错的话,淑妃娘娘在潜邸只是良媛,可凭着恩宠,位分却一度压过了在潜邸时是侧妃的德妃和卫妃。 四年内,淑妃不说压德妃一头,但好歹也是平起平坐,如今地位调转,任谁都会心生不平。 素盏话锋一转,说起宫内其他后妃。 —— 一日政务尽数处置完毕,魏恂回到建章宫,忽想起今日是开始请安的第一日:“今日请安,情况如何?” 张九正替他续茶,闻言手一顿,连忙答:“德妃娘娘未与淑妃娘娘商议,就将千秋宴章程拟好了,淑妃娘娘有些生气。” 说着,他将茶壶搁下,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陛下,这是德妃娘娘命人送来千秋宴的章程。” 魏恂接过,展开翻阅。 德妃做事,向来周全,魏恂草草看过,便搁在案上。 视线无意间偏移,落到案头几枝梅花上。 经过一整日,花瓣已经蔫了,干瘪瘪地缩在枝头,全无半分鲜活气色。 望着这几枝枯花,魏恂想起楚妤称病一事:“太医去了吗?” 张九被这没由头的话弄的一懵。 魏恂不耐烦:“寿康宫。” 张九这才反应过来陛下说的是谁,他张了张嘴:“奴才不知。” 魏恂冷冷视线扫过来。 张九欲哭无泪,谁能想到,一晚上过去,陛下和楚姑娘之间,会成这样,他垂着脑袋:“奴才这就去打听。” 说着,他就要退下。 “不必。”魏恂叫住人。 他起身,走出几步后,折返,将册子带上。 9、闺房 夜色沉沉,太后已洗漱完,正准备睡下,这时殿外宫人轻声入内禀报:“太后,陛下跟前的张公公在外求见。” 太后眉梢微凝,这么晚了,张九来做什么。 太后披了件外衫,坐到外间的榻上,让人进来。 张九躬身行了礼,将手中捧着的一本册子呈上来,恭恭敬敬地道:“太后娘娘,这是德妃娘娘拟好的千秋宴章程,陛下看过了,让奴才送来请太后过目。” 听了这话,太后心底的疑惑愈发的重。 千秋宴定在三月十号,日子是近,可也没近到宫门快下钥了还打发贴身太监送册子的地步。 她面上什么都没露,将册子从头到尾翻完,合上搁在案边,语气和缓:“哀家看过了,陛下和德妃用心了,陛下身边离不得你,快回去吧。” 张九应声退下,脚步匆匆地出了寿康宫。 殿门合上,太后忽而福至心灵,她脸色微微一变,转头看向楹窗。 夜色正浓,窗外廊下虽有灯笼,但还是看不清。 太后唤人:“楚嬷嬷。” 楚嬷嬷上前一步,俯身听命。 “待陛下走后,知情的人你亲自去敲打一番。” 楚嬷嬷也反应过来了,神色一肃,低声应道:“娘娘放心,寿康宫之外,绝不会有人知晓,陛下来寿康宫,只是为千秋宴。” 太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往内室走,眼底却是一片忧色。 偏殿中,楚妤方才沐浴完毕,散着一头乌黑湿发,端坐于梳妆台前,半夏与落葵分立左右,拿着柔软的巾帛,正替她慢慢绞拭发丝上的水汽。 她把玩着玉梳,目光随意落在镜台之上,脑中正在梳理宫中局势,冷不丁,镜中映出一道玄色身影,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进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楚妤吓得花容失色,手里的玉梳啪嗒一声掉在妆台上。 半夏落葵也发现来人,连忙屈膝行礼,声音都变了调。 魏恂没看她们,只淡淡道:“退下。” 半夏落葵看向楚妤,楚妤定下心神,朝她们微微颔首,两人连忙退了出去。 楚妤起身,转过身来,行了一礼再道:“陛下,您怎么来了?” 这个时辰出现在这,实在不合规矩。 殿内烛火昏暗,只燃了两盏,照得不甚分明,却清清楚楚照见她面颊润泽泛红,眉眼鲜活,半分染病憔悴的模样都无。 魏恂眉峰微蹙,语调冷了几分:“骗朕?” 骗他?楚妤被这两个字问的一怔。 看着她的茫然之色,魏恂道:“朕听人说,你病了。” 原是因为这个。 楚妤将的指尖将落下来的湿发往耳后拢了拢,露出光洁的侧脸和一段细白的脖颈,再对上魏恂的视线:“所以陛下是因臣女病了,才来寿康宫的?” 魏恂不答,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些,殿内的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晃了晃,光影在两人之间荡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语气里辨不出什么情绪:“你倒是一点不怕朕动怒。” “臣女没有欺君,为何要怕?” 楚妤伸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抬到他面前:“陛下要摸摸吗?” 魏恂眉峰微蹙,不明所以地望着她伸过来的手腕。 楚妤解释:“今晨起身,脑袋昏昏沉沉,身上也有些热,陛下摸摸就知晓了。” 魏恂没有动作,楚妤索性主动上前,伸手攥住他的手掌,直接按在了自己的腕间。 女子指尖触手是一片微凉,可腕间肌肤,实实在在带着一层潮热。 底下心口扑通、扑通,一声声清晰的心跳透过皮肉传过来,重重撞在魏恂的掌心,也搅乱了他心底的分寸。 片刻,他不动声色将手收了回去。 楚妤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一双眸子里全是他的倒影:“陛下感受到了吗?” 魏恂喉结一滚,避开视线,敷衍:“嗯。” 楚妤轻轻哼了一声,不肯就此放过:“据臣女所知,陛下巳时也没来寿康宫。” 她顿了顿,微微偏了偏头,直直迎上他的视线,因此鬓边一缕湿发滑下来,轻贴黛眉,楚楚嫣然。 “是您违约在先。” 魏恂显然是没有觉得自己有不对,语气散漫得很:“是吗?” 楚妤眨了眨眼:“违约再先,冤枉再后,陛下打算怎么办?” 话落,魏恂没有接话,只定定的望着她。 楚妤心中也忐忑起来,心底有些懊悔自己说出这句话。 殿内寂静一片,直到滴滴答答的水声传来,是楚妤发梢的水珠落在地上,一声一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楚妤抬手去拿半夏落葵放下的巾帛,手刚伸出去,有一双手比她先拿起。 楚妤眼底浮出一丝错愕,微微抬眸。 魏恂拿着那方巾帛,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坐下。” 楚妤犹豫。 魏恂挑了挑眉,语调带了点玩味:“不是要朕赔罪?” 楚妤方才不过随口一句,本没指望他向她赔不是,眼见他此刻竟是要来真的,当即利落落座,动作快得很,生怕慢上一瞬,这人便要反悔。 因着坐下的动作,寝衣外那件薄衫的领口滑了滑,胸前一颗扣子不知何时松开了,露出一小片瓷白的肌肤,她自己浑然不觉,只侧着身子,将湿发往身前拢了拢。 魏恂站在她身后,目光无意间落在那一抹白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不等楚妤察觉,他便伸过手来,指腹忽然出现在她身前,楚妤身形一僵。 男人的指尖捏住那颗松开的扣子,不紧不慢地扣上,指腹擦过她锁骨下方的肌肤,一触即分,却烫得她心口猛地一跳。 做完这一桩,魏恂便执起棉巾,伸手覆在她湿漉漉的长发上,缓缓替她擦拭发丝间的水。 发丝随着动作被抬起,露出那红透了的耳朵,魏恂轻扯了扯唇。 是个纸老虎。 楚妤坐在妆台前,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她能感觉到他站在她身后,玄色衣料偶尔擦过她的肩头。 旖旎氛围丛生,连带着周遭气息都变热了些,楚妤到底不曾和男子这般亲密过,花了大功夫才将紊乱的心跳平复下去。 “您在这这么久,太后会知道的。”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魏恂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压根不接招:“所以?” 楚妤一噎。 偏殿是她的住处,这里是他闺房,他堂而皇之的走进,这和昨日,完全不同。 他来到这,她就没了退路。 楚妤垂着眼,看着镜中映出的身影,他站在她身后,微微低着头,巾帛在他手里翻动,将她的一头湿发一点点擦干。 他的脸被烛光映得柔和,连那点蹙着的眉心都显出几分专注来。 楚妤看着这动作,心底缓缓浸上一层寒凉。 他可以做尽这般温柔缱倦的姿态,可情绪永远不会受半分的裹挟扰乱。 不知过了多久,魏恂帮她擦干,将巾帛搁到妆台上,退后半步。 楚妤从镜中看着他,直接赶人:“陛下打算在这待到何时?” 魏恂:“用完就扔?” 楚妤不满道:“您这话将臣女说得像是什么薄情寡性之人一样。” 魏恂笑了:“难道不是?” 他喟叹一声:“朕来这么久,可是一杯茶都没喝到。” 楚妤余光去看软榻那处,看见那册子,她顺势而为:“那我给陛下泡杯茶吧。” 她走到软榻旁,小几上摆着茶壶茶盏,壶里的水还温着,她提起壶往盏中注水,茶香随着热气袅袅散开。 魏恂跟着走过去,在软榻另一侧坐下,目光无意间落在小几边缘,那里摊着一本册子,被翻开到某一页,页边做了批注,墨迹新得很。 魏恂目光落在上面,脸色瞬间黑了。 册子上来上面列着几个备选的人名和家世,正是太后替楚妤挑的婚事人选,而楚妤在那几人名字旁边,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了批注。 几人中,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她还真挑起来了。 楚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本摊开的册子,从容神情微微一僵,她像是很不好意思,伸手想将那册子收了。 指尖刚碰到纸页,魏恂的手先一步按在了册子上,他冷笑一声,看着她的目光沉沉:“表妹真厉害。” 楚妤的手停在半空。 “一边与朕不清不楚,一边准备嫁人。” 10、半搂 因为某个字眼,楚妤蹙起了眉:“什么不清不楚,陛下可莫要乱言。” 魏恂眼底乌云密布,方才替她擦发时那点难得的柔和荡然无存:“这么说来,在表妹眼里,朕进你的内室,亲手为你绞干湿发,是寻常外男可做的事?” 楚妤沉默了。 魏恂略有些不耐,指节轻叩小几,沉声命令:“回话。” 楚妤轻咬下唇,低声道:“不是。” 见她肯认下,魏恂心下略感满意,理智稍稍回笼,面上翻涌的薄怒敛去几分,他慢条斯理掀开册子翻看,目光匆匆扫过册子上的人名。 几人家世在公侯遍布的上京,绝对算不上好,但潜力不错,在殿试上,魏恂都见过。 若无私心评价,于楚妤而言,或许能算得上的良配。 可魏恂还是冷嗤一声:“眼光真差。” 楚妤照旧是沉默。 将册子从头至尾尽数看完,魏恂抬眸正要开口,猝然对上楚妤泛红的眼眶。 宫中女子擅长作戏,魏恂在宫里长大,什么样的眼泪都见过。 哭得梨花带雨的,声嘶力竭的,恰到好处一滴泪挂在睫上不肯落的…… 因见得太多,所以一眼便能看穿那些泪水底下的权衡与算计。 她在太后膝下养了这么久,耳濡目染,怕是早已炉火纯青。 魏恂觉得自己该厌烦的,可真看着人,泪珠顺着莹白的面颊缓缓滑落,沾湿纤长的睫羽,一眨便坠下新的一滴,鬓边残存的几缕湿发贴在颊侧,混着泪痕,非但不显狼狈,反倒生出一种破碎动人的艳色。 他看着看着,心底那点本该生出的烦躁兴致却不减反升。 他大致能猜到她想要什么,一个位分的承诺。 女子名声珍贵,没有承诺,她和他,就是暗通款曲。 魏恂收回视线,将后妃的位分在心里过了一遍,斟酌片刻,给出一个足够高的位分,正要开口:“嫔——” 话音刚出,他的话便被人截断。 楚妤起身,退了半步,屈膝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额头低下去,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和纤细的脊骨,再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哑,鼻音很重:“昨日的事,是臣女鬼迷心窍,陛下都忘了罢。” 听懂她话里的推拒与划清界限,魏恂刚缓和些许的面色再度沉黑。 他盯着那个伏在地上的人,一个字一个字问:“鬼迷心窍?” “是,昨日是臣女一时糊涂。”楚妤没有抬头,脊背弯着,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魏恂扯扯唇,讥讽:“从昨晚到今晚,表妹可不止是一时糊涂。” 楚妤也不辩驳,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是,就在方才想清了。” 魏恂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噎得心口发闷。 他有些不懂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不过是只说了一句重话。 怎么,她娇气的连说都不能说了? 谁惯的? 往日里在太后跟前,她难道没听过比这更难听的话?偏偏到他这儿,就委屈得要与他划清界限了? 殿内是长久的沉寂,魏恂凝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觉得自己该拂袖而去的,但不知为何,脚下没动。 两厢对峙的等了许久,魏恂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虽将姿态摆的极低,但引着他说出这些话的人,一直是她。 做两手准备的人,也一直是她。 所以,她在哭什么? 这时,外殿张九的声音传来,隔着门都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催促之意:“陛下,宫门要下钥了。” 魏恂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下一瞬,他直接站起,两步走上前,长臂一伸,直接将伏在地上的人拉了起来。 他力道有些大,楚妤整个人被他带着往前踉跄了半步,直直撞进了他怀里。 鼻梁撞上胸膛,楚妤吃痛轻唤一声。 一股酸麻的痛感顺着鼻梁漫开,疼得她眼尾又泛起一层水汽。 魏恂顺势伸手,一只手稳稳搂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腕上。 二人霎时间贴得极近,楚妤还没从撞击的懵怔里缓过神来,她仰着头,未干的泪痕还挂在颊边,眼睫湿漉漉的,被他这么半搂在怀里,身子僵硬了一瞬。 紧接着,魏恂按在她腕上的指腹,感觉到那皮肉下的跳动骤然变得急促起来,扑通扑通,一声接一声。 原来,不是不紧张。 魏恂感受到这心跳,方才那点气闷和烦躁,顿时烟消云散,反倒不着急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脸,脸上还带着泪,眼底压着藏不住的慌乱。 魏恂目光锁着她的脸,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替她将颊边的泪痕轻轻擦去,放轻了声音,循循善诱:“真打算嫁人?” 楚妤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魏恂见这动作就头疼,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落在两人之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想清楚了再答,朕的耐心有限。” 楚妤被他箍着腰,挣脱不开,只能贴着他站着。 “不知道。” 魏恂眼底一冷,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刚想说出去,却想起这是寿康宫,话到嘴边咽下,一时无处发作。 只能转身,大步离去。 不久,殿外传来一声压着怒气的声音:“回宫。” 楚妤身子陡然一松,她坐在软榻上,抬手按在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上,缓缓闭上眼睛。 有一刹那,她也不知,自己说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但有一点,她知道,最少今晚,他的情绪,真真切切的被扰动了。 楚妤暗骂一声,真是难搞,半夏落葵走进,两人都担心的唤了一声:“姑娘。” 陛下走时,可不像高兴的模样。 楚妤浅浅一笑:“无事。” 见姑娘胸有成竹,半夏落葵稍稍放心了。 落葵记挂着楚妤的头发,湿发太久姑娘明日会头疼的,正想拿起巾帛再擦拭,就发现姑娘的头发干了大半。 她惊讶,“这么冷的天,姑娘头发怎么干了?” 半夏顺着落葵的话望去,不解。 楚妤耳根一红。 半夏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建章宫。 陛下从寿康宫出来就冷着脸,张九不知内殿发生了什么,只能小心伺候着。 等着陛下进了净室,留在建章宫的宫人低声耳语。 两刻钟后,陛下出来,瞧着脸色好似比方才要好些,张九寻了时机禀报上去:“方才淑妃娘娘身边的玉裳来了建章宫,听闻陛下不在,就回宫了。” 这么晚了来建章宫,无非是想请陛下去重华宫。 魏恂心烦着,懒得应。 张九明白了,噤声。 这厢,玉裳早已回到了重华宫。 “娘娘,我去晚了一步,陛下摆驾寿康宫。” 淑妃困惑:“这么晚了,陛下去寿康宫做什么?” 玉裳摇头:“奴婢不知。” 淑妃想了片刻,想不出个所以然:“罢了,那明日你再去一趟。” 玉裳:“是。” 这些楚妤都不知,她已心满意足的睡下。 翌日,一整日过去,正殿都未曾传召,楚妤也没出屋子,就在殿内看花谱。 与此同时,千秋宴要大办的消息风一般传遍前朝后宫。 太后的五十大寿,一众人都心知,是会大办,但也没想到这么隆重,光是后宫内侍宫女就赏半年的月例。 半夏和落葵拿到了月例银子,捏着沉甸甸的荷包,眉眼都是喜色:“德妃娘娘真是好人。” 楚妤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过来:“只有德妃娘娘,没有淑妃娘娘?” 半夏自打知晓自家姑娘要入后宫,便开始留意宫中消息,当即回道:“这次千秋宴一应大小事务,全都归德妃娘娘主管。” 淑妃手里握着一半宫权,按常理本该与德妃一同协理寿宴,楚妤微微蹙眉,再追问:“是陛下专门下旨指定德妃独办的?” “奴婢不知,这就出去细细打听。” 楚妤轻轻颔首,半夏屈膝退了出去。 不多时,半夏折返回来,带回打探到的消息,陛下并没有专门下旨分派差事,可如今宫里说起千秋宴,人人张口闭口都是德妃娘娘。 楚妤心头一动,骤然想起早前素盏同她说过的话,不禁抿了抿唇。 太后当年身为皇后,也办过不少次千秋宴。 宫人们的月例不多,但积少成多,整个皇宫都赏,此前都未有过。 往日寿宴最多是各宫主位自掏私房,或是参与宴席的宫人打赏些碎银。 德妃这是想借着寿宴收人心? 不对,没必要。 纷乱念头涌在脑中,楚妤一时理不出头绪。 日子一天天往前推,离寿宴越来越近,整个皇宫都热闹起来。 江贵嫔腹中的胎安稳过了头三个月,终于可以出宫走动了。 11、千秋宴 三月九日,离千秋宴只剩一日,离那晚已过去了六日。 陛下再没来过寿康宫。 半夏有些着急,几次三番想要提起,毕竟,千秋宴后,这大选就要提上日程了。 楚妤气定神闲,过着和行宫一样的生活,晨起侍弄花草,午后准备太后的寿礼。 便是后妃,十天半个月不见陛下的也有许多,六天,实在是没什么好着急的。 是日,用完早膳后,楚妤看了看时间,带着准备好的寿礼去正殿。 寿礼从年前便开始准备了,一件是亲手绣的抹额,另一件是抄了三个月的《金刚经》,装订成册,封皮上又用银线绣了“福寿绵长”四个字。 太后听闻楚妤来了没有任何意外,她正坐在内殿的榻上喝茶,见楚妤捧着两样东西进来,招手让她坐到身边。 楚妤将寿礼一件一件摆出来,弯了弯唇,正要说什么,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宫人快步进来禀报:“太后,是张公公来了。” 楚妤神色微松。 移步外殿,张九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一众端着托盘的宫人。 托盘上覆着红色绸布,绸布下露出器物的轮廓,有玉器,有瓷器,有织物。 张九躬身行礼,嗓音朗朗的:“太后娘娘,这是江南进贡的缂丝屏风,蜀中送来的双面绣团扇,还有岭南的象牙雕、寿山石摆件,以贺娘娘的千秋。” 太后慈和招手:“走近些。” 宫人依令上前,太后开始打量起来。 张九站在下首,目光隐晦地看向楚妤。 这本只是件小事,陛下、太后、太妃生辰前,都会有这么一出,让宫人送来便好,可陛下却点了他过来。 楚姑娘正站在太后身侧,微微偏着头看那些寿礼。 张九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垂首站着,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弯。 楚妤陪着太后将那些寿礼一一过目,张九办完了差事,躬身退下。 回到听政殿,张九进了殿,魏恂正坐在案前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淡淡问了一句:“送到了?” 张九躬身回话:“回陛下,送到了。” 魏恂“嗯”了一声,再无旁的话。 张九主动开口:“楚姑娘也在,奴才瞧着,姑娘气色很不错。” 魏恂的朱笔在纸上落了一顿。 气色不错? 等了许久,没等到一句话,张九有些摸不着头脑。 翌日,千秋宴。 申时一刻,楚妤开始更衣梳妆,梳妆完,楚妤前往正殿。 正殿中,太后正在梳妆,见她来了,侧目看她,惊讶:“这身不错。” 比姜红、玫红那等艳色更衬她。 楚妤弯了弯眉眼。 今日这一身,她确实用了点心思的。 酉时过,太后梳妆完毕,准备去前宣华殿。 正出内殿,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禀报:“太后,陛下到了。” 太后眸中掠过意外,看了一眼楚妤,随后面色如常的走出。 外殿中,太后出来,魏恂行礼:“给母后请安。” 抬首的刹那,他目光自然扫过一旁的楚妤,女子今日穿着一身的嫩绿色织锦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纱袍,领口袖口滚了一圈细密的珍珠,走动时珠光流转,衬得整个人清雅出尘。 太后含着笑意,抬手:“免礼。” 楚妤依礼微微福身:“臣女给陛下请安。” 魏恂目不斜视,语声平淡:“免礼。” “时辰不早了,母后请。”魏恂侧身相让。 太后应了一声好,迈步向前,魏恂与楚妤落后半步跟在后面。 宫人紧随其后,楚嬷嬷站在中间,张九半夏一左一右的在旁。 望着走在前面的主子,楚嬷嬷脸色有些怪异,她忽然能感受到此刻太后的心情了。 太后此刻的心情确实是五味杂陈,左边是名义上的儿子,右边是养女,她们之间…… “太后,小心台阶。”楚妤提醒。 清泠泠的声音入耳,魏恂脚下的步子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也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台阶。 出了宫门,凤驾在眼前。 楚妤后退一步,楚嬷嬷将太后扶上轿辇,紧接着,楚嬷嬷也跟着上了轿辇。 两人中间再无旁人,一步之遥。 魏恂站在轿辇旁,楚妤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夜风从宫道尽头灌过来,可那阵极淡的冷香已经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像是梅花味,应是用了香膏。 凤驾起驾,魏恂抬脚,往銮驾走去,余光中,却看到了女子那盈盈一握的腰间,有一香囊。 魏恂走在前面,楚妤落后两步。 魏恂走得不快不慢,玄色衣袍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翻动,步伐沉稳,楚妤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前方的青石地面上,可走着走着,视线却不知怎的往上飘了。 她有那么一刻的分心。 脚下的路是平整的,可偏偏这一回,不知是裙摆太长还是心思跑得太远,脚尖绊上了裙裾的下摆,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 半夏落葵眼疾手快,一左一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稳稳地拽了回来。 魏恂脚步倏然顿住,缓缓回过头来,眉眼覆着一层薄凉的冷意,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与斥责:“路都不会走了?” 楚妤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脸颊微微发烫,攥着半夏的手站直了身子,垂着眼没看他,低声道:“是臣女不当心。” 魏恂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宣华殿中,人已到齐了。 外头天色渐暗,殿内灯火通明,百余盏琉璃宫灯在殿内四周摆放着,将满殿照得亮如白昼。 席面分列两侧,宗亲在左,后妃在右,各按品阶入座。 太后和陛下一现身,众人起身行礼,太后叫了起。 见到太后身边的女子,消息不灵通的不知是谁,脸上纷纷露出好奇的神色,这其中,就包括江贵嫔。 她今日头一回出永和宫,脸上上了妆,精神瞧着很是不错。 江贵嫔坐在席上,远远望见太后身侧跟着个面生的姑娘,嫩绿衣衫,身姿亭亭,一张脸在灯火下白得几乎发光,满殿华服丽人里,偏是她最惹眼。 江贵嫔当即仔细打量了好几眼。 太后和陛下上座,有宫人领着楚妤往席上走去。 淑妃见楚妤被带到后妃席面上,看向德妃,而后,又反应过来。 楚妤身份尴尬,今日千秋宴,太后和陛下坐在主位,宗亲和后妃坐在下首左右两侧。 论辈分,楚妤和陛下是一辈的,但身上又无品阶,先帝子嗣众多,宗亲席上个个都是亲王郡王太妃王妃,真要坐,那位置就得靠后了,太后面上不好看,只能安排她坐在后妃席面上。 淑妃收回视线。 楚妤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坐到后妃的中间,不过,就当是提前适应了。 这厢,江贵嫔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楚妤,眉心一蹙,宫中何时多了这样一美人? 是在她养胎之时陛下封的?她看向漱月。 漱月也不知情,眼见着那女子越走越近,在另一侧侍立的半秋道:“娘娘,那位是太后膝下的养女,楚姑娘。” 江贵嫔眉心这才舒展开。 原是太后的养女,她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警觉淡了下去,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姿态从容。 楚妤的位置在江贵嫔和柳容华的中间,她依礼,向左右二人一一见礼。 江贵嫔微微颔首,笑得温柔,柳容华起身回礼,目光在楚妤脸上停了一瞬,笑着点了点头。 礼毕,楚妤落座。 不多时,传膳声响起,一道道珍馐佳肴依次奉上,殿中丝竹声起,舞姬翩然入场,歌舞升平,满殿繁华。 楚妤看着歌舞,偶尔拿起筷子夹一箸菜,余光里打量着左右两侧的人。 江贵嫔坐在她左边,一身月白宫装,眸中含韵,眉目流转间,我见犹怜,她吃得很少,每样菜只碰一两筷,倒是那碟蜜渍梅子,她夹了两回。 右边是柳容华,一直没怎么动筷子,目光时不时往江贵嫔那边飘。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楚妤,柳容华跟江贵嫔说话时,总要微微侧过身,越过楚妤的肩头。 楚妤便往另一侧让了让,给两人腾出些说话的空隙。 12、见红 见楚妤这动作,江贵嫔和柳容华纷纷友善一笑。 目光中,有一人有些眼熟。 柳容华目光不经意地往楚妤身后一落,扫过那个替她布菜的宫女。 时隔不久,柳容华还记得那张脸。 那日在永和宫外撞见的人,不想这宫女不是太后身边的人,是楚姑娘身边的。 不过,差别也不大,柳容华收回目光,垂下眼继续用菜。 楚妤抬眸,不动声色的环顾四周,忽然,目光一顿。 满殿珠翠环绕,唯有一人,打扮的格外素净,她坐在宗亲席上第一位,一身素白衣裳,混在满殿的绫罗绸缎与金玉珠翠之间,让人想忽视都难。 是姜太妃。 和那日迎太后回宫不同,今日姜太妃没有摆脸色,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殿中的歌舞。 望着那刺眼的白衣,楚妤皱了皱眉头。 今日是太后的千秋宴,满殿的人都换上了鲜亮的颜色,姜太妃穿了这么一身,分明是想恶心人,偏她身份特殊,全天下,无人能指摘她的穿戴。 宴席过半,宫人鱼贯入殿奉食,端上一碗盏精致鲜果丁,果肉切得细碎饱满,色泽鲜亮。 楚妤浅尝几口,酸甜清爽的滋味在唇齿间漫开,格外解腻开胃。 身旁,江贵嫔将碗中果丁食尽,又轻声吩咐宫人再上一份。 漱月见状,连忙俯身低声规劝:“娘娘,这鲜果性凉,您怀着身孕,不宜多食。” 江贵嫔闻言,唇角笑意淡去,心绪也低落不少,片刻后,觉得有些胸闷气短。 从有孕后,她身子总是疲乏的,这几日,更是害喜害得严重,吃不下东西。 胸闷气短也是常有的事,且今日来前已用过了安胎药,应当是无事的,江贵嫔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可不想,这胸闷气短比往日里要严重些,还控制不住的想干呕。 江贵嫔下意识的捂住胸口。 瞥见江贵嫔的动作,楚妤望去,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方才江贵嫔的脸色比现下要好许多。 “娘娘难受?” 江贵嫔意识到自己这样有些惹人注意了,放下手,勉强维持仪态,柔声回道:“是有些,许是屋内人多,有些闷。” 说着,江贵嫔的脸色更差了些,唇边毫无血色,到了让人心惊的地步。 楚妤提议:“娘娘不若去偏殿稍歇,传太医看看。” 江贵嫔点点头,正要起身,肚子忽然一绞痛,身子一软,硬生生阻止了她的动作,她下意识地护住小腹。 漱月半秋连忙蹲下,惊呼出声:“娘娘——” 江贵嫔攥着漱月的手,虚弱出声:“疼……好疼……” 殿内舞乐早早停了,只剩觥筹交错之声,这边动静闹得委实不小,殿中人纷纷朝着看来,蓦然一静。 有人知道是江贵嫔出事,眼中露出不解神情,她朝着对面看去,只见那人一副担心模样,顿时更疑惑了。 江贵嫔面色惨白,气若游丝,纵使隔着数重席位,也能清晰看见她极致虚弱的模样。 主位上,魏恂面色沉凝,当即下令:“送江贵嫔去偏殿,传太医即刻候诊。” 宫人不敢耽搁,连忙上前簇拥搀扶,片刻间,江贵嫔便被匆匆带离大殿。 她方才落座的席位空了出来,那一方残留的浅浅血色痕迹映入眼帘,楚妤心口骤然一紧。 生了这么一出,所有人都没了心思,陛下子嗣单薄,难不成这胎也…… 太后站起身,沉声开口,稳稳地压住了满殿的私语:“今日是哀家的寿宴,劳诸位费心前来,时辰不早了,宴席便散了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宗亲女眷:“德妃,你替哀家送送诸位。” 德妃应声上前,屈膝领命。 太后、陛下、太妃率先离开,德妃面色如常,举止从容,转身便吩咐宫人引导宗亲与重臣分路出殿。 不多时,宣华殿内空了。 望着剩下的后妃,德妃压着心头的火气,一个个打量过去。 宫中从没有什么巧合,江氏的胎已稳了,不会突然出事,还是在宗亲重臣都在宴上。 所以,是谁做的。 “都别干站着了,随本宫来偏殿。”淑妃的话打断了德妃的思绪。 回神时,淑妃已经带着人走了出去,德妃眉宇间不由得略过一道不满,下一瞬,那抹情绪消失的一干二净。 楚妤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这些时日宫内的种种异样。 德妃全权负责千秋宴,江贵嫔如今这样,第一个被问责的是德妃。 那是淑妃? 冒着被查出来谋害皇嗣的风险,仅仅只是让德妃被问责,这比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 那是谁? 德妃沉声:“都随本宫来。” 德妃转身离开,紧接着卫妃、宁贵嫔紧随其后。 楚妤随着众人来到偏殿,殿内,太后陛下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楚妤上前,站到太后身旁。 宫人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血水出来,看得人心惊,魏恂看着太医匆匆进去,眉头紧锁。 江贵嫔被安置在内室的榻上,痛呼声一阵阵传出来,撕心裂肺,漱月红着眼眶跪在榻边,紧紧握着江贵嫔的手,半秋则在一旁手忙脚乱地递帕子。 片刻后,林太医满头是汗地从内室出来,跪在魏恂面前,战战兢兢。 “启禀陛下,娘娘这是食用了与本体相克之物,引发急症,气血逆行,如今胎象……十分不稳,臣已施针用药,尽力为娘娘保胎,只是……” “只是什么?”魏恂声音冷沉。 林太医伏地叩首:“只是这胎能否保住,还需看今夜娘娘能否熬过,微臣唯有尽力而为。” 魏恂脸色阴沉,视线扫过殿内众人,冷声下令:“查,今日宴席上所有的菜品,给朕一一查验。” “是。”张九领命。 张九带着林太医退下,不久后二人折返。 林太医:“回禀陛下,膳食臣都查过了,并没有找到什么可疑之物,都是些普通吃食,只是做法不同,平日里在宫中也是常用的,只是有一物,被贵嫔娘娘用完了,臣不知那空了碗中是何物。” 不必魏恂出声,张九进了内室,半秋被带出,她答:“是切好的果丁。” 林太医问:“分别是哪些果子?” 半秋摇了摇头:“奴婢不知,果丁是尚食局送来的,混在一处,瞧着都差不多。” 魏恂:“传尚食局女官。” 尚食局的女官被传唤上来,战战兢兢地跪在殿中,回忆道:“回太医,那碗果丁里分别是桃子、杏子、李子、葡萄、樱桃。” 众人心中皆是纳罕,这几样皆是寻常鲜果,没听说过谁用了还相克。 半秋也道:“我们娘娘平日里对这些果子并无忌讳,从未吃了不适。” 林太医沉吟片刻:“姑娘再想想,贵嫔可有什么平日不能食用、或是碰都不碰的东西?” 半秋仔细想了想,忽然道:“我们娘娘对蜜望相克,第一年入宫时,还误食过蜜望做的蜜饯,身上起了许多红疹,喘了半宿,险些出事。” 话音落,满殿的人都露出了然的神色。 众人对这印象实在深刻,那次,陛下已歇在了重华宫,江贵嫔半夜传唤太医,动静惊得整个宫都过去了。 至此以后,凡是有宴席,不说避开此果,但会告知江贵嫔一声。 唯有一人,神色一惊,骤然握紧了椅子的把手。 德妃反应过来:“蜜望与杏子形色相近,若是不注意,李代桃僵,也是极有可能的。” 楚妤眉心一动,太后也与蜜望相克。 若是果丁中混入了蜜望,江贵嫔用了出事,那太后若用了……楚妤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袖口。 蜜望是珍果,这个时节并不多见,只有主位才能分到,在宫中都是有定数的,一查便知。 女官及时回禀:“陛下,今年的蜜望,尚食局前几日已经分完,分别分给了慈宁宫、甘泉宫、重华宫、长乐宫和未央宫。” 淑妃闻言,先开了口:“陛下,这果子分下来,臣妾已用完了。” 卫妃和宁贵嫔也相继开口,大皇子和大公主也喜爱这果子,早在分下来的第一日,就吃完了。 德妃的倒是没用,可呈上,自证清白。 太妃的用了些,还剩一半。 线索到这就断了。 魏恂面色沉冷,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尚食局女官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负责此膳食的宫人,送慎刑司。” 张九领命退下,殿内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夜色越来越深,不知过了多久,漱月从内室跑出来,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陛下我们娘娘……娘娘又见红了。” 魏恂厉色:“林太医。” 林太医匆匆走进内室,片刻后,出来禀报:“陛下恕罪,娘娘的胎臣未能保住。” 13、审问 话落,魏恂站了起来,大步向内室走去,张九跟上,却在屏风外停住了脚,垂手立在门边,不敢进去。 内室中,传出江贵嫔的哭声,哭声里混着含糊的字句,听不真切,可其中悲恸,让人心里揪得发紧。 哭了许久,里面渐渐传出声音。 江贵嫔的嗓子已经哑了大半,断断续续的,又凄厉又虚弱:“陛下……臣妾身子不好,入宫三年才有孕这么一次,精心养着,不成想还是……” 她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的哭了起来:“求陛下为臣妾做主。” 魏恂的声音传出来:“放心,朕会查清,严惩不贷。” 得了这句答复,江贵嫔压抑的悲痛骤然崩开,哭声反倒愈发凄厉。 林太医此时上前:“陛下,娘娘刚小产,身子虚弱至极,当务之急是好好休息,后面一个月精心养着,才能慢慢恢复元气。” “似这般的哭法,会伤了眼睛,坏了身子。” 江贵嫔的哭声一顿。 她的身子原就不大好,这才有孕艰难,若是还坏了,那…… 她生生忍住眼泪。 魏恂:“送江贵嫔回永和宫,林太医跟着去,今晚守在永和宫。” 林太医和宫人应声退下。 不多时,宫人抬了软轿到殿外,将江贵嫔从内室搀出来,她整个人裹在一件素色斗篷里,头发散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脚步虚浮,整个人软得几乎是被半秋和漱月半拖半抱着走的。 江贵嫔被送回了永和宫。 有宫人打开楹窗,夜风灌进来,将内室里那股子血腥气吹散了些。 江贵嫔离开了,她们还走不了。 照这个势头,今夜还不知要查到什么时候。 殿内钟声响起,沉闷的一声,半夏担忧地望了一眼楚妤。 到姑娘喝药的时间了。 姑娘的身子看起来平日里与常人无异,是全靠那药撑着。 前年冬天,大雪封路,药材不够,姑娘有三日没喝上药,她眼见着姑娘比往日里虚弱了一倍都不止,殿内烧着地龙,又添了火炉,热得旁人额上都沁了汗,姑娘穿着厚实的衣裳,裹着被子缩在榻上,还是冷得发抖。 察觉到半夏的视线,楚妤偏头,安抚地看了她一眼。 魏恂坐回主位,面色沉冷,目光扫过殿中跪着的宫人:“继续审。” 良久,慎刑司总管曹德忠进殿,躬身行礼:“回陛下,奴才重点审问了准备果丁的宫人,其中有一人招了。” “说。” 曹德忠张了张嘴,面色突然犹豫起来。 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得殿中的人皆是一头雾水,什么人,能让曹德忠露出一言难尽、晦声莫测的神情? 魏恂亦是皱眉。 楚妤环顾殿内,心口一惊。 是她,姜太妃。 曹德忠终于开口:“那人说,是姜太妃指使他做的。” 闻言,殿中人脸上或多或少地出现惊讶和疑惑,纷纷看向姜太妃。 江贵嫔肚子里怀的可是姜太妃的亲孙,姜太妃没道理害自己的亲孙子吧? 魏恂神色也没有如众人一般不解,反倒是审视的看向姜太妃。 姜太妃没想到那宫人敢出卖自己,视线落在她脸上的目光越来越多,审视、猜疑、不可置信。 她心虚地躲开,垂下眼,袖中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看着那神情,魏恂恍惚了一瞬,往事浮现在脑中,讥讽地扯了扯唇。 姜太妃干巴巴的道一句:“放肆!哀家怎么会害江贵嫔,你们慎刑司的人到底会不会审人?” “是吗?”魏恂突然出声,不紧不慢的说了两个字。 对着魏恂毫无温度的视线,姜太妃浑身一僵,脸上血色骤减。 望着这一幕,楚妤忽然福至心灵。 这蜜望,不是姜太妃给江贵嫔准备的,是给太后准备的。 太后和蜜望相克,如今的后宫没几个人知晓,但姜太妃和陛下是知道的。 这厢,曹德忠继续道:“那人说,太妃娘娘要她加的蜜望是要给太后娘娘的,不知为何,会出现被江贵嫔用下。” 满殿人错愕。 虽不知道太后与蜜望相克,但现下,众人多多少少也猜到了。 太妃居然要害太后…… 作为被害者,太后神色平淡,甚至连看都没看姜太妃。 自己的计划被全部说出,姜太妃辩无可辩。 太后用蜜望就会起疹子,她只是看不惯陛下为太后办这么大的千秋宴,想让太后在宴上失态,当众出丑。 她不曾想到,这蜜望会进江氏的肚子里,更没想到,江氏也对蜜望相克,还严重到了这个地步,竟直接落了胎。 姜太妃心虚地不敢抬头看上首的陛下和太后。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干涩:“皇儿,江贵嫔的胎母妃不是有意的……定是有人在背后摆了母妃一道。” 魏恂淡淡道:“若是太妃不起害人之心,谁能从中作梗?” 陛下都不叫母妃了,姜太妃瞬间慌了,她猛地抬头看向魏恂,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魏恂已不耐烦地移开了视线,目光扫向殿中跪着的其他人。 被这道菜总共就三人,排除一人,只需再对剩下两人审问,便会有结果了。 魏恂神色冷冽,只一个字:“查。” 曹德忠领命退下。 殿外夜风呼啸着掠过廊檐,吹得灯笼晃了一晃。 殿内的钟声又响了一声,又静下来。 楚妤站在太后身侧,脚底已经有些发麻。 曹德忠终于又进了殿:“回陛下,有一人招了,是淑妃娘娘让他换的,具体为何,那人也不知。” 殿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淑妃身上。 江贵嫔和淑妃不和,这是满宫都知道的事,楚妤也不禁想起了那日,素盏同她说的话。 江贵嫔进宫不久,就得罪了淑妃,原因无他,是因着恩宠。 陛下进后宫本就不勤,一个月也就七八回,陛下刚登基时,淑妃几乎独占恩宠,说一句宠冠后宫也不为过,可自第一次大选,新妃进宫后,淑妃的恩宠就被分了大半去。 江贵嫔便是新妃中独占鳌头的那一个。 江贵嫔出身名门,初入宫时位分就不低,后面更是飞快升到了主位。 三年内,淑妃和江贵嫔几乎是处处针锋相对,淑妃不依不饶,江贵嫔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但淑妃总是占上风的。 直到,江贵嫔有孕。 这么看,淑妃害人的动机十分的明确。 可楚妤总觉得哪里奇怪,这么轻易就被审查出来,淑妃是傻的吗? 淑妃脸色顿时变了,她几步走到殿中,屈膝跪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怒:“陛下,臣妾冤枉,臣妾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尚食局的人。” “且江贵嫔对蜜望相克,满宫人皆知,宫人一打听也知道,谋害皇嗣,一人落罪不说,还牵连全家,不想想自己,总该想想家人,他如何来的胆子帮臣妾做这种事?臣妾不蠢,不会做这等蠢事。” 曹德忠垂着眼,等淑妃说完,补上一句:“陛下,那宫人是个孤儿。” 淑妃一噎,她气急败坏的瞪了曹德忠一眼。 就他会说话! 她收回视线,眼眶泛红:“陛下,千秋宴膳食臣妾从头到尾不曾沾手,尚食局自四年前起便归德妃姐姐管辖,臣妾哪来这么大本事,既能探知太妃的谋划,还能暗中指使宫人调换太妃备好的果子?” 这话,话里话外,都指向德妃。 魏恂看向德妃。 对上陛下的目光,德妃心中一阵悲凉。 陛下惯来都偏向淑妃,就算是江贵嫔小产,人证都指向淑妃,还是愿意相信她。 德妃不卑不亢的福身:“臣妾绝没有行此事。” 14、禁足 德妃也心知这句话,说了和没说并无差别。 但这事本就不是她做的,现下更没有人证物证指向她,仅仅因淑妃一句含沙射影的话,她就要解释许多,在旁人眼前,会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句话,反而是最好的。 魏恂的目光从德妃身上移开,他本就没有怀疑德妃。 德妃的心思,他清楚,她自己更清楚,她想母仪天下,这个时候不会选择动手。 明日还有早朝,今日已够晚了。 魏恂按了按眉心:“即日起,淑妃禁足重华宫,待事情查清,再行处置。” 禁足?查清?有人蹙了蹙眉头。 人证在此,陛下还是信淑妃吗? 淑妃则是愕然。 这事真不是她做的,她抬头看向魏恂,张了张嘴就要再辩。 魏恂冷声:“淑妃还有话?” 淑妃哑然。 在旁人眼中,她确实最是有可能害江贵嫔的人。 她与江贵嫔不和,满宫皆知,口说无凭,她若拿不出实质的证据来,哭闹只会惹陛下厌弃。 她垂下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很是委屈:“此事真不是臣妾做的。” 虽是小声,但在寂静的殿内还是十分的明显。 德妃敛了敛目光,看了淑妃一眼。 淑妃的性子,这么多年下来,她是知道几分的,难不成,真不是她? 久久没有听到对自己的处置,姜太妃以为儿子还是念着情的,她毕竟是他的母妃,十月怀胎生了他,血脉亲情摆在那里,而太后,不过是个有着名头的嫡母。 她微微抬起眼,看向魏恂,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 下一瞬,儿子那毫无情绪的话落下。 “姜太妃谋害太后,罚俸三年。” 姜太妃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出身不显,先帝在时,她只是平平无奇的嫔位,每月月例有限,上要在各宫有喜时送礼出去,下要赏赐宫人,这么多年,根本没存下什么。 好不容易熬成了太妃,月例银子上去了,过了段挥霍的生活,吃穿用度都比从前讲究了许多,竟要罚俸三年? 再者,太后没出事,江贵嫔也不是她有心害的,做什么要重罚她? 姜太妃心底气急,可面上什么都不敢说。 自己儿子不是养在她膝下,从小就冷冰冰的,和她不亲,后面自那件事后,更是……她打心底里还是有些害怕的。 姜太妃嘴唇抿得紧紧的,终究没敢吭声。 魏恂:“都回吧。” 他起身,转向太后,语气温和了些:“母后,请。” 说着,魏恂的目光不受控制的移到了余光中的人。 女子好似脸色有些不好。 魏恂看了她一息,移开目光。 吓到了?不应该。 有胆子拒绝他,没胆子见和她毫不相干的事? 太后起身,和出寿康宫时一样,楚妤落后一步出了宣华殿。 夜色沉沉,微风吹来,楚妤只觉身子冷的厉害。 上了轿辇,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也没能缓解半分,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额上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终于到了寿康宫,太后不急不缓的走着,问她:“觉得是谁做的?” 半夏落葵着急要出声。 身上的冷后她一时间没能再想旁的事,楚妤只道:“应当不是淑妃娘娘。” 太后挑眉:“这么肯定?” 楚妤嗯了一声。 太后笑了,赞了一句:“不错。” 太后没再问别的,楚妤回了偏殿,半夏连忙将药端上。 楚妤接过,一口饮尽,苦得眉心紧拧,可那股热意进了身子,过了片刻,终于将那冷意压下去了些。 她缓过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呼吸都顺畅了。 楚妤吩咐:“今夜,炭还是点着。” 半夏应是,连忙去添炭。 宣华殿内,陛下与太后方才离去,姜太妃便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带着宫人匆匆离去。 淑妃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殿中其他还站着的后妃,到底是谁,要害她? 身侧的宁贵嫔连忙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德妃神色微微一动,开口道:“时辰不早,众位妹妹都散了吧,明日的请安也免了。” 一众妃嫔纷纷福身谢恩。 淑妃一动不动,冷眼旁观,德妃真是会笼络人心。 一想到这次她替德妃还造了势,让满宫人都知道了德妃办得千秋宴,赏下的银子,她心头怒火更盛。 千秋宴是出事了,可德妃没受半点影响,反倒是她惹了一身的腥。 姜太妃怎么办事的! 淑妃气的脑袋疼。 德妃离开,淑妃没动,心里还在分析着。 今日的事,她最是偏向德妃。 宁贵嫔虽和她走的近,但和江贵嫔也能说得上几句话,面上过得去,柳容华同宁贵嫔交好,更不可能出手。 其余一众低位妃嫔,既无恩宠也无势力,想要暗中操作这等事,简直难于登天。 细细想来,唯有育有皇子的卫妃,才称得上有几分动机。 淑妃的目光隐晦朝着卫妃看去。 卫妃正好也在看她,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卫妃和平日里一般,浅笑着,一团和气。 卫妃人不错,在宫中与许多后妃关系都不错,曾经在王府时,卫妃不止一次帮过她,她家世不高,刚入王府时,战战兢兢,卫妃是第一个向她伸出手的人。 这些,淑妃都记得,她心底里是有些不愿怀疑卫妃的。 这一夜,后宫众人怀着各种情绪入睡。 翌日,永和宫。 江贵嫔一醒来便撑着虚弱的身子,哑声追问漱月昨夜查案的结果。 漱月早早的就打听来了,眼下一五一十的说了:“娘娘,陛下没有处置淑妃,只说禁足重华宫,待事情查清再议。” 江贵嫔一愣,她靠在枕头上,一动不动地睁着眼,像是没听懂漱月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眶慢慢红了,眼泪滚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锦被上。 内殿又传来哭声,哭着哭着,哭声中夹杂着几句怨言。 “陛下怎么能……我的的孩子……我的孩子就这么没了,他怎么能只禁她的足?怎么能……”江贵嫔颤抖着抬手,抚过平坦的小腹,眼底一点点浸满冰冷的恨意。 望着这一幕,漱月眸光中露出几分复杂。 江贵嫔小产,原本的喜庆荡然无存,整个皇宫都沉寂下来,从三月十日到三月十五,御前都没有传出一点消息。 听政殿,肃穆沉静。 张九躬身立在御案前,将查了五日的结果一一禀报:“陛下,查到了,三年前,他曾受过淑妃娘娘身边二等宫女的恩惠。” 张九口中的他,便是千秋宴那晚招供淑妃的宫人。 “他染了风寒快死了,是那宫女救了他,后来那宫女调去了别处,两人再没往来,可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 魏恂翻着折子的手没停,语气平平的:“这么说,他是受淑妃指使?” 张九低了低头,陛下的话里话外,还是信淑妃。 他说不是,不是和陛下唱反调吗,他咽了咽口水,没接话。 魏恂也没有要张九的答的意思,他望着满案的折子,提笔下了一道决断:“涉事宫人处死,淑妃禁足半年,宫权移交给德妃。” 张九有些懵了。 不说幕后之人,光是江贵嫔听到这消息,怕是都高兴不了,对于谋害皇嗣的罪名,这处罚已是轻得不能再轻。 他伺候陛下多年,不说对陛下的心思能揣测五六分,但三四分还是有的。 陛下对皇嗣是看重的,从前宫中可没有闹出过谋害皇嗣的事,陛下待江贵嫔虽不如淑妃,但也不至于差这么多,现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淑妃,陛下再相信淑妃,也不得不处置淑妃,以安江贵嫔的心。 陛下有意立后,这宫权原是就要交到德妃手中的,到头来,竟只是被禁足半年,这不符合常理。 张九心中心思再多,面上也是应:“是。” 魏恂垂眸,语气听不出情绪:“从库房挑些珍稀补品送往永和宫。” “是。” 张九躬身退殿。 走出听政殿,一路往库房行去,他心头猛地豁然开朗。 普天之下,何人能胁迫天子? 陛下是九五至尊,掌生杀大权、定朝野规矩,从来只有他摆布人心、操控局势。 这世间,从来就没有陛下不得不的妥协。 15、遇见 淑妃禁足的消息随着张九去重华宫顿时传遍了整个后宫,知晓这消息的人,无一不感慨陛下对淑妃娘娘的偏宠。 永和宫中。 张九刚刚离开,江贵嫔卧坐在软榻上,一身素色软袍,鬓发松松挽着,看着张九送来的那对白玉如意和几匣子补品,面色平淡。 她的位分在诊断出有孕时刚升得贵嫔,此次只有补品,江贵嫔并不意外,她在乎的是陛下对淑妃的处罚。 漱月答:“淑妃娘娘被陛下禁足了。” “只是禁足?”江贵嫔失声问,她猛地坐直身子,牵动了小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可她顾不上,一双眼睛盯着漱月,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身旁的漱月、半秋心头一紧,双双垂首屏息,紧张地凝着自家娘娘。 江贵嫔的脸色本就因小产亏虚苍,此刻听完漱月回禀,那双素来温婉柔和的眸子,骤然蒙上一层浓重的戾气与猩红。 江贵嫔气得脑袋发晕,眼前一阵阵地泛黑,余光中,看见那象征这恩宠的瓷器,只觉得讽刺:“将那花瓶拿来。” 半秋不敢耽搁,连忙快步上前,取来了那只御赐瓷瓶。 那是一只青釉莲纹瓶,釉色温润,瓶身上绘着几枝将开未开的莲,是江贵嫔最珍爱的一件瓷器,摆在内殿最显眼的位置。 花瓶一落入江贵嫔的手中,下一刻就要被她摔出去。 “娘娘息怒!”漱月与半秋吓得魂飞魄散,双双跪地。 娘娘没别的喜好,就喜欢瓷瓶,陛下知晓后,凡是有上贡的,都会送到永和宫来,娘娘都珍惜地一件一件摆在多宝阁上。 这一蹲,在娘娘生辰时,陛下送给娘娘的生辰礼,娘娘格外珍爱,平日里旁人连碰都不能碰,连擦拭都是娘娘亲自来。 如今,却要摔了。 跪地的两声急呼,猛地将江贵嫔混沌的神智拽回一丝清明,高举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 漱月急急道:“娘娘,这瓷瓶是御赐之物,日日摆在殿中,娘娘若摔了,陛下下次来,定是会发现的。” 气头上,娘娘摔了,一时半会倒是出气了,但陛下可不是什么好性的人,一旦发现,看在娘娘小产的份上,是不会动怒,但总归是不好的。 江贵嫔的理智慢慢回笼。 是,因着小产,陛下尚且对她有怜惜,甚至会有些愧疚。 这怜惜、愧疚,是旁人求而不得的。 她摔了,这份别样的情愫,就没了。 得不偿失。 那只扬起来的手慢慢放下来。 见此,漱月半秋眼疾手快将瓷瓶接住,半秋去将瓷瓶放回原位,仔细摆正。 漱月见神色依旧沉冷的娘娘,连忙将未说完的话补上:“娘娘,淑妃被陛下禁足了半年,宫权还没了,在宫中威信大不如前。” 这惩处,是不重,但也不轻了。 江贵嫔没接漱月的话,但脸色缓和许多。 宫中她和淑妃最是得宠,她小月子只需做一个月,而淑妃禁足却是要半年,没了淑妃争宠,她的机会便多了。 寿康宫。 楚妤正在用膳,半夏将打听到的消息禀报上来。 她错愕,沉默了片刻。 这惩罚就代表,陛下也没有查到。 那人做得这么隐秘吗? 楚妤眸中掠过一抹深思。 还是说,陛下查到了,却不打算再往下查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心思却早不在膳食上了。 江贵嫔小产,陛下一个月进后宫的次数骤减,为数不多的几次,也是去永和宫。 前朝大臣知晓江贵嫔小产,十分懂眼力见的也没有提第二次选秀。 至于后宫,唯一能提此事的德妃,也无心主动提。 淑妃被禁足,江贵嫔小产,往日里事不少姜太妃,近来都格外安分,眼下宫权握在她手中,宫中好不容易消停几日,一堆新妃进宫,又要闹起来,她可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陛下不提,德妃就当不知道。 转瞬到了四月中旬。 地气回暖,春风遍拂,整个皇宫的人都褪下厚重冬装,换上轻薄鲜亮的春衫,檐下花木次第抽芽,处处皆是融融春意。 张九方才得了一桩紧要消息,不敢耽搁,匆匆进了听政殿。 彼时陛下正在接见大臣,他不便回禀,只能垂手在一旁候着,待到那名大臣躬身退出去,人刚一走,张九立刻快步上前。 自那晚过后,陛下再没有和楚姑娘单独相处过。 他也没弄清陛下和楚姑娘是个什么意思,但有一点他能确认,若今日这事他没有禀报,或是因着他耽搁了,恐是少不了几个板子的。 “陛下,太后娘娘今日传了柳夫人进宫,商议婚事。” 魏恂掀了掀眼皮,柳夫人? 他回忆,那册子上,有一人姓柳,在上个月就领了差事,是要外放,如今一个月过去,已经去了。 外放官非召不得回京,人都走了,议什么亲事? 难不成,她还打算成一个没有新郎官在的婚? 在他面前,半点都委屈不得,换了一个人,她倒是心甘情愿,还愿意陪那人吃苦,到穷乡僻壤上苦苦熬上几十年再回来。 一时间,魏恂觉得荒谬,很想撬开她的脑袋看看,她是不是傻了。 册子上的人,可就只有这个姓柳的最差。 有宫人走进,躬身禀报:“陛下,礼部尚书求见。” 魏恂收敛思绪,将方才那点情绪压下去:“传他进来。” 礼部尚书进殿,说的正是选秀的事。 春闱已过,按照祖制,大选应当即可提上日程,前些日子因着江贵嫔的事压着,现下已过去一个月了,再晚,可就要要入夏了。 魏恂听完,没多说什么,只让他先拟章程。 ……魏恂从听政殿出来,已日落西山。 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斜落,将朱红宫墙镀上一层浅浅的橙,只是这暮色来得滞重沉闷,霞光浑浊暗沉,漫天云层层层堆叠、低压枝头,半分通透暖意也无。 张九躬身跟在魏恂身后,请示:“陛下,咱们是回宫还是……” 魏恂:“回建章宫,传德妃。” “是。” 话音刚落,魏恂却倏然改了主意,语气沉敛:“罢了,朕亲自去一趟甘泉宫。” 陛下去甘泉宫,一贯是有要事,今日礼部尚书进宫,就说了选秀的事。 张九问:“陛下是用辇还是……” 除了晨起时的行武,陛下一整个白日都是坐着的,进后宫,若是很近,陛下一般会走去,全当做活动筋骨,甘泉宫相邻永和宫,都离听政殿不远。 “朕走去。” 从听政殿到甘泉宫,横穿御花园的路,是最近的。 他这些日子,去得最多的就是永和宫。 她若是有意的,便会在那里堵他。 魏恂淡淡挑眉,眸中露出些许的兴味。 暮色沉沉地压着满园花木,连鸟雀都不叫了。 魏恂沿着石径往前走,张九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绕过一处假山,前头是一片开阔的花圃,石径从花圃中间穿过,两侧种着各色时令花卉,暮色里看不大分明颜色。 行至花木幽深的曲径处,迎面恰好撞见一行人缓步走来。 是楚妤。 她身侧跟着两名宫人,宫人手中稳稳端着几盆新移栽的清雅花草,想来是刚在园中点弄花木,正要离去。 今日的楚妤一身月白束腰春裙,盈盈一收的纤腰衬得身姿窈窕纤柔,身姿绰约无双。 瞧见来人,楚妤步履顿住,垂眸敛神,身姿微微一屈,屈膝行礼。 腰身轻盈弯折,身姿温婉又端庄,一礼行得规矩雅致,每一寸弧度都恰到好处,温婉动人。 微风拂动她鬓边碎发,垂落的腰间香囊随之轻晃。 魏恂的目光落在那只香囊上,停了一瞬,和一个月前千秋宴上的是同一个。 “参见陛下,陛下圣安。”柔和的嗓音落于两人之间。 魏恂立在原地,神色平淡无澜,薄唇轻吐二字:“免礼。” 语毕,他便收回目光,抬步欲从她身侧走过,似是全然无意多做停留。 楚妤看着他漠然的侧脸,当即抬步上前,纤巧身影微微前移半步,堪堪拦住了他前行的去路。 今日她在这御花园中,已等了许久。 魏恂脚步顿停,垂眸看向眼前的女子:“做什么?” 楚妤抬眸望进他深邃暗沉的眼眸,直白坦荡:“臣女有话,想同陛下说。” 魏恂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讽,语气疏离冷淡:“不是已然定下婚事,将要嫁人了?表妹这般举动,不成体统。” 楚妤眉心微蹙,心头泛起几分不解与茫然。 她是真不明白他的意思,还是他装作不懂,柳家,是她最不可能去的人家。 楚妤抿了抿唇,想开口,可人太多了。 他身后跟着张九和随行的内侍,虽都垂着头,但耳朵都竖着。 张九是察言观色,他上前一步,朝身后的宫人使了个眼色,又朝楚妤身后的半夏落葵微微颔首,想要带着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可比张九动作先一步的,是楚妤。 她上前一步,抬眸清亮亮的望着魏恂,眸子里全是澄澈,软声唤了一声:“表哥。” 说着,她伸手去拉了拉魏恂的衣袖,带着一点勾人的意味。 魏恂眸色一暗。 16、暖手 张九低了低头,走得更快了。 片刻的功夫,身边的人走了个干净,御花园里只剩他们两人。 魏恂没抽出袖子,楚妤也没放手。 “说。”魏恂的态度依旧冷淡,但楚妤却是看到了些许曙光。 他若真无意,就该一走了之。 “臣女不会嫁柳家郎君。” 看了一眼被楚妤拉着的袖子,魏恂不咸不淡:“苏家郎君不错。” 楚妤一噎:“那日,臣女说的是不知道。” 魏恂依旧冷淡,油盐不进:“表妹的婚姻大事,不当同朕说。” 下一瞬,袖子那被牵扯的力道骤减,是楚妤主动放下了他的袖子。 这么轻易就放弃了?魏恂那点兴味也跟着消失。 女子倏然摘下腰间的香囊,仰着脸递到他的面前。那香囊中的冷香融合着她的气味扑面而来,清冽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这香囊里,是梅花。” 魏恂微微眯起双目。 两人的共有的经历仅仅那么几次,尚过不久,他不至于忘了。 女子将后半句话补上:“是陛下送的。” 原本冷冷清清的周遭随着这一句话霎时间变得暧昧起来。 他送的花被她做成了香囊,日日的戴在身上,那点冷香从她腰间散出来,缠缠绕绕地钻进他鼻尖,像是在替她说那些她没说出口的话。 魏恂凝着她的眼,承认,她很会勾着人的心弦。 于情事上,魏恂惯来都是顺风顺水的。 偏在她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波折,让人欲罢不能。 楚妤穷追不舍:“我送陛下的梅花,陛下还留着吗?” 魏恂:“枯了,张九收拾了。” 眼前人的眼神顿时变得幽怨起来,眼尾微微耷拉,唇瓣抿了抿。 “指望朕留着?”魏恂觉得她是在异想天开。 楚妤对这个结果不意外,过去这么久了,换作是她,她也不会将枯烂的梅花留着。 但面上她还是怅然道:“那是臣女认真摘的,送给了陛下,自然是想您留着。” 瞧着女子眉眼间那显而易见的失望,魏恂分出一丝的心神想,什么时候,她在他面前,能有一句实话。 久久没等到魏恂的答话,楚妤神色微僵,魏恂唇角轻扯,这就不耐烦了? 楚妤又去拉他的袖子,软声再唤:“表哥。” 好好的两个字,被她说出来,缠缠绵绵,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丝线绕在指尖上。 魏恂冷嗤:“别撒娇。” 话落,轰隆一声,一声巨响落下。 楚妤被惊得一抖,肩膀缩了一下,整个人往他这边偏了半步。 魏恂下意识的要将人护下,手臂已经抬起来了,却在半空顿住。 等回过神来,楚妤红了脸:“好似要落雨了,陛下,我们去凉亭吧。” 魏恂冷睨她一眼。 有利可图就表哥,无利可图就陛下。 魏恂直接攥着她的手腕,拉着人走。 两人刚到凉亭,瓢泼大雨落下,雨幕从天上倾泻下来,哗啦啦地砸在亭顶。 楚妤规规矩矩地和人拉开距离,她退到石桌另一侧,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最大。 魏恂看着恨不得走到凉亭外的人,蹙眉:“做什么?” 楚妤染上些臊意:“会有人来。”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瞧着停不了,张九定会吩咐人回建章宫取伞再送来,若是撞上方才情形,不大好。 魏恂淡淡道:“方才拉朕袖子的时候,怎么不怕?” 楚妤垂下眼,指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袖口,装没听到。 魏恂也不是非得要个答案。 他扫了一眼凉亭外,只有瓢泼大雨从檐角倾泻而下,在亭外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风声雨声混在一处,吵得很,可那吵闹里偏又生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安静。 雨气而来,凉丝丝的,打湿了女子鬓边的碎发,贴在颊侧,衬得那张脸颜色愈发的秾丽。 魏恂在石凳上坐下,长腿伸开,姿态随意得很,这凉亭像是他建章宫正殿。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攥着袖口的手指上,那几根手指细细白白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没染蔻丹,方才这双手拉他袖子时,隔着衣料都能觉出凉意来。 “杵在那儿做什么?”他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过来坐。” 楚妤犹豫了一息,还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石凳被雨气浸得凉,她坐下去时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可她很快便坐稳了,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端端正正的,像一小小的瓷人。 魏恂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难得乖巧。 雨声哗哗地响着,风从亭子两侧灌进来,楚妤的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指尖按在膝头,压得那点月白衣料服服帖帖的。 魏恂伸手将石凳旁那只瓷盏端起来,斟了半盏冷茶,往她面前一递。 楚妤伸手来接,指尖刚碰到盏壁,他忽然松了手,茶盏往下坠的一瞬,他反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楚妤身形一僵,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又抬头看他。 魏恂没看她,目光落在亭外雨幕上,面上那点冷淡的神色半分未变,语气平平:“手凉成这样。” 说着,他将那茶盏放回,再她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五指收紧,力道不轻不重地裹住了。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将她的指尖一寸一寸地焐着,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将她另一只手从袖中拉出来,一并拢进去。 楚妤的两只手被他拢在掌中,动弹不得,她垂着眼,感受着指尖那点凉意一丝一丝地被他的体温逼退,体内甚至生了几分热气。 这还是楚妤第一次和外男有这么亲昵的接触,她有些羞赧。 良久,手暖了,身子也没那么冷了,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雨气从亭外漫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似仙子一般。 “陛下……” 话还未说完,亭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伞骨轻响。 张九撑着伞匆匆赶来,刻意放缓了动作,却依旧弄出了些许动静。 楚妤循声抬眸望去,瞥见亭外的人影,心口微紧,毫不犹豫地猛地抽回手。 掌心残留的温热暖意瞬间褪去,只余微凉的空落,她连忙收回袖中,端庄起身站正身姿,敛尽姿态,恢复了恪守礼数的模样。 张九很是懂眼色的在凉亭外停下。 漫天滂沱大雨早已歇了,只剩淅淅沥沥的细雨,若是说什么,张九定然是能听见的。 今日该说的话、该争的余地,做到七八分,足够了,楚妤歇了心思。 楚妤温声道:“臣女出宫许久,又逢落了雨,若是迟迟不归,太后该担心了。” 魏恂望着她疏离端正的模样,心底漫上些许意犹未尽,他压下心底的微动,淡淡吐出一字:“走。” 闻声,张九立刻快步上前,双手恭谨撑稳御伞。 这御制华盖伞面宽大恢弘,形制尊贵,别说容纳二人并肩而行,便是七八人,也也绰绰有余。 是而,两人站进去,楚妤还是保持着距离。 一行人缓步行至御花园门口,便见銮驾。 楚妤下意识抬眼四顾,眼底微微一顿,没瞧见她的轿辇。 细雨未停,没有轿辇,就算有宫人打伞,她这么走回去,衣裳也得湿大半,说不定还会得风寒,一得风寒,以她的身子,少说要养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好。 楚妤自然是不想自己有恙的,她登时就看向了魏恂。 魏恂对上那一转眼,便明白了她的想法,他好整以暇地望着人:“想让朕送你?” “嗯。” 魏恂垂眸睨着她,眉眼噙着几分戏谑:“这时候又不担心名声了?” 他送她回去,不用明日,今晚就能传遍整个后宫。 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白,楚妤瞬间脸颊发烫。 白皙的面皮缓缓染上一层薄红,从腮边蔓延至耳根,浅浅绯色,如云霞初绽,女子微微抿着唇,露出一丝不知是羞还是恼的弧度来。 “怎么不说话?”魏恂看着她泛红的眉眼,心头微动。 楚妤抬眼,一双眸子看着他,意思表达的清清楚楚。 再逗下去,她是真要恼了,魏恂不再为难人,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掌微微摊开,是默许她借力登车的姿态。 楚妤迟疑一瞬,也抬手,搭住他温热的掌心,借着他微微托举的力道,轻步踏上銮驾。 她上去之后想抽回手,他却没松,直到她整个人站稳了,才慢慢放开。 魏恂俯身弯腰,紧随其后,径自登了銮驾,与她并肩而坐。 随着一声起驾,銮驾缓缓向前驶去。 回想着方才那一幕,张九有一搭没一搭地想,楚姑娘若是进宫,陛下会给个什么位分。 銮驾是天子仪仗,除了太后和皇后,等闲妃嫔是没资格登的。 淑妃当年最盛宠的时候,也不过是陛下偶尔兴起,让她搭了一回,德妃、卫妃、宁贵嫔,江贵嫔更是连边都没沾过。 他偷偷觑了一眼銮驾的帘子,帘子垂得严严实实,里头什么都看不见。 思来想去,汇成了一个念头,这一位,若是真进了宫,怕是跟旁人不一样。 17、咬人 銮驾内里比外头看着还要宽敞许多,竟像一间小小的暖阁。 轿厢四壁衬着锦缎,正中摆着一张窄榻,榻上铺着厚厚一层狐裘,一头搁着引枕,另一头叠着条薄毯,若是累了,直接歪上去便能歇息。 榻边还有一张小几,放着青瓷茶壶和两只茶盏,茶壶底下还温着小炭炉,壶嘴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楚妤环顾了一圈,这銮驾里除了那张窄榻,竟没别的能落座的地方,她犹豫了一息,在榻边挨着坐下了。 魏恂上了轿,也在窄榻上坐下,长腿伸开,靠着引枕,随手斟了一盏,搁在小几上往她那边推了推。 “谢陛下。” 茶汤杏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楚妤接过茶盏,双手捧着,指尖贴着盏壁,将茶盏凑到唇边喝下,一饮而尽,整个身子都跟着暖了起来。 接着,将空盏搁回小几上。 魏恂随意一瞥,瞧见她盏底空了,目光顿了一顿。 这茶是他惯常喝的,味道重,回甘慢,后宫里的女子大多喝不惯,嫌它苦。 魏恂偏过头,目光落在楚妤身上,月白衣衫被雨气浸得微潮,贴在肩头,更显单薄,叫人一眼便能想起她娇弱多病,女子察觉到目光,抬眼看来,半点没有在銮驾外的羞赧。 魏恂伸手,将小几上那条薄毯拿起来,薄毯将楚妤整个人裹了一圈,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双垂着的眼。 楚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抬手拢住毯沿。 薄毯上有独属于魏恂的清冽气息传入鼻尖,她回神,轻声道:“谢陛下。” 魏恂收回手:“只会说这三个字?” 自然不是。 楚妤抬眸,睫毛轻轻颤了颤,“到寿康宫,陛下会进去吗?” 魏恂眸光微动,不答反问,将问题抛了回来:“你希望朕进去?” 楚妤没有躲闪,语声清浅,坦坦荡荡:“我自然是希望的。” 魏恂一瞬便捕捉到了自称细微的转变,可他并不会被这一点小小的变化轻易取悦。 难得坦诚,内里却还藏着拐弯抹角的小心思。 魏恂薄唇微勾,语气漫不经心:“朕不应,你待如何?” 楚妤微微偏头,一本正经:“那我只能求求表哥了。” 这一声表哥落在耳中,魏恂眼底的笑意敛去,神色倏然一暗:“如何求?” 楚妤十分实诚,轻轻摇了摇头:“没想好。” 魏恂:“……” 銮驾之中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车轮碾过御道,传来低沉、规律的辘辘之声。 楚妤坐在他身侧,望着他,稍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软了几分,有意顾左右而言他,似是随口解释:“我仅有的好物件都是太后赐的,拿不出别的东西来讨表哥的欢心。” 这话听着是示弱,实则是敷衍。 魏恂刚有些不满,楚妤已微微凑近。 魏恂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颈侧一软,温温热热的触感贴了上来。 不过转瞬,她便飞快退开。 楚妤整张脸颊烧得滚烫,从下颌一直蔓延至耳根,莹白的面皮浸着一层薄红,连眼尾都泛着潋滟的绯色,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可依旧抬着眼,直直望向他。 “我身无所长,这样求表哥,行吗?” 魏恂面不改色:“占朕的便宜,这算求朕?” 楚妤蓦然瞪大了眼,谁占谁的便宜?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耳尖上的红又深了一层,像是被人拿指尖捻了一把,愈发鲜艳欲滴。 魏恂看着她这副反应,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加深了些,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紧不慢的意味。 他本是没想做什么的。 魏恂叹了口气,可是她先招他的。 楚妤被这一声叹气弄得不明所以。 下一瞬,魏恂伸出手,没给她躲的机会,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楚妤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他半搂半带地挪近了小半尺,月白衣衫下的腰肢细得惊人,他掌心里那截腰身软得像没有骨头。 楚妤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偏过头,凑近她的耳侧。 温热的唇瓣贴上了她的耳廓。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耳尖,潮湿的,烫人的,紧接着他的唇碾上来,不轻不重地含住了那片耳垂。 楚妤浑身一颤,攥着薄毯的手指猛地收紧,脊背绷成了一条直线,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魏恂察觉到她绷得僵直的身子,没松开,反而更紧地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覆上她攥着薄毯的那只手背,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贴着她的耳廓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沉沉的,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放松。” 话落,楚妤只觉耳尖到锁骨,一片一片地泛起热意。 他没有急着更进一步,只是虚虚圈着她,唇瓣若有似无蹭过耳廓,耐心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妤胸腔里慌乱急促的气息才慢慢平复,她又认认真真再问了一遍。 “行吗?” 魏恂松开她的耳垂,退开半寸,垂眼看她。 他好不留情面的点出:“想入后宫,但又想与众不同。” 有太后这一层身份在,若还没有些不同,入了后宫,便更不可能了,她知道,所以用尽手段勾着他。 楚妤心中一紧,对着他洞察人心的本事暗暗心惊,心里拿不定他是个什么意思,也不敢贸然说话。 好在,魏恂没和她接着说下去的意思。 “嗯。” 他应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散在雨声里,“表哥知道了。” 楚妤松一口气,瞧不惯他这副散漫从容吊着着心弦的模样,心头微恼,倾身便往他颈侧轻轻咬了一口。 魏恂轻嘶一声。 楚妤退开些许,凝眸看了看方才下口的地方,只见肌肤只是泛开一片浅淡的红,连半点齿痕都未曾留下,不由得低声嘟囔:“根本就不疼。” 魏恂垂眸看她,目光从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上扫过:“嗯,是朕矫情了。” 楚妤被他这话堵得一噎,抿了抿唇,像是想找补些什么:“兴许陛下和臣女从前就见过,那时陛下不似现下这般……” 话音未落,猝然撞进一双沉沉冷眸里。 楚妤浑身一紧,心口顿时绷紧。 揣测圣意本就是大忌,更别说对陛下评头论足了。 换作是从前,楚妤断然是不会犯这等小错,可随着两人之间的相处,她有意模糊界限以换取那丝丝缕缕的亲昵,不想一时大意自己先失了那一份分寸,反噬自身。 魏恂垂眸睨着神色凝滞的人,心底微哂,他还以为,她什么都不怕呢。 銮驾内寂静良久,魏恂缓缓开口,嗓音听不出喜怒:“朕现在是什么样?” 楚妤非但没松一口气,反倒是越发的紧张了,暗怨自己怎么那么不谨慎,正想着如何糊弄过去时,魏恂又开了口:“若是恭维朕的话,就不必说了。” 楚妤只能实话实说:“难以捉摸。” 他极少有情绪,多数时脸色穆然,他又格外的惜字如金,旁人连根据话去猜都不好猜,只能凭着感觉小心翼翼地答话。 魏恂闻言眉梢轻轻一挑,并不认同她这句话:“表妹猜朕的心意可是一猜一个准。” 楚妤方才勉强浮起的一点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 这话实在难接,若是应下,便等于亲口承认自己屡次揣测圣意,乃是授人以柄。 楚妤只浅浅弯了弯唇角,含笑不语的装傻,半句不接。 魏恂望着眼前这副笑靥如花,却不肯多言的模样,轻轻别开了眼。 傻气。 銮驾停下,寿康宫到了。 魏恂先下了轿,楚妤扶着他的手下来,雨已经小了许多,只剩些毛毛细雨,她站定后,两人进了宫。 快到正殿前,魏恂停下脚步,侧目:“你回偏殿。” 楚妤应了声是,看着他抬脚往正殿去了,到了正殿门口,楚嬷嬷迎出来,躬身行礼,将他让了进去。 楚妤这才快步往偏殿走。 回到偏殿,瞧见半夏和落葵都已经回来了,两人正站在门边候着,见她进来,连忙迎上来,半夏上前解释:“是张公公做主让我们回来的。” 楚妤点点头,没多问,进了内殿。 半夏跟进去:“姑娘应是淋了雨,奴婢已让人备好了热水,可要沐浴?” 楚妤:“不用,你们先退下。” 她想静静。 半夏和落葵应是,退出内殿。 良久,半夏落葵走进,半夏低声道:“姑娘,陛下离开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后娘娘身边的楚嬷嬷让奴婢恭喜姑娘,心愿已成。” 楚妤倏然松了口气。 落葵脸上绽开笑:“恭喜姑娘。” “姑娘大喜,该庆祝一番才是,奴婢去御膳房看看,让她们多做几道姑娘爱用的菜。” 楚妤:“好。” 落葵退下,半夏也跟着退下。 内殿只剩楚妤一人。 楚妤坐在榻边,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梳妆台上有几个妆奁盒,大大小小。 她伸手,拿起最不常用的那一个,打开盒盖,里头空了大半,只搁着几样零碎的首饰,其中有一样,是一枚翠玉扳指。 玉质极好,通体碧绿,透着一层莹润的光,即便放在妆奁盒中不见天日,也依旧是色泽明亮,可见平日里主人也是爱护的。 楚妤拿出,将它搁在掌心,拇指轻轻抚过指环内侧,那里赫然刻着一个小小的“恂”字。 18、位分 甘泉宫。 德妃半倚在软榻上,身边的大宫女琳琅从外头进来,将知晓的事娓娓道来。 说完,她问:“娘娘,陛下是对着楚姑娘有意吗?” 没等德妃答,她又自问自答,“可今日太后还宣了柳夫人进宫,好像就是给楚姑娘选定的夫家。” 德妃轻笑一声:“陛下的銮驾,江氏尚且没坐过,若是无意,一个靠着太后爬上来的、没有亲缘的表妹,就能坐了?” “娘娘的意思是……” 德妃扬了扬头。 琳琅想了想,觉得有理,不再质疑,心中直接将楚姑娘想成了已经进宫的后妃。 有太后在,楚姑娘的位分定是低不了,她面露担忧。 德妃瞥见她的神色,笑道:“楚氏真要进宫,陛下定是要告知本宫的,届时,本宫会提选秀的事。” 她眯了眯眼:“楚氏进宫的时机选得着实好,如今宫中,江贵嫔尚在坐小月子,淑妃被禁足,她一进宫,连同她争宠的人都没有,天时地利人和。” 不过,她不会给楚氏这个机会。 无论有没有新人进宫,她都不得陛下的宠爱。 宫中百花齐放,人人均分恩泽,无人能一枝独秀,虽闹腾了些,但于德妃而言,才是最安稳的局面。 一旁的琳琅看着德妃,心中又是心疼又是不解。 明明自家娘娘的才情容貌样样不输淑妃和江贵嫔,为何不得陛下的宠爱呢。 正思忖间,外殿有宫人报,张公公来了。 德妃神色微正,淡淡吩咐:“琳琅,去请。” 须臾,张九躬身步入殿中,躬身行礼,面上挂着惯常的笑。 陛下对德妃娘娘的恩宠虽是比不上淑妃和江贵嫔,但交出去的几分信任,是满宫后妃都未曾有的。 再者,陛下近日来流露出的种种意思,好似是真的要立德妃娘娘…… 德妃端坐,从容问:“公公今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张九垂首肃声:“奴才奉陛下口谕。” 德妃即刻起身,屈膝行礼:“臣妾接旨。” “陛下口谕,着德妃全权操办第二次选秀。” “臣妾接旨。”德妃起身。 张九:“大选旨意,明日即刻昭告天下,一应筹备琐事,有劳娘娘操持。” 德妃温声:“陛下厚爱,本宫自当尽心竭力,还请公公转达。” 张九应了是,笑呵呵的道:“奴才旨意传毕,先行告退。” “琳琅,送送张公公。” 张九和琳琅退下,回来时,德妃已坐到了梳妆台前,琳琅上前伺候。 德妃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淡淡开口:“今日御花园的事,可不能只有本宫知晓。” 其他后妃消息再不灵通明日也会知晓,唯有淑妃娘娘被禁足…… 琳琅会意,低头应道:“奴婢明白。” 建宁四年四月中旬,帝令大选。 前朝后宫都忙了起来,礼部拟章程,德妃那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姜太妃带着宫人来了听政殿。 临近午时,魏恂得闲,直接让人进来。 姜太妃走进:“母妃做了你最喜欢吃的几道菜,皇儿可有时间,同母妃用午膳?” “上回你说那道汤滋味寡淡,母妃琢磨了好几日,又向御厨请教了,今日重炖了一遍,母妃尝了,味道不错,恂儿你尝尝?” 魏恂颔首。 两人移步膳桌,宫人将菜摆上,整整六道菜。 龙井虾仁、樱桃肉、红烧狮子头、清炒白菜,茄子煲、还有那盅炖得浓白的汤,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于魏恂而言,这菜不算多,但对姜太妃而言,却是忙活了一个上午。 魏恂拿起银箸,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是姜太妃的手艺。 姜太妃热情地给魏恂盛汤,舀了满满一勺,期待地问:“怎么样?” 魏恂用了一口,“不错。” 姜太妃很开心,坐在一旁看着他吃,絮絮叨叨地说着火候不好掌控,说这几日这汤炖了三回才炖出这个味道。 魏恂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将碗里的汤喝完了。 这顿膳食,母子二人闲话几句家常,自始至终,太妃半句未曾提起别的。 待饭菜用罢,她便起身,叮嘱他保重身子,忙政务的同时也要注意歇息,便径直回了自己宫中。 张九立在一旁,待太妃走远,心里直犯嘀咕。 无功不受禄,太妃费心备下这样一桌膳食,任谁看,都是专程过来有所求,他原以为太妃是冲着选秀的事来的,想替哪个姜家姑娘说项。 谁知竟只陪陛下用了一顿饭,一语不发便离开了。 翌日,太妃还是来了,这回带的是亲手做的糕点。 魏恂用了一块,太妃便笑得眼睛弯弯的,坐在一旁又说了半晌的话,说的都是魏恂小时候的事,哪年冬天大雪,魏恂染了风寒,她守在榻边熬着。 魏恂听着,没接话,只将糕点吃完了。 第三日,太妃又来了。 这回带的是午膳,比第一日还丰盛。 魏恂看着一桌子菜,沉默了一会儿,直接问:“母妃今日来,有什么话想同朕说?” 姜太妃盛汤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慢慢舒展开。 她将汤碗搁到他面前,面露愧疚:“恂儿,江贵嫔的事……母妃回去想了许多日。” 魏恂没说话,看着她。 姜太妃说着,眼眶慢慢红了:“母妃的本意只是想让太后出丑,她回了宫,千秋宴办得那么大,满宫上下都捧着她,母妃心里不痛快。” “但若是母妃没有那个害人的心思,后面的事也不会有,千错万错,都是母妃的错。” 魏恂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平:“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事了?” 姜太妃一怔,愣在了原地,脱口便道:“没有了。” 魏恂定定望着自己的生母,目光沉静,片刻后他道:“母妃先回吧,儿臣还要见户部尚书,待见完了,就用膳。” 姜太妃僵立在原地,心头一阵茫然,反倒不知该如何往下说了。 她本以为,儿子定会再多问几句,到时,她再顺水推舟的说。 从前但凡她这般亲手备膳,皇儿虽面上平淡,但内里应当是欣喜,但凡她开口所求,几乎没有不应允的时候。 可如今,她已说了没别的事,也不好再开口了。 要不,明日再来? 可一连几日去膳房,姜太妃着实有些累了。 姜太妃有些苦恼的离开。 出了听政殿,身边的姜嬷嬷问:“太妃,您怎的没说?” 姜太妃正心烦着,没好气道:“这时说了,不就是打自个儿的脸。” 况且,她这个儿子,吃软不吃硬,姜家女入宫可不是从前的那些小事,真说了,皇儿不见得能同意。 姜嬷嬷见太妃心里明白,略松一口气,怕就怕,太妃一点都不明白,她循循善诱:“那明日太妃还来吗?” 姜太妃犹豫了。 她是真不喜欢膳房的那油烟味。 瞧见主子迟疑,姜嬷嬷连忙道:“太妃,日日送是太劳累了,不若每隔些时日,您送一次。” 她也是看着陛下长大的,现下的陛下喜怒不喜于色,但她总感觉陛下是高兴的,这几日,对太妃明显都好说话了许多。 姜太妃没接话,瞧着神色是在考虑。 一路回了慈宁宫,她才道:“成吧。” 五月初一,选秀的初选开始。 初选、复选、殿选,层层筛选下来,建宁四年的选秀在五月初七结束,入选的秀女最后只剩八位。 新妃入宫的时间定在了五月十二。 五月初十这日,八道旨意从御前出,到了各大臣家中。 寿康宫中,彼时楚妤正随太后闲坐殿中,听闻御前的人到了,心头微乱,面上依旧镇定,不见半分慌乱。 楚妤整理了衣襟,缓步走向外殿。 半夏落葵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掩不住的紧张。 张九进了偏殿,身后跟着两个捧旨的内侍,他笑着朝楚妤躬身行礼,称呼已改了:“楚主子,陛下有旨。” 楚妤屈膝跪下。 张九展开圣旨,“陛下宣谕:楚氏女楚妤,温良淑慎,端雅有度,性资敏慧,娴静合仪。今逢大选,特册封为正五品嫔,赐居昭宁宫两仪殿,钦此。” 话音落毕,满殿寂静。 寿康宫一众宫人尽数心头震动。 由大选入宫,惯常都是六品和七品,一跃五品的,先帝时期都未曾有过。 楚妤眼底一丝浅淡的释然悄然掠过:“嫔妾跪谢陛下隆恩。” 张九将圣旨递到楚妤手中。 楚妤起身。 张九笑着补了一句:“楚嫔主子,此次入选的七位秀女中,您的位分是最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