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她听得见你的秘密》 1. 那个瘸腿前锋他很漂亮 第一卷·维罗纳的百灵鸟 第一章 一九九三年秋天,维罗纳俱乐部训练基地的医务室里,弥漫着碘酒、冷掉的咖啡和某种说不清是消毒水还是陈年绝望的气味。 茱莉亚·贝利尼坐在角落那把吱呀作响的木头椅子上,正在写数学作业。 她十七岁,高二,头发用一支蓝色铅笔随意地别在脑后,校服裙摆因为长高了一截而显得有些短,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她把草稿纸铺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一块菠萝味橡皮,正在试图解一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第二次的三角函数题——事实上她怀疑自己这辈子有没有能解出它的那一刻。 她每天放学之后会来这里写作业,等她爸爸——维罗纳俱乐部主管队医——贝利尼先生下班,然后两个人随便吃点什么,再一起走回两公里外那间永远堆着旧杂志和空花瓶的公寓。她妈妈的离开对他们父女俩来说,更像是一扇门被轻轻带上了,静悄悄的。 外面训练场上传来一阵短促的哨声,然后是脚步声、喊声、某个人叫了一声什么,然后是更急促的脚步声——跟平时训练结束后的带着疲惫的拖沓完全不同。 医务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快——右侧膝盖,落地不稳,万一可能是韧带——”是她爸爸贝利尼先生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茱莉亚没抬头,继续在草稿纸上费力地写最基础的“sin?θ+cos?θ=1”,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当然不是因为慌张,只是因为,数学,她不会是真的不会。 医务室里从不缺伤员,她已经习惯了。十七岁已经是一个不需要在每个意外发生时都抬起头来看的年纪。 然后茱莉亚听到一个声音说:"轻点轻点轻点——好疼——你们是不是故意的——"声音带着一种即使疼到吸气也忍不住要说话的劲儿。 她抬起头。 一个很俊美的年轻男人被两个队友架着走进来,右腿膝盖以下全是草皮屑和血。他的脸绷得紧紧的,牙关咬得很紧,但眼睛还在动——在一圈陌生的、充满药水味的医务室空间里扫来扫去,先看到她爸爸的办公桌,再看到墙上的X光片,最后落到她身上。 他看了茱莉亚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像一只百灵鸟。” 神经病。谁会在这个时候搭讪一个穿校服的女高中生? 她穿着学校制服衬衫,头发别得歪歪扭扭,膝盖上摊着没有解出答案的数学题——他觉得她身上带着一种比自己膝盖以下的血腥味更真实的无助。 见鬼,他为什么会说那样不礼貌的话,她和森林童话里漂漂亮亮唱歌的百灵鸟毫无相似之处,她看起来更像一个被困住的人。 医务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贝利尼先生正在弯腰检查他的膝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但也没有抬头。两个队友互相看了看,露出一种“他说了什么鬼话”的表情,然后默契地松开手,把他往治疗床上一放,像卸下一袋沙子。 茱莉亚把笔放下了。她终于可以不用再盯着那道根本解不出来的题目了。 “对不起,”她说,“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像一只百灵鸟。”他疼得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用说话来分散注意力,又找了个贴切的解释“关在笼子里那种。但眼睛很亮。” 茱莉亚靠着椅背端详了他几秒——棕色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眉骨很高,颧骨的线条也很深,鼻梁窄而直,整张脸像一座正在被雨水冲刷的雕塑。 很明显,他帅得很有自知之明,也习惯了用这张脸获得一些优待。他的嘴唇因为疼痛而发白,但嘴角仍然微微翘着,像一道还没熄灭的火柴划痕。他疼得咬紧了后槽牙,脸部线条绷得很硬。茱莉亚能确认他的年龄——比她大,但大得不多。 所以她继续淡定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把草稿纸翻了一页,说:“鸟不会坐在这里写数学作业。” 他在疼得龇牙的时候笑了一声,然后膝盖好像被主管队医先生不小心按了一下,疼得更厉害了。“那你是能写数学作业的百灵鸟。” “我叫茱莉亚。”她像在递交一张名片,带着一种正在评估对方分量的冷淡。“你的膝盖在流血。建议你先把注意力放在正事上。” 贝利尼先生这时候终于出声了:“茱莉亚,把纱布递过来。还有那瓶碘伏。” 茱莉亚站起来,走到药柜前准确地拿了纱布和碘伏。递过去的时候,她的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也正好侧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她很难定义的神色,既不是痛苦,也不是好奇。 茱莉亚回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继续和作业作斗争。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辅助线,又被她用橡皮擦掉了。她知道他还在看她,那种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搁在空气里,带着一种正在测量她与周围环境之间距离的专注。她压低视线,假装这道题比他的目光更重要。 那天的医务室一直很吵。贝利尼先生在处理伤口的时候他一直在说话——说给全医务室听的,更像说给他自己听的,“这伤得不轻啊”、“下周的比赛怎么办”、“俱乐部那边会不会后悔把我租借来”——他说话的语速比疼痛的节奏更快,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收音机。 茱莉亚察觉到,这不是因为他想说话,是因为如果停下来,那些被他藏在话里的焦虑就会从裂缝里渗出来。 茱莉亚在写作业的间隙里还听到了一些碎片——租借球员,前锋,从皮尔琴察来的。她的脑子很快筛选出她知道的那些俱乐部前锋名字,然后把它们和自己面前的这张脸逐一比对。 正在茱莉亚转动笔杆的时候,他侧过头来看向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菲利普·因扎吉。”茱莉亚说,笔尖停在纸上。“你在球员名单上排在第七页。” 他安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确实会背球员名单。然后说:“你背球员名单?” “我坐在这里闲得没事的时候翻的。”茱莉亚没有抬头,不写作业的时候,做什么都更有趣,“第七页,第三行,租借期到明年六月。” “你连这个也背?” “我不背,我只是看过。” 茱莉亚莫名有点自得,为自己的好记性而骄傲,像一只抖了抖鲜亮羽毛的小黄鹂鸟。因扎吉的感觉倒是很贴切——她确实像一只鸟,只是她大部分时候还没决定好要不要飞。 他靠在治疗床上笑了。这个笑容没有像刚才那些笑容一样被疼痛挤走——它在灯光下完整地展开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一点门牙的弧度,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极浅的酒窝。他说:“那你还背了谁的?” “所有的。” “所有的?” 茱莉亚把草稿纸翻到下一页,“你排第七页。如果你想知道别人在第几页,我可以告诉你。” “那你告诉我,第八页是谁。”因扎吉居然真的继续问了。 她靠着椅背想了想:“第八页是两个替补中场和一个从青训营提上来的门将。” “名字呢?” “你不需要知道。你跟他们踢同一个半场,你会看到的。” 因扎吉把头往后仰,靠在治疗床的垫子上,像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这一次比之前更深一些,像在冰面上凿开了一个洞,露出了冬天的太阳光线。“你说话比我教练还硬。” “我说话跟他差不多。他只是说得比我多。” 因扎吉看了她很久,长到她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在评估她话里的分层。 她正要低头避开时,他的目光先落到了她手边那道没算完的三角函数题上。“你写的那道题——你卡在第几步了?” 茱莉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我哪里都卡。我只是在浪费时间。” “那你等几分钟。”因扎吉居然说,“等队医先生处理好我的膝盖。我帮你看看。” “你帮我看看?你是个踢球的,还是个前锋。” “我是读过高中的踢球的。”因扎吉冲她眨了一下眼,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居然有点翘皮的可爱,“我高中毕业的时候数学是全班第二。” 茱莉亚打量了他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大话。但他没有移开目光,那个表情里没有她习惯在漂亮男人脸上看到的轻浮。茱莉亚低下头整理草稿纸“等你膝盖不流血了再帮我算吧。你的脸色现在看着像一具还能说话的尸体。” 因扎吉被她的话呛得笑了一下,伸手捂住肋骨,又哼了一声:“你说话真毒。” “我是看人下毒。” “那我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你该专心养伤。”她不去看他的脸,但嘴角有一点不受控制的弧度,轻轻的,像墨水在潮湿的纸面上微微洇开。 后来茱莉亚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贝利尼先生还在写病历,她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经过治疗床的时候,因扎吉闭着眼睛,像是童话里的睡美人。茱莉亚低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不流血了,膝盖上绑着整齐的绷带,呼吸均匀而安静。茱莉亚走过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他含混的声音:“明天你还来吗?”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问你的队医先生。” “那明天见。”因扎吉像是感觉不到屋里第三个人——队医先生猛然抬起的双眼发出的激光射线,继续用一种带着笑意的语调说,“明天见,茱莉亚。” “我建议你养伤。你的膝盖现在需要休息。”茱莉亚代替她的老父亲向不省心的患者发出医嘱。 “我的膝盖需要休息,我的嘴巴不需要。”他语气里居然有些怡然自得的模样。 茱莉亚走出去,秋天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她手里的草稿纸吹动了一下。那上面有写了一半的三角函数题,旁边还有用铅笔写的“菲利普·因扎吉”。她从来没有把球员名单上的名字抄到作业本上的习惯,但那个名字已经被锁在了她的记忆里,像一枚被她无意间收进口袋的硬币。 第二天茱莉亚到医务室的时候,因扎吉果然在,而且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治疗床的边缘,右腿伸直,膝盖上裹着新换的绷带,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几页的杂志。他看到茱莉亚进来,放下杂志说:“你来了。” “你昨天的伤口如果不感染,今天应该开始消肿了。” “你说得对,我不疼了。我就是来看看——” “看看什么?” 因扎吉顿了一下,显然没有准备好这个问题的答案,“看看这间医务室的窗户朝哪。” 茱莉亚坐到角落的椅子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拿出课本,“朝南。下午有太阳,但被对面那栋楼挡住了三点之后的光线。” 因扎吉感到错愕:“你连窗户朝哪都知道?” “我在这里写了两年作业了。”茱莉亚觉得他的震惊有点多余。 他看了看她摊开的课本,脸上浮现出介于好奇和调侃之间的表情:“你这写的是什么?” “数学。正在学三角函数。” “难吗?” “你能把球踢进网里吗?” “能。” “那对你来说就不难。”茱莉亚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带着一点敷衍和理直气壮,“我踢不进去,所以我觉得难。” 因扎吉靠在床沿上笑了。笑容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纸——他侧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掩饰的认真。因扎吉问她:“那我能教你吗?教你怎么算三角函数的角度。” 茱莉亚终于从课本上抬起头来。她的目光狐疑地落在他膝盖上那圈整齐的绷带上,然后落在他的俊脸上,“你踢球的时候不用算角度。前锋都凭感觉。”前锋都是极其有天赋的傻子。 他难得没有呛声。 茱莉亚靠着椅背又看了他几秒,然后闷闷地戳穿:“你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他没有否认。他的沉默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具体,像一根被压在指尖下的线,正在缓慢地绕过茱莉亚的话。 茱莉亚低下头继续在课本上算题,过了一会儿说:“那你坐在这里别出声。你一出声我还得和你说话。” 他安静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他说:“你叫茱莉亚什么?” “茱莉亚·贝利尼。不要告诉我,你到现在还不记得主管队医先生的姓氏,他该伤透心了。” 因扎吉当然知道贝利尼先生的姓氏,他只是想听百灵鸟随便再说点什么,他把那个名字在嘴里又咀嚼了一遍,像在尝一颗还没确定口味的糖,直接忽略掉后半截的讥讽。“贝利尼。你是维罗纳本地人?” “我爸爸是。我跟着他搬过来的。我小时候在罗马住。” “那你妈妈呢?” “在罗马开一家面包店。她做的奶酪面包是那个街区方圆五公里内最好吃的。”茱莉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怀念,不是遗憾,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像是怕自己忘了。 “你试过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面包店吗?”因扎吉像是没注意到女孩那额外的情绪,新的关注点很奇妙。 “我试过。”茱莉亚瞪大了圆圆的碧绿的眼睛,带着一点郑重其事的认真,正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的手停下来,开始打手势,“单论面包,我妈妈第三,前面两家更好,但只有我妈妈做的里面加了蒜。所以你吃不出蒜味,你只会觉得'为什么这个面包这么香'。” 因扎吉安静了一会儿。他天生肠胃不好,对于各种食物都没有什么好奇心,是个恨不得天天喝营养剂的家伙。所以对着茱莉亚玻璃珠一样的绿眼睛,他有点难以想象有多美味,但他看着她认真比划手势的样子,注意到她手指在半空中划出的那种自然弧度——她对她母亲的描述带着一种保管的痕迹,像是她正在用这种方式让那个人陪伴在她的语言里。 “你很想你妈妈。” “我说面包的事,你跟我谈想念?” “你谈到她的时候用的时态——是过去式。不是现在式。” 茱莉亚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阳光从她坐的位置移动到了桌角,她垂下眼睛说:“被你发现了。你这么敏锐,不会真读过高中吧?” “真的读过。”因扎吉微微笑了一下,像是为自己居然要证明一名前锋的高中学历的真实性而感到有趣,又像是在完成一次无声的交接。“如假包换的全班第二。所以你的三角函数题,想不想让我试试?” “你先养好你的膝盖再说吧。” “你有机会能帮我带一个你妈妈做的面包吗?” “你又不是不能去罗马。” “我不能走远路。医生说要静养。而且我没什么机会去罗马。” 因扎吉正坐在那里,受伤的腿伸直在床沿外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的流浪狗。她看着他那种表情,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用这种表情装可怜骗过很多人。 “好。”茱莉亚说。“有机会带给你。” “谢谢。” “不用谢。我记得账。一条面包换你不再打扰我写作业。” “你现在不是在写作业。” “因为你一直在跟我说话。” 因扎吉笑了一下,没有反驳。“那你写吧。我不出声了。” 然后他真的安静了。他把杂志翻到刚才那一页,没有再说话。医务室里只有茱莉亚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他偶尔翻动杂志的声响。 窗外的光正在从正午的角度缓慢偏移,先是从窗台上方滑落,然后沿着墙壁下降,在她放书包的椅子旁停留了大约一刻钟。她算完了那道题,把答案写在草稿纸的右下角,在验证了一个等式之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看起来还在专心致志地看杂志,但他的目光没有沿着行在移动。 她收回目光,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了一行数字。那是他租借合同的到期日期。她明明只是从球员名单上看过一遍,她发现自己记得更深了。 第三天因扎吉带来了半盒饼干,放在茱莉亚旁边的桌子上。没有说“这是给你的”。茱莉亚打开看了看,是奶酪味的,包装上贴着本地超市的价签,没拆过。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完,“你买的还是别人送你的?” “买的。”他说,“我路过超市的时候看到这个—觉得你会喜欢——你说过你喜欢吃甜的 。”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跟你爸爸说'今晚想吃甜的'的时候。前天下午。”因扎吉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又低头在看杂志,好像这句话只是随口说出来的。 茱莉亚把饼干盒推回他那边:“你自己也吃。放在我这里,我会长胖了。” “确实。你坐着写作业消耗不了那么多卡路里。” “那你拿走。”茱莉亚莫名有点生气了。 他看了她一眼,把饼干盒拿过去,真的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茱莉亚看着他嚼饼干的样子——他嚼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什么需要很多专注力的事。他长长的的睫毛在她视线里垂下来又抬起来,在这个下午的光线里留下了极短的轨迹。 那一整个星期,因扎吉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了小东西——几颗橘子、一包薄荷糖、一本杂志。有时候什么都没带,只是坐在那里,或者闭眼假寐,或者跟她说话。 茱莉亚发现他说话没有固定的方向——今天抱怨天气,明天抱怨训练强度,后天抱怨皮尔琴察的经纪人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那些话从他对面传过来的时候,有一层薄薄的抱怨裹在外面,但底下是一层更沉的焦虑。茱莉亚听出来了,但她没有说破,因为她不确定他是否知道自己说漏了那些东西。 有一天因扎吉说:“我觉得皮尔琴察不要我了。” 茱莉亚正在演算一道关于向量的问题——在计算平面上两条直线的夹角。“皮尔琴察不会不要你,你现在合同在维罗纳。他们在租借你,不是扔掉你,也没有甩卖你。” 因扎吉看着她:“你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像一个冷酷的教练。”(其实是你的心肠硬的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 茱莉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的方向,表情介于认真和好笑之间。 她突然很想用笔尖戳他一下,但她没动。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算题,算完之后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几个小小的三角形,然后又偷偷划掉了,因为她发现他正在看着她手边的动作。 “你在画什么?” “没什么。” “你画了。我看到你在画。”他的语气有点像个孩子。 “我在算一道题。” “你算题的时候画三角形?”他突然笑了。 “我算题的时候会画很多三角形。”茱莉亚一本正经地糊弄她眼里的傻子前锋。 “刚才那个题目——怎么可能是”他伸手比划了一下,“——需要三角形才能解的?” “就是。”茱莉亚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想起来,这个家伙会做数学题,硬邦邦地说,“现在你打扰到我了。”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像一只恶作剧成功的坏狐狸,“对不起”,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故意压低声音凑近说:“那你画完那个三角形之后是画完了整道题——还是还没开始算?” “我算完了。”茱莉亚有点心虚,算是算完了,就是不一定对。 “你算完了还在演算纸上画三角形玩?” “我算完了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他靠着床沿低下头笑了。他低着头笑的时候肩膀在抖。茱莉亚也跟着笑了,像是被传染了一样。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笑,因为没什么可笑的,她被这只狐狸逗了好几天,但她确实笑了。 那天贝利尼先生进来的时候看到茱莉亚在笑,因扎吉也在笑,两个人都没有解释为什么。她爸爸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膝盖,说“恢复得不错”。茱莉亚站起来把课本收回包里。他坐在床沿上看她收拾东西,“明天还来吗?” 茱莉亚说“明天周末。我不来。” “哦。” 她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你要是明天坐不住,可以拿走我的习题册,我特意留桌上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我的荣幸,茱莉亚。” 因扎吉念她名字的声音,慢慢的热热的。 她站在门口有点儿怔愣——维罗纳的秋日阳光正从尽头照进来,把门框的轮廓切出一道尖利的光影。 茱莉亚走了之后。因扎吉在医务室里坐了一会儿,膝盖上的绷带正在微微收紧,他注意着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了,然后安静了。他低头看着那本习题册,光秃秃的,居然什么演算的痕迹都没有。他漫无目的地想了一会儿,想起了她坐在医务室角落那把木头椅子上的样子——头发用铅笔别着,膝盖搭拉着课本,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晃来晃去。他发现自己在想茱莉亚。这让他有些困惑,也有些不确定该拿这个想法怎么办。 下一周茱莉亚回到医务室的时候,因扎吉坐在那里,膝盖上的绷带换了新的,腿已经能微微弯曲了。他坐的姿势跟上周差不多,但身体的重心已经能放一点在那条受伤的腿上了。 她推门进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她旁边的桌面上,是一支笔。不是那种超市里随便买的塑料笔,是一支深蓝色的钢笔,笔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看起来有一定的重量。笔帽的末端有一圈被手指握久了之后形成的微光,像是被人用过,又像是被人特意收起来放了一段时间。 茱莉亚看了看它,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这是什么?” “笔。你不是一直在用铅笔写作业吗?你用铅笔的时候会蹭黑手。” “我用铅笔是因为我写错了能擦。”茱莉亚翻了一个白眼,努力装的很刻薄。 “那你用钢笔写错了会留下痕迹。你想擦也擦不掉。”因扎吉坐在那里,说了几句过分有哲理的话“不擦也有不擦的好处。” 茱莉亚的目光从笔移到他的脸上。他正在低头看杂志,像在假装这件事不值得被注意。茱莉亚能感觉到他在等她拿起那支笔。 “你从哪里弄来的?” 因扎吉微微一颔首,并没有说什么废话和俏皮话。她拿起那支笔,拧开笔帽看了看笔尖——笔尖上还带着一层极薄的封蜡,他没用过。她把笔帽重新拧紧,把笔放进了笔袋里,“谢谢。” “不客气。” “你现在可以走了。” 因扎吉靠在椅背上,膝盖上的绷带在下午的光线中呈现出整洁的白色。“还不行。先生说下午还要做一次检查。” “那你检查完了就走。” “检查完了也不想走。”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因为外面没有人在写数学作业。” 茱莉亚拿起那支新的笔,在演算纸上写了一个公式。墨水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深蓝色的痕迹,她看着那道痕迹,想的是——有些东西一旦写下来,就是写下来了。 这时候她第一次注意到一件事——因扎吉在说“因为外面没有人在写数学作业”的时候,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种极轻微的、像金属丝被拨动的声音。很细,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琴弦,正在慢慢地、试探性地恢复它的张力。 不是茱莉亚过去听到过的那些直白谎言像铃声般的急促嗡鸣声,那种急促的、尖锐的、想要盖过什么的声音——罗马的同桌每次红着脸驳斥“我没有抄你的作业”总会伴着气促的铃声。 这个声音更接近某种被压住的声响,像是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同时在想着另一件他自己还没命名的事。 茱莉亚抬起头看了因扎吉一眼。他正在看窗外,侧脸的轮廓被光勾勒得很清楚。他好像没有发现她正在看他,目光一直落在窗台上某处——那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爸放上去的薄荷,正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卷着边。她又一次注意到,他的睫毛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道极细的阴影。 茱莉亚的手指在笔杆上微微收紧了一瞬,那声音已经消失了。 她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她还没有能力回答的问题:因扎吉说的是真的吗——如果是,那个声音是什么? 茱莉亚没有问他。她只是低头继续写那道题。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那道深蓝色的痕迹正在晾干,像一层正在缓慢凝固的火蜡,把她还没说出口的问句整整齐齐地包在了里面。 茱莉亚把钢笔放在笔袋最外侧的夹层里,跟她所有的蓝色铅笔分开。 2. 只会进球因扎吉 数学天才菲利普 第二周,因扎吉的膝盖开始能承重了。 训练结束之后,菲利普·因扎吉拄着一支从器材室顺来的旧拐杖,自己走过来。 拐杖头包着一圈已经被磨脏的白布,他拄得不怎么熟练,拐杖落地的声音不规律,有时候一顿,有时候两顿。 茱莉亚坐在椅子上听到走廊里那断断续续的声响,第一反应是有人拖着一件很沉的东西在走路,等到门被推开他才出现在门口。 “你走路的声音像一头脚滑的麋鹿。”她说。 “我拄着拐。”因扎吉靠在门框上喘了口气。 “我知道。但你的拐杖拄得真的很烂。” 他在门口翻了个白眼,还是走了进来,慢慢挪到治疗床边坐下,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他的腿上还缠着绷带,但比第一周薄了很多,新的绷带是米白色的,没有血迹,看起来干净得像一条被重新铺好的床单。 “你爸爸说下周可以拆绷带。”他说。 “下周拆绷带的意思是,你现在还不能踢球。” “我知道。但我可以走路了。” “走路和踢球之间隔着一整个训练营。” 因扎吉看了她一眼:“你真的很擅长扫兴。” “我擅长的是让你知道事实。”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他坐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拐杖横在他膝头,像一根被暂时收起来的指针。 窗外的光线正在变化,秋天的太阳落得快了,下午的光已经从窗台移到了地板。 “你每天都来吗?”她问。 “训练结束就过来。” “你不需要做康复训练?” “做完了。”他说,“队医先生安排了一组动作。我做了。然后我过来。” 这会儿又是队医先生了,因扎吉说话的语气有一种奇怪的认真,像是在解释一件不想被误解的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低头看自己的膝盖,手指搭在绷带边缘。 “那你现在过来做什么?”茱莉亚问。 “坐着。” “你有很多地方可以坐。” “这里更安静。” 茱莉亚看了一眼窗外——训练场上还有几个人在慢跑,远处有哨声断断续续地响,风穿过梧桐树的声音正在变得更响,因为叶子越来越少了。 她收回目光,没有拆穿他。 他在找的不是安静,他在找的是一间不会让他感到焦虑的房间。 “你明天还来吗?”她把笔放下。 “看情况。”他说,“训练结束得早就来。” “那你会来。”茱莉亚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没有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这么确定?” “你训练结束的时候总是很早。” 他没有接话。 两个人之间有一段很短的空隙,那种迟疑像一只刚刚落地还没决定是否要停留的鸟。 他拿起那本旧杂志,翻了几页,然后说:“你还在叫我'因扎吉'。” “那不然呢?” “你可以叫我菲利普。” “为什么?” “因为你是现在坐着跟我说话最多的人。你不应该用球员名单上的名字叫我。”他顿了一下,“那个名字是用来给别人看的。你又不是别人。” 茱莉亚靠在椅背上,盯着他漂亮的脸蛋看了一会儿,确认这不是一句挑衅,也不是一句虚假甜腻的情话。 耳朵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正在翻杂志,翻页的动作很自然,但他翻页的时候拇指停在了页边。 茱莉亚发现自己在想他的名字——菲利普。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个单词的发音是不是和她想象的一样。 那个名字在她舌尖上滚过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短促而清晰,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 “那你也别叫我百灵鸟了。”茱莉亚说。 “为什么?” “因为我唱歌不好听。” 他放下杂志,抬起头来:“你唱过?” “没有。但我听过别人唱。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 “那你是什么鸟?” “热爱写作业的鸟。”她说,“你要是再叫一次百灵鸟,我就叫你'那个瘸子前锋'。” “那我不叫了。热爱数学的鸟。” 对于她的白眼,他欠欠地说,“等你先唱完一首歌,我再决定你是不是百灵鸟。” 茱莉亚瞪着他。 他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那种笑没有声音,但整个肩膀都在抖。 茱莉亚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拔下来又盖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但你习惯了。” “我没有习惯。” “那你为什么还在跟我说话?” 茱莉亚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阳光从她坐的位置移动到了桌角,在他的手边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医务室外面传来风声,和远处偶尔的哨声。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菲利普。”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更轻,像一只刚学会飞行的鸟第一次离开树枝时,短暂而谨慎的停顿。 她的声带在说出它之前就已经知道它该怎么成型了,像是那个名字在她心里已经待了很久,只是她一直没有让它落进空气里。 菲利普抬起头,认真地说:“嗯。茱莉亚。” 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在那之后,菲利普每次来都会自己走进来,不敲门。有时候训练完衣服还是湿的,有时候已经换了干净的。他会说“今天训练还行”,或者说“膝盖不疼了”。 有一次,他进来的时候拿着一盒饼干,放在她桌角。 茱莉亚看着那盒饼干说“你又在贿赂我”,他说“不是贿赂,是感谢”。她说“感谢什么”,他说“感谢你叫我菲利普”。 那天他走的时候,茱莉亚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了他的全名——菲利普·因扎吉——然后划掉了后面三个字,只留下前面两个。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划掉了,只在旁边留下一个小小的字母P。然后在它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被一道细密的直线穿过。没有什么意义。 菲利普下次来的时候看到那个三角形,说:“这是什么?” “一个几何图形。”她说。 “它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画。” 他看了一眼那个画在纸角、被斜线穿过的小三角形,没有追问,把饼干盒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你不是在学三角函数吗?三角形应该是你最近最不想要的形状。” 茱莉亚面无表情地打开饼干盒:“我只是在试一种新的几何符号系统。” “什么系统?” “一个只有你不知道的系统。” 菲利普靠着床沿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她。 茱莉亚低头掰了一块饼干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给这个刚刚建立起的新系统留出足够的生效时间。 菲利普连着来了三天,每次训练结束后就坐在治疗床边,把她的草稿纸拿过去看。 第一天他看了那道数学题,说了一句“辅助线画错了方向”就还给她了。 第二天他带了一支铅笔,在她画的辅助线旁边画了另一条线,写了一个简单的公式,说了一句“你从这里开始”。 第三天,他把整道题拆成了三个步骤,每一步都写在草稿纸的边缘,像一份被认真分过段的笔记。 茱莉亚看着那三行字,想起来他说过的话——全班第二。那时候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但她看到那些被分好段的推导步骤时,感觉菲利普的话正在被一步步证明真实。 “你写的这个步骤,我不会。”她心虚地说。 “那你学。今天先学第一步。” “你今天不是来坐着安静的吗?” “我今天可以一边安静一边教你。”菲利普靠在床沿上,把铅笔递给她,“你从第一行开始。” 茱莉亚接过铅笔,低头看那道被拆解过的题,发现它好像确实比刚才像是一个可以理解的东西了。 她开始写第一步。 菲利普没有出声,只是坐在旁边翻那本旧的体育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进度。 她写了几步,停住了:“然后呢?” “然后你该用公式了。” “哪个公式?” “你昨天画三角形的时候写在旁边的那个。” 她抬起头,菲利普正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像在提醒她“他说的那个三角形确实是她画过的那个”。她 茱莉亚低下头继续写。 窗外的光正在从窗台移到桌角,然后移到他的鞋尖。她在那道光离开之前,写完了第一步。 “写对了。”他说。 她看着那行推导,第一次感觉自己写的东西像是可以通向什么地方的。 那天之后,菲利普每次来都会带着那支铅笔和她的草稿纸。 他教她的时候话不多——不像平时那种语速,他教东西的时候刻意说得很慢,像在拆一道他已经拆过很多次的题。 他好像永远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不懂,会在那个节点停顿一下,用铅笔在她演算纸的空白处写一个提示,然后让她自己继续往下走。 有一次他靠得很近,侧着身用铅笔在茱莉亚的草稿纸上画一条辅助线——他外套的袖口轻轻擦过茱莉亚的手背,停留的时间短暂到不足以构成一个事件。 茱莉亚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低头看着那道被他画出来的辅助线,它正在她的草稿纸上延伸,像一个正在被写下的句子的开端。 茱莉亚发现自己的呼吸在这个瞬间被绊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截住了去路,然后才重新顺畅起来。 “先看这道题,再往前推一步就能用了。”菲利普把试卷从她手边接过去,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极小的字。那行字被推到桌面上,纸张轻轻响了一声。 茱莉亚有时候会抬头看他,他正在低头看她的作业本,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那道目光沿着她写的字母缓慢地移动,像在跟踪什么。 她发现自己竟然不想说话——不是因为没有话说,是因为如果她开口,可能会打断某种正在缓慢成形的氛围。 那个晚上入睡前,她想起了一件事:他在俯身靠近她时,袖口掠过她手背的触感。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那道触感重新安置在一个新的位置。 菲利普·因扎吉是在开始教茱莉亚的第三天晚上,发现自己的知识储备出了点问题。 那晚回到租住的公寓——离俱乐部不远的一栋老楼,二楼,窗户朝北——他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把白天翻过的那页草稿纸摊开,看着上面被他拆解完的例题。铅笔在纸面上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一个很重要的公式。 这些年他跟着球队搬过四次家。他离开学校快三年了,那些公式被塞在行李箱最底层的某个角落。他盯着纸面看了很久,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在空白处画了一条笔直的线,又在那条线上画了一个圆。 他需要教科书。 他需要一本真的数学书,不是杂志上的意甲赛程表,也不是茱莉亚空空如也的习题册。 第二天中午菲利普去了俱乐部附近的那家二手书店。书架上排着一排旧教科书,他从里面抽出一本,《高中数学全册》,封面是褪色的蓝,边角已经卷了。翻了一下,里面的字密密麻麻,在第六十三页停了一下。他在那页折了一个角,然后把它夹在胳膊下面去结了账。他在收银员开口之前先把纸钞放到了柜台上。他走出书店的时候把那本书塞进了外套口袋里,封面朝里。 晚上回去,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了第六十三页—三角函数。他看了大约二十分钟,在草稿纸上默写了一遍那个公式,发现他的推导步骤里漏了一个平方项。 他把那道漏了平方项的推导圈出来,用铅笔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然后重新写了一遍。他在纸页边缘加了一条弧线,弧线旁边写了小字:漏了。他重新写了一遍完整的推导步骤。 铅笔在纸面上留下了一行新的字迹,比 之前更慢地划过纸张,像是在丈量每一个符号的边界。 然后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西蒙尼·因扎吉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背包还挂在肩上。 他弟弟来看望他。 西蒙尼看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课本,又看了一眼他哥手里的铅笔,然后走进来把门带上,语气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幸灾乐祸:“你居然在翻数学书?你高中毕业的时候不是说你再也不会看这种东西了吗?” “我在帮人补课。”他说,没有抬头。 西蒙尼走近了两步。他低头看了看那本翻开的教科书,又看了看他哥草稿纸上整齐的推导步骤,在那些步骤旁边发现了一只画了一半的小鸟。 小小的,在演算纸的边角,像是被铅笔无意间勾勒出来的,没有涂色,只有几道概括形状的线条,停在一条辅助线的末端,像是刚刚找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弧线。 西蒙尼沉默了一瞬:“帮谁补课?” “你不认识。” “男的女的?” “不关你的事。” 西蒙尼没有继续追问。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用那种只有弟弟才能用的语气说:“你给她辅导功课的时候,她有没有问过你“你为什么还记得这个东西”?” “她以为我本来就会。” “那你现在在干嘛?” “我在确保我本来就会。” 西蒙尼快笑疯了,但是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确认边界逐渐拓宽的洞察力:“菲利普,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他歪了一下头,把那只铅笔从他指尖抽走,在演算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潦草的字母P:“像那种为了在女孩子面前显得很聪明,半夜偷偷复习的笨蛋。” “我不是为了显得聪明。我是为了不在她面前丢脸。” “这两件事有区别吗?”西蒙尼把铅笔放回他手里,“你上次为了一个人翻教科书是什么时候?初中?为了追那个拉小提琴的?” 菲利普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一个字——滚。 西蒙尼站起来作势朝门口走,“你看看你那本书,封面都被你翻得卷起来了。我要打电话告诉妈妈——你在给一个女孩子补课,而且你补课之前需要先自学一遍。” “你告诉妈妈之前,我先把你的游戏机收了。” 西蒙尼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来:“你这真的不是早恋?” “她才十七岁。是维罗纳俱乐部主管队医先生的女儿。我只是作为一个难得的读完高中的足球运动员,在给她补数学。”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你在给你同事的未成年女儿补数学。你半夜翻高中教科书。你还在纸上画了一只鸟。”西蒙尼低声说,“这不是早恋是什么?你教她数学,她教你——什么?踢球还是意大利语?” 菲利普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没写完的公式,在那一刻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窗外维罗纳的夜晚正在变深,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书桌上形成一道细长的亮带。他把那本书翻到下一章,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菲利普下次来到医务室的时候,把纸递回去。茱莉亚看到那些被她划掉的空白处被几行铅笔字重新填满了。 她低头看了很久,久到菲利普以为她看不懂。 “你学过这部分?”他问。 “没有。我看不懂,我只是在数你写了多少个字。” 菲利普愣了一下,然后靠着床沿低声笑了起来。 茱莉亚没理他,把那页纸折好,放进了数学课本里。那页纸后来一直留在她课本里,夹着的地方被翻过很多次,纸张边缘开始发软了。她有时候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会把它抽出来——不是为了看那些推导步骤,而是为了确认它还在。 那之后,菲利普来得少了——不是因为不来了,是因为训练恢复了,他每天下午要在训练场上做恢复性跑动和简单的力量训练。 但他每次训练完之后会路过医务室门口,有时候停下来,有时候只走过,有时候会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说一句“今天训练还行”或者“你还在做那道题吗”,然后不等她回答就走了。 茱莉亚有时候会抬头,有时候不会。她发现她在等他推门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停顿,她注意到那个停顿了,心脏不自觉跳动的更快。 她用铅笔尖轻轻敲了一下纸面,像是在给那个跳动的节拍命名。 她爸有一天在整理药柜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那个前锋最近来得少了。” 她正在写作业。“你知道的,他伤快好了。” “嗯。”她爸关上药柜的门,没有继续说什么。 窗外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树梢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显得很清晰。远处的山脉在秋天里有一种出奇的近感,像是一座正在慢慢走过来又始终停在那里的山。 一天傍晚菲利普来了,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她面前,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在她桌角:“这是下周的预习。” 茱莉亚打开那张纸,里面是他自己写的一道题,用铅笔手写的,字迹整齐,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第六页有类似的例题。” 她看着那张纸笑了,然后骂了一句:“神经病。” 但她第二天就把那道题做了。 当菲利普下次推门进来的时候,茱莉亚把做好的答案折好放在桌角,推向他那边。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找打的话,但他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多了一段短暂的停顿。 菲利普在她对面那把椅子坐下来,在桌面上摊开那张答案纸,用铅笔在第四步下方画了一道弧线,写下一个新的提示:“这里可以用另一种方法做。你试试看。” 他把纸推还给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的笔尖在页边落下一个新的记号,比前一次更大一些,像正在慢慢扩大他的领地。 茱莉亚靠着椅背看着他,窗外的光正在从窗台移开。梧桐树上的叶子快要落完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道被他用铅笔圈出来的步骤,它在纸面上占据了一小段空间,像一句还没有写完的句子,正在等待被继续延伸。 3. 从医务室到训练场,好了,你们不要再笑了 绷带拆掉的那天,维罗纳出了太阳。 菲利普走进医务室的时候没有拄拐杖。他走路的节奏已经恢复了正常,膝盖弯曲的角度跟左腿看不出差别。他走到治疗床边坐下,把裤腿卷上去。贝利尼先生从办公桌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剪刀,沿着绷带边缘剪开,一圈一圈拆下来。纱布底下是新生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浅,边缘有一道细长的淡粉色痕迹。 贝利尼先生把拆下来的绷带卷好扔进垃圾桶。“可以了。先走,再跑。膝盖疼就停下来。” “如果膝盖不疼呢?” “那就跑。但不要跑太多。” 菲利普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指尖在疤痕边缘停了一下。他虽然才20岁,已经开始习惯一名职业与运动员反复受伤-伤愈-再受伤这样的苦涩循环,“谢谢您。” 贝利尼先生已经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了。他坐下来翻开病历,像是那句话不需要被回应。说实话这对于一位意大利绅士来说,不算太礼貌,但是谁叫这个臭小子天天和他家茱莉亚拉拉扯扯,黏黏乎乎,腻腻歪歪。 没错,在他们大人眼里,这两小孩子就是在玩暧昧!即使数学习题册都快做冒烟了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主啊,三角函数怎么会变成丘比特之箭的?贝里尼先生想不明白。 茱莉亚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翻了一页书,看到菲利普站起来,在医务室中间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 “下午有训练。”菲利普睁大漂亮的眼睛对她说,有点像放电。贝里尼先生看了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赶紧低头。 “我知道。” “你想来看吗?坐看台上比坐这里清楚。” 茱莉亚还没回答,他已经转身走到门口了。“三点半开始。第二排靠左边的位置,下午太阳不会直射眼睛。” 菲利普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均匀地远去。 贝里尼先生翻了一页病历:“你要是想去,就去吧。” “我也没说不去。” 下午三点二十,茱莉亚出现在训练场边。第二排靠左边的位置。她坐下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她身后照过来,不会刺眼,也不会太晒。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挑到这个好位置的。 前两天训练开始前,菲利普拖着腿在看台来来回回试了好多个位置,被主教练博尔托洛·穆蒂先生看见了。 穆蒂先生站在场边,手里拿着记录板,看着他在看台和场地之间来回走了两趟,说了一句:“你在干吗?” 菲利普正在调整一块挡板的角度:“我在找光线不晃眼睛的位置。” “你是在打扫看台卫生,还是在设计球场?” “茱莉亚在医务室坐的那个位置,下午没有太阳直射。我在找看台上光线差不多的位置。” 穆蒂先生都气笑了:“你要是真想给她挑个好位置,可以让人拿个台灯拉到看台上,让她坐哪里都有光。” 菲利普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挡板放回原处。“不用了。就这个位置。” 他走下看台的时候,穆蒂先生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她来了之后,你多看看她。免得在射门的时候看。” 菲利普尴尬得摸了摸鼻子,没有回头,装作很忙的样子,又弯腰系了一下鞋带,整理了一下球衣,才走进场地。 下午的训练还没开始,球员们三三两两走进场地。卡瓦利——恩佐·卡瓦利,右后卫,今年二十五,是茱莉亚在维罗纳待了两年多以来最早认识的那批人之一。她刚到维罗纳的时候还没念高一,卡瓦利还是替补,韧带拉伤,每周来换两次药。他会跟她聊一会天,说“你爸下手真重”,又或者是“你作业写完了吗”。他算是茱莉亚在维罗纳认识最久的人了。 卡瓦利从更衣室方向走过来,经过看台的时候停了一下。“你终于来了。” 茱莉亚觉得这句话莫名其妙的有点儿古怪,她来得很晚吗? “你坐在菲利普前两天自己搬了两块挡板遮阴的位置——他说这边太阳不会晃眼睛。”卡瓦利笑了一声,“他不训练的时候原来在研究看台的光线。” “我需要写作业。” “作业不在教室里面写,来球场上写,你骗谁呢?”他已经走过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菲利普等会训练的时候可能会多跑两步。” 卡瓦利走进场地了。菲利普正从更衣室出来,他走到场边的时候往这边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挥手,没有点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十分平静地走进场地了。这让准备和他举手打招呼的茱莉亚有些气恼,就你眼神好使。 训练课的内容是传控和分组对抗。 她在第二排,作业本翻开在膝盖上,笔尖偶尔在纸面上动一下。她看到他接球之前会先侧身,用身体卡住防守球员的位置,然后一次触球把球分出去。他的膝盖看起来没问题。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落了一个没有意义的点。 休息的时候,他在场边坐下喝水。马蒂亚——青训升上来的那个年轻门将——在他旁边坐下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你最近加练的原因,我看到了。茱莉亚坐在第二排。” “我在练任意球。”菲利普没有去想为什么马蒂亚也和茱莉亚认识,他在这里青训,肯定早就认识茱莉亚了。 “你以前练任意球是因为你想进更多球。你现在练任意球是因为你想让她看到你能进更多球。” 年轻的菲利普被说中了心事,也没有接话,继续喝第二口水。马蒂亚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菲利普。她坐在第二排,看得挺认真的。” 训练的后半段是分组对抗,菲利普在主力组。他有一次在禁区边缘接球转身射门,球擦着横梁飞出底线。他在球飞出去之后弯腰撑着膝盖站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往回跑。茱莉亚注意到他在转身射门的那一瞬间没有低头看膝盖。这是他恢复之后第一次在对抗中做出完整的射门动作。她慢吞吞又毫无边际地想到:真是一个意义重大的时刻啊!贝利尼先生真应该看看,他的伤员在他们父女两的看护下恢复得多好啊。 训练结束之后,队员们陆续往更衣室走。主教练穆蒂先生站在场边,手里拿着记录板,喊了一声:“菲利普,留下来加练一组任意球。” 菲利普停住了脚步。他弯腰把脚边的球捡起来,没有往更衣室走。主教练已经走到他旁边了:“你射门的时候右膝盖的重心比左腿晚了一点。多练几脚,把节奏找回来。” “我以为我找回来了。”年轻人有点不服气地撩了一把自己汗津津的头发。 “你下半场那脚射门,落地的时候右脚多撑了零点几秒。你自己没感觉出来,但我能看出来。”穆蒂先生把记录板夹在胳膊下面,往更衣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想练也行。但下周比赛的时候,如果你还这样,对方后卫会看出来。我们意大利的后卫眼神都很好。” 菲利普踢完那组球直接回了更衣室,没有再去管看台。穆蒂先生站在更衣室门口幽幽地看着他说了一句:“你刚才第三脚偏出去之前,抬了一下头。你在看第二排。你射门的时候在看什么?”但是他的语气不像是在批评。显然对于一位伤愈复出的前锋,他并没有那么冷酷无情。 菲利普蹲在地上,鞋已经换好了,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我的注意力没有问题。” “那第二排有什么东西让你分心吗?” “没有。” 穆蒂先生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离开了更衣室。关门之前他回头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只是让你射门的时候不要看第二排。那地方今天下午没有太阳,但明天可能有风。” 菲利普一边就着主教练的提醒思考有风怎么办,一边去洗澡,内心世界十分充实。 看台上的茱莉亚站起来,把作业本合上,走下了看台。经过主教练办公室的时候,门没有关,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助理教练:“穆蒂,你今天让菲利普加练的理由是——他右腿落地慢了零点几秒?” “是。” “你之前说过,零点几秒不需要加练,休息几天就恢复了。” 穆蒂先生的声音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他需要加练的是他射门的时候看什么。他看第二排的时候,球能进。他看球门的时候,球也能进。但他从第二排再看到球门的速度太慢了。” 助理教练笑了一声:“穆蒂,你是为了让他多跑几步,还是为了让第二排多看一会儿?你知道他下午不去加练的话,他会坐在医务室里,贝利尼的女儿也在里面。” 突然安静了一会儿。原来是她站在走廊里,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被她的脚尖挡住了一半。哦,被穆蒂叔叔发现了。 然后穆蒂先生说:“茱莉亚,你帮我跟你爸爸说一声。下周他恢复合练之后就不会加练了。” “为什么?”茱莉亚有点摸不着头脑,是怕贝利尼先生作为医生也认为加练强度太大了吗? “因为他看第二排的时间比看球门的时间还多。再练下去,他连球都看不清了。” 茱莉亚只能脸通红和屋里人打完招呼,赶紧走掉,她耳朵都热了。 更衣室里,卡瓦利几人还没有走,刚刚听到菲利普嘴硬的全程不由得又笑成了一团。 马蒂亚正在换球鞋,抬起头来:“某个人和我说他找到了一个从看台上能看到全场的位置,不会反光,也不会被晒到。我当时以为他在研究战术,后来发现他研究的是看台结构。” 安东尼奥——那个替补前锋,卡瓦利的室友——从柜子后面探出头来:“某个人昨天在更衣室里算了一道题,我们都在旁边看着。” “什么题?”还真的有不知情的人问出来。 “一道三角函数题。他说是下周用的。”安东尼奥压低声音,“他算到一半卡住了,借了马蒂亚的计算器。一个前锋,借一个十七岁的青训球员的计算器,坐在更衣室里算三角函数。我们都在旁边看着,但他完全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马蒂亚把球鞋放回柜子里:“他前天问我,知不知道椭圆和三角函数的区别。我说不知道。他说他正在学,等学会了再告诉我。” 安东尼奥笑了一声:“更衣室有人打赌,赌他这赛季结束的时候能不能拿一个诺贝尔数学奖。” 卡瓦利正在系鞋带,头也没抬:“诺贝尔没有数学奖。”这群文盲体育生!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在更衣室里算数学题。他以前在更衣室里看的是战术手册,现在在看一本高中数学练习册。”马蒂亚直起身,“他那本书是我给他的。他买不到,管我借的。我说'你借数学书干什么',他说'我要搞清楚一道题的解法'。我当时在想,他是不是在备考大学?” 卡瓦利顿了顿:“他那本书的折角,正好在三角函数那一节。” 更衣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马蒂亚说了一句:“他不仅想考高分,还想当第一名。” 等菲利普洗好澡出来,他们笑得更大声了,更衣室的空气里面充满了愉悦。他翻了个白眼,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天下午,茱莉亚没有去训练场。因为菲利普说今天风很大。她坐在医务室里写作业,窗户关着,外面训练场上传来哨声和喊声,隔着玻璃听不太清。她低头写了三道题,第四道写到一半的时候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马蒂亚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茱莉亚,你不去看训练吗?” “我在写作业。” “菲利普今天换了一双新球鞋。他昨天练完任意球之后把旧的扔了,因为他觉得旧鞋影响他射门的角度。” “射门角度跟球鞋有什么关系?” “他没说有没有关系。他只说了他要换一双新 的。”马蒂亚靠着门框,像一个间谍一样给她汇报情报,“他今天训练的时候一直在抬头看医务室方向。我跟他说你今天没来,他说他知道。然后他又抬了一次头。” 她低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母。“他抬头是他的事。”装作很是无所谓。实则心跳声在悄悄加速。 “对,那是他的事。”马蒂亚笑了一下,“但他加练的时候也会抬头。他习惯性地往你这个方向看,然后射门打歪了。所以教练又把他留下来,让他多练了一组。” 她放下笔。“他射门打歪了,是因为看我的窗户?” “教练说是因为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注意力被中断了。”马蒂亚直起身,也带着不太确定的语气,毕竟他也不是菲利普,只能兢兢业业地转述,还顺便八卦了一句“明天下午训练,你会来吗?” “看情况。” “你每次都这么说。”他已经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了。 她低头看着那道题,在它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公式。窗外训练场上传来一阵喊声,然后安静了。应该是他加练也结束了。 第三天下午她去了。训练已经开始了,她在第二排坐下来,作业本摊开在膝盖上。训练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卡瓦利在一次暂停中走到场边喝水,朝她的方向:“你昨天没来。” “昨天有作业要交。” “他昨天加练了四十分钟。” “他加练是因为他射门打歪了。” “他射门打歪是因为他看到医务室的窗户关着,以为你不在,他愣了一下,球就歪了。”卡瓦利把水瓶放下,“你如果今天不来,他估计还得加练。” 天哪!这也不是多大的事情,一群人争先恐后地给她当线人复述。肯定是最近比赛太少了。闲的! 再说,一个前锋被教练加练不是很正常的吗?毕竟要靠肌肉记忆而不是大脑,尤其是爱做数学题的大脑。 像是听到了茱莉亚最后的一句心声,卡瓦利顿了一下:“菲利普今天上午在更衣室里翻了一道题,然后跟马蒂亚说'这道题的解法和我想的不一样'。马蒂亚问他是准备重新考大学吗,他说不是。是你下周的测试题。马蒂亚后来跟我说,那道题是他上周借给菲利普的练习册里的最后一题。” 她看着场上:“他在更衣室也做数学题?” “他做。他可能花了四十分钟。”卡瓦利转身走回场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他还在更衣室里宣布,他要搞清楚三角函数和椭圆的关系。更衣室的人问他为什么,他又不说话了。但是我们都认识你。”语气里的笑意就差满出来了。 茱莉亚作为因扎吉金牌数学辅导班的唯一学生,也忍不住笑了。 数学很讨厌,菲利普很可爱。 训练的下半场,菲利普被换到替补组。后场的卡瓦利在场上跑动的时候,有一脚长传转移到了右边路。菲利普接到了那脚球,他接球的时候还侧过头朝看台方向笑了一下。虽然很快他起脚打门因为角度一般没有打进,显得有点沮丧。但是茱莉亚确信,她看到他前面确实笑了。 比赛结束后,菲利普走到看台边。隔着一道围栏,他手里拿着水瓶:“你昨天没来。” “你不是说有大风?” 菲利普撇撇嘴,可是我没说你别来了,只能转移自己的小心思。“你今天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膝盖上摊开的作业本。“这还是不对。” “还没做完。” “那你做完的时候,我帮你看看。”他顿了一下,“明天下午训练取消了,主教练说休息一天。” “那正好。我可以把作业写完。” “那你写完的时候——”他转过身走了,没有回头,“你明天下午有空的话,可以来训练场。我一个人加练。”很是刻苦的小数学家一名啊! 茱莉亚坐在第二排,看到他走向更衣室的背影。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作业本的边角掀起来又放下。 第二天下午茱莉亚到训练场的时候,菲利普已经在了。他一个人在场地中央放了一排球,正在弯腰调整护腿板的位置。她没有出声,在第二排坐下。 他踢了五组任意球。她没有数进了几个,她只是在看他射门之后落地时膝盖弯曲的角度。它越来越一致,像一个已经被校准好的动作。他在踢完第五组之后停了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球。 “你在看台上坐了一个小时了。” “我在看你踢球。” “那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来我爸爸治的很好。你下周比赛能上场了。” 他把球放进网兜里:“确实很好,那你下周比赛会来吗?” “周三下午。三点半。我有课。” “那你会来看吗?” “半场之后,我应该能来。” “应该?” 她站起来,把作业本夹在胳膊下面:“因为我不确定周三下午能不能准时下课。” 他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握着网兜的带子。风从训练场上吹过来,把球网里的球轻轻晃动着,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好的。我争取后半场能替补上场。” “那这周末还补课吗?” “补。”菲利普说,“但不会在医务室。” “那在哪?” “球场边。”他说,“训练之前,你可以坐在看台上写题,写完我就批。” “我们真的要这么勤奋吗?你训练之前,我在医务室坐着。”茱莉亚有点无语,但是莫名配合。 “你可以走过来。训练场到医务室,三分钟。”菲利普得寸进尺。 茱莉亚看着阳光下他漂亮极了的侧脸。光辉正在从他肩头移开,梧桐树叶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一根正在缓慢延伸的丝线,在她和他之间穿行。 4. 比赛日,进球和我只看你 比赛日很快到了。周三下午,三点二十五分,茱莉亚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坐下来,菲利普提前给了她票,还是这个老位置。 她默默翘了课,为了自己数学补习老师的伤愈复出首秀。她对笑眯眯的科任老师说自己不舒服需要提前回家休息的时候,耳朵里叮铃叮铃震成一片。茱莉亚最近总是听到自己的谎言,对菲利普呛声嘴硬的时候居多,她有点心烦意乱。 看台上的人比她预想的多。意乙联赛,对手是雷吉纳,不是什么焦点战,但维罗纳本地球迷还是来了不少,三三两两散在看台上,有人拉着横幅,有人手里拿着围巾。她坐在第二排,膝盖上摊着作业本。茱莉亚腹诽,很难说她自己带上这个是怎么样的精神状态,数学上瘾了? 茱莉亚在看热身,看菲利普在场地中央和卡瓦利传球。他的动作比上周更流畅了。她注意到——他在侧身接球的时候,右脚的落点比之前更稳了,更加确定了。 这说明他的右脚膝盖不再害怕。 这个观察没有方向。茱莉亚不知道这算不算天赋,她只是会注意到一些别人不会注意的事。她六岁的时候就能分辨出同桌说“我妈给我买新书包了”的时候,声音里有多余的急促的震动;后来她发现那铃声一般的震动意味着那句话不是真的。 茱莉亚不知道这个能力算什么,她也没用过它来对付任何人,最多只是规避掉一些第一面就想和她发展一段浪漫关系的青少年。只是在看足球的时候,这个能力好像换了一种方式——她首先注意的不是人们说的话(说实话,球场太大,她也很难听见,她毕竟不是什么猫头鹰之类的),而是人们身体的排列方式。比如,分组对抗时,卡瓦利在边路准备传中的时候,肩膀会先往后压一下,然后再启动。她比对面的防守球员先知道卡瓦利的意图。但是茱莉亚不知道这算什么,也不知道它能用来做什么。 她坐在第二排,把这个观察记在作业本的空白处。绝对不是写给谁看的。 比赛开始之后她被周围的气氛裹住了。看台上的喊声、哨声、球鞋踢在草皮上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种她没听过的语言。说实话,此前她对足球毫无兴趣,很少看热血沸腾的比赛,总是看失魂落魄的伤员。在茱莉亚的世界里,前者是俱乐部所有人共同享有的原因,后者却是那间小校医务室的结果。即使在罗马的童年,比起和贝利尼先生一起去俱乐部撒野乱跑,她更愿意和妈妈在面包店就着食物的香气打发时间。 上半场维罗纳踢得不太顺,先丢了一个球,之后迟迟打不开局面。看台上安静了一阵。她看到菲利普坐在替补席上,外套拉链拉到顶,目光在场上来回移动。在球被对方截断的时候,茱莉亚注意到他的身体会微微前倾,像在替代场上球员做一次没有跑出去的短距离冲刺。 第四十一分钟,主教练回头看了一眼替补席,他的耐心即将告罄,甚至不愿意等到中场休息再换人。菲利普站了起来。他在边线旁边做最后的拉伸,弯腰摸了一下自己的膝盖,直起身,踩了两步。直到看到他右脚落地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茱莉亚才收回目光。 菲利普上场之后触球不多。第一次拿球是在中场附近,没有突破,一脚横传。第二次是在禁区边缘,接球转身被两名后卫夹住,护住球,回传给了插上的队友。第三次是第七十三分钟——卡瓦利在边路传中,他在前点抢到了位置。 茱莉亚在他起跳之前就看到了他会怎么做。不是思考后的预测,是一种“他的肩膀压到那个角度的时候,只有一种动作会完成”的直觉。他起跳,头球攻门,球高出了横梁。他落地的时候单膝着地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回跑。茱莉亚甚至知道那个动作是故意的。她没有在作业本上记下来,她在心里记了一下。 第八十六分钟,卡瓦利在右路传中。球飞向后点,越过防守球员的头顶,像一枚正在寻找落点的弹药。茱莉亚的目光越过层层球员,注意到菲利普正在后点移动。他的脚步调整了两次,第一次太早,第二次就正好了。 他的右膝弯了一下,让球从大腿上停下来,然后飞快地脚背抽射,球贴着草皮擦着门柱内侧滚进了网窝。很漂亮的进球! 菲利普进球之后转身跑向角旗,没有滑跪,只是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往看台的方向看。他们两个甚至间隔了半个球场,但是在那一刻对视上了,周围的欢呼声变得遥远,她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好一阵子,茱莉亚才后知后觉,看台上已经炸了,而自己没有站起来向他挥挥手。 但她在那个进球发生的瞬间发现一件事——菲利普脚背抽射的一秒钟,她就已经知道它会进。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茱莉亚看到了他射门前最后一刻的脚腕角度,和他之前几场训练课里相同位置的射门动作完全吻合。 茱莉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看出这个。她低头看了一眼作业本,发现那道她一直没写完的第四题,答案已经被她记在了空白处。她把那道题算完了。在她看到比分扳平之前,它就已经被算完了。 终场哨响的时候比分没有再变化。她看到球员们走向通道口,菲利普走在靠后的位置。 茱莉亚没有回医务室。她在更衣室旁边的走廊里等他。这一次她没有告诉自己她是路过的。她站在更衣室出口对面的墙边,抱着手臂。 卡瓦利第一个出来说:“他还在换鞋。” “我等他。” 卡瓦利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走了。 马蒂亚跟在后面,探过头说了一句:“他的鞋带都磨磨蹭蹭系了第三遍了。”然后也走了。 菲利普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干净的衬衫,头发还在滴水。他看到她的第一眼没有惊讶——像是一直在等着确认她是不是走了。他停下来,面对面和她之间隔了大约一米,有点近了,刚刚淋浴头冲散的热气又冒了上来。 “你这次是路过的还是专门来的?” “这次是直接来的。” “直接来的。那我的鞋带没白系。”菲利普的嘴角动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了。“你看了整场?” “我翘了课。”茱莉亚翻了个白眼。 “那个进球,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个停球不标准。” “但你那个角度肯定能进” 他饶有兴味地靠回对面墙边,拉开了一点距离:“你怎么知道我可以?” “你上周在训练场加练的时候,我看着呢。第一天你停球的时候球弹得离身体远了大概二十公分。第二次近了十公分。第三天加练的时候才是正好。所以今天的那个停球,不是运气好。” 菲利普安静了一会儿,侧过头看着她,漂亮的眼睛执拗地探视着,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是不是真的被她看见了:“你在看我的停球,还是在看我的膝盖。” 茱莉亚,你在看因扎吉,还是在看菲利普? “两个都在看。停球在看,膝盖也在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作业本,本能地回避掉他的注视,“你射门之前的动作——你的脚腕比上周训练的时候放松了。你刚刚恢复训练的时候膝盖不太适应,连带着脚腕绷得很紧,球出去的时候会偏。今天你的脚腕是松的,球也进了。” 他那双眼睛水盈盈的,带着不知道是浴室的潮湿还是哪里来的雾气,像是森林里迷路的小动物。茱莉亚有点不敢看。这太犯规了,任是谁看到这样的眼神,都几乎要晕眩的程度。 他应该对裁判露出这样神色,这样绝对没人会质疑他是在 禁区里跳水。茱莉亚有点儿羞恼。 她虽然没有抬头看他,但敏锐地听到他的呼吸在那句话之后停了一拍。“你连我的脚腕都看了?” “我在看的时候不太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你观察别人,一直这样吗?”还是只有我? “我不知道。我没观察过别人。我只看过你。” 直球的茱莉亚说完之后,只能听到这句话落在空气里的声音。她站在那里,把作业本夹在胳膊底下,等一个回应。 菲利普靠在墙上,然后很舒展地笑了一下,像是被一种没预想过的光线照到了。“那你下次可不可以只坐第二排,不写作业。” “那我带作业本来干嘛?” “带作业本来写观察记录。”最好只记录我。这才是菲利普的心声。 茱莉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这是你上次出的题,我做完了。第四题我算到第五步的时候卡住了,后来你教过我怎么拆步骤,我重新拆了一遍,算出来了。” 他展开那页纸低头看了一遍,在答案旁边看到了几行批注——不是他的笔迹,是她自己写的,把每一步推导的过程都列出来了。“你给自己批了注?” “因为我当时不确定自己做对了没有。所以我写下每一步的理由,想等你来了再看。”茱莉亚很直白地告诉他自己是怎么想的,没有任何的矫饰。 他看着她,像是在重新评估一道数学题。“你以后会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你想过吗?” “想过。但每次想到具体的职业,都觉得‘它好像还不是我要走的方向’。我没有什么爱到不行的东西” “就像我最爱足球那样。”菲利普用自己举了个例子,他觉得对面的女孩完全懂他在说什么。 “少来了,你最爱的明明是触球进入对面球网的瞬间。”茱莉亚毫不犹豫地反驳回去,这个家伙天生就是做前锋的。 菲利普一点都没有不忿,即便他刚刚才被拆穿对足球“大爱无疆”的“谎言”。这个小家伙数学上不太灵光,但是对他莫名很灵光。他若无其事转移了话题,“那你现在会做什么?” “你看得见,写作业,看训练。是不是我还不会在这个世界上定位自己?也不知道我算不算会生活?”茱莉亚难得有点迟疑。她才17岁,是最绚烂的年纪,但也是最迷茫的年纪。 “你会观察。这个也算。”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茱莉亚,“观察”也可以算作一种技能。她低头看着那道被她批注过的答案纸,它在灯光下静静地摊开,像一个正在缓慢成形的新边缘。 茱莉亚把它折好放回书包里。“你明天训练的时候,可以出下一套题了。” “你明天会来?” “明天是周四。你有训练。” “你记得我有训练。” “你每周二四有训练。周三有比赛。周一是恢复训练。”她直勾勾地盯回去,“我记住了。” 菲利普又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和刚刚进球的时候一样,和在球场上和她对视那一刻也一样,心跳声像是在确认一个正在被自己的脚步声测量出来的距离。然后他说:“那你明天下午来的时候,可以不用带作业本了。”这数学辅导,他想停一停。 “那带什么?” “带你自己。” 茱莉亚好像听懂了言外之意,转身走了,没有回答“好”或“不好”,但她走了几步之后侧过头说:“你下次如果还要出题,出难一点。”在走廊尽头的拐弯处,茱莉亚发现自己在想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出的话——她记住的不只是他的训练日。她连他弯腰系鞋带之前的那个动作也记住了。 5. 歪,宝儿,你们的暗恋被发现了 茱莉亚回到公寓之后,贝利尼先生不在家。留了张便条在桌上——“饭在锅里。” 她放下书包,拿起电话,翻到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响了三声才接起来。她妈妈的声音从背景音里传过来,伴随着切东西时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响。她想象到,空气里有正在被烘烤的气味,正从电话那端穿过夜色渗进她的耳朵。 “茱莉亚。你很久没打电话了。维罗纳冷吗?” “叶子快落完了,但下午有太阳。不刮风的话还行。我觉得维罗纳的秋天还不赖。” 她妈妈笑了一声。“亲爱的茱莉亚,你在维罗纳过了三个秋天。你以前打电话从来不聊维罗纳的天气。你说天气的时候,通常是在说别的事。” “我就是在说天气。”茱莉亚发现妈妈对于她的事情,总是像侦探一样敏锐。即便她在罗马。 “好,你在说天气。”她妈妈说,“那你在天气之外,还有什么好事情要说的?这可是你的声音告诉我的。” 茱莉亚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壳是深蓝色的,她意识到这是那支钢笔之后把它放下了。“我最近在看训练。” “训练?足球训练?” “嗯。维罗纳队的训练。” 她妈妈反应的很快“哪个球员?还是整个球队?” “球员。那个租借来的前锋。” “叫什么名字?” “菲利普·因扎吉。” 她妈妈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你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你都笑了。你注意到没有?” “没有。”茱莉亚是真的注意不到这一点。 “那你现在知道了。你笑的时候呼吸会比平时轻一点。”她妈妈笑了一声,很轻,像烤箱门被合上时的声响。“他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在医务室里说你像百灵鸟的人?”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我记得的事情比你以为的多。”她妈妈说,“你上次提到他的时候,你说他说话很有趣。” “茱莉亚,怎么不说话了?妈妈说得太多了吗?” “妈妈,我只是在想怎么描述他今天那个进球。” “你在想怎么描述他——还是在想怎么描述你看到他的时候的感觉?” 茱莉亚握着电话,窗台上的旧台灯投下一团暖黄色的光,把桌面切成两个不同深浅的平面。“都有。” 妈妈好像是切完最后一刀,把刀放下了,“以前,面包店有一个客人每天都来。他每天都点同一款面包。后来有一天他换了一款。我当时想,他终于吃腻了。后来他跟我说他换面包是因为他那天看到我笑了一下,想看看我笑的时候会不会推荐别的口味。” 你在看风景,看风景的人也在看你。 “所以你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训练的?”她妈妈其实也对那粒茱莉亚没讲完的进球毫不关心,她是个罗马城的异类,不看任何足球比赛,即使是前夫贝利尼先生在其中一家著名俱乐部工作的时候。她只专注于她的生活和她的小面包。 “从拆绷带之后。”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只是在看训练?” 茱莉亚靠着椅背,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他给我挑了一个座位,下午不会晃眼睛。”语气中漫出来一点儿缱绻。 “那你坐在那个座位上的时候,在看什么?” “在看他在场上跑动。在看他的膝盖好了之后会不会有变化。” “你以前也会这样看别人吗?”电话那头的妈妈直击痛点。 “不会。”茱莉亚老老实实承认这一点。 “那他现在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 茱莉亚想了很久,说:“他跑动的时候会先侧身,然后才接球。他射门之前脚腕会比平时放松一点。他进球之后会先往看台的方向看一眼,然后才开始庆祝。他在场上,总是需要先确认某件事,然后才允许自己完成它。还有,他很好看。妈妈,他比我见过所有的人都要好看。” “宝贝,我下次会在转播比赛中看看他有多美丽的。但是你需要先确认。” “我确认什么?”茱莉亚完全忽略掉妈妈在“美丽”上刻意加重的戏谑,真诚地请教。 “你确认他看的方向是你吗?” 茱莉亚安静了很久。 烤箱定时器在背景里响了,然后被按掉了。面包的香气隔着话筒洇过来,像一个正在被拉近的时刻。 “我觉得他看的方向是我坐的位置。” “那你明天还会去看他训练吗?” “会。” “茱莉亚,你以前不会用‘会’这个字。你以前会说‘也许会’或者‘看情况’。你现在用‘会’,说明你已经确认了。” 她握着电话,窗台上的灯光落在她手边,像一扇正在被她自己推开一半的窗。“我不确认。但我明天还是会去。”她顿了顿,“妈妈,你说我以后会做什么?” 贝利尼家里从来没有“应该”做什么,只有顺其自然的“会”,就像前贝利尼夫妇也是如此自然的结合和分开。 “你以前问过这个问题。那时候你七岁,你说‘我不知道我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我还是那个答案,你不需要现在就变成什么样,你会慢慢变成的。” “那我现在变成什么样了?”茱莉亚有点好奇。 “你现在变成了一个会坐在看台第二排看一个人踢球、会记住他脚腕的角度的人。你变成什么样子,不是靠想出来的,你得走过去。” 她妈妈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记得你小时候吗?你七八岁的时候,你爸还没调到维罗纳。我们还在罗马。那时候他每天从俱乐部回家,你听到门锁响就会跑过去。我问你为什么跑,你说‘因为爸爸回来了’。” “我不太记得了。” “那你现在等的那个人,你听到他的脚步声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种‘他来了’的感觉?” 茱莉亚握着手机,想起每天下午走廊里的脚步声。拐杖、平稳的脚步、偶尔停下来的声响。她听到的时候确实会抬起头。“……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只是还没决定好要不要承认。” 她妈妈在背景里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也许是在跟面团说话。然后她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你小时候有一个本事。你能听出别人是不是在说真话。你六岁的时候跟我说,‘妈,同桌说她妈妈给她买了新书包,但她的声音是坏掉的。’我当时觉得你是想象力太丰富了。后来你爸爸跟我说,你在很多事上都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吗?” “我知道我听到的是什么。但我不确定那件事值不值得我认真对待。”茱莉亚说,“他是租借球员。他明年可能不在这里。他比我大三岁,他的人生跟我的不太一样。” 她妈妈安静了一会儿,揉面的声音停了“你刚才说那些的时候,你在给自己找理由。你找理由的时候,语气会变短。”继续轻声说,“你每次不想承认自己喜欢什么的时候,也会这样。你说‘我不确定那值不值得’的时候,其实你已经确定了。你只是怕它走掉。” 茱莉亚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只钢笔,“妈妈,这一切,你会觉得我太早了吗?” “不。亲爱的,这只是比我想象的早了一点。毕竟你总是慢吞吞的听着周围的每一种声音,对什么都兴趣不大的样子。”她妈妈音调里面带上点怀念,“你以前学走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你比同龄人晚了一个月开始走,但你会走的时候走得比他们稳。你从来不是在赶上别人的节奏,你是在自己的节奏里走得比别人预想的远。” 电话那边传来揉面声重新开始的声响,轻柔而恒定。“下次他说话的时候,你可以听听自己的声音。你提到他的时候,语气是什么样的。你在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落在空气里的距离——是近的还是远的。” “那你觉得我会在他走之后难过吗?” “也许会吧。但你现在选择不去靠近,你将来也会难过。你从小到大都没有因为害怕就不去做一件事。茱莉亚是那种会先跑过去看看再决定要不要回来的孩子。” “我是吗?”茱莉亚都被妈妈的形容逗乐了 “你是的。”她妈妈说,“你五岁的时候看到隔壁家一条狗,你明明怕它咬你。但你先伸出手让它闻了闻。你爸爸在窗户里看着你说‘她以后不会怕很多东西’。” 她妈妈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以前会听到别人说话里的缝隙。你后来不怎么提这件事了。但你现在的那些观察——不是听,是用眼睛在看。你没有丢掉那个本事,你在换一个方式用它。” “我以前不知道自己能拿它做什么。” “你现在也不知道。但你也许已经 在做了。” 挂断电话之后,茱莉亚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空气里好像残留着面包与灯光融在一起的余温。她低头看了一眼电话,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最近才存进去的名字,把它读了一遍。然后放下电话走到窗边,对着被路灯照亮的空旷街道说了一句:“我会来的。”那声音落在空气里,像一句被确认过的地址。她还没有把它寄给任何人。但她已经把收件人的轮廓记住了。 同一时间,菲利普公寓里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到对面说:“你今天的比赛我看了。那个大腿停球不行。” 是西蒙尼。语气松散,带着一种“我今天闲得慌,来逗你玩”的熟稔。 “皮尔琴察今天没训练?”菲利普问。 “你管我训没训练。你那个球如果不停直接射,肯定偏。” “直接射门确实会偏。所以我停了一下。” “你以前不会停。你以前只会一脚抡。”西蒙尼在电话那边嘲笑了一声,“你膝盖伤了之后反而学会停球了?” 菲利普没有接话。 “妈妈说你最近打电话回家的时候都在聊天气。她说你以前不聊天气。她说你在说‘维罗纳下午有太阳’的时候,语气像一条被晒过的路。” “下午确实有太阳。” “那你下午的太阳是晒在谁的身上的?你早就习惯了被晒好不好。” 菲利普安静了一会儿。“她坐在我们球场看台第二排左边。我挑的。” “你记得她坐在哪。”西蒙尼说,“你不仅记得她坐在哪,你还给她挑了个座位。是不是那边下午不会晃眼睛?” “那边下午确实不会晃眼睛。” “你给一个女高中生挑座位的时候,会不会先用手挡一下太阳试角度?”西蒙尼顿了一下,“我在皮尔琴察训练的时候看到有人这样试过。他试完之后在他女朋友边上坐下了。你现在也干了一样的事。” 菲利普没有说话。 西蒙尼说:“你给她挑座位、你给她补数学、你在纸上画鸟。你画的那只鸟是什么鸟?” “没什么鸟。随便画的。” “随便画的鸟。你画的那只有翅膀吗?”西蒙尼总是很细心,而且很擅长捕捉细节。 菲利普低头看了一眼书桌边缘那张草稿纸。他画的时候确实先画了翅膀。“……有。” “那鸟有名字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画它?” 菲利普沉默了很久。窗外路灯的光正沿着书脊慢慢移动。他开口说:“因为我第一次见面叫她百灵鸟,但是她跟我说她唱歌不好听,她不是百灵鸟。但我还是画了。” 西蒙尼在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所以你画了一只你还没给它起名字的鸟,因为它不唱歌。” “它不唱歌也值得被画下来。” “那你下次可以告诉她。她不用唱歌,你也觉得她值得被画下来。”西蒙尼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努力往沙发枕头里陷“你教她数学、你练任意球、你在看台上试座位。你什么都在做,怎么就是没告诉她你为什么会做这些?”西蒙尼感到很不解。 “她应该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是一回事,你说出来是另一回事。”西蒙尼说,“你以前踢球的时候,射门之前从来不调整。你现在学会了停下来再踢。你停下来是为了看清楚球门在哪里。那你看清楚她在你心里哪个位置了吗?” 菲利普靠在窗台边沿,手肘抵着窗框。“……就快要看清楚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 “等她先走完她自己的路。” “她在走她的路。但你可以在她走路的时候在旁边站着。”西蒙尼说,“她爸是队医,你继续每周去换药。你就说你膝盖疼。” “我膝盖已经不疼了。” “那你告诉她你膝盖疼,是因为想多看她。” 菲利普没有回答。但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只画了一半的鸟,沿着翅膀的边缘加了一道比之前更长的弧线。 西蒙尼在电话那边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你明天要是去训练场,可以顺便告诉她——那只鸟有翅膀了。”电话挂了。 菲利普坐在书桌前,把那张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日期,然后把它夹进数学书里,合上。窗外路灯的光已经离开了桌面。那只鸟的翅膀正在缓慢地晾干。 6. 我叫茱莉亚,你的女朋友 第二天下午茱莉亚到训练场的时候,菲利普已经在了。他坐在看台第二排她常坐的那个位置,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是他的草稿纸,是一张照片,边缘裁得很整齐,背面盖着俱乐部的那枚旧章。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把照片递给她,什么也没说。 茱莉亚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光线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肩膀的轮廓勾成一道暖边,头发被风掀起来一点,侧着头,目光落在画面之外的方向。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被拍的时候摆出来的那种。她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这样的,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人,迷茫而美丽。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张脸是她自己的,但她不认识那个表情。她心里在想——原来她看人的时候是这样的。她知道自己会观察,但她不知道她看起来正在“完成”一个方向。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里有一行手写的日期和拍摄时间,字迹很紧,像是有人在一道短暂的光线里快速记下的。 “你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随队摄影师拍完之后洗出来。我拿走了一张,他还有一张。”菲利普说,“我找阿尔贝托确认过,他说这张照片是上周二拍的。当时他经过看台,看到卡瓦利坐在你旁边说话,光线正好从你身后照过来,就按了一下快门。他没跟你说,因为不想打断你。” “他拍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 “他不知道你在看什么,他说你坐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落在画面外的一个点上。他拍那张照片是因为他觉得你看起来像是在‘确认什么’,有一种独特的感觉。” 她低头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她注意到自己的肩膀微微侧向画面的右侧,不是正对着场地,是从一个角度望出去的。她想起那个时刻——那时候她正在看菲利普跑向边线接球,她记得他的左肩先压了一下,然后才转身。她不知道阿尔贝托按下快门的时候捕捉到了她目光的方向。她只记得她在看一个她正在学习辨认的动作。 “你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她说,“你在想什么?” 菲利普想了想。“在想你坐在看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不是在等球进门,是在看我跑的位置。你是在看我会不会在正确的时间跑到正确的地方。” 她没有说话。因为他说得对。她确实是在看那个——她在看他的落点是否与她的预判重叠。一些事情上,她们已经有了非同寻常的默契。 “他拍完之后把照片交到了宣发部门。他们说想用在下一场主场赛前的一个宣传物料里——不大,就是一张放在球迷区入口的展示板,上面印几个人。”菲利普说,“会付报酬。” 茱莉亚惊愕地抬起头。“付报酬?” “你是队医家属,不需要签合同,他们会付一笔使用费。”他认真地解释,“不算少。” 她看着手里那张照片,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们用了我的照片,不需要我签什么东西吗?” “需要签一份授权书。你可以选择签或不签。”菲利普说,“如果你签了,他们可以用一次。如果你不签,他们不能用。”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手里的照片正在变得越来越具体。它开始有了重量——不只是一个被记录下来的瞬间,是一个选择。 第二天上午,茱莉亚去了宣发部门。阿尔贝托已经在门口等她了,手里拿着一张表格。他把表格递给她,说:“你只要在最下面签个名就行。这是一次性的,不是买断。他们用完这次就不会再用同一张照片了。” 茱莉亚接过那张表格,没有立刻签。她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使用范围”那一栏写着“仅限维罗纳俱乐部主场非商业展示”。她问:“卡瓦利那天坐在我旁边,他也在画面里,他同意了吗?” “他同意了。他签得比你早。”阿尔贝托说,“他说你如果签了,他请客吃饭。” “他说的请客,是指他付钱还是他负责安排?” “他说他负责安排。” 茱莉亚想了想。“那你告诉他不用安排了。那顿饭就当作已经请过了。” 阿尔贝托笑了一声。她低头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深蓝色的痕迹,跟那支钢笔在草稿纸上留下的颜色一样。 她签的时候,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里有任何异常的震动。她知道自己不是在说谎,那句话落进空气里的位置是对的。 那张照片最后被用在了下一场主场比赛的球迷区入口处,一块约一米宽的展示板,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维罗纳俱乐部·致我们的注视”。茱莉亚站在那块展示板前面看了很久。她在看自己的表情,试图认出那张脸,并且确认它属于她。 茱莉亚在想,她那时候在看的那个人,现在正站在她身后大约十米的地方,假装在看公告栏上的赛程表。 她转过身,朝他走过去。“你在看赛程表?” “我在看下周的比赛时间。” “你明明记得下周的比赛时间。你上周就告诉我了。” 菲利普把视线从赛程表上移开。“我在看你要站多久。” “我站了很久吗?” “很久。久到我以为你走不动了。” “我只是在看那张照片。在想它值不值得我签的那份授权书。” “那你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她说,“它在画面上看起来比我本人好看。但是我在看的那个人,比他拍出来的样子好看。” 菲利普安静了一会儿。“你说的是卡瓦利?” “我说的是你。”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她听到他在身后笑了,她没有回头。 几天之后,俱乐部的宣发部门寄来一张支票。数额比她预想的大。贝利尼先生看到那张支票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它放在桌角。 第二天早上她路过厨房的时候,看到他把那张支票压在了一束鲜花下面。他正在切面包,像是随口说的:“你妈打电话来了。她说你最近在看训练。” 贝利尼先生没有抬头,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均匀,“你在医务室写作业的时候,你在听什么?” 茱莉亚想了一下。那时候她在听走廊里的脚步声——拐杖、鞋底、木板被踩响的节奏。她在分辨走进来的人是谁。贝利尼先生把切好的面包扫进盘子里:“你现在在训练场看的东西,跟以前听的东西是一样的。只是换了一个方式。” 贝利尼先生把盘子放在她面前。“支票你自己收好。” 她拿着那张支票想了一会儿。那天训练结束之后,她没有去医务室。她等在训练场外走廊的尽头,看到菲利普出来的时候拦住了他。“我有一笔钱。”她说,“请人吃饭够用的那种。” 菲利普看着她:“你打算请谁?” “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一拍。“那你是打算请我吃饭,还是在给我一个我不该拒绝的理由?” “都有。”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说:“那走。” 他们没有去什么高级餐厅。她在训练基地附近找了一家人不多的家庭餐馆,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菜单是用黑色圆珠笔手写的。她坐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像在做一件“成年人做的事”——不是年龄上的成年,是主动做选择的那种成年。她点了一份番茄意面,他也要了一样的。 等餐的时候,茱莉亚轻声说:“那张照片,我站在那里的样子,我觉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正在看什么。” “你平时看不到?” “我平时看到的是我在看的那个人。那次我看到了我自己在看的动作。” 菲利普靠着椅背看着她。“那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我还不太确定那是不是我。但我想再试一次。”女孩低头看着桌面,“我拿到那笔钱的时候想了一件事——我不讨厌被观察。以前我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以前没人观察过我,至少没有到愿意为一张照片付钱的程度。但有人觉得我站在那里的样子值得被留下来。那我站在那里的样子,可能真的漂亮到值得被多留几次。” 菲利普安静地听她说完,像一个已经看过 结果的人正在耐心等另一个人的演算过程,听到漂亮到值得被留下,也忍俊不禁“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还没想好。但我想过一件事:如果观察别人是我的本能,那被观察可能是我可以试试的方向。”她抬起头看着男孩的眼睛,“你踢球的时候,知道有人在看你对吧?” “知道。” “那你被看的时候,会觉得是负担吗?” “不是。是动力。只有当我知道有人在看我的时候,我才会跑得更用力。你坐在第二排的时候我射门的角度会变确定。”菲利普很直率地承认了这一点。 她看着他。桌面上意面番茄酱的香气在空气中缓慢铺开。“所以你也在被我观察的时候,找到了你的节奏。” “对。”他说,“我找到了我的节奏。你也会找到你的。” 茱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桌上那盘意面,在它边缘的热气中看到自己在桌面的倒影。她第一次觉得“被观察”不是被人拿走什么,而是被人确认什么。如果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值得被留下来,那她可以多试几次,看看自己会走向哪里。 那不一定要成为她的将来,但它可以是她走过去看看那条路的入口。 茱莉亚在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把那张支票存根收进了抽屉里,打开抽屉的时候看到那张照片的复制品,她把它靠在台灯底座旁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照片的表面形成一层微亮的光泽。 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路灯下正在变暗的街道,一个声音在心里悄悄成形——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做什么,但至少她已经知道,有些东西值得被留在画面里,而她可能是那个有资格把东西留在画面里的人。这是一种开始,不是答案。 第二天下午茱莉亚路过训练基地走廊的时候,在布告栏上看到了自己的照片。不是那张被印在展示板上的大幅照片,是一张更小的,被夹在一份训练通知和一张天气预报之间,边缘已经有一点卷起来了,像是不小心被贴上去的。她站在布告栏前面看了大概五秒,发现有人在这张照片旁边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很小的箭头,箭头指向她的侧脸,旁边写着一行字——“有人认识她吗?” 字迹是卡瓦利的。她认识那个笔迹,很多东西不需要费心她就能记住。 她转过身,继续往训练场方向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秋天的风灌进来,吹动了她披散的长发。她走到窗边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那是你吗?” 是马蒂亚。他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瓶水,朝布告栏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张照片。” “是我。” “我还以为是从什么杂志上剪下来的。”马蒂亚说,“卡瓦利说他想知道你是谁。” “他知道。他画那个箭头只是为了让人去问他。” 马蒂亚笑了一声,然后像想到什么似的,朝她走了几步:“对了,上周菲利普在更衣室里跟卡瓦利吵了一架。因为他发现卡瓦利偷走了一张你的照片放在口袋里。菲利普找他要,他不给。最后他们像小学生一样剪刀石头布决定照片归谁管。”他压低声音,“你猜谁赢了?” “我猜是菲利普。”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张照片现在就在他那里。”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 茱莉亚带着一股无畏直愣愣走进训练场的时候,菲利普正在场地中央弯腰系鞋带。他直起身,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朝她走了过来。他在围栏边上停下来,隔着一道铁栅栏看着她,“你看到布告栏上的照片了?” “看到了。” “卡瓦利贴的。” “我知道。他的笔迹很好认。” “我让他撕掉。” “不用撕。”她说,“留着。” 他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再说点什么。 茱莉亚确实又开口了:“卡瓦利在照片旁边画了一个箭头,你在照片边上也写几个字。” “写什么?” “写'认识。她叫茱莉亚,我的女朋友'。” 7. 布告栏,尼康和正在看的人 那天晚上菲利普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光线从窗帘边缘慢慢渗了进来。 下午那个身形轻盈的姑娘就站在围栏对面,说出“我的女朋友”几个字,语速和平时一样快,像一记传得干脆利落的快传球。 他得接住这句表白。 在混着数学纸页、医用绷带、消毒水与须后水气味的混沌时空里,一次又一次的心动总像涨落不定的潮水,反复涌来又退去,梦醒之后都被他妥帖小心地收纳起来。茱莉亚纤细的脚踝,带着淡淡粉晕的膝盖,无意识揉捏后随性甩动的手指,轮廓利落的瘦削侧脸,还有那一汪清透的碧绿眼眸——都在他的记忆里反复浮现,清晰,却又带着一丝遥不可及的虚幻。 二十岁的菲利普是一名相当出色的前锋,哪怕熬到比赛第八十九分钟,也始终保有十足的热情与执着,是敏锐的门前机会主义者。他总会拼尽全力接下后场送出的每一脚传球,尽力创造破门的机会。作为前锋,不能只会被动等着接球,还得提前想清楚:一旦球来到脚下,该往哪个方向处理才能把球送进球网。 他开始琢磨明年的事。租借合同到明年六月就到期了,他拿不准自己之后会留在哪儿。是皮尔琴察,维罗纳,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她明年要读高三,也同样不确定自己会考去什么地方。 他不清楚自己明年会在哪支球队踢球,也不知道她明年会在哪座城市读书。 菲利普坐在书桌前想了很久,像一个已经在禁区里落位站好的前锋,正等着判断门将的重心会偏向哪一侧。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起脚射门,而是在确认射门之后,足球会沿着怎样的轨迹,穿过他提前在心里标记好的那条路径。 在天空彻底破晓之前,他终于想通了一件事:他不需要提前知道明年自己会在哪里。他只需要知道,无论他待在什么地方,她都可以过来。而她去的地方,他说不定也能去。 于是他在纸上画了一只鸟,沿着翅膀的边缘描了一道比之前更长的弧线,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一行字,把它放在书桌右上角,定闹钟,躺下。他迷迷糊糊睡着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明天早上他要第一个到基地。 早上六点十七分,菲利普已经站在布告栏前面了。走廊里空无一人,远处训练场的灯还暗着,四周静悄悄的。他将那张纸贴在照片下方,仔细对好了边缘,又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确认它不会轻易被风吹落。去热身的路上,他不时回头望一眼布告栏的方向,心里想着贝利尼先生今天大约什么时候会经过这里。 上午正式训练开始之前,布告栏前面站了五六个人。卡瓦利第一个到的,站在布告栏前面看了几秒,歪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旁边是马蒂亚,拿着一瓶水,视线在箭头和那行字之间来回移动了三次。 “认识。她叫茱莉亚,我的女朋友。”卡瓦利啧啧把那行字读了一遍,“我敢打赌他没有打草稿。他踢球的时候也不打草稿。” 马蒂亚观察的更仔细“但他昨天晚上肯定想了很久。他写字的力道比平时重多了,你看这可怜的纸。” 贝利尼先生上午路过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他手里攥着一沓病历和报告单,神情古怪。他的目光先落在那行字上,移到旁边的箭头后,又重新落回那行字上。马蒂亚刚好站在走廊拐角,假装弯腰系鞋带,亲眼看见贝利尼先生看完那张纸后,伸出手几乎要把茱莉亚的照片扯下来,可最终还是没这么做,只闷哼了一声就走开了。 后来马蒂亚跟菲利普描述这一幕的时候说:“你岳父盯着看了好久,看完之后一个劲地抽气皱眉。他本来都想偷走你们俩的定情信物了,只不过最后没下手。” 菲利普正在慢吞吞系鞋带,没有抬头,贝利尼先生比他想的平静多了。 不像教练先生,气得吹着胡子瞪眼,耷拉着嘴角,一出现在训练场就勒令他加练跑圈。 下午训练结束后,菲利普径直走向了基地附近的一家商店。他记得很早之前路过时,曾瞥见橱窗里摆着一台崭新的相机,当时那光洁的机身便在阳光下晃了一下他的眼。今天他推开店门,走到柜台前,站在那台相机面前,看了很久。 那是一台尼康35Ti,1993年刚发布的新型号,钛金属机身泛着冷冽而温润的光泽,35mm定焦镜头嵌在机身上,像一只沉静的眼睛。售价大约一千美元——换算成里拉,约莫一百六十万。对于一个租借球员来说,这显然不是一笔可以随手挥霍的小数目。 他细细摩挲打量着这台相机的构造——快门按键的弧度、镜头边缘的刻字、取景器旁那圈细密的金属纹路。他不懂相机,可他记得之前茱莉亚借阿尔贝托那台相机的时候,拇指就停在快门键上,像是在量它和食指之间的距离,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专注的温柔。他忍不住琢磨,这台她用起来,会不会和那台一样顺手。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站在柜台后整理一沓旧底片。他抬头扫了菲利普一眼,又看了看那台相机:“你懂相机吗?” “不懂。”菲利普回答得干脆。 “那你买这么贵的干什么?” 菲利普想了一会儿。他没有说“拍一个人”之类的,他说的是:“她也许要拍我。我想让她用一台好的拍。” 店主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把那台相机从橱窗里取出来,放到了柜台上。“这个型号是今年刚出的,镜头是尼康原厂生产的,暗光环境下也能拍得清楚。”他把相机转了个方向,让取景器对着菲利普,继续推销道:“用这台机子拍出来的你,比你站在任何好光线里都更动人。” 菲利普没有立刻应声,他低着头看向那台相机,手指在快门键上顿了顿——他在忍不住想象,她按下快门的时候,手指会不会也像这样,在同一个位置停留这么久,“我明天早上再来取,帮我留一台吧。” 菲利普走出商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正在依次亮起。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的账户余额——他的工资不算高,但他平时没什么开销。去掉那台相机的钱,还能剩下一些。 走到公寓门口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着:明天下午,她会在看台上看他训练,到时候他就把相机递给她,跟她说“你拍我的时候,可以站得更近一些。” 转过天,下午训练结束后,菲利普走到看台边,隔着铁栅栏把那个纸袋递给她。茱莉亚没有立刻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不是信封,是一个深灰色的纸袋,边缘折得很整齐。“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她拆开纸袋,把那台相机取出来,翻过来,看见取景器旁边刻着一行极小的意大利语——“Perchiguarda”(给正在看的人)。她的手指在快门键上顿了顿:“这不是二手的,是新的。” “是新的。” “你哪儿来的钱?” “我平时不怎么花钱。”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把它攥在手里掂了掂——比阿尔贝托那台要重一些,金属的触感也更凉。“你不该给我买这个的。” “那我应该给你买什么?花?” “花总会谢的。”她说,“这个不会。” 茱莉亚抬起头看着他,“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有空。” “那明天下午五点,在上次那家店。” “考试?” “考试。”她说,“你教了我一个多月了。我要看看你教得怎么样。” 他靠着围栏,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考什么?” “考你记不记得,我什么时候会走神。”她说完把相机挂上脖子,步伐轻快。 第二天茱莉亚放学之后赶到的时候,菲利普已经在了。靠窗的座位,穿着白衬衫,活脱脱像是个大学生,他面前放着一杯水,一支铅笔,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茱莉亚在他对面坐下,把作业本翻到昨晚做题的那页——是一道大题,整整四步推导,她卡在了第二步“这道题,我算到这里就卡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你卡住是因为跳了一步,从第二步直接想到第四步了,中间那一步你默认它成立,可它实际上并不成立。” “那你怎么知道它不成立?” “如果你把第二步和第三步都写出来,就会发现中间缺了一个条件。”他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两行字,“缺的就是这个。” 她低头看着那两行字,抬眼问:“你什么时候摸透我做题的思路了?” “从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走神的时候。”菲利普没有抬头,继续在纸上写,“你看天花板三秒,然后回来。那三秒里你在整理你刚才听到的东西。你走神的时候不是在想别的事,你是在把你听到的东西重新排列。” 她望着他。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握铅笔的手上,给手腕的轮廓勾出了一道细细的亮边。“那你教我的时候,是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你停下来讲的?” “看你笔尖停顿的时长。要是停了不到一秒,就是你自己在思考。要是停了两秒以上,就是你在等自己的思路走到一个你还拿不准对不对的地方。等你停到第三秒,我就知道你在等我给你确认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观察这些的?” “从你第一次在草稿纸上画三角形的时候。” 茱莉亚把那台相机轻轻放在桌面上,镜头正对着他的方向。他低着头,继续写那道题的第三步和第四步。直到她按下快门,他也没有抬头。快门格外清晰,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正静静等着它漾开涟漪,然后一圈一圈地扩散。她放下相机,把作业本转回到自己面前,顺着他写下的步骤重新算了一遍。这次结果对了。 “你对了吗?”他问。 “对了。” “那你下次不用等到卡住再问。你可以在你停到第二秒的时候就直接问我。” “那我还怎么测试你?”她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 他放下笔,靠着椅背看向她。“你测试我的时候,用的是你的相机还是你的笔?” “都用。”她说,“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被我拍。” 他望着她。阳光正沿着窗沿慢慢移动,从他那一侧,一点点移到了她这一侧。 在他准备好的那个瞬间,茱莉亚按下了快门。那个瞬间很短,可快门声落进空气里的时候,却像一道已经确认的答案。她低头看向相机,想起刻在取景器旁的那行小字——Perchiguarda。给正在看的人。 而她,正在成为那个人。 8. 我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学校里,数学老师把茱莉亚留在了教室门口。“你最近进步很大。”她把手里的测验卷递过来,“前三周四次测验最高分六十二,上周考了八十一。你换学习方法了?” “换了一个人帮我讲题。” “谁?” “一个朋友。他帮我拆步骤。” 数学老师看了她几秒。“那这个朋友讲得不错。下次如果还有提高,你让他继续讲。”她转身走了一步又回头,“不过你下次交作业的时候,步骤写清楚一点。你写得太省了,看起来像抄的答案。他是直接告诉你答案了吗?” 没有。他让我自己推完。” “那就好,你推完之后,记得再检查一遍。” 茱莉亚低头看着手里的测验卷,把它折好放进了书包。拐过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窗户敞开着,深秋的风顺着窗口灌进来。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教她做题的时候,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对她说“你从这里重新看一遍”。她按他说的重新看了一遍,一下子就发现自己错在了哪里。他从来不是直接把答案教给她,而是教她该怎么自己找到错误。她以前不知道,有人能这样教自己。 那天下午她回到医务室,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把测验卷放在桌面上。贝利尼先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病历,翻完一页也没抬头:“你老师说你进步很大。” “她跟你说了?” “她说了。她很高兴。” 茱莉亚低头看着那张测验卷。“是有人教了我。” “哪个老师?” “不是老师,是那个前锋,我男朋友,你知道的,他一直在帮我讲题。” 她爸爸翻病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他也没有问,他只是在翻了一页之后说了一句:“看来他教得不错,你的成绩比之前高了快二十分。” 他教的方法跟老师不一样。他帮我拆步骤。” 那你学会拆步骤了吗?” 茱莉亚想了想,“学了一部分。卡住的时候我会想起来他让我重新看一遍。他每道题都教我怎么拆,是我自己慢慢学会的。” 她爸爸点了点头,说:“那下次你可以试试自己往前走了。” 她看着他,医务室的灯光落在桌面上,把他握笔的手照得很清楚。她说:“爸爸,你以前学医的时候,有没有人帮你拆过步骤?” 贝利尼先生放下钢笔,往椅背上一靠,思索了片刻。“解剖课的时候有这么一个人。他把每一块肌肉的位置都编成了口诀,那口诀我背了整整两年。”他顿了顿,接着说,“后来他毕业了,我还一直在用他编的口诀。那两年里,我从没告诉过他,我一直在用他写的口诀。”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说出来,感觉就不对了。不过后来我还是告诉他了,他只是笑了笑说‘我知道’。”爸爸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翻看病历,可翻页的动作比平日里慢了许多,好像在认认真真确认。 那天晚上她给妈妈打了电话,铃声响了三声就被接起,电话那头的背景里混着烤箱定时器的嘀嗒声,还有黄油和面粉揉在一起的窸窣声响。妈妈的声音传了过来:“茱莉亚,你这次打电话比上次早。” “今天数学测验我考了八十一分。” “你上次考多少?” “六十二。” “进步这么大?谁帮你的?” 茱莉亚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那支深蓝色的笔:“他教我的。” “哪个他?” “那个球队前锋,他一直在给我讲题。” 电话那头的妈妈顿了一下,这时烤箱定时器叮的一声响被按掉,随后她的声音重新飘过来,带着一点笑意:“你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还只说‘我在看训练’,现在都已经是‘他在给我讲题’了,你们在一起了?” “他昨天在布告栏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叫茱莉亚,我的女朋友。’” “那你看了之后怎么想的?” “我想的是,他写之前肯定想了很久。” “那明年呢?” “我想过,明 年的事我也想过。如果他还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会跟他走;如果他决定不走,我也会留下来陪他。无论如何,我不会丢下他一个人的。” 妈妈在电话那边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点暖意:“你长大了。” “嗯,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明明很多事情我还没有搞懂。” 她妈妈的声音带着一点面团发酵时才会有的温热,缓慢而柔软,像在耐心等待它膨胀成该有的形状:“你知道吗,你爸刚调去维罗纳那会儿,我也说过类似的话。我说‘你去哪我去哪’。他说‘你不用跟着我走,你要决定你自己想去哪’。我当时没听懂。” “那你后来听懂了吗?” “听懂了,后来我就留在了罗马,我们两个很自然地分开了,没有争吵,也没有遗憾。” “那听懂的是什么?” “听懂他说‘你不用跟着我走’的时候,不是不想让我跟着,是怕我跟着他之后会后悔。他不是不让我去,是怕我去了之后过得不开心。” 茱莉亚握着电话,半晌没说话,“那最开始的时候,你是怎么跟爸爸相处的?” “我刚跟你爸在一起的时候,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那时候我一直等着他告诉我该怎么做。后来等到你出生,我才明白,原来他也不知道,他也在等着我告诉他该怎么做。” “那你是怎么告诉他的?” “我告诉他,我害怕的时候,只需要他坐在我旁边就好。不需要他解决问题,只要坐在那儿就行。后来他每次都会坐过来。你爸不太会说话,但他愿意坐下来陪你。” 茱莉亚靠回椅背上,窗外的路灯正一盏盏亮起来。“那如果我连自己需要他做什么都不知道呢?” “那你就先坐到他旁边去,等你弄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了,再告诉他就好。” 挂断电话之后,茱莉亚没有立刻起身。窗外的风擦过窗台,把桌面上的测验卷的边角掀起来,又轻轻落下。她伸手把纸角按住了。那她可以先坐到他旁边。剩下的她也可以慢慢学。 9. 暗房 第九章 第二天下午茱莉亚到训练场的时候,脖子上挂着那台深灰色的尼康。她走过走廊的时候有几个球员看到了她,有人吹了一声口哨,被卡瓦利拍了一下后脑勺。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 她在第二排坐下来,把相机放在膝盖上。作业本摊在旁边,但她没有翻开。她注意到一件事——她以前来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作业本。现在她手里拿着相机,作业本变成了后备选项。她说不清这个变化意味着什么,但她注意到它了。 菲利普正在场上热身。他今天跑动的节奏比平时快一些,像是一根被额外拉伸过的弦。她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他。他正在弯腰系鞋带——她按了快门。他正在抬头看教练的方向——她按了快门。他正在朝她这边看过来——她按了快门,然后放下了相机。他还在看她。隔着半个场地,隔着铁丝网和球员,他的目光落在她所在的方向。她坐在那里,没有挥手,没有点头。但她在心里把他刚才那个朝她看来的动作存进了取景框的某个角落,像一段被小心归档的素材。 训练结束后,菲利普走到看台边,站在围栏外面,额头上还挂着汗。“你今天拍了多少张?” “不知道,没数。” “那你拍到了什么?” “拍到你系鞋带的时候,右手比左手先动。听到哨声之后,你会先抬头,再辨方向。看教练的时候,你会先抿一下嘴,转过来看我这边就不会。”她望着他,“你以前训练的时候把头压得低低的,不会看我,今天看了四次。” “你在数。” “我在观察。” 然后他说:“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我每天下午都有空。” “那今天下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暗房。” 她看着他。“你会洗照片?” “不会。但阿尔贝托说可以教我。”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他接着说些解释的话,可他没有补充。她低下头,把相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握在手里问道:“你昨天买这台相机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要学洗照片了?” “我是想好要学怎么处理你拍出来的东西。” 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他正靠着围栏,训练场的灯光正从明亮一点点柔化下来。她低头瞥了一眼那台相机,又抬头看向他:“那走吧,你不带路,我怎么去暗房。” 阿尔贝托的暗房在基地主楼后面的一间小屋子里。门口堆着几箱旧底片,窗户用黑布蒙着,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说明。阿尔贝托站在门口等他们,手里拿着一卷显影液,看了一眼菲利普:“你确定是你学?” “确定。” 阿尔贝托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台相机,目光在快门键上停了一下,转过头直接对茱莉亚说:“这台不便宜。你用这台拍的时候,底片会比其他相机敏感。洗出来之后你会看出来自己拍的时候有没有犹豫。”他推开门,“进来吧。” 暗房里的红灯亮起,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了深浅不一的暗色块。阿尔贝托站在操作台跟前,看向茱莉亚说:“你来操作。你先学。” 她愣了一下。“我?” “你拍的胶卷。你是取景框的主人。”阿尔贝托看了一眼菲利普,“你站在那边看,别挡光。” 菲利普退到了桌子的另一侧。阿尔贝托开始教她把胶卷从相机里取出来,装进显影罐。他手指动作很快,一边拆解一边讲解步骤。她把相机放在桌上,跟着他的指令一步步操作。 然后她卡住了。 她把胶卷卷到一半的时候,卷片轴卡在了罐口边缘。她的手指停在半空,在红灯下看起来像一只凝住不动的鸟。菲利普没有走过去帮她,也没有开口问她要不要帮忙。他只是在红色的光线里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你卷的方向是对的,只是塞进去的时候角度偏了。”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看到你卡住之前的动作了,你卷方向没错,只是塞进去的时候手往左偏了一点。” 她低下头重新试了一次——顺着他说的方向调整了手的位置,把胶卷轻轻推直,随后听到了胶卷滑入卡槽的轻响。阿尔贝托正在门口整理底片盒,没有回头。她说:“你刚才站在旁边,一直都在看。” “我站在旁边就是一直在看。” “你不是来学洗照片的。” “我确实不是来学洗照片的。”他说,“我是来看你学洗照片的。” 她把显影罐放在桌面上,盖上盖子。 阿尔贝托走过来说了一声“十五分钟”,然后走出去了。 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红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她的影子比他的短一些。暗房里的红色灯光把一切都镀成了暖色,她靠着桌沿站着,他站在同一张桌子对面,中间隔着那台显影罐。 “为什么想学洗照片?” “因为你拍了之后,照片需要一个地方去。” 她没有接话。两个人隔着那台显影罐站着,红灯的光在空气里铺开,像一层温热的薄膜。她把显影罐往旁边推了推,那个动作很小,但足够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大约一掌。他没有往前走,她也没有后退。他低头看着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搭在桌沿边缘。 他在那个距离上停了一会儿,像站在禁区线上判断门将站位那样,只不过这一次,他要判断的是另一种更具体的信号——她放下显影罐后指尖落在桌面上的位置,和他的手指之间,只剩不到一巴掌的距离。他伸出手,放在她的手旁边,没有碰到她,就只是放在那里。 她低头看着那两只手。她的手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向他靠近。但两个人都在确认同一件事——只要她愿意,这道距离会在某次暗房计时结束前被填满。 她问他:“你刚才看到我卡住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我来’?” “因为你正在学。”他说,“我要是替你做,你下次还会卡住。我站在旁边看着你,你下次就知道了。” “那你站在旁边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回答之前停了一下。“在想你会怎么学会它。你第一次试的时候用了四秒,第二次用了两秒,第三次你就对准了。” “你又在数。” “我是在学。” 然后她把手指从桌沿抬起来,翻了一下,让掌心朝上。他低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然后把手指放进了她的手掌里。他的手比她的热一些。她握住了。没有攥紧,只是合拢了手指。他在她被红灯镀成暗红色的手指中间找到了一个位置。她感觉到他的手正在缓慢地收紧她的手指,像是在确认那是她允许被占据的位置。她感觉到他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他也在低头看她。两个人在红灯下对视了一瞬,短到不足以被测量,像一枚即将越过门线的球,在越过门线最后一秒之前,悬停了片刻。然后他吻了她。 他吻了她。 她的嘴唇碰上去之前,她先感觉到了他的呼吸。然后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他的嘴唇停了一下,像在等一个确认——她有没有往后撤,她有没有收紧手指,她有没有在那些被量过的间隙里给 出一个完整的回应。她把那只握着他的手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点,像在说:“我在这里。” 他吻得更深了一些。他的手在握住她的同时,放开了那台显影罐,罐子在桌面上滚动了一下,碰到墙壁停了下来。他没有去捡。 他的手沿着她的手指向上滑,滑到她的手腕,在腕骨上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这个位置是否足够承载他与她之间未来所有的行程。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腕骨上,测量她脉搏的节奏是否和他的同频。 她的另一只手从他掌间滑出,顺着他外套的袖口慢慢抚上他的小臂。她感觉到,小臂上的肌肉在她指尖下微微一紧,旋即又松了开来。 她没有让他松开。她回吻上去,像是替他的嘴唇重新校准了贴合的弧度,又像一道早已标定好的轨迹,缓缓碾过她触碰到的每一处坐标,从手腕到小臂,从她的指尖到他的掌心。直到她感受到,在自己回吻的这一刻,他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就像一名进攻球员终于在视野里看清了清晰成型的球门——而后他把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让两人之间最后那一掌宽的缝隙,完全消失了。 她靠在他身上,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头顶,温热坚实的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节奏顺着相贴的身体传过来。她听见他的心跳,跳得和相机快门几乎一样快。她的手还搭在他的小臂上,能感受到他手臂上那道紧绷的力道正一点点缓慢松开。 暗房里彻底静了下来,头顶的红灯晕开暖沉沉的光,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红色的光晕裹着他们,那台尼康被忘在了深灰色的纸袋里。他们借着彼此的身体量出的全新轮廓,正一点点重新定义着这个小空间原本的形状。 十五分钟后阿尔贝托推门进来,两个人连忙分开,站到了大约一臂远的距离外。她从显影罐里取出胶卷,冲干净水,挂到绳子上晾干,指尖还带着没散尽的微微颤抖。 阿尔贝托站在那排底片前面,侧着头在看其中一张。那张底片上是一个人的轮廓——他站在训练场的围栏边,看着她的方向。 她按下快门的时候根本没看清拍的是什么,只是瞥见那道身影,便下意识按了下去。此刻轮廓在底片上慢慢清晰,就像一道正缓缓浮现的答案。 “这张是你拍得最好的。”阿尔贝托站在门口说。 “为什么?” “因为你按下快门的时候,忘了自己正在拍照。”他说,“你不知道自己在拍什么的时候,是在用你的眼睛拍。” 她抬头望着那排底片。她拍了许许多多,只有这一张,是被吻过之后还能清晰浮在记忆里的影像。它静静悬在暗红色的光线里,像一道刚刚被确认的痕迹,正慢慢晾干。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被他握过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去。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 “那明天我也来。” 她转身拿起那台相机,把它挂在脖子上。胶片机的重量落在锁骨下方,像一扇正在缓慢合拢又张开的手掌。她想起他吻她之前的那个停顿,那个停顿的长度大约是一次正常呼吸的间隔,足够她转身离开,也足够她留下来。 她留下来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脚边。她走过走廊拐角,经过那面布告栏,经过卡瓦利的箭头和他的字迹——那行字还在那里,像一道已经被确认过、不再需要被修改的答案。她在走廊的尽头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她在心里把他刚才吻她时她感觉到的那道呼吸重新描了一遍。 10. 皮波 米妮 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新晋小情侣之间形成了一套不需要提前约定的流程。 每天下午训练结束后,菲利普会从围栏边走出来,茱莉亚在第二排收好相机,两个人一起穿过走廊。经过那面布告栏的时候她有时候会看一眼——那张照片还在那里,他写的那行字也还在,边缘已经卷了,但没人去撕。然后他们会去一家咖啡馆,靠窗的座位,坐下来翻开作业本,他等她卡住才开口。她推完一整道题之后说“这次对了”,他接过去看一遍,确认她说得确实对。然后还有时间也会去暗房,红灯亮起来,显影罐放在桌面上,计时器搁在架子上。有时候她拍完一整卷底片,两个人头挨头站在那排底片前面看那些正在晾干的光影,有时候显影的空隙里足够长,他也会在红灯下低头吻她。 一天下午,茱莉亚在他跑动的时候又发现了一件事。菲利普接球转身之前的动作里有一处细微的偏转——他的身体先往一个方向倾斜了不到半秒,然后才转向另一个方向。这不是假动作。她想起小时候在罗马看过的一部迪士尼动画,里面有一只狗跑起来也会先往一个方向偏一下,再调整回来。那只狗叫Pippo。 于是训练结束之后,茱莉亚在围栏边告诉他:“皮波,你跑起来像皮波。你跑动的时候会先往左边偏一下,然后再往右边走。今天下午你至少偏了三次。” 菲利普懒懒地靠在围栏上问:“哪个皮波?” “迪士尼的皮波。你偏完之后球就到位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 她听到他喜欢这个词的方式,总是以一种“先否定再接受”的形式被说出来的。 “皮波听起来有点蠢。”他说。 她又听到那个声音,很轻持续了两秒,像一根被拨动过又迅速按住的弦。他说“皮波”的时候声音里没有那种震动,他说“蠢”的时候才有。 她能分辨出声音里多余的震动——那是谎言。 现在他嘴硬说外号有点蠢的时候,那个声音也是震动的,意思是相反的。她知道他喜欢这个外号。他不会承认,但她不用他承认也能知道。 她叫了他一整天的皮波。他每次都回答,没有一次说“别叫了”。 第二天早上,训练基地里的人已经开始用这个名字喊他了,卡瓦利从走廊一头喊了一声“皮波”,他也回头了。茱莉亚看到他回头的那个瞬间,他听到的已经是卡瓦利在叫他了。她听到自己心里那个名字正在慢慢变成公共的。 直到后来,全世界都会用这个名字叫他,印在报纸上、写进解说词里、被球迷编成歌。她会在电视上听到那个名字,会看到它出现在面前,然后想起来它最初只是她坐在第二排时,看见他跑动里有一个偏转的动作,用一个动画片角色的名字命名了它。他只从她那里拥有过这个名字一段时间,但它后来被所有人用了很久。 他也给她起了一个名字。“那你也应该有一个名字,”他说,“你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里,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角色?” “米妮。” “米妮?” “就是米奇的搭档呀,长着一双很大很亮的眼睛。” 他当然知道米妮,但是也没立刻说话,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带着球场草香的风扫过身侧,拂动她额前细碎的发,露出那双眼睛清亮的轮廓。“你第一次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比医务室里任何东西都亮。我看着你的眼睛的时候,你也正回看过来。” 他说“米妮”的时候,她听到那个词落进空气里的时候没有多余的震动。 从那之后,他就叫她米妮。不是每次都会这么叫,但每一次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都清晰地记得,这是专属于他的选择——这个名字锚定指向的,永远是她第一次抬头看他的那个瞬间,而不是她后来慢慢变成的任何样子。 那段时间,茱莉亚发现,自己已经学会适时停了下来。从前思路卡壳时,她要过很久才反应过来不对,如今笔尖刚停顿两秒,她就清楚自己需要回头再看一遍了。菲利普也会在她停下的时候耐心等候,她会在思路卡壳前就停下来。就像两个人在不同的位置练习同一件事,最终在某个不约而同的时刻,把各自的进度对齐到了同一个高度。 菲利普也有了变化。在球场上,他的跑动变得更轻盈,像是卸掉了一层多余的负担。某天训练结束后他说:“我接球的时候不再犹豫了。从前我总会想‘这个球我该不该接’,如今看到球过来,我就知道我可以接。” “你以前不也接了吗?” “以前是该不该接。现在是我想接。”这两个词的差别像隔着整条秋天的街道。 那天晚上菲利普给家里打了一通电话。他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窗外橘黄色的路灯光漫进屋里,在平整的桌面上晕出一段,余下的桌面大半都浸在柔和的昏黑里。他握着话筒一字一句说:“我谈了一个很认真的女朋友。她叫茱莉亚·贝利尼,今年十七岁,还在读高中二年级。她还在学着给我拍照。” “那她拍得好不好?”电话那头,他妈轻声问他最后一个最不要紧的问题。 “她拍的东西比她描述的东西更完整。她能看到事情发生之前的样子。”菲利普转了一下座椅,“她可能会做摄影师。她很有天赋,但谁也说不准。”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跟她的未来,你想过吗?” “她现在才十七岁,还有很多种可能,我明年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继续租借。我只能在转会或者租借的指令到来时告诉她我去了哪个城市,未来的路,她可以自己选。” 挂了电话之后,菲利普依旧在书桌前坐了好一会儿,想起她看向他的样子:她的眼睛直直望向他,那里面有鲜活亮堂的东西,清清楚楚的。 他忍不住想,如果她真的专门去学摄影,一定能拍出非常好的作品——她天生就能捕捉到别人看不到的细微偏差,能定格住事情发生之前那个最动人的瞬间。他不知道她最后会不会真的成为一个摄影师,但她值得拥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方向,不附庸任何人。 几天之后茱莉亚接到一通电话。对方是维罗纳本地一家摄影工作室的负责人,说在阿尔贝托那边看到了一组照片:“你愿意来拍一组模特图吗?不是专业模特,不用走台步,只是放在本地杂志上的那种。” 她握着话筒站在医务室的窗口前。“我从来没拍过那种照片。” “你会很适合这份工作的,你只是还没被别人拍过,来试试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训练结束后,茱莉亚和菲利普一起去了那家工作室。负责人让她站在一扇窗户前,光从侧面打过来。 她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的灯,那么多大家伙相机设备,还有那么多推着东西走来走去脚步带风的人!一 开始有点紧张得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米妮,像平时在看台上一样站着就好。”菲利普终于发挥了除了临时监护人和保镖之外的功能——他故意在很多人面前喊了她的昵称。 要知道,平时在训练场他都只会叫她茱莉亚,只有在暗房里,他的轻吻落在她的唇瓣、脸颊乃至耳后,他才会喃喃地喊她米妮。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双颊飞快的红了,羞恼地瞪了回去,那点不自在一下子消失的无隐无踪。 她很快找到了状态,重温了坐在看台上的感觉——没有故意摆造型,只是自然站在那里,心里想着拿球的菲利普会往哪个方向跑。 于是对面的快门声一直没有停下。 茱莉亚后来也拿到了一组冲印好的照片。其中一张被印在一份地方杂志的夹页上,那成了她的第一张模卡。 过了几天,工作室又打来电话,说有一家小品牌想用几张照片,让她去签一份授权书。 茱莉亚这次一个人到了约定的地方,对方是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很快,把一份合同放在她面前说“你签了就行,很简单”。 他说话的时候她听到那个声音在响——那种急促的、尖锐的、想要盖过什么的震动,和她六七岁时听到同桌说“我没抄你的作业”时一模一样。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翻到了合同第三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大意是授权方有权将照片用于任何方向或用途。她抬起头问了一句:“这一页的内容是做什么的?” 对面的人似乎这个时候又把她当做小孩子一样糊弄了,说:“标准条款,大家的都是这样的,你不用管。” 茱莉亚听到那个声音更响了。 她看了看那张纸上的内容,没有说话,伸手推了回去。“那我不签了。” 他愣了一瞬,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僵。“只是一些常规授权。” 她没有接话,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你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不需要在第3页倒数第二行藏一句话,我也不需要看完所有条款才能拒绝。” 茱莉亚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想的是,那个声音从六七岁起就一直在她耳边,她只是用它避开了一些她不想靠近的人。 现在它在帮她挡开一张不该签的纸。 她走在回去的路上,维罗纳的冬风迎面吹来,她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想着:如果她今天没有听到那个声音,她可能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下一份把她的照片交给任何人的授权书。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能力,但能够使用它保护自己,真好。 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训练场上的灯还亮着,菲利普还站在围栏边等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之后他把东西递过来——是一张她的模卡,已经装进透明卡套,边缘被仔细裁齐过。 “你从哪拿到的?” “工作室的人给我的。我第二次去的时候他们在印样张,说是你的模卡。我就拿了一张。” 她低头看着卡套里的照片,“你留着它做什么?” “放钱包里面。”他说,“你第一张模卡,应该有人好好留着。” 她看着那张模卡暂时又被收进他外套的内袋,像一页被反复读过却从不离开原本书页的纸。 于是她在入冬前的暮色中慢慢走回家,手里的钥匙正在她掌心里逐渐变暖。 11. 冬歇期前 冬歇期前最后一场比赛,维罗纳主场,雨夹雪。上半场先丢一球,下半场全队压上追分,反倒被对手打反击再丢一球。茱莉亚坐在看台上,把相机收进外套,雨丝斜斜打在脸上。她看着菲利普在前场跑出三次空档:前两次举手要球,卡瓦利都把球传到了另一个方向;第三次他没举手,球依旧没及时传过来。 终场哨响时,菲利普在中圈附近站了好一会儿,低着头,湿透的球衣紧紧贴在身上,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狗。茱莉亚坐在看台上,看着他站了大概五秒才转身往球员通道走。她把东西收好,顺着看台侧面的台阶走下去,在通道口等他。 他出来的时候外套搭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走了几步看见她站在通道口,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茱莉亚也没说话,只是走在他身旁,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交替响起,他比她快半步开口道:“我跑位没跑对。” “你跑了三次空档。卡瓦利拿球的时候你应该往远门柱切,前两次你切对了,他没传。第三次你跑近门柱,他传了,可你当时已经改主意往远门柱去了。”她靠着墙停下来,“你跑对了,只是球没到你脚下。” 他也靠在对面的墙面上,低着头:“你连我跑哪条线都数得清?”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松动。 “你跑的时候我就在看你会不会停在正确的位置上。你停对了位置,只是他们球没传到而已。” 他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外套下摆滴落在地面上。“下次就会传到了。” “我知道会的。你现在要做的,是先把头发吹干。”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数学试卷摊开在桌面上,最后一道大题卡在了第三步。她握着笔顿了两秒,忽然想起他说的“你卡住的时候先看看自己写了什么”。她顺着自己的推导捋了一遍,发现第三步的方向错了。她擦掉重写,答案果然是对的。她把试卷折好,在页边画了一个很小的三角形,然后关了灯。 期末考试那天上午,他开车送她到学校门口。她下车的时候,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熄火,只说了一句:“你考完了我在门口等你。”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下午不训练?” “教练安排下午休息,不用去。” 茱莉亚考完最后一科走出校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菲利普靠着校门口的灰墙站着,已经换了一件干净干爽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菲利普见她过来,立刻把手里温着的纸袋递了过来——袋里装的是刚出锅的热糖炒栗子,暖香混着热气一下子漫了出来。她剥了一颗软糯的栗肉放进嘴里,就靠着墙站在了他身边。他偏过头问她:“今天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最后一道大题一开始卡住了,后来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 “想起你之前跟我说的,卡住的时候先停下来看看已经写了什么。”她抬眼笑着看他。 他也反应过来,低头笑了笑,剥开一颗栗子放进嘴里。两个人就那样靠着墙在校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冬天的阳光很淡很软,落在校门口深灰色的柏油路面上,泛开一片柔和温润,连吹过脸颊的风都变得暖融融的甜丝丝的。 家长会那天下午,贝利尼先生坐在茱莉亚的座位上,面前是她的成绩单。数学老师拿着一张试卷走过来:“贝利尼先生,茱莉亚数学进步很大。” “谢谢您的付出。我从成绩单上看到了。” “以前她一卡住就整个人慌得完全动不了笔,思路彻底乱作一团,现在会沉住气,理顺思路之后再继续写。”数学老师把试卷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着压轴的大题,“这道大题她重写过。可能是一开始写的推导方向错了,后来她自己发现了问题。” 贝利尼先生低头看着那道题,答案旁边有一块被橡皮擦得发毛的纸面,旧的笔迹已经很浅了,像是被人用力擦过又重新写了一遍。“是她自己发现的。” “茱莉亚进步很多,她以前自己发现不了这类错误。” 贝利尼先生先回到俱乐部,茱莉亚正在医务室整理书桌。他把成绩单放在桌上。“数学成绩很棒。” “我做到了。” “你的老师说,你现在学会自己停下来梳理思路了。” 她把手里的书放回架子上“是菲利普教我怎么看自己写的步骤,不是直接告诉我答案,是让我自己再看一遍。” 贝利尼先生拉开办公桌后面磨得发亮的椅子坐下来,没有立刻接话,随手翻了一页整理好的病历,开口问道:“你明年有什么打算?” 茱莉亚背对着他,搭在一本书脊上的手顿住了,语气确定:“可能听起来很幼稚,我想跟他走。” “他明年不一定留在维罗纳。” “我知道。他去哪我去哪。” 办公桌后的贝利尼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你妈妈前段时间打电话跟我说,你跟她说的话比以前多多了,还 很有自己的想法。以前你跟她说话是问她该怎么做,现在你是告诉她你已经决定了。” 茱莉亚没有听到反对,这是意料之内的事情。她转过身,轻轻靠在书架边缘,抬眼问爸爸:“那你怎么想?” 贝利尼先生慢慢把钢笔的笔帽盖好放在桌面:“你跟他走可以。但你要记住你自己也能够学会数学题,你不会因为换了个城市就变成不会梳理思路的人。”他不再去看少女执拗认真的脸,“你走的每一步都要是你自己愿意走的。” 三天后的训练日,菲利普刚结束上午的专项训练,沿着基地铺着水泥的走廊往休息室走,走到一半就被站在医务室门口的贝利尼先生叫住了。他的训练服领口还沾着训练场的细草屑,额发被汗水打湿,一绺绺贴在额头上,发梢还滴着细细的水珠,整个人都带着训练后未散的热气。贝利尼先生斜靠着医务室的门框,语气听不出情绪,开口问:“你明年回皮亚琴察?” “有人跟我提过这件事,但还没最终定下来。” “如果真的定了的话,”贝利尼先生不紧不慢地说,“她还是要继续读书的。” 菲利普闻言,下意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绷紧了后背,站直了身体,语气笃定地作出承诺:“我会让她继续读的。” “她不是需要你准许她读书,”贝利尼先生的目光落在菲利普沾着汗渍的肩头,“她要你等她读完。你安安稳稳在她身边陪着,她就不会半途而废。”他顿了顿,像是想起很久之前的事,语气柔和了一点,“当初她躲在医务室写作业的时候,你伤了膝盖安安静静坐在她旁边陪着。她本身性子就很好,她只要愿意在哪都能沉下心学,只要你在她身边就够了。”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医务室,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响,像是一声叹息。 此刻走廊里只剩菲利普一个人。午后的阳光在灰扑扑的水泥地面上,映出一道轮廓清晰的亮带,刚好把他站着的位置整个框在光里。他就着光,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站了片刻,任由墙壁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训练服和凉掉的汗液渗进来,这些对于他来说,还不算太沉重。 菲利普晚上见到茱莉亚的时候,没有提到白天的事情,他只说“贝利尼先生让我等你读书,我说好的。” 她就那样扶着他的腰,站了好一会儿,心脏轻轻跳着,缓缓吐出一句话:“那你要等很久。“ 他的回复,简简单单:“我知道。” 12. 罗马假日 第十二章罗马假日 茱莉亚决定带冬歇的菲利普去一趟罗马,因为他说他从没在冬天去过罗马。 出发去罗马那天早上,茱莉亚在公寓楼下等菲利普。他背着一个深灰色的旅行袋从楼道里走出来,外套领子竖着,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只露出半张脸。他平时走路步子就很大,那天早上脚步比往常还要快一些。 她站在台阶下方,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 “你吃了早饭吗?”她问。 “吃了。” “吃了什么?” “……半片面包。” 她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纸袋递过去:“我带了几块面包。”他接纸袋时,指尖蹭到她的手背,冰凉刺骨,于是顺势握住。她看见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像一枚正缓缓释放的引信,静静等待着被点燃的那一刻。 火车刚开出维罗纳的时候,窗外的田野还是北方那种灰绿色的。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看那些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像正在被收走的栏杆。 在对面铺位坐下来,把她的行李放好。“你以前坐过夜车吗?” “没有,第一次坐。” “那你可能会睡不着。”他靠着窗沿,“夜里车轮的声音会变大,过隧道的时候尤其明显。” “你经常坐?” “租借球员的赛季,客场多。有时候一个礼拜坐三次。” 她转过脸看向他:“那你每次坐夜车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时候不用再坐。” 他突然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说:“以后我成了大球星,你就不用坐这种车了。” “那我坐什么?” “坐飞机,座位很宽的那种,还有热餐和红酒。” “那你会跟我一起坐吗?” 他靠着对面铺位的边缘,想了想说:“如果我在飞机上,你当然也在。不然谁给我面包吃?” 她笑了笑。车厢随着铁轨晃了一下,她把脚收上来,靠在窗边。他靠着对面铺位,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窄桌。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说:“我以前总是自己坐夜车去客场,半夜出发,天亮到一个陌生城市。下车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这次不一样,你坐在我对面。我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 “那你以后也不会再有这样的经历了。” “那你要记得我现在的样子。” “为什么?” “因为等以后我成了大球星,你看到的就不是这个在夜车上把围巾裹到鼻子的人了。” “那你现在的样子我会记住的。”茱莉亚靠着窗,夜车车厢里昏黄的灯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的抖动,他一直很相信自己和足球的未来,现在里面还有和她的未来。 “你昨天睡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想到今天要去罗马,就睡不着了。” “你会紧张吗?见我妈?” “会。”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比比赛前还紧张。” “你比赛前紧张的时候,你一般会做什么?” “在草皮上热身,感受脚下的地面,确认自己在干什么。现在我就是在和你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在卧铺车厢里轮流睡。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他的外套,他坐在对面的铺位上,手里拿着她那台尼康,正在用取景框对着她。她眨了一下眼睛:“你在拍什么?” “你睡觉的时候,你的睫毛在动。” “那有什么好拍的?” “你睡着的时候很安静。我认识你这么久,醒着的时候总是你看着我,现在你睡着了,轮到我看着你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在布料里:“我睡着了怎么会不安静?” “你的身体不动,就是睫毛会动。” 她没有回答。火车穿过隧道的时候,车厢里暗了一瞬,紧接着又亮了。他在那道暗光里看清了她的睫毛、鼻子和嘴唇。他没有按快门,放下相机,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一点点肩膀。 火车到罗马的时候天刚亮。晨光从车窗照进来,给一切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对面看着窗外。 “到了?” “到了。” “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困吗?” “不困。因为马上到了。” 街角面包店的店门还紧紧关着。罗马清晨的街道安安静静,寥寥无几的行人放轻了脚步,头天夜里亮起的路灯还没熄灭,冷丝丝的空气里飘着一缕淡得恰到好处的香气——是久经踩踏的旧石板带着潮气的气息,混着隔夜余留的烤面包麦香,闻起来安稳又让人安心。 茱莉亚绕到面包店的后门,从大衣口袋里慢慢摸出冰凉的钥匙,插进老旧的锁孔转了半圈。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扑面而来的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面包香气,还裹着夜里留在店里没散干净的余温,整个人撞进这团暖香里,就像脸凑近了刚被掀开炉门的烤箱。 她妈妈已经站在楼梯口,干净的棉布围裙整整齐齐系好了,一头黑发用一支质朴的木簪松松别在脑后。她先看了一眼茱莉亚,紧接着又把目光落向茱莉亚身后的菲利普,轻声开口问:“你们坐了一夜车,没睡好对不对?” “我在火车上睡了一会儿,他没怎么合眼。” “那先让他去楼上客房躺一会儿休息,等锅里的汤煮好了我再叫他。” 菲利普上楼之后,她妈妈转身走进了敞着门的厨房,自来水龙头拧开又很快关上,溅起一点细碎的水声。茱莉亚斜靠着厨房门框,看着妈妈站在原木案板前揉面:手腕稳稳压下去,面团翻过来,再扎扎实实压下去,动作熟练又沉稳。 “妈妈,他昨晚真的几乎一夜没睡,熬到了天亮。” “他这是紧张。”她妈妈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他见我之前,已经见过你爸爸了,你爸爸还跟他聊了你数学考了八十六分的事。” “他本来就是专门来见你的。” “他来见我的时候,心里清楚得很,我是你的妈妈。你爸爸都没拦住你带他回来,他自然用不着担心我会为难他。” “那你对他印象怎么样?” “他进门的时候先规规矩矩跟我打招呼说‘您好’,拿面包的时候也是先看清楚再伸手接的。”她妈妈把揉得光滑的面团翻了一面,“一个做什么都先看清再伸手的人,不会做让你吃亏受委屈的事。”顿了顿,她又问,“你问过他家里的情况了吗?” “没问过。” 天色慢慢沉落,傍晚最后一点浅淡的天光从面包店的窗外褪出去,餐桌上暖融融的灯亮了起来。咕嘟熬好的汤锅稳稳放在桌子中央,浅黄色的清亮汤底里,沉着几片切得薄匀的新鲜蔬菜,香气顺着蒸腾的热气漫了满室。茱莉亚的妈妈把盛好汤的瓷碗放在菲利普面前,才拉过椅子,在他对面稳稳坐下。 他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刚咽下去,举着的勺子就忽然停在了半空。他愣了愣又低头舀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眉眼不自觉软了下来,轻声说:“阿姨这个汤的味道,跟我妈妈做的很像。” “你妈妈也做这种汤?” “每次我回家,她都会做给我喝。我小时候在皮亚琴察踢球,冬天从训练场回来,浑身冻得发僵,推开家门的瞬间就能闻到满屋子都是这个味道。” “她做什么工作的?” “家庭妇女。她照顾我们父子三个。我不常回家,但她会在冰箱里留一些做好的吃的给我。她知道我肠胃不好,吃不了太复杂的东西。”他握着勺子的手在碗沿边停了一下。 “你父亲呢?” “纺织公司的推销部经理。我小时候觉得他总是在外面跑,很少在家。后来我离家踢球,自己住在一个陌生城市里,才发现他那时候是带着整个家在外面。”他低头看着汤碗,“他看过我踢球之后会说‘你会踢出来的’。他不会夸人,但他在场边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支持。” “你还有弟弟妹妹?” “有一个弟弟,叫西蒙尼,今年十七岁,也在踢球。他个子比我高,技术也比我好。小时候我们俩没地方练球,就在家里的阁楼上踢着玩,把靠墙的壁炉当成我们约定好的球门。他带球的时候,我就站在原地等着,轮到我跑动的时候,他也会站在位置上等我把球传过去。” “那你们谁赢的次数多?” “他赢得多。”他笑着放下勺子,“那时候他腿脚比我灵便,我跑不过他。也正是那时候我学会了一件事——如果跑不过,就跑到他前面去等着。” 茱莉亚的妈妈靠在椅背上,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把桌上的空碗收走,语气肯定地开口:“你爸爸说得对,你们兄弟俩以后一定都能在更大的球场上对上的。” 那天晚上,茱莉亚住在她小时候的房间,菲利普住在隔壁的客房,之间隔着一扇木墙。她躺在小时候的床上,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已经褪色了,边缘卷起来。过了很久,木板墙另一侧传来三声敲击,很轻,像有人在用手指关节叩门。 知道那是从隔壁传来的。她学着那个节奏,用手指关节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那是她在说“我听到了”。木板墙另一侧又传来三声。 来她问他那是什么意思,他说是“晚安”的摩斯密码。 他们在罗马待了五天。 许愿池边人很多。她站在台阶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递给她一枚:“你来扔。”她接过硬币,背对着池水,从肩膀上方把硬币抛了出去。硬币落入水面的声音很轻。 “许了什么愿?”他问。 “我的 愿望已经实现了,剩下的不需要许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冬日的阳光正从许愿池的水面反射到她脸上。“那你呢?” “我许了你会来皮亚琴察看我。” “你许愿之前就知道这个答案了。” “我知道答案,但我想让它被正式听到。” 他站在她旁边,喷泉的水雾在阳光下晕出一小段模糊的彩虹,那道光恰好横在两人之间。“那你呢——你那个愿望,是属于你自己的,还是也包含我的?”她看着水面被阳光切开的光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要在一件能让我跑起来的事里找到自己,而你会在我身边。” 他看着她。 她没有回头,只是手在口袋边缘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硬币确实已经不在她手上了。 顺着宽阔石坡铺开的西班牙广场台阶上,密密麻麻坐满了来自各地的游客,细碎的说笑声裹着甜软的风,漫过一级级被阳光晒得发暖的石面。她沿着台阶一步步向上走,他始终跟在她身后,稳稳保持着不远不近的高度差。行到台阶中段的时候,她侧过头笑着开口问他:“你知道有一部电影是在这里拍摄的吗?” “《罗马假日》。”他几乎没有停顿,立刻答了出来。 “你居然知道这个。” “你上次跟我说过。你说你小时候看完那部电影之后,想当公主。”他仰头看着她,“你说公主只在台阶上坐了一下午,但她记得那一下午的所有细节。 “那我也想拍一组在这里的、像那样的照片。”她眼睛亮了亮,开口说道。 “是站在台阶上吃冰淇淋的那种吗?”他勾了勾嘴角问她。 “那种当然也行。但我要当的,是那个能把所有细节都记住的人。” 后来她真的站在了台阶上,手里举着一支刚买的奶油冰淇淋,微微侧过头看向远处。他拿起那台尼康相机,对着她拍了三张。 拍完第一张的时候,她正好在低头舔沾到嘴角的冰淇淋,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被他完整捕捉进了镜头。那一瞬间,她伸出去的舌尖落在明亮的阳光里。 三张全部拍完之后,她侧过脸对着他开口说:“我要看一看拍得怎么样。” “还没洗出来。洗出来再给你看。” “那你要寄一份给我妈妈。” “洗三份。一份我自己留着。” 旅行假日的最后一天,整座罗马城都浸在懒洋洋的松弛氛围里,她穿了一件洗得柔软熨帖的白衬衫,搭一条垂坠感恰到好处的深色半裙,安安静静站在台阶边缘,暖融融的阳光从她身后斜斜铺洒过来。 她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自然地转过身,视线落向了镜头之外的某个方向,没有刻意摆姿势的僵硬,只有假日末尾独有的松弛。 他端着相机,已经按动了两次快门,在准备按下第三次快门时,她做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动作——她抬起垂在身侧的手,用纤细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睛,紧接着就转了方向,直直指向了他,正好对准了他隔着取景框的瞳孔。就在她指尖朝向他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冰冷的相机镜头上,而是直直穿过了那层玻璃取景框,完完整整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站在原地,顿了半秒,按在快门键上的拇指先是轻轻悬住,最后还是稳稳按了下去,清晰拍下了她笑着抬手指向他的那一瞬间。 后来冲洗出来,这一张被她母亲挂在了自家面包店柜台后方的墙面上。 “我们还要拍一张合照。总是你拍我,和我拍你。”茱莉亚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取景框,像是在估算距离。然后放下相机,朝台阶下方一个正举着相机的游客走过去——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他走过去,说了几句话,指了指自己和茱莉亚,又指了指那台相机。那人笑着点了点头,把镜头对准了他们。 她站在台阶中央,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站得很自然,没有去搂她的肩膀,两个人挨得很近,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影子落在她的影子上。在快门按下的前一刻,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转过来看他。。 那张照片洗出来之后,他看到自己的脸正在转向她的方向。那天下午她拿到照片的时候说:“你拍合影的时候没有看镜头。”他低头看着照片里她的侧脸:“你也没有。” 后来那张合影也被挂在了墙上,和她的单人照并排放着。是她自己挂上去的。她妈妈说:“一张是你一个人看向他的方向,另一张是他正在看向你。”这几张照片安安稳稳在那里挂了很多年。后来她每次再回罗马,路过那面墙,总能一眼看到角落里的照片,可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把它取下来,就任由它停在那里,留住那个带着罗马阳光温度的、属于假日的旧瞬间。 很多年后,那组照片被一个在罗马的游客拍到,发到了网上。 13. 【热帖】2015 帖子很快被顶到了热榜第一。 【热帖】卧槽我翻到了什么……超级皮波和一个小姑娘在罗马拍的写真??? 主楼: 家人们谁懂啊,我外婆在罗马接手了一家面包店,今天帮她整理旧照片的时候看到墙上一张照片,问了一嘴,外婆说是很多年前吧,前老板小孩和一个球员拍的。我仔细一看,尼玛这不是超级皮波吗???旁边那个小姑娘是谁啊???而且这照片质感好绝,纯纯罗马假日复刻啊……你们自己看? 1L:我来了我来了!搬好小马扎火速占坑蹲瓜!! 2L:我去真的是因扎吉??这是哪挖出来的压箱底老照片啊!!因扎吉年轻时候也太漂亮了吧我晕!! 3L:真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啊!这种神邪二相的反差感你们懂吗!你看这张脸,明明笑得这么勾人,但你就是会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在越位线上给你捅出绝杀啊!我老实说了——我馋了我馋了! 4L:楼上你快醒醒啊!这可是九十年代的旧照片诶!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啊我的天! 5L:二十出头那不就是颜值巅峰嘛!你品品这仰拍角度,这绝美的光影,还有姑娘手指指向的方向,整个画面都满满都是“我在看你”的氛围感谁懂啊! 6L:所以这姑娘到底是谁啊我的天!又漂亮又有气质!这纯天然美貌直接暴击啊有木有! 7L:我翻遍了因扎吉年轻时的所有照片,完全没见过这组!这到底被藏了多少年啊! 8L:楼主你说这图是挂在面包店墙上的?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没取下来? 9L:等等啊喂!你们都在看姑娘,不会只有我一个人磕到糖了吧!这氛围感直接拉满了好吗我的天! 10L:因扎吉给她拍照的时候,她指着镜头外的方向笑……这个眼神是真的爱过吧…… 11L:所以这姑娘到底是谁啊我搜都搜不到!急死我了! 12L:老意甲球迷兼八卦记者来了。这个姑娘我认识,当年我们组跟了尤文图斯一段时间,太太团里最有气质的那个,兼职会做模特和摄影师,但相比其他球员女友非常低调,不怎么出现在镜头里。我当时追他们两个的新闻没日没夜拍,拍到过不少同框照。 13L:卧槽人脉大佬来了!快展开说说!板凳瓜子都准备好了! 14L:结果后来他俩分了,分的特别突然。我那时候都拍到他俩一起看婚房的照片了,报纸还没发出来他俩就吹了,我到现在都摸不清到底发生了啥。 15L:看婚房???那已经是谈婚论嫁的程度了吧??? 16L:对啊,所以分得特别突然,完全没有预兆。而且分手之后这个姑娘就消失了,都灵的狗仔再也没拍到她。因扎吉在夜店醉生梦死了快一年,天天被拍到给夜店关门。 17L:救命啊!所以是皮波出轨了吗?按照他以前的风评……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18L:不知道,我没拍到实锤。反正分了之后他状态很差,那一年进球数都掉了很多。她消失了,他也没出来说过什么。 19L:等等等等!你说这姑娘是尤文太太团的?那她跟因扎吉是尤文时期谈的恋爱? 20L:不对,好像说他们在维罗纳就在一起了,后来去尤文也一直接着谈的。 21L:那罗马这组照片是啥时候拍的啊? 22L:应该是维罗纳时期,照片上标着1993圣诞节,应该是赛季冬歇期一起去罗马玩拍的。那时候她还是个高中生呢! 23L:那她现在呢???嫁人了??? 24L:她嫁给内斯塔了。 25L:?????????(原地爆炸) 26L:你再说一遍?我没看错吧? 27L:哪个内斯塔?不会就是拉齐奥后来去AC米兰那个内斯塔吧? 28L:对没错!就是那个内斯塔!现在她是内斯塔太太了,生了孩子,一直特别低调,几乎不怎么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29L:救命啊这信息量也太大了!我CPU都烧糊了啊! 30L:所以这姑娘跟因扎吉谈过→嫁给了内斯塔→皮波现在还单身???这什么连续剧…… 31L:等等!他们后来不还是队友吗?米兰那几年俩人不都在一个队吗?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32L:对啊对啊,因扎吉2001年去的米兰,内斯塔2002年去的,俩人一直待到退役啊。 33L:十年队友情啊……在米兰内洛训练天天碰面……我完全不敢想那个画面啊! 34L:所以AC米兰当年差点友妻门??? 35L:楼上你快醒醒!那可是弟妹啊!弟妹! 36L:等等,有没有人记得04年欧洲杯有一张机场照片,内斯塔、因扎吉同框,旁边还有一个漂亮姐姐牵着一个漂亮得像洋娃娃的小姑娘? 37L:我记得我记得!我当年还存过那张图!!!当时磕过颜值,三个人站在一起真的太养眼了!!! 38L:那张图里那个漂亮姐姐不会就是她吧??? 39L:应该就是她。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是工作人员,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内斯塔太太和女儿啊。 40L:所以那个小姑娘就是内斯塔的大女儿?长得也太好看了吧!完全继承了爸妈的优点啊这是! 41L:我记得后来他们全家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次数越来越少,照片也越来越少。好像是有意避开镜头了。 42L:那她后来还做模特吗? 43L:不做了哦,听说现在是很厉害的心理治疗师,找她的患者特别多,人很低调但业内都夸她厉害。 44L:???从模特到摄影师再到心理治疗师?这人生跨度也太酷了吧!我连今天晚上吃啥都没想好,人已经换了三个赛道了…… 45L:等等!你们都没注意到一个盲点吗——她是心理治疗师,前男友现在单身,老公是前男友的队友……这配置…… 46L:楼上你不要乱想,人家现在家庭很幸福好吗,跟内斯塔生了双胞胎儿子,帅得不行,之前天天在米兰内洛跑,未来意大利国脚预订。 47L:那话说回来,因扎吉现在一直单身是因为……? 48L:皮波也谈过别的女朋友啊,确实就是一直没结婚而已。别乱猜啦,说不定就是没遇上合适的呢。 49L:但这组照片里的一切都是真的。你看到的是二十出头的小情侣在罗马街头拍照,没有算计,没有顾虑,没有“未来怎么办”,只有“我给你拍一张照片”。 50L(楼主):我回来了,我外婆说那姑娘叫茱莉亚,是她面包店前老板娘的女儿。她说每年圣诞节都会把那组照片擦一遍灰尘,然后放在窗台边缘晒一会儿太阳。我外婆说它值得每年被重新看见一次。 51L:茱莉亚……名字也好浪漫啊,太配了。 52L:所以她现在是内斯塔太太了(小声磕) 53L:这么多年居然都没人扒出这组照片,这保密工作做得比国家队防线还严啊我的天! 54L:可能人家不想被扒吧,一个嫁人了,一个单身,这照片被翻出来多尴尬…… 55L:但照片真的好美啊,那种爱意是从眼神里透出来的,只有真的爱着的时候才拍得出这种感觉。 56L:不管当事人现在怎么样,这组照片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57L:我不管了!我宣布我磕到了1993年维罗纳限定情侣!锁死! 58L:楼上醒醒啊!1993年他们才多大啊! 59L:因扎吉20,姑娘大概十七八,正是最该谈恋爱的年纪好吗!!我现在20岁在干什么,我在回帖…… 60L:所以说这就是意大利版《罗马假日》吗?只不过赫本跑回了宫殿,这姑娘跑进了意甲球场。 61L:楼上这句话直接可以写进电影台词了好吗!太绝了! 62L:好了不聊了,我要去挖因扎吉维罗纳时期的考古帖了!回见! 63L:蹲一个后续啊楼主!快再去外婆家翻翻还有没有别的旧照片!搞快点! 64L(楼主):我去翻了……外婆说还有一张,是在许愿池前面拍的。皮波和茱莉亚背对池水站着,她回头看向镜头。外婆说每年圣诞节那张照片也会擦干净拿出来晒太阳呢。 65L:我现在订票去罗马!我外婆 没有面包店,但我有腿啊!说走就走! 66L:楼上你冷静啊!这照片挂墙上肯定是经过人家同意的,你拍了放网上磕没问题,你要是敢把它拿走,小心内斯塔太太用心理学给你分析一波你怎么想的哦hhh 67L:救命啊,被句无厘头的话笑死…… 68L:所以我们现在可以确认的事实是:因扎吉很年轻的时候有一段持续多年的恋情→两个人看起来感情很好→分手分得很突然→女方后来嫁给了内斯塔→皮波至今未婚→他的前女友现在是意甲最强中卫(已退役版本)的老婆。 69L:他前女友现在还是意甲最强中卫(已退役版本)孩子的妈。他家双胞胎天天在米兰内洛跑。你想想那个画面。 70L:我已经疯了。这比我看过的所有狗血剧加起来还精彩。 71L:而且这组照片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他们曾经很认真地爱过彼此。你不需要知道他们为什么分手,只需要知道那段感情是真实的。 72L:其实我也不关心他们为什么分手,我就好奇——许愿池那张照片里,她到底许了什么愿啊? 73L:说不定她许的愿已经实现了。当时她的手在他能碰到的地方。 74L:她许的愿已经实现了……这句话好轻,但好重。 75L:等一下,我有个问题。你们说因扎吉在夜店醉生梦死了快一年,天天被拍到给夜店送业绩。那她消失之后去哪里了? 76L:我听说是回罗马了,后来去学了心理学。再后来嫁给了内斯塔,生了孩子,很低调,基本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77L:所以她是先消失,之后才遇到内斯塔的对吧? 78L:对,中间隔了好几年呢。 79L:那因扎吉知道她嫁给内斯塔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啊? 80L:谁知道呢。按内斯塔社媒发的结婚纪念日算,结婚那时候俩人已经是俱乐部队友了。因扎吉2001年去米兰,内斯塔2002年来的,所以他应该是在更衣室知道的——自己的前女友要嫁给自己的队友了。 81L:……我真的不敢想那个画面啊。 82L:搞不好他还去参加了婚礼呢,毕竟是队友嘛!AC米兰这是什么强制爱剧本啊hhh 83L:我受不了了,这比我看过的所有言情都虐啊。 84L:但这就是真实的人生。不是,没有编剧,没有人会为了戏剧效果安排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们就是分开了,然后各自走了各自的路。 85L:因扎吉后来再也没有公开谈过这段感情。一次都没有。他接受过那么多次采访,书都写了两本了,从来没有提过她的名字。 86L:能坦然提了才是真的过去了啊……我突然好难过,说不出话了。 87L:可那组照片还在啊,就在罗马的一家小面包店里,那段感情至少真真实实存在过啊。 88L:对啊,至少存在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89L:其实走散也不一定是谁的错啊,有时候就是走到岔路口了,两个人都没回头而已。 90L:换个角度想,好的爱情迟早会来的。只不过有时候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遇上对的人。茱莉亚遇上了内斯塔,因扎吉的缘分说不定还在路上,但那段从维罗纳开始的感情,从来都不是错的。 91L:它只是走完了属于它的那段路而已。你看啊,一张照片挂在墙上挂了二十年,每年都被人重新看见一次,每年都在被确认——那一段时光真的真实发生过。 92L:所以这根本不是BE啊。这是一段走完了的旅程,它被好好放回了起点,挂在一面墙上,每年被重新擦拭一遍,就像一扇永远留着一道缝的门,在平行时空里,也是一种啊。 93L:我今晚肯定睡不着了,罗马西班牙广场那张照片已经刻进我脑子里了。二十岁的因扎吉站在台阶下面给姑娘仰拍,后来他成了意甲传奇,她成了别人的妻子,可照片里的一切,本来就不需要修改啊。 94L:叹气。 95L:叹气。 96L:叹气。 97L:叹气。 14. 海和香槟塔 第十三章海边度假 准备离开罗马的时候,茱莉亚说:“我不想直接回维罗纳。” 于是,半个小时后,菲利普把旅行袋放进租来的菲亚特后备箱,“想去哪?” “往南。开到哪算哪。”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想在圣诞节前看一眼海。” 菲利普看了她几秒,默默攥紧了风衣口袋里面的刚刚买的地图册。风正把她肩上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又一缕,她不厌其烦地拢回耳后,眼神还是亮晶晶的。 菲利普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那就往南开。” 这台菲亚特是手动挡,空调不太灵,后视镜上挂着一串红色流苏。副驾驶有一股旧皮革混着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气味。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发动引擎,挂挡的动作干脆利落。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茱莉亚系安全带的时候问。 “在皮亚琴察学的。不然出门不方便。”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学?” “还没有想好,但是现在我坐你的车就行。” 茱莉亚开始拨弄车上的音响,好一会儿才放出来一首英文歌,然后他们两个都跟着节奏开始摇头。 车终于开上沿海公路的时候,风景好得不像真的。高高的蓝天,遥远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海面上碎成无数道光斑。 菲利普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又把茱莉亚的头发全部吹乱了。 “你头发乱了。”他说。 “吹风的时候不用理头发。” “为什么?” “因为自由。等风停了再整理就行。” 菲利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车速稍微放慢了一点。 抵达海岸线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镇子入口有一块标着度假别墅区的木牌,白色的油漆有点褪色。 他们把车停在路边,看到一扇铸铁大门敞开着,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车道,尽头是一座白色的建筑,墙面爬着半墙枯藤,在暮色里,泛着一种被海风侵蚀过的光泽。 入口处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欢迎。请问有预约吗?” 菲利普把车钥匙收进口袋:“没有。我们只是路过。” “那今晚恐怕没有空房了。圣诞前一周的预订很满,先生。” 茱莉亚站在两步之外,听到“先生”这个称呼的时候,她就知道事情可能比预计的更麻烦。茱莉亚往前走了一步:“如果有取消的话——” 那个人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又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菲亚特。“今天的取消大概率不会发生,小姐。如果您有兴趣,可以留下您的联系方式,但我不抱希望。” 茱莉亚碰了碰菲利普的手臂安抚:“皮波,我们走吧。” 他们继续沿着海岸线开了将近三十分钟,看到亮着灯的建筑就拐进去问。第二家也满了,第三家也是。 天完全黑下去很快,路灯也沿着公路依次亮起来,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灯光一串一串往后掠过去,“这样可真有意思,好像全世界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这么平淡的话,菲利普居然笑出了声。 第四家在山坡上,车开上去的时候能看到整片海湾。大门比前几家更宽,入口两侧修剪整齐的冬青树被暖黄的灯光照出一层油亮的绿色。门卫穿着一件深色大衣,站在门廊下面。 他们的车没有提前减速也没有刻意加速,平稳地停在了入口处。 门卫走过来直接看向驾驶座:“先生女士晚上好。请问有预约吗?” 茱莉亚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没有预约。我们只是路过,想问问今晚还有没有空房。” “稍等。我进去问一下。” 他转身走进大堂,巨大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 茱莉亚侧过头,对依旧淡定的菲利普说:“你银行卡里的钱够吗?” “够。”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们可以先问价格。”菲利普很是诚实。 门卫走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经理,他尽可能小心地把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去,然后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今晚本来确实满了。不过半小时前刚有一间正对海边的别墅套房被取消了,客人临时改期。如果您感兴趣的话——” 茱莉亚听到“别墅套房”这几个字的时候,手在他外套下摆边缘拽了一下。 然后经理报了一个数字,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被额外确认的事情。 茱莉亚听到那个数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够付好几个月的房租”。她又碰到他的手臂。菲利普没有看小姑娘的动作,他对着经理点头:“可以。” 然后事情进展的就很顺利。代客泊车。礼宾部拿走行李。他们走进那扇玻璃门。 菲利普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钱包,抽出卡片放在台面上,推了过去。茱莉亚目不转睛盯着:经理接过卡片刷了一下,机器发出一声确认的声响,她没忍住压低声音说:“这声音,意思是你银行卡里的钱够?” “不够的话,我会让你站在这里,等我打电话给皮亚琴察的经纪人。但没有这通电话,所以应该是够的。” 经理把房卡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别墅后面有一片私人沙滩,明天早上涨潮前可以去走走。欢迎饮品会在您入住后二十分钟内送到。” 别墅不大,楼上两间房,客厅有一扇整面的落地窗朝向海。她站在窗边。夜风渗进来,把她肩上刚拢好的头发吹动了。 “我们还可以再找几家。” “这能直接看见海。你下午说‘我想看一眼海’。” “这里确实看到海了。” “天黑透了,你能看见什么?” “海比我想象的冷。” “那你下次带一件厚外套。” “你下次还和我来吗?” 菲利普只隔了两步站在她身后。落地窗的玻璃上映出他的轮廓,正好嵌在她影子的上面,看起来像是一个拥抱,“下次来的时候,我们不会开着车连着找四家酒店。” “你刚才刷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茱莉亚突然想作弄一下他。 “你怎么看到了?” “我站在你旁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车里找到的硬币还在他外套内袋里,带着一路的体温。“那个数字,我刷卡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这个世界真不一样。” 到来的欢迎饮品是一瓶浅金色的酒,冰桶旁边放着两只细长的水晶杯。她拿起其中一只,在灯下转了一下,杯壁立刻折射出一片光斑,落在她的手指上。 他拿起另一只,碰了一下她的杯沿,发出一声脆响,“干杯。” 她喝了一大口,放下酒杯才意识到,“我好像不太能喝。” 他正在喝第二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很无辜地瞪大了眼睛,杯沿在嘴边停了一下,“我也是。” 茱莉亚听完笑得肩膀抖了起来,他坐在她旁边看着,然后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喝完的时候靠在沙发上,眼睛已经闭上了。菲利普也没有很清醒,但他还是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然后轻轻把她抱起来,上楼,让她躺到床上。 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晕乎乎地说了一句:“把外套脱了,不然会被我全部压皱。” 他全部照做了,然后在床沿边坐了一会儿,等她呼吸变均匀了才站起来,把外套挂进衣柜里面。 窗外的海浪声正沿着墙壁缓慢地渗进来,像一道边界线。 茱莉亚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没拉,窗外的海面正在从深灰变成浅灰。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鞋整齐地 排在床边缘。 他不在房间里。 她坐起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柜边放着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便条,字迹是她熟悉的:“我在沙滩上看海。你醒了之后可以来找我。” 茱莉亚直接光着脚走出房间。走廊的木地板还是很温暖。她推开通往沙滩的后门,冷空气簌的扑在脸上。 路灯下,他看到她正沿着沙滩上他留下的脚印走。她还光着脚。 “我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地方。踩在你脚印上。” 他低头看着她的脚背:“那这样,你脚会不那么冷吗?” “还是冷。” 他转过身试图挡住从海面吹过来的风,这当然没有什么用。 “你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我睡不着。因为今天是你生日,但是一杯欢迎酒就把你醉倒了。” “你怎么知道的?”茱莉亚直接忽略后半句。 “贝利尼先生在医务室说的,他说你出生的那天还下了雪。” 太阳开始冒尖了,但还是冷,茱莉亚只能把脚丫在沙滩上跺了几下。 菲利普干脆直接弯腰把她背了起来,不然光秃秃的脚一定会被冻坏。 “看日出。”他说。 “日出被你挡了一半。” “那我再把你放下来看一会儿?” 她说:“放下来冷。” 他笑了一声,背着她往酒店方向走了几步。 “现在去哪里?” “穿你的鞋,顺便去拿你的生日礼物。” 太阳从海平面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别墅门口。她从他背上滑下来,赤脚站到走廊里。推开门的时候,茱莉亚才注意到,客厅的桌上多了一个白色奶油蛋糕,边缘缀着几颗糖渍樱桃。旁边是已经开好的香槟,和摆放好的一大溜玻璃杯。是一个小小的香槟塔。 她说:“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说:“你睡着的时候。” 蛋糕边缘用糖霜写了两个字母:J&P。 菲利普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绸缎绑住的小盒子,“本来想等我们在一起一百天再送给你的。”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银色的细链,吊坠是一枚小小挂件。她拿起来看了很久:“这是什么形状?” “一只小狗的形状,毕竟我找不到更像皮波的了,你也不会想要锁骨上带一个迪士尼的米老鼠挂件。” 茱莉亚把项链递还给他:“你帮我戴上。” 他站到她身后去,手指绕过她的脖颈,指尖轻轻的抚过她颈侧皮肤,链扣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哒。 茱莉亚转过身,吻住了他。他接住了她的重心,手掌落在后腰上,回吻回去。 空气都热了起来。可能是太阳完全出来了。 直到她开始向后仰,碰到桌角。桌面晃了一下,香槟塔失去平衡,水晶杯一层接一层落下来,在桌面和地毯上散开,香槟漫过桌沿全部滴到地上。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满地亮晶晶的杯子,碎片和正在流淌的酒液。“香槟塔倒了。” 她靠着他的肩膀,喘着气:“我们付得起清理费吗?” 他看了一眼正在慢慢变空的香槟瓶,又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片和正在缓慢渗进地毯缝隙的酒液。“不知道。等酒干了再说。” “那你还停在这里?” 菲利普笑了一声,拖着她的手腕,把她从桌边带开。 她光着脚跨过地上的一片碎玻璃,刚落地就被他拦腰抱了起来,“你别踩到脚了。”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的位置,两个人心跳都凝固了一下。 窗外的晨光正沿着落地窗的边缘照进来,在他们身后铺开,客厅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碎玻璃和香槟液仰躺在那里。 二楼,贴在她锁骨之间的那枚银色弧线被轻轻叼起来,低下来的,换成了更细密绵长的吻。 15. 圣诞节之前 第十四章圣诞节之前 他们在别墅套房里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海的边缘看不见轮廓,只有远处零星几盏渔火浮在黑暗里,像被撒进墨水中的碎金。 茱莉亚翻了个身,被子裹到胸口上,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晚那件衬衫,只是扣子全部歪了。她伸手摸了摸锁骨的位置——银色的吊坠贴着皮肤,已经被体温焐热了。她侧过头,菲利普正仰躺着,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呼吸均匀。她躺在那里,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正在缓慢地眨动。 她开始数他的睫毛。 “你在数什么?” “我在数你醒过来之前能装睡多久。”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那你数到了吗?” “数到了。你装睡了二百四十七秒。” 他笑了一声,翻过身把手挠到她的后腰处,作势要作弄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装睡?” “你装睡的时候吸气短了半拍。”她说着,上半身凑近了一点,“而且你的睫毛在抖。我说得对不对?” “米妮,你说的不对。”菲利普干脆否认,直接俯上身亲住她的睫毛。 她完全没办法去听这句话里面的嗡鸣了,眼皮上结结实实的濡湿感让她失了神。 “几点了?” “十一点多。” “晚上?” “晚上。” 窗外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她终于坐起来:“外面还有星星吗?” “有。比昨天多。” 她站起来说:“那出去看看。” 月光下的沙滩比白天更安静,海浪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踩下的脚印迅速被潮水抹平,旋即又留下新的。茱莉亚走了几步,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你十岁生日的时候有没有许过愿?” “十岁生日?你许了什么愿望?” “许了愿能看见流星雨。但当时没有看见。” 他想了想:“我过生日的时候可能也许过愿。但已经忘记许的是什么了。” “那你有没有在生日那天看到过流星雨?” “没有。我比你多过了三次生日,都没看到过。”他低头走了一会儿,“可能流星雨也挑人,不是每个人都能看见。” 她忽然加快脚步,踩住了他的影子。他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脚就踩空了。她又追上去踩了一下,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开始以一种几乎像禁区散步的节奏在沙面上来回移动——她在追,他在躲,但两个人都没有真正跑起来。她追了几次踩空之后干脆加快了速度,他侧身避了一下,她收不住脚,直接撞进了他怀里。 他接住了她。即使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她肩膀的弧度。 “你反应太快了。” “我在球场上练的。” “那你下次专门练一下怎么让我踩到。” “那你下次还是先告诉我你要踩哪边。” 两个人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海风吹过来,茱莉亚把发凉的手放进他的口袋里:“现在没有别人。你能陪我跳一支舞吗?” “什么舞?” “交际舞。毕业晚会上都会跳的那种。” “我不会。” 她抬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楚,下颌线依旧很锐利。她听见他慢悠悠的尾音带着嗡鸣,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干脆直接戳穿:“你撒谎。” “我没有。” “你说话的时候声音往上挑了一下。你自己听。” 他沉默了一瞬。 “你是不是和别的女孩跳过?” “……毕业晚会上给一个女生当过舞伴。因为全班只有我会走男步。” 声音很干净,只是重音落在“舞伴”两个字上时,微微有些拖沓。 茱莉亚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收紧了一点:“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你好看。” “你刚才犹豫了。”她用力把他的衣领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这是真心话还是应付我?” “你好看。刚才也是真心话。” “那现在是不是最爱我?” “最爱你。” “这一次你回答得太快了,不像真的。你再慢一点说一次。”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最爱你。” 茱莉亚听到这句话落进空气里的时候,没有边缘翘起来,不需要再被核对:“我相信了。” 她没有松开他,她在他开口之前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我是自己听出来的。我其实是一个敏感的天才。” 菲利普没有问她是怎么做到的。他站在那里让她靠着,手从上至下拂过她的后背,最后落在她腰侧。 依偎了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当茱莉亚把手放进他掌心时,他们真的在月光下迈开步子跳了几步。虽然不至于互相踩脚,但两个人都不熟练,尤其是菲利普,简直差点被她绊倒。 过了一会儿,她说:“现在背我回去。” “走到哪?” “走回房间。” 她趴到他背上,腾空时不安分的脚戳了戳他的胯骨,下巴搁在他耳边:“我肚子饿了。” “我也饿了。” “我们花了那么多钱住一晚,连一顿饭都没吃上。是不是很浪费。” 他侧过头说:“那先回去,把房费的钱赚回来。”两个人莫名其妙又笑了。 客厅的蛋糕还放在桌上。白色奶油上的J&P两个字母经过一天的等待,边缘已经微微融化,但形状还在。地毯上还留着几片碎玻璃和几块深色水渍。 茱莉亚走过去,用手指蘸了一点边角的糖霜,放进嘴里。还没变质。接着她又在蛋糕边缘蘸了一团奶油,抹在菲利普脸上。 “你——” “你应该祝我生日快乐,皮波。现在你也有奶油蛋糕了。” 菲利普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奶油,又抹了一团回去,点在她鼻尖和上唇上:“现在你也有了。”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她伸手在蛋糕边缘又蘸了一下刚举起来,他低头,隔着那团奶油亲了她一下。奶油沾在两个人的嘴唇上,像一层正在缓慢融化的糖霜。 “我们把这个蛋糕吃完吧。”他说。 闹完之后,茱莉亚在餐桌边坐下,看着他走进别墅一楼的厨房。冰箱里有鸡蛋、一盒意面、一瓶橄榄油。他站在灶台前,把意面下进锅里。她靠在门框上看他:“你刚才在沙滩上跳舞的时候,是不是在用假动作骗我?” “不是假动作。我确实不会跳舞。只是会走男步。” “那你在毕业晚会上是跟谁跳的?” “一个拉小提琴的女同学。她也不会跳,所以我们两个在角落里走了一整晚的基本步。” “那你跟我跳的也是基本步。”她说,“到时候,你先伸手,然后我搭上去,接着走几步,转个圈,再走几步。应该没有人会看我们。” 他把煮好的面捞出来,拌好橄榄油,放在她面前。 “吃吧。” “不需要加调料吗?” “其实我平时就这么吃,但是现在确实是条件有限,给你吃我还是会加酱的。” 要还是冰箱没有什么食材,她低头吃了一口,面煮得刚好。“你会做白水煮意面这件事,以后会被我写进你的生涯事迹里。” “写进去的话,别人会觉得我很敬业。” “那跟好了。” 她吃完了那盘面,靠着椅背看他把盘子收走清洗:“明天回罗马还车,然后坐火车回维罗纳。我回家,你自己开车回皮亚琴察。” “好。” “那你妈做的汤,你回去就能喝到了。” 他正在收拾灶台的手停了一下:“你想来尝尝吗?” “下次。”她说,“我先陪我爸过圣诞节。然后明年,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皮亚琴察。”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前台结账的时候,经理扫了一眼账单上的清洁费附加项,又看了他们一眼。菲利普接过账单,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把卡放在台面上推了过去。 “清理费很贵吗?” “不便宜。” “那你还笑得出来?” “因为这是我们一起弄的。” 傍晚,茱莉亚和菲利普开车回罗马。路过一段偏僻路段,路边有一条修了一半就废弃的岔道,是泥土路面,看起来很久没有车走过了。菲利普放慢车速,看了茱莉亚一眼:“你想试试吗?” “试什么?” “开车。这里没人。” 茱莉亚看了一眼方向盘:“我不会。” “我在旁边。你可以学。” “如果我把你的腿撞坏了,我爸爸和教练先生会一起追杀我。” “我膝盖已经好了。他们会放过你的。”< /p>茱莉亚犹豫了一会儿,解开安全带,跟菲利普交换了位置。她坐进驾驶座,握住方向盘,手心已经开始渗出汗液。 菲利普把手搭在驾驶座的靠背上,像是一种安慰,侧过头看着她:“先踩离合。” 她踩了一下,动作很轻。能感觉到踏板传回来的阻力。 “挂一挡。慢慢松离合,同时给一点油。” 车往前窜了一下,熄火了。 “你离合抬太快了。再试一次。慢一点。” 茱莉亚又试了一次,车没有熄火,但她的注意力被太多东西同时占据了。她的眼睛看到了挡风玻璃上很远的路,她的手感觉到了方向盘微微抖动的角度,她的脚随着发动机的轰鸣一齐震动,她的耳朵在听他说话的声音,她不知道怎么让它们同时工作。 车往前走了几米,猛地歪向路边,她猛踩刹车,车停住了。 菲利普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你开车的方向感比你走路的时候差很多。” “我走路很有方向感。” “你走路就喜欢绕远路。” 茱莉亚靠回椅背:“我不开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车上的时候,眼睛能看到路,手能握住方向盘,但我不知道怎么让它们配合。” 菲利普看着她,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在一个她真正不擅长的事情面前露出“我认了”的表情。 茱莉亚有点愠恼地瞪着他,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 菲利普一下子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手指。 “你咬我?” “这是警告。以后在车上不准戳我的脸。” “那你以后要一直开车。” “我本来就打算一直开车。” 他换回驾驶座,把车开回主路。她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指被他咬过的地方有点痒。 他们回到罗马还了车,坐火车回了维罗纳。 菲利普先取了车,送茱莉亚回去,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没有熄火。 “你上去吧。” “你什么时候回皮亚琴察?” “等会儿出发。” “那你在家过圣诞节的时候,会想我吗?” “会。” 茱莉亚下了车,又弯腰敲了敲车窗,他降下玻璃。 “你刚才说会想我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他认真看着她:“因为我平时想的事情都是关于你的。”然后侧过头说:“圣诞节快乐。” “圣诞节快乐。” “你回去之后,你爸爸要是问起我——” “我会说你教我开过车。” “别说这个。” “那我说你带我住了别墅,还打碎了一个香槟塔。” “你说这两个的话,他会更担心。”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然后转身走进楼道。 圣诞节那天,茱莉亚坐在餐桌边,一盆烤鸡摆在桌子中间。她妈妈从罗马寄来了一封信,她拆开,里面掉出一张照片,是他们在罗马台阶上拍的合影——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他的脸正朝她转过来。她妈在信里写:“这张照片放在柜台后面,大家都说很般配。” 她把照片放在餐桌边,她爸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过了大概两秒:“他头发怎么还没剪。” 同一天晚上,皮亚琴察的餐桌上,从罗马寄来的照片也到了。一家人围在桌边传看。他母亲看了很久:“这姑娘眼睛很好看。”他父亲看了一眼照片上她的表情表示认同。西蒙尼正在喝汤:“她几岁了,她家里人干啥的,她对菲利普好不好——你们都不问这个吗?”他母亲说:“不需要,至于她对他好不好,你哥的表情已经写在脸上了。” 西蒙尼看了一眼他哥一脸满足的表情,确实不需要回答了,他低头继续喝汤。 那张照片后来被收进了因扎吉家的相册里,和全家福放在同一页。 窗外正在下雪。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到她的声音从维罗纳传来:“圣诞快乐。我爸说你该剪头发了。” 他只顾着笑:“那下次回来,一起去。” 最后,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还在下。他想着她也会看到同一场雪,然后在那座城市的那个窗口边,翻着那本她已经读了几遍的相册。 16. 帽子戏法 第十五章帽子戏法 冬歇期回来的第一周,谁都能看出来他们关系变了。 不是那种“他们在一起了”的变化——这件事大家早就知道了。变化出在二人的肢体距离上。从前并排走的时候,两人中间隔着半个身位。现在两个人的手能从更衣室门口一直拉到走廊尽头,横穿整个训练基地的公共区域,全程都没有松开过。 卡瓦利在走廊撞见他们,什么也没说。马蒂亚从另一边走过来,停在他身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开口:“他以前走路的时候,手都是插在自己口袋里的。” “现在手长在别人手上。” 菲利普正把茱莉亚的手往自己外套口袋外抽,因为她的手指刚在口袋里捏了一下他的掌心。 茱莉亚说:“你口袋里有颗糖。” “那是我留着训练前吃的。” “现在没了,我吃了。” “那你下次自己带。” “放你口袋里的比较甜。”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她靠在他身侧,像是在用两个人的贴近测试那道距离能不能持续缩短。 没有训练的时候,菲利普会开车送她去学校。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他会开到学校门口停下,偶尔会在她下车前问一句:“今天放学几点?” “四点。” “我来接你。” 她下车后走出两步,回头看他一眼。他还待在原地,靠着驾驶座靠背,手搭在方向盘上,望着她。直到她走进校门,他才发动车子离开。后来她慢慢习惯了——不是习惯他每天都有时间等在这里,是习惯每次回头时,他确实还在那儿。 没课的时候,她也会来陪他训练。不是每次都坐在看台第二排,有时候她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偶尔她靠在一只球门柱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有时候翻开,有时候就那么放着。他的目光会偶尔从场上扫过她坐着的方向。 训练赛后他会先走到看台边,隔着围栏跟她说几句话。有时候隔着一道围栏两个人能说很久。 有一天下了雨,户外训练改成了室内录像分析。菲利普带茱莉亚一起过去,两个人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助教在放映机前讲解跑位线路,她盯着幕布上反复回放的画面。他在旁边安静看了一会儿,没等她开口先问道:“你看出来什么了?” 她指着幕布上回放的画面:“你跑动的时候,身体先往左偏了一下才往右走,这不是假动作。” “不是。只是习惯,我从小就这样。” “那你最近几场可以利用这个习惯。你先往左偏,对方防守球员会以为你要去左路,你突然变向走右边,别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你不踢球。” “所以我看得更清楚。”茱莉亚说,“你踢球的时候,是身体在做判断,我只用眼睛判断。我不需要把注意力放在球上,我可以一直盯着看你怎么跑出方向来。” 于是周末的下午,约会流程多了一项。菲利普会坐在他的公寓的沙发上放收集来的比赛录像,她靠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前只有一台小小的16寸电视机,屏幕上是上周对手的防守阵型。他会倒回去看同一段跑位整整三遍,然后转头问她:“你看到了什么?” 她被这么问的时候愣了一下:“我看到后卫在球传到中场之前已经往左边偏了。他提前判断了传球路线,所以你的队友接到球的时候他没有跟上,而是提前去了你队友传球的方向。” 他按了暂停。屏幕上的画面停在对方后卫转身的那一瞬间。他说:“你再讲一遍。” 她更仔细地讲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没有评价,重新按下播放键之前对她说了一句:“你如果坐在替补席上,教练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看到的是球还没到的时候发生的事。” 她靠着沙发靠背:“我不会上场踢球。所以我看到的跟你们不一样。”她没有专门研究过战术,她的观察力是种惊人的本能。 他们一坐就是一整场的时间,电视屏幕上也会放意甲球队的战术录像,他偶尔暂停、回放、问她“你觉得这个跑位怎么样?”“他跑得太早了。如果他等到球出脚之后才开始跑,后卫会被卡在身后一步。” 联赛赛程开始后,只要是在维罗纳主场,茱莉亚几乎都没有缺席过。 二月的第一个主场,她照常坐在第二排。比赛结束后,球员们陆续走进通道,她站起来准备离开时,一个大概六七岁的小姑娘跑到她面前,仰着头看她,脸上带着好奇神情:“你是皮波的女朋友吗?”她蹲下来,和小姑娘平视:“是,有什么事吗?”小姑娘像是早已经过深思熟虑,开口问道:“那皮波会亲你吗?” 茱莉亚愣了,脸一下子红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会。” 菲利普正好走过来,头发还是汗湿的,整个人还浸在赢球的雀跃里。他听到最后那句话,走过来拉低她的领口,仰头亲了一下她的嘴角,对着小姑娘说:“就像这样。”小姑娘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捂住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 茱莉亚只觉脸上的温度正顺着耳廓往上升。只能直起腰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头:“你没必要当着小孩子的面演示。” 他露出一个非常甜美亲切的笑容,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她意思就是我能不能演示一下。” 茱莉亚说:“她问的是会不会,不是能不能。” 球队内部的调侃在第二天训练开始前就来了。卡瓦利在更衣室里第一个开口:“你比队里所有人都晚来,结果队里最漂亮的姑娘反倒跟你走了。” 菲利普正在系鞋带,没有抬头:“我知道。” 卡瓦利追问:“那你怎么做到的?” 菲利普系好鞋带站起来:“因为我经常出现在她面前。” 马蒂亚在另一边接话:“她在医务室,你也在医务室;她在看台,你也在看台。你这不是出现在她面前,分明是在缠着她。” 训练结束后,穆蒂先生把菲利普叫到场边。主教练扫了一眼远处正在收拾东西的茱莉亚,又转回头看向菲利普,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特有的熟稔:“你是怎么过了贝利尼先生那一关的?”菲利普想了想老老实实承认:“我还没通过那关,现在只是绕过去了。” 穆蒂先生望向茱莉亚的方向,小姑娘刚刚来维罗纳的时候扎着小辫分明还没有他的胸口高:“那你最好确保绕过去的时候不会绊倒。”他又朝茱莉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她快把训练场的草皮看穿了。我看了这么多球员,还没见过谁能在这么远的地方影响对方的判断力。” 贝利尼先生的忍耐力,在二月中旬到了临界点。 那天下午,茱莉亚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菲利普坐治疗床边,两个人共用一张草稿纸演算一道题。她写下几个数字,他拿过去改了改,递回来。她接过笔接着往下写,他低头看着她写字。 贝利尼先生坐在办公桌后,那页病历已经翻了十几分钟,合上病历本站起身,走到门口搭着门框,语气平静得完全不像是在下逐客令:“你们能不能出去约会?非要待在这儿吗?” 茱莉亚抬头:“这儿最方便。” 贝利尼先生站在门口,语气平平地说:“方便你们,可我不方便看他靠着小动作勾我女儿神魂颠倒。他那套招数对你管用,对我没用,我这颗心见过风雨,冷的像颗石头,早就不上这个当。” 他走出去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菲利普先开口:“你爸刚才说‘那些小动作’。” 茱莉亚毫不留情戳穿:“你确实有很多小动作。比如,现在你的脚背在我的大腿旁边。你递我草稿纸的时候食指特意蹭过我的手腕” 菲利普错愕放下笔:“那你都注意到了还不理我?” 她看着他:“我一直都能注意到,只不过我坐在第二排的时候,你在对着球使花招。” 二月的那几周,他的状态越来越好,维罗纳也在联赛中连续拿分,他的跑位像是正加速奔向一个逐渐清晰的终点,进球也一场接一场到来。本地报纸开始用“SuperPippo”称呼他,球迷也跟着球队远征客场,每场比赛结束后总有人守在通道口,举着海报和围巾,喊着那个越来越响亮的绰号。 有天,就连他们一直约会的咖啡店老板,都拿着拍立得过来:“我能跟你们合张影吗?就一张,留店里用。” 他们站在桌边,老板站在中间,按下闪光灯后说:“以后你们来都免单。” 茱莉亚把老板的手推回去:“我们先换别家店,等你适应了再回来。” 老板说:“那我努力适应。” 拍完照片他才想起来点单:“你们要什么?” 茱莉亚扶额:“两杯白水。” 3月5日,维罗纳主场迎战雷吉纳,那场比赛他上演了职业生涯首个帽子戏法——第一球在第18分钟,补射入网;第二球在第33分钟,接卡瓦利传中头球破门;第三球在第62分钟,禁区弧顶低射,球撞在远门柱内侧弹入网窝。终场哨响,他被队友团团围住。 当晚赛后,他带她去了一家正式的餐厅。她穿了一条深色裙子,他穿了一件 干净的蓝色衬衫,桌上的蜡烛照亮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他面前的盘子里是意大利面,他自己没点红酒,也没点甜品。 “你不喝点酒?” “不喝了。”他正慢吞吞地说自己的新决定,“我在想一件事,踢足球的时间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如果我要延长它,就得从现在的每一步开始调整。我在慢慢减少酒精摄入,只喝白水。” 她有点迷蒙,可能是一口气喝完那杯甜品酒的原因:“这就是你看着我吃甜品喝酒自己只喝白水的原因?” “我看着你吃那些东西的时候,比我自己吃更开心。”他没有抬头,正在把最后一段意面卷上叉子,“你吃甜品的样子跟我想象中公主吃甜品的样子是一样的。我看你吃就行。” 茱莉亚没接这句甜言蜜语,她现在已经对他偶然的甜到腻人的情话开始免疫了。 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他放下叉子,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金子做的足球,不大,能握在掌心里,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暗光。链子穿过足球顶端的一个小环,像一条细长的脉搏穿过它的心脏。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不是我做的,是我找人做的。” “你为什么要做一个这个?” “第一个帽子戏法很值得纪念。以后你踢了更好的比赛、进了更多的球,你会有其他的东西留下来纪念。但这个是第一个。” 他握着那枚小金球:“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进三个?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天会来。” “我早就准备好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从联赛开始之后表现都很好。这只是时间问题。” 他低头看着那枚小金球:“你零花钱够吗?” 她靠着椅背,烛火映在她的眼睛里,“上周不让你去接我那两天,其实不是学校有活动。是我接了一个很小的广告。” “什么广告?” “一家手工皮包店。开在商场一楼,你下次去的时候能看见我的tifo。” “你本人收费版本?” “收费版本。”她端起酒杯冲他示意了一下,杯沿在烛火里折出一小片光,“他们给了我支票哦。” 他看着盒子里的那枚小金球,它正贴在他掌心的纹路里。“那我们必须带着它去跟那张广告合影。” “别被偷走就行。” 几天后的比赛,南看台揭幕了一幅巨型TIFO:蓝白底色,画着一只狐狸在禁区内奔跑的轮廓,身后拖着一道折线——正是他的跑位线路,那条线路在禁区内折了一下,直指球门。底部写着一行字:“SuperPippo,ilnostrovolpe。” 那幅TIFO占满了整个南看台,展开的时候,全场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那里。那场比赛他进了球,跑向角旗区庆祝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了整齐的“皮波”喊声。 她坐在第二排,第一次听见整座球场齐声升起这道喊声时,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她心底慢慢向外延伸。 那幅TIFO会留在南看台,那个绰号会出现在报纸上,那道跑位路线会被印在杯垫上,这份声名正在变成比她一个人的偏爱,更加厚重的东西。 她为他高兴。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听到那道声音一层一层地堆积起来,她感觉到那道弧线正在从她手中滑向一个更开阔的地方。她在笑。 但茱莉亚也知道,从此以后,喊出这个名字的人会越来越多,而他能辨认出她声音的概率会被纷杂的空气挤压得越来越薄。她为他起的那个名字,已经独自跑完了它需要跑的距离。 赛后茱莉亚走进通道,菲利普还没出来。她又一次靠着墙等,能感觉到那个名字还在空气里持续回响,像是被风吹散了却仍留余韵。 菲利普出来的时候外套搭在肩上,开口问:“你听到了?” 她说:“听到了,他们都在喊‘皮波’。” 他说:“这是你给我起的名字。” 她低头看着地面,维罗纳的暮色正慢慢收拢:“以后所有人都会这么叫你了。” 菲利普站在她面前,外套攥在手里,肩头的布料慢慢变重:“下次有人问我这个名字从哪来,我会告诉他,是从维罗纳开始的。” 她抬头看着他,说出那句藏了很久的话:“你好像比我更早清楚,你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终于开口告诉她说:“皮亚琴察联系我了。” 17. 回去 第十六章回去 菲利普送她到楼下的时候没有熄火。车停在路灯下,引擎还在转。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立刻解安全带,安静等着他把正在组织措辞的话说出口。 菲利普握着方向盘,指腹在那道凹陷的弧面上来回擦了几遍,才放下手。 “他们说想让我回去,他们都说我在维罗纳已经证明了自己。” “那你怎么想的?” 他侧过头看她,余光恰好落在茱莉亚领口边缘那根银色链子上,跟着低下头看向仪表盘:“我还没想好,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听到“还没想好”的时候,茱莉亚听出了声音里那层极浅的迟疑,质感更接近“我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能走这条路”的感觉。她说:“你没听到自己的声音吗?说‘没想好’的时候语调往上挑了一下,你是在犹豫,不是不想回去。” 菲利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如果你替我做决定,你会选什么?” “我不会替你做决定。”她说,“但我已经从你的声音里听到答案了——你只是还没跟自己确认,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等你确认完了再告诉我就好。” 茱莉亚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在路灯下停下,没有回头:“别坐太久,直接回家吧。” 他还是没有熄火,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回到家里,贝利尼先生还没睡。餐桌上的灯还亮着,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旁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茱莉亚换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 “他送我回来的,我们在楼下多坐了一会儿。” “皮亚琴察找他了?” 茱莉亚站在玄关脱外套:“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事已经传了好几天了。”她爸爸合上杂志,“你在担心他做错决定?” “我在担心他选得不对。”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她走到餐桌边坐下:“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他想听我的意见,可我不知道该给什么意见。我说让他回去,他可能会觉得我在替他做决定;我说让他留下来,他又可能会觉得我在用自己的意愿影响他的未来。” 贝利尼先生把凉茶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神色安定:“那你就当我是三个人——球迷、队医、你爸爸,你听听看。” “球迷怎么说?” “球迷觉得他该去皮亚琴察。”贝利尼先生靠在椅背上,仿佛回忆起自己从前站在看台上的时候,“他是他们的孩子,回去对他们来说就是归家。他在维罗纳踢得不差,但维罗纳不是他的起点。我当球迷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年轻人正在证明自己,但证明自己不等于找到了归宿。球迷看的是感情,不是职业生涯。” “队医呢?” “队医觉得他该考虑身体的承受能力。”他换了一种语气,更快也更直接,像在陈述一份检查报告,“他还在长身体,可踢职业联赛的损耗比同龄人大得多。如果他真的想踢得更久,就需要一支能让他稳定上场的球队,而不是每个赛季都重新证明自己。他现在才二十岁,膝盖还能撑,但如果一直租借辗转、不停换队,他的膝盖会先于他的天赋报废。他需要去一个能让他持续获得上场机会的地方,具体选哪里,要看他自己的身体和运气能匹配到哪一个位置。” “那你呢?你作为爸爸怎么说?” 贝利尼先生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又放了下来:“作为爸爸,我觉得他不管做什么决定都会影响到你。他留下,你就留下;他走,你也会跟着走。但你要分清楚一件事——你是想跟他走,还是本身就不想留在这里?” “这两件事有什么区别?” “你想跟他走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他;你不想留在这里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你自己。” 茱莉亚坐在桌边安静了一会儿,开口说:“你以前当球迷的时候,也会想这么多吗?” “以前不会。”她爸靠在椅背上,“以前我只是在看台上等着看球进门再欢呼,后来坐在医务室里才开始想这些事。” 贝利尼先生起身把茶杯端进厨房,水流响了一阵,他再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边:“你小时候在罗马去过俱乐部青训营,还记得吗?” 茱莉亚认真想了想:“完全不记得了。” “你确实去过。有一次你妈带你去接我下班,你跑进了青训营的场边。那时候有个比你大几岁的小孩在射门,你站在边上看他踢了二十多分钟,然后跑回来跟我说‘他踢得不好’。我当时问你为什么,你说‘他的脚在发抖’。” “那他后来踢出来了吗?” “没有。后来他转行了。他踢球的时候脚会发抖,没有医生能帮他治这个。但你知道他射门为什么抖吗?” 茱莉亚摇摇头。 “因为他的腿受过伤,恢复之后还没完全信任自己的身体。他踢球的时候,一部分心思还在想着‘我这条腿会不会再断一次’。你看出来的不是他踢得不好,是他在害怕。” “你是说菲利普也会害怕?” “他当然会害怕。”贝利尼先生说,“他如果不害怕,他就不会问你想去哪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所以他问你。他只是不会用‘害怕’这个词。” 他走回餐桌边坐下来:“你小时候跑过的那块草地上,后来出了一批球员。其中有一个,十五岁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能踢出来,十九岁受了重伤,二十二岁租借去了意丙,再也没有回来。真正能走出来的天才不多。能走出来的,往往都是那些没有让别人替他们做决定的人。他们在最难的时候自己选了方向。” “那你觉得他应该选哪里?” “我觉得他应该选他愿意为之跑断腿的地方。如果回皮亚琴察能让他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踢球,那就回去。如果留在维罗纳能让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往前走一步,那就留下。你觉得哪个好都没用,不如陪在他旁边,等他自己走到选定的方向上去。” 茱莉亚窝在沙发里,膝盖顶着下巴:“你和我妈妈分开的时候,后悔过吗? 贝利尼先生静了片刻。窗外的路灯正渐渐暗下去,“我后悔过,但后悔的不是分开,而是分开的时候我没有好好跟她再确认一次。”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杯,“你妈妈和我当初的选择没有谁对谁错。我们在不同的城市各自走了一段路,后来才发现,我们共同的那段路已经走到头了。我没替她做过决定,她也从来没替我做过决定。我们分开之后还能坦然相对,就是因为我们都确认过,终点从来不在对方身上。” 茱莉亚终于靠向沙发靠背,视线落在桌面的末端:“所以你是说,我该让他自己选,然后我再决定要不要跟他走?” 贝利尼先生站起身,把茶杯端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洗:“我是说,你不需要替他做决定。你只需要让他知道,无论他选什么,你都会在。剩下的事情,他自己会想清楚。” 两天后,菲利普被贝利尼先生拦住了。 训练刚结束,他还没换衣服,球衣后背已经湿透。贝利尼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既没拿病历,也没拿剪刀,只是靠着门框站着。 “你跟我来一下。” 菲利普跟着他走进医务室。门没有关,但走廊里没有人。贝利尼先生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没有抬头看他:“皮亚琴察的人找你了?” “是。” “你打算回去吗?” 菲利普站在办公桌前,安静了一会儿:“我还在想。” “你在想什么?” “在想回去是不是正确的选择。我在维罗纳踢得不算差,但皮亚琴察是我的起点。如果我回去,说不 定能在主场获得更多出场机会,可那里毕竟是意乙。我在想哪一种选择能让我更安心。” 贝利尼先生抬眼看向他:“你问过她了吗?” “问过了,她说她不会替我做决定。” “那她做得对。”贝利尼先生靠在椅背上,“你现在想的是‘哪种选择是正确的’,你应该想的是‘哪种选择你会更后悔’。如果你不回去,十年后你想起这件事,会不会觉得‘我当时应该回去’?如果是的话,你就回去;如果不是,你就留在这里再证明一年。” 菲利普站在桌边沉默了很久:“如果我回去,她也会跟我走。” 贝利尼先生站起身,走到窗边。训练场上暮色正在缓缓收拢,场地边缘正被一片均匀无阴影的光重新填满:“她不会跟你走。她只会选她自己想走的路。如果那条路刚好跟你同路,她就会和你一起走。” 那天晚上,菲利普在茱莉亚家楼下等她。她下楼时已经换好外套,头发也刚吹干。他靠着车门没说话,直到她走到面前才开口:“我明天早上会给皮亚琴察回电话。”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前几天稳了不少。 “你确定了?” “确定了。” “你确定的是你自己想回去,还是确定我会跟你走?” “我确定的是,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十年后我再想起这件事,一定会后悔。” 茱莉亚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那你呢?” “我已经选过了。上次你说“我可能会回去”的时候,我就已经做了决定。”她说,“但你确定要走之后,得想清楚——我到了皮亚琴察,不会只做一个陪你训练、等你进球的人。我会在那里找到我自己的方向,你走你的路,我也走我的路。” “如果我们走的是同一个方向呢?” “那就在岔路口等对方。” 菲利普隔了很久,才问出那个一直没说出口的问题:“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走的。” 茱莉亚靠着车门,路灯的光从她身侧照过来。“虽然我不知道你会去哪里,但我知道你不会一直停在这里。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在准备这件事——看路,存钱,练习怎么把书、笔记本和相机塞进同一个背包里。” 第二天早上,菲利普给皮亚琴察回了电话。不是正式签约,只是确认意向。电话很短。他挂断之后坐在公寓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从训练基地带出来的训练计划表。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用铅笔写下了两个日期——一个是维罗纳本赛季最后一场比赛的时间,另一个是皮亚琴察新赛季集训开始的时间。两个日期之间隔了大约六周。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一周后,皮亚琴察的传真发到了维罗纳俱乐部办公室,确认了菲利普下赛季的归属。 当天下午,她正在医务室收拾东西,父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皮亚琴察那边有俱乐部宿舍。”他把信封放在桌上,“里面还有一些合适的地址,适合你们两个人住,你记得提醒他。”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她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是一页手写的地址,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就像一道缓缓延伸的弧线,指向她将要落脚的地方。 训练场上。队友们已经开始陆续知道这个消息了,卡瓦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真的要走?”菲利普正在热身:“真的。”卡瓦利说:“下次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先铲你,再跟你打招呼。”菲利普低头调整护腿板:“那我肯定先跑。” 训练结束后他回到更衣室,看到储物柜上放着一封信,没有贴邮票,边缘折得很整齐。信封正面没有名字,背面写着“U21国家队集训通知”。他拆开,里面是一份名单,他的名字在上面。旁边还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4月20日,欧青赛决赛,法国蒙彼利埃。 18. 蒙彼利埃的夏风 第十七章蒙彼利埃的夏风 U21集训通知他,4月1日就到科维尔恰诺报到,为期两周,然后飞法国参加欧青赛半决赛和决赛。 菲利普把纸折了两折,直接塞进运动包最内层的夹层,挨着那枚茱莉亚送的小金球。金属隔着布料贴在腰侧,凉丝丝的,希望它能给自己带来好运。 当天晚上他在茱莉亚家楼下等她。她背着书包跑出来,隔着一小段距离站定,视线落在他的外套口袋上,像在确认什么。“你收到了U21决赛名单?” “收到了。”他把那个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4月出发去集训。” 茱莉亚往他面前走了半步:“集训地在哪?” “科维尔恰诺。” 她听完那个地名,没有皱眉头,也没有追问集训的具体安排,只是想了一下说:“从维罗纳过去,火车大概三个小时。” “密闭集训,不让去的。” 出发前一天傍晚,茱莉亚去了菲利普的公寓,两个人黏黏糊糊看了一整场西甲联赛的录像带,也没有记住什么有效信息。反正U21就在西甲首发的也没有几个。他们就是腻歪在一起看个热闹。 她还掏出一个不小的牛皮纸袋:“里面是我让妈妈烤的面包干,刚刚寄过来,没啥调味,你肯定能吃。” 菲利普觉得有点好笑:“切萨雷先生应该不会把我饿死。等我到了给你写信。” 茱莉亚拧了一把他的腰:“那你先集训。写信不急。” 四月上旬,科维尔恰诺的训练基地还带着春末的凉意。菲利普报到的时候在大堂里碰到了他的新室友:维埃里。 对方比他高小半头,浅金色头发在水晶吊灯下泛着浅光,正靠在扶手上颠纸团子,用脚的那种。 是前锋,这都不用自我介绍。 “拉文纳”维埃里抬了抬下巴。 “维罗纳”菲利普把包放在旁边沙发上,“菲利普·因扎吉。” “克里斯蒂安·维埃里。” 两个人隔着一架三角钢琴站着,都没笑,却都在对方的站姿里读出了同款的、属于前锋的警觉——像在禁区里同时找到落点的两个射手,先确认对方的位置,再决定自己怎么跑位。 切萨雷·马尔蒂尼就是这时候走过来的。 他穿一身浅灰色教练服,手里攥着战术板,脚步很轻。目光扫过两个人,没多余的寒暄,只朝电梯抬了抬下巴:“你们俩住一间。307。” 菲利普后来很多年都记得第一次跟维埃里见面的场景。 第一天,训练场上,切萨雷·马尔蒂尼站在中圈附近,手里拿着一本翻旧的笔记本,等所有球员站定,说了简短的开场白:“在这里的两周,你们会了解彼此是什么类型的球员。” 这是菲利普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位名宿教练。 切萨雷叫停训练的次数不多,每停一次只调整一个细节。 训练结束后他单独留下菲利普,蹲在场边泥地上,随便捡了一根树枝画了一道折线,用树枝尖在拐点处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两下:“你先往这边偏,然后才往另一边走。后卫看到你偏的时候重心会跟过去,你要在偏到一半的时候启动,不等自己完全落稳就切出去。你等半拍,对面后卫就追上来了。” 就两句话,没有多余的安排或者解释。菲利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折线,像忽然被人推开了一扇窗。 第二天,他按照这个方法在分组对抗中进了一个球——切萨雷坐在场边点了一下头。晚上菲利普就在信里写了这件事。 茱莉亚的第一封信是在他出发那天就写好的,他集训到第四天才收到。打开信封,发现是她用过背面的草稿纸,字迹很轻,边缘还撕得不齐:“我不知道你住的酒店的电话能不能打通,所以先写信看看到的时间。我没有什么新鲜事要告诉你的,俏皮话在你走的那天就说完了。” 她还不署名,就留了一个俱乐部地址和邮戳。 菲利普看完这封啼笑皆非的报到函,又翻过来看她打的什么草稿,一通鬼画符,不知道她写的哪一科作业。 然后他还是把这封信仔细折起来放到了背包夹层,和他的金球放在一起。 后来在集训基地,他在公共电话前排了两次队,铃声响了很久,那边始终没人接。他只能继续像写日记一样往信纸上囤东西。 接着她写信告诉他,刚刚开始那几天她也在拨,但晚餐时间打过去总是占线。 于是他们隔着四天的时差,就着乱七八糟的信纸,开始隔空对话。 U21出发去蒙彼利埃那天,清晨的科维尔恰诺还很安静,大巴停在基地门口,车灯开着,把两侧的冬青树照得发亮。切萨雷靠在车门边,手里的战术板卷成一卷。 候机厅里,菲利普望着窗外灰蓝色的天——他好久都没有听到她的声音,飞机已经起飞了。 四月的法国南部浸在融化的蜂蜜里,比意大利暖和的多。球队大巴驶进酒店时,傍晚的天光把外墙晒成暖金色,街道两侧挂满蓝白红三色的欧青赛旗帜,风一吹就翻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菲利普在大堂前台问了几句话,确认了公用电话的位置,然后又走了回来。 维埃里从他身后跟过来:“你在找什么?” “电话。” “终于不用再写信了。” 菲利普没有回答。 结果酒店大堂的公共电话前还是排着长队,各国口音的法语、英语、意大利语混在一起。好不容易轮到他,没人接。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拨回去是酒店前台的法语,她听不懂,时间又很晚了,最终还是挂了。 茱莉亚新的跨国信是半决赛前一天到的。航空信封,边角被长途运输压得有点卷,邮票上印着维罗纳圆形竞技场,邮戳晕着一圈浅红。 “皮波: 你酒店的电话好难打通,又怕你打回来的时候我不在,所以又写了信。 维罗纳这几天热起来了,早晨阳光亮得晃眼,我不用再穿厚外套出门。你那边热吗?我查了报纸上的天气预报,蒙彼利埃跟维罗纳差不多。 你记得喝水,不要只喝半瓶就放一边,你总这样。明明都起皮了,所以多喝水,不要一直舔上嘴唇…… 数学测验我又考了九十二。我发挥得很不错,最后的题目我都会做。 还有,我想你了。” 这次没有花哨的话,连信纸都用了俱乐部的。菲利普在“我想你”后面的空白处画了一只小小的鸟,翅膀画得比以前长了一点。 像快要飞起来的样子。 踢法国,半决赛赢了。 赢得不算轻松,拖到了点球。 菲利普只是替补上场踢了二十分钟,跑出两次空档,球都没传过来,也没有什么发挥。 散场的时候维埃里靠在通道口喝水,球衣撩到腰上。见他走过来,瓶盖“咔嗒”一声拧上:“你刚才插肋部那两步,后卫重心被骗了。” 菲利普擦汗的手顿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别的前锋——不是教练,精准点出他在禁区跑位的价值。 “我们的中场出球慢半拍。”维埃里撇了撇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像在说一句客观事实,“换我传,你单刀了。” 菲利普看着他,过了两秒,淡淡应了句:“那下次你传给我看看。” 两个人认真对视一眼,没笑。但都知道对方是懂的。 维埃里那时候还活蹦乱跳的。 谁也没想到,决赛前一天的适应训练,他伤了脚踝。 队医蹲在地上按他的脚踝时,维埃里低着头,毛巾搭在脖子上,发梢滴着汗,一句话没说。菲利普在他旁边蹲下来,递过冰袋,他也没接。 过了好久他才闷声说:“决赛上不了。”声音很短,沮丧到像一枚飞到半路掉下来的球。 菲利普没说“没事的”“还有下次”这种空话。他就在旁边蹲着,看着队医把冰袋缠紧,看着维埃里的脚踝慢慢肿起来。 他懂那种拼了一路,临门一脚的时候被告知“你不用上了”的失重感。最后他站起来的时候,莫名的也有点晕眩。 决赛当天,蒙彼利埃的球场晒得发烫。 菲利普首发。 上半场葡萄牙的中场压得很紧,他前后跑了三趟空档,两次举手要球,球都差了半步。第七十三分钟,他在禁区弧顶接到回传球,转身射门,球被门将扑了一下,擦着横梁飞出底线。 他叉着腰站在原地,盯着球门上沿,胸口剧烈起伏。 第八十四分钟,切萨雷把他换了下来,要踢加时赛了,还是突然死亡的金球制胜。 菲利普走下场的时候没抬头,接过外套就坐在替补席最边上。毛巾搭在头上,挡住了半场的光,说实话,他有点气闷。 加时赛第七分钟,替补他上场的前锋一脚远射,球弹地之后滚进了球门左下角。 替补席炸了,他和队友们跳起来拍手,冲进球场里庆祝,教练组也拥在一起。他们是冠军! 但是在互相 拥抱和叫好的各式各样的间隙里,他脑子里反复回放自己刚才那脚射门——再偏五公分,是不是就进了? 是不是因为他在场上的时候,进攻一直卡着?是不是他被换下去,球队反而活了?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一下一下扎着他的太阳穴,即使全场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赛后,最末端的球员通道的灯光比球场暗很多。 菲利普一个人靠墙站着,额头抵在手背,察觉到身边有人停下。他以为是队医,闷闷地说:“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没人应声。 然后一杯温热的东西递到了胳膊边。纸杯外壁凝着细细的水珠,混着一点手心的暖意。 他猛地抬头。 茱莉亚站在他面前。 就像很多个月前,医务室的门砰地撞开,他抬眼撞进她的目光里一样。 只是这一次,角色翻了个儿——他是困在原地的那个,茱莉亚是跨越几百公里闯进来的人。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发梢沾着点灰尘,眼睛却还是亮的,像医务室初见那样。 菲利普看着她,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她没问“你怎么了”,没说“别难过”,就只是把杯子又往他面前递了递,像在说“先喝一口”。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甜得发腻的热可可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心口一缩。 “我知道你想自己踢进制胜球。”等他喝了半杯,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很轻,混在远处的欢呼声里,“前锋没进球,是挺难受的。” 她靠到墙上,和他并排站着,肩膀和他的肩膀挨得紧紧的,像是在取暖,“但你跑了七十多分钟的空档,葡萄牙的后卫一直跟着你挪,他们的防线被你扯宽了至少五米。后面加时赛能够进球的空间,也是你之前跑出来的。” 菲利普盯着地面的瓷砖缝,没说话。 “足球不是一个人的事。”茱莉亚侧过头看他湿漉漉的眼睛,“以后还有欧洲杯,世界杯。你会在那些比赛里进球的。到时候也会有更多的人坐在看台上,看你跑位,然后告诉你,你在场上有多重要。” 他忽然就笑了一下,有点苦涩,却不自觉放松了肩膀。 “你怎么来的?” “一直转火车,颠了一路。”她耸耸肩,“在门口跟工作人员说我是球员家属,就进来了。”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是真的,他们管的不严。” 菲利普正要说什么,通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维埃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也没去庆祝,脚踝肿得老高,脸拉得很长,像只被雨浇透的大金毛。 走到跟前,他扫了一眼茱莉亚,一下子和自己室友的描述对上号了,又看了看菲利普手里的热可可,没好气似的:“你们俩躲这儿偷喝什么?” 茱莉亚笑了笑,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一杯热可可,递过去:“给你的。刚买的,有点烫。” 维埃里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这姑娘只会围着菲利普转,没想到还有自己一份。他接过来,攥着纸杯,手指有点凉。“你怎么知道我也……” “你坐在替补席上看完全场,更难受。”她看着他的脚踝,语气却不带那种可怜或者同情,像是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你也是球队的一部分。你没上场,他们也带着你赢。下次你踢完比赛的时候,也会有人坐在替补席上替你紧张。” 维埃里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行啊,菲利普。”他用胳膊肘撞了撞菲利普,“你女朋友比教练还会开导人。” 菲利普当然没反驳。他侧过头看茱莉亚,她侧脸的轮廓在暖黄的灯光里软乎乎的。 他忽然就不纠结那脚射门了。赢了也好,没进球也好,她站在这里,就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天球队启程回意大利。 维埃里拄着拐杖走在前面,忽然回头冲菲利普喊:“下次国家队再碰面,你跑空档的时候,我给你传球。” 菲利普笑了:“我会跑到的。” 回程的车上,茱莉亚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头靠在他肩膀上补觉。车窗外的法国田野往后退,阳光一格一格扫过她的侧脸。 菲利普低头看她锁骨上的小狗吊坠,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 他的口袋里揣着很多东西:一张皮亚琴察的新合同意向,一枚U21的冠军奖牌,还有她写的那些信,折得整整齐齐,贴在后腰侧。 他们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19. 番外 米兰内洛谁丢孩子了 番外·米兰内洛历险记 2007年1月米兰内洛训练基地 米兰内洛基地的工作人员普遍认为,内斯塔家只有一个孩子。 他们认识莎拉。那个快八岁的小姑娘几乎每周都来,背着个快比她人还大的球包,在青训营的草皮上跟保罗·马尔蒂尼家的大儿子克里斯蒂安踢得风生水起。她跑起来两条长腿像一对正在加速的圆规,带球的时候头发在后面飘成一面小旗,射门那一下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青训教练说她“踢球风格很有特点”,翻译成人话就是——不知道像谁,反正不像她爸。 内斯塔是后卫,防守的艺术在于等对方先动。莎拉不,莎拉永远先动,而且动完之后还要朝对方笑一下。 “肯定像她妈。”青训教练私下跟同事说。 工作人员只知道内斯塔有个大女儿,多数不知道他还有两个小的。 这也难怪,双胞胎两岁半,大多数时间跟着妈妈去诊所。 茱莉亚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在米兰市区,楼下是家花店。双胞胎在花店门口玩,在工作室的等候区翻绘本玩滑梯,茱莉亚看诊的时候就让他们待在里面的小休息室里,偶尔哭两声但很快能被其他工作人员哄好。 这对双胞胎从记事情起就跟着妈妈在各种等候区度过下午,他们的童年记忆很可能就是花香和绘本翻页的声音。 所以米兰内洛的人暂时不知道这两个小东西的存在,是很正常的。 这天早上,茱莉亚接到了诊所的电话。一位刚刚失去孩子的单身母亲情绪崩溃,急需心理干预。她看了一眼正在客厅地板上叠积木的双胞胎,又看了一眼正在厨房里煎蛋的内斯塔,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走过去拍了拍丈夫的手臂。 “诊所临时来了一个病人,一位母亲,她刚刚失去孩子。”茱莉亚说得很快,“她的状态很不好,需要紧急辅导。我不能让两个两岁半的孩子在她面前跑来跑去,那太残忍了。” 内斯塔把煎蛋翻了个面:“那我带他们去内洛训练。” “你一个人?” “能。”他把煎蛋装进盘子,“不就是带去草皮上撒野吗?莎拉小时候我经常带她去。” 内斯塔看了一眼正在客厅里把枕头当球踢的两个小东西,他们的同步率几乎百分之百,一起踢,一起追,一起摔,一起爬起来继续踢。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人影在地板上滚来滚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忘了莎拉小时候只有一个。 一个孩子和两个孩子需要的精力,是两码事。莎拉那时候是一个人玩,球滚到哪她追到哪。两个人就不一样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东西会互相追着跑,而且他们跑的方向往往相反。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中间隔着一整个草皮的距离。内斯塔会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橡皮筋,先往东追一个,再往西追另一个,等他把东边那个追回来,西边那个已经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此刻他还没预见到这场灾难,只是把煎蛋摆上餐桌,朝外喊了一声:“莎拉,吃饭了。” 莎拉从房间里跑出来,头发已经扎好了,穿着一件白色的练功服,要去上舞蹈课。她走到餐桌边,先亲了一下爸爸妈妈的脸颊,又低头亲了亲双胞胎的脑袋。 茱莉亚在给双胞胎穿衣服的时候,努力把两个小家伙都打扮得漂亮一点。飞行夹克里面套着新买的球衣童装版本,印号是22。为什么不是13? 前几天保罗?马尔蒂尼家的丹尼尔穿着卡卡的球衣来家里玩,双胞胎一眼就盯住了。之后每次看到这件衣服,都会指着胸前号码嚷嚷“卡卡叔叔”。 他们话还说不利索,但“二十二”和“卡卡”这两个词发音异常清晰。 茱莉亚试着换内斯塔自己的13号球衣,双胞胎直接双双躺地板蹬腿,在客厅滚成两团抗议的小毛球。 茱莉亚蹲下来跟他们讲道理:“这是爸爸的号码。” 双胞胎看着她,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同时眨了一下。其中一个说:“卡卡。” 另一个附和:“卡卡。” “卡卡是你爸爸的队友。” “卡卡。” 于是,茱莉亚现在只能把夹克拉链拉严实了,免得刺激到某位老父亲的神经。内斯塔对卡卡没有意见,但两孩子总是要穿着别人的号码,当爹的总归会有点想法。 出门之前,茱莉亚站在门口,最后看了内斯塔一眼:“你能一个人搞定两个吗?” 内斯塔抱着一个,另一个拽着他的裤腿想要往上爬。他低头看了看两个儿子,抬起头来:“能。” 茱莉亚没有再多问。她在双胞胎的额头上各亲了一下,拎起包走了。 米兰冬天的早晨很安静。内斯塔把车停在停车场的时候,莎拉已经在后座睡着了,双胞胎在儿童座椅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他先把莎拉叫醒,送她去舞蹈教室。 莎拉下车之前,又给爸爸和两个弟弟一人一个吻。然后她站在车门边,看着两个弟弟说:“你们别乱跑。爸爸会找不到你们的。” 双胞胎仰头看着姐姐,用力点了点头。 他们确实点头了。但两岁半的孩子点头,和听话是两件不同的事。 莎拉回头看了她爸一眼:“祝你别遇到麻烦。” “我怎么会遇到麻烦。” 莎拉低头看了一眼两个弟弟,他们又开始互相揪对方的耳朵。“祝弟弟别被爸爸弄成麻烦。”她背着舞蹈包走进了学校。 内斯塔从后视镜里看到两个儿子在儿童座椅里同步地转过头,看着姐姐消失的方向。然后他们同时转回来,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说——现在呢? “现在去爸爸工作的地方。” “卡卡?” “卡卡不在。” “卡卡不在?” “卡卡今天不在。” 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同时垂下去,小小的脸蛋垮了。 等红灯的时候,内斯塔看向后视镜,两个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像一对绑定在一起的小包裹,正在用只有他们能听懂的语言进行某种神秘对话。 抵达米兰内洛的时候,内斯塔把车停在员工区。他需要先跟安切洛蒂汇报关于下一场比赛中场轮换的事情。 他把双胞胎从车里捞出来,一个抱在左胳膊上,一个抱在右胳膊上。两个小东西的重量加起来比他预想的沉了一些。 他的胳膊在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始发酸。 他把他们放在训练场边的草地上,蹲下来跟他们平视。“你们俩在这里玩。别跑远。爸爸去跟一个人说几句话,马上就回来。” 双胞胎看着他。其中一个点了点头。另一个也点了点头。动作整齐划一,像一面镜子同时照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动作。 内斯塔站起来,走向安切洛蒂。走出去三步,回头一瞥,双胞胎坐在原地,正在研究地上的一根草。他放心了,继续往前走。他走了大概十步,跟安切洛蒂握了手,开始讨论战术轮换。 背后草皮上,双胞胎站了起来,开始往同一个方向走——朝着球员通道的方向。 内斯塔背对着他们,在跟安切洛蒂讨论中场轮换的细节。等他谈完,转过身,走向那片草皮——草皮上已经空空如也了。 两个儿子不见了。 他那么大的两个儿子,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像被主教练三十分钟突然换下场的球员一样,茫然地转了一圈。 双胞胎在走廊里溜溜达达。他们走得摇摇晃晃,像两只小企鹅,但速度不慢。 走廊尽头,加利亚尼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刚来不久,但所有人都认识他,罗纳尔多。他今天来办理转会的最后手续,顺便参观基地。 双胞胎走到他们面前,抬头看着这两个陌生的大人。 加利亚尼说到一半的时候,低头看到了两个小东西站在他面前。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仰着头看他。两双复制过来的大眼睛在走廊灯光下闪着水光。他蹲下来,用一种怪叔叔的温和语气问:“这是谁家的小孩?” 双胞胎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说:“茱莉亚。” 另一个说:“桑德罗。” “还有呢?”加利亚尼问。 “莎拉。” 加利亚尼等着他们继续说。他们没再说。 姓氏?他们不知道。他们从来没有在家里听到过任何人的姓氏。茱莉亚就是茱莉亚,桑德罗就是桑德罗,莎拉就是莎拉。至于他们自己,是“两个小的”,是“宝宝们”。他们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或者说,他们说不出来,因为家里没有人需要用那个词来称呼自己。 加利亚尼听完之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茱莉亚、桑德罗、莎拉——这几个名字在俱乐部里能找到几十个。他无法判断这是谁家的孩子。 他只能叫来工作人员,让他们去广播里喊一嗓子。 工作人员问:“喊什么?”加利亚尼低头看了一眼双胞胎,他们也正仰头看他,一脸无辜。“喊……‘谁家的双胞胎丢了’。” 广播响了。 整个米兰内洛都能听到——包括正在更衣室里跟皮尔洛聊天的因扎吉。 因扎吉听到广播的时候正翘着脚坐在长椅上,皮尔洛在旁边整理护腿板。</ p>“谁家的双胞胎?”因扎吉重复了一遍。他跟皮尔洛对视了一眼。 皮尔洛沉吟:“会不会是桑德罗家的?” 因扎吉立刻起身:“桑德罗今天带孩子来了?” 另一边,罗纳尔多蹲下来凑近两个孩子,目光落在他们的外套上,隐约看见里面的球衣。他轻轻拉开一点拉链,露出胸前的号码——22号。他微微一愣,脱口而出:“卡卡有这么大的孩子了?” 加利亚尼也愣住了。卡卡结婚了,但是也没听说有这么大的孩子。两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罗纳尔多觉得这两个孩子挺有意思。他一手一个,把他们抱了起来,两个小东西被他抱在怀里,像两只被拎起来的猫,在他怀里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认识的人。 加利亚尼站在旁边,表情介于“我需要一杯浓缩”和“我需要直接退休”之间。 找出来的因扎吉看到双胞胎的时候,挑了挑眉毛。他把其中一个从罗纳尔多手里接了过来:“就你们两个?莎拉呢?” “姐姐上课。”其中一个说。 “今天我们和爸爸玩。”另一个补充。 皮尔洛接过另一个,双胞胎被分开的时候同时伸出手,朝对方的方向抓了一下,像两只被分开的连体玩具。 皮尔洛低头看着他怀里这个:“你爸爸是谁?” 双胞胎同时开口:“小桑。” “小桑是谁?” 双胞胎同时转过头看皮尔洛,表情里有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无奈。 皮尔洛抬起头,看了一眼因扎吉,又看了一眼罗纳尔多:“内斯塔家的。” 罗纳尔多恍然。但他还有一个问题:“内斯塔家的孩子,怎么穿着卡卡的号码?” 因扎吉低头看了一眼双胞胎的球衣,笑了一声。 他刚想说什么,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内斯塔从广播里听到了,赶了过来。他看到的就是,两个儿子被因扎吉和皮尔洛一人一个抱着,站在更衣室门口。 内斯塔停在走廊中间,喘着气。双胞胎看到他,同时伸出手。他走过去,从因扎吉和皮尔洛手里各接过一个。两个小东西回到他怀里之后,安静了下来,像两个终于被放回原位的零件。 因扎吉看着他:“你把他们放在草皮上就没管了?” “我就转身跟安切洛蒂说了几句话。” “你说了几分钟?” “大概五分钟。绝对不超过十分钟。” 因扎吉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下次给他们穿13号。” 皮尔洛插话,“21也行。” 因扎吉,“都能穿21的话,那不如穿9。你和朱莉亚应该没有那么小气。” 内斯塔被这句话弄没了脾气,但是也没有回头。他只是把两个儿子往怀里搂紧了一点,朝训练场方向走了过去。 双胞胎趴在他的肩膀上,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开始抓他的头发。 内斯塔走出走廊的时候,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他努力偏着头让仅存的头发逃离儿子的魔爪,“你们俩差点让我在全俱乐部面前出丑。” 双胞胎听不懂。他们只是一人一边,把软乎乎的脸埋进他的脖子里,开始犯困。 这一刻内斯塔才真切体会到——带两个两岁半的孩子,和单独带莎拉完全不是一回事。方才短短几分钟的慌乱,足够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上午训练结束之后,内斯塔去舞蹈教室接莎拉。 莎拉上车之后看了一眼后排的两个弟弟,发现他们的飞行夹克拉链歪了,球衣领口也翻了出来。 她帮他们理好衣服,回头看了爸爸一眼:“今天遇到麻烦了吗?” 内斯塔看向后视镜,带着一点儿被抓包的羞怯,干脆承认:“嗯,出了点小麻烦。但是不太大,不用告诉你妈妈。” 莎拉靠回座椅,眼底带着早有的预判,轻轻“哦”了一声:“妈妈说今天加班,让我们出去吃饭,下午再去接她下班。” “想吃什么?” “麦当劳。” “莎拉,你上周日踢完球吃过了。你爸带你去的,我知道。” “KFC。” “莎拉,这两个没区别。” “披萨。爸爸,这是我的底线了。” “行。但是你要多吃一份蔬菜沙拉。” 不一会儿,后座传来平稳轻柔的呼吸声,双胞胎和莎拉都在安全座椅里睡得七歪八倒。 内斯塔看一眼后视镜,缓缓踩下油门,把车速放得更平缓。 20. 维罗纳的春和皮亚琴察的夏 第十八章维罗纳的春和皮亚琴察的夏 春末的维罗纳进入了一段赛程平缓的时期。四月底到五月初,菲利普的状态稳定,出场时间也固定在主力阵容里,但比赛密度下来了,偶尔能有整整两天没有训练安排。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他开车带茱莉亚去皮亚琴察看房子。 路上她看着窗外,“我们真的要在皮亚琴察找房子了。” “嗯。下个赛季集训七月中旬开始,租房子至少要提前一个月定下来。” “所以你现在就要安家了。” “是我们要安家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笑着纠正她。 两个人沿着维罗纳到皮亚琴察的公路往南开。春天快结束了,公路两边的麦田正在从绿色变成浅黄色,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你以前去过皮亚琴察吗?”他问。 “路过过一次。没下车。” “那以后可以和我一起好好看。” 但是小城的房产市场和他们预期的一样——不是没有太多选择,而是几乎没有选择。 房产经纪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满脸职业化的热情,叫克劳迪娅。她开一辆银灰色的小车,带着他们在城里转了一整天。 第一套在市中心,临街,楼下是家酒吧,不用猜就知道晚上会很有数不清的醉汉。茱莉亚还小,她都没有进过酒吧。菲利普觉得如果自己把家安在这里一定会后悔的。 第二套在离俱乐部很近的老楼里,但楼梯太陡,阳台护栏也很矮,茱莉亚站在窗口往下看的时候,他站在她身后,手没有办法离开她的腰。“不行。”菲利普说。 第三套,在郊区,独栋别墅,院子里长满了没修剪的藤蔓,空间很大。大到茱莉亚在客厅里说话会听到回音。价格也很大。他们出来后,茱莉亚看着菲利普说:“如果我住在那里,我会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迷路。” “而且我不会开车。如果我住在那,每天回家都需要有人接。” 第四套在六楼,没电梯,爬到一半茱莉亚就开始喘气,菲利普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摆摆手说:“没事,我只是需要重新评估一下我的体力能不能支撑我的生活方式。” 第五套在火车站附近,阳台对着一堵墙,茱莉亚进去转了一圈就出来了,在门口小声跟菲利普说:“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墙,我每天早上起来会觉得被关在监狱里。” 这些房子都是差不多的问题——要么太偏,要么条件太差。 天快黑的时候,克劳迪娅带他们去了最后一套。 在城南的一条小街上,三楼,楼道灯是声控的。门推开的时候,茱莉亚第一个走进去。卧室的窗对着一条安静的巷子,街对面有一家面包店,斜对面有一个小广场。 客厅不算大,朝南。阳台栏杆上挂着之前房客留下的花盆,里面种着一株不知名的花,很茁壮地盛放着,是白色的。卧室里有一张精致的古典木床,床头有一个带抽屉和镜子的柜子。茱莉亚站在卧室中间,看了很久。 “这间不错。”菲利普说。 “哪里不错?” “离俱乐部走路十分钟。离火车站十五分钟。离你家——开车大概四个小时。” 她转过头看他:“你连火车站都算好了?” “你不是还没考驾照吗?偶尔总有需要坐车的时候。” 茱莉亚,没有说自己什么时候能学会开车,她只是站在阳台上,手指碰了碰那丛花叶上的绒毛。叶子在暮色里泛着暗绿色的哑光。她看了一会儿,说:“我挺喜欢这间的。” 两个人站在卧室里,阳台的门半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小城特有的安静。 克劳迪娅在客厅里等他们,手里拿着合同。 他们签了。菲利普签的时候没犹豫,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签完合同,克劳迪娅走了。 他们两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台上的那株白花在风里轻轻晃。 “你喜欢这个阳台。”他说。 “喜欢。” “是因为那株花?” “它开的很好,我们会照顾好它的。” 菲利普没有接这句话,与茱莉亚不一样,他对于养好一盆生命并不是很有信心。 他站在客厅的窗户前面,看着楼下那条小街,有两个小孩正在骑自行车,其中一个骑得太快,差点撞上邮筒。 “我有一件事没告诉你。”菲利普说。 “什么事?” “我让我妈妈帮你联系了皮亚琴察的一所高中。高三。你可以插班读一年。” 茱莉亚在阳台站住了。“你什么时候找好的?” “大概一个月前。我找贝利尼先生要了你的身份信息和成绩单。” 她看着他:“你看了我的成绩单?” “看了。” “去年之前,数学真的很不像话。最高分六十二。最低分——有一学期期末,四十二。” 茱莉亚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老老实实走回客厅,在他旁边坐下来,“好吧,我遇到你之前,数学是真的烂。” “你遇到我之后也没好到哪里去。”菲利普有点眯起了眼睛,“但至少能及格了。” 她靠着沙发,看着那扇还没挂窗帘的窗户。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我不想让你在维罗纳一个人读完最后一年,这可能需要一个人周末坐四个小时火车来回。” “你可以直接问我。” “你同意吗?” 她想了想:“也许。” “那下次我直接问。” 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他握住她的手,这次没有咬,只是实实地握着。 “你今天晚上要回家一趟吗?”她问。 “不了,下次吧,我们一起。明天有训练。” “那开车回维罗纳?” “嗯。”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看了一眼那株白花。它还在风里轻轻晃。 回程的路上,菲利普开车,茱莉亚靠在副驾驶上。窗外的田野已经全黑了,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她开口说了一句:“找房子好辛苦。以后不要干了。” “一处房子能不能住到老?”他也半真半假地开始思考。 茱莉亚不去管他俏皮话里面的响动,靠回椅背“说不定以后会有一个全能的经纪人,”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你不说话就帮你安排好了,带私人游泳池那种别墅。” “嗯嗯嗯嗯,”他漫不经心应着,“那到时候我们两个直接拎包入住。” “说不定那个经纪人会说——‘菲利普,你进去吧。我要和贝利尼女士谈谈保密条款。’” 菲利普被她逗得笑出了声,方向盘差点偏了一下。他稳住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宝贝,永远不会有这一天。工作人员怎么可能去和老板娘谈这个。在我这里你的排位只在足球后面。” “哼哼。”她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假装的愠恼,“说不定是我要和他谈保密的事情。毕竟,我在足球后面。” 他一只手把住方向盘,腾出手过来,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拍开他的手,转头看窗外,嘴角有一个压不住的弧度。 那一年的春末和初夏,他们就在维罗纳和皮亚琴察之间来回跑。像两只勤劳的小蜜蜂,不知疲倦地装点着他们的第一个小家。 茱莉亚没有课也没有事情的周末会去菲利普的公寓和他约会,有时候带着作业,有时候带着相机。 她在他公寓里过了两次夜——第二次的第二天早上,她回家的时候在厨房遇到了贝利尼先生。 他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杯水,看到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外面回来,“现在是早上八点。” “我知道。” “你昨晚没回来。” “我在他那里。” “我知道。早饭在桌上。” 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转过身走了。她站在门口那里,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飞速变烫。 从那以后,她就不敢在菲利普的公寓过夜了。她可以在他那里待到很晚,但一定回家睡觉。菲利普只能任劳任怨地每次送她到楼下,看着她走进楼道,看着她卧室的灯亮起来才开车离开。 菲利普也尽量不缺席她的模特工作,有时间的话都会开车送她去打工。 她在维罗纳接了一些本地品牌的硬照拍摄,有时在商场,有时在摄影棚。他一般会在角落里等她,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抬头看她。 有一次拍摄结束,有两个年轻球迷在门口等他们,一个举着维罗纳的围巾,一个手里拿着笔和本子。他们先找菲利普签了名,然后转向茱莉亚:“能跟您也一起合张影吗?” 她指着自己愣了一下:“我?” “我们在看台上经常看到您。”那个女孩说。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菲利普揽过她的腰,大大方方站到了镜头边上,“你以后会习惯的。” “皮波,我觉得我没什么好拍的。” “你站在我旁边就行。”菲利普安抚似地摸了摸她的后颈和发梢。 赛季末,他们在维罗纳已经是一对小小的名人情侣了。 初夏的某一天,蚂蚁搬家之后,菲利普把工资卡和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 “我的工资卡。还有密码在上面。”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我一直没兴趣看这个。你帮我管。” 她把那张卡拿起来看了一眼,密码是她的生日。 “我没有管过一个职业球员的账。我高中还没有念完,而且数学很差。你忘了你当初为什么要给我补课了吗?” “宝贝,放宽心,我这个职业球员,不是你能在体育报上看见的那种。”他把卡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有那么富有。付完一整年房租,这张卡就够我们两个吃饭和买点衣服了。连辆新车的车轮胎都没有多出来。” 她把卡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然后又翻回正面。“那我好好管。争取今年年底我们能多出一只车把手。”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他的手覆在她攥着卡的手上,掌心的温度从手背上渗进去,沿着她的手指缓慢地渗进那张薄薄的塑料卡片里。 她没有挣开。 他们一起站在窗边看向外面那条安静的街道。 皮亚琴察的夏天来了,白天一天比一天长。 21. 皮亚琴察搬家日记 第十九章皮亚琴察搬家日记 1994年5月8日,意乙联赛倒数第二轮。维罗纳客场对阵菲德利斯·安德里亚,那是一个位于意大利南部普利亚大区的小城。 这座小城的球场本就规模不大,当天看台上坐满也拢共不到八千名观众,放眼望去满眼都是主队的队服颜色,绝大多数都是赶来为自家球队助威的本地球迷。远道而来的维罗纳客场球迷被安排在看台最偏僻角落的一小块区域,稀稀拉拉分散开,加起来也只有几十个人。 维罗纳这个赛季早早锁定了中游排名,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拼死争取的目标,升级无望,降级无忧,整支球队都处于无欲无求状态。但菲利普依旧拿到了首发名额,并且打满了全场九十分钟,还打进了两粒进球。 第一个球在第12分钟,卡瓦利右路传中,他在前点抢到位置,头球破门。第二个球在第44分钟,接队友直塞后,在禁区弧顶推射远角得手。两个进球都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但下半场安德里亚连追两球,最终扳平了比分。 菲利普站在中圈附近,双手叉腰,看着对方球员在主场球迷面前鼓掌致意。他的第12个和第13个意乙进球,就这样留在了赛季末的统计表里。 终场哨响之后,维罗纳全队没有专门组织活动庆祝那两个进球——一场平局本来就不值得庆祝,更何况这个赛季马上就要结束,菲利普不会再穿这件球衣了。 每个人只是走过来把菲利普拥进怀里,和他共享那一秒进球的喜悦,不多说什么。 菲利普把戴了整场的临时队长袖标摘下来还给主教练穆蒂先生,之后在客队球迷区下方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朝着那几十个跟着球队坐了一夜火车赶到普利亚的客场球迷,重重地拍了两下手致意。 回到更衣室后,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脱下球鞋,放进行李箱。那双鞋他穿了一整个赛季,钉鞋都有地方的纹路磨了。 他随身的行李早在出发来客场之前就已经收拾妥当。U21国家队的奖牌被他仔细装在丝绒袋子里,放进了背包最内层。那枚小小的金球他早就穿了绳子系在脖子上,一直贴着胸口的皮肤,从来没摘下来过。第一次职业生涯完成帽子戏法的比赛用球被他塞在行李箱最角落,球里的气早就漏光了,但没舍得扔。 回到维罗纳之后,他继续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收拾租住的公寓。 房东是一位退休的中学老师,就住在公寓楼上,每次收房租都要拉着菲利普聊十分钟足球。退租那天房东太太说:“以后去了皮亚琴察,要是回维罗纳就上来喝杯咖啡。”他认真点了点头,还让茱莉亚给他们合影留念。 菲利普把他所有东西都摊在公寓的地板上,才发现全部家当加起来也装不满两个纸箱。几个赛季漂泊下来,他的生活简单得惊人:几件换洗衣物和训练服、几双球鞋、日常的洗漱用品、那本翻得卷边烂页的《高中数学全册》、一支用了一半的铅笔、一个装满照片和信件的旧铁盒。 他蹲在那堆整理好的东西前面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茱莉亚的行李比他多得多。她在维罗纳待了将近四年,虽然大部分时间住在自己家,但菲利普的公寓里也存放了不少她的东西:可爱的毛绒玩偶、攒了半架子的书、相机、几个养着花的陶盆,还有一箱子她妈妈从罗马寄来的烘焙模具。 搬家整整花了两天,那两天天气都格外好,澄澈的蓝天像被干净的水洗过一遍,没有一点杂云。 他们开着车一共跑了两个来回。从维罗纳到皮亚琴察,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车程,一个来回刚好三个小时。 第一趟搬大件,第二趟搬零碎。 第二趟跑完,菲利普把车停在皮亚琴察新公寓楼下,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你累吗?”茱莉亚侧过头问他。 “还行。” “你眼睛下面都出来黑眼圈了。” “你也一样。” “那我们今天不收拾了,留到明天再说吧。” 两个人就干脆挤在新公寓还空着的地板上坐着,周围全是没拆开的纸箱。那盆茱莉亚一直养着的花也搬过来了,就摆在阳台的栏杆边上。 窗外的皮亚琴察正慢慢入夏,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全部舒展开,浓绿的一大片,在风里晃着。 周围全是没整理的乱糟糟的杂物,但挤在中间的两具年轻的身体靠得无限近,没有人说太热了,心里面充盈着静谧的甜蜜。 “我去学驾照吧。”过了很久,回过神的茱莉亚忽然开口说。 “你不是怕开车吗?” “是怕,但我看你今天跑了两个来回累成这样,觉得我应该学会。以后你训练累了,我可以帮你开车。” “那也等你成年再说。” “我马上就十八了啊。” “那等你过完生日再说。我下赛季要是能带皮亚琴察冲甲成功,会有一笔不错的奖金。到时候你考到驾照,我就给你买一辆新车,颜色你选。” 茱莉亚抬眼看着他,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腿伸得很长。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盘算了很久、而且板上钉钉的事。 “我们不用省着点过日子攒钱吗?”茱莉亚忍不住问。 “我只是算不上像阔佬那样大富大贵,但养你完全没问题。”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张卡不用节约。” “你这么有底气,是不是还有别的卡,背着我藏起来了?” “天地良心,我真的没有。”他笑着把手举起来做发誓状,“我对投资不感兴趣,但也不是看不懂数字的白痴,也不是把钱藏起来自己花的小气的坏男人,你永远可以随便花我所有的钱。” “那我这周就把你卡里的钱全花光光。” “那你先试试能不能一个周末就花完。” 她最后当然没花光,只是去超市买了两个人的日常用品,拿着小票回来一条一条念给菲利普听,看着他无奈又纵容的笑,自己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赛季末留在维罗纳的最后几周,两个人各自住在家里,但各自的房间都空得像只住过临时旅客。 茱莉亚的衣柜里只剩下两套换洗衣服,一套穿在身上,另一套不是在洗衣机就是在阳台里。 贝利尼先生有天早上注意到她连着两天穿同一件毛衣出门,终于忍不住问:“你的衣服呢?最近怎么总是穿同一套?” “我现在家里就两套换洗衣服,”茱莉亚摆摆手说,“一件脏了没洗,一件洗了没干,我只能穿脏了没洗的,总不能冻着感冒吧。” 贝利尼先生沉默了两秒,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当天晚上他就悄无声息给茱莉亚的衣柜里添了几套新衣服。 菲利普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更衣室的储物柜里只剩一套训练服和一双球鞋,其他东西全都提前搬走了。卡瓦利有一天打开他的柜子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是准备要去流浪吗?” “我在搬家啊。” “你都搬了快一个月了还没搬完?” “我本来就只有两套训练服,一套穿在身上,一套在洗衣机里。” “你连双备用球鞋都没有。” “球鞋我天天背在包里。” 卡瓦利翻了个白眼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旁边的马蒂亚说:“他这是在扮演吉普赛流浪者呢。” 六月初的一个周末,贝利尼先生一个人来了一趟皮亚琴察。 他没有提前告诉茱莉亚,直接约了菲利普见面。两个男人一起去了皮亚琴察高中,和学校的负责老师见了一面,讨论茱莉亚转学过来的相关事宜。意大利高中转学需要办理正式手续,包括原学校开出的成绩单和转学证明,新学校还要审核茱莉亚之前修得的学分。如果两边课程设置差异比较大,可能需要参加补充考试。 贝利尼先生以监护人的身份递交了所有材料,菲利普坐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两句茱莉亚的学习情况。 “我们需要确认她能不能跟上这边的教学进度,可以安排一次入学评估,放在九月开学之前进行。” 贝利尼先生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老师说完才开口问了一句:“评估的范围是哪些内容?” 老师把需要考核的内容一项一项列出来,菲利普听完立刻开口:“暑假我可以帮她复习备考。” 从学校出来之后,贝利尼先生在菲利普租的新公寓里坐了一会儿。他扫了一眼卧室里摆放好的双人床,又看了看阳台上茱莉亚早就搬过来的那盆花,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两个人在厨房里各自喝了一杯白开水,贝利尼先生就站起来说:“我回去了。她的事你多帮着看着点。她要是跟不上进度,你可别直接替她做作业。” “我肯定不会的。”我会教她做作业的。 菲利普把他送到楼下,看着贝利尼先生开车离开才转身上楼。 这件事两个人都没告诉茱莉亚。她那个周末在维罗纳有拍摄工作,回来的时候只看到菲利普在厨房里煮意面,一点异常都没看出来。 维罗纳赛季最后一场比赛,主场对阵巴勒莫。 菲利普没有取得进球。 终场哨响之后,他在南看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幅曾经挂在看台上的狐狸TIFO已经被取下来,在看台角落卷成了一团。他走过去,弯腰把露出来的横幅一角轻轻压平。 此时看台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朝看台第二排看了一眼——她今天不在,她的学期还没结束,这个时候正在学校上课。 正式搬家是在茱莉亚结束维罗纳的学期之后。 那天是周六,天气格外晴朗。菲利普开车,茱莉亚坐在副驾驶,后排和后备箱都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新家具的箱子。他们早上八点从维罗纳出发,到皮亚琴察已经快中午了。 她坐在新公寓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景——面包店老板正把一筐刚烤好的面包搬到门口的展示架子上。她下楼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牛角包和一壶现磨咖啡,两个人就坐在地板上,还分吃了一份从路边店里买来的披萨。 下午茱莉亚去了一趟花市,回来的时候推着手推车装了七八个盆栽——两盆绿萝,一盆叫不上名字的开花植物,三盆开得娇俏的小雏菊,还有两盆可入菜的香草。她把这些盆栽依次摆在阳台上、客厅的窗台上、卧室的床头柜上,摆到最后还剩一盆不知道往哪里放。她一直在纠结。 菲利普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整个不大的公寓居然变成了一片微型小花园,忍不住调侃:“你这是准备在家里开植物园吗?” “这样好看啊。” “我那头床头柜都被你占了。” “那本来就是公共区域啊,反正你也从来不用那个柜子。” “我怎么不用?” “你天天都睡在我这边,你什么时候用过你自己那头的床头柜啊?” 菲利普无奈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茱莉亚说得对,他在床上基本都挨着她待在她那一侧,自己那侧的床头柜上只放过闹钟和一杯睡前喝的水,确实很少用。 “米妮,那是因为我要搂着你睡觉。” “所以那个柜子归我用了。” 菲利普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皮亚琴察的午后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花盆的边缘,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鲜嫩的叶子。 “这是什么品种?” “不知道。”她说,“花市老板说这个很好养活,不用经常打理。” “那就好。” 菲利普走过去,把最后一盆小雏菊摆在了阳台角落空出来的位置,然后转过身,看到她站在客厅暖融融的阳光下,手里拿着一盆刚浇完水的绿萝,头发随便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身上穿的还是他那件洗得软乎乎的旧T恤。 他在那个瞬间忽然觉得,这间不大的公寓,已经比他过去在各个租借俱乐部住过的任何一间住所,都更像一个真正的家。< /p>见菲利普父母那天,是个周日下午,他们出发比原定时间晚了些。 起因是在楼下停车场出了状况:菲利普的车引擎盖里传出奇怪的声响。他弯腰查看,发现引擎盖缝隙里卡着一只小东西——一团湿漉漉的灰白色毛球,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正张着嘴叫。 原来是只小奶猫,说不清是附近的母猫把它生在引擎盖下,还是它自己钻进来躲雨的。 菲利普小心翼翼蹲低身子,慢慢伸了手进去够这只受惊的小家伙,它实在太小了,整一只捧在掌心里都填不满他的虎口,轻飘飘软乎乎的像一团揉过的棉花。 等他轻轻把小家伙从缝隙里捞出来的时候,小奶猫吓得立刻在他温热的掌心里缩成了紧紧的一团,浑身的毛都还沾着水汽,连细弱的小骨头都在不停发抖。 茱莉亚站在旁边心疼的眉毛都蹙起来了:“不能把它留在这里。” “我知道。”菲利普尝试安抚炸毛的女朋友。 “但我们现在本来就要赶去你爸妈家吃饭,已经要晚了。” “我也知道。”菲利普换了一条干净毛巾,继续安抚手上炸毛的小猫。 两个人就站在停车场带着潮气的风里,对着彼此静静对视了一眼,都懂了对方没说出口的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小的一条性命丢在这里。 赶到菲利普父母家时,他们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两人手里拎着给每个人准备的礼物:给菲利普母亲的一条丝巾,给菲利普父亲的一瓶他常喝的葡萄酒,给西蒙尼的一副新护腿板。 菲利普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只小奶猫,用毛巾裹着,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开门的是菲利普的母亲,她扫了一眼两人手里的东西,又看向菲利普手里那团毛巾,愣了两秒。 “这是什么?” “是一只猫。”菲利普生怕妈妈没看见,解释说。 “哪来的猫?” “卡在我们车的引擎盖缝隙里捡的。”菲利普老老实实回答。 菲利普的母亲站在门口,接过那团毛巾看了一眼。小奶猫在她掌心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叫声。她转身朝屋里喊:“詹卡洛,你来看这个。” 菲利普的父亲从书房走出来,看到客厅的场面也停住了脚步。他看了看猫,又看了看茱莉亚和菲利普手里的礼物袋,再把目光移向厨房里已经做了一半的晚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们先别做饭了,先看看这只猫怎么办。” 一家人就这样围着餐桌坐了下来,裹着毛巾的小奶猫被轻轻放在了餐桌的正中央。 小家伙怯生生地睁开眼睛,小小的黑眼珠转了一圈,扫过围在桌边好几张陌生的人脸,立刻就乖乖趴下,把小小的脑袋深深埋进了柔软的毛巾缝里,再也不出声叫了。 菲利普的母亲率先开口猜道:“折腾这么久,它可能是饿了。”菲利普的父亲跟着接话,语气带着心疼:“也说不定是吓着了,这么小就经历这么多。” 菲利普的母亲立刻起身去翻冰箱,想找点能给小猫吃的东西。她翻了半天找出一盒鲜牛奶,倒了浅浅一层在干净的小碟子里,轻轻端过去放到小奶猫鼻子底下,可小家伙只是凑过去闻了闻,就把头扭开了,一点都没喝。 菲利普的母亲一下子反应过来:“它还太小了,肠胃消受不了牛奶,我去敲隔壁邻居家的门问问,他们家刚养了小猫,肯定有羊奶。”她说。 “妈妈,我们先吃饭吧。”菲利普说。 “吃什么饭,猫都饿成这样了,哪能等。” 西蒙尼训练完回家,一进门就看见餐厅多了一只猫。他先看了看小猫,又抬眼看向茱莉亚。两人对视了一秒,茱莉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西蒙尼也没有。 这是他俩第一次见面,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寒暄,两人都是话不多就能读懂对方意思的人。 那一瞬间的点头,比任何客套话都更能确认对彼此的接纳。 “你好。”西蒙尼开口。 “你好。” 没再多说什么多余的话,西蒙尼就把背上沉重的训练包放好,自然地走到餐桌边找位置坐下了。 此刻菲利普的母亲已经从隔壁讨了羊奶回来,正在厨房里忙着收拾,锅里正滋滋煎着大家都爱吃的牛排,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菲利普的父亲在一旁帮忙摆碗筷餐具。 那只小奶猫待在垫了柔软旧毛衣的纸盒子里,被安安稳稳放在了厨房避风的角落,吃饱喝足之后正蜷成一团打着瞌睡,小肚皮一鼓一鼓的,格外可爱。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西蒙尼坐在茱莉亚对面,偶尔抬眼看向她。 她落向饭桌的目光,和她看人的眼神一模一样——安静。 西蒙尼没多说话,却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气息,和他在哥哥身上感受到的不太一样,可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同。 晚饭快结束时,菲利普的母亲做了决定:“你们夏歇期结束后,一个上学一个踢球,这猫送过来我帮你们照看,周末你们回来瞧它就好。” “那它叫什么?”茱莉亚问。 西蒙尼从厨房里探出头:“皮波。” “不行。”菲利普和茱莉亚异口同声地说。 西蒙尼耸耸肩,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们离开菲利普父母家时,小猫被留在厨房的纸箱里,箱里铺了一件旧毛巾。 菲利普的母亲站在门口对茱莉亚说:“周末有时间记得回来看猫。家里还有好吃的。” “谢谢妈妈。”菲利普说。 “你谢我什么。我叫茱莉亚回家吃饭,又没叫你。” “妈妈,这是谢谢你帮我们照看它。” 回公寓的路上,茱莉亚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忽然没由来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菲利普握着方向盘问她。 “没什么。”她轻轻把手搭在菲利普的小臂上,“就是觉得,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了。” 22. 夏歇期 第二十章夏歇期 皮亚琴察的夏天来得很快。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公寓里的温度就爬到了三十度,阳台上那五盆植物在正午太阳底下耷拉着叶子。菲利普常规训练结束回家,看见茱莉亚正蹲在阳台上给每一盆植物浇水,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你在跟它们说话?” “我在告诉它们要坚强,夏天才刚开始呢。” “你告诉它们要坚强,它们会听吗?” “它们听不听是它们的事,我祈祷是我的事。” 第二天一早,菲利普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说要去海边。 “现在?” “就现在。夏歇期只有三周,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茱莉亚依旧闭着眼睛坐在床边,头发乱得像一窝刚孵出的雏鸟。 他把她从床边拖到衣柜前,取下衣架上的连衣裙放到她手里,她终于睁眼瞥了他一眼。 他们开车往南走,没去去年住的那家度假酒店。那家太正式,大堂铺着大理石,服务员穿得比他们还隆重。而且太贵了,现在是茱莉亚管理家庭账户,她不允许这么挥霍。 这次他们把沿海的度假屋按价格、离海距离、有没有厨房、阳台朝向四个维度打分筛选。 茱莉亚扫了一眼菲利普做的表格,说了一句“你不踢球的话,真的很适合做经纪人或者做个会计师”,然后被他惩罚似的在胳膊上拧了一下。 他们选了一间偏小的度假屋,在沿海公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小屋,带一个小院子,还配了一辆能用的旧自行车。院子里种着九重葛,开得像一片紫色的云。房间不大,但是面朝大海,窗台上还放着一小瓶不知道谁留下的干花。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把钥匙交到他们手上时问:“你们是来度蜜月的?”茱莉亚说不是,房东笑着说:“那你们看着可真像。” “这里真好,”她站在窗前说,“去年那个太大了,我在浴室说话都有回音。” “那是你喝醉了。” 第一天下午,他们放好行李换了衣服,穿过院子走到海边。 海滩上人不多,零零散散插着几把遮阳伞。海水是蓝绿色的,浪不大,远处海面飘着一艘白色小船。 “你真不会游泳?”菲利普站在水里,海水没到他腰际。 “我小时候在罗马,我爸妈带我去过游泳池,我一下水就哭,哭到教练把学费退了把我送回家。” “那时候你几岁?” “五岁。” “现在你都十八岁了。” “十八岁也可能学不会游泳啊。” 他伸出手:“来,水不会咬人。” 茱莉亚脱下凉鞋踩进水里,走到他面前。 菲利普试着教她浮起来,她站在水里,两只手紧紧扒着他的胳膊,像只扒住树枝的树袋熊。 菲利普让她松开一只手,她松开了,可只松了半秒就又攥紧。 菲利普让她把腿抬起来,她照做了,可抬起来就往下沉,沉下去又慌忙站起来,溅了他一脸水花。他抹了一把脸看着她说:“你放松点。” “我很放松。” “你的手在抖。” “那是水冷。” “现在水不算冷,而且水会托着你的。” “它根本没托着我,它在往下拽我!” “宝贝讲道理说,是你自己在往下沉。” “那你抓着我的手千万别松开。” 菲利普重新托住她,她试了第三次还是不行。 第四次,她把他的手抓得太紧,自己失去平衡,扑腾着站起来的时候海水灌进了鼻子,咳了好半天。 “我不学了。” “再试一次。” “不试了,你去游吧,我先缓一会,在这儿等你看你游。” 菲利普看着她站在水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表情可怜兮兮的,活像刚被人从船上扔下来,哦,那个坏人还是他。 他只好放弃,转身游了出去。 茱莉亚看着他游向远处,手臂划开水面,动作流畅得像一条在水里游了很多年的鱼。她蹲下来,让海水没过膝盖,她依然不会游泳,但已经不怕水了。 菲利普游了一圈回来,她正坐在沙滩上,膝盖抱在胸前望着远处。 他走过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他带着一个只穿着泳衣的金发女人。 两个人距离不远不近,那女孩看起来是刚才在海里碰到的。她正对着菲利普说着什么,菲利普好像偶尔应一句。 走近的时候,菲利普看见坐在沙滩上的茱莉亚,朝她挥了挥手。 茱莉亚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子。 “这是谁?” “在那边认识的,”菲利普交代说,“她说她认识我,在维罗纳看过我踢球。” “对呀,”女人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熟练的弧度,“我们住在同一座城市,说不定以前在街上遇见过。不过我不是每场球都去。” “哦。”茱莉亚应了一声。 她看着菲利普,菲利普摸了摸鼻子,“我刚才游到那边,她正好在岸边,问我是不是维罗纳的前锋,我说是,然后她就跟着我游回来了。” 茱莉亚听得清楚,菲利普说“她就跟着我游回来了”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极轻的震颤,像一根被拨动后正慢慢衰减的弦。 茱莉亚认识这种震颤,那是他心虚的时候才会有的声音。 他心虚,要么是发现自己做错了什么,要么是他清楚这件事在外人眼里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是自己跟着你游回来的。” “是啊,她问了我一些关于下赛季的问题。” “她问你下赛季要去哪里踢球?” “差不多。” “你回答她了?” “我没怎么说话,一直是她在问。” “你没有叫她跟着你。” “我没有。” “那你心虚什么?” “我没有。” “你就是心虚了。” 那个女人还站在原地,目光从菲利普身上移到茱莉亚身上,又移回去,她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好奇地打量他们两。 茱莉亚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转向菲利普:“你去跟她游泳吧,我去打排球。” 茱莉亚转身往沙滩另一头走,那边一群人正打沙滩排球,是临时凑的队伍,有男有女,球网拉在两棵树之间。 她走过去的时候正好有人腿抽筋下场,她问能不能加入,大家说可以,她就站到队伍后面,一个比她年长些的姑娘给她讲了两句基本规则,她听完点了点头。 茱莉亚站在后排,接第一个球的时候没接住,球飞到旁边沙地上,她捡回来重新发球。第二个球她接住了,垫到网前,一个高个子男生扣球得分。 菲利普站在原地,看着她在球网那边跑动。她接球手感很好,在业余爱好者里已经算是天赋型了,每一次触球都比上一次稳。她笑着跟队友击掌,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短,意思却很清楚:你自己看着办。 他只能走了过去,那个女人还是跟在后面,似乎还想说什么。 菲利普停在球网外面,看着茱莉亚在场上跑。她跳起来拦网,落地的时候差点摔倒,被旁边的男孩扶住,站稳之后又笑了。 “你朋友?”队里有人问茱莉亚。 “不认识。”她头也没回。 菲利普只能站在球网外面,像个球童,帮她们捡飞出边线的球。 把球一遍遍扔回去的时候,茱莉亚的队友终于看出来了,问他:“你怎么不一起打?” 茱莉亚替他回答:“他不会打。你不去游泳了?你的球迷还在等你呢。” “不游了。” “那你就在这儿看着吧。” 队友们笑了一声,接着打球。 茱莉亚从场上下来喝水,看见那个女人站在树荫底下,目光还落在这边。她放下水瓶,走向菲利普。 “她还在看你。”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又没做错什么。” “她是没做错什么,但你就是心虚了。你心虚,是因为你清楚她为什么跟着你回来。” “我知道。” “那你去跟她说清楚。” 茱莉亚抬头,看见那个女郎还眼巴巴望着这边,菲利普懊恼着刚要走过去,她拦住了他。 茱莉亚伸手扣住他的脑袋,往下带了带,他弯下腰,茱莉亚的唇就撞了上来。这个吻很短,力道却很足。 茱莉亚报复性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咬破了。他尝到自己的血,像是铁锈混着盐的味道,裹在海水和汗水的咸意里。 他没有推开她,反而回吻得更深。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往自己怀里带,她的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紧紧攥了一把。 他们吻了很久,沙滩上打球的人都停了下来,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笑,那个女人也转身走了。等他们松开的时候,排球场上的喧闹已经停了。 “这是惩罚。”她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惩罚?” “下次不准再让别的女人跟着你。”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旁边捡贝壳,手里攥着好几片白得发亮的贝壳,正抬着头看着他们,表情平静得像在观察两只晒太阳的海豹:“你们在亲嘴。” 茱莉亚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脖子。她往后退了一步,手在身后蹭了蹭,像是想找个地方把刚才那个吻藏起来。 菲利普低头看了小女孩一眼,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捡到几个了?” “五个。”小女孩摊开手掌,贝壳在她手心闪着光。 “你喜欢海吗?” “喜欢。” “那你以后会学游泳吗?” “会。” 他站起来,看着小女孩跑远,转头对茱莉亚说了一句:“我想要一个那么可爱的小女儿。” 回房间的路上,茱莉亚一直没说话,她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快,他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刚才说的话。” “哪句?” “说想要小女儿那句。” “我随口说着玩的。” “你真的想要一个女儿吗?” 菲利普站在她身后,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可他回答的时候声音很平和:“想,最好长得像你。” 茱莉亚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进去,也没接话。 她不知道多年后自己会想起这句话,和这个场景,夹杂着淡淡的海风的咸湿水汽。 那时候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女儿,那孩子长得完全像她父亲,一点也不像她。 可她现在不知道这些,她只是站在夏歇期的度假屋里,觉得身后这个人有时候想事情想得太远了。 夏歇期的日子过得飞快。 每天早上他们去海边,先涂防晒霜。 茱莉亚先给他抹后背,他再给茱莉亚抹肩膀。 茱莉亚手法很快,像刷墙似的。 菲利普手法慢得多,会顺着肩胛骨的弧度慢慢晕开,有时候还故意在某个地方停下来,比如碰一碰她肩胛骨上的那颗小痣。她后颈有一小块皮肤已经蜕皮,他每次都会给那里厚厚敷上一层,不按摩,直接跳过那块地方。她趴在那里,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肩膀上慢慢移动。 茱莉亚躺在沙滩上晒太阳,菲利普就下海游泳。 中午回来的时候,他们会去附近的小餐厅吃午饭,茱莉亚会点海鲜,菲利普点最普通的意面。她吃虾的时候把虾壳剥得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放在盘子边缘。他看着那一排虾壳,像看着一排精心排布的士兵。 “你想吃吗?”茱莉亚问。 “不想。” “尝一口?” “一口也不想。” “那我帮你咬一小块,你尝尝味道。” 她咬下一小块虾肉,用叉子递到他面前。 菲利普看着她手里的叉子,没有接。 茱莉亚晃了晃叉子,他又看了一会儿,才张嘴。那一小块虾肉在他嘴里停了大约三秒,他慢慢嚼完咽下去,接着喝了一大口水。 “不好吃?” “好吃。但我不能吃。” “为什么?” “吃了会胃疼。” 她想起上次在维罗纳,他吃了一整条鱼之后靠在她身上一整夜 。 茱莉亚把那盘虾推到自己面前,没有再给他吃。她发现他坐在对面看她吃东西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忍耐什么。他是真的觉得看她吃比自己吃更有意思。茱莉亚以前觉得这种说法是敷衍,现在开始相信了。 那天下午茱莉亚开始研究菜单,找他能吃的东西。她发现菲利普其实会做饭——煮面、做简单的番茄酱、煎蛋——都是他能吃的。这么多年他早就和自己的肠胃达成了默契,摸出了适配的饮食清单。 于是后来,他们也会在房子里做饭。大部分时间是茱莉亚学着做,她喜欢尝试各种新的海鲜做法。菲利普在旁边帮她洗菜、切菜、递调料。他的刀工比她好,切出来的东西整齐均匀。她问他什么时候学会的,他说一个人出来住久了就会了。每次茱莉亚吃完之后,菲利普都会先站起来收碗,她坐在原位,看着他站在水池边的背影。 菲利普比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壮了一些,肩膀的线条更清晰了,但是腰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赘肉,薄薄的一片人,大腿反而更结实有力了。他洗碗的时候最近一直在哼一首去年的意大利流行歌《孤独》,茱莉亚在车上放过一次,被他喜欢上了,虽然调子不太准,但他哼得很认真。茱莉亚被迫成为了他唯一的演唱会听众。 每天下午他们会回到房间,睡一个漫长的午觉,避开太阳最烈的时段,直到它下山。 傍晚他们会去海边拍照。茱莉亚带着那台尼康,他站在落日前面,她透过取景框看他。他站在那里,头发被海风吹起来,身后是一整片正在从橘色变成紫红色的天空。 她按下快门的时候在想,如果以后菲利普不踢球了,她可以把这些照片都放在一本摄影集里。 封面就写“菲利普的夏天”,然后正反各放一张他的侧脸和半裸的上半身,背景就是海平面,夕阳和火烧云,一定能一次性赚够他们两个的养老费用。 茱莉亚自述到时候打算出卖男朋友色相谋求大业的时候,菲利普只是很古怪地看她一眼:“那就放我一个人的照片吗?” 茱莉亚完全被带到沟里:“有我的就没人买了啊!” 菲利普完全笑疯了:“米妮,那样就成了私房照,不能让人看的。” 他还一本正经保证:“虽然肯定卖的出去,但是,我不像你,我不舍得!” 反应过来的茱莉亚气得直拧他耳朵。 离他们租的房子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足球场,草坪修剪得不太好,球门没有网,但是有灯。 菲利普每天晚上还是会去那里做基础训练,带球跑几圈,练几组折返跑,偶尔对着球门射门。 茱莉亚每天陪他去,站在场边看他跑。她有时候也陪他练,站在球门前当守门员,他射门的时候她会虚虚地伸手去挡——就是那么个意思,大部分时候挡不住。 有一次她挡下了一个球,得意地站在门前举起手,他在对面看着,笑了。 有时候'茱莉亚干脆躺在那旁边的草地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他在场上跑着,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等到他停下来,抱着球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才发现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在装睡,听他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菲利普蹲下来的时候她睁开一只眼。 “你跑完了?” “跑完了。” “那去吃饭。” 他伸出手,把她从草地上拉起来。她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跟在他后面。球场的草有点扎脚,她走得歪歪扭扭的,像踩在鹅卵石上也像踩在沙滩上。 离回皮亚琴察还有最后三天。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阳台上,远处海面上有几艘船正在慢慢往港口方向移动。她刚做完一顿简单的晚饭,有西红柿和鸡蛋,他吃了两碗。 “你最近做的越来越好了。”他说。 “我在练习。” “练习什么?” “练习做你能吃的东西。不然你以后一个人只能吃白水煮面,太可怜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什么。他居然没有被感动到,这不科学! 过了一会,菲利普站起来走进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是一叠试卷,封面上写着“皮亚琴察高中三年级数学入学模拟测试”。 “这是什么?” “开学考试。”菲利普把试卷放在桌上,“你下个月要转学,学校那边要看你现在的水平。这是贝利尼先生寄来的,说是老师给的。” 茱莉亚低头看着那叠试卷,翻到第一页。题目从简单的代数开始,逐渐变难。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来,眼睛咕噜咕噜看着他。 “你别看我,你代数还需要补考。” “你们俩什么时候知道的?” “搬家之前。贝利尼先生和我去皮亚琴察高中见老师的时候。你那天有工作。” 这件事菲利普一直没有告诉她。他去看过她的学校,跟老师谈过她的事。他替她做了那些她没有到场的事。 她想起来了,那天她还在做模特工作,穿着别人的衣服站在镜头前面,他在教务办公室里替她签字。 茱莉亚把试卷翻回来,翻到第一页。 “从第一题开始做。你需要我帮你复习。”他说。 “现在?” “现在。” 她拿起笔。 菲利普在对面坐下来,翻开他自己的笔记本。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阳台上,远处海面上的船已经靠了岸,灯光在船舷上亮成一排。 她低头做题,偶尔停下来咬笔帽。他低头看自己的东西,偶尔抬头看她。 “你想回去吗?”茱莉亚突然问。 “不想。”菲利普合上笔记本摇头。 “那就不想。”她大概知道为什么。 “因为开学之后你要转学,我要开始季前训练,都有得忙。” “还好现在不忙。”她说。 菲利普转过身看着她。落日最后的余晖,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浅金色的边。 他没忍住走上前,低下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不回去。” “嗯,不回。”她呢喃着重复了一遍。 院子里那棵柠檬树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几颗还没熟的果子在枝头晃了晃,没有掉下来。 23. 1994 世界杯 第二十一章世界杯 皮亚琴察的夏天来得很干脆。 六月底,公寓里的温度就爬到了三十度以上。 这座小城位于波河平原,是典型的大陆性气候——冬天冷得刺骨,夏天热得像被扣在锅盖下面,春秋短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也是茱莉亚第一次在皮亚琴察过夏天,在阳台上站了三分钟就回屋了:“这里比维罗纳干,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她把五盆植物从阳台搬到了客厅阴凉处,菲利普训练回来看到茶几上排着一列盆栽,像一队等待被检阅的士兵,“你把阳台清空了?” “它们快被晒死了。我告诉过它们要坚强,但貌似坚强也得有底线。” 他们家电视机是茱莉亚选的,差使菲利普从二手市场搬回来的,二十四寸,带一个老式旋转频道旋钮,换台的时候会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茱莉亚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蹲在电视机前面研究了半天:“这个还挺大,就是看起来比我妈面包店里那台还重。”然后又说能用就行,就拍案定下来了。 然后回家菲利普接上天线,试了半天,画面终于亮了。 那是1994年7月,美国世界杯正在举行。 小组赛第一场对爱尔兰,意大利0比1输了。 那天下午,公寓里挤了五个人——菲利普和茱莉亚坐在沙发上,西蒙尼坐在茶几旁边的矮凳上,还有两个皮亚琴察的队友,马尔科和卢卡,是菲利普在青训营时就认识的,现在住在附近。马尔科坐在电视机前面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卢卡靠着阳台门框站着,嘴里啃着一根面包棒。 意大利输球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马尔科骂了一句脏话,卢卡气得把面包棒咬断了,西蒙尼盯着屏幕也没有没说话。菲利普坐在沙发中间,“中场太靠后了。” “你从第五分钟就在说这句话。”西蒙尼回了一句 “因为他们从第五分钟就在这么踢。” 第二天,可以预想的是,所有的国内报纸上骂声一片。 菲利普把那几张薄薄的纸摊在餐桌上,一边吃他的面一边看,眉头皱成一团。 茱莉亚坐在对面,用叉子卷着意面,抬眼看他:“你在担心什么?你今年不踢世界杯。” “我担心小组出线。而且我在看他们怎么跑位。”菲利普用叉子指了一下报纸上的一张战术图解,“意大利的中场太靠后了。他们拿球的时候,前锋已经在往前跑了,但球传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战术图了?” “切萨雷教的。U21的时候他说如果我以后想在意甲踢明白,首先得看懂各种样子的球员和球队都在怎么踢。” 小组赛第二场对挪威,意大利1比0赢了。 那天就他们两个,菲利普坐在沙发上,家里风扇呼呼的转着,阳台门也开着,他手里捏着一瓶已经不再冰的水,身体前倾,膝盖全程顶着茶几边缘。 茱莉亚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语法书,但她也一个字都没有看。她发现自己大部分时间不是在看菲利普踢球,就是在看菲利普看球的样子——他看球的时候,肩膀会随着场上球员的跑动微微晃动,节奏感也一样,简直像是自己也上场了。 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巴乔在禁区弧顶接球,做了一个假射的动作,晃开防守球员,一脚低射——球贴着草皮滚入网窝。菲利普的拳头重重地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那个假射,”菲利普说,“我之前教你的那个跑位,和他的一样。” “哪里一样?” “他在做假动作之前,先往左边防守球员看了一眼。他看完了才知道往哪边晃。” “你真的教过我吗?”茱莉亚想要逗逗此刻神采飞扬的男朋友。 “教过。你应该忘了。” “我没忘。”茱莉亚把英语语法书合上,干脆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的眼睛,“你那天在那个破球场上画了三条线,中间那条是假的。你说防守球员会以为你要走中间,其实你要走右边。” 菲利普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好像他这一会儿也回到了海边潮湿的小球场上,他在那么多个黄昏和夜晚,反复教他不踢球的女朋友怎么跑位。 茱莉亚,好像从来不会因为他对足球狂热的爱而不耐烦或者厌倦,她现在不像百灵鸟了,更像水一样,一直平和地接着他,包容着他。 她那么年轻,看起来那么浅,却能给他那么多力量。 电视机里的解说员在喊什么,背景音里全是球迷的欢呼声。菲利普没忍住,把她放在腿上的书拿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她的手,抚向自己。 茱莉亚慢吞吞才抬眼看他,从他漂亮的下巴仰着看到他的眉角,没有抽开。 紧接着,淘汰赛第一轮,对尼日利亚,比赛0比1落后。 那天,菲利普坐在沙发最边缘,身体几乎想要钻到屏幕里去。茱莉亚坐在他旁边,想伸手把他拽回来。 但是她手里攥着那支蓝色钢笔,于是笔帽被她拔下来又盖上,拔下来又盖上,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第88分钟,巴乔在禁区外拿球,转身,起脚——球划出一道弧线,擦着门柱内侧弹入网窝。1比1。 菲利普从沙发上弹起来,膝盖撞到了茶几角上。他“嘶”了一声,捂着膝盖坐下。 加时赛里意大利获得点球,巴乔站在点球点前面。 菲利普和茱莉亚不说话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那条被撞到的地方,眼睛盯着屏幕。 巴乔罚进了。 “他罚点球之前在看哪里?”菲利普突然问。 “什么?” “他罚点球之前,他的眼睛在看哪里?” 茱莉亚盯着屏幕,回放画面正在慢放巴乔助跑的那一刻。“他应该是在看球门左下角。” “他没看门将。” “你想学他吗?” 菲利普没有立刻回答,“他是我的偶像。”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条撞出来的浅红色印子上。他用手按了按那个印子,有点吃痛,然后歇了口气似的靠回沙发上。 半决赛对保加利亚,巴乔梅开二度。 那天晚上菲利普吃完饭后都没有立刻收碗,他把碗放在茶几上,和茱莉亚并排坐在沙发里。 第二个球进的时候,他把手放在茱莉亚的大腿上,拍了两下,然后收回去。 “你又拍我。你怎么不拍你自己!” “我拍错了。” “你每次都拍错。” 他赫赫笑了一声,用额头去蹭作势要生气的茱莉亚的胸口,像小狗一样蹭一会儿,茱莉亚就会被哄好。 到目前 为止,他百试百灵。 电视机里解说员还在喊“意大利进入决赛”,外面街道上都有人在尖叫了。 菲利普乖乖把碗收走,站在水池前面洗碗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只是声音被水流声盖住了大半,“我想踢世界杯。”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背对自己洗碗的背影。“你马上就会的。” “你怎么比我还肯定?” “因为你看到巴乔的时候,你的眼睛在发光。下一届你们就是队友了!” 决赛那天,菲利普忙活了半天,终于把电视机搬到了卧室。 他们躺在床上,枕头垫高,电视机放在床尾的桌子上。 巴西对意大利。 结果0比0踢了120分钟,菲利普在床上都要急的跳起来了。 茱莉亚只能使出杀手锏,“皮波,你再跳你晚上就不用上这张床了!” 菲利普才委委屈屈别别扭扭坐下来看完了加时赛。 没有进球,进入点球大战。 床上的两个人呼吸都慢了半拍。 巴乔是最后一个主罚的。如果罚进,继续;如果罚丢,比赛结束,意大利将失去近在咫尺的大力神杯。 菲利普绷直了身体。茱莉亚脑袋靠在他小臂上,手放在被子上,指尖离他的两只手腕都很近,以便于她可以第一时间安抚住菲利普。 巴乔助跑,起脚——球飞出了横梁。 巴西人开始庆祝。 1994世界杯,结束了。 巴乔低着头站在点球点前面,没有动。 菲利普没有跳起来,他只是靠回在床背板上,看着屏幕上巴乔低着头的画面,目不转睛看了很久。 “他罚丢了。” “嗯。” “你在想什么?”茱莉亚只能把脑袋更埋进他的怀里,伸手抱住他的腰。 可能整个意大利现在都安静了。 “我在想他以后还会不会主罚点球。”菲利普的声音很沉闷。 茱莉亚把他此刻有点冰冷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到自己的脖子上,“他会。因为他是巴乔。” 菲利普低头看着索菲亚莹白纤细的脖颈,冰凉的指尖终于感受到了温度,她的体温。 他没有说话。 窗外有蝉鸣的声音,这个夏夜因为意大利的失利而变得安静。 菲利普想起皮亚琴察的季前训练快开始了,他还没有在正式比赛里主罚过点球。 之前在维罗纳,穆蒂先生说他的点球训练不错,但训练和比赛是两件事。 巴乔低头站在点球点前面的画面,在他的视网膜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菲利普,听到茱莉亚贴着他的小腹说了一句话,声音像是沿着他的血管,顺着他的心脏,流到了他的鼓膜上:“你以后站上世界杯球场的时候,我都会在看台上陪着你。” 菲利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把手从茱莉亚的后脖颈一路滑下去,重新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起来。 电视机还放在卧室里,没有关,也没有人去搬走,屏幕上继续放世界杯决赛的颁奖典礼。巴西人在庆祝,意大利人站在场边看着,留下了很多眼泪。 床头柜上的那盆植物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菲利普轻轻拥着他在这个夏天最好的爱人和最好的朋友。 24. 新赛季 第二十二章新赛季 新赛季的季前训练从七月底开始,皮亚琴察的训练强度比维罗纳大了不止一个档次。 教练路易吉·卡尼五十出头,头发灰白,说话不急不慢。他在皮亚琴察已经待了四年,把球队从丙级带上乙级,今年是他们在意乙的第三个赛季,目标就是冲甲。俱乐部上下都信任他,包括更衣室里那些在青训营长大的球员。 菲利普也是其中一员,尽管他这几年离开家去外地踢球。 皮亚琴察更衣室里坐着不少他从小就认识的人。还有几个人在他离开的那几年也一直在家乡,看到他回来就拍他肩膀说“你终于回来了”。 训练第一天,就有人把球踢给他,喊了一声“皮波”,他转身接球,脚感熟悉得像从来没离开过。 公寓门响了,是菲利普。他应该是洗完澡从训练基地直接回来的,肩膀上搭着一条湿毛巾,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他现在一下班就着急回家的样子已经让更衣室不少老大哥取笑过了,“谁还没有热恋过啊”,但是菲利普就尴尬摸摸鼻子,也不打算改。 茱莉亚从沙发上抬起头,手里拿着那本皮亚琴察高中的入学指南。 菲利普径直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半。 “今天训练怎么样?”茱莉亚过去亲亲他的下巴,抽走那条湿毛巾。 “跑了七公里,然后分组对抗。教练让我练了二十分钟的抢点。” “抢点是什么?” “就是在禁区里抢位置,在球到之前先卡住后卫。”他把水瓶放在桌上,“他说我之前的习惯得改。在意乙,你等半拍也能等到球;等将来踢上意甲,等半拍球就被后卫断了。” 菲利普絮絮叨叨的时候,茱莉亚已经换了一条干净毛巾,手动给他擦头发:“好改吗?” “我不知道。”菲利普找了把椅子坐下,方便茱莉亚给他理毛,“但卡尼说,如果一时半会改不了,就学会先看一眼球的方向,提前想象好出球线路。” 他第一次跟卡尼单独谈话的时候,感觉和切萨雷·马尔蒂尼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切萨雷教他的是利用自己的身体习惯,卡尼教他的是在习惯之外加一道保险——多看一眼,多算一步。 这两种方法同时作用在他身上,让他的跑位变得比以前更复杂,也需要他在练习中加以适应,但很明显,更有效。 “你今天进球了吗?”差不多擦干了,茱莉亚捋了一把头发。 “进了两个。”他说,“有一个是头球,卡尼还说我跳早了。他说我跳起来的时候球还没到,我足足在空中等了半秒。” “你在空中还能等?”茱莉亚转而尝试去四处摸他的脑袋,试图寻找可能触球的地方,“…是这里顶的头球吗?” “我很轻的,跳起来之后能调整。不过卡尼又说我空中调整太慢。。米妮,停,停,停,痒。”菲利普一边解释,一边努力偏头不让茱莉亚乱摸,太阳还没下山呢。 菲利普干脆走到客厅中间,莫名其妙做了一个起跳的动作,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 茱莉亚不明所以看着他,觉得他突然像一只正在试图教她这只幼鸟飞行的大鸟,但是为什么要教她头球?她刚刚只是想确定她的私人家教的聪明脑袋有没有被训练赛的头球顶坏。 菲利普跳了两次停下来,因为茱莉亚没有给他喝彩,只是睁大眼睛看他,他尴尬得重新拿起水瓶:“宝贝,你考试什么时候?” “后天。” “你准备好了?” “我加上你,准备了几个星期。” 开学考试是在八月初。皮亚琴察高中特的给她安排了一间单独的教室,三个老师监考,一个教数学,一个教意大利语,一个教外语。 茱莉亚一个人坐在教室中间,面前摊着试卷,三个老师坐在不同的角落,像三尊静默的雕像。 她先做意大利语。理解是一篇关于但丁的文章,题目问“作者在第二段中如何使用隐喻”。她写了一段话,又划掉,重写了一段。 然后外语是英语,她答得比前两科都快,因为过去一年她一直在用英语跟维罗纳的摄影师和模特经纪发邮件。 最后做数学,第一页是代数,她做到了第三页都没有卡住。看到第四页的最后一道题,她想起菲利普在夏歇期的小屋里给她讲过类似的题,于是拿起笔往下做。 收卷的时候,数学老师看了一眼她的最后一页,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这让茱莉亚感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因扎吉牌私教课没白上!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菲利普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 他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水。 茱莉亚走过去,他递给她,“怎么样?” “代数那道大题我做出来了。” “最后一道?” “对,和你讲过的一样。练习册第五页第三题。” 菲利普努力回想了一下:“那题有点难。我给你讲之前,我花了二十分钟。” “我今天只花了七分钟。” 菲利普看着得意的女学生,“现在你比我会考试了。” 晚上,他们坐在公寓的阳台上吃晚饭顺便能吹吹风。 菲利普端着两碗面和牛排走出来。 茱莉亚坐下来,用叉子卷了一口面。“今天那三个老师看着我,我差点在试卷上写你的名字。” “写我名字干什么?” “不知道啊,可能是太紧张了,想有个认识的人在旁边看着我。” 吃完晚饭,他们在客厅里看了一场西甲录像。 茱莉亚靠在他肩膀上,手指绕着他T恤的下摆转来转去。录像放到一半,她突然问了一句:“如果点球的时候,大家都在看,你会害怕吗?” “不害怕。” 她抬起头,侧过去看他倔强的下颌线,“你害怕。” “我不害怕。” “你说‘不害怕’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我没有。”菲利普不想承认。 “你有。”她坐直了身体,盯着他的眼睛。 他放下手里的遥控器。“那不是害怕。那是……在等。” “等什么?” “等前面的队友把球踢进去或者对面踢飞。” “皮波,你就是在害怕。” 菲利普伸手去挠她的腰。她尖叫了一声,从沙发上往后退了两步。 他追过去,茱莉亚干脆站起来绕着茶几跑,他追了两圈,在沙发拐角把茱莉亚截住了,按在沙发扶手上,茱莉亚笑得喘不上气。 “说,我害怕不害怕?”菲利普去挠她后腰窝,他一直都知道,她这里一向格外敏感。 “你就是害怕——你怕——我错了,我错了你放开我——” 菲利普松开手,茱莉亚突然翻过身来,轻而易举把他推倒在沙发上,干脆坐在他大腿上,头手脚并用压制住这个坏东西。 菲利普手和脚都不挣扎了,只是顺从地仰起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又开始亲吻她,从脸颊到唇角。 茱莉亚明明在上风,却也只能被动承受他的问候。 突然,门铃响了。 茱莉亚还比较理智,她去开门。 门口站着菲利普的妈妈玛丽娜,手里拎着一个大保温袋,“我今天做了点吃的,你们厨房肯定还没收拾利索。”她走进来,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菲利普,你吃千层面,没有加酱的是你的,茱莉亚,这盒烤蔬菜和甜点是给你的。” “阿姨,您太客气了。”茱莉亚说。 “客气什么。你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很好了。”玛丽娜把盒子归置好,回头看了一眼跑没影的儿子,“你又站在阳台上干什么?又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还能再敷衍我一点吗?”玛丽娜跟着走到阳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没什么特别的,她转头继续和茱莉亚说话,“这里比维罗纳安静。你们住得惯吗?” “住得惯。”茱莉亚说。 “那就好。”她走回餐桌边,把千层面放进冰箱,“后天比赛,我和詹卡洛都会来看。我还让西蒙尼也来。他刚刚从卡尔皮回来了,季前训练结束,回来待几天。” “西蒙尼回来了?”已经很冷静的菲利普从阳台上走进来。 “今天下午到家的。他说他明天就来找你。” “好。” 玛丽娜站在餐桌边,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茱莉亚,“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茱莉亚说。 “你瘦了。菲利普还好,他一直就这样。是不是皮亚琴察太热了,没有好好吃饭?” “我们好好吃了。” “我不信。”玛丽娜干脆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就几瓶水和一个西红柿。你们这叫好好吃饭?菲利普你破产了?”</ p>“食材晚饭都吃掉了,还没来得及买新东西。” “那明天我让西蒙尼给你们送。”她把冰箱门关上,“后天比赛我拿好票了,你和西蒙尼挨着,坐在我旁边。” “好。” 西蒙尼果然第二天一过午饭点就来了,好像经过了玛丽娜,他已经知道哥哥家里没东西吃,避开了饭点。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大包东西,扫了一眼公寓的客厅,“怎么感觉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小了。” “因为住进来东西变多了,而且我们就两个人,够住。”菲利普丢给他一瓶水,让他少废话。 西蒙尼走进来,把东西扔在餐桌上,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到阳台站了一会儿,和许久不见的花花草草打了个招呼,又走回客厅,作势踩了踩地板,“那住了这么久,感觉隔音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你可以在家多练练唱歌了。”他坐下来,把膝盖抵在茶几边缘,终于开始说自己的事情,“我在卡尔皮踢了九场,一个球没进。”说的很简单。 “卡尔皮的战术不适合你。”菲利普答的更简单。 “我知道。”西蒙尼把脚翘起来,“我想留在皮亚琴察,但是我需要稳定上场的机会。” “卡皮尔的教练怎么说?” “教练说这个赛季会给我机会。” “先把握住。” 西蒙尼看着他哥哥,过了一会儿开口说:“那也得我能把握住,现在你说话怎么跟爸妈一样。” “因为我比你大。” “大三岁而已。”看着菲利普拗的很深沉的模样,西蒙尼无语。 “大三岁也是大。” 西蒙尼没再说话。 他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步,停在茱莉亚的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旁边放着那支蓝色钢笔。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笔,又抬头看向茱莉亚,好像知道了谁才是笔的主人,“哥,你不厚道!” “……”菲利普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 “你给我和茱莉亚送一样的礼物!还是一模一样。” 客厅里面气氛变得很诡异,茱莉亚和西蒙尼两个人对视上了,西蒙尼只能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走回沙发坐下,继续哼哼唧唧。 “皮波你可真偷懒啊。”茱莉亚开始阴阳怪气这位节能的送礼大师。 亏她这么宝贝这只钢笔。 “这,那个时候,我还伤着膝盖,一瘸一拐也不能满城给你们买礼物啊!”自知理亏露馅的菲利普无奈扶额,不敢惹女朋友,只能转移火力,“西蒙尼,而且你根本就不用那只钢笔。你写作业吗?” “不写,但是我眼力很好,记性更好!再说是你做错事了。”西蒙尼比划着小鸡手冲哥哥叭叭。他都没有委屈呢。 “谁让你们两一个年纪,我当时觉得你们一样大没有代沟嘛。而且那个时候你都还不太搭理我呢。”菲利普不去管臭弟弟,继续嘀嘀咕咕给自己辩驳,很明显是冲着茱莉亚。 “项链不会西蒙尼还有条一样吧。” “这个没有。” “这个没有。” “那相机呢?” “这个没有。” “嫂子,那这个可以有。” “没你事。”感觉到茱莉亚其实没有多生气,菲利普干脆去搂她,对着她耳廓讲悄悄话,“米妮,还有银行卡,这个也只有你有。” 茱莉亚白了他一眼,回房间了。 “你明天来看比赛吗?”菲利普顿时感觉当庭释放了,问那个扰乱他家庭和谐氛围的罪魁祸首。 “来,妈妈让我来。” “那你坐茱莉亚旁边。” “坐哪?” “她旁边,她明天第一次去皮亚琴察主场看球,你带着她点儿。跑腿的事情都你去,别让她迷路了。” “你连我干嘛都安排好了?” “球是我在踢,看球的票是我给的,位置还是我挑的。请你免费看球,你干点活报答我。” 西蒙尼看了他一眼,有了女朋友忘了亲弟弟。 天知道他有多不愿意收到根本不用的钢笔作为生日礼物,原来他是顺带的啊! 现在还要差使他当私人保镖。 哼,不就是他什么都答应吗? 但是他又很想看亲哥回归的首秀。 于是气得西蒙尼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都不想去了! 25. 比赛日 第二十三章比赛日 比赛当天,皮亚琴察的天气好得出奇。天空是匀净的蓝色,没有一丝云,太阳把球场照得透亮。 莱昂纳多·加里利球场坐满了人,两万多个座位几乎全满。皮亚琴察的球迷就等着球队重新回到意甲。 茱莉亚坐在看台第二排靠左的位置,菲利普的妈妈坐在她右边,西蒙尼坐在她左边,三个人并排坐着。 比赛开始之前,菲利普在场上热身。他跑到看台下方的时候特意抬头望过来,目光越过人群,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茱莉亚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接着继续跑开了。 “他今天每次热身都往这边看。”菲利普的妈妈说。 “因为他知道我们在这里。”茱莉亚说。 “他以前可从来不往看台看。他在维罗纳的时候,我跟他爸坐火车去看他比赛,他一次都没看过我们。” 茱莉亚没有接话。 菲利普,你真的是!让她难做啊! 但莫名其妙,她感觉甜丝丝的。 比赛开始之后,皮亚琴察的进攻节奏比茱莉亚预想的要快。卡尼的战术是高位逼抢,三前锋轮转换位,菲利普在中锋和影锋之间来回跑动。 前二十分钟他两次跑出空档,没能接到传球。 第二十三分钟,他在禁区弧顶接到传球,转身射门,球被门将扑出。 第二十九分钟,他在角球进攻里头球攻门,球擦着横梁飞出底线。 “他今天又跳早了。”茱莉亚也为这个球扼腕叹息。 “什么意思?”西蒙尼有点古怪地看了她一样。 “就是他在禁区里启动的时间再慢半拍。就好了。身位也会更好。他刚刚触球那个角度,也不是他最熟悉的。” “你的角度很棒,你经常看球赛吗?”西蒙尼像是重新又认识了茱莉亚,她不只是哥哥那个数学不好很有爱心的女朋友,她不只是那个需要被带进他们家庭生活的一员。 同样的,茱莉亚很少对着除了菲利普以外的人,说她对菲利普踢球的观察和思考。听得出来,西蒙尼很诚实,也很自发的愿意和她就这些聊的很深入。 于是渐渐的,两个人越来越起劲,还会交换对于一些场上球员的观察和看法。尽管场上任意一名球员的身价都超过他们俩的总和的好几倍。 玛丽娜都忍不住笑着叫他们俩低声点,别在主场看台惹祸。 茱莉亚在聊天间隙看着菲利普在场上跑动,看他一次次争抢落地。她想起上个秋天在维罗纳训练场上,这个夏天在海边的小球场上,他一遍一遍练习起跳和落地,直到那每一个动作变得和呼吸一样自然。 上半场结束的时候比分是0比0。 菲利普走下场时又看了一眼看台的方向,他没有挥手,只是看了茱莉亚一眼,就走进了球员通道。 下半场开始之后,皮亚琴察的进攻有了起色。 第五十一分钟,菲利普在禁区边缘接到传球,他做了一个假射的动作晃开后卫,随后推射远角——球擦着立柱偏出。 看台上的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第六十八分钟,菲利普获得一个点球。裁判指向点球点的时候,全场的欢呼声像一堵墙一样压下来。但是茱莉亚看到菲利普站在禁区边缘,没有往前走,皮亚琴察另一个球员走向了点球点。 “怎么不是他罚?”茱莉亚说。 “菲利普说卡尼不让他罚。”西蒙尼说,“季前训练他点球进球率还不错,但卡尼说赛季开始之后先不让他在正式比赛里罚,等他适应了再说。” 点球罚进了,1比0。 皮亚琴察的球迷在看台上跳了起来。 菲利普跑向角旗区,没有庆祝,只是抬起手拍了两下,就转身往回跑。 第七十三分钟,菲利普被换了下来。他走到场边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台,他的目光先落玛丽娜和西蒙尼身上,最后落到她身上。他表情很平静,嘴唇动了一下,茱莉亚读懂了那个口型——“我没进球”。 他一定又在难受那几次机会了,说不定胃也会开始疼。 终场哨响的时候比分是1比0,皮亚琴察赢了新赛季的第一场比赛。 菲利普走下场的时候没有特意过来绕场庆祝,只是走近她们这一边。 茱莉亚干脆直接站起来,对他做了一个手势——她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他。 他看懂了,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通道。 “你那个手势什么意思?”西蒙尼问。 “意思是‘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这个不能告诉你。” 西蒙尼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说:“虽然没第一场就进球,但是他比以前踢得好。” “但是他还是会难受。” 西蒙尼没有细问,只是靠在座位上,看着球场上正在退场的人群。 等菲利普洗完澡换好衣服,他们四个人走出球场的时候,菲利普的妈妈挽住了茱莉亚的手臂:“等一下,那边有个人。” 茱莉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出口站着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留着长发,穿一件深色外套。看见菲利普,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朝他走了过去。 “菲利普。”她叫他的名字,用的是那种很熟稔的语气。 菲利普停下脚步,他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从平静变成了茱莉亚很少见到的样子——一种介于尴尬和心虚之间的情绪。他的鼻尖动了一下。 “你是……”他开口,没说完。 “你不记得我了?”女人笑了,“我是艾琳娜,高中同学,你们隔壁班的。那时候你考试还考了第二。” 菲利普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里收。 茱莉亚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她听出女人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异常——她说的是真话,她高中就认识他,也许当年还看着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好久不见了。”菲利普说。 “是啊,我听说你回皮亚琴察了,来看这场比赛,没想到真能遇到你。” “你经常来看比赛?” “我还住在父母家里,现在是每个主场都来。” 菲利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艾琳娜身上移开,回头看向茱莉亚的方向。 茱莉亚站在他妈妈和西蒙尼中间,看着两人,脸上没什么变化,手指却攥紧了外套的下摆。 “这是你女朋友?”艾琳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 艾琳娜看了茱莉亚一眼,笑了笑,“她真好看。” “谢谢。”菲利普干巴巴地感谢。 玛丽娜还站在茱莉亚旁边,看着这场面,像是感觉有点尴尬,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皮波,这位是谁?你不介绍一下?” “高中同学,艾琳娜。” “高中同学 ?”玛丽娜无奈看了他一眼,安抚似的轻轻拍拍了茱莉亚的手,“我怎么不记得你高中有女同学来家里找过你?” “妈——” “我开玩笑的。”玛丽娜走到艾琳娜面前,伸出手,“你好,我是菲利普的母亲。” “您好。”艾琳娜握了握她的手,“我就是来打个招呼,我先走了。”她转身离开,步子轻快。 菲利普还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口袋里。 玛丽娜转过身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问:“你以前上高中的时候,有没有谈过女朋友?” “没有。” “真的?” “真的。” 他妈妈说“真的?”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浅的试探。茱莉亚听得出来,她其实已经大概知道答案,只是要再确认一次。 菲利普摸了摸鼻子,那是他心虚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 他妈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那为什么人家记得你?” “因为她的教室就在我们旁边。” “那她怎么还记得你考了第二?” “也许是成绩单贴在走廊上。” 玛丽娜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她拍了拍菲利普的肩膀,转身走到茱莉亚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高中的时候,还有女同学送他自己烤的饼干。他拿回了家,放在厨房,只说是女同学给的。那盒饼干他明明不吃,还收回家,放在厨房放了好几天,最后被他自己扔掉了。” 茱莉亚低头看着地面,脚尖在水泥缝上蹭了一下:“那盒饼干是谁送的?” “不知道,但应该不是今天这个。”玛丽娜拍了拍她的手臂,“他之前谈过很多恋爱吗?这个我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带过女孩回家,你是第一个。” 西蒙尼站在旁边,听着母亲和茱莉亚的对话,这些事情,他知道的比妈妈多多了,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咧了起来。 玛丽娜自己开车回家了,詹卡洛还在家里。 他们三个回公寓的路上,还是菲利普开车,茱莉亚坐在副驾驶,西蒙尼坐在后座。 车里很安静,西蒙尼在后座闭着眼睛,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是睡着了。 茱莉亚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忽然开口说:“她挺好看的。” “谁?” “刚刚那个,你高中同学。” 菲利普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都不记得她。” “你记得她,我听出来了。” 茱莉亚侧过头看着他,路灯光从窗外一闪一闪扫过他的侧脸,她开口说:“你心虚了。” “我没有。” “你有,你刚才摸鼻子了。” 菲利普没有说话,把车停在红灯前,没办法似的,转过头看着她:“我比你大三岁,去过很多地方,按理说,就应该谈过恋爱。” “那你是谈过还是没谈过?” 红灯转绿,菲利普踩下油门,车继续向前开。他开口,声音终于很平了:“天地良心,就你一个跟我回过家。” 后座的西蒙尼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笑意:“哥,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车歪了,因为你方向盘在抖。” 菲利普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 茱莉亚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她的嘴角也有一点弧度,但她没有让菲利普看到。 晚上,她要问的还有很多。 26.广告 第二十四章广告 十一月中旬,波河平原上的雾气一天比一天浓,皮亚琴察的天气冷得像一把钝刀子,风从波河平原上直直地切过来,吹得街道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走路。可训练基地和球场里,却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意乙联赛进入了关键阶段,每一场比赛的结果都像铅块,沉甸甸压在积分榜上,揪着每支队伍的心。 早上推开窗户,外面也是白茫茫一片,连对面楼房的轮廓都看不清。 茱莉亚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每周一到周五,她六点半起床,赶七点一刻的公交车去学校。皮亚琴察高中把她安排在了高三毕业班,课程比她在维罗纳时紧了不少,但她在开学考试她露了那一手之后,老师和同学看她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学校里没人会嘲笑她的口音,没有人知道她做模特,也没人知道她那个“在踢球”的男朋友,具体踢的是什么级别的联赛。她觉得这样很好。 放学后依旧坐同一路车返回,有时候先去市场买菜,有时候直接回公寓。她功课忙,高二落下的学分还在补,每周有两个下午要去老师办公室补课。 可即便这样,她还是每场主场比赛都不落下。 周末她几乎都坐在看台第二排靠左的位置——这个位置是菲利普赛季初就为她挑好的。她坐在那里看比赛,偶尔带本英语语法书,开场前翻两页。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追着他在场上跑动的身影,留意他偏身接球的老习惯有没有出现,看他起跳争顶时会不会慢。这些细碎的小细节,她都悄悄记在心里,像在写一本观察笔记。 菲利普的爸爸妈妈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西蒙尼偶尔会来,大多时候坐在她边上,一边看球一边慢慢和她聊天。 菲利普在皮亚琴察的名气,比茱莉亚预想的要大得多。这座小城不到十万人,足球是唯一能让全城人同时兴奋起来的事。 赛季初他连续几场进球之后,咖啡馆、面包店、体育用品店——只要是他去过的地方,都把他的照片贴了出来。有球迷在街上认出他,会拦住他要签名,有时候签完名还会瞥一眼站在他身边的茱莉亚,问一句“这是你女朋友?”,菲利普就会点头,再把她的手牵得更紧一些。茱莉亚还在适应这样的场面,她习惯了维罗纳那种程度的“小有名气”,皮亚琴察完全不一样——这座城很小,可人们爱得深,也爱得直接,他们走在路上随时都可能被认出来要合影。 茱莉亚的模特工作也还在继续。维罗纳那几家工作室偶尔会给她派活,皮亚琴察本地也有一家小经纪公司,通过维罗纳的推荐联系上了她。她拍过几次小品牌的图册,也给本地一家服装店拍过橱窗海报,挣的钱不算多,但够她买书和自己的一小部分开销。她把这些钱存在一个单独的账户里,自己从来没动过菲利普工资卡上的钱。 茱莉亚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件事——她只是觉得,那是他的钱,她虽然管着,却不该乱花。 她每次去拍摄都会带着那台尼康,休息间隙就给摄影师打下手,看他们怎么打光、怎么构图。有一回,一个平面摄影师问她:“你怎么不去做摄影?”她说:“我在学,但还没学明白。”摄影师笑了笑:“你拍的东西我看过,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 那天下午她刚下课到家,电话线响了。是她皮亚琴察的经纪人,对方语气轻快:“茱莉亚,有人联系我,说想找你们两个一起拍一支广告,你和菲利普。好像是本地一个运动品牌,想做个小型推广。” 她刚刚放下书包,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我和菲利普?” “对。他们听说了你们俩的关系,觉得这个组合很有意思——一个正在上升期的前锋,一个好看的模特女朋友。他们就是想让你们一起拍点东西。” “我得想想。” “行,这个机会很难得。你考虑好了给我回话。” 同一时间,菲利普的经纪人也发来了传真合同。 那位经纪人是菲利普今年签的,一个都灵人,三十多岁,以前也踢过球,后来转行做了经纪。他每两个月来一次皮亚琴察,在基地旁边的咖啡馆跟菲利普碰面,聊足球,聊合同,聊市场。菲利普训练结束后会去咖啡馆见他,有时候带茱莉亚一起,有时候自己去。 那天下午菲利普去了咖啡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 到家之后,菲利普把文件夹和打包的晚饭放在餐桌上,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合同草案,还有一张拍立得。 拍立得上是两个人的背影,站在训练场边,是菲利普和茱莉亚。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脖子上挂着相机,他穿着训练服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这是什么?” “广告合同。”菲利普把文件夹推到她面前,“费拉里,我的经纪人,说本地有个服装品牌想找我们一起拍春季系列,户外加室内两组,报价是这个数。”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看了一眼那张拍立得。“他们怎么会有我们的照片?” “费拉里拍的。他说上次来基地的时候,看见我们站在场边就拍了。” “你答应了吗?” “我说回来问问你。” 茱莉亚合上文件夹,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餐桌边等她开口,安静了一会儿,她才说:“我不想拍。” “为什么?” “我不想以你女朋友的身份去拍广告。” 菲利普把夹克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费拉里说这是本地品牌,他们想拍‘皮亚琴察的一对情侣’,不是单独拍我们两个,是拍一对恋人在这里的状态。” “但他们找的是我,找我就是因为你。”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是我不想。” 菲利普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搭在文件夹边缘,没有翻开。他开口说:“费拉里说这个广告对我们都好。他跟我说的时候,我也觉得他说得对。” “对你好的部分是什么?” “对我来说是品牌曝光。对你来说是能让更多人看到你。你不是在学摄影吗?你可以借这次机会认识品牌方的人,以后说不定——” “以后说不定可以拍他们的广告?”她抬起头看他,“菲利普,如果我以后能拍广告,应该是因为我拍得好,不是因为我是你女朋友。” 菲利普沉默了几秒钟。窗外雾蒙蒙一片,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透过雾气落在窗台上,晕成一片模糊的暖色。他低下头,合上文件夹,推到桌子一边。 “米妮。” “嗯。” “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之后,你做的所有事都会被别人当成是沾了我的光?” 茱莉亚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从文件夹边缘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菲利普坐在对面,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往里收了一点。 茱莉亚开口,声音很轻:“我在维罗纳拍第一组模特照的时候,他们找我是因为阿尔贝托拍了一张我在看台上的照片,那张照片里没有你。但后来他们找我拍第二组,后来我才知道,就是因为维罗纳俱乐部的人知道我是你的女朋友。现在皮亚琴察的人找我,是因为你在这里踢球。我不想这样。” 他的表情动了一下——眉毛微微抬起,又落下来,嘴角那个弧度有些维持不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的工作是因为你才得到的。” “但这就是现状。”菲利普靠回椅背上,“你是我的女朋友,你有模特经验,他们找我们两个人一起拍,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是——”茱莉亚停了一下,像在组织措辞,“如果这个广告是我自己接到的,我会很乐意拍。但它是‘菲利普和茱莉亚’一起拍 的广告,所有看到的人都会知道,我就是因为是你女朋友才能站在镜头前面。” 菲利普看着她,安静了几秒,“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 “不是。” “你不想让同学知道我是你男朋友?” “这两个不是一回事吗?” “所以你是觉得我不够好?”菲利普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末了还开了句玩笑,“我这么帅气,跟你一起拍广告多好啊。” 茱莉亚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皮波,你真的不知道吗?我就是因为这个机会是冲着你来的才不想接。如果不是你,他们不会找我。” “米妮,你还太小了。”菲利普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你不明白。我给你的不多,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你和我一起拍个广告,拍完了,你还能做你自己的事。你不会永远只是‘我的女朋友’。” “那以后呢?”茱莉亚看着他,“以后我也一直都是你的女朋友。在外面工作生活,不管我做什么——我做模特也好,做别的事也好,全世界人都会说,你只是因为是超级皮波的女朋友才会有工作的。” “我当你是在夸奖我。”菲利普努力试着笑了一下,“原来我以后会这么有名。”他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叠,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 菲利普没有碰她,只是坐在那里,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 “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想这件事。”菲利普压低声音说。 “我没说出来。”茱莉亚也和他一样压低声音。 “你不想让我觉得你在乎这些。” 她抬起头看他,“我只是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窗外的雾气更浓了,路灯的光模糊成一片。 菲利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费拉里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没有想那么多。他说有一家品牌想找我们,我说好。所以我今天把合同拿回来了,我以为你会高兴。” “我知道你没想那么多。” “你不高兴,是因为我先把合同拿回来了吗?” “你先把合同拿回来,是因为你觉得你答应的是好事。你觉得你比我大,你比我懂这个世界,你知道什么对我好。” 菲利普没有反驳。 茱莉亚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在餐桌边坐了很久。电视机放在客厅角落里,没有开。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从波河平原上穿过去,消失在雾里。 茱莉亚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我很害怕,皮波。” 菲利普看着她。茱莉亚说“我很害怕”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出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颤抖,但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她只是把自己心里那个结拿出来,给他看。 菲利普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直接抱在怀里。茱莉亚没有抗拒,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但也没有推开。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餐桌旁边,抱到桌上打包的面已经凉透了。 “我去跟经纪人说,我们不拍了。” “经纪人是你的。你刚刚跟他说了可以拍,现在又说不拍了,他会觉得是我在捣乱。” “那我跟他说是我不拍了。” “他又不傻。” 菲利普低下头,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想个办法。”菲利普俯在她耳边说。 “什么办法?”茱莉亚感觉耳朵痒痒的。 “不知道。但一定有办法。”菲利普贴得更近的了。 茱莉亚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然后瓮声瓮气地说:“那我问我爸爸妈妈。” “你问。” “你也问问你队友。” “好。” 27.广告后续 第二十五章广告2 第二天,茱莉亚给她妈妈打了电话。 她妈妈正在电话那头揉面,背景里依旧飘着熟悉的烤箱定时器滴答声。 茱莉亚把拍广告的事说了一遍,妈妈听完开口问道:“你不想拍,是不想跟他一起拍,还是不想以他女朋友的身份拍?” “第二个。” “那如果有品牌单独找你拍呢?” “那我会考虑。” “你爸爸怎么看?” “我还没跟他说。” 那天晚上茱莉亚又给爸爸打了电话。贝利尼先生在维罗纳,接电话时正在看报纸,背景里传来翻纸的沙沙声。 她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贝利尼先生问道:“你是觉得这件事不公平,还是觉得你自己不够好?” “我不知道。” “你要是觉得自己不够好,那就先把自己变得足够好。你要是觉得这件事不公平,那本来就不该接。” “你以前在罗马俱乐部见过那么多踢球的,他们另外一半遇到类似的事是怎么做的?”茱莉亚只能问爸爸更多的人是怎么过来的,罗马是一个意甲俱乐部,和维罗纳和皮亚琴察毕竟不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茱莉亚听到翻报纸的声音停了。贝利尼先生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变了——从一个父亲变成了一个在俱乐部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资深队医。 “我见过三种。”他说,“第一种,完全依附。球员转会她就跟着搬家,球员训练她就待在家里,球员退役她就不知道该做什么。这种最常见,老实说,她们大部分过得不算差。她们在球员签名的时候微笑,在球员的照片旁边被拍进去。只不过时间久了,她们就忘了自己本来想做什么。当然,也有的人过得不好。这种事情在哪里都很常见,有个门将的女朋友做什么都跟着他,帮他打理合同、安排行程。后来他出轨了,她在罗马没有朋友,没有工作,什么都没有。因为那几年她做的所有事都跟他的名字绑在一起。分开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剥了一层皮。” “第二种呢?” “第二种,完全切割。不听球员的事,不看球员的比赛,过自己的日子。这种最后大多分了。她们觉得球员的生活跟她们没关系,后来就真的没关系了。就算等到球员退役之后,等到两个人心平气和地坐在同一间屋子里,才发现彼此根本没有话可说。” “第三种呢?” “第三种最少,大概是因为环境。”贝利尼先生停了一下,“既不依附,也不切割。她们有自己的事业,但也知道球员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球员踢球的时候她们不站在场边,但她们会出现在重要的看台上。最关键的是,踢球的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坎,那个时候她们能坐在旁边分担责任。” “你见过多少第三种?” “不多。一两个。” “她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做到的。”贝利尼先生的声音很平静,尽管他希望女儿能靠近这种状态,“其中一个。她是个建筑师,住在米兰,丈夫在罗马踢球。她每周主场比赛都坐飞机来看。接项目全靠自己的公司。过了两年,她丈夫去了米兰踢球,他们现在还在一起。她后来跟我说,她那个时候不是因为不爱他才留在米兰的。她是因为不想在他踢球的时候把自己弄丢。她说建房子得先把自己建好,才能站在他旁边。” 茱莉亚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她把那支已经用了很久的蓝色钢笔从桌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转了转,“爸爸,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茱莉亚,我讲这些不是让你跟他分开。”贝利尼先生把报纸重新拿起来,“我只是告诉你有第三种可能。你也可以试试。你不要觉得只有依附和切割两种选择。你可以有自己的东西,同时站在他旁边。这需要时间。但是你才十八岁,你有的是时间。” “那广告呢?” “广告你自己决定。但你要想清楚,你拒绝它是因为你不想被当成他的附属,还是因为你怕自己配不上那个机会。这两种原因看起来很像,但它们不一样。第一种是原则,第二种是恐惧。” 茱莉亚挂了电话,坐在床沿,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 窗外的雾气居然散了,天空露出一角灰蓝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再是维罗纳医务室里那个写不出来数学作业的手了。她写过转学考试的卷子,握过模特合约的签字笔,在暗房里装过显影罐,也在看台上为他的每一个进球攥紧过拳头。 茱莉亚想到贝利尼先生说的那个建筑师。那是一个她还不认识的人,但她在那个人的选择里嗅到了某种她正在努力摸索的东西。 菲利普那天训练结束之后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更衣室旁边的休息室,那里有几个队友在打牌。他在他们旁边坐下,把广告的事说了一遍。 德维蒂斯听完之后想了想:“你女朋友是怕别人说她靠你上位?” “差不多。” “那你就别让她拍。” “但我想知道她自己想不想拍?” “她不是说她不想吗?”德维蒂斯看了他一眼:“她说不想,你就不拍。你问我们有什么用?” “我想知道你们怎么看。” “我们怎么看?我们觉得这没什么。你踢球,她拍照,一起拍个广告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她以后总要工作的。她就是你的女朋友,这个事实又改不了。” 马尔科把牌甩出去:“你们这些有女朋友的人真麻烦。我没有女朋友,我只想拍广告。如果广告商来找我,我马上说好。‘维埃里的绯闻女友’我也认了。” “维埃里才不喜欢你。”菲利普立刻反驳他。 几个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只有皮奥瓦尼放下报纸,认真得不合群:“她的想法其实很合理。如果我是她我也不想拍。我刚来的时候,人家都说我是从丙级上来的,不值这个钱。我花了两年才让他们闭嘴。你女朋友比你小对吧,她还没走出自己的路,你的名字对她来说太重了。你要让她拍,就得让她自己选。你不能替她选。” “我没替她选。”菲利普不由自主地否认。 “你已经替她答应了经纪人。” 菲利普无言以对,他确实答应了经纪人。 拿回合同的前一天,经纪人在电话里问他有没有兴趣,他说有,然后经纪人才说“那我去跟她公司说”,他说好。他没有先问茱莉亚。他只是觉得,那个机会不错,帮一把她想做的事,有什么不对。 “你现在知道了。”皮奥瓦尼把报纸叠好放在膝盖上,“但你问她的时候,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不是在问她‘你要不要拍’,你是在问她‘你想不想以这个身份拍’。这两个问题出发点不一样。” 结果卢卡在旁边接了一句:“结果不都一个样。如果皮波问的是第一个问题,她会说NO,小姑娘都有自尊心;如果皮波问的是第二个,那么她可能会给一个更具体的答案。反正没区别,都是送上门的里拉不要。” 菲利普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把手插在口袋里,靠在沙发上。 休息室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想着皮奥瓦尼说的那句话,想着茱莉亚坐在餐桌边的样子。她那天晚上没有生气,只是低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但是她安静的时候比生气更让菲利普感觉不安。 周末,西蒙尼来了。 他从卡尔皮回来过周末,顺便来公寓吃饭聊聊天。 茱莉亚做了三份意面,两份有酱,一份白水煮。菲利普吃白水煮的,他们两个吃有酱的。 三个人坐在餐桌边,窗外的天气终于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淡淡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 西蒙尼吃到一半,开口问了一句:“你们那个广告怎么样了?” 菲利普放下叉子,“应该不拍了。” “为什么?”西蒙尼问。 “茱莉亚不想拍。” 西蒙尼看了茱莉亚一眼,又看了他哥一眼,他自己在皮亚琴察还只是菲利普的弟弟,其实能够共情茱莉亚,所以他问他哥:“你答应费拉里之前问过茱莉亚吗?” “没有。” < p>“那问题可能不在广告上。” 菲利普看着他弟弟。西蒙尼用叉子卷了一口面,塞进嘴里,嚼嚼嚼完咽下去,说道:“你答应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这是件好事?你觉得她拍这个广告会开心,会认识一些人,对她以后有好处。” “对。” “你不应该直接答应经纪人。你应该先跟她说。你们这边商量好了,等她那边经纪人通知的时候,她才知道广告的存在。问题就是,你们两,你是先知道的,她后来才知道。她会觉得你才是那个替她做决定的人。”西蒙尼把叉子放在盘子上,“你替她着想,你觉得你比她大三岁,比她懂得多,你知道什么对她好。但你又不是她。” 茱莉亚低头吃着面,没有说话。她的叉子在盘子里转了一圈,卷起一小团面。 西蒙尼一整个中午都没有和茱莉亚说上一句话,看了一眼闷闷不乐的她,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哥一眼,“你应该先问茱莉亚的。她如果说不,你就跟费拉里说不。她如果说好,你再答应。你不能理所当然觉得你可以帮她决定她想要什么。” 茱莉亚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西蒙尼。他已经没看她了,也正低头把面卷上叉子。他的话很像是客气的安慰。但茱莉亚听出来了——他说的是真心的。 菲利普也听出来了,西蒙尼比他的队友更客观,可能是因为他同时认识他们两个人的缘故。 西蒙尼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你比她大三岁,你踢职业足球,在皮亚琴察有名气,你经纪人有资源。她什么都没有,刚到这座城市,就连驾照都没有。你现在就把她的名字跟你的绑在一起,茱莉亚以后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别人说成‘那是因为她是因扎吉的女朋友’。” 菲利普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白水面。他安静了几秒,然后转头看着茱莉亚。她正看着他。 “米妮,你想跟我说什么?”菲利普问。 茱莉亚把面咽下去,放下叉子:“我想说,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想有一天我站在你旁边的时候,别人看到的是我。” 菲利普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以前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茱莉亚握住了他的手掌。 西蒙尼坐在旁边,听着两个人的对话,什么也没说。 他低头把盘子里剩下的面吃完,站起来,把盘子端到水池边。 他拧开水龙头的时候背对着他们,开口说了一句:“今天我洗碗。” 那天晚上西蒙尼走了之后,菲利普坐在阳台上。 茱莉亚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热茶,一杯是他的,一杯是自己的。她坐在他旁边,把茶递给他。他接过去,捧在手里。 “我明天给费拉里打电话,”他说,“跟他说我们不拍。” “你不用不拍。你可以拍。”她把茶杯放在栏杆上,“那是你的工作。” 菲利普看着她:“我不拍。” “为什么?” “因为那是情侣广告。你不去,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什么话,让他们再给我找一个女搭档吗?那还不如不去。” 茱莉亚靠着他的肩膀。 阳台上的风比客厅里凉,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缩了缩脖子。 菲利普把手从茶杯上腾出来,把她的睡衣领口往上拉了一点,然后用手心的温度盖住她的脖子,“你以后想拍什么?” “我想拍我自己想拍的东西。” “你想拍什么?” “我不知道。我还在学。但是他们都说我拍的不错。” 菲利普把茶杯放在栏杆旁边,和她的并排放在一起,“等你知道自己想拍什么了,我出钱给你拍。至于广告什么的,等你准备好再说。” 茱莉亚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楼下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街道。 雾气散了,星星露出来几颗,在波河平原的上空闪着。 她开口说:“所以你以后什么事都先问问我。” “好。包括买什么牌子的牙膏吗?卫生间牙膏用完了。” “嗯,那牙膏也要。” 菲利普低头看了茱莉亚一眼,她正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 28.食物 第二十五章食物 十二月,冷空气正式从波河平原上压下来。公寓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茱莉亚每天早上用指甲在霜面上划一道线,看今天的温度和昨天差多少。她没买温度计,也不爱听天气预报,他们家电视只看足球比赛。她居然发现了这种智能方法来判断该穿多厚的衣服。 公寓的暖气烧得有点过,客厅里干燥得像一张烘干每一丝水分之后能站住的的毛巾,莉亚把阳台上的植物全搬进屋里,在暖气片边排成一排,每天早晚喷水。菲利普训练回来撞见她喷水,笑问:“你在给它们洗澡?”茱莉亚说:“我在给它们制造必要的湿度。”他说:“它们又不是热带植物。”她说:“但是温带植物也需要水分,这是生命之源!” 她和菲利普的晚餐桌上,几乎每天都是一样的东西。 周一,多半是白水煮面配牛肉,橄榄油和一小撮盐。 周二,白水煮面配番茄酱,番茄酱是菲利普自己做的,只放了番茄和一点罗勒叶,不加油不加蒜。 周三,白水煮面加鸡胸肉和煎蛋,蛋要煎到全熟,不能有溏心。 周四,虾仁,如果她做了别的菜,他会把菜拨到盘子一边,只吃面。 周五,偶尔会有烤鸡,但鸡皮要剥掉,调味料只能放盐和胡椒。 周六,他一般踢比赛,不在家里吃晚饭。 周日,菲利普会去市场买新鲜的鱼,他清炖一半,剩下的归她自由发挥做给自己吃。如果他想换口味,会自己下厨煮一锅白水煮面,配一点黄油,算是给自己放假改善伙食。 茱莉亚是维罗纳人——准确地说,她的童年在罗马,少女时期在维罗纳。 罗马的饮食和维罗纳完全不同:维罗纳有玉米糊、炖牛肉、阿玛罗尼葡萄酒,而罗马有培根蛋酱面、猪头肉意面、烤乳猪、炸鳕鱼、洋蓟、牛尾。 小时候在罗马,她妈妈开着一家面包店,茱莉亚至今记得面包出炉的味道——整个街区都飘着酵母和麦香。她小时候总爱待在面包店后厨,看妈妈往面团里揉黄油,看烤箱门打开时蒸汽腾起,看面包表皮慢慢变成金黄色。她妈妈说过:“面团是有脾气的。你揉它的时候要认真,不然它就会跟你发脾气。”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面团发脾气”,但她记住了那些味道。后来搬到维罗纳,她经常会想起罗马的面包,想起那种刚出炉时外脆里软的质感。 夏歇期在海边,茱莉亚第一次发现自己做饭有点天分。那间度假屋的厨房很小,可她在那间小厨房里待了很多时间——她尝试做各种东西,海鲜面、烤鱼、炖菜,甚至试着烤了一次妈妈的招牌面包,可惜失败了。 茱莉亚发现自己对味道有具象的记忆——某一种酱汁调得稠一点会更好吃,某一种鱼煎之前得先用柠檬腌一下。她的味觉比大多数人都灵敏,能分辨出海盐和岩盐的区别,能尝出番茄酱里有没有放罗勒,能闻出黄油是不是快烤焦了。她以前以为这只是因为她从小在面包店里长大,后来发现,可能不止,这是一种天赋。 可她的天赋撞上菲利普的肠胃后,就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表演。她做好吃的,他看着她吃。她说好吃,他点头。她问他好不好吃,他说“好吃”——可这个“好吃”只是对她手艺的肯定,不是对他自己味觉给出的回应。 她甚至渐渐觉得,菲利普吃白水煮面的时候,和吃她花一下午做的海鲜烩饭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半分差别都没有。 茱莉亚很享受做出美食的感觉:把食材放进锅里,看着它们从生到熟,从单调寡淡变得香气浓郁。 她把这种感觉告诉菲利普,他说:“那你就多做点儿。我能吃的东西不多,但你可以做给你自己吃。” 后来她真的开始做很多只给自己吃的东西。 罗马的卡邦尼意面——用猪颊肉、鸡蛋、羊奶酪和黑胡椒,不加油不加水,全靠鸡蛋和奶酪乳化。 茱莉亚第一次做的时候酱汁结块,面干巴巴的。她打电话问妈妈,妈妈在电话里说:“火太大了。你要把锅离火,再放鸡蛋。”第二次做就成功了。 茱莉亚端着面坐在餐桌边吃,菲利普坐在对面吃他的白水煮面。她吃了一口面抬头看他——他正用叉子卷着白水面,低头盯着自己的盘子。她忽然觉得有点难过,却说不清为什么。 一天下午,她烤了第一炉属于自己的面包。前后烤了两次:第一次面团没发好,硬得像石头。第二次她多等了一个小时,面团发到了原先的两倍大,烤好的面包表面裹着一层薄脆壳,掰开内里松软,蒜香混着橄榄油的味道,和小时候站在妈妈面包店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她把面包放在餐桌上,坐在旁边盯着它看。 菲利普训练回来推开门,一下子就闻到了香味,“你做了什么?” “面包。” 他走到餐桌边低头看,面包还冒着热气,表面布着烤过的蒜粒和橄榄油。他看了很久,才抬头看向她。 “这是什么?” “我妈妈的面包。你去年在罗马吃过一次特制版本。” 菲利普记起来了,那回他在她妈妈的店里吃了一整盘不加蒜的面包,然后看着她们吃加蒜的。他低头看着面前的面包,伸手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她就安安静静看着他。咽下去之后,他又撕了第二块。 “这个我能吃。” “为什么?” “油不多。面团本身是发酵的,不是那种用黄油做的。”他吃完第二块,又撕了第三块,“你妈教你的?” “电话里教的。” 菲利普看着她,嘴角慢慢漾开一个弧度。 那天晚上他吃了三块面包,剩下的被茱莉亚吃完了。她坐在他对面,掰开面包抹上黄油,撒一点盐。他看着她吃,可这一次,他没有露出来那种“我看着你吃就好”的表情。他在吃自己的那份,虽然吃得比她慢、比她少,但他确确实实在吃。 从那之后,茱莉亚开始给家里做更多的菜。 她开始打电话给妈妈问各种罗马菜的配方。 她妈妈说:“你问这些干什么?想家了?” 茱莉亚只能说:“我就是觉得罗马菜比北方菜好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妈妈说:“罗马本来就是最好吃的。”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她熟悉的暖意。 茱莉亚说:“我以前在罗马的时候,总觉得这些东西随时都能吃到。离开之后才发现,那些味道早就长在记忆里了。” 她妈妈开始一点点教她:怎么用猪颊肉做卡邦尼酱面,怎么把洋蓟炸得酥脆,怎么用羊奶酪做炸饭团。她在皮亚琴察的市场挨个找那些食材,找不到就用替代品代替。 她做了炸饭团,那是罗马最有名的小吃:先把米饭煮好,拌上番茄酱和肉酱,捏成团,塞入马苏里拉奶酪,裹上面包糠下油炸。她站在灶台前炸了三个,两个散了,只有第三个成功成型。她拍了张照洗出来,贴在冰箱上。 她做了炸洋蓟,母亲说“你得把它打开,像花一样”,她打开了一个,又打开一个,第三个打开的时候终于能平铺在锅里,像一朵花。她做carbonara,母亲说“你不能放奶油,正宗的carbonara没有奶油”,她不放奶油,她搅鸡蛋,搅得胳膊酸了,最后总算没有变成炒蛋。 她做牛尾,炖了三个小时,肉从骨头上自然脱落,酱汁浓稠挂壁。 这些东西,菲利普都不能吃。 他坐在餐桌对面,看着她吃,他面前永远是鱼、鸡蛋、牛肉和白水煮面。 他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水灵灵的,像一只被关在门外、隔着玻璃看屋里热闹的布偶猫。他嘴唇抿起来,又翘上去——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他吃不了这些,可他从来没抱怨过,眼睛里带着那种“我没办法”的无奈。她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他像个被拦在游乐场门口的小孩。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摆着那么委屈的表情,茱莉亚既心疼他,又 忍不住想揍他一拳。 菲利普长了一张无可挑剔的脸,漂亮的头发,睫毛长到能接住阳光,可只要坐在餐桌边吃饭,脸上就会露出一种生无可恋的表情。 茱莉亚不是没见过他踢球的样子,也不是没见过他笑的样子。他是那种微笑起来能让整座球场都安静下来的人。可坐在餐桌边,菲利普的表情就像一个在寒风里等公车的上班族。他没有不满,也没有忍耐,就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本他读不懂的书。 茱莉亚觉得他可怜,又觉得心里不公平。 “你以后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露出来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你现在这种,跟看一份医院检查报告没区别。” “所以你想揍我。”他说。 “我是在看你吃饭。” “你每次看我吃饭都是这个表情。” “哪个表情?” “想揍我的表情。” 茱莉亚把叉子放下,看着他,“我不揍你。我就是看看你。你是我男朋友,可你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人觉得不公平。” “那你把揍我换成亲我行不行?” “少来,你连我做的菜都吃不了。” “我能吃面。” “白水煮面不算。它最多是维持生命的基本物质。” 菲利普哑口无言。 “以后科技发达了,会不会发明一种营养剂,你就不用吃饭了?”茱莉亚真的想象了一下。 菲利普只是稍加思索,“如果真有,我可能会买。” 茱莉亚瞪着他,“你真打算以后戒掉吃饭?” “如果那个营养剂比我的肠胃靠谱。” “菲利普。” “怎么了?” “你不能戒掉吃饭。吃饭不只是为了活着。”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坐在桌子边,等着品尝一个人做的菜。为了尝到一种味道,然后想起一件事。” 菲利普就只能湿漉漉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我还能吃你做的烤面包。” “那只是最基础的水平。” “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茱莉亚不知道该说什么,菲利普是真的觉得够了,也不能算是敷衍她。 菲利普对食物的期待太低了,低到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程度。他从来没有因为一顿饭开心过,也从来没有因为一顿饭失望过,吃饭的时候脸上永远是同一种表情。 可茱莉亚不一样,她吃饭的时候表情会变:觉得好吃就闭一下眼睛,吃到不喜欢的就皱一下鼻子,吃到特别喜欢的就忍不住多咬两下。 菲利普看着她的时候,就像在看一场他完全看不懂但觉得好看的表演。 菲利普低下头继续吃他的白水煮面。 茱莉亚坐在对面,看着他把面吃完,然后站起来收碗,放到水池里面。 茱莉亚坐在餐桌边,手里端着那碗炸饭团,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奶酪在嘴里化开,带着淡淡的咸香。 茱莉亚想起小时候在罗马,妈妈带她去市场买洋蓟。妈妈蹲在地上,一个个用手掂量,说“这个要声音脆,叶子紧才好”。 茱莉亚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只纸袋,袋子里装着刚做好的面包,面包还是热的,隔着纸袋烫得她手掌发暖。 那是她童年记忆里最清晰的片段之一——不只是面包的香味,还有手指被烫得发暖的触感,阳光落在市场石板地上的光斑,还有妈妈和洋蓟。 “皮波,”茱莉亚开口,“我有点想回罗马了。” 菲利普立刻从水池边转过头,“现在?” “当然不是现在。我想回去看看,看看面包店,看看我小时候上学跑过的地方。” 菲利普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回柜子,在她对面坐下,“你想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知道,你赛季结束之后?”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