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凡人’》 1、世界一 有着浅灰色尾羽的信鸽掠过天际,飞落至平安村村口正中央的常青树下。书生打扮的青年欢欢喜喜去拿被送过来的传信,他嘴巴咧着,眼睛里含着光,展开叠好的信纸前,搓了搓手,看信前,又闭上眼睛,长长呼口气。 “哎呦喂,是谁的信啊?”树荫簌簌晃动下,调侃的声音响起。 “还能是谁,肯定是陆书生即将娶进门的新娘子送来的,你们瞧瞧,他耳根子都红了……陆书生,你用胳膊肘撞我做什么,好好好,是我说错了,你不是耳根子红了。你是耳根,侧颈,连带着脸颊,全都红了,哈哈哈哈哈!” 书生面红耳赤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地威胁,“你再这样,我到时候就不给你喜果了。” 书生说完觉得不好意思,干巴地继续补充,“给,给你最少。” 这下所有人都笑了,树叶沙啦啦作响,脚边的野草轻晃。几乎能将所有人传染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村落,久久不息。苏若玉迟缓地颤了下眼睫,有些恍惚,鼻尖能让人呕吐到几乎把肝脏吐出来的刺鼻血腥味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带着一些泥土腥气的稻草清香。 完成任务,正要往回飞的信鸽被笑声惊到了,身体一颤,被它在半空中划出来的灰线,蓦地往下一折。苏若玉的眼睛刚好和信鸽的眼珠子对上了,这双黑色的眼睛正映着整个平安村,简朴甚至有点简陋的屋子挨挨挤挤坐落在村子里,外面围拢着的农田长势极好,生机盎然,马上就要丰收了。 “苏若玉,你怎么突然停在这了?”一道带着讥诮不屑的声音冷不丁地冒出,“该不会是你看到穷书生要成亲后,被勾起了一些没有自知之明的幻想了吧。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清醒,玄桉是不可能和你成亲的,你根本就配不上他。” 苏若玉看着站在他前面,离他几步远的林安南。对方的样貌堪称出挑,身上的粗布长衫都盖不住那股风华,但他望向苏若玉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似的,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是的,你确实走了狗屎运,侥幸救下了玄桉,但你应该没眼瞎吧,玄桉这身姿气度,一看就出身不凡。要不是他不知道为什么重伤,他和你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穷其一生都见不到他一面。你该不会这么不要脸地,就因为这点救命之恩,就要恬不知耻地缠上他吧。”林安南啧了声,“你要知道你的身份,你就是个乡野村夫而已。” “你不要以为你救了玄桉,玄桉就欠你什么。玄桉这气质,有的人救他,就算你不救,也会有别的人救他。你能救到,是你的幸运好吗,等他醒了,他从指缝里施舍点东西给你,你就能平步青云了。苏若玉,你要抱着一颗感恩的心,好生照顾玄桉这个贵人,而不是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林安南嗤笑着,好似在嘲笑苏若玉的痴心妄想。 苏若玉没细听林安南狗叫了什么,对方的话全都被他替换成了汪汪汪。他此刻心脏跳得剧烈,大脑闷闷地痛,额角皮肤下的青筋都好像在一下一下地跳。 苏若玉刚刚脑海里涌入了大量的画面,关于他的记忆,他的未来,他的—— 命定轨迹。 繁杂的信息冲刷着大脑,眼前的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雾气,现在和脑海里的未来画面在交叠,耳边的欢笑在虫鸣鸟叫声中渐渐扭曲失真,笑着笑着便变成了凄厉的哀嚎,牵着心一颤一颤地痛。 树叶在树枝上打着圈,常青树下的笑声渐渐低下去。苏若玉缓过来的时候,林安南还在喋喋不休,林安南脸上的嫌弃几乎能溢出来,苏若玉不听都能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 “……所以现在,压下你那些可笑的幻想,赶紧跟我去采药。”林安南居高临下地命令着,等待着对方低垂下眉眼,怯懦又无措地道歉。 林安南很烦苏若玉,要不是担心采药途中会出什么事,苏若玉这个废物农夫可能会无法成功采到药,他才不会跟着一起。林安南心里燥,也不憋着,直接对苏若玉这个罪魁祸首撒气。 被他这样一说,苏若玉这一路上,估计都会将头越垂越低,不说话了,以前都是这样。 林安南不明白为什么苏若玉内心这么脆弱,随便说几句就一副蔫蔫很无措很难过的模样,好像他很过分似的,但他乐得靠此收获清净。 苏若玉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无端带着点哑,可很好听,和旁边刮起挠人黑发的清风似的,缠缠绵绵的,“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林安南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他几乎疑心自己出现了幻听。 刚刚是苏若玉开口了? 这个卑贱的农夫竟然敢反驳他? 苏若玉常年戴着面具,眼睛却是露出来的,此刻这双眼睛充斥着无辜和不解,“我刚刚会停下,只是小黄在冲我摇尾巴,我在想,要不要喂点东西给它,你刚刚难道没有听到小黄的狗叫吗?”小黄是村里养的大土狗。 在林安南怔愣之余,苏若玉有些恍然大悟地道,“哦,可能是小黄比较嫌弃你,冲我摇尾巴的时候刻意待在了你看不见的地方。后面它狗叫的时候,你刚好也开口了,你的声音比那些狗叫还要尖锐,还要刺耳,有点把那些狗叫盖住了,你可能太沉浸于自己了,所以没有听到那接连不断的狗叫汪汪声。” 林安南喉咙堵住,脖子泛红,憋得慌。他有点怀疑苏若玉是在含沙射影,但印象中的苏若玉又不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苏若玉不解询问,“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比较关注小黄,你说的话完全和狗叫重合在了一起,我没怎么听清,就听见汪了。” 林安南额角轻跳,越发觉得苏若玉是在说他不仅狗嫌,还像狗一样乱叫乱吠。 苏若玉诚恳道,“我真不是故意的,是真的重合了。虽然在你开口不久后,我就看你了,但你刚刚嘴巴实在张得太大了,还唾沫乱飞,我看着有些恍惚,很难静下心来辨认你说了什么,都险些以为那些狗叫是从你嘴里喊出来的了。” 林安南呼吸不畅,瞪向苏若玉,他怎么可能唾沫乱飞? 他一个这么重视自身形象的人,怎么会是苏若玉嘴里这副丑样子。 林安南有些气急败坏,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要是问苏若玉是不是在指桑骂槐,倒显得他对号入座似的。他也不好回应苏若玉的询问,把刚刚讽刺苏若玉的话再说一遍,苏若玉都说自己突然停下来是在看狗了,他再那样输出不就跟发癫似的。 “说我们需要赶紧采药!天已经有些晚了!”林安南心口憋得难受,每呼吸一下都感觉有火气在窜窜窜地往上冒。 林安南故意每个字都带了重音,苏若玉向来察言观色,附近有谁心情不好,他都会收敛情绪,变得跟鹌鹑似的,他现在实在不想听苏若玉的声音,这次依旧不例外—— 苏若玉略显欢快地轻哼起了小曲。 林安南:“……” 林安南胸口剧烈起伏,深呼吸好几口气,要不是他还背着陷入昏迷的玄桉,他此刻怕是拳头都攥起来了。 路边的稻苗随风摇曳,泛着淡淡的金色,衬得林安南的脸越来越黑。苏若玉完全没理朝他频频侧目的林安南,微垂眼认真看着脚下的路,路并不好走,平整的地方很少,散落的石块时不时便传来硌痛感,不过走了这么些年,便也慢慢习惯了。 苏若玉乌黑的睫毛轻颤,在面具上落下一片阴影。 他从未想过他会有忍着双腿剧痛,一点点爬向别人的那天。 苏若玉抬眸,侧望向林安南的后背,林安南正背着一个青年。青年的头埋在林安南另一侧的肩膀,从苏若玉这个角度去看,看不太清青年的脸。略显狼狈的背影无法掩盖那份芝兰玉树的气质分毫,林安南的气度已经不凡,放在人群中能一眼望见,对比青年却如同萤火之光。 青年是林安南言语里提过的玄桉,前不久昏迷在村落附近,被苏若玉所救。村子找来了不少草药给玄桉,玄桉始终未醒,所幸他们昨日在后山发现了仙草的踪迹,苏若玉和林安南此行便是为了去采这颗仙草。 因村子里的都是凡人,没有保存仙草之法,仙草在采摘后的一刻钟内,会慢慢流失药效,他们只能把昏迷中的玄桉一并背来,尽量在刚采摘后就喂给玄桉。 “你怎么又在看玄桉了,好好走你的路行不行?玄桉可不是你能肖想的!”林安南终于又找到可以指责苏若玉的地方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道。 玄桉确实不是苏若玉能肖想的。 苏若玉闻着空气中淡淡的清香,扫了眼周围高大扭曲的树丛,跟着林安南寻着仙草的香气靠近。阴森晦暗的树影在地面上融合又分离成各种的扭曲形状。苏若玉感受着越来越刺骨的森寒,在氤氲的地气里,好像又从这些不断变幻的奇诡阴影里,看到了那些涌入他脑海里的画面。 苏若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好像从浑噩中清醒过来,他先前在村口时‘看到了’未来,看到了这个世界即将发生的事情。 苏若玉安静地看着地面上属于玄桉的那片影子。 玄桉不是普通人,天潢贵胄都远远比不上他的真实身份。在苏若玉‘觉醒’的记忆里,玄桉是存在于传说中的仙尊,他们这些命如草芥的凡人,连随便见到一个普通修仙者,都要称其为仙人,诚惶诚恐地磕头拜见,更何况是仙尊。 玄桉闭关冲境失败,实力大跌,流落凡尘,受伤昏迷,又失去了记忆。这对魔族来说是天降良机,魔族当即准备趁着这个机会攻打修仙界圣地万仙崖。魔族一边暗中筹谋,一边探寻玄桉的下场,玄桉身负大运道,一切与他有关的事都遭天道蒙蔽,无法推算,只能用最费事的肉身探查。 魔族好不容易找到被苏若玉救下的玄桉后,并没有轻举妄动,准备先试探试探玄桉的真实情况。他们有意让玄桉就此陨落,只始终失败。 他们最终选择了血祭之法。 通过血祭玄桉失忆后接触的所有人,引动因果线,强行束缚住玄桉,引来最终杀劫。 苏若玉呼吸短暂地停了一下。 村子里的所有人都死在了那场血祭里,包括他。 除了—— 林安南。 林安南并不是普通人,他早就知晓玄桉的真实身份。 2、感谢? “呼,终于到了。”伴随着林安南的声音,散发着的淡淡荧光的白瓣黄心仙草跟着撞入了苏若玉的眸底。 林安南小心翼翼地要将背着的玄桉放下,想到了什么,皱着眉看苏若玉,“你还在那里傻站着做什么,你没看见这附近有多脏吗,快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玄桉垫一垫!” 苏若玉现在没心情和林安南对话,他借着脱外袍的动作,趁衣服将自己身形挡住大半,微挑眉,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下四周,回忆着曾看到的‘未来画面’,快速比对了一遍,确定了几个方位,在将衣服铺在泛着潮气的地面上时,苏若玉漂亮的眼眸不经意地在一处草丛上停留一秒。 魔族现在已经找到了玄桉,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试探。 他们不确定这背后有没有诈,也不准备打草惊蛇,第一次试探很简单。只算好了时机,做好了安排,让采下灵草的下一秒,旁边恰好滚落巨石,看看玄桉会有什么反应,又看看这巨石能不能伤到玄桉。 苏若玉安静地看着林安南将玄桉放下,原定轨迹里,那巨石奔着玄桉过去后,他第一时间冲过去,挡在了玄桉面前。林安南及时带走了玄桉,完全没管他,让他被巨石生生压断了腿。 ‘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啊!你不知道你是个废物吗,冲上来做什么,真晦气。’记忆里的林安南会在巨石被引着滚落崖边后,第一时间指责他。 ‘烦死了,这灵草我一会儿分你一点,应该能让你的腿重新接上。’林安南万分不情愿,他思索很久后,才给苏若玉分了一点点。明明只是一点点,他却像是暴殄天物了似的,好像给苏若玉是天大的浪费。 他好像完全忘了,这药是苏若玉采的,村里的猎户也是因为先前欠了苏若玉人情,才在无意间发现灵草后,没有卖给外面,选择告诉了苏若玉。 ‘你能不能别吐血了,我好心给你喂仙草,你怎么一直往外吐血啊,我的衣服和鞋子都被你吐脏了!真烦!’林安南全程骂骂咧咧。 苏若玉断掉的双腿确实靠着仙草接上了,但总是会有密密麻麻的疼痛感,一到阴雨天,就跟腿里爬满了蚂蚁似的,又痒又难受,他没办法长时间走路,也没办法做劳累的活。 林安南总是会说他:‘不是吧,你个乡野村夫不是应该很爱干活吗?我的天,你有什么好装娇气的?你难道不知道你这种身份根本不配娇气吗?别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惹人怜惜。’ 等到了血祭那一天,林安南面对他的求救,也只冷冷点评了一句,‘你不是说你腿疼,活得很痛苦吗,反正都已经活得这么痛苦了,不如就此死掉。’ …… 苏若玉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挣脱,可能是因为刚觉醒,他一不留神便会陷在那些画面里。 “你去采灵草吧。”林安南使唤着。 苏若玉‘嗯’了声,走向视野中的那处微光,灵草靠近崖边,对苏若玉这个凡人来讲是有些危险的,不过苏若玉已经在画面里经历过这么一遭,知道哪块石头会松动,也知晓该及时按住什么来稳定身心,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很容易。 微凉的触感沿着肌肤向内流淌,令人神清气爽的香气弥散在苏若玉周遭,苏若玉看着被自己摘下来的仙草。 同样,让三人都毫发无损地度过这一劫,对他来说也很容易。 苏若玉慢吞吞地从崖边重新爬上来时,庞大的阴影当头笼罩,随着足以刺穿耳膜的‘咔嚓’声响起,剧烈嗡鸣下,呛人的黄灰色尘土飞卷而上,扑面而来。视线中的鸟雀四下惊飞,尾羽胡乱划出的黑线让天空好似出现裂痕。 地表摇撼,树丛呜咽,碎石翻滚如潮。 “这什么东西?”林安南低骂了一句,惊慌只浮于表面。 苏若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林安南的瞳孔马上就剧烈收缩了一下,脸色大变。 苏若玉收回了目光,慢条斯理地将额角的碎发轻轻理了理。 他是可以解决眼前的困境,可是—— 他为什么要解决呢? 所以他调了调位置,特意把玄桉的位置放在了比原轨迹还要糟糕,根本来不及躲避的地方。 轰隆隆的巨石犹如吞天噬日的巨兽奔来,世界都好像被蒙上了一层暗色,林安南脸色惨白,瞳孔压紧到了极致,大颗大颗的汗珠滴落,林安南退无可退。他本来还有时间换个最能保护自己的姿势,可他旁边还有昏迷着的玄桉,林安南没办法不管玄桉,他仓促之间只能主动迎面撞上巨石,靠撞上的那一秒让巨石的轨迹往远离玄桉的那边滚。 剧情中巨石撞上苏若玉的时候,前面已经缓冲了些,只有一角碾过了苏若玉,而现在,林安南全身都跟巨石来了个亲密接触,他直接被撞飞了出去,倒飞了好几米,还不可控地翻滚了好几圈。 林安南完全不可控地哀嚎了几声,大概率是喉咙也遭到了重创,有些内出血,声音里带着一些嚯嚯的沙哑气音,比锯木头的牙酸咔嚓声还要难听。 林安南只感觉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好像每一块骨头都碎了,到处都是钻心的疼,他眼前发黑,耳边嗡嗡叫个不停,脸上的汗珠大颗大颗砸下,视线里好像有无数黑影乱窜,痛得他止不住地蜷缩。 苏若玉垂眸看林安南,对方整张脸被血水和汗水糊了个遍,鼻血汩汩地往外涌,他遭受的冲击力极大,此刻还在不受控制地在地面上痉挛翻滚,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苏若玉朝林安南的双腿看了眼,满意地从那摊惨烈的血肉模糊里,确认出林安南的双腿也断了。 没办法,谁让他真的不会说话呢。 在林安南说他是废物时,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林安南说明他断腿后的疼痛和不适。 苏若玉眉眼轻弯了下。 所以就只能用事实让对方体验一下喽。 轰隆声渐渐轻下去,巨石的速度迟缓下来,已经可以避开,林安南却还在不可控地翻滚,快要滚落悬崖。 耳边响着碎石砸落悬崖的空明沉闷声,不轻,但每一下都好像砸在林安南的心尖上,他双手扑腾着,试图从旁边抓住什么,林安南刚要着急去喊苏若玉的名字,下一秒便彻底僵住了,僵硬艰难地向上仰着头。 他目眦欲裂,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可林安南哪怕万般难以接受,身上传来的鲜明触感还是向他宣告了这个事实。比起身上那宛若万虫蚀骨的剧痛,更让林安南脸胀憋到发紫的,是他在脸上感受到的重力,是他仰头看苏若玉时,他所清晰感知到的脸皮被碾压的感觉,是苏若玉鞋底那凹凸不平的扎人纹理。 苏若玉竟然把鞋踩在了他的脸上! 苏若玉所处的这个姿势,让他天然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林安南。林安南喉咙里不断发出嘶哑难听的气音,并且气音越来越大,任谁都能感受到属于他的滔天愤怒。 苏若玉怎么敢的? 这个凡人怎么敢踩他的脸? 林安南浑身气血上涌,映着苏若玉的眼珠子里都出现了细密的血丝,有些发红,胸膛仿佛要爆炸,他气到完全说不出话来。 苏若玉垂头看着他,部分凌乱的发丝轻微洒落在肩头,在清风的吹动下,莫名带出了几分慵懒。苏若玉此刻的声音好听极了,语调轻缓,带着某种餍足,好像羽毛在挠人的心尖。但林安南完全没有心情享受这声音。 苏若玉嘴唇轻启,“你想说什么,你是想感谢我吗?” 他轻笑一声,“感谢我及时踩住了你的脸,帮你止住了身形,避免你摔下山崖,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林安南眼睛几乎要瞪出来,情绪激动下,他嘴角流淌而出的鲜血更多了,空气中充斥着他的血腥气。 “你别激动,你千万别喘这么厉害,你的脸皮好像不够厚,有点滑,我本来就有点踩不住,你扑腾得这么厉害,我怕我一脚滑,反而一脚把你踢下悬崖了。”苏若玉好心提醒着,“那可就遭了。” 林安南头昏脑涨,全身的筋都在跳,忍不住又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他疯了吗,他感谢苏若玉,苏若玉怎么敢用脏鞋踩他的。 苏若玉无奈,“你能不能别吐血了,我好心踩你脸帮你,你怎么一直往外吐血啊。我是有点洁癖的,你这样,我怕我会一时坚持不住,因为你太脏嫌弃得收了脚,那样可就不好了呢。” “你——”林安南忍着全身的剧痛,艰难地抖着充血的脖子吐出音节,可还没等他斥骂苏若玉,踩着他的脸的少年便向下碾压了碾压脚,竟是直接踩住了他好不容易才扯开一点的嘴角,就那样一点点地踩闭合了。 3、不复 山崖边安静下来,林安南双眼向上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他受的伤本就极重,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的,身体素质差的人被巨石迎面砸中的第一秒便会昏,林安南现在气急攻心,更是扛不住,就像是整个人瞬间瘪了,呼吸都变得十分微弱,好似随时会断气。 苏若玉将人往回踢了踢后,便收回了脚。 天色变得有些黯淡,天际晕染出孤冷的靛青色,手上仙草跳跃的微光和刚刚显露的星辰交相辉映,仙草越早服用效果越好,苏若玉却没有第一时间喂给一旁的玄桉,而是有些失神地望着天空。 随着他微微眯起眼,平添了几分莫名撩人的郁色。 苏若玉的皮肤很白,在开始弥漫的夜色里,更显冷白,真的跟他的名字一样,如玉一般,透着股晶莹剔透的冷气,仙草说不清是梦幻还是诡谲的幽光勾勒着他略显单薄的身形,明明戴着遮住了面容的面具,却像艳鬼一样。 直到一抹灰色划开了天空,苏若玉出神的眸子才颤了颤。 苏若玉知道那是书生刚刚送出去的信鸽,他还是按捺不住,在咬文嚼字许久后,给他未过门的新娘子送去了情书。他们已经定下了成婚的日子,按照习俗,整个筹备期间双方都不能见面,于是只能不断地飞鸽传信聊以慰藉。 每一只在天空划过的飞鸽都满载着思念与情谊,亲吻着每一天的太阳和月亮。 苏若玉隔着老远,都好像又听到了村子里调侃但善意的笑声,孩子们又开始叽叽喳喳地,你一句我一句地,背着书生写的能把人酸掉牙的情话。 苏若玉朝下面看去,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缓慢移动的黑点,是村民们离开农田,往村子里赶。苏若玉想,他们结伴回来时,一定正又苦恼又好笑地聊着天。 不知道是怎么引起的,村子里的小豆丁们都在为即将成熟的麦子掉金豆豆,‘能不能不要砍掉它们呀,砍掉它们,它们就长不大了,我们想和它们一起长大,想比比我们和它们最终谁更高!’ 大人们都在笑着小豆丁们的孩童心性,但话语里一定带着宠溺。 “……为什么呢?”苏若玉微不可察地呢喃着,尾音很快被裹着寒气的风吹散。 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们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却要在不久后全都死去,为什么这里最后只剩下了浓重死气。 苏若玉深呼吸一口气后,终于朝着玄桉的方向走去,这位德高望重的仙尊此刻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很多泥点血污,但即便如此狼狈,他依旧带着遗世脱俗的仙气,双目闭着什么事都没做也自带悲天悯人感。 苏若玉感受着玄桉身上那好似能容纳世间所有疾苦的怜悯,无法抑制地再度陷入了记忆的漩涡。 他没办法不回想那些‘未来’,那些血淋淋的画面。 魔族准备用血祭之法对付玄桉之前,他们村子里的人是发觉到一点异常的。虽然相当明确的证据好像没有,但周遭的动物都透着股死气,宛若行尸走肉,经常打猎的猎户总是奇怪地嘟囔着,说好像迟迟没有见到新动物过来。 附近的虫鸣鸟叫带着鬼气,气温过于阴冷,每个人都莫名寒津津的,心下空落落的,有着无法言喻让人吃不好睡不好的恐慌,孩子们总是哭,哭得越来越频繁。完全无法忽略的诡异和不安,让大家都有点想搬走。 他们到底是没有搬,为了找能治好玄桉的药,苏若玉和玄桉听说附近会有秘境开启后,已经冒险进秘境一段时间了。 ‘咱们不能这样搬,若玉那孩子和玄桉都进秘境了,那肯定相当危险。要是那孩子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才赶回咱们村子,等待咱们救他呢?村子里没人,若玉又没有气力去别的地方求救的话,那不就是造孽吗!’ ‘若玉可是第一次出村子,要是他回来见不到我们,以为我们抛弃他了怎么办?哎,这孩子都被林安南弄得心思敏感了,虽然看着独立,但我能感觉出来,他对我们还是有依赖的,只是藏着比较深,这让我如何舍得啊。’ 也有人提及可以留下几人,但很快就被否决了。 ‘这可不行,要是真遇到危险了,几个人可一点胜算都挡不住,还是大家一起吧,真遇到什么麻烦了,大家都在,也好解决。’他们村子一直都很团结。 他们并没有静观其变,而是竭尽可能地设陷阱,储备粮食,建立能应急躲藏的暗室。后面,有修仙者路过此地,村长小心翼翼地捧着鸡蛋过去,恳求仙人看看村子的状况,言明他们察觉的异样。 仙人说附近没有任何不对,异动是受机缘开启影响,是他们想多了。 他们还是不受控制地有些担忧怀疑,但每次这样,都又忍不住转眼一想,那可是神通广大,话本子里保护世人的神仙大老爷,哪里会骗他们? 他们并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根本不是他们所能躲避的,要他们死的,是命。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苏若玉,他跟着玄桉的时间最长,对一些术法有基本了解,再加上他和玄桉的因果线最重,最先受影响,感觉也最强烈,他第一时间察觉异样,立马想办法弄清缘由。 在发现这竟然是血祭阵后,苏若玉冷汗直流。 他下意识想找玄桉帮忙,但玄桉刚在秘境里受了重伤,现在正在闭关,苏若玉只是一个凡人,根本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联系到玄桉,地面上的禁制将苏若玉和玄桉所在的世界生生切割成两半,苏若玉的所有痛苦无措和求救都被禁制完全阻隔。 寻常修士对魔族的血祭阵束手无措,苏若玉只能前往万仙崖,万仙崖是修仙界圣地,自带禁制,山门前的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台阶必须徒步攀登,这对凡人来说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更别提苏若玉的双腿断过,稍微动动就会疼。 他的双腿很疼,疼到不停打圈痉挛,他不断地跪下,又艰难地重新爬起,后面已经没办法重新站起来了,只能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双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没知觉的,他后面跪着爬着爬着,一个失力,就会往下摔一截,又要重新爬。 苏若玉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爬上去的,他只记得似乎很漫长,很漫长…… 漫长到他终于爬上去的时候,血祭阵已经完全启动了。 魔尊趁机发起突袭,整个世界都跟着扭曲混乱起来,周遭的一切都动得太快,苏若玉看不请任何,眼前完全被各种模糊的色块占据了,掺杂融合在一起的颜色令人发晕,不断变幻的违和色团让人作呕,但都不如耳边听到的只言片语让人心头发冷。 他知道了真相,知道了玄桉是仙尊,知道了血祭阵是魔族冲着玄桉来的。 他看到了被启动的血祭阵牵引而来的玄桉。 苏若玉瞳孔轻微收缩后,用已经毫无知觉的双腿一点点爬过去,他的双腿早已血肉模糊,他的胳膊被碎石划出无数伤口,深可见骨。苏若玉想要唤醒玄桉,如果玄桉能清醒过来,说不定就能破掉这血祭阵救下他们。 可不管苏若玉怎么做,玄桉都是微皱着眉闭着眼。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唯一能做的,只有完全扑在玄桉身上,像肉盾一样挡住落在玄桉身上的攻击,哪怕他只能起一个缓冲的作用,只能挡一点点。 只要玄桉活着,他们就还有希望。 他就这样死去没关系,可平安村的大家要活啊。 苏若玉想,他真的没用,他果然是林安南口中的废物,他竟然完全没办法唤醒玄桉。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在魔尊胜局已定,他徒然地准备闭上眼时,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一幕,看到—— 快要丧命的玄桉忽然瞬移到魔尊面前,一剑刺穿了魔尊的胸膛! 苏若玉木木地看着,久久不能回神,局势逆转,耳边很快响起欢呼,苏若玉愣愣地僵在原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听不懂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们的话了。 什么叫做这一切都是故意设局? 什么叫做这背后都是仙尊的筹谋算计,他从一开始就是假装重伤失忆的,万仙崖早就暗中布下了陷阱,只等魔族攻上来后,在关键时刻来一场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莫名的寒意从脊椎处不断蔓延,苏若玉刚刚帮玄桉挡伤害的时候背都是挺得直直的,可现在他好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被彻底压弯了。 ‘那我们是……’苏若玉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鲜血模糊了他的世界,所有都被蒙上森然血气,这些本该仙气飘飘的仙人也跟着变得像是恶鬼。 林安南不知从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他似乎十分好心地回应着苏若玉,‘你们自然是这盘棋局中的棋子,你们也会为成为了棋子而感到荣幸的吧,可不是随便什么凡人都有幸被我们选择为棋子的。’计划成功似乎让他的心情十分愉悦,林安南第一次没有恶声恶气地和苏若玉说话。 林安南也是修仙者,但能通过血脉秘法伪装成凡人,这盘棋早早地就布下了,林安南一早就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排进了平安村。仙尊要伪装重伤失忆,很多事情不方便亲自动手,林安南就是这个帮忙掩护填补空缺的存在。 也是他一直在苏若玉耳边说苏若玉喜欢玄桉,让苏若玉忍不住跟着胡思乱想,好不断加重两人之间的因果线。 他们要为此感到……荣幸吗? 苏若玉不确定自己是在恍惚,还是在感觉荒谬,他嘴巴张了张,却好像失声般说不出话,他愣愣地听着这些‘拯救’了世人,获得无上功德的仙人,听到这边的动静后,悲悯地摇头叹息。 ‘唉,他们也是有点倒霉。’ ‘但没办法,这是必要的牺牲。’ 被完全人为操纵的走向,也能用倒霉来形容吗? 苏若玉环顾着四周,很茫然,他呆望着被簇拥起来的玄桉,好像第一次认识对方,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直到苏若玉再度吐出一大口鲜血,他才骤然惊醒,连忙哀求着林安南,‘还有血祭阵,血祭阵还没有解除!’ 林安南叹气,‘已经晚了,现在已经解除不了了。’ 什、么? 苏若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话的,他想质问,可周围仙人的眼神让他看起来像无理取闹的小孩,‘为什么会到了已经解除不了的地步呢?为什么不能在来得及的时候,帮我们解除呢?’ 苏若玉听到了一道很耐心温柔的解释,‘原本确实是可以解除的,但那样的话,魔族就不会那般放松警惕了,我们耗费了这么多心力布了这个局,自然要万无一失。’ 不,不是的,是如果帮他们的话,这些仙人就会不可避免地出现更多的损伤。 是他们这些凡人的命,完全比不上这些仙人的命! 苏若玉向林安南求救,林安南却失去了兴致,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苏若玉无措地看向玄桉,想要爬过去求玄桉,但一道禁制下来,他这次再也爬不过去了。 苏若玉死了,勾连交织在一起的因果线,让他在那一刻看到了其他人临死的画面。 他看到了一片血色,在书生等待了许多的大婚之日,原本红着脸欢喜地说着‘我终于娶到你了’的书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愣愣地看着眼前,流下血泪。 他用发颤的声音道,‘我心悦你……我心悦你啊……’ 新娘听出了书生的哭腔,以为对方是喜极而泣,羞红了脸,悄悄用脚轻轻踹了一下对方。书生整个人往前扑的时候,满心以为书生是在虔诚跪拜的新娘幸福地跟着磕头,她小小声地,有些傲娇对书生说,‘我可是跟我爹说了很久,才说动他答应的,你以后可得好好待我。’她出身富贵,是真的软磨硬泡了许久,才弄成了这婚事。 苏若玉还看到村里的大人们茫然地看着窗外,‘我,我还没收麦子啊……’他们的生活太平淡太普通了,除了身边的村民,就是麦子和孩子了。 可现在麦子收不了了,孩子也长不大了。 平安村到底不平安,那常年不息的笑声再不复了。 …… 天色再度暗了几分,苏若玉闭了好一会儿眼,才从记忆的浪潮里挣脱出来,他轻抚着手上的灵草,调整着自己的心情,等到灵草的药效快要彻底消散时,才喂给了玄桉。 现在最稳妥的办法,似乎是抱紧玄桉的大腿,尽可能地让玄桉对平安村手下留情,玄桉地位尊崇,只要他同意保村子,那些仙人自然不敢动手脚。 再不济,就是找到别的能帮忙解决魔族的办法,只要方法妥帖,就能靠交易换得所有人衣食无忧从此平安喜乐一生。 毕竟他只是个凡人,能被轻松捏死的蝼蚁,好像只能寻求庇护。 可苏若玉不想这样,他光明正大地看向了魔族藏身的草丛,眨了眨眼。 林安南终于在这时悠悠转醒,他没忍住又开始哼哼唧唧地呻.吟了,即便竭力控制,在无法言说的剧痛下,他还是不停地倒吸冷气。 苏若玉发现草丛出现些许异样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他今天表现得如此不正常,魔族大概率会上钩,今晚他回去就会有动作。 苏若玉望向林安南,“很疼吗?” “废话!你难道不知道吗?有什么好问的,这怎么可能不疼?”林安南一听到苏若玉的声音,就又想起刚刚被苏若玉挑起的怒火和憋屈,他实在想不明白苏若玉是怎么说出这话的,他感觉他都快要气炸了。 苏若玉微合下眼眸,他不想一直和这些仙人虚与委蛇下去。 哪怕几乎不可能,他也要撕开他们悲天悯人的面具。 苏若玉轻飘飘地回应了林安南,“我当然不知道了,被巨石撞断腿的又不是我。” 4、气急攻心 林安南俊朗的脸扭曲了下,他怎么都想不到苏若玉会说出这种话来,这和直接拿利刃往他伤口上戳有什么区别。他这一动,又发现不对,苏若玉竟然完全没有清理他脸上的血污。 苏若玉的鞋从他脸上挪开了,留下的污秽鞋印却保留在现在,山间的泥土天然带着潮气,很容易附着在鞋面上,苏若玉先前那狠狠一碾,那些不知道都掺杂了些什么的泥土全糊在了他脸上。 鞋印泥土变干巴后,它们所接触的皮肤处更是有一种紧缩感,不断提醒着之前的被践踏,更别提,每牵动一下,都会有泥巴渣掉在嘴巴里。林安南养尊处优惯了,从未这样狼狈过。在不确定是不是隐隐闻到些腥臭味后,林安南似认知有些颠覆,整个人僵住,眼神都有点呆。 苏若玉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林安南仓促而胡乱地用袖子抹脸,中间还干呕了几声。 苏若玉看不出面前跟乞丐一样的林安南和他们有什么天差地别的区别。 苏若玉睫毛轻垂,他的目光停在林安南完全失去原本颜色的凌乱衣衫上。林安南反应这么大是有原因的,他的伪装凡人之路并没有吃什么苦,村子里的人都很照顾他,林安南的衣服全是村里的王大妈织的,屠夫也总是会送肉给他。 名义上是为了感谢林安南帮书生打下手,教村子里的孩子读书写字,但实际上林安南万分嫌弃村子里的众人,真正打下手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家伙们找个由头照顾林安南的时候,完全不知道林安南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屈尊降贵。 苏若玉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和林安南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们在林安南眼中却只是连蝼蚁都不如的东西。 也不知道大家送出去的善意和温暖,为什么会变成回来索命的血色吊绳。 “苏若玉,刚刚石头砸下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跑过来帮忙?”林安南咬着牙秋后算账。 林安南打定主意要狠狠教训苏若玉一顿,刚刚要不是苏若玉在旁边干站着,没有抢先过来挡石头,他又怎么会受此重伤。苏若玉一个凡人,皮糙肉厚惯了,受点伤也没什么。他身上还有着大使命,要是因为这伤耽误了什么,他还怎么面对师门,怎么面对仙尊? 他伪装凡人时,是会因为和本源相连,无论受什么样的伤都不会死亡,但所要承受的疼痛却是真实的,正常凡人怎么样,他就怎样。 林安南不虞地看着苏若玉,苏若玉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何等的错误,要是真的影响了他们的大计,苏若玉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凡人受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弥补! 苏若玉闻言露出不解的神色,他茫然反问,“帮忙的话,我不也会跟着撞飞出去吗?” 林安南:“?” 险些没喘过气来的林安南:“。” “我很有自知之明的,我就算过去,也没办法帮到你什么。”苏若玉说话间,像是被山间的寒气浸到了,有些柔弱地咳嗽了几声,他好像颇为不解,“你不也经常说我是废物吗,我只是担心过去反而会拖累你。” 经常说苏若玉没有自知之明,是废物的林安南:“…………” 林安南惨白虚弱的脸,一瞬就被胸口翻涌的滔天怒火染成了红色,他剧烈咳嗽了几声,好像要把嗓子眼都咳出来,肩膀上的伤口被撕扯开来,大片大片的血晕向四周扩散。 林安南好一会儿才回过气来,“这就算了,你刚刚为什么要踩我的脸?”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尖锐了。 苏若玉自然回应,“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是在帮你。” “那你为什么不选择用手拉住我?”林安南从未受过这样屈辱,要不是担心会影响到计划,他绝对会当场杀了苏若玉。 林安南一定要为自己讨个说法,方才在崖边,要不是他碍于伤势说不出话来,哪里能被苏若玉牵着鼻子走,让苏若玉说出那么多羞辱人的话。 他一定要让苏若玉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苏若玉声音很轻,很理所当然,“因为我的手正拿着灵草,不拿在手里,我担心这珍贵的灵草会不小心丢掉。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也太乱了。” 林安南嘴巴张张合合,牙都要咬碎了,也硬是一个字都没能蹦出来。 苏若玉朝他走进一步,欣赏着他红到有些渗人的面孔,有些担忧地询问,“林安南,你还好吗,你刚刚是不是撞到脑子了?” ——不然怎么会问出这么智障的问题? 林安南自动补齐了后面没说的潜台词,他眼前发黑,感觉自己又快要晕过去了。 林安南这才忍着憋胀火气,连忙将话题引到目前最重要的事上,“灵草呢?”他现在身体状况很差,好像有无数虫子在他身上啃咬,哪哪都是钻心的痛,随时有可能再次晕倒。就算不晕倒,照现在这情况,他也担心他一不小心就被苏若玉气昏。 等他用了灵草状态变好后,他才有精气神让苏若玉认识到错误。 苏若玉诚实地一摊手,“用完了。” 林安南音量拔高,不可置信地吼道,“什么叫做用完了?”苏若玉根本就没给他用! 苏若玉十分担心,“你现在脑子真没问题吗?我们此行不就是为了给玄桉采摘灵草吗,这灵草自然全喂给了玄桉。” 林安南不敢相信地望着苏若玉,声音拔高到新高度,“那你就一点都没给我留?” 苏若玉这次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他耳边响起了林安南曾跟他说过的话—— 你要知道你的身份,你就是个乡野村夫而已。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着一颗感恩的心,好生照顾玄桉这个贵人。 林安南脸上立马浮现出懊恼,“你是傻子吗,你难道不知道这灵草是可以分开的吗?”他内心也有些埋怨自己,确实,这些凡人都是毫无见识的凡人,他们不知道灵草可以分开是正常的,他应该早点告诉苏若玉的。 林安南很快僵住,因为苏若玉轻飘飘的一句—— “我知道可以分开。” 苏若玉说不清是认真还是不解地道,“可玄桉是咱们的贵人,是咱们村飞黄腾达的靠山,当然是尽可能地给他最好的东西。你只是一个乡野村夫,到时候用点咱们的普通草药不就好了,给你用有点太浪费了。” 林安南愣了片刻后,急气攻心,胳膊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他嘴巴哆哆嗦嗦地想要说些什么,苏若玉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既然你醒了,那我们回去吧,我背玄桉,你自己往回走。” 林安南呼吸在抖,声音也在抖,“我怎么可能自己回去,你没看到我腿断了吗?” 苏若玉俯视了他一会儿,林安南这不是很清楚断腿后的困难吗? 林安南怎么都没想到,在他这样说完后,苏若玉竟然十分诧异惊疑地看着他,“啊,原来人断腿后,就什么事都做不好了吗,你难道以后都要变成废物了吗?” 林安南血压疯狂往上升,刚刚红到发紫的脸又憋成了白色,他哼哧哼哧地不断发出气音,让人险些以为他喉管子破了一个洞。 “这就有点麻烦了,我也背不了两个人。”苏若玉轻咬着唇,他看着林安南,好像是林安南故意在为难他,“你真的不是在故意装娇气?” 林安南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双眼又有了要往上翻的架势。 苏若玉连忙道歉,“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真不知道你的内心会这么脆弱。” 林安南全身的皮肤都变成了红色,浑身上下都在抖。 山崖边刮起了大风,旁边的树叶被吹得哗啦啦作响,不少树叶都被吹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砸在林安南身上。树叶要是打在正常人身上还没什么,但林安南浑身上下都是伤,每一片落下都火辣辣的,林安南这才意识到他现在所在的这个位置有多糟糕,只还没等他出声让苏若玉帮他换个位置,苏若玉已经离开了。 “那我先背玄桉回去,一会儿回来背你,顺便给你带药。” …… 墨色一点点晕染着天空,山间的寒气一点点蹿了上来,冷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但都比不上背后那道阴冷的,如跗骨之蛆的愤恨憋闷眼神。 月光勾勒着苏若玉孱弱但流畅的侧颈,他很清楚,林安南此刻一定正在想着,等自己恢复真身后,一定要把他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被他这样卑贱的凡人如此对待,一向自命清高的林安南一定会觉得是奇耻大辱,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 这具身体只是虚假的,所经历的一切也都可以是虚假的,林安南方才遭受的一切,归根到底,都没办法对林安南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林安南很生气,气到几乎要喷出火来,却也因他的修仙者身份,仅限于生气。 只要他卸去伪装,他便凌驾凡尘,受万人供养。只要仙门的计划成功,他林安南就是人人称赞的救世主,他所受过的所有苦果,哪怕是他自作自受,也会蜕变成忍辱负重的功业,变成让他越来越顺的功德。 清冷的如水月色流淌进苏若玉的眼眸,无端地为他增添了几分冷意,和他孱弱的身形交织撞出一股奇妙的韵色,莫名很惹眼。 林安南只是生气,不会恐惧,不会后悔,依旧高高在上。 但—— 苏若玉轻轻地笑了声,笑声很浅,如山泉相击,除了好听外不含任何感情。 这只是个开始。 …… “书上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但书上却没有说,我要是非要夺你这颗心,该判什么罪?我日求夜求,每天都在求天上的月老把我们两人的红线打成死结。我掐指一算,我恐有血光之灾,你若不嫁我,我的心便要离我而去,奔向你……” 苏若玉刚看到村子里摇曳的烛火,便隐约听到了孩子们的笑闹声,他们蹦蹦跳跳的,喜欢极了闲来无事时念书生新写的情书玩。 苏若玉出神地在村门口呆站了一会儿,看着从各个屋子里冒出的袅袅炊火烟气,指尖微微发颤。 “若玉,回来了!还顺利吗?”立马有人招呼着苏若玉。 若玉骤然回神时,垂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他才发现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抬起来了,微微蜷紧着,像是想要抓握住什么,只是有点抖。 苏若玉怔了一秒后,松开手,眉眼轻弯回应,“嗯,回来了,很顺利。”全都会顺利的。 “咦,林安南呢?” 苏若玉面不改色,“哦,他说觉得山崖那边风景好,想要在那睡一会儿。” 受灵草影响,崖边不会有野生动物靠近。 “霍,年纪轻轻的怎么倒头就睡呢。” 苏若玉继续胡言乱语,“是呢,我一会儿还要给他送褥子呢。” 苏若玉将玄桉送回了屋子,他没点灯,在黑暗中注视了这位仙尊一会儿。自打玄桉挣脱血祭阵,刺杀魔尊后,玄桉便再未向他施舍过一个眼神。玄桉全程漠视,好似他只是一粒尘埃。 苏若玉撑着侧颈,歪着头看了玄桉一会儿,伸出手,捏着玄桉的眼睛和嘴巴,手动捏出了一个哭的表情,他‘啧’了一声,点评道,“真丑。” 苏若玉起身离开前,伸手拍了拍玄桉的脸颊,轻笑道,“仙尊会有流泪的一天吗?” …… 苏若玉出门的时候,天色更沉了,村子里的灯笼只能勉强照清路,树丛和树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风随便一吹,好像能将人完全吞噬的影子便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鬼影巨兽。苏若玉碾踩着不断发出咔嚓咔嚓声响的落叶,阴影不断在他脸上流转,让他的脸明明灭灭,犹如鬼魅。 刺骨的冰凉从脚边传来,又滑又黏腻的触感让苏若玉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理会朝他吐信的毒蛇,抬眸看向从黑暗里走出来的魔族青年。 青年有些诧异苏若玉的淡定,竟有些怀疑对方是故意把自己引出来的。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他很确定,苏若玉只是一个凡人。 “你竟然能发现我?”青年直到现在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魔族的这次试探布置得格外巧妙,完全看不出人为痕迹,别说是苏若玉了,就连修仙者都看不出端倪。可苏若玉不仅知道巨石会落,还能精准地看向他。 青年眼含杀意,“你都知道些什么?” 青年皱眉打量着苏若玉,他的杀意是故意露出来的,目的就是震慑住对方。在他的预想里,苏若玉要么是吓破胆,屁滚尿流地向他求饶,要么看不清形势地拔腿就跑,就算苏若玉心理素质再好,真的存在什么秘密,也该故作镇定地先说出一部分能保命的消息。 可视线中,这个戴着面具的少年,只是眉眼微弯地反问他,“我刚刚在山崖边的表现让你很惊讶吗?” 青年半眯起眼睛。苏若玉脚侧的冰凉加重,有潮湿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肌肤,空气中出现奇异的腥臭味,是毒蛇垂涎欲滴的口水,毒蛇彻底攀爬上了苏若玉的脚踝。 青年半威胁地开口,“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若玉轻声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定力好不好。” 青年觉得莫名其妙,他厉声发问,半威胁开口,“你的底气到底是什么?”没人怀疑,要是苏若玉给不出一个让青年忌惮的答案,青年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苏若玉。 青年端详着面前这个没有任何担忧之色的少年,眉心轻跳,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难道仙门也找到了玄桉,这个凡人和仙门有关? 青年面色越来越难看,要是真这样,可就糟了,天赐良机就此错过,他们那位喜怒无常的魔尊一定会大发雷霆,更加阴晴不定,不知道要死多少同族才能平息魔尊的怒火—— 青年略显惊慌的思绪蓦地顿住,他瞳孔压紧,猛地重重呼吸一口气。 因为苏若玉的话。 还是很轻,但也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如惊雷般砸在了青年的耳朵里。 ——“我的底气是莫至源呀。” 青年心脏跳得剧烈,他目光微滞,用活见鬼的眼神看苏若玉。 不怪他这样,莫至源赫然就是魔尊的真名! 几乎没人知道的真名! 青年略显震惊地看着苏若玉,有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只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碎。 苏若玉很理所当然地命令着,“我要见莫至源。” 青年呼吸急促,惊疑不定地扫视着苏若玉浑身。他就看着苏若玉微微屈膝俯身,低下头,和原本要咬他却因为‘莫至源’这个名字硬生生僵住的毒蛇对视,慢条斯理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毒蛇的脑袋。 青年才发现,苏若玉的手竟然相当漂亮,手指纤长,指骨漂亮,皮肤雪白,轻而易举地便能抓住人的视线。他温柔地抚着毒蛇的脑袋,好像这个还维持着吐信姿势的存在,不是要毒杀他的东西,而是他精心养大的宠物。 青年不确定是苏若玉的动作真的迷惑到了毒蛇,还是‘莫至源’这个名字让毒蛇不敢放肆心生畏惧,毒蛇迟缓地用舌头舔了舔苏若玉的掌心,旋即又用脑袋主动蹭了蹭苏若玉的指腹。苏若玉像是很满意,原本摸着毒蛇脑袋的手,开始一寸寸往下,然后—— 捏住七寸,毫不犹豫地往外一甩,重重摔在旁边的树上。 树叶簌簌作响,大片大片的落叶劈头盖脸地砸下,青年这才回神,脸色难看,“你!” “你定力很差。”苏若玉‘嘘’了一声,打断了青年,好心提醒着,“一会儿会发生更让你惊讶的事,你要稳重些。” 青年攥紧拳头,深呼吸着,他迟疑不定地盯着苏若玉看,“你和魔尊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若玉:“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青年深深地看着他,内心被翻起轩然大波,他一边觉得莫至源不可能和凡人扯上关系,一边又觉得苏若玉根本不可能敢欺骗他。 苏若玉表现得太淡定了,还提出了要见魔尊,等魔尊过来后,一切谎言都无处遁形,一个凡人根本负担不起触怒魔尊的代价! 青年沉吟许久后,咬牙道,“好,你在这里等着,我现在就去禀告。” 他不放心地又道,“你可别趁机逃跑,向人求救,这件事惊动魔尊后,你跑到天涯海角都难逃一死!” 青年显然畏惧极了魔尊,生怕苏若玉惹到莫至源后,自己也被迁怒到尸骨无存。他在使用传送符离开前,极其凝重地沉声道,“你应该知道欺骗魔尊的代价!” 苏若玉目送青年离开后,指尖在戴着的面具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所以,他可不准备只简单地欺骗莫至源。 不尽可能弄得热闹一点,怎么对得起这背后要承担的死亡风险呢。 5、谎言 裹着寒气的夜风将苏若玉的乌发吹得轻轻飘起,苏若玉伸手去理发丝的时候,指尖往外拨动了一下泛着潮气的面具。‘咕——呀——’的怪异鸟叫一声声地响着,树叶簌簌作响,落枝在地面一圈圈地滚动,在风中幽怨地呜咽。 深夜山间的声音总是让人脊背发凉,好像有谁躲在暗处压着嗓子在笑。 “咕——嘶哑!!”尖锐的鸟叫猛地划破长空,骤然拔高的凄厉声音让人心脏狂跳。 “是你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匪浅?”苏若玉耳边响起一道很有兴味的声音,有温热的吐息猝不及防但又十分暧昧地在苏若玉耳廓间流转,激起一片一片的鸡皮疙瘩,极端的冷热刺激下,苏若玉生理性地颤了颤眼睫。 苏若玉眼睛里开始浮现水光,依旧是出自身体本能。 他被迫高高扬起脖颈,下颌完全被掌控,黛青色的颈侧血管慌乱地跳动着,背脊弯出紧绷的弧,发出十分微弱的呼吸。脸上有着血色魔纹的青年目光温柔地看着他,好似没有任何脾气的教书先生,他的手却死死地掐住苏若玉的脖颈,慢条斯理地一寸寸收紧指节。 呼吸被一点点地剥夺,皮肤开始出现妖艳的薄红,像是被浸透了桃花汁液,明明窒息濒死,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让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有些跟着无法呼吸。 跟着莫至源回来的魔族青年此刻是真的没办法喘息了,他惊恐地看着被莫至源掐住脖子的苏若玉,双腿一软,冷汗横流,浑身上下好似有无数蛊虫在飞窜啃咬。 莫至源明显已经对苏若玉起了杀心! 苏若玉这个胆大包天的凡人,竟然骗了自己,魔尊根本就不认识他! 听着莫至源发出的低笑,看着莫至源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神,青年膝盖一颤,‘扑通’一声就摔跪了下去。 “疯子,疯子……”这个疯子!他怎么敢招惹魔尊的! 能呼吸到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苏若玉的大脑发晕,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好像被蒙上了越来越重的雾。从他这个视角看,刚好能看到毫无血色浑身发颤的魔族青年,苏若玉感受着被不断扼紧的喉咙,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这个越来越朦胧扭曲的世界。 视线中惊慌无措的魔族青年开始一点点变形,变成了熟悉的一张张面孔,变成了他。 苏若玉又被拉入了记忆的浪潮。 …… 莫至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阴晴不定,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地发泄一切。万仙崖的那群仙人还会拿大局观做幌子,不管做什么都会找个‘对苍生好’的借口,莫至源则毫无顾忌,他不在乎名声,不在乎手上的罪孽,只在意自己的心情。 仙门布下的棋局成功击败了魔族,却没有完全杀死莫至源。这位魔尊得知一切真相,发觉苏若玉在内的棋子只是一个幌子后,因暂时无力报复玄桉,选择了对村子里的大家发泄。 明明所有人都惨死在了那场血祭里,莫至源却还是不想放过他们。 他生生召回了所有被卷入血祭之中的人的灵魂,用—— 另外一场更加血腥的血祭。 整个世界都是血色,所有和村子有关的人都被抓了过来,在别的地方的血亲,曾经畅聊过的友人,存在于记忆中的所有凡人,包括只是留有些许印象的陌生人。 无数人茫然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满脸恐慌。求饶哭嚎声不停,只有书生的新娘傻傻地站着,她在她的大婚之日疯了,现在还穿着那一身染了书生血的新娘服,新娘服早已满身误会破破烂烂,可不管家里人怎么劝说,新娘就是死死抱着这身新娘服,怎么都不肯松手。 场面太混乱,被抓来的人太多,新娘的家人还没来得及按住她,新娘就满脸高心蹦蹦跳跳地挤进了人潮,她期待地凑近去看每个人,又失望地摇头呢喃,‘好像不是你……’,旋即又拍拍手,满怀期待地去看下一个。 她好像忘记了这个人,她不记得,这是她的亲人不忍她忧思成疾疯疯癫癫,特意倾家荡产请来了仙人,才帮她抹去了书生的记忆。她,想找到对方,想记起来。她很开心,她身边有好多好多人,这么多人,她一定能找到对方。 莫至源要血祭掉所有人,再度引动因果线,将村子里的人的魂魄全都勾过来。 但这毕竟有些逆天,哪怕血祭用推算之法找来的所有凡人,还是差一点。 莫至源走到了疯了的新娘子面前,‘你想复活你的爱人吗?’差着的一点,就靠献祭刻苦铭心的感情来弥补吧。 新娘傻傻地看着他,有点恐慌,有点害怕,她脑海里好像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些画面,她什么都记不清了,连正常人的心智都没有了,但她听到了自己毫不犹豫的回答,‘想。’ 那发颤的,带着呜咽的回答。 她感受到了手背处一滴滚烫,她茫然呆呆地低头看着,不知道她的泪为什么是血色的,而且还这么熟悉。 她的心好疼,疼到好像不是她的了。 新娘的感情补全了差的那一点,包括书生在内的所有人的灵魂都被因果线卷了过来。 空茫的血色里,新娘愣愣着看着书生,混沌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她在消散前以为自己复活了书生,在迟缓地痛哭流涕后,忽然弯起唇角,甜甜地笑了,‘我当日……大婚那日就是这样笑的,一直这样幸福地笑,可惜我盖了红盖头,你还没来得揭,你没能看到,我一直都没跟你说……我真的很幸福……’ 她笑着笑着又哭了,可她的泪到底是流尽了,她死在了这场血祭里。 她并不知道这不过是莫至源的一个谎言,她带给她爱人的是无尽的折磨。 莫至源引来灵魂只是为了报复,他将所有人的灵魂都困在了门槛内,日夜被践踏。 ‘你们都甘愿做仙门的棋子了,想必也不介意做本尊的踏脚石。’ 被困在门槛里的灵魂想要求饶,想要解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完全是被迫卷入的,他们只想安安分分地守着自己的几亩农田活着,从来不想参与到仙魔之中。但迎接他们的,是完全作用于他们灵魂的踩踏,每一脚,都像被人用钝刀刮骨头,痛感席卷全身,好似烧红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五脏六腑,他们想要痛喊大叫,却连喊叫的能力都被剥夺了。 ‘本尊从不听解释。’ 每一次践踏都会让灵魂虚弱一分,直至在钻心蚀骨中魂飞魄散。 …… “魔尊大人,是属下失职,不小心被这凡人蒙骗。”魔族青年颤巍的开口,唤醒了苏若玉的神智。 青年慌乱地吞咽口水,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直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苏若玉是怎么敢欺骗莫至源的! 青年面如土色,拼命思考该怎么解释的时候,忍不住想,苏若玉是不是想跟他同归于尽,知道自己必死后,才把他拉成垫背的。青年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整个人都湿透了,目录绝望,就在他喉间发涩地思索着,是不是他现在自杀所受的痛苦更少些时,他整个人骤然僵住,猛地抬头看向苏若玉。 青年直到现在,才明白苏若玉的那两句‘我只是想知道你定力好不好’‘你定力很差。一会儿会发生更让你惊讶的事,你要稳重些’是什么意思。 他瞳孔收缩到极致,刚刚还震如擂鼓的心跳声好像消失了,他震惊地看着苏若玉,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此刻安静了。 苏若玉受伤难过地看着莫至源,脆弱的眼睫似有些承受不住地轻颤,在月光下晶莹剔透的泪珠自他眼角滑落,惹眼地晕湿了他戴着的面具。 随着他终于开口,捏着他脖颈的手也被迫跟着轻颤,“夫君,你要杀了我吗?” 夫君?! 魔族青年仿佛被钉在原地,他的眼白放大到极致,好像要把眼睛都瞪得裂开,似活见了鬼,三魂丢了七魄。 苏若玉在喊魔尊夫君? 是他以为的那个夫君吗? 莫至源的手顿了下,这一顿,苏若玉的泪珠便砸在了他的手背上,很烫,带着一种莫至源从未感受过的热度。他有些新奇,挑眉看了一眼后,手上的力道松了松。像是触感极好,莫至源爱不释手地用指尖轻抚着苏若玉的脸颊,并且时不时施力按压苏若玉微弱跳动着的青色血管。 “你叫我什么?”他十分感兴趣地轻声询问,眼底的杀意却更浓了。 苏若玉怔怔地看着他,似有些恍惚,“夫君,你没有和我一起经历时光回溯吗?” 谎言真是一把利器,仙门用谎言布局,将平安村和魔族送入死局。 莫至源也轻飘飘地用一句谎言哄骗了新娘子,让无数人凄惨而亡。 苏若玉挂着泪珠的眼睫轻颤着垂落,又一颗滚烫的泪珠敲在了莫至源的指腹。 既然大家都这么爱说谎,那就看看谁的谎言更胜一筹。 魔族青年眼皮狂跳地盯着苏若玉看,一口接一口地倒抽凉气。苏若玉似乎有些迷蒙混乱,他盈着泪的眼瞳完完整整地映着莫至源,有些失神地轻声呢喃道,“我……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经历了一场时光回溯,从未来回到了现在,在我还没回来时,我们已经结为连理了……” 回溯时间?结为连理? 莫至源眼睛微眯,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打量苏若玉,莫至源有点想嗤笑,觉得天方夜谭,可又不觉得一个凡人能有见识说出‘时光回溯’来。 莫至源笑容收敛,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他的指尖在苏若玉的脖颈处留下深深的凹陷,指腹更是重压着苏若玉的咽喉,他语气温柔到了极点,用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卷着苏若玉的发丝,“你是说我未来会心悦你?就凭你?” 旁边完全呆滞的魔族青年,感受到莫至源身上更为强烈的杀意后,惊慌回神。他用看‘失心疯’的眼神看苏若玉,越发觉得对方魔怔了,苏若玉还真能编,要是光说时光回溯说不定还真能被他唬住,但他是怎么敢说魔尊和他是那种关系的?别说是魔尊了,随便一个修士都不可能看得上凡人,更别提这个凡人还只是个山野农夫! “你这个卑贱凡人在胡说什么?”青年当即厉声斥骂,他有心弥补自己的过错,准备先一步替莫至源教训这个大放厥词的凡人。 青年觑了眼莫至源的神情后,脸上血纹浮现,浑身魔气上涌,阴寒之气自他周遭弥漫开来,要对苏若玉使用搜魂。 搜魂之术,是魔族邪术,能强行抽出对方的所有神魂记忆,让对方的所有秘密无处遁形,施术者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才能施展,而术法的作用对象更是轻则神魂受损,变得痴傻,重则直接丢失几魄,沦为只有本能的行尸走肉。 阴冷的血光自青年手心冒出,化为残影向苏若玉逼去。他内心本就对苏若玉生了怨气,出手出得毫不留情,决心让苏若玉付出代价原形毕露。可就在红光即将笼罩住苏若玉的那一刻,他蓦地呼吸一窒,他自莫至源过来后就狂跳不止的心脏猝不及防地停了一瞬。 青年怔愣地看着苏若玉,他错愕一息后,脸色微变。青年神色飞快变幻之余,也不顾半途取消施法所要承受的惊人反噬了。他强行收回魔气,嘴里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之前被苏若玉砸晕的毒蛇刚悠悠转醒,便被庞大的阴影的笼罩,青年一脚踩在了它刚抬起的脑门。 被当头重击的毒蛇:“?” 青年第一次无心理会惨叫的毒蛇,他的目光还落在苏若玉身上,惊疑不定极了。 苏若玉脸上的面具掉了。 6、惊悚 木质面具无声无息地陷在了松软的潮湿落叶里,山间空幽回响的各种奇异怪声一声声清晰地敲在人的耳畔,独属于丛林夜色的声音好像变大了,又不是真的变大了。 是这片方寸之地出现了虽然短暂,但有些诡异的安静。 魔族青年唇角还在滴血,他脚边白瓣黄心的野花一瞬被染成血红。青年想着他刚刚匆忙收回魔气前,捕捉到的,莫至源溢满杀意的眼眸骤然紧缩的那一秒,再一次用看不敢想象的陌生人的眼神望着苏若玉。 这完全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原形毕露,青年第一次意识到苏若玉的名字竟然这么贴切。 苏若玉的皮肤很白,可几乎全包裹在衣服里,偶尔瞥见这抹颜色,多看几秒也便过去了。直到他的面具落下,脸上彻底失去遮挡,大片肌肤裸.露,才会让人发觉这比羊脂玉还要细腻惹眼的润白,在他脸颊上流转的清冷月光都好似瞬间失去了光华。 而现在,碍于呼吸不畅,他脸上覆上了层薄粉,平添了几分勾人的艳色,让他本就过于出挑的五官更显芙蓉面,更别提,他此刻眼眸里还晕着要滴不滴的泪。 美人含泪,如玉生烟。他眼尾泛着勾人的红晕,瞳仁却很黑,黑白分明间,那盈盈的泪光便更加明显,像温玉里沁了水,玉璧上凝了一颗刺眼的露,晃得人心口发慌,孱弱到让人不敢直视。 魔族青年很想去观察莫至源的神色,可自他的眼神移到苏若玉身上后,他便好像有些移不开了。青年呼吸急促,吞咽了吞咽有些干涩的喉咙,明明前一秒还觉得苏若玉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他现在却不可避免地有点相信苏若玉的话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一张脸,那位冠绝修仙界的琼华仙子,竟都有些失色! 青年心脏跳得剧烈,觉得要变天了,他们的魔尊竟然有可能会有道侣!他不得不承认,苏若玉过于出色的样貌真的有可能让莫至源动心,莫至源性情渗人是性情渗人,但莫至源的品味可没问题。他们的这位魔尊,向来喜欢搜罗世界上所有最好的存在。 “夫君,我们真的……”苏若玉受伤无措地望着莫至源,没有人注意到,在发现莫至源的手轻微松开的那一刻,苏若玉微微蜷缩的手也松开了。 他只是个凡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堪称漂亮的脸蛋。 他怕这张脸会引来灾难,破坏掉周围的温馨平静,一直戴着面具,可一切都是徒劳,灾难还是来了。 苏若玉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不堪一握的下颔线轻轻绷着,像专门用来表现柔弱惹人怜惜的玉雕。随着他脸颊垂落,他乌黑的睫毛立马被泪浸得惑人发亮,一颤,那滴泪,便划过嫣红的眼尾,留下一道令人心颤的水痕。 莫至源手上力道更柔,几乎全收了,他并没有完全相信,正准备询问细节,只苏若玉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你右胸口下方有一颗红痣……”这是玄桉刺穿莫至源胸膛时,苏若玉发现的,以莫至源生人勿进的性格,应该几乎没人知道这件事。 莫至源怔了下,他周边阴森森围绕着的扭曲魔气,忽地往内收敛了一些,来回转着打了个圈。 因为苏若玉那羞涩的,含着点豁出去的勇气的,越说越低,好像无地自容的话,“我很喜欢,总会亲吻它。” 苏若玉说完脸就红了个透,竟是比刚刚被掐脖濒死时还要红。这抹红格外不一样,刚刚的红是病态的,是一种奇异的美感,现在的这抹则如桃花灼灼,艳色逼人。 他似乎被逼着只能说这些私.密的事当证据。 魔族青年彻底目瞪口呆,他不敢发生任何声音地,往旁边躲了躲,又挪了挪,一点点地藏在了枝叶乱颤的大树后面。 在看到莫至源虽面无表情地看着苏若玉,可莫至源周身的魔气竟又好似无措地打了个旋儿后,青年伸出手,将终于又悠悠苏醒的毒蛇护至自己和大树身前。 现在的发展越来越让他觉得惊悚了。 挡在青年面前的毒蛇:“?” “我们原本的……”莫至源开口后,顿了一秒,声音轻柔了些,“初见是什么。” 苏若玉闻言,越垂越低的头,倏地向上抬起,略显亮晶晶地望着莫至源。他眼睛里好像全是莫至源,没有人能不为这样一双满心满眼全是自己的眼眸动容。 “是在即将开启的机缘之地里,具体时间我有点说不准,机缘之地太混乱了,我还受伤昏迷了几次,分不太清时日。我只记得,你出现的那天前不久,我帮玄桉挡了伤受了重伤,后面玄桉用灵体入体帮我疗伤后,你就出现找我了。”苏若玉似在回忆。 魔族青年瞳孔剧烈收缩:“!” 原本还满脸疑惑的毒蛇仰头一倒,又晕过去了。 玄桉给苏若玉用过灵气入体?! 灵气入体的运转方式和双修极像,只有极其亲密的关系才会使用灵气入体。 魔族青年第一个反应是怎么可能,但他看到苏若玉的脸,又沉默了。 啧,原来号称无情无欲的仙尊也不过是个俗人。 苏若玉轻抿了下唇,“后面我也问过你,你是因为什么出现见我的,但你一直没说。”他有些落寞。 莫至源听闻这话后,是真的相信苏若玉了。他不可能只因为苏若玉的容色就接触苏若玉,可若搀杂别的目的,便很像他的风格。如果玄桉真的对苏若玉使用了灵气入体,被他察觉出玄桉对苏若玉起了些异样心思,对待苏若玉比较特殊,他真的会为了和玄桉作对,给玄桉找不痛快,把苏若玉夺过来。 莫至源这边思索着,忽地心生异样,他顿了一秒,才低下头去看,苏若玉此刻正略显忐忑地一下下地拽着他的衣角。 所有人都恐惧他,所有人都不想靠近,这还是莫至源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 他眸光微闪,抬眸去看苏若玉,想问他‘怎么了’时,却发现对面呆呆地看着他,就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不仅飞快地缩回了手,不仅脸更红了些,耳尖和脖子都染上了粉。莫至源从苏若玉脸上捕捉到了很鲜活还有点可爱的懊恼。 莫至源一下子就意识到,苏若玉是想拽自己衣角的,不小心抓错了,抓成了他的。所有人都在他面前噤若寒蝉,胆战心惊地尽可能做好所有的事,莫至源第一次见到这有点笨笨的慌乱,他内心有点古怪。 莫至源和苏若玉对视的时候,发现对方漂亮的眼睫一直在颤啊颤的,他毫不怀疑,要是他真问对方为什么拽他衣摆,面前的少年能挖个坑原地把自己埋起来。莫至源有点想笑,他也诚实地轻弯了唇角,只是他自己都没发现。 魔族青年:“!!” 再次苏醒的毒蛇眨了眨眼,确定自己在做梦,用尾巴给了自己一巴掌,又晕过去了。 莫至源同样没意识到,他直接略过这件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询问苏若玉别的事情的行为,其实是可以称得上是有点宠溺的,“你能跟我讲讲未来都发生了什么吗?” 苏若玉在未来的发展上,做了一些小改动,改了改他和莫至源与玄桉的关系细节,“……然后就到了你施展血祭之法的时候……” 他所说的秘境经历和万仙崖魔族反应都是真的,都会在不久挨个得到验证,让莫至源越来越相信他的话。 莫至源有些诧异,“你也在血祭里?” 苏若玉理所当然地点头,“我当然在。” 苏若玉眉眼轻弯了下,好像完全不知道他所说的话,是能够让人心神震颤的一句话,“为了夫君你的大业,我舍去性命又有什么。” 莫至源第一次有些错愕,他望着苏若玉的眼睛,那里面满满的全是他,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炽热和纯挚好似在灼伤他的神魂,向来自私自利的他在这毫无保留的情义下有些恍惚。 莫至源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心跳失衡的声音,但莫名地,他此时此刻竟然有些难以和苏若玉对视。 一直处在认知颠覆中的魔族青年怔了几秒,他惊愕之余,先前对苏若玉生起的负面情绪一点点地消散,他没有想过苏若玉能为了莫至源如此坦然地赴死。青年知晓莫至源的性格,也大概知道莫至源背后的居心不良,想到苏若玉为了一个虚假的初见交付满腔情意,青年忽然有点为苏若玉不值得。 青年复杂地看着苏若玉,所以,苏若玉这次依旧打算为了莫至源死在血祭里吗? 青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对莫至源生出了一点嫉妒。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血祭并没有成功,玄桉和仙门好像有后手,在关键时刻,玄桉挣脱束缚攻击了你。”苏若玉轻咬着唇,低下头,“我,我很没用,还没来得及弄清背后的真真相,就因为血祭死了,然后,然后就不知道为什么回到了现在。” 他明明已经为莫至源付出了生命,此刻却似乎很内疚,脑袋越垂越低,完全缩在了昏暗的树荫下,“对不起,我应该尽可能地跟玄桉多产生一些因果线的。” 苏若玉竟然在说自己自私,“肯定是我太自私了,我……我在跟你见面后,就总是有点想减少和玄桉的接触,有点跟玄桉划开界限。是因为我,最后关头的因果线才不够的,我不该那么没有大局观的。” 莫至源第一次有些无所适从,特别是他见到苏若玉又开始流泪了。 苏若玉这次的泪是无声的,不断地往下淌着,流个不停,之前他那样掐苏若玉脖子,苏若玉也很久才砸一颗泪,现在苏若玉却眼圈都红透了,“你被玄桉刺中后,流了好多血,很多很多血,都是因为我……” 他是在心疼自己。 从来都没有人心疼过莫至源。 莫至源周遭弥漫的黑气有些着急地左窜窜右窜窜后,全都灰溜溜地钻进了黑黢黢的影子了,莫至源指尖轻颤一下后,抬手帮苏若玉抹着泪,他显然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举动,很笨拙,指尖刚碰到苏若玉眼尾的时候,力道都大了,按压得更红了。 原本消散的魔气着急地往上面冒了冒头后,莫至源才指尖一颤,用着越来越温柔的力道不停地擦泪。 苏若玉顺从地轻轻闭上了眼,他觉得嘲讽。 原来莫至源看不上书生和新娘子之间纯粹的情意,却能被面向他的炙热打动吗? 苏若玉面上很乖地被莫至源照顾着,两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情意绵绵,他的内心却早就飘到别的地方去了,苏若玉趁着这段时间,理了理自己的思路。 玄桉之所以没有被血祭阵真的困住,自然是有原因的,他前面能成功骗过魔族所有人,又怎么都没能被魔族派来的人杀死,让魔族只能选择使用血祭阵,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如果不是莫至源事后把大家的魂魄召过来折磨,苏若玉也不会得知真相。 那是莫至源复盘许久后发现的答案。 玄桉在假装破镜失败前,使用秘法将自己的元婴和大半修为都剥离出去,弄出了一个分.身。玄桉的本体是真的虚弱,前期的重伤和昏迷全都是真的,不管是谁都看不出问题。因为有着分.身在,两者性命相连,不管一方如何,只要另一方没事,两人就全不会真的出现性命之忧。 而平安村的大家也只跟玄桉的本体挂钩,和分.身毫无关联,因果线不全,最后催动的血祭阵效果便也大打折扣,没办法真的束缚住玄桉。 “……别哭了。” 在莫至源有些干涩地开口后,苏若玉停下了落泪。 现在除了玄桉自己外,只有苏若玉知道分.身在哪。 就在即将开启的机缘之地里。 为了不被人发现关联,玄桉和分.身做了极大的切割,分.身如若稚子,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还以为自己是天地孕养的先天生灵。 甚至于,分.身都不是人,而是一只—— 灵兽。 苏若玉期期艾艾地抬眼看着莫至源,“夫君,你放心,我这次一定努力想办法加强和玄桉之间的因果线的,不断付出任何。” 既然大家都想用因果线来布局,他自然也能反过来利用,到时候就看是谁棋胜一招吧。 * 月亮不知何时被云翳挡住,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月光,从一侧,缓缓移到另一边。天色更暗了,漆黑如墨,魔族青年感受着不断从脚底漫上来的湿重雾气,还犹在梦中。 刚刚那一幕绝对称得上是骇人听闻,可惜现场就只有他和一只不断昏过去又醒来的毒蛇。 光是听名字就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竟然对一个凡人态度那么好,虽然魔尊没开口几句话,可那几句—— 确实就是在哄吧?! 要是旁人看到了,绝对会大惊失色,当场魂飞,疑心有人胆大包天敢伪装莫至源。 苏若玉欣赏了一会儿莫至源的轻微僵硬后,想着书生和新娘子流下的血泪,想着书生日日夜夜的含恨泣血,他还泛着点红的眼眸微垂后又抬起,“夫君,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可以拜堂吗?” “……自然。”莫至源顿了几秒后,有些不自然地道。 重新窜出来的魔气,悄悄地躲在无人可见的阴影中转着圈,苏若玉只是随意地垂眸,本来也不会看到它们,可这些魔气就像有点害羞似的,又藏进了莫至源黑洞洞的影子里。 苏若玉终于开始说正事,“关于对付玄桉,我有一个主意……” “咕——咕——”“噗噗”夜鸟在半空中飞旋,发出莫名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忽然刮起了大风,后山上的无数树影被吹得呜咽乱晃,扭曲鬼魅的阴影从这边爬到那边。 魔族青年听着苏若玉的话,震惊而不可置信地看着后者,只感觉心跳都停了几拍。 可能骤降的寒气真的上来了,骨头缝里都有着寒意,青年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苏若玉继续摆出一副痴情的样子,“夫君,为了你,我可以付出一切。” 魔族青年极其复杂地看着苏若玉。 “你这样做太危险了。”莫至源微皱眉,苏若玉只是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凡人,如何能面对那些道貌岸然吃人不吐骨头的修仙者。 可偏偏,他又不好派人保护苏若玉,很容易被仙门之人发现端倪。 除非苏若玉不露破绽地自己弄来什么护身符。 苏若玉忽然有些慌乱地往莫至源身后躲了躲,略显忐忑地望向一处,那里刚刚隐约响起一道野兽的嚎叫。 莫至源福灵心至,“我这里有一个秘法,可助你契约灵兽。”刚好机缘之地要开启了,让苏若玉顺理成章地在里面拿个机缘,契约一只能保护他的灵兽便好。 躲在莫至源身后的苏若玉乖乖应声,不动声色地轻勾了下唇角。 …… 莫至源要回去重新布局,他离开后,苏若玉看着还在怀疑人生的魔族青年,轻飘飘道,“走吧。” 莫至源让青年护送苏若玉回去。 青年深深看了苏若玉一眼后,再不复最开始的模样,他毕恭毕敬地点头后,隐匿于无人可察的暗处。 路边的松针不断沙沙作响,时不时就响起些扑棱棱的窸窣碰撞声,苏若玉这才朝林安南所在的灵草崖边走去。 在快要临近时,苏若玉面上毫无表情,声音却颇为急切,“林安南,你还好吗?” 以为苏若玉一个时辰就会匆忙赶回来,却足足等了三个时辰的林安南:“。” 林安南快疯了,在因那巨石翻滚几圈后,他衣服上全是划开的口子,处处漏风。苏若玉刚走时还好,可很快,寒气就上来了,林安南都快要冻僵了,他现在整个身体都是冰凉的。 他自幼天资卓越,被宗门倾心培养,从未经历过这样又痛,又冷,又饿的这一天。林安南现在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疯狂哆嗦,但每动一下,浑身关节又像生锈般咯吱咯吱响个不停,林安南眼前一直一阵阵发黑,每一次晕过去,又很快因为空得发慌的胃在绞痛中醒来,林安南都被冻得分不清他此刻嘴里弥漫的怪味到底是血腥味还是酸水了。 肚子一阵阵地叫着,哪哪都在痉挛抽搐,在终于听到苏若玉的声音后,林安南眼珠都要喷出火来!苏若玉怎么来的这么晚? 林安南从鼻孔哼了声,不准备搭理苏若玉,他要让苏若玉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愤怒! 林安南准备一会儿一路上都不搭理苏若玉,不,接下来几天他都不会跟苏若玉说一句话,让苏若玉清晰地发现自己被他讨厌了,不把苏若玉急到上火他誓不罢休。 苏若玉早知道这样,他轻挑了下眉后,低喃道,“怎么没有声音,难道林安南他已经自己回去了?” 以为苏若玉会很忐忑的林安南:“?” 林安南:“…………” 林安南气到浑身都在发颤,哪哪都在抖,他怎么可能回去,他双腿都断了,怎么从这么难走的后山回去? 林安南嘴角又沁出血来,在听到苏若玉远去的脚步声,发现苏若玉真的在往回走后,他气急败坏地道,“我还在呢!你快点给我滚过来!” 他伤势又重,又饿又渴,喉咙干涩得厉害,不仅每说一个字喉间疼得厉害,跟火烧一样,发出的声音还又轻又散,沙哑得像从破纸窗里漏进来的风。 林安南瞪圆眼睛看着苏若玉,决定一会儿在路上要给苏若玉专门找点麻烦,但他很快就呆住了,他发现苏若玉好像没听见他的声音,竟然连停都没停一秒地径直继续往前走。 林安南呆滞几秒后,瞬间有点慌,他不想继续这样难熬地在这里待下去,他连忙尽可能地大声呼唤苏若玉,“苏若玉!苏若玉!” 越说,他嗓子越疼,越好像不是他自己的,林安南急得眼眶发红,但他只能发出一些越来越难听的怪异嚯嚯声。 林安南胸口扯得疼,他望着苏若玉离去的背影,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有点绝望。 苏若玉偏偏在这时好像听见了什么动静,脚步一停,竟然往回走了走,只很快便又停下。 林安南眼睛一亮,继续叫喊着苏若玉,在发现一点用都没有后,他咬咬牙,不管三七二十一,双眼一闭,狠狠一翻身,靠碰撞动静发出声响。这一翻滚,他疼得龇牙咧嘴,浑身都抽了筋般剧烈痉挛,大片大片的鲜血又晕染了出来。 苏若玉慢条斯理地来回走,在林安南的叫喊和翻滚声中,一会儿走近,一会儿又往错误的方向走一走,看着林安南眼神不断地亮起又黯淡,全身上下每一块都在剧烈抽搐。过了一阵后,苏若玉说了‘好像听错了’后,大步往回走。 林安南以一副好像彻底傻掉的表情看着苏若玉离开,他深呼吸着,却一口气没上来,双眼一翻一闭又睡过去了。 “好可怜哦。”苏若玉这时才重新走近,评价了句。 他看向暗处的魔族青年,“你救他吧,但不要忘了弄出后遗症来。” 魔族青年很快现身,来到晕厥过去的林安南面前,粗略地为他治疗。 苏若玉在旁边看着,挑了个显得青年和林安南关系匪浅的角度,拿出从莫至源那里要到的留影石,对准林安南,录下他和魔族之人关系不一般的证据。 苏若玉道,“毕竟我接下来要对玄桉做的事情可不简单。”他需要一个帮他背黑锅的人。 苏若玉欣赏着被留影石记录下来的画面。 不当一次棋子又怎么会懂棋子的处境。 苏若玉轻笑一声,“仙门是你的靠山吗,可惜现在要不是了。” * 林安南醒来的时候,还有点懵,虽然浑身上下还是很疼,他十分错愕地垂头看着自己,不可置信地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腿。 “我刚刚在别的地方看到了灵草,就给你用了。”苏若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看来效果很好。” 林安南忍着痛,艰难地站起身来。 苏若玉继续道,“天色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林安南还有点恍惚,他一边跟着苏若玉往下走,一边狐疑地打量着苏若玉。林安南并没有因为苏若玉找来的灵草,而对苏若玉生出感激之情,他只是在想—— 他就说嘛,苏若玉怎么敢真的呛他的。 苏若玉就是个根本不用理会他想法的烂好人,相当好拿捏,这不,还不是眼巴巴地给自己送来了灵草,估计晚来的那两个时辰,苏若玉就是漫山遍野地帮自己找灵草去了吧。 仔细想想,苏若玉今天会表现成这样,归根到底还是太听他的话了,不是故意的,单纯的蠢。 想到这里,林安南的心情终于变好了些。 让他想想该怎么教训苏若玉—— 不过,按照计划,仙尊服下仙草后,明早就会醒来,算算时间,明天机缘之地就该开启了。 7、下跪 天空照常泛起一线鱼肚白,闪着金光的晨曦从后山一寸寸地往下淌,漫过孤寂崖边,漫过生机勃然的麦田,在第一声尖锐鸡叫声中,淌在面色铁青的林安南身上。 林安南脸色泛白,眼圈乌青,眼睛里泛着红血丝,精神萎靡,满身疲态。他昨晚跟着苏若玉从后山回来后,一晚上就没睡!苏若玉也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劣质灵草,身上的骨头看似都接上了,可疼痛并没有缓解多少,哪哪都痛得厉害,他翻来覆去地被疼醒,最后实在受不了,睁眼到天亮。 空气中混着炊烟和牛粪的怪异气息,让林安南有些想吐,他难耐地盯着机缘之地方向,迫不及待地想进去找到能把他彻底治愈好的仙草。 灰色信鸽再一次自天边而来,旁边‘吱呀’一声响,是早就蹲守在窗边的书生看到来信后,迫不及待地准备迎上来。林安南心情烦躁,看不惯书生和他未过门的新娘子甜甜蜜蜜,直接从地面捡起石子,猛地朝信鸽砸了过去。 空气中隐约出现点血弧,信鸽凄厉地哀嚎一声,原本的直线陡然一变,急转下跌,书生生气地看着林安南,“林安南,你大白天抽什么风——” 书生的声音猛地顿住,好似匍匐在地面深处的巨兽骤然翻滚,一道仿若敲在人心底的沉闷怪响骤然炸开,视线可及的远处天空上,一道金光竟然自下而上冲天而起,将一大片云层都照成神圣的金色。 砰轰几阵乱响,村子里的房门接连被推开,所有人都钻了出来,一眼便看到闪着金光的地方半空中竟然隐隐浮现出古老晦涩的奇异纹路,紫气盘旋之间,金莲一朵朵出现又盛开,仙鹤仙鹊虚影来回盘旋,在万千霞光中久久不散。 “这是?”有人惊疑出声,身为凡人,他们根本认不出这是什么。 村长有些担忧,“这异象所在之地好像离咱们村不远,由此诞生的风波不会波及到我们吧。”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仙缘,只在意身边人的平安。 林安南闻言有些不屑,只很快收了神色,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一道对在场人而言十分陌生的声音响起。 “这是机缘之地现世。”玄桉不知何时醒来,他的声音带着虚弱,却有一种奇异的威严,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村子一下子便安静下来,原本还闹腾的孩子们第一次如此乖巧地闭了嘴。 另一边的苏若玉扫了眼林安南,后者正不动神色地深呼吸着,努力显得不那么局促,不露出端倪。 苏若玉顿了几秒后,才看向这位仙尊。 玄桉有着极为出色的样貌,符合所有画中仙人的形象,眉目疏朗,气质如山巅孤雪,粗布麻衣都遮不住那股不染尘埃的清冷。一样的衣裳,唯独他身上的衣袂好似在翻飞,似乎随时都能乘风而去。 他光是站在那里,这方寸之地都仿佛变得有些不一样,多了飘飘仙气。 苏若玉轻垂下眼眸。 玄桉无情无欲,对什么都不在意,只一心向道。如果不是他境界被困,推演出需要功德金光破局,他甚至都不会理会魔族。 “你醒了?”村长好一会儿,才在其他人的眼神下,干巴巴地对玄桉开口。 “是的,感谢大家在我昏迷时对我的照顾。”玄桉回。 村长嘴巴张张合合,愣是再蹦不出一个字,有些笨拙尴尬地哈哈笑了几声。 玄桉继续道,“我身上伤势未愈,修为大跌,此机缘之地或许能助我恢复,我需要前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大家哪还能看不出玄桉是仙人,一个个更加敬畏的同时,都不由流露出激动,这以后跟人说出去,不震惊艳羡死他们。 “我目前身上没有什么能报答大家的,此番进入机缘之地,我若寻到适合的天材地宝,一定给大家带回。”玄桉这句话一出,大家更是目露兴奋,受宠若惊。 呵,报答。 苏若玉站在阴影里,靠着微微发凉的木门。 玄桉确实托人送回许多天材地宝,让村子里的所有人晕晕乎乎的,不仅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人有好报’,还把玄桉的画像供了起来,只求玄桉这位高高在上的仙人能庇护他们村。可这些天材地宝不过是加强因果线的一环,全都变成了催命符。 “真的吗?真的太谢谢您了!”村长紧张地吞咽吞咽口水,局促地用衣角擦了擦冒着汗的手心后,佝偻着背,语无伦次地道着谢。他们救人时并没有想着要报答,可这世道并不太平,若是有天材地宝护佑,他们肯定能活得更久一些,村长没办法不厚着面皮应声。 村长怕惹得玄桉不快,硬着头皮继续搭着话,只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卑微和讨好,苏若玉在旁边看着,越来越沉默。 眼前这一幕堪称荒谬,救命恩人竟对所救之人卑躬屈膝,可没有人觉得不对,林安南看向村长的眼神更是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和不满。 “是你把我救回来,带到村子里来的吗?真的很感谢你。”玄桉看向苏若玉,村长已经将来龙去脉都告诉了玄桉。 苏若玉良久没有说话,他和玄桉对视着,望着那双好像隔了雾气永远没办法真的看到他的眼睛。 苏若玉以为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在那漫长的折磨里消失殆尽了,他以为他‘觉醒’的那一刻就变成了行尸走肉,他能够很自然地面对林安南,面对魔族青年,甚至面对莫至源,他以为他能同样自然面对玄桉的。 可苏若玉发现自己错了。 在玄桉真的清醒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就好像被滚水煎熬,有着怔怔忪忪的难过。 和玄桉对视的刹那,他好像回到了前世面对玄桉的时候,身上哪哪都在轻微冒着汗,后背是,手心是,头发里是,就连嗓子眼里都好像是。 “嗯。”苏若玉只是嗯了声。 林安南脸色微沉,瞪了苏若玉一眼,张嘴想骂,又忍不住了。村长怔愣一瞬后,脸色一变,惊慌忐忑地觑着玄桉的神情,不断地给苏若玉使眼色,生怕苏若玉这反应惹得仙人不快。而玄桉毫无反应,完全不在意。 苏若玉想,玄桉永远都是这副漠视的模样。 明明崖边的巨石断腿并没发生,他的双腿完好无损,可他的腿却一节节的酸疼,他血肉模糊的双腿曾一点点地爬向玄桉,可从未换回一个眼神。 他好像回到了玄桉突然刺向莫至源的时候,那一剑,明明伤得是莫至源,可却好像刺在了他的心上,之前所经历的所有疼痛好像都远远不如这一剑。他的心脏跟着支离破碎,彻骨酸心的冷从心口处一点点扩散,蔓延全身。 他所有的过去,所有一切,都在那一剑下变成了笑话。 苏若玉很清楚,他们村子早就被选定成了棋局里的一环,命运无法改变,就算他没有选择把玄桉带回来,结果依旧不会改变。可他还是没办法不去想,忍不住地不断去回想,要是他当初没有救玄桉就好了。 明明没有人怪他,村子里的人从未怪他,可苏若玉总是会忍不住冒出卑劣又自私的念头,他想,最起码,当初救下玄桉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这样,他就不会总觉得自己是罪人,不会在看到其他人的时候,心脏一牵一牵地颤。 因为玄桉,他变成了自己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的罪人。 …… 风卷着一片一片泛黄的树叶坠落,苏若玉全程很沉默,看着大家格外热切地张罗好方便他们外出前往机缘之地的行囊。 直到玄桉言明自己需要面具遮盖面容时,苏若玉才有了反应,他常年戴面具,家里备了好几张面具,递给玄桉一张。 林安南中途有些怪异地瞅了苏若玉几眼。 东西尽可能地准备齐全后,书生腼腆的声音唤回了苏若玉的神智。 书生的脸很红,说话磕磕绊绊的,好似成了结巴,“那你们能在我大婚之日回来吗,我,我很想得到你们的祝福。” 玄桉回答的很平静,“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 林安南脸上不屑,直接懒得回答,凡人配得到他的祝福吗? 苏若玉顿了一秒后,眉眼微弯地道,“会的。”这次的婚礼一定不会被打断。 送行的人目送着三人离开,林安南古怪地看了苏若玉好几眼。苏若玉今天太安静太反常了,他略微思索后,眉毛倒竖,看向苏若玉的眼神充满了反感。 苏若玉的安静明显是因为玄桉。 苏若玉这个卑劣的凡人竟然当真喜欢上了玄桉!他到底怎么敢的。 林安南本就因为昨天的事生了怨气,现在见苏若玉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当即道,“苏若玉,你不会真的因为救命之恩就想痴缠玄桉吧,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你这种人根本就配不上玄桉!” 林安南心中顿觉畅快,苏若玉如若爱慕玄桉,被他这般毫不留情地当面戳穿,必定羞愤欲死,无颜见人,也算出了昨日的那口恶气。 林安南带着恶意,看好戏般看着苏若玉,想细细品味接下来苏若玉所变幻的所有精彩表情。 只很快,林安南呆住了。 苏若玉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竟然很随意地道,“好吧,那我就不去了。”他说着就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了林安南。 林安南怔怔地看着苏若玉,愣了几秒,确定苏若玉没有说谎,真的就要回去后,瞬间有些不知所措,想到仙门需要加强因果线的办法,他不可避免地有些慌。苏若玉要是真回去,他们的计划怎么办? 怎么,就真的要回去了? “你真不去了,机缘之地遍地都是机缘,随便得个东西就足够你富贵一生了。”林安南勉强镇定,开始利诱。 苏若玉说,“不去了,不划算。” 林安南有些急了,“怎么不划算。” 苏若玉回,“去了不一定能找到机缘,但这一路上一定会不停地被你言语挤兑,我不想自找不痛快。” 林安南额间大颗大颗的汗珠往外沁,他瞠目结舌,没想到苏若玉会这样掀桌子,这完全不在他的预想范围内!在玄桉淡淡地朝他看过来后,林安南整张脸都白了,他疯狂地吞咽口水,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些许惊恐。 “我,我跟你道歉好了吧。”林安南被迫说着对不起,他面目轻微扭曲了下,他从未想过他竟然有跟凡人道歉的时候。 可很快,林安南就僵住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苏若玉。林安南发现在他不甘地低下头道歉后,苏若玉竟然没有见好就收地顺着梯子往下走,还是一副要离开的架势。 林安南呼吸都在抖,被气得不轻,觉得苏若玉给脸不要脸,可他更慌了,要是因为他影响了计划,仙门会弄死他的。 眼见苏若玉越走越远,他后背被冷汗浸透,到底没了主意,咬牙切齿地道,“我求你跟我们一起走!我和玄桉身体都有伤,需要你帮忙照顾!” 苏若玉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你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林安南难以置信地看着苏若玉,屈辱地道,“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还要跪下来求你不成?” 他本来是质问,表达荒谬,可偏偏让林安南眼前发黑的是,苏若玉竟然一副被他提醒到的模样,眉眼微弯地含笑道,“对哦,还可以这样。” 竟是真的让他跪下求人的意思。 林安南死死盯着苏若玉,都想杀了对方了,可不管是仙门的计划,和旁边的玄桉,都让他没办法这样做。苏若玉等待了一会儿后,竟然直接兴致缺缺地继续往回走了,林安南心都在喷火,他眼睛都红了,他愤怒又震愕地看着背影快要消失的苏若玉,大脑空白,背脊到底是一寸寸弯下去。 ——砰! 林安南这一声跪得极重,骨头撞在碎石上的那一刻,林安南的大脑彻底空白了。他本来想在仙尊面前好好表现,从而一步登天的,没想到却被逼着做出如此屈辱的事,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一样,他发颤的青筋一直暴到脖颈。林安南牙齿咬得不停咯吱作响,嘴唇却不在地抖,他膝盖上的血一点点蔓延开来,红得触目惊心,林安南眼睛分不出是屈辱还是呆滞,只有被咬破的血不断地一颗颗砸下来。 林安南听到了苏若玉的一声轻笑,他牙齿都快要碎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不甘和愤怒并没有被苏若玉收入眼底,苏若玉只是看着地面上属于玄桉的影子。 这位仙尊,全场都是漠不关心地看着,他不在意林安南的屈辱,也不在意苏若玉的反常,不关心任何细节。 明明苏若玉的表现不在计划范围内,他也毫不在意,不担心这可能引发的任何变动。 苏若玉讥笑了下。 玄桉自信不管发生什么,一切都会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还真是高高在上啊。 苏若玉扫了眼浑身都在充血颤栗的林安南,不紧不慢地靠近他们,但太过高傲的人是会付出代价的。 …… 机缘之地弄出的动静不小,很多人都在朝金光所在地靠近。过路行人总是忍不住朝苏若玉这边多看几眼,不仅因为玄桉气质不凡,也因玄桉和苏若玉戴着如出一辙的木质面具。 魔族青年按照苏若玉的要求,特意选了个周遭人极多,并且包括仙门大派的弟子在的时机现身。他气息内敛,魔气全无,看上去和普通凡人无异。 魔族青年在周围人的侧目下,朝玄桉这边靠近,他状似惊喜地道,“几位兄台也是凡人吗,我终于找到和我一样的人了,不知可否结个伴同行?” 抱团是人的本能,特别是没有实力的凡人。林安南一眼就辨认出了青年是魔族,他知晓这是魔族的一次试探。 正常情况下,林安南一定会找个合理的理由拒绝,可—— 想到刚刚被苏若玉逼着下跪的场景,林安南五脏六腑又开始抖,他呼吸加重,脸上阴狠之色一闪而过,竟是应了,“可以啊。” 没有人注意到苏若玉整理了整理衣领,苏若玉皮肤极白,在煌煌阳光下几乎能发光,偶尔有极淡的光流转而过时,没有人能发现丝毫异常。 苏若玉衣襟处放着一枚留影石。 留影石如实录下了这一幕。 林安南观察着魔族青年,心底恶意滋生,这人一会儿肯定会试探他们,到时候他就推苏若玉出去挡刀,反正按照师门长老们的分析,魔族现在这个阶段还只是试探,不会真的出杀招。但苏若玉不过是个废物凡人,普通试探也足以让他少层皮! 苏若玉竟然让自己跪他!这个卑贱的凡人! 魔族青年感受着林安南眼底的晦暗:“。”他是疯了吗,他怎么可能敢对付苏若玉?魔尊都答应要和苏若玉合礼了,不管其中含着多少虚情假意,苏若玉都是名正言顺的未来魔后! 四人继续往机缘之地走,中途魔族青年和林安南一直在搭话。 林安南一直密切关注着青年的行为,很快便发现青年悄无声息地在玄桉背后贴了张符,他借着和青年称兄道弟,不露痕迹地和对方产生接触,成功在青年身上发现了另外一张类似的符。 林安南眼睛一亮,他阴毒地看了苏若玉一眼,暗暗冷笑。 这是传送符,青年身上的是主符,贴在玄桉身上的是副符,主符催动后,副符也会跟着传送到指定位置。 机缘之地的入口已映入眼帘,听着那让人神魂清醒的缥缈仙乐,林安南察觉到魔族青年准备在踏入光柱时催动传送符,他卡准时机,刚好被石头绊了一脚,在进入光柱时撞了下玄桉,不经意地蹭掉符箓,刚好踢在了苏若玉身上。 林安南满怀恶意地想着,按照机缘之地的规则,机缘之地开启前三日不得杀生,苏若玉不会死,不会影响他们的计划,只要他卡在时限前,暗中用秘法告知仙门之人,让机缘之地内的同胞及时救下苏若玉就好。 不过他也会告诉同伴,苏若玉目前还没有喜欢上仙尊,以及苏若玉竟然敢胆大包天以下犯上折辱仙人! 为了让苏若玉成功对仙尊动心,产生更强的因果线,其他人肯定会狠狠‘关照’苏若玉一顿。 见识到不好,经历过危险后,苏若玉才会在终于又看到玄桉时,将玄桉视为救赎。 到时候他再狠狠羞辱苏若玉! 林安南这边脸上浮现出畅快之色,那边魔族青年在传送前一秒,很努力地克制着,才没有对林安南露出怜悯之色。 林安南还不知道,他即将完蛋了。 林安南拥有联系仙门的秘法,只要他在玄桉身边,玄桉便很难处于危险境地,他不完蛋,苏若玉根本没办法对玄桉出手。 魔族青年和苏若玉已经被传送到了一片怪石嶙峋之地,他复杂地看着苏若玉。苏若玉将留影石丢给了他,“按我说的做。” 魔族青年用灵力回放着留影石记录的内容,根据苏若玉的要求,抹除了大量内容,只保留了精华。青年越看越心惊,苏若玉所有角度都挑得极好。林安南换符箓的行为在奇特的角度下,在抹除了后面内容的情况下,再配上林安南阴狠的目光,倒像是林安南把符箓贴在了玄桉背上。 配上他昨晚和林安南的夜间亲密接触,在他提出同行时,林安南意味深长地同意,以及时不时露出种种愤恨恶意扭曲眼神,要不是青年知道真相,他都要以为魔族已经把林安南策反,林安南变成他们的内奸了。 “保存好这个,到时候按照我说的去发散。”苏若玉没什么情绪地道。 青年连忙应声后,问道,“你要契约什么灵兽?”按照莫至源的指示,他现在就要帮苏若玉契约灵兽。 苏若玉眉眼忽然一弯,青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心惊肉跳。 苏若玉只是道,“你跟着我就好。”当然是—— 仙尊大人的分.身喽。 8、主仆 “仙尊大人的踪迹还没有找到吗?这可如何是好,仙尊不仅破镜失败,还下落不明,现在万仙崖似乎乱得厉害,要是仙尊再不回来主持大局,魔族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这天怕是要乱了啊!”说话之人语气惶惶不安,他看了眼外面弥漫着黄沙的天空,只感觉整个天地都好像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浑浊。 嶙峋怪异的砂石像匍匐的巨兽一样零零散散立于各地,视线所及处,在一块刻着‘茶’字的歪斜简陋木牌后,立着一个由各种石头简单搭建的棚子。几个茶壶不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烟气缭绕间,这里聚集着近百个修士。 不是所有人进机缘之地都是奔着机缘来的,每次机缘之地开启,有些自知实力不够但想要赚取灵石的人,便会进来搭建歇脚之地,供来往修士修整闲聊。 “是啊,我也感觉会有大事发生,心里总有不详预感。我本来是不准备进这机缘之地的,可担心不久后魔族会有大动作,思来想去,还是进来碰运气了,希望能得到保命法宝。” 说话之人语气微妙一顿,目光瞥向一处,“不过没想到有些凡人竟然也敢来,还真是不知死活。” 他看向的人赫然就是苏若玉,和易了容的魔族青年。 “就是说,某些凡人不安安分分地在家里度日,进来凑什么热闹,难道看那些话本子看魔怔了不成,还真以为自己是主角,进来就能逆天改命?”说话之人嗤笑一声,“真是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快别说了,省得让人家心里不痛快,平白怨恨上我们。” 魔族青年微皱眉,下意识看了苏若玉一眼,苏若玉没有任何反应。青年迟疑张嘴,正想着要不要劝慰苏若玉几句,下一秒却挑了下眉。 “魔族最近可有什么异样?可有哪里发生什么诡异的事?” “没有吧,唉,越是这样我越惶恐。” “我们宗门所管辖的区域倒是发生了一件异事,今早我离开宗门来机缘之地前,竟然碰上了上百个过来求助的凡人,全是失踪案,而且失踪的还都是昨天晚上。你们知道失踪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说话之人相当匪夷所思地道,“竟都是和婚嫁有关的人,什么接引宾客负责赞礼的傧相,什么擅长绣织婚服的裁缝,还有那些帐设司和排办局的人……我的天,真真是怪事!宗门也很诧异,觉得很奇怪,虽猜测估计是有人绑他们筹办婚事去了,还是立马尝试推演,谁曾想竟没推算出什么,只推出人都还活着,且最近无性命之忧。” 魔族青年怔了一秒后,面露惊恐,一口气没喘上来,脸颊充血泛红,整个人不停地剧烈咳嗽,好似要将自己的心脏也咳出来。 青年震惊地看向苏若玉,他也不想多想,可时间这也太太太巧了吧! 昨天苏若玉刚说想和莫至源成婚,晚上就失踪了这么多与之相关的人。 而且—— 他昨晚护送苏若玉回村子没多久后,还曾收到莫至源的传音询问。 ‘民间的合礼都是怎么办的?’ 他并不清楚,当时颤颤巍巍地回答了句‘属下不知晓’,他那时就隐隐感觉到莫至源似乎有些不虞。 青年一眨不眨地盯着苏若玉看,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件事绝对是魔尊做的吧! 魔族青年咳嗽的动静太响了,他面前的桌子都被震得可怜地发颤,‘吱呀’响个不停,顿时引来了全场人的目光。大家侧头一眼,就看到魔族青年一副失神模样,一边咳咳咳个不停,中途还不忘一口接一口的倒吸凉气。 见他这样大惊失色,附近人都有些无语。 “不是吧,怎么就被吓成了这副鬼样。不是我说,你这胆子是不是有点太小了,而且你胆子这么小,怎么还敢进来机缘之地的?别怪我们没提醒你,这里真的很危险!”有人啧声道,“所幸机缘之地有个规则是开启前三日不得杀生,即便身受致命伤,也会有秘境之力帮忙续命,你赶紧趁着这个保护期限没过出去。” “是啊,而且很有可能会有魔族伪装修士混进来,魔族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我感觉以你这副胆子,遇到伪装魔族绝对会被吓尿,连逃跑求救的力气都没有,真心劝你趁早离去。” 魔族本魔的青年:“。” 青年神情格外复杂地看着附近这些人,内心腹诽,要是你们知道做这件事的是魔尊,并且目的还是提前筹备和一个凡人的婚事,你们的反应绝对是他的数倍,恐怕惊骇到眼睛都要瞪得裂开,呆若木鸡。 青年收回目光,忍不住又看向苏若玉,苏若玉眼眸微垂着,眼睛里的情绪被遮去大半,配上他戴着的面具,没人能看出苏若玉在想什么,也不会有任何人把他和当事人联想。 魔族青年端起茶杯,将茶面的浮沫吹了吹,抿了口稳定心神。 “是很古怪,但这应该和魔族无关吧。魔族最近肯定盘算着对我们仙门下手,谁会莫名其妙抓一群凡人,还抓了不杀疑似要筹备婚事,这根本不像他们的行事风格。况且莫至源那个魔头性情乖戾,行事暴戾,时不时就发疯,哪个魔族之人敢筹备这等喜庆之事?一不小心就会触动魔头的神经,直接引来杀身之祸!” 魔族青年手一抖,脖子又充血了。 分析得很好,但别分析了,惹人发笑。 刚刚喝下的茶水直接呛在了喉咙里,魔族青年忍不住喷出的时候,强烈的求生欲让他根本不敢喷对面的未来魔后,硬是脖子艰难往旁边一偏,折成十分怪异惊悚的九十度,瞪出眼珠,将含着唾沫的茶全喷在了正侃侃分析的修士身上,对面的人直接懵了,呆呆地看着劈头而来大水花,第一次知道为什么花儿这么白这么大。 魔族青年又开始剧烈咳嗽了,好像患了咳疾命不久矣。 傻眼的对面:“。” “???” “你这又是发什么疯!” 魔族青年沉默片刻,在对面的怒目圆睁下,知道不给出让人满意的回答,一定没办法善了。 他强忍住不笑,诚恳赞美:“我就是震惊仙长能分析得这么中肯,我本来很害怕,担心背后有魔族作祟,现在听仙长这么一说,立马松了口气。刚刚实在是太激动了,本来想出言感谢仙长的,却忘了嘴里还有茶,这才不小心喷了出来,真的很抱歉。” 魔族青年不忘啪啪啪鼓掌,他鼓掌的声音比刚刚咳嗽的声音还要大,“不愧是仙长,见多识广,见解如此聪慧敏锐!” 对面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都有些红了,哼哼了两声后,便也揭过了。 魔族青年不敢再喝茶了,他暗暗摇头,也不知道莫至源和苏若玉真的成亲的那天,这些人会是什么反应。 真相足以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青年觑着苏若玉的神情,一边等待着对面想要的灵兽出现,一边垂眸看了眼自己腰间别着的储物袋。 储物袋里都是莫至源给他的天材地宝,正常情况下,苏若玉一个凡人想契约灵兽简直是天方夜谭。即便莫至源亲自为苏若玉布下契约法阵,将其封在阵法石里,只要苏若玉捏碎阵法石,契约阵法就会出现,但凡人就是凡人,灵兽怎么可能愿意跟凡人契约? 莫至源布置的契约法阵很霸道,只要阵法持续一刻钟,契约便会强制结成。但反过来,如果灵兽不情愿,并且有能力在一刻钟内成功破掉阵法,契约便成不了。 灵兽攻击阵法会不可避免地波及到苏若玉,苏若玉一个凡人根本就承受不住。 魔族青年指尖在冰凉的储物袋上一划,为里面物件的珍贵程度感到心惊。 所以,在莫至源的安排下,他们决定和灵兽达成交易,用储物袋里的这些天材地宝打动灵兽,让灵兽愿意护佑苏若玉一阵子,自愿跟苏若玉签订灵契。 这样整个契约过程就会很平和,不会给苏若玉带去任何损伤。 魔族青年看着外面的飞沙不断翻滚,心里有点发愁,计划是这么计划着,可若是苏若玉看重的灵兽十分有骨气,不管许诺多少天材地宝都无法打动对方的话,那便有些不好办了。 青年神色一敛,面色一凝,要来了! 所有人骤然站起,齐刷刷朝外看去。 卷着砂石乱飞的风忽然停了,就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漫天尘沙全都悬在了半空。周围的怪石猛地陷入地下,一块通体斑驳,闪着金光的庞大古碑拔地而起! 周遭灵气翻涌,无数像活物一样在四周游走的奇怪纹路悬浮在半空,无数道韵毫无保留地向四周辐射。 “这是,这是道义碑!”有人激动不已地道。 “道义碑?仙尊留下的那个道义碑?据说这是仙尊在渡化神期劫后留下的,里面蕴含他的道韵,藏有大道之基,仙尊将其投入机缘之地时,还根据此道韵创了十个神通,全都封印在内,供有缘人获取。我的天,这是道义碑第一次现世吧!” 周围人兴奋不已,迫不及待靠近几乎要贯穿整个天地的古碑,天空不断出现黑线,是有人急急忙忙地御剑飞行而来。 苏若玉是唯一一个没有动的人,其他人见他这样,啧了声,“还算识相,知道这不是你能觊觎的。凡人,我劝你尽量不要看半空中的道纹,这可是仙尊留下的,你没有灵根,悟性不够,贸然去看,很有可能会当场疯掉。” 苏若玉没搭理他们,看他如此不知好歹,周遭的修士都流露出不满之色。不过机缘就在眼前,他们也懒得跟一个能随意捏死的凡人计较。 苏若玉根据自己知道的信息,朝四周看去。玄桉和灵兽分.身做了极大的切割,除了生命捆绑,彼此毫无感应。但他们同出一源,到底一体,道义碑上蕴含着的玄桉气息,会让灵兽分.身本能赶来。 魔族青年一直在观察着苏若玉,在苏若玉视线停住的那刻,他跟着循着目光锁定在一处。青年眉峰一挑,有点诧异,他也算见多识广了,竟完全认不出这灵兽。 乍一眼看上去,视线里的是一团白,那灵兽圆滚滚的,要不是还能看到两只黑豆似的眼睛,几乎让人以为那是一团放大无数倍的棉花。 青年小声对苏若玉道,“我们一会儿悄悄跟踪它,等到没人的时候,再跟它商量契约的事。” 他们的契约需要很多天材地宝进行贿赂,这不是苏若玉一个凡人能拥有的,不管怎么想都需要避着人。 魔族青年很快愣了下,出乎意料地,苏若玉并没有回应他。魔族青年一开始还以为是苏若玉懒得搭理他,但没想到临近天黑的时候,苏若玉竟然径直朝灵兽走去了。 青年脸色一变! 灵兽身上毫无气息,修士的神识外放完全无法捕捉到它,不肉眼去看,根本发现不了灵兽,加之灵兽所在地方隐蔽,大家的注意都在道义碑上,至今没有人发现灵兽。 可苏若玉一走,就不一样了,更别提那些名门大派的天骄此时刚好完成了领悟。无数视线齐刷刷望过来,皆是看到了苏若玉和灵兽,他们神情不受控制开始轻微变幻。 魔族青年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快要急疯了,不知道苏若玉想要做什么,眼下所有人都看到了这只灵兽,苏若玉难不成还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契约这灵兽不成? “凡人,你干什么,那不是你能靠近的存在!速速退去!” “你不要命了?赶快滚开!” 无数厉呵响起,他们眼睁睁看着的时候,皆是隐隐感受到了这只灵兽的恐怖,不敢贸然上前。然所有人略显凝重的注视下,苏若玉竟还是不自量力地上前走去。 “你疯了?这灵兽绝对不简单,你要是惹得它攻击,我们可不会上前救你!” 在场修士都有些震惊地看着苏若玉,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凡人敢这么作死。 “唉,罢了罢了,凡人就是心性不坚,贪心不足蛇吞象!他非要去送死,我们如何拦得住?” 所有人皱眉看着苏若玉,不少人接连摇头,甚至已经有部分人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只很快,就在苏若玉成功逼近灵兽,大家以为灵兽会一巴掌怕死苏若玉的时候,所有人瞳孔一缩,有些茫然。 视线汇聚之处,苏若玉摘下了脸上的面具,一张漂亮到让人晃神的面颊猝不及防撞在所有人眼中,他的皮肤白皙如玉,眼睛清凉如水,唇色柔软浅淡,整个人就像一块被水娇养的玉。 整个世界都沉默了。 因为灵兽也好似被这样的美色迷惑住了,略显怔愣地盯着苏若玉看。 “……” “???” 大家都有点怀疑人生,灵兽竟然也看脸的吗? 呵,灵兽! 魔族青年:“!”我靠! 苏若玉摘面具只是弄出个幌子来,灵兽自然不是因为他的脸这样的。是因为他身上有玄桉的本命玉牌,那是他捡到玄桉时玄桉身上戴着的,他也是因为上面的‘玄桉’二字才在玄桉昏迷的情况下知晓玄桉的真实名字,本命玉牌上有玄桉的本命灵气和心头血,灵兽感觉到了奇异的熟悉,才没有对苏若玉做什么。 在命定的轨迹中,这玉牌本该在玄桉刚醒时,他便主动送还,可这次苏若玉昧下了。 大家恍恍惚惚之余,瞳孔骤然收缩,在他们的注视下,苏若玉直接捏碎了阵法石!契约法阵飞快在他和灵兽脚下蔓延! “什么?这个凡人竟然还胆大包天地要契约灵兽?”难以置信的惊呼声响起。 苏若玉有阵法石倒也不算难以让人接受,阵法石市面上是流通的,凡人虽然很难得到,可也不是没有先例,比如凡间的皇帝也不能修炼,却世代和龙签订着契约,让龙庇护着皇朝。而现在在机缘之地里,想要得到阵法石就更容易了,不少研究阵法的修士都在卖这个。 他们是在震惊灵兽竟然没有反抗。 “我靠!这个看脸的世界!” 大家都懵了,他们自然不知道,灵兽没有拒绝,是它想问苏若玉一些事情。苏若玉是凡人,灵兽即便传音过去苏若玉也听不见,而一旦达成契约,他们两个就可以心灵感应,刚好可以弥补这个困境。 灵兽也不介意这个契约,等问完了,它再解除就好,一个契约,又不会难到—— 灵兽忽然面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看着苏若玉,先前的怔愣温顺瞬间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愤怒和屈辱。 原本还怔然的众人瞬间回神,脸色大变地看着苏若玉,“他在做什么?!他是疯了吗!!!” “他怎么敢,怎么敢的!” 已经松口气,以为计划顺利的魔族青年心脏剧烈咯噔一下,恐慌至极地看着苏若玉,“!”在他们的计划里,苏若玉和灵兽要签订的是平等的灵契,双方地位平等,彼此都有资格解除契约,这也是苏若玉这个凡人勉强能配得上的契约。 “你疯了,它肯定会反抗的!它会想办法破掉契约阵的!你根本承受不住!” 苏若玉没有选择签订平等的灵契,而是—— 苏若玉看着自己刚刚划开,此刻正不断滴血的手腕,眼神漠然。 灵契有什么用? 他要签主仆契约,他主,灵兽仆! 9、契成 漫天翻滚的黄沙混沌了天地,遮蔽了云层,将苏若玉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他是在场唯一一个没有修为的人,身形单薄狼狈,给人一种连风都抗不住的感觉。 可他同样也是唯一一个神色平淡之人,修士们身上的护体灵体能够帮他们抵御住风沙,能让他们的衣服洁净如仙,能让他们个个身姿巍然不动,却没办法帮他们稳住震愕呆然的神情。 苏若玉脚下的阵法符文已经成形!一道又一道亮起的符文一圈一圈往外扩,混着血光的金光如蛛网般向四周爆发,不过几息便彻底覆盖了方圆百里,将所有因道义碑而来的人都笼罩其中,漂浮在周围的沙尘变成了血色,原本昏暗下去的区域重新亮如白昼。修士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脚下的阵纹,看着那触目惊心的红,徒然地被照亮震惊又错愕的面孔。 “他在干什么,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他一个凡人怎么敢签订主仆契约的!” “疯了疯了疯了……连我们这些修士和灵兽契约都不敢签订主仆契约的,他哪来的胆子!” 主仆契约是最霸道的契约,契约一旦完成,仆从便不能违背主分毫,是彻彻底底的受制于人,完全失去尊严,而其中最让灵兽难以接受的,便是契约规则下,主死仆亡! 一旦主人死了,不管仆从实力多么强大,都只能立马跟着一起死,而反过来,仆从死了,主人却不会被影响到分毫。 苏若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血不断地注入契约法阵里,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玄桉漠然至极的眼眸,对方被众仙敬仰簇拥着,在血祭结束,他的作用彻底消失后,他连爬都没办法爬到对方脚畔。 他一直都知道,他和玄桉之间实在是太不平等了。 既然如此不平等,那便贯彻到底吧。 黄沙被契约阵法爆发的灵气卷起,无数庞大的沙柱开始在阵法内飘荡。魔族青年疯狂地吞咽口水,来回踱步,急得团团转,他面色惨白,第一次大脑如此空白。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苏若玉根本就不可能成功! 灵兽屈辱的怒吼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开,半空中漂浮的道义碑道纹都被惊得发颤,原本还有些恍惚的众人齐齐大惊,皆是在灵兽身上感受到了足以让他们道心震颤的恐怖威势。 伴随着灵兽仰头一阵嘶吼,猛地一爪当地拍下,契约阵纹隐隐发颤,地面上直接裂开一道丈深的渗人口子。灵兽要破阵法了,只要它能在一刻钟内破掉阵法,这个主仆契约就成不了。 可怕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谁都能看出来,灵兽完全有能力破掉阵法。灵兽其实并没有正面攻击苏若玉,受机缘之地规则所限,开启前三日不得杀生,秘境之力护佑着众人,即便有致命伤,也自有小天地灵气帮忙续命。 可苏若玉不过是个凡人,众目睽睽之下,不过是被轻微波及,苏若玉还是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刺目的鲜血直接将他的衣衫染透,隐隐间,甚至可见些许破碎的内脏碎片。 阵法一定会破,而苏若玉不死也残。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魔族青年快要疯掉了,他无措地望着灵兽因暴怒而通红的眼睛,知道对方已经被彻底激怒,即便他将储物袋内的所有天材地宝都贡献出去,都无济于事。 苏若玉此举比当众打灵兽的脸还要过分,一个不能修炼的凡人怎么敢妄想让灵兽成为奴仆的,别说是灵兽向来心比天高自诩不凡了,普通人也受不了这样的侮辱挑衅。 魔族青年浑身冒汗,头痛欲裂,他不知道现在该不该通知莫至源,让莫至源赶来救下苏若玉。 可莫至源要是来了,他们魔族针对仙门的计划便泡汤了,莫至源怎么可能不事后发疯。 青年感觉自己大脑快要爆炸了,但要是苏若玉真的濒死在这里,莫至源不还是要发疯吗? 灵兽一爪一爪地拍击地面,一声比一声响,仿若地震天摇,契约阵法的光芒开始隐隐黯淡,不断发颤。苏若玉眼前阵阵发黑,他闷哼一声,孱弱的身体微微弓起,有一口血呛出来,溅在他如玉般的苍白面颊上,好似雪地里艳开的红梅,原本天然偏浅的唇色竟然生生被不断淌出的滴滴鲜血染得艳丽逼人。 身体的经脉在寸寸断裂,又在规则之力下不断修复,苏若玉仰着头,他还是需要仰视着灵兽才能看到对方,看着对面眼睛里溢出来的怒意,看着对方深感耻辱的动作,苏若玉毫不怀疑,对方一定会弄死他,即便熬到三日保护期结束,也要将他剥皮抽筋,弄碎他一根根骨头。 周围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却发现苏若玉竟然非但没有感觉到恐惧,反而还轻轻地笑了。 他眉眼微弯,虚弱至极,笑得又哑又轻,连白得如同薄纸,弯起的唇角却有艳得惊人的红。 即便眼下这时机不合时宜,那依旧是一个足以让所有人怦然心动的笑容。 “你快停下,把阵法解除!这样下去你会没命的!”有修士的声音着急传来,“只要你解除,这件事便还有回旋的余地,我们会试着帮你和它沟通周旋的。” “是的,你别发疯了!” 回应他们的,是苏若玉一声接一声的低笑。 “我不!”苏若玉垂着头,凌乱的乌黑长发从肩头滑落,他身体越来越摇摇欲坠,只露惨白的下巴,和轻微滴血的唇瓣。 苏若玉无所谓地道,“反正机缘之地规则下我又死不了,顶多也就是被废。” 没有人知道苏若玉是怎么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这话的,他们怔怔地看着苏若玉,在这个凡人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 有人又忍不住喃喃‘疯子’,可下一秒,他们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疯子。 或许那也不算是疯子。 所有人不可思议地看着苏若玉,不仅瞳孔一寸寸压紧,眼睛里还出现了惊慌之色。 苏若玉虚弱的笑声变大了些,“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你们自己。” 什么,意思? 魔族青年原本已经深呼吸几口,准备暴露身份护在苏若玉身前,并咬牙通知莫至源了,可很快,他便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在发颤。 苏若玉不需要他过去保护,也不需要莫至源到场。 青年有些惊恐地注视着苏若玉,他直到现在,才知道苏若玉会光明正大走向灵兽进行契约的真正意图。 苏若玉从始至终都不需要莫至源的灵宝开路! 他从始至终都准备只靠自己! 苏若玉道,“这个畜生已经被我激怒了,你们没发现吗,你们可都在我的阵法范围内。”由莫至源亲手绘制的阵法格外霸道,不打破,阵法上的所有存在都不能离开阵法。 就像是会传染似的,灵兽眼睛里的愤怒和难以置信出现在了周围所有人的修士身上。 苏若玉说,“如果这畜生真的打破了阵法,阵法被打破时的冲击和反噬,你们也要跟着一并承受。” 苏若玉继续笑着道,“你们也会跟着被废哦,我废成怎样无所谓,但你们或许就要沦为和我一样的凡人喽。” 他真的是凡人,他的状态也真的很差,又吐出了一大口血,看样子谁都能轻易地要走他的命。 可偏偏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轻飘飘地威胁了在场所有人! 所有人愤怒地盯着苏若玉,无数人呼吸都变得粗.重,可他们也只能听着苏若玉轻声道,“你们不想被废就必须要帮我!” 魔族青年大脑嗡鸣,如在梦中,没有人能想到,这些仙门天骄们刚刚获得的机缘,不过是嫁衣,竟要全部沦为苏若玉这个凡人的垫脚石。 “激发你们刚刚从道义碑领悟的神通,帮我镇压灵兽!”苏若玉没说的是,更重要的是,用此举引发道义碑的共鸣。 光是这些人还不足以镇压仙尊的分.身。 能够做到这一切的,只有仙尊本人,这道义碑里有玄桉留下的一缕剑气,他要借助这股强大的力量完成契约。 通体雪白的灵兽毛发根根竖起,它目眦欲裂,恨不能生吞活剥苏若玉。而修士们也个个表情轻微扭曲,面色涨红,可即便再不甘愿,再胸膛几乎爆炸,漫天术法还是当空砸下。 围绕着赤红烈焰的数十道火柱冲天而起,瀑布般的紫雷裹挟着骇人威势一道道劈下,地面无数怪石冲起的同时,冒着森森寒气的冰层寸寸蔓延,风墙被横推而来,无数寒芒利刃化为剑雨,符箓更是满天飞,就连周遭悬浮的碑纹都在寸寸开裂。 “不够!” “你们是真的是天骄吗?” 听着苏若玉的话,所有人目眦欲裂,可他们已经被逼到绝境,哪怕浑身是血,也只能挡在苏若玉面前。石碑在重重术法下,不断震颤,隐有金色裂纹浮现,道韵骤升。 魔族青年怔怔地看着苏若玉走向石碑,他不知道苏若玉手中攥着玄桉的本命玉牌,不清楚苏若玉将其捏碎逼出了藏于其中的心头血,他只见苏若玉随意伸手一推,仿若横贯天地的石碑便轰然倒塌,直直砸在灵兽身上。 石碑碎裂,灵兽的滔天愤怒全都化为徒然,周遭修士已全都拼尽全力,化为一个个倒在地上的血人。只有苏若玉这个凡人站着,他垂着眸,眼睛里映出被阵法锁链彻底束缚住的灵兽。 契成。 10、美貌 竟然真的成功了? 事实摆在所有人眼前,他们脸上的恼怒短暂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呆怔恍惚。他们茫然错愕地抬头看,仙尊留下的道义碑就此湮灭,曾让他们感到震撼的道纹仿若被未知的力量摧毁剥离,若隐若现几下后,如流星飞逝般消散。 身上的最后一丝气力好像也跟着消散,被迫颓然倒地的修真天骄们,被迫仰视着在场唯一的一个凡人。 契约已成,阵法锁链牢牢地缠束着灵兽,即便其还在不甘与屈辱中勉力挣扎,皮毛发焦,四肢被生生勒出狰狞红痕,在金光大盛之间,苏若玉与灵兽的眉心处同时出现一抹血红。 地面的阵法寸寸破碎,不需要再发挥作用的锁链随风飘散,灵兽的眼睛里是可怖的血红,它不甘地嘶吼着,却再也没办法更改已定的结局。 修士们抿唇死死地盯着苏若玉,忍不住想,对方真的是一个凡人? 一个凡人怎么能让如此恐怖的灵兽变成困兽,怎么能让他们这些修士被迫受其驱使? 他们想找到苏若玉不是凡人的证据,好让他们受损的自尊重获些许平衡。可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侥幸注定失望,苏若玉的唇边还有血在不停地往外流淌,他的呼吸极其微弱,整个人就像是被血浸透的玉,要不是秘境规则还在持续不断地护佑于他,苏若玉已经没命了。 他真的就只是个凡人,此刻虚弱到好像能随风飘散。 苏若玉不顾灵兽的屈辱,借助契约的心声交流,命令其缩小身体,原本好似能吞天食地的灵兽眨眼间变成巴掌大小。 身上的重伤除了让苏若玉动作虚弱迟缓外,好似并没有真的影响到他,他自上而下地看了一会儿脚底的小团子后,弯腰捏住对方,将灵兽放在自己的掌心。 苏若玉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在对方圆滚滚的身形下,实在没找到对方的喉结,唔,连脖子都看不到。 灵兽瞪着苏若玉,努力维持着很凶的模样。 苏若玉轻哼一声,抬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撸毛,他的手相当得漂亮,每一寸指骨都完美到恰到好处,灵兽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后,继续努力摆出吓人的凶态。 周围人或多或少缓回来些,他们看着这一幕,心里不受控制地生出浓重嫉妒。可有些诡异的,一时之间,他们竟然有些分不出这嫉妒到底是奔着谁去的,要说是嫉妒苏若玉一个凡人平白得了大机缘吧,好像也不全是,好像看这肥团子也有点不顺眼。 “唔,我应该给你取个名字。”苏若玉思索着,“你通体雪白,皮毛温润漂亮,适合一个好听点的名字。” 灵兽不屑,又是摸毛又是夸它的,这是终于开始讨好它了? 晚了!它才不会上这种给个巴掌又丢个甜枣的当。 它就不信这主仆契约真的解除不了,它早晚要找到能解决的办法。 苏若玉轻笑,“就叫你小白吧。” 小白一僵。 小白不可置信地看着苏若玉。 小白炸毛:“?” 苏若玉却很满意,“和小黄一样好听,我们村院子的土狗就叫小黄,等我带你去见它,你们俩还能称个兄道个弟。” 小白气得身体乱颤,像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小棉花。 可惜,受主仆契约所限,它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很凶很凶地疯狂炸毛,雪白的毛发全都根根竖立起来。但即便毛发看起来跟针似的,它的毛依旧很柔软,甚至都没办法阻止苏若玉继续蹂.躏它。 苏若玉只感觉手感更好,更有层次感了。 在场的其他人依旧复杂地看着苏若玉,神色里残存着些许愤恼。 苏若玉一看就知道,他们还在烦躁于刚刚被他威胁驱使。 苏若玉眼眸微垂,他抬手拢了拢凌乱的乌发,不经意地带动着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雪白如玉的锁骨,周遭气氛瞬间微妙地变了变。 “好了,别这样看我了。”苏若玉含笑无奈看向众人,他的眼神还是很淡,但不知为何有点勾人,“你们真的舍得让我死在这里吗?” 全场人表情或多或少变了下,有人似要质问,但不知为何,又有些狼狈地闭上嘴。 苏若玉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副值得被珍藏的美人图,他眉眼彻底弯起来后,原本因石碑与阵法消失而黯淡下来的天空,都好似重新明堂起来。 苏若玉状似认真道,“谢谢各位仙长的帮忙。” 在场有些人还是有点面红耳赤,他们也不是没被人叫过仙长,但苏若玉叫出来的格外不一样,莫名很酥。 苏若玉继续诚恳说,“我会记住各位的恩情的,以后一定报答。” 说罢,他那双漂亮的如同黑曜石的眸子,竟然真的挨个细细地朝在场人看去,似要认真地记住每一个人的脸。 气氛瞬间更加怪异,一时间相当安静,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屈辱扭头。 可恶啊!这个看脸的世界。 魔族青年:“。”我靠! 魔族青年怀疑人生,一边没想到事情就这样解决了,一边有点欲言又止。他很想告诉在场的其他人,千万别真的起什么歪心思啊,这恐会遭来杀身之祸。 苏若玉可是他们未来的魔后。 …… 机缘之地的云层渐渐压下去,似有似无的远山从黛变黑,又不知不觉被东边渗进来的鱼肚白染亮。 昨天契约完灵兽就很晚了,他和魔族青年刚离开石碑之地,苏若玉便找了个地方休息。他是个凡人,和只需要打坐的修士有着本质区别。 按照计划,魔族青年也该离开了。 苏若玉需要回去解决林安南。 魔族青年犹豫一下,忍不住询问,“你为什么选择契约,嗯……小白?”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点心惊肉跳的。 小白装睡,耳朵悄悄竖起,但其实,不用悄悄也不会被发现,它整个兽实在是太圆了,毛发也相当得蓬松。 苏若玉眼睛微弯,“因为可爱。” 小白立马醒来,很凶地看着苏若玉。 苏若玉继续道:“我很喜欢。” 小白微顿,看不见的下巴往上翘了点,又猛地被压下,凶巴巴地开始炸毛。 苏若玉瞅它一眼,将它提溜起来,放在自己脸颊旁,微微歪了歪头,“你不觉得它和我很配吗?” 确实有点可爱。 魔族青年呼吸微不可察地一乱,他轻咳几声。 但指的是苏若玉。 小白炸起来的毛悄悄地往内收了收。 苏若玉忽然听到小白的心声。 ‘我现在很凶。’ 苏若玉歪头眨眼:“?”唔? ‘所以脸红是被气的。’小白继续道。 苏若玉继续歪头。 小白生气道,‘你可别以为我是被你说害羞了!’ 苏若玉眨眨眼,然后乖乖地点点头。 莫名更气的小白:‘。’ 苏若玉看着扭过身去,用屁股对着他的灵兽,嘴角轻扬了下。 “林安南那边你真的可以吗?”魔族青年看着手上即将发挥作用的留影石,嘴里说的林安南,担心的却是仙门,林安南退场后,苏若玉便要直面仙门了。 回应青年的,只有苏若玉轻飘飘的一句,“放心。” …… 视线范围内的怪石黄沙渐渐变成了幽深丛林,天又有了暗下来的趋势。 苏若玉一路上都心情很好。 和仙尊分.身签订契约,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步。 苏若玉看着小白,也不知道玄桉发现这件事后会是什么反应,连他都有点联想不到呢。 裹着潮气的寒风吹过,苏若玉咳嗽了两声。 ‘你怎么不用灵丹?’小白听得有些烦躁,它觉得是契约影响了它。 “我只是个凡人,没有灵丹。” 小白继续开口,‘那之前那个人呢,他身上肯定有,他怎么不给你用?’ 它说完又觉得这话怪怪的,好像显得它关心苏若玉似的,故意嘲讽道,‘看来他也不是很在意你啊。’ 没有用丹药,是他一会儿还需要在仙门面前演戏。 不过苏若玉没有告诉小白真心话,他只是轻声道,“是啊,只有你会在意我,我只有你了。” 苏若玉眉眼微弯地继续对微怔的小白道,“你可要好好保护我,很多人都想杀我。” 他略显柔弱,“都想对我做很不好的事情。” 小白僵硬片刻后,竟然极其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身上那股让我觉得熟悉的气息来自于谁?’ 苏若玉故意停了一会儿后,才道,“我喜欢的人,你一会儿就能见到他了。” 小白闻言有些怪异,它莫名有些不悦。 说曹操曹操到,它下一秒就听到了朝这边来的脚步声。 11、背叛? 小白有些不爽地瞪过去,忽地发现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大,并且在持续地扩大,它愣怔之余,猝不及防地被惑人的大片雪白晃住神。 雪白的毛发也遮不住往外沁出的粉红,小白这才发现苏若玉竟然又把它缩小了,缩得还不如指甲盖大,它现在被放在了苏若玉的衣领处。 它的视线完全被撞入眼睛的锁骨占据了,相当得漂亮,线条优美到好似造物主精心雕刻,薄薄的肌肤衬得那截骨头愈发孱弱,就连浅浅的锁骨窝也似盛着圣洁月光,剔透极了。随着苏若玉浅浅地呼吸,皮肤下的黛色血管若隐若现,惹眼到不像话。 ‘你干嘛把我藏起来!’小白有些恼羞成怒,特别是它好像闻到了淡淡的香气,那种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莫名让人心神发软的香气。 自然是因为它现在见不得人。 越是重要的把柄,越要放在关键时刻用。 “因为你是我的底牌呀。”苏若玉说话间,小白能清晰地看到他线条流畅迷人的颈线。 小白僵硬一瞬,顽强地炸毛。 “我喜欢的人想杀了我,所以我得把我的保命底牌藏起来。”苏若玉故作哀伤。 不知道为什么,小白方才的不悦一下子褪去不少。它一边觉得苏若玉活该,一边又矛盾地有些烦躁,觉得自己的小开心好像不完全基于对苏若玉的恶意。 小白悄咪咪地瞅着苏若玉,黑发少年重新戴上了面具,但依旧能感觉到对方很愉悦。 小白忽然又有点不开心了。 魔族青年今早曾感慨第一次见苏若玉心情这么好,苏若玉给的答案是契约了想要的灵兽。小白当时只是冷哼,现在心里却不痛快极了,它忍不住想,苏若玉也会因为别人这么愉悦吗? 是契约它后更愉悦一点,还是现在更愉悦。 它冷不丁地出言嘲讽,‘他要杀你,你还喜欢他?’ 苏若玉眼睛微弯,自然回应,“这又不冲突,你想杀我我不也觉得你可爱吗?” 小白闷闷不乐,想说一句‘我和他又不一样’,但临近出口,又觉得这话怪气怪气的,皱着鼻尖咽了回去。 苏若玉藏在面具下的嘴角往上翘起一点,他抬眸看着已经冒出点的月亮。 算算时间,经过魔族青年这一天的发散,留影石也该被一些人注意到了。 …… 高悬在天空之上的月光散发着盈盈清光,如水般的流光在机缘之地转了圈后,落在被广泛传播的留影石上。 隐约透着点虚幻的投影里,林安南正阴狠怨毒地故意把符箓贴在玄桉背上。 “看到没有,以后碰到凡人也得小心些,一不小心就会中招!”围观的人窃窃私语着。 “这凡人是不是有点太阴了,我的天,他脸上竟然能露出这么多扭曲怨恨的神情,看得人真心惊肉跳。” 陈凤志眉心微皱,他们刚收到林安南的密信,密信中说魔族的传送符带走了苏若玉,为保证仙门大计顺利进行,他们需要找到苏若玉,将苏若玉重新引到仙尊身边。可他万万没想到,他寻找途中,竟目睹了林安南对仙尊下阴手的画面。 他已经查过了,留影石里的内容确实是真的。据说,这是一个修士在记录自己第一次进秘境时,无意间拍到的画面,他目睹这龌龊一幕后,有心警示大家,这才特意传播开来。 ‘这事情有点不对,不是说苏若玉被传送走了吗,怎么留影石里被贴传送符的是仙尊?’陈凤志脑海里出现同门惊疑不定的秘音交流。 ‘林安南是不是被魔气侵蚀了,你们看看他这些狠毒的表情,这哪是仙门子弟该有的姿态!’ 林安南的种种表现,实在太像背叛了仙门,被魔族策反。很快有人紧张道,‘如果林安南真的在为魔族做事的话,我们现在怕不是中了魔族的调虎离山之计?魔尊会不会趁我们寻找苏若玉的这段时间,布局对仙尊不利?’ 大家齐齐变色。 陈凤志深呼吸几口气,一锤定音,“现在立马回去找林安南!”哪怕仙尊只有一丝危险的可能,他们也绝不能冒险。 几人迅速化成了几道残影,他们越靠近林安南越心惊,空气中竟真的有隐约魔气在激荡! 魔气狰狞膨胀,魔族青年自黑暗中走出,他深深地看着以陈凤志为首的几人,表情懊恼至极,悔恨咬牙道,“千算万算,没想到竟刚好被人录下了。” 魔族青年深呼吸着,看样子恼极了,但只有他知道,他死死咬着牙,是怕他忍不住想偷笑。 陈凤志神色难看,没说什么,他身侧的人却已经咬牙切齿,“林安南这个叛徒!” 魔族青年幽幽冷笑,“他可比你们有自知之明多了。”嘿,成功偷笑! 随着魔族青年一挥手,晦色影子中钻出数十个魔族,“留你们不得了!” …… 林安南哼着小曲,心情极好,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苏若玉凄惨狼狈的样子。他特意拖到一刻钟前才告知陈凤志苏若玉被传送走,苏若玉一个凡人,根本不可能在修士遍地的机缘之地里活下去,在过去的日子里,苏若玉必定过着乞讨般的生活,受尽那些天骄的冷眼! 该让苏若玉知道仙人和凡人之间的云泥之别了。 脑海里想着苏若玉痛哭流涕地试图抱天骄大腿,却被不屑踢开的样子,林安南感觉浑身经脉都舒畅了。林安南听着从远处传来的动静,强迫自己收心凝神,他面色凛然,看了眼正在接收传承机缘的玄桉,小心翼翼地朝着声源处走。 玄桉正处在接受传承的关键时刻,最忌惮被人影响。 “苏若玉?”林安南有些诧异。 他原本有些烦躁,没想到苏若玉竟然靠着狗屎运自己回来了,但下一秒见到苏若玉气息虚弱,衣衫被鲜血染透的模样,浑身细胞都愉悦了。 受这么重的伤,果真是被其他天骄狠狠教训了! 林安南略显嘲讽:“不是,你怎么这么废,本来还想让你来照顾我们,但看这情况,你怕不是要疯狂拖我们后腿?” 他还记挂着被苏若玉逼下跪的事情,眼睛乌溜溜一转,林安南从怀里拿出闪着微光的灵草,“这样吧,你跪下来求我,我就大发慈悲地把这灵草给你如何?”这灵草是他给自己找来的,本准备等玄桉接受完传承再给自己用。 林安南压下眼底的恶意,这灵草自然不可能给苏若玉这个废物凡人,等苏若玉真的下跪了,他戏耍一通后,便当着苏若玉的面吃下,那时苏若玉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林安南抱胸等待着苏若玉,脑海里已经出现对方屈辱下跪的模样。 苏若玉却只是叹息一声,“是啊,我只是凡人,比不上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 林安南僵硬一瞬后,略显慌乱,“你在胡说些什么。” 苏若玉轻声说,“你的演技真的很拙劣,很像猴子。” 林安南神情变幻几秒,他深深地看着苏若玉,在对方足以看穿他的眼神里,脸色越来越沉。 林安南一方面觉得根本不可能,可潜意识里却有一道声音明确地告诉他,苏若玉确实洞悉了这一切。 “是那个魔族青年告诉你的?”林安南脸色阴沉,他内心有些焦虑,魔族竟然已经看穿他的伪装了吗? 魔族到底都知道些多少? 不行,他得赶紧传密信给陈凤志。 林安南压着心里莫名的慌乱,快速用秘法传音,试图和陈凤志联系,将事情有变的情况告知,可让林安南心脏重重一跳的是,他的灵识刚缠绕上去,就被陈凤志毫不留情地果断切断。 心脏怦怦跳个不停,林安南后背瞬间炸出一身白毛汗,身体好像被无数虫子啃咬似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有些恐惧,身上不断分泌出让他麻痒至极的冷汗。 林安南色厉内荏地对苏若玉道,“快说,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苏若玉含笑地看着他,林安南恐慌之余,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扭曲,他莫名觉得苏若玉像一只艳鬼。 林安南破罐子破摔,“你都知道我是仙人了,你竟然还敢对我这副态度!你知不知道我一只手就可以捏死你!” 他恨恨地看着苏若玉,“之前处处忍让你,不过是因为你还有点用,但你真以为你不可以替换吗?你既然已经知道真相,我们完全可以弄死你,换一个人!” 林安南说完顿感畅快,迫不及待看苏若玉恐慌模样,只下一秒,他瞳孔剧烈收缩,不知道哪里来的可怕威压,生生压在他背上,逼得他四肢屈下,像狗一样跪趴在地。 “唔,一只手就可以捏死我——”林安南大脑空白之余,眼前出现了苏若玉的鞋,下一秒,这只染着肮脏泥土的鞋一点点抬起了他的下巴,他耳边响起了苏若玉似乎好奇的声音,“但你的手怎么好像抬不起来了?” 12、希望? 林安南茫然地看着属于苏若玉的那只鞋,上面什么花样都没有,用的也是最简单最耐脏的褐布,隐隐还能看到村子王大妈特有的纳线手法,就是一只下贱平民穿了许久都舍不得扔的普通鞋。 可现在,这只曾经让他看一眼都嫌脏的鞋,竟然抬起了他的下巴。 如果不是这只鞋,他甚至没办法在这股可怕威压下抬手仰视苏若玉。 身体的骨头在不断地咯吱咯吱作响,鞋面之下,林安南看到了自己全身青筋都暴起却依旧发颤的胳膊,看到他充血的手全都埋在污秽的泥土里,并且越陷越深,还看到了溅落在一旁的指甲盖,是方才猝不及防被威压逼得跪趴在地面上时,生生劈断的,上面还隐约可见刺目的血迹。 林安南狼狈地盯了一会儿后,才终于在膝盖的硌痛,脖颈的酸痛下,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慢半拍地涌现出屈辱,旋即是滔天愤怒。 “是谁?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师父是谁吗!”林安南怒声质问着,艰难且僵硬地挪动着周围,想要找到让他变成丧家之犬的罪魁祸首,他涌着怒光的眼神渐渐空白,他错愕地发现,附近竟然没有别人了。 充血的脖子一点点重新地僵硬扭回,林安南略显呆滞地看着苏若玉,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这可怖至极的威压怎么可能会来自苏若玉这个凡人? 染着泥泞血渍的鞋尖便是这个时候踢了踢林安南的脸。 苏若玉无奈,“你好蠢,你都在我身上吃过这么多次瘪了,为什么还觉得我普通?” 林安南的瞳孔一下下地收缩着,他额间渗出薄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汗珠裹着灰尘一点点划过鬓角,再砸在地上,林安南嘴唇微微发抖,他努力绷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吞咽疯狂分泌的口水。 怎么会是苏若玉?苏若玉不是一个凡人吗? 认知在这一刻被毫无征兆地颠覆,从未想象过的事情当头给他一棒。林安南第一感觉还是不可能,但越是打心底里觉得不可能,劈头盖脸砸下来的事实越让他觉得惊慌无措,所有的镇定都在这种匪夷所思下节节败退,他呼吸起伏越来越急。 苏若玉垂眸冷眼看着他,视线在他微微颤抖的膝盖上停留。 原来所谓的仙人真的会因凡人而恐慌无助。 这样得轻易。 林安南不断地吞咽唾沫,他的喉咙却越来越干涩,他勉强梗着脖子道,“你哪来的这实力?是不是魔族帮你弄到的,你果真和魔族勾结了是不是?” 林安南声音拔高,好似再靠此获取底气,“你这个卑贱的凡人竟然敢背离我们仙门,转而和魔族勾结!” 只是他的尾音无论如何掩饰,都显得有些虚,“就算你获得了这样的实力又如何,秘境规则之力作用下,你根本就杀不了我。我已经向仙门求救了,他们马上就会来,等他们到了,你就完蛋了!” 回应他的,是苏若玉的鞋猛地抬高,又骤然碾压在他头顶。 一脚往下。 噗! 重力之下,林安南充血的脸瞬间迎面扎入了泥土,耳边嗡鸣作响,喉咙发出嚯嚯气音,眼前瞬间发黑的同时,瞪大的眼珠子一下子涩到刺痛。头颅上的鞋一点点地往下碾压,林安南几乎半颗头埋在了泥地里。 奇怪的土腥味顺着鼻腔和嘴巴往里灌,带着让人作呕的奇异闷臭,林安南胃里翻江倒海,他脖颈痉挛,忍不住想吐,但嘴巴里全是泥,不仅吐不出还疯狂下咽,林安南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 苏若玉垂眸看着他,耳边响起了前世林安南在他哀求时居高临下说的话。 ——‘你们自然是这盘棋局中的棋子,你们也会为成为了棋子而感到荣幸的吧,可不是随便什么凡人都有幸被我们选择为棋子的。’ 苏若玉微微俯身,在林安南耳边轻声开口,如果不看林安南落水狗般的扭曲姿态,苏若玉的语气堪称暧昧,“你现在是不是很愤怒,在想我不过是你们仙门的一个棋子,怎么敢跳出棋盘?” 林安南浑身一僵,他自然是这么想的,但他也怕苏若玉因此再教训他。 林安南感受着头上的鞋,艰难地尝试摇头,因此又吃了不少泛着恶臭的泥土。 林安南没有想到,苏若玉竟然收回了脚。 苏若玉的语气分不清是好心提醒还是嘲讽,“可你就没有想过,对比我们,你不也只是个高级棋子吗?” 林安南刚狼狈至极地抬起头,正不受控制地想大吐特吐,就被苏若玉这句话弄得眼瞳睁大。 林安南犹如被冷水当头浇了一身,他浑身上下都在往外炸鸡皮疙瘩,因为苏若玉接下来的那句—— “你怎么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也有沦为弃子的时候。” 林安南仓皇发颤问,“你什么意思?” 苏若玉却只是笑了笑。 林安南瞳孔一缩一缩着,他惴惴不安之余,发现苏若玉往玄桉所在的地方去了。他大脑还没转过来,便感觉自己脖颈上好像被束缚上一条无形绳子。他还维持着如狗一样的跪趴姿势,被这无形力量一拖拽,便像被遛的狗一样往前。 手心和膝盖不断地发出沙沙摩擦声,林安南浑身发抖,明明浑身上下都在疼,但他觉得最火辣辣的却是他的脸颊,他每时每刻都想晕过去。 苏若玉望向正打坐接受传承的玄桉,对方此刻的意识正陷入传承空间,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无知无感。 苏若玉的动作让林安南从羞愤交加中回神,他愣愣地看着玄桉也被无形的力量趋引着,来到不断发出渗人呜呜响的山崖边。 崖下灰蒙蒙一片,看一眼便叫人心脏砰砰跳。 林安南隐约辨认出什么,“这……这下面是风眼?” 风眼是机缘之地需要注意的一种特殊现象,随机坐落于机缘之地各处,一旦不小心被卷入其中,便会随机进入任一风眼外。 林安南意识到苏若玉要做什么了,他大惊失色,“你准备把玄桉推入风眼?” 玄桉身上有大气运,无人能推演他的行踪。仙门人只知晓玄桉和林安南挨着,一旦玄桉此刻坠入风眼,他们再想找到玄桉就难了。 苏若玉将玄桉被风吹散的头发理了下,心情愉悦。 自然,仙门便也护佑不了重伤的玄桉了。 林安南胸口剧烈起伏,“你不能这么做,你疯了?你不要命了!” 林安南哪哪都发慌,要是他真的弄丢了仙尊,仙门一定会怪罪他的!他会像重犯一样被关押至刑狱接受酷刑! 他的修仙之路,他的未来,他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林安南声音都在发抖,“你快停下,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之前的一切全都一笔勾销,金银财宝?高官厚禄?或者说服仙门保护你们村子!” 视线中,苏若玉白玉般的手已经搭在了玄桉的肩膀。 林安南心一横咬牙,“你想修仙吗,虽然你没有灵根,但万仙崖的底蕴还足够为你重塑灵根,从此逍遥世间追寻永生都不是没可能!” 林安南本以为说出了不管是谁都心动的代价,苏若玉的手也确实顿住了,可还没等他松口气,他下一秒便目眦欲裂。 呼啸的风声盖住了一切。 苏若玉轻飘飘将玄桉推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安南嘴巴张大,仿若失声。 他面色惨白地望着崖下吞噬一切的灰雾,不可置信地看向苏若玉,“你,你,你……你知道他是谁吗?” 林安南六神无主,但紧接的便是扭曲,他深呼吸就要说出玄桉身份。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他要让苏若玉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罪孽。 这肯定是魔族让苏若玉这样做的,但魔族为了哄骗苏若玉犯下如此恶行,绝不可能告知苏若玉全部真相。苏若玉欺辱于他,是他之前对苏若玉不好,让苏若玉起了报复心思,可苏若玉又没疯,他怎么敢吃了熊心豹子胆地对仙尊动手。 “玄桉可是——”林安南迫切地需要有人跟他同享这份惶恐,只他很快便愣住了。 苏若玉很随意地道,“我知道他是仙尊。” 林安南嘴巴张张合合几下,有些结巴,“你,你知道?” 他惊恐地看着苏若玉,“你,你,你怎么敢的?” 苏若玉一个凡人怎么敢跟仙尊下手?! 林安南一瞬间很恐慌,牙齿都在打颤,苏若玉都发疯敢对仙尊下手了,对他岂不是更轻轻松松。 林安南膝盖彻底软了,他瘫软在地,颤颤巍巍,喉咙都似在冒汗,“你,你不能动我!”声音抖得厉害。 苏若玉轻声说,“要动你的可不是我。” 林安南怔愣间,顺着苏若玉视线看去,一眼便看到了魔族青年,他身体剧颤,血色尽褪,喘不过气来。 就在他绝望之余,他又看到魔族青年身侧的陈凤志。 他呆愣几秒后,眼睛一亮。 13、变脸 惨白的月光下,数十道身影正朝这边飞掠而来,灵力和魔气互相碰撞间化作漫天光点将漆黑夜色照得雪亮,林安南急急看去时,剑光凌冽划过,刚好照亮了陈凤志染着血污的脸,他心脏不由咯噔一下,所幸下一秒,符箓自燃将魔族青年束缚,魔族青年吐出一大口血。 魔族青年受的伤可要比陈凤志他们重多了。 林安南长呼一口气,瞬间意识到,他刚刚给陈凤志传的密音没被接收,想必便是陈凤志他们遭到了魔族青年的狙击,暂时无心理会他。 林安南咬牙想,苏若玉这边对仙尊下阴手,魔族青年那边阻拦陈凤志,一切都卡得刚刚好,他们绝对是勾结在了一起。 先前的恐惧如潮水般褪去,林安南佝偻的腰重新挺直,他重新站了起来,眉眼神色间浮现些畅快和幸灾乐祸,“我的靠山到了,你完了。” 屈辱感翻倍地涌上来,林安南面部有些扭曲,“你竟然敢帮魔族推仙尊下风眼,你一个中途投靠魔族的凡人,你以为你是魔族的谁,你莫不是当真以为魔族会保你!别说莫至源没亲人了,就算今日做出此等阴险之举的是莫至源亲人,莫至源那等自私的疯子也绝不会出面救人,你完了!” 苏若玉啧了声,“你变脸变得好快。” 林安南知道对方是在嘲讽自己见风使舵狗仗人势,他呼吸一滞,面色有些发紫。他心口发堵地正要骂对方伶牙俐齿,却见苏若玉竟然从善如流地点头。 “是啊,推他下去的人要完蛋了。” 林安南有些懵,不知道苏若玉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林安南映着苏若玉的瞳孔微微睁大,视线中,刚刚还一脚把他的头踩到泥地里,让他连条死狗都不如的黑发少年,此刻竟然看起来十分孱弱地咳嗽了好几声,“你说得对,我只是一个凡人,我能做什么呢?” 这是林安南曾经多次讥讽苏若玉的话,他万万没想到苏若玉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把这句话换回来。 林安南大脑略微空白之余,脸色刷地变白,嘴唇不仅顷刻间泛了青,还在微微发抖。 苏若玉不敢置信地哀伤朝他大声质问,“林安南,你为什么要推玄桉下去?” 什、什么?! 这话一出,林安南能瞬间感知到陈凤志他们瞬间把目光投来,很清晰地,陈凤志为首的修士脸色猛变,瞪向林安南的眼珠子充斥着红血丝,他们匆匆环顾四周,在发现周围没有玄桉身影,且崖下就是风眼后,好似恨不得要将林安南生吞活剥。 林安南有些呆滞,他牙齿咯咯颤抖地看着苏若玉,却见苏若玉竟朝他眨了眨眼。 如果不是情况不对,苏若玉这个行为绝对能称得上调皮可爱。 苏若玉不动声色地耸耸肩,好像在说—— 你变脸变得好快,但我变脸变得更快哦。 魔族青年对比鲜明地猖狂大笑,他不断回旋的痛快大笑让林安南耳边嗡嗡的,“林安南好样的!你竟然真的做到了,不枉我们帮你拦了这些仙门走狗这么久!” 林安南继续僵硬地望向魔族青年。 什么!!! 林安南就好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看悲伤无措质问的苏若玉,又看看朝他哈哈哈哈笑个不停的魔族青年,只感觉浑身上下所有温度都在消失。 他彻底空白的大脑似乎从苏若玉和魔族青年的反应中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可他干涸的汗腺又开始不断地沁出汗珠,林安南根本不敢去细想。 苏若玉很轻的话语随风飘到他耳边,“你难道以为他们是为救你而来的吗?” 这句话和苏若玉刚刚的那句‘要动你的可不是我’完全重合。 林安南双腿一下子虚软到不可思议,他的膝盖都在抖。 就好像在验证什么,魔族青年急声道,“林安南,快跟我走,我们成功策反你的事情已经暴露了!” 陈凤志死死盯着林安南,怒目而视,每一字都是吼出来的,“林安南,你这个魔族的奸细!” 林安南呆呆地看着苏若玉,就像是在看一个第一次认识的魔鬼。他如被雷击般浑身激灵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 他疯狂吞咽沙哑的喉咙,惊恐颤抖地看向还在猖狂大笑的魔族青年,冷汗涔涔地试图解释,“你再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怎么就被你策反了?”他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 林安南试图告诉自己镇定,他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有做过,他一定有办法自证。 林安南眼睛完全不眨地看向魔族青年,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破绽,他知道魔族青年一定铁了心要污蔑他,一会儿肯定会否认,但多说多错,他一定能—— 魔族青年竟然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他拙劣地帮忙打掩护,“哦哦,对,你并没有被我策反。” 林安南:“。” 林安南:“?!” 林安南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特别是旁边同门气急怒吼道,“你们两个莫不是以为我们是傻子?” 林安南第一次如此无措过,他浑身上下的血色都好像被抽干了,他张张嘴,试图解释,可喉咙好像被堵住,只能徒然感受着自己越来越惊慌失措,好似要蹦出胸口的心脏。 偏偏魔族青年闻言,竟在迟疑一瞬后,又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像是为了帮他洗清嫌疑般,假模假样地朝他攻击而来。 “呵呵。”陈凤志冷笑,看向林安南的眼神仿佛淬了毒。 林安南惊恐而绝望,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六神无主之际,仓皇地对魔族青年出手。 林安南安慰自己,如果他们真的能抓住魔族青年,严刑拷打之下,真相自然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林安南刚强行解除秘法封印,才刚刚抬起手,便见魔族青年十分拙劣地倒飞近百米,假模假样地继续吐血,装出一副被他打成重伤的模样,“你竟重伤我至此,这便是仙门的后手吗,我怕是要命不久矣了。” 不管谁看了,都会觉得魔族青年是在故意演戏,好像大脑短路似的,以为只要林安南重伤了他,就能证明林安南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魔族青年拙劣地嘶吼,“快!撤退!我们如今不是他们的对手!” 林安南肩膀不停地抖着,他此刻无助得就像是个孩子,他呼吸发抖地慌乱朝魔族青年攻击,要是真让魔族青年跑掉,他就彻底说不清了。 魔族青年抓准时机,在恰好被林安南攻击后,恰好不小心地被击落怀里的一枚留影石。 留影石大亮,虚幻的景象凭空而起,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上面变幻的景象吸引,皆是面色狰狞,这短暂的晃神一瞬,现场魔族已遁入影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凤志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来,裹挟滔天怒意,“林安南!” 众目睽睽之下,留影石留下的景象赫然是在平安村后山灵草处,魔族青年在深夜时分和林安南举止亲密,一看就关系匪浅。 林安南整个人抖成了筛糠,他不断地揉着眼睛,可即便他把眼睛揉得通红,眼皮都弄破了,眼前的画面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林安南真的急哭了,他不断地摇头,“我不是,我真的没有!”他根本不知道这些画面是从哪里来的。 林安南猛地看向苏若玉,涣散的瞳孔里满是恐惧。 他耳边又回响起了苏若玉方才说的话。 ——‘你怎么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也有沦为弃子的时候。’ 当时他问苏若玉是什么意思,苏若玉只是笑笑没回答。 现在林安南终于明白了苏若玉的意思是什么,对方是在说——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林安南满脸冷汗地听着在耳边响起的灵识传音,‘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因为没用被换掉,但你好像没用了。’ ‘怎么办,你似乎要变成一次性耗材了。’ 林安南几乎不能正常说话,牙齿和嘴巴不停地打架,“不是我,是苏若玉!和魔族勾结的是苏若玉,是他在构陷我,是他在污蔑!” 苏若玉呆呆地看着他,无措极了,“我,我吗?我只是一个凡人,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苏若玉似乎很惊慌失措,他一副不知道怎么办的模样,连忙解释着,但声音磕磕绊绊的,中途还伴随着咳嗽和嘴角淌血,好似随时都能晕厥过去,“我,我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一进到机缘之地,就发现玄桉不见了,四处找了很久才找过来,结果一过来,就看到林安南要推玄桉下去,我试着去拦,就被林安南打成了这样,然后,然后大家就都过来了。” 他似乎很害怕,有些瑟瑟发抖,像受惊的小动物。 陈凤志脖颈冒青筋,“林安南,你真以为我是弱智!” 林安南目瞪口呆。 14、惊恐 林安南呼吸又乱又急,他隐隐的哭腔和崖下的呜咽风声混合在一起。林安南第一次知道夜间的风这么冷,直渗透进骨头缝里,叫他不断地冒鸡皮疙瘩,不断地打寒颤。 “不是我,我真的没有背叛仙门和魔族勾结在一起,真的是苏若玉污蔑我的,刚刚推仙……玄桉进风眼的也是苏若玉。”林安南泪水在眼眶里不断打转,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嘴唇越来越哆嗦,“是我想拦苏若玉来着,但苏若玉太强了,他死死压制着我,我真的有很努力地劝他不要推,但他还是推了。” 苏若玉明显懵了,他愣愣地看着林安南,一副大脑空白的模样。 他慌乱地环顾四周,似乎很想解释什么,只还没等他张开嘴,他就像是因为情绪剧烈起伏扯到了伤势,咳嗽一声后又吐出一大口血,怎么看怎么柔弱不能自理。 陈凤志:“呵呵。” 陈凤志面色阴沉至极,他没想到林安南还把他当傻子耍,“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他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拦得住你?而且他伤势这么重,要不是秘境规则还在生效,他此刻已经死了!你要是没做亏心事,为什么对他下这么重的手!” “!!!”林安南眼睛瞪得老大,冤枉啊,真的冤枉啊,被打成死狗的明明是他。 陈凤志狠狠一甩袖,数枚留影石叮铃哐啷掉了一地,他催动灵力,把证据砸在林安南脸上,“都证据确凿了,你还狡辩什么!” 画面里赫然是林安南露出的种种阴毒视线,在魔族青年请求同行时一反常态地同意,以及在进入机缘之地时‘故意’在玄桉身上贴传送符。 林安南怔怔地看着,只感觉夜间的风又冷又湿,缠绕在他的脖颈,掐住他的喉咙,让他又窒息,又完全说不出话来。 不断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他颓然地跪坐在地上,眼神惊恐而麻木,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澄清。 苏若玉垂眸看着林安南,乌黑的眼睫轻颤。 他当时在万仙崖上,也是这样狼狈地跪在众仙脚边,仿若失声。 耳边仙人轻描淡写地将一切定义为一场局,将他们定义成为大局牺牲的倒霉棋子,明明有能力破他们身上的血祭阵,却表现得无可奈何,还要高高在上地说一句—— 他们会觉得荣幸。 他嘴巴张张合合,愣愣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若玉合上眼。 不过没关系,林安南只是第一个,他会让所有人都体验一下这种感觉的。 林安南整个身体都像是被灌了铅似的,失神地看着这几枚留影石,看上去就跟行尸走肉没差。但忽地,他猛地想起了什么,整个人瞬间弹起,绝望的眼眸中亮起希望,“我说的是真的,苏若玉刚刚真的对我出手了,我身上的这些伤就是源自苏若玉!” 林安南刚刚像是狗一样被踩压被遛时,完全没想到自己此刻会如此庆幸,他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激动得不断发颤。 林安南猛地看向苏若玉,正欲嘲讽,要不是苏若玉非要报复他也不会留下此等破绽。只他很快就呆住了,视线中的面具少年只是无声轻笑。 林安南一瞬间面色惨白到发青,他映着苏若玉的瞳孔缩聚到极致,就好像活见鬼似的,他的心脏跳动得极大极响,完全超出极限,他整个身体都好似要跟着爆炸。 什么?!!!! 因为陈凤志盯着他,直接气笑了,“你身上的伤是苏若玉弄的?你再细细感受一下这股力量源自于谁?” 林安南头皮发麻,恐惧不已地看着苏若玉,就像在看可怖至极超出想象的魔鬼。 他才发现,他身上的这些伤,竟然!竟然! 陈凤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分明源自于……玄桉。” 竟然和仙尊的气息如此相似! 林安南喉咙地发出嚯嚯气音,好似喉咙被劈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陈凤志冷声道,“分明就是你要推玄桉,玄桉才对你出的手。” 林安南牙齿上下碰个不停,就像是很恐惧,他蜷缩着身体,弓着颤抖的后背,缩着肩膀,不断地通过蜷缩自己获取仅剩的一点安全感。 冷汗从他的额角冒出,从他的鼻翼冒出,又从脖子脊背冒出,他不断地往外冒冷汗。他想不通为什么苏若玉伤他的力量能够被误认成仙尊,但只是稍微隐隐联想到什么,他便心肝脾肺肾都在颤抖。 林安南惊恐地喃喃,“仙门完了,仙门完了……” 陈凤志闻言怒目圆睁:“你一直把我们当傻子就算了,现在无法狡辩后,竟然还敢嘲讽我们?” 林安南徒劳地张张嘴,却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只艰难地挤出一声不成调的气音,分不出是呜咽还是尖叫。 在场其他人却是脸色难看至极,被林安南气得不轻,在他们看来,就是林安南一直在挑衅,且是疯狂不停地挑衅。 陈凤志揪起林安南的衣领,在林安南的疯狂痉挛下,直接捏碎林安南的丹田,废掉了林安南的修为,林安南此刻已经连哀嚎都发不出了,只扭曲抖动几下。陈凤志并不解气,又扇了一巴掌,把林安南打得倒飞出去,牙齿都飞了几颗。 “等回到万仙崖后再清算你!”陈凤志面色极其难看地盯着下方模糊一切的风眼,“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人。” 风眼传送是完全随机的,陈凤志看着下面,焦虑至极,要是真让魔族抓住了重伤虚弱的仙尊,他们仙门就真的糟了。 “别在这杵着了,分散开来找人,给我地毯式的找!”陈凤志呼吸不畅。 “需要留人在这里守着林安南吗?”有人询问,“魔族说不定会来救他。” 陈凤志很烦躁,正常情况下自然要留,但仙尊安危比林安南重要多了,万一刚好因为少的这一个人而让魔族抢先一步就不好了。 陈凤志拧眉时,视线无意间瞥到苏若玉。 他有些嫌弃,“喂,苏若玉是吧,你帮我们看着点林安南,我留给你一张传送符,要是看到魔族来了,你就撕碎它,我会瞬间传送过来。” 苏若玉挑眉,这些仙人还真是看不上凡人。 都拜托他帮忙了,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 小白有些不爽,心声交流,‘要不要弄死他们?’ 苏若玉轻声说,‘还没到时候。’仙人对凡人的傲慢和轻视,是他目前最能利用的东西。 苏若玉略显无措,却还是点了点头。 陈凤志拿出传送符,苏若玉伸手去接,对方却像是不想和苏若玉产生接触似的,故意往旁边偏了偏,符箓没有交到苏若玉手上,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脚边,陷入污泥里。 苏若玉按照凡人该有的反应,犹豫半晌后,抿抿唇,“你们是玄桉的朋友吗?” 这再正常不过的询问,却惹得陈凤志皱眉,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苏若玉,直到把苏若玉看得局促轻拽衣摆后,才挑剔道,“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要多问。” 满脸污秽的林安南见到这一幕后,骇然失色地看着陈凤志,愈发惊惶失措,对方的面孔在他视线内渐渐模糊扭曲,几乎变成一个死人。 苏若玉忐忑点头,又小心翼翼问,“那刚刚那些是魔族吗,林安南也和魔族有关?” 任何一个凡人在接触到魔族后都会感到畏怯。 “呵,还真是凡人,胆小成这个模样。”陈凤志有些不满鄙夷,“他们确实是魔族,你以后避着点他们。” 陈凤志威胁,“你可别想着投靠魔族,不然你的下场绝对会比林安南惨一万倍。” 苏若玉鼓足勇气请求,“那能不能给我一些保命的东西,我有点害怕。” 陈凤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苏若玉呼吸错乱,小声道,“看在我之前救了玄桉的份上,可以吗?” 旁边有人不满厉声道,“保命法宝可比你的命值钱多了,不要贪得无厌!” 陈凤志有点厌烦,但想到苏若玉或许还有利用价值,还是道,“现在没空管你,等我们找到了玄桉后,我会给你的。”他现在身上的法宝都太好了,不适合给苏若玉。 说罢,他甩袖离开,崖边很快便只剩下苏若玉和半死不活的林安南。 苏若玉哼笑一声。 可惜他们找不到玄桉了。 同样是去万仙崖,这次他不会再艰难地跪着爬上去了,他要让仙门求他去。 15、布局 灰雾从崖底往上涌,呜呜地响着,让听见的人止不住后背发凉。月光勾勒着苏若玉平平无奇的木质面具,在他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里流淌。 领口处白毛团轻轻晃动一下,小白有些不解,‘玄桉不是你喜欢的人吗,你为什么要把他推下去?’ 苏若玉随脚一踢,陈凤志留下的传送符轻飘飘地跌入山崖,被灰雾吞噬。 正主彻底失踪,才方便他造谣泼脏水。 他很好奇,被世人敬仰的仙尊在声名狼藉后,玄桉还能不能维持住他的淡泊。 苏若玉轻笑着回应,故作自卑,‘没办法,玄桉是仙尊,地位太尊崇了。正常情况下,就和陈凤志说的一样,我和他根本没机会。我只能想办法把他从高位上拽下来,只有这样,我们或许才能有在一起的可能。’ 小白有些不爽,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这想法很有问题。’ 苏若玉无奈,一副恋爱脑模样,‘我也知道,但我控制不住,我太喜欢他了。’ 小白深呼吸几口气,心口有些堵,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怎么这么卑微,你之前跟我签订契约的时候不是很自信吗?’ 它不知道为什么,不太喜欢苏若玉这副模样,这副能被那个叫什么玄桉的轻易牵引心神的模样。 苏若玉理所当然地回,‘不跟你签订契约,我跟他更没可能。为了他,我必须做到。’ 小白呼吸一窒:“。” 小白气成河豚! 什么意思,苏若玉拼死跟他签订契约竟然是为了那个叫玄桉的?! 小白疯狂炸毛,一句‘所以我是他的踏脚石?’险些脱口而出。它本来还想问苏若玉为什么它的力量会被误认成玄桉,但它此刻胸口憋闷得厉害,莫名有些抗拒玄桉,不想听苏若玉把它和玄桉放在一起。 小白很明显地看了苏若玉一眼后,很明显地一跳,换了个位置,头落到了偏离苏若玉的方向。 苏若玉伸手去戳它,它一蹦跶,又往远处挪了挪。苏若玉再戳,它再往远处蹦跶,就这样戳着蹦跶着,眼见快要蹦出苏若玉的身体了,苏若玉再戳时,它却不蹦了,僵硬地停了几秒后,僵硬地往后一仰倒,僵硬地眼睛一闭装睡。 苏若玉无声地弯了下眉眼,他看了眼黑沉沉压下来的天空,没搭理旁边瑟瑟发抖的林安南,进到洞穴,简单收拾了下便闭上了眼。 …… 他又梦到了未来。 仙气飘飘的仙门圣地万仙崖上,在生命因血祭彻底流逝时,他浑浑噩噩地仿若失去了对世界的全部感知,大脑完全被迫空白地接受着一切。 玄桉猝不及防的那一剑成功重伤了莫至源,仙门大喜,魔族因失去主心骨而溃不成军。 魔族败局已定,但他们同样不甘心,同样因为陷入圈套而愤怒不已。 仙门竟然比他们魔族还要虚伪,仙尊竟然是一个背后偷袭的小人,他们注定即将被关押至炼狱受尽无限折磨,滔天的不忿和憋屈让他们想要发泄。他们用血色瞳孔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切,盯着这洁白圣洁的万仙崖,在被押解前的最后一秒,用汹涌魔气攻击圣地前的玄桉雕像。 那是玄桉的香火雕像,是仙门神圣悲悯的象征,所有修士进万仙崖前都需虔诚跪拜。 陈凤志见状眉头一皱,他随手一挥,便将结束的血祭阵挪到了雕塑前,引来众人尸骨。 平安村所有人的尸骨挡在了雕像前,在魔气攻击下一点灰都不剩,他们身后的雕塑却完好无损。 有仙人问陈凤志,‘自己挡了就是了,何必让这些凡人尸骨无存?’ 陈凤志有点厌烦地道,‘师门长辈刚好让我处理这些凡人的后续,我懒得特意去掩埋他们的尸骨。’ 那人好笑,‘那又不难,随便施个法而已,你是觉得这些凡人不配你帮他们处理后事吧。’ 陈凤志被戳穿后也不恼,他正义凛然地道,‘胡说,我只是帮他们发挥下最后作用。’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大战结束,所有人都在赞美众仙,除了惨死之人的亲友,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直到莫至源再次重启更血腥的血祭,那动静闹得太大,到底引来了些关注。 为保仙门清誉,陈凤志轻声回应,‘不用惊慌,他们不过是些被利益蛊惑后投靠魔族的叛徒,自以为能荣华富贵,没想到魔族只是利用他们恢复魔尊修为。’ 大家惶惶不安,牢记这份投靠魔族的代价,却不知晓,这是被迫为仙门做事的苦果。 …… 散发着淡橘色光芒的阳光从山背后渗出来,金灿灿地在苏若玉身上留下一缕光带,苏若玉听着晨露滴落地面的声音,轻咳几声后起身。 苏若玉看了会儿从外面斜切进洞穴的天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玄桉失踪的事想必已经传遍了仙门,那些个自认为运筹帷幄的人大概率开始慌起来了。 苏若玉起身出去,林安南看到他后猛地一哆嗦,林安南状态很差,皮肤一点血色都没有,满脸的血污眼泪鼻涕,看样子已经努力抱住自己了,却比旁边风下索索颤着的树叶还要抖。 苏若玉慢条斯理地朝他走近,林安南现在根本就动不了,要不然他早就趁晚上跑走了。可见苏若玉朝他靠近,他还是咯咯颤着牙齿,艰难地尝试向后退,可惜他看起来只是在浑身抽搐。 林安南恐惧地看着苏若玉很快便距离他不过一步。 苏若玉俯身,眉眼微弯,歪了点头,“帮我一个忙,嗯?” 林安南疯狂吞咽口水,不断摇头,鼓足勇气颤颤巍巍道,“不,不行,帮魔族做事不会有好下场的。” 苏若玉笑意没减,他好像随意一说,“你没发现时间快到了吗?” 林安南茫然看着他,浑身鸡皮疙瘩又冒出来了。 苏若玉轻声说,“距离机缘之地开启,马上就要到三天了呢。” 林安南瞬间眼睛睁得老大,面色煞白。 他明白了苏若玉的意思。 苏若玉不管帮魔族做事会不会有不好的下场,但他要是敢拒绝,苏若玉会直接让他没下场。 林安南害怕得泛红眼睛又落泪了,他无措地开口,声音抖到不像话,“如果我帮你的话,你能放过我吗?” “不能哦。”苏若玉笑吟吟地摇头。 林安南茫然地看着他,泪珠大颗大颗地砸下,身体瑟缩得更厉害了。 苏若玉像是好心提醒什么般地开始计时,“十,九,八,七……” 林安南用看恶魔的眼神,瞪大惨白的眼珠子望苏若玉,在苏若玉数到‘二’,苏若玉脸上的笑意却更浓后,他剧烈抽动一下,连忙点头,“我帮,我帮……” 苏若玉略显亲昵地又俯了俯身,在他发颤的耳边开口。 阳光日渐西斜,风声呼啸,虫鸣鸟叫声盖过了一切。 林安南眼瞳一点点地扩大又涣散,他惊骇地看着苏若玉,大脑几乎无法运转。 他确实有预感仙门要完。 但苏若玉要做的,还是远超他的想象! 苏若玉抬手帮林安南将被冷汗浸湿的头发理到耳后,他的声音在放得很轻后,好像自带一种蛊惑意味,“虽然你不会有好下场,不过,那些即将虚伪审判你的家伙后果会更惨。” 很多人就是这样,自己下场很惨后,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其他人比自己更惨。 如果这些人比他的身份地位更高,且曾给自己带来过不痛快,那便更能产生一种微妙的痛快。 林安南就是这样一种自己跌入污泥,也要把身边人通通拽入的存在。 苏若玉轻声说,“你当不成仙人了,你不想他们也都当不成吗?” 林安南呼吸有些急促,他喉咙滚动,“可我做不到你要求的。” 苏若玉直起身,“等会有人会帮你的。” 林安南深呼吸一口气,他畏惧又陌生地看着苏若玉,忍不住问,“你就不怕魔族也对你卸磨杀驴?” 苏若玉眼眸微垂,当然不怕,要卸磨杀驴的可是他。 苏若玉没有回答的意思,林安南见状,也不敢多问。 林安南自己都没想到,他在下一秒会得到答案,他瞳孔收缩地看向一处,那里森然魔气正一簇一簇地往上涌。 来人竟然不是魔族青年,而是—— 魔尊莫至源! 16、呜呜 竟是魔尊亲至! 修仙界谁不知道莫至源是个疯子,还是个实力高强只有仙尊才能勉强制约的疯子。魔族自己人在面对莫至源时都心惊胆战,更何况是仙门的人。 林安南一口气险些没能喘过来,他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了气力,像寒津津的小动物一样,艰难地朝苏若玉那边挪靠了挪靠,蜷缩着身体贴在苏若玉腿侧。 莫至源面无表情地朝林安南看过来。 林安南不敢呼吸:“!” 林安南浑身冒冷汗,颤抖着往苏若玉腿后躲了躲。 莫至源继续看他。 林安南:“。”呜呜呜。 林安南求助般地,可怜兮兮地伸手拽住苏若玉的裤脚。 莫至源看着他的手,脸色更冷了些。 林安南心跳加快,被看着快要当场撅过去了。他不明白莫至源为什么会这样看他一个小喽啰,而且好像还有些不爽,他实在不知是哪里得罪了莫至源。 林安南很快得到答案,他耳边响起了苏若玉的声音,他从未听过的,有点轻又有点软的语气。 “夫君,你来了。” 林安南满脸淋漓汗渍的脸浮现恍然大悟,原来苏若玉和莫至源是这种亲昵关系,怪不得莫至源会用这种略显阴沉的眸子看他,可不是看他不爽,他要是见到有登徒子当他的面和他的心上人故意肢体接触,他也面色难看—— 不,不是! 林安南瞳孔压紧,脸色刷地白了,又因为情绪过于震惊而唰然变红。 苏若玉和魔尊竟然是这种关系! 林安南抓住苏若玉腿脚的手剧烈颤抖,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他瑟缩地猛地收回。身上再度爆发惊人的力气,他不顾身上伤势地仓皇向后翻滚,立马和苏若玉拉开距离。脸上被杂草划开了不少口子,莫至源的视线终于挪开,林安南呆滞地仰头看苏若玉,恍惚不已。 他喉咙干涩至极,脑袋嗡嗡的。 苏若玉竟然和魔尊是这种关系。 怪不得苏若玉好像完全不担心被魔族卸磨杀驴,他都搞定魔尊了还怕什么,他好好地当他的魔后就好。 林安南艰难地呼吸着,缓了许久还是觉得不敢置信,竟然有人能搞定莫至源,怕是就算魔族对外公布这个消息,修真界都不会信,以为这是什么计谋的障眼法。 苏若玉走近莫至源,他很认真地和莫至源对视,旋即一寸寸地往下,视线挨过划过莫至源的每一寸身体。 林安南恍如做梦:“!”莫至源的身体确实是变得有点僵硬吧。 杀人不眨眼,做事肆意妄为的魔族竟然还会有身体僵硬的一天。 “在看什么?”莫至源问。 林安南:“!”嘶,这语气也似乎有点不自然。 “在看夫君有没有受伤。”苏若玉眉眼弯起,“还好没有受伤。” 莫至源神情复杂,苏若玉现在身上的伤可比他重多了,他都不知道苏若玉是怎么在见到他后,笑得这么甜的。 就—— 这么担心他吗? 而且,全是为了他,苏若玉才这般虚弱的。 莫至源道:“我怎么可能会有事?”他以前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陌生之余恍惚感觉心轻轻颤了一下。 莫至源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他话说完后,慢半拍地觉得自己的语气好似有点过于冷硬了。 莫至源抿了下唇后,继续开口,“我很厉害的,你以后相信我就好。”尾音带着点微不可察的别扭。 林安南瞳孔地震:“!”我靠,这真的是他们恐惧的魔尊? 苏若玉乖乖点头,眉眼却弯得更厉害了。 林安南呆若木鸡地看着莫至源给苏若玉上药,从未想象过莫至源那捏碎过无数人脖颈的手,还能有动作如此轻柔的一天。他仿佛失去了对外界的正确感知,竟分不清苏若玉一直专注盯着莫至源看时,莫至源身上那些黑黝黝的魔气往旁边飘的反应是不是害羞。 苏若玉突然从重伤到痊愈显然并不合理。 莫至源在崖边不远处,用带来的灵草灵植人为捏造了一个‘机缘’,他布置得很细致,苏若玉在旁边会时不时地轻声说几句,那处越发自然,就像是真的源自于机缘之地的‘机缘’。 莫至源中途提到了玄桉,“玄桉现在被困于玄水镜,短期内出不来。” 林安南大脑还有些空白,要不是他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睡觉都能被疼醒,他真的要怀疑从昨晚开始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林安南没空怀疑人生了,莫至源的眼神终于重新施舍给了他。 语气和面对苏若玉时完全不一样,“过来。” …… 飞鸟匆忙划过天际,铅云遮住太阳,天空中隐隐响起几道闷雷,隐有变天迹象。 狂风裹着慌乱脚步声而来,砰轰的响声不断地在耳边炸开,林安南慢几拍地意识到陈凤志他们回来了。 他大脑还有点晕晕的。 刚刚莫至源离开的时候,确实是有点不爽的吧? 因为要离开苏若玉? “陈师兄,你怎的伤得如此重?”惊呼声唤回林安南神智,他侧目看去,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回来的十几人里,陈凤志受了重伤,鼻青眼肿的,比林安南还要看得凄惨,五官肿得完全看不出来了,要不是他身上穿着那件极具代表性的衣服,没人能认出他。 “咕噜噜!” 响声响起的那一刻,不少人下意识抬头看去,却发现不是闷雷,他们循着声音找去,看到了肚子叫个不停的林安南。 陈凤志艰难地侧头看他,怒目圆睁,“林安南你是不是在幸灾乐祸?” 林安南连忙道,“冤枉啊,我修为被废,此刻和凡人无异,肚子会饿根本控制不住。” 陈凤志面色缓和一些。 林安南现在还因为方才的事大脑有些空白,不然他不会不过脑子地直接道,“真不怪我,真冤枉,实在是你现在太像烤乳猪了,我本来就饿,一看到你,不是,不是,我,我,我——”他中途回神,声音越来越弱。 烤乳猪·陈凤志:“……” 陈凤志气得吐出一大口血。 林安南:“。”他肚子叫得更厉害了,谁都能看出他的饿,并相信他饿得能一口气吃下十头烤乳猪。 其他人表情微妙,只感觉被林安南这么一说,陈凤志吐出的血也像是秘制蘸酱。 场面一瞬间变得很安静,不,变得只剩下林安南的肚子一直咕咕叫,并且越叫越大声。 好一会儿才有人艰难地开始转移话题,“秘境都翻遍了,却根本没有仙……玄桉的踪迹,要么是掉进了什么特殊空间,要么便是被魔……”他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魔族应该没有找到,不然他们也不会对陈凤志师兄他们下那么重的手。”有人摇头,“他们估计是在无能狂怒。” 林安南悄悄翻了个白眼,不动声色地觑了下旁边‘柔弱’的苏若玉。 他刚刚都听到了,玄桉被故意困在了玄水镜。 而陈凤志他们的伤—— 林安南一辨认就发现,此刻重伤的几人都是昨晚对苏若玉出言不逊的人。他看了眼陈凤志被弄断的右手,昨晚就是这只手不好好给苏若玉递符箓的。 林安南说不清自己此刻是震惊还是了然。 这绝对是因为他们对苏若玉态度糟糕,被魔族专门报复了。 “看来只能先回万仙崖禀告了,顺便把林安南这奸细审一审。”有人唉声叹气道,“那苏若玉呢,要一并带回他吗?” “算了吧,他一个凡人,什么都不知道,带他回去有什么用。他不都说了,他刚进机缘之地就和玄桉分开了,后面好不容易找到玄桉,就看见林安南把玄桉推下去了,再然后我们便过来了。”旁边人摇头,“咱们万仙崖可是仙门圣地,寻常修士都没资格踏足,苏若玉一个凡人怎么配进入?” 林安南:“……”完了,回去途中又要被魔族揍了。 说话间,他们这才看向苏若玉,一看,便发现苏若玉身上的伤势竟然痊愈了。众人怔愣间,这才感受到附近有不同寻常的生机灵气,淡淡的微光在周遭流转,大家略显惊喜地看着不远处的‘机缘’。 陈凤志询问苏若玉,“这些灵植是哪里来的?” 苏若玉略显无措,“不知道,昨天还没有,今早自己突然冒出来的。” 机缘之地之所以能称之为机缘之地,便是里面随时随地都可能有机缘现世。 “你自己吃了株?”陈凤志询问。 “嗯。”苏若玉轻拽衣角,“我之前伤得太重了,怕撑不过去就摘了株吃了。” “哎呀,你又没有灵根,给你吃不是暴殄天物吗?”陈凤志有些不满,“你应该等我们回来的,我们身上才有适合你吃的丹药。” 苏若玉听见觉得好笑,说得好像他们真的愿意给丹药似的。 要不是发现这些灵草,恐怕话都不跟他说一句,直接带着林安南就走了。 林安南:“。”到时候魔族揍人时,能看在他即将帮忙做事的份上,不打他的脸吗? 陈凤志有些嫌弃,他语气不好道,“还有你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你没看到我们几乎人人都有伤吗,还不赶快帮我们摘灵草?” 苏若玉弯腰将灵值采摘。 陈凤志继续命令,“全摘了。”这些灵植极其珍稀,他上交仙门后,说不定能为他这次失职之过免去不少处罚。 苏若玉将采摘好的灵草全都递了过去,陈凤志迫不及待地服用后,其他人也陆续吸收。 林安南神情复杂,又有点幸灾乐祸。 在莫至源刚刚的帮助下,只有他能看到,这些灵植深处正冒着—— 森然血气。 血气扭曲着,似吐信的蛇,又似鬼魅触手。 林安南看了都觉心惊胆战,没人知道这批灵植被动了手脚,因为没人觉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敢在仙人面前说谎。 更别提,他自己都在‘吃’下灵植后痊愈。 林安南看向苏若玉时,苏若玉抬眸和他对视着,轻轻笑了下,他鸡皮疙瘩又冒出来了。 …… 乌云密布,雨‘哗哗’落下的时候,陈凤志他们飞去了万仙崖。 小白将身体扭到一边,有点烦躁,它很想问苏若玉为什么要叫莫至源夫君,苏若玉和莫至源到底是什么关系,可它又觉得如果问的话怪怪的。 苏若玉戳了戳它,先开了口,“小白,你现在能化形吗?” ‘当然能。’它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小白发现脱口而出的问题有些不对劲后,哼了声,补充道,‘我化形的时候要专门避开!’ 苏若玉眉眼弯弯,‘我要你化形成玄桉的样子。’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他该开始造谣了。 小白瞬间炸毛:‘什么意思?你把我当替身?!’ 17、喜欢? ‘你不想就算了。’苏若玉无所谓般地抬手,垂眸看着冰凉的雨滴溅落在他手心。雨水轻轻荡漾着,倒映着好似要将天光全吞掉的漆黑乌云。 站在崖边的苏若玉往后退了一步,如帘雨幕里,崖脚看起来要塌了。 ‘哼。’小白不满地轻哼一声,心里却有些庆幸。 要是苏若玉要依靠主仆契约强行命令它,它还真没办法拒绝。 小白心里对玄桉的印象变得更差了,那家伙看起来装装的,怎么就让苏若玉这么喜欢,喜欢到竟然想让它当替身。 ‘你干嘛?’小白见苏若玉作势要离开后,不太自然地询问。想着自己才拒绝了苏若玉,它准备一会儿勉为其难地主动帮一帮苏若玉。 苏若玉理所当然回道,‘我准备再契约一只灵兽。’ 小白:‘。’ 苏若玉语气自然,‘然后让它化形成玄桉的样子。’ 小白:‘你,你,你!’它不可置信的声音里含着点委屈。 它超级大声地开口,听起来很凶,‘我化还不行!’ 苏若玉眉眼微弯,‘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 万仙崖。 灵气混着清幽檀香缭绕着连绵仙山,悠远绵长的钟声一下下敲着,金色晨光笼罩着最高处的白玉宫殿,斜斜地照进来,将台下众人略显惊惶的神情照得一览无余。 距离陈凤志押着林安南归来,已经过去一周了。 “还没有找到仙尊?”高座上的人看不清神色地询问。 “是的,我们的人来来回回地在机缘之地找了许多遍,始终没有找到仙尊的身影。”说话之人滴着冷汗。 “不是说让你们尽量隐秘进行吗,为什么把整个修仙界都闹得惶惶不安?” “我们的动静已经很轻了,是,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流言。”说话之人狠狠吞咽唾沫,“说仙尊之前留下的道义碑会破碎,很有可能是仙尊已经……已经仙逝了。” 他颤颤巍巍地道,“而且,而且还有很多人陆陆续续捡到了仙尊的本命玉牌碎片。” “本命玉牌碎片?”高座之人重复。 “是的,弟子查验过了,那些碎片似乎,似乎是真的。”回禀弟子面色惨白。 所有弟子都面色惶恐,倘若仙尊真的出了事,没有人能抵挡莫至源那个疯子。 “听说林安南已经招了。”高座之人语气依旧平淡。 “是的,用刑后就招了,但他说魔族只是让他推仙尊入风眼,他也不知道魔族后面的计划。” 说时迟那时快,宫殿外传来几道脚步声,陈凤志押着林安南走了进来。 陈凤志猛地一踹林安南的膝盖,‘砰咚’一声巨响后,林安南跪了下来。林安南听着自己骨骼碎裂的咔嚓声,面色扭曲了些。他忍不住在心里大骂,陈凤志就是在发泄迁怒,陈凤志回来途中会被魔族揍到面目全非嘴歪脸斜,完全是因为他惹了不应该惹的人。 这狗东西竟然还以为回途遇到魔族,是魔族要来救他。 他哪来配让魔族这样做。 他都被陈凤志连累得被揍了好不好? “你真不知道仙尊被风眼送去了哪?”高座之人冷声道。 林安南连忙摇头,“我真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背叛仙门?”高座之人又问。 林安南面色更加扭曲,他深呼吸几口气,咬牙道,“我怀恨在心。” “我不过是说了苏若玉几句,仙尊竟然罚我跪下给苏若玉道歉!”林安南屈辱不甘地道,“我平生第一次给一个凡人下跪,他怎么配,仙尊又凭什么这样羞辱我!” 旁边响起略显诧异地惊呼。 “什么?竟然被逼得给凡人下跪了?” “这这这,这确实有点屈辱人了。” 高座皱眉,“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林安南咬牙道,“我现在就发天道誓言,我真的被逼着给苏若玉跪下过!”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竟然是真的,我的天,怎么能让修士给凡人下跪呢?” “那苏若玉不过是个乡野村夫!” 高座询问,“这就是你背叛的理由?” “这还不够吗?仙尊竟然喜欢上了一个凡人,这传出去不好笑吗?他那样喜欢苏若玉,到时候怎么可能舍得让苏若玉血祭,定下的计划肯定无法实施。”林安南深呼吸,“与其等到计划溃败,仙门被魔族打败,还不如趁早弃暗投明!” “大胆!” “胡说什么!” “仙尊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凡人!” 高座蹙眉看林安南,并不相信他的话,下跪是真的,但原因肯定和林安南说的不一样,仙尊绝不可能喜欢上凡人。 他继续问其他弟子,“魔族最近在做什么?” 回答之人小心翼翼,“好像,好像是在筹备喜事?已经确定了,之前失踪的那些凡人都在魔族,他们还在准备红绸什么的。” “呵,这是当真以为吃定我仙门,已经提前筹备庆功宴了吗?”高座冷哼。 林安南内心腹诽,仙门哪里配,都说了是喜事了,怎么还这么脸大地往自己身上揽。 高座沉声,“必须得尽快找到仙尊。” 陈凤志忽地开口,“弟子有一个想法。”他迫不及待想要将功补过。 陈凤志没有当场开口,而是给高座之人传音,“眼下的情形必须仙尊出现,或许我们可以抢先使用血祭,通过血祭苏若玉找到仙尊行踪。”要不是苏若玉是个废物,连拦林安南都做不到,他又怎么会受到如此重的惩罚。 他也实在没办法容忍这些揍他的魔族继续嚣张下去。 高座之人沉吟许久后,道貌岸然地对林安南道,“本座不知你为何把事情引向苏若玉,但既然你提了,那便请他来一趟吧。” “陈凤志,本座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把苏若玉带来,顺便查清道义碑为什么会碎。” …… 乌云散去,破晓的晨曦一点点晕染开来。 玄桉模样的小白不解看苏若玉,“你似乎心情很好。” 苏若玉哼笑道,“因为要逗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