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百万美元公主之后》 1. 鸢尾百合(1) 3月的一天,大雨如注。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一群人已经在位于布罗德街的纽约证劵交易所门前排起了长队。 其中大多数人都穿着体面的西装衬衣,但在队伍末尾也有几个裹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即使在寒风中被冻得瑟瑟发抖,他们也始终没有离开。 数小时后,屋内传来木槌敲击地板的声音,屋外焦灼等待着的人们顿时亮起了双眼——那是交易所开市的信号。 主厅大门开启,所有人瞬间狂热地一拥而上! 与此同时,一个身穿洗的泛白的棕色风衣的矮个子男孩正抱着一摞报纸沿街叫卖:“最新消息!最新消息!巴黎人民起义了!” 而他手里的那份《纽约时报》,最显眼的版头上恰好写着黑白分明的一行大字:《武装暴徒:巴黎的动荡局势》。 * 曼哈顿,第五大道350号。 女人压抑的哭泣声。 几个孩子的抽泣声。 还有大人们的窃窃私语。 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堆积在耳畔。 …… 吵。 很吵。 这是奥莉维娅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觉。 鼻尖涌入轻柔的薄荷香味,她缓缓睁开眼,宽敞而华丽的卧室霎时映入眼帘;正中间是花纹繁复的大理石壁炉,整间屋子挑高极高,水晶吊灯散发着幽幽光芒,右侧墙壁上大多是小幅绘画和装饰挂毯,左侧是向外的双层落地窗,落地窗外有一个小巧的阳台,撑着一顶蓝白条纹的阳伞,布置得很是精致。 奥莉维娅惊呆了——她怎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拥有了一间装修得这么奢华阔气的卧室? 环视一圈,四周完全陌生的环境让奥莉维娅心底的疑惑越积越高。 她是谁? 她在哪?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艾米丽.阿斯特最近因为妹妹的事很是发愁。 自从意外落水感染肺炎之后,妹妹的反应就比以前慢了许多,即使已经痊愈,眼里也没了以前那股活泼劲。 艾米丽暗暗忧愁:妹妹该不会是高烧烧坏了脑子吧? 有没有烧坏脑子,奥莉维娅作为当事人最有发言权。 从21世纪的都市丽人一朝穿越成19世纪的稚嫩少女,年纪是年轻了,可生活环境却飞速后退了两个世纪,没有汽车没有地铁没有热水器……甚至连抗生素都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努力保持淡定,已经算是心理强大了。 万幸的是,她这副身体的家境还算不错,盥洗室里的洗浴设备一应俱全,即使躺在床上,也有女仆每天为她准备一日三餐,有鱼有肉有蛋有鸡有水果,丰盛且营养丰富。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养病这几天,她见到了许多陌生人。 最常来看望她的是那个有一双大眼睛的褐发少女,名字叫艾米丽,是她的姐姐,今年16岁;她还有一个妹妹叫海伦,有着可爱的圆润脸庞,今年11岁。 她的弟弟名叫约翰,刚过完6岁生日,还是个孩子,因此并不常来。 而那个颧骨瘦削穿戴华丽名叫卡洛琳的女人是她的妈妈,每天都会来看她,偶尔还会坐在床边陪她聊天,即使回来得再晚,也一定会给她一个晚安吻。 反而是她的父亲并不怎么在家里露面,迄今为止也只来看过她两回,每次都是来去匆匆的模样。 从这些人口中,奥莉维娅得知了不少信息。 她的父亲威廉.阿斯特是美国现今最富有的地产大亨,大多财产都继承于曾祖父约翰.雅各布.阿斯特,因此也被称为阿斯特三世;母亲卡洛琳.阿斯特来自纽约古老的富豪家族舍默霍恩,是纽约上流社会当之无愧的“女王”,社交季的一切规则都由她来制定。 而她这副身体是家里排行第二的孩子,今年14岁,虽然家庭教育严格,但总归还是娇宠着长大的女孩。 年轻天真的少女没有太多烦恼,唯一的烦心事就是学校管理太过严苛,所谓的名媛课程枯燥又无聊。 但对心智更加成熟的奥莉维娅来说,这些小小的烦恼就像是生活里可有可无的点缀,压根算不上什么。 比起这些,她更担心阿斯特一家会不会哪天突然发现她是个假芯子——真到了那个时候,等待她的可能就是被烧死的命运了。 * 到了3月底,天气转暖,奥莉维娅才终于彻底痊愈,能够下床自由行走。 这栋位于曼哈顿上东区的独栋别墅不仅地段中心,房间也多得异乎寻常,总共三层高,除了二楼的主卧之外,另外还有五间卧室,每间卧室都十足宽敞。 卡洛琳夫人是一位优雅且富有生活情趣的贵妇,艺术审美也不俗,别墅里挂着好几幅欧洲名画,还有数不胜数的艺术收藏品。 相比之下,卡洛琳夫人对待丈夫威廉.阿斯特,可远没有对待这些藏品来得热情。 毫无疑问,威廉.阿斯特和卡洛琳.舍默霍恩的婚姻是一场成功的商业合作,舍默霍恩是显赫的老钱家族,阿斯特家族则是富有的新兴资产阶级,光是家族信托基金就有上千万美元,名声响当当的美国巨富。 这场婚姻将舍默霍恩的声望与阿斯特的财富完美结合,帮助阿斯特家族成为纽约上流社会的核心人物,也帮助卡洛琳成为了纽约社交界说一不二的女王。 但这对夫妻的日常相处模式却比陌生人更疏离。 奥莉维娅猜测,这或许是因为两个人的家世背景和生长环境都有所不同。 卡洛琳出身老钱家族,从小受到的是精英教育,重视培养社交礼仪与艺术品味,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温和贵妇,反而目标明确、手腕强硬,甚至野心勃勃;而威廉.阿斯特是家中幼子,并没有像哥哥约翰那样四处求学,生意头脑和能力也十分普通,不擅长扩张财富,更注重享受生活。 性格如此截然不同的二人,也难怪无法在同一屋檐下和谐相处。 不过,值得称赞的是,这对夫妻将家里的每个孩子都养育得十分精心。 奥莉维娅对此深有体会。 做一个受宠爱的孩子是一件幸福的事,尤其是在超级富豪家里——这些天只要她开口,父母都会尽量满足她的要求;卡洛琳迁怒那个连累她落水的顽劣男孩詹姆斯,决定整个社交季都不再给他家的任何女孩发放邀请函;威廉虽然近来因为股票市场的动荡忙的分身乏术,但还是记得女儿喜欢那些亮闪闪的珠宝,送来了不少钻石项链、手镯、戒指还有耳环,各种颜色都有,钻石净度都很高。 谁会不喜欢收礼物呢? 奥莉维娅对父亲的最后那一丁点不满,很快也随着闪亮钻石的到来烟消云散了。 * 又是一个阴雨绵绵的雨天。 “莉芙,你想喝下午茶吗?”艾米丽温柔地问。 奥莉维娅乖巧地点点头。 艾米丽低声吩咐了几句,女管家很快就端来了装有巧克力曲 奇、天鹅泡芙、蜂蜜牛奶面包和核桃蛋糕的多层银托盘,以及一壶热红茶,一壶牛奶。 阿斯特家不差钱,即使只是下午茶也安排得极为丰盛。 奥莉维娅淑女地吃了一小口曲奇。 卡洛琳虽然宠爱她,但对孩子们的礼仪要求很高,尤其是社交礼仪和饮食礼仪。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奥莉维娅心里觉得麻烦,但为了避免女仆和女管家去卡洛琳夫人面前告状,她始终努力保持着优雅的姿态。 刚出炉的蜂蜜牛奶面包散发着浓郁的小麦香味,香醇可口的曲奇饼干,外酥里柔的泡芙,再配上一口热腾腾的祁门红茶,足以让味蕾得到极致的享受。 吃饱喝足,奥莉维娅的思绪也开始飘远。 阿斯特家一共只有4个孩子,这个数量在富豪家庭里不算多。 妹妹海伦这两年一直在跟着家庭教师上课,为明年入读女子寄宿学校做准备,音乐、舞蹈、文学历史、法语,成为淑女所需要的一切都必须要学;而弟弟约翰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继承人,要学的东西远比海伦更多得多。 因此,此刻能在露台悠悠闲闲享受下午茶的只有她和艾米丽。 大姐姐艾米丽去年结束了女子寄宿学校的课程,早在今年16岁生日当天就已经通过卡洛琳夫人举办的社交舞会正式“亮相”,成为了纽约上流圈无数适婚女孩中的一员。 想到这,奥莉维娅好奇地问:“艾米丽,母亲今晚不是要带你去参加格莱夫人的舞会吗?” “是啊,母亲想让我嫁给格莱夫人的小儿子奥格登,但他和那个令人讨厌的古德尔常常待在一起,我才不要嫁给他呢。”艾米丽一脸嫌弃。 奥莉维娅忍俊不禁。 因为詹姆斯.古德尔的恶作剧害得她落水昏迷,现在整个阿斯特家族都对古德尔们很是不待见。 “但格莱先生很富有,如果奥格登.格莱以后继承了他父亲的地产,他也会变得很有钱。” “又或许他会和格莱先生一样,情人无数。”艾米丽皱了皱眉头,“我可不希望我未来的丈夫是个风流的花花公子。” 奥莉维娅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道:“你觉得父亲会拥有一两个或者更多情妇吗?” 艾米丽惊讶的看着她,“当然不,你怎么会这么想?” 艾米丽一直都知道妹妹是个颇具冒险家精神的女孩,但这样大胆的对话实在不该发生在两个未婚少女之间——无论父亲是否拥有情妇,都轮不到她们说“NO”。 奥莉维娅眨了眨眼,佯装无辜,“那为什么父亲总是不回来陪我?” “你知道的,他很忙。而且这是父亲和母亲之间的事,我们不需要知道太多。”艾米丽言简意赅。 哦,那看来便宜老爸在私生活方面的问题还不算太大。 只要没有弄出情妇和私生子,那么事情就还在可控范围内。 “别说这些了,莉芙。听说泽特兰侯爵夫人要在伦敦举办舞会,还邀请了杰罗姆太太和她的两个女儿一起参加。”艾米丽若有所思,“也许这次杰罗姆太太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 “是吗?这真是个不错的好消息。”奥莉维娅漫不经心地点头,并没有把这则远离美国的八卦放在心上。 但下一秒,艾米丽就朝她扔出了一枚重磅炸弹。 “好消息?这可不见得。妈妈一直想要效仿杰罗姆太太,把你和海伦也嫁给欧洲贵族,恐怕要不了多久你就会过上像詹妮.杰罗姆一样的忙碌生活。” 2. 鸢尾百合(2) 奥莉维娅被这个重磅炸弹轰得脑子直发晕。 卡洛琳竟然打算效仿杰罗姆太太,把她嫁给英国贵族? 天呐,她甚至上个月才刚过完14岁生日! 顾不上再纠结便宜老爸的情妇问题,奥莉维娅关心起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你确定?可妈妈和杰罗姆太太几乎没有任何来往。” “在杰罗姆一家搬去欧洲之前,妈妈常邀请她来参加派对,不过那时候你还小,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 杰罗姆,詹妮.杰罗姆。 穿越前,熟知历史的奥莉维娅对这位美国“百万美元公主”的名字并不陌生。 19世纪末,无数依靠美国内战发家的富豪为了摆脱暴发户的名号,企图将女儿嫁入英国上流社会,以换取社会声望。 而这些带着巨额财富嫁给英法贵族的美国富家女,则被称为后世称为“百万美元公主”。 詹妮.杰罗姆的父亲伦纳德.杰罗姆白手起家,是《纽约时报》的老板之一,美国几大铁路和银行的股东,曾被称为“华尔街之王”,在纽约算得上是豪富之家。 尽管如此,可美国那些所谓的“老钱”家族还是没给老杰罗姆什么好脸色。眼看两个宝贝女儿的婚事在美国本土频频碰壁,杰罗姆太太干脆带着全家搬到了伦敦,将英国那群因农业萧条和遗产税飙升而濒临破产的贵族勋爵视作新的女婿目标。 欧洲贵族缺钱,美国富豪缺格调,双方一拍即合。 在奥莉维娅看来,这类婚姻本质就是一场跨大西洋的钱权交易。 只是没想到一朝穿越,她自己竟然也变成了其中一员。 哎,包办婚姻要不得呀! 奥莉维娅在心里叹气。 “我才14岁,这种话题对我来说实在太遥远了。” “那可不一定,母亲说,聪明的女孩应该提前做好准备,多多结识有可能的丈夫人选,这样以后挑选起来就很容易了。” “可我现在连舞会都参加不了。”奥莉维娅闷闷不乐,“总之,我不想嫁给那些老得足以做我父亲,而且除了爵位和庄园一无所有的英国贵族。” 艾米丽被妹妹孩子气的话逗笑了。她有一头微卷的深金棕色的长发,五官明艳,笑容美丽,自带那种被宠爱的富家大小姐的傲气,笑起来时眉眼神采飞扬。 “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丈夫?” “至少要足够英俊,有修养,而且绅士。”奥莉维娅想了想,“最重要的是,不能太穷。” “原来你更喜欢漂亮男孩那种类型?” “当然,美人总是更赏心悦目的。” 艾米丽一笑,“用不着担心这些,如果没有合适的丈夫人选,母亲不会随便把你嫁掉的。” 奥莉维娅叹气,“但愿吧。” 大姐姐很会照顾人,也很温柔,但似乎还有点天真,不太听得明白大人话里的潜台词,和后世传闻里为爱私奔的形象简直两模两样。 * 19世纪的美国并不像百年之后那么自由开放,即使是在纽约曼哈顿,独自逛街这种事对于一位“教养良好”的女孩来说,也是决不允许的。如果要出门,必须有父母或一位已婚女士全程陪伴,还要带上很多仆人。 因此,奥莉维娅在家无聊地闷了整整一个月,直到步入4月,纽约的社交季正式落幕,才终于有机会和卡洛琳一起出门逛街。 “苏珊,快带奥莉维娅去换上那条肉桂色的巴斯尔裙,还有蕾丝手套和小礼帽,别忘了替她戴上。”卡洛琳优雅地坐在客厅里,远程指挥着手忙脚乱的奥莉维娅和贴身女仆苏珊。 在苏珊的帮助下,奥莉维娅顺利换好了裙子,还有颜色配套的帽子、手套和阳伞。 她身着带白色蕾丝的浅粉色长裙,这条裙子是在巴黎高级定制时装屋定做的最新款,颜色柔和优雅,和她耳畔上那一对水滴状珍珠耳坠十分相配。 奥莉维娅端详着镜中的少女,柔软的金发披散在肩头,耀眼的蓝宝石吊坠垂在她雪白的胸口,五官精致,眼眸明亮,是个毋庸置疑的漂亮女孩。 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美貌,而后她才转身下楼。 卡洛琳穿着一条薰衣草紫色的丝绒长裙,头戴宽檐礼帽,手持折扇,打扮得十分精致。她有一头深棕色长发,身材瘦削,五官立体,气质威严且优雅。 上下打量了奥莉维娅好几眼,卡洛琳才露出满意的笑容,“莉芙,这条裙子比我想象中更适合你。” “是呀,妈妈,你的眼光可真好。”奥莉维娅笑盈盈地撒娇。 卡洛琳轻轻勾了勾唇角,优雅起身。 “蕾拉,去叫艾米下来,我们不可能一直在客厅等她。”卡洛琳扭头吩咐身边的女管家。 “是,夫人。” 女管家离开后,卡洛琳又叫马车夫赶紧备车。 奥莉维娅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心想卡洛琳的确和后世传闻一样,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做事雷厉风行,并且不同于上流社会那些性情柔顺的贵妇,她在这栋别墅里似乎拥有绝对高于男主人的话语权。 虽然卡洛琳过分的掌控欲有时会让人头疼,但能有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母亲,似乎也是件很酷的事。 * 下午2点,卡洛琳准时带着艾米丽和奥莉维娅出门了。 阿斯特家的马车很宽敞,是四轮敞篷豪华马车,还配备了仆人站立位,蕾拉、苏珊和明妮(艾米丽的贴身女仆)都能和主人家一起乘车,仆人也是富豪们彰显身份的象征之一。 4月中旬的纽约不冷不热,天气适宜,马车还没停下,奥莉维娅远远就看见了百老汇大道沿线那些身着华丽长裙、头戴羽毛软帽的贵妇。 这里既是纽约上流社会女性专属的购物圣地,也是贵妇们展示财富、社交互动和时尚品味的华丽舞台。 奥莉维娅偷偷调整了一下脑袋上的礼帽。 ——她现在才算弄明白,为什么卡洛琳夫人连出门时戴哪个颜色的手套都要仔细挑选好一会儿了。 这哪是普通商场,分明就是女人的时尚战场。 值得庆幸的是,富可敌国的阿斯特家族即使是在战场上也享有绝对特权。 不论哪一家商店,只要卡洛琳出现,店员们就会像平民觐见女王一样殷勤地围上来服务,并及时为最 尊贵的客人开辟出单独的安静空间。 而卡洛琳花钱时的潇洒姿态也完全对得起阿斯特家族美国首富的名头。 只要是她觉得好看的衣裙,便让店员拿来给女儿们试衣,合适就直接包起来,连价格都不问。 买几件衣裙,就买几套珠宝,还有配套的帽子。 当然,家里的孩子也没落下,卡洛琳亲自挑选要给海伦和约翰的衣服,挑完直接交待店员送货和账单至曼哈顿上东区的阿斯特宅。 奥莉维娅这才反应过来,超级富豪买东西是不必当场付现金或是支票的,而是送货上门,按月结账。 她不禁感叹,这种购物不用看价格也不用担忧账单的付款方式实在太!爽!了! 奥莉维娅正想着要不要再多挑一顶帽子,便瞧见一位穿着鸢尾花蓝色裙子的贵妇人迎面朝她们走来。 “阿斯特夫人,真想不到会在这遇见你。”贵妇人神色惊喜地上前一步,拉起女儿的手,亲热地为双方互相介绍,“这是我的长女,明妮.史蒂文斯。亲爱的,这位是阿斯特夫人。” 明妮.史蒂文斯露出乖巧的微笑,“阿斯特夫人,你好,我是明妮。” 卡洛琳笑容温柔,“你好,明妮。” “这是阿斯特夫人的长女,艾米丽.阿斯特小姐。” 艾米丽伸出手,面带微笑,“你好,史蒂文斯小姐。” 卡洛琳随即介绍,“这是我的次女,奥莉维娅.阿斯特。” 史蒂文斯太太笑容友善,“瞧,她可真是个漂亮可爱的小淑女。” 奥莉维娅矜持微笑,“你好,很高兴见到你,史蒂文斯太太。” 老史蒂文斯是一位白手起家的酒店大亨,在纽约和波士顿拥有多家豪华酒店,但同样是富豪太太,比老史蒂文斯年轻25岁的史蒂文斯太太在曼哈顿贵妇社交圈里的地位却远不如卡洛琳夫人,甚至因为她疑似“暴发户”的出身而颇有些不受待见。 这也就导致她的女儿,即将年满18岁的明妮.史蒂文斯,至今没能挑选到合适的丈夫人选。 因此,史蒂文斯太太对待卡洛琳的态度十分殷勤。 艾米丽对大人之间的事不感兴趣,反而跟明妮相谈甚欢。 “艾米丽,你这身裙子可真漂亮。” “当然,这可是妈妈从巴黎专门为我定制的新裙子。” “真羡慕你,想穿什么样的裙子逛街都可以。”明妮叹了口气。 她是个个子小巧的女孩,有一头深色棕发,模样瞧着很灵动,却穿了一条裙摆厚重的巴斯尔裙,臀部和腰部位置线条隆起,虽然符合当下人们审美的时尚,但的确有些太过夸张。 “也许你母亲是想让你能够尽快结识新的可能的丈夫人选。” “可她的弦实在崩得太紧了。”明妮小声抱怨,“她还想送我去法国学习淑女礼仪……我才不想为了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在欧洲跑来跑去呢。” 奥莉维娅原本坐在两个女孩身边充当背景板,听见这话,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对着卡洛琳大献殷勤的史蒂文斯太太。 不知怎的,她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3. 鸢尾百合(3) 仿佛是为了印证奥莉维娅的猜想,接下来几天,卡洛琳的脾气变得十分古怪,常常毫无理由地责骂女仆,有时候还会忽然异常严厉的对待她和海伦,一板一眼地教导她们要时刻遵守淑女礼仪。 奥莉维娅觉察到了这些不对劲,在某个午后装作不经意的询问女管家,“妈妈最近为什么心情不好?又是因为爸爸吗?” 女管家正在为她布置茶点,“夫人想将您送去法国的朗德里伯爵夫人家学习礼仪,但……先生不同意。” “先生还是更希望遵循圣公会教徒的传统,将您和海伦小姐送入圣安女子学院。” 圣安女子学院是一所在曼哈顿很有名气的寄宿女校,学院创始人是曾担任过三一堂牧师的约翰.施罗德,纽约有不少稍有资产的圣公会教徒都想将女儿送到圣安女子学院就读。 在奥莉维娅看来,威廉.阿斯特作为一名虔诚的圣公会教徒,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 至于卡洛琳,八成是受到了史蒂文斯太太的刺激,才会突然想要送她去法国学习贵族礼仪,以便未来寻找更好的丈夫人选。 哎,这个时代的人还是太保守了,哪怕是富豪家庭,对女儿的要求也只有“淑女”和“贤妻良母”。 “朗德里伯爵夫人?她是谁?”奥莉维娅问。 “罗莎莉.朗德里伯爵夫人是史蒂文斯太太的表姐,自从朗德里伯爵去世后,伯爵夫人一直独自居住在巴黎。” 看来她猜得没错,卡洛琳的反常果然是因为史蒂文斯太太。 一想到自己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被嫁给某个人头猪脑的废物贵族,奥莉维娅实在有些坐不住。 吃完最后一口茶点,她就立马拎着裙摆跑去了三楼书房。 * “爸爸,蕾拉说妈妈要送我去法国学习贵族礼仪,这是真的吗?” “当然不,这只是你母亲单方面的想法,我并不认可。”坐在书桌后的威廉.阿斯特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他留有精心修饰的胡子,西装笔挺,穿着考究,气质威严且优雅,颇具华尔街金融家的精英范儿。 “你还是个孩子,没必要离家太远,我想纽约的女校也许更适合你。” 奥莉维娅轻哼一声,“我才不要学那些无聊的淑女礼仪,爸爸,我想去英国上学。” “英国?” “是呀,现在法国到处都是‘革命战士’,连巴黎也乱糟糟的,还不如英国安全呢。” 听见女儿提起轰轰烈烈的巴黎公社革命,威廉忍不住皱眉:阿斯特家族并不是一个政治家庭,他也从不会在家里跟孩子们聊这些话题。 “莉芙,这不是你该烦心的事情。” “反正我不想成为以后只能围着厨房和育儿室打转的‘贤惠妻子’,爸爸,为什么女孩不能像男孩一样读大学,然后出去工作?这太不公平了!” 威廉想了想,“圣安女子学院的课程结束之后,你可以选择继续读大学——如果你希望的话。” 便宜老爹虽然是超级富豪,但和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男人一样,习惯了“唯我独尊”,非常大男子主义。 奥莉维娅明白,要想争取婚姻自由,首先必须获得财务自由和人身自由——除非她想一直当任人摆布的“乖宝贝”。 “但英国女校的课程更有意思,在那里我可以学到更多东西——” 奥莉维娅美丽的蓝眼睛里闪着亮光,笑容狡黠又可爱,“比如……文学知识。” 投其所好,也是谈判的一大技巧——毕竟全纽约人人都知道,威廉.阿斯特性格内敛孤僻,近年来一直沉迷于文学研究。 在这样一个没有网络,没有手机的落后时代,女人对自己人生的决定权约等于零。 所以,要想达成目的,她必须采取一点特殊手段。 * 1871年,英国伦敦,女王学院。 复活节假期过后的某一天。 这是英格兰地区为女性提供高等教育的第一所学院,因为英国女王的资助,这所学院深得上流社会认可,是伦敦无数名流淑女深造的首选。 “日安,斯坦利先生。”杰罗姆太太手持折扇,优雅地走进院长办公室,朝桌后坐着的男人微微颔首。 她有一头浓密的深棕色长发,高鼻梁,五官立体,嘴巴小巧,仪态举止十分优雅得体。 “日安,杰罗姆太太,请坐。”斯坦利先生是位年长的英国绅士,两鬓斑白,眼神却十分锐利精明。 对于眼前这位优雅的女士,斯坦利先生并不陌生——虽然早已和丈夫两地分居,但杰罗姆太太依然凭借出众的时尚品味以及三个女儿惊人的美貌迅速在伦敦社交圈站稳了脚跟。 杰罗姆太太微微一笑,“斯坦利先生,我今天是特意为了阿斯特先生来见你的。” “你是说,威廉.阿斯特?”斯坦利先生问。 “贵校美名在外,威廉.阿斯特先生虽然远在美国,但也有所耳闻。他希望贵校能接收他的女儿阿斯特小姐,作为您的学生。” 杰罗姆太太话音刚落,她身边的小女仆就机灵地上前递给斯坦利先生一叠文件。 文件最上方,是一张面额高达10万美元的现金本票。 斯坦利先生的神情顿时有了些许变化。 10万美元约合1万8千英镑,跟学院普通学生每年20英镑的总学费相比,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当然,对于富可敌国的阿斯特家族来说,这点钱根本算不上什么。 但也足够慷慨了。 “您是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院长,阿斯特小姐作为虔诚的圣公会教徒,十分渴望能够成为您的学生——” 说到这里,杰罗姆太太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 “这张现金本票并不是送给您的贿赂,而是一笔捐赠基金,您可以把它用于资助那些渴望知识却被贫穷困住的可怜女孩。” 斯坦利先生看上去似乎因为这番话吃了一惊,但语气依旧矜持,“感谢上帝,阿斯特先生的善举一定会有回报的。” 一个富有且心地善良的美国女孩,尽管并不具备任何贵族爵位,凭借这张价值10万美元的现金本票,也完全足以拥有入学资格。 斯坦利先生很快看完资料,吩咐秘书修女亲自带杰罗姆太太和阿斯特小姐参观校园。 * 奥莉维娅对19世纪的英国女校很是好奇,但在杰罗姆太太面前,她暂时还需要努力保持名门淑女的仪态,不能太过随心所欲。 杰罗姆太太有着上流社会贵妇的通病,话多, 挑剔,非常热爱八卦。不过看在威廉.阿斯特送来的美元支票的份上,杰罗姆太太截至目前表现得还算克制。 女王学院的建筑格局并不像后世的校园那样宽阔宏伟,主体建筑是由哈雷街上一排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别墅逐步改造而成的,优雅,精致,对称,尽管身处中心地带,氛围却十分静谧。 除了教堂之外,还有新建的讲堂,图书馆,画室,以及一个小型礼堂。 现在临近夏天,走廊两旁树影幢幢,绿叶繁茂,环境相当不错。 奥莉维娅跟着修女一路走走停停,最后来到了教堂边的学生宿舍。 女王学院虽然提供寄宿服务,但自建校起,招收的大多数学生其实都是来自伦敦中产家庭的走读生,因此学院内部只有一栋宿舍楼,为少数寄宿生提供住宿。 参观结束后,秘书修女带着几个健壮女佣将她的行李送到宿舍房间,顺便还体贴地为她和杰罗姆太太留下了告别的空间。 “杰罗姆太太,非常感谢您这些天的悉心照顾,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恐怕我母亲不会允许我一个人来英国读书。” “不必客气,奥莉维娅,我和你母亲一向颇有交情,更何况,有阿斯特先生作担保,引荐你入学也不是什么难事。”杰罗姆太太说,笑了笑,笑容完美亲切又不失矜持,眼神里带着若有似无的审视,“不过或许我该提醒你,斯坦利先生是个老派的人,许多英国人都这样,他们守旧且传统,常常古板得过了头——在这里,你必须学会抑制自己横冲直撞的脾气,如同一个真正的淑女一般举止得体,谈吐有礼,否则,即使你是美国最富有的女继承人,在他们眼里也会变成‘粗俗无知的美国人'中的一员,明白吗?” 奥莉维娅忍俊不禁,“听起来这里似乎糟透了。” “不,当然不,没有哪所学校能比伦敦的女校更加‘历史悠久’,如果你想要能够全面系统的接受政治经济文化方面的教育,那么来到这里就是最明智的选择。但实际上,我并不认为大学学历对于你这样的女孩来说会比未来的丈夫人选更重要。” “那些无用的知识并不能帮助你找到更好的丈夫。” 显然,杰罗姆太太的观念也并不比英国贵族们先进多少。 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家庭,哪怕是美国富豪家庭,对于女儿的教育都还是非常保守的,女孩总是只能在无聊的烹饪和毛线编织课程里浪费时间,学习一大堆淑女必修课,最后变身成为完美的‘家庭主妇’,寻找到有价值的丈夫——没有人在意她们是否能够学到真正的知识,更没人在意她们是否拥有大学学历。 仿佛全世界女人的价值都只能体现在结婚和生孩子这两件事上似的。 奥莉维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还是笑眯眯的,“也许您的判断十足正确,但人生总是需要一些激情和尝试的,不是吗?”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呀。 她可没忘记杰罗姆太太在信中对卡洛琳的承诺——每个月寄出一封信,时刻向阿斯特夫妇汇报她在伦敦的动向——这也是卡洛琳最后松口同意她来英国上学的重要条件之一。 所以,杰罗姆太太现在约等于她的临时监护人,还是手握财政大权的那种。 哎,这年头,叛逆少女也一样不好当啊。 4. 鸢尾百合(4) 应付完杰罗姆太太,奥莉维娅才终于有空上楼看看自己的房间。 女王学院向来只接收少数住宿生,因此即便她来晚了一学期,依然能得到走廊中段视野最佳的单人间。 房间内部不算宽敞,但家具一应俱全。整洁的单人床靠着墙壁,床尾摆着衣柜,正对着门的是一扇窗户,玻璃洁净,窗外绿影婆娑,窗前放着一张胡桃木书桌,视野十分明亮。 奥莉维娅满意地打量了几眼新房间,随手拿起书桌上的课程表。 作为英格兰地区第一所为女性提供系统化高等教育的女子学校,女王学院的课程表远比美国的“新娘学校”要丰富得多,不仅有声乐、绘画这类时髦的艺术课程,还安排了英语文学与写作、法语、算术、自然哲学、地质学、天文学、神学等多个领域的学术课程。 每天上午4节课,下午3节课,排得满满当当,还有免费开设的晚间课程,学生们可以自愿选择是否参加。 奥莉维娅收好课程表,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柜,而后才放松地躺上床。 来英国求学只是她计划里的第一步,女王学院的课程安排虽然大胆且前沿,但学院赞助人一直是在位的维多利亚女王,学院整体的管理风气还是更偏向保守。 要想脱离家族实现财富自由,光靠老老实实读书可不够。 奥莉维娅发愁的想,在这个时代,14岁的女孩能有什么赚钱的方法呢? 做家庭女教师?且不说她能不能干得好这份工作,光是年龄这一关她就过不去。 又或者像一些穿越里写的那样,自己摆摊创业?可这并不是一个允许女人抛头露面、在外创业的时代。 这里不是富足和平的21世纪,别说她一个孩子了,就算是出身优渥的成年女性,想要找一份体面挣钱的工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社会上绝大多数工作机会终究还是属于男人的。 奥莉维娅思索:也许她可以试着借助阿斯特家族的名气“狐假虎威”,比如投资股票什么的。 不过这些事都需要等她摸清楚情况之后再从长计议。 就在这时,几声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奥莉维娅拉开门,门外留着深褐色长发的女孩冷淡地看向她,“凯瑟琳小姐已经准备好了午餐,如果你不想第一天就被惩罚劳动的话,最好不要迟到。” “凯瑟琳小姐?她是谁?” “她是负责管理我们的舍监,一个脾气古怪的老修女。” “好吧,谢谢你的提醒。”奥莉维娅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露易丝.蒙克莱尔。”女孩简洁的说。 奥莉维娅轻轻挑眉,“我叫奥莉维娅,奥莉维娅.阿斯特,你可以叫我‘莉芙’。” 露易丝高傲地睨了她一眼,“抱歉,我不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达到了能够相互称呼教名的亲密地步。” 奥莉维娅听出了对方略有些别扭的法语口音。 高鼻梁,苍白肤色和深色卷发——的确是法国女孩常见的轮廓。 她笑着反问,“你主动来向我示好,难道不是想和我成为朋友吗?” “当然不,我只是对你有点好奇而已。” “是吗,因为你们在学院并不常见到像我这样的美国人?” 露易丝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了某种尖锐的东西。 事实上,这位来自美国的阿斯特小姐看上去远远比她想象得更加具有攻击力,甚至和传闻中名声响当当的卡洛琳.阿斯特太太有些相像——露易丝看过报纸上的照片,远比其他同龄人更了解这个实际掌管着阿斯特家族千万家产的女人。 这同样是她对新生产生好奇心的原因之一。 在露易丝挑剔的眼中,整座学院里,恐怕也只有阿斯特家的小姐有资格真正成为她的朋友。 “你说得对,奥莉维娅,我的确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露易丝。” 露易丝用笑容压下去了一丝不悦的神情,但她的眼神并没有因为这抹笑温暖起来,仍然带着不可忽视的傲慢。 “当然,露易丝,这是我的荣幸。”奥莉维娅弯了弯唇角,从善如流地伸出手。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 就像纽约那些抱团的少数族裔一样,她现在也同样需要一个能为她提供更多内幕消息的“临时盟友”。 在这种情况下,露易丝.蒙克莱尔无疑是值得拉拢的最佳盟友人选。 * 中午12点,食堂正式开放。 奥莉维娅和露易丝入座后,女佣便将她们的餐盘依次送来。 出乎预料,午餐菜色看上去竟然相当丰盛。 主菜是勃垦第炖牛肉、三文鱼鱼饼和烤鸡,素菜有奶油菊苣、煎芦笋,汤有牡蛎汤、番茄浓汤,餐后甜点是烤面包、黄油布丁和水果挞,虽然比不上高级餐厅里的菜色,但也算丰盛营养。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餐桌的面积并不大,最多只能坐4到6个人,偏偏每张餐桌上还安排了一位年长的女陪伴者,严肃地监管她们的一举一动。 在这样拘束的环境下用餐,奥莉维娅莫名有种自己被当作犯人看管的错觉。 “你好,你是新来的同学吗?”坐在她对面的圆脸女孩笑嘻嘻地问道,“你的头发可真美!” 奥莉维娅友善地露出微笑,“谢谢,我也很喜欢我的金发。” 英国人和美国人一样喜爱金发,也一样赞同“DumbBlonde”,认为金发女郎美丽、性感,但缺乏智慧。 对于这种说法,奥莉维娅嗤之以鼻。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索菲,索菲.加勒特。”圆脸女孩活泼的说。 “奥莉维娅.阿斯特,你可以叫我‘莉芙’。” “我知道,你爸爸是美国的大富豪,我在《纽约时报》上看见过你们一家的照片,你妈妈在纽约也很有名,对吧?” “真想不到,你竟然看过《纽约时报》。”奥莉维娅面露惊喜。 现在的《纽约时报》还算不上是 全球最具影响力的新闻巨头,而仅仅只是一份区域性的精英报纸,对大多数英国人来说,跨国订阅《纽约时报》不仅需要极其高昂的邮费,获得的也只不过是一些早已过时的新闻,十分的“多此一举”。 “当然,米莉森特——我是说我姐姐,她每周都会订阅这份报纸,等她看完自己想看的内容,这些报纸就都归我啦。”索菲笑眯眯的说,“说真的,你本人可比报纸上的照片漂亮多了。” “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不留在美国上学呢?” “和英国女校相比,美国的那些新娘学校根本就是浪费时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露易丝讥讽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话糙理不糙,虽然这话说的刻薄了点,但也的确是事实。 奥莉维娅暗想:露易丝看起来像是傲慢的资本主义娇小姐,没想到觉悟还挺高的。 “其实我母亲更想送我去法国上学,但后来——”奥莉维娅抿抿唇,恰到好处地停住了话头。 “因为遇上了战争?” 奥莉维娅点点头。 索菲惋惜地叹了口气,“哎,战争总是残酷而血腥的,最先遭殃的永远是普通人。” 在大多数英国人看来,去年那场来势汹汹的普法战争是极其突然的,毕竟战前所有人都认为拿破仑三世是“欧洲和平的主要支柱”,没人想到法国竟然会主动向普鲁士宣战。 但事实上,法国的宣战,正中普鲁士首相俾斯麦引诱法国先开战的下怀——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完成德国统一的同时,让普鲁士成为公认的“受害者”,占据道德高地,从而扫清所有内外障碍。 该说不说,俾斯麦不愧是被称为铁血首相的现实政治大师,用一场精妙的外交赌博,就能永久削弱法国,确立欧洲新秩序。 时至今日,哪怕战争结束了,法国还是一片混乱,甚至因为巴黎人民的起义而进一步陷入了内忧外患的焦灼局面。 嗐,也难怪那么多法国贵族都跟着皇帝一家跑路来了英国。 “普鲁士和法国早就因为先前的两场战争结下了梁子,这一场仗是无法避免的。”奥莉维娅耸肩。 “你指的是第二次丹德战争(也称为普丹战争)和奥普战争?”索菲兴奋地追问,眼睛里闪着亮光,嗓音活泼轻快,“莉芙,想不到你竟然对国际时政这么了解——你跟我从前认识的那些女孩实在太不一样了!” “这没什么,你知道的,我爸爸是个商人,战争影响经济,他不喜欢战争,也不喜欢那些不可控因素,所以他总是对国际局势非常关心。” 事实上,对政治和经济都不感兴趣的阿斯特先生从没在家里提起过有关战争的任何话题,但这不妨碍她借虎皮扯大旗一通忽悠——反正女王学院的学生也不可能向远在大洋彼岸的阿斯特夫妇求证,她会被拆穿的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很多时候,一个好的谎言不在于它有多么滴水不漏,而在于你的姿态。只要你能展现出煞有其事的态度,再拙劣的谎言也有可能让对方信以为真。 5. 鸢尾百合(5) 奥莉维娅对一战前的欧洲历史并不算太了解,但好在她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三言两语就把这些对天真烂漫的女孩们忽悠住了。 在她的一番操作下,索菲不仅对她的解释深信不疑,还很羡慕她有个会赚钱还能带她出去长见识的爸爸呢! * 午餐结束后,奥莉维娅在房间门前的走廊里遇见了露易丝。 “奥莉维娅,你似乎对法国与普鲁士之间的战争非常感兴趣?容我提醒你,任何一位有教养的年轻小姐,都绝不会在餐桌上讨论政治。” “那的确是一场惨烈的战争,但我对它的了解仅限于《泰晤士报》和《纽约时报》。”奥莉维娅淡定地反问,“难道你也和那些男人一样,肤浅地认为女性只能在贵族丈夫身边充当花瓶摆设的角色?” 露易丝突然语塞了。 平生第一次,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奥莉维娅刚刚在餐桌上大肆谈论政治的行为显然不符合一个淑女的所作所为——母亲从前总是教导她,无论她懂得多少知识,为了保持贵族小姐的体面与高贵身份,最好不要在公众场合公开发言,否则一定会被上流圈子里的夫人们视作小丑,拒之门外。 可有那么一瞬间,露易丝心底却涌起了一股想要催促她继续说下去的冲动。尽管对方的行事方式与自己从小到大学习的淑女礼仪完全相悖。 “当然不是,但这不合规矩。” “规矩?”奥莉维娅笑了笑,“我不记得英国法律中有哪一条能对女人公开谈论政治的行为进行定罪。” “露易丝,即使是法律条款也同样由相关者制定,它并非是不可撼动的。说不定有一天,新的规则会由女人来书写。” 露易丝一脸惊愕的瞪大眼睛。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奥莉维娅这样的女孩,无礼,大胆,敢于公开谈论那些敏感话题——难道这就是传闻中的美国精神?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回房间了。” 奥莉维娅正要离开,露易丝又叫住她,“等一下。” “今天下午的绘画课,你来吗?” 奥莉维娅看着对方故作不在意的别扭神情,心里觉得很好笑:14岁的年纪,放在现代社会还是孩子呢,也难怪有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也许吧,不过我不太擅长几何绘图和透视。” “没关系,你可以和我一组。”露易丝扬起下巴,矜持的说,“妈妈以前为我请过专业的绘画老师,这方面我很有经验,我会帮你的。” 嗐,到底是没经历过生活毒打的贵族小姐,傲娇虽然傲娇了点,心地还是很善良的。 * 下午,奥莉维娅按照课程表的规划分别学习了绘画课、算术课和拉丁语这三门课程。 因为都是初级课程,所以学起来并不算太难。 接下来几天,在露易丝和索菲的帮助下,她很快就适应了女王学院的生活。 19世纪的英国女校和21世纪的美国高中在课程体系方面虽然有着鲜明差异,但校园时光总是快乐且美好的,女孩们每天上课都在一起,下课之后还要黏在一起叽叽喳喳,从天南聊到海北,不管是多么无聊的话题都能聊得很快乐。 仔细想想,她能有机会重温愉快的少年时光,也算是老天眷顾了。 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奥莉维娅只花了不到一周时间,就成功和身边的女孩们打成了一片。 “莉芙,周末要一起去剧院看演出吗?”索菲怀里抱着课本,笑嘻嘻上前搂住她的肩膀。 女王学院每周上课5天,周末双休,无论走读生还是寄宿生,周六周日这两天都可以结伴出游,想去哪玩都行,关系亲近的女孩们早早就商量起了周末的行程安排。 对于出身中产的女孩们来说,去剧院、逛街、野餐、举办茶会,都是很不错的娱乐项目,要是天气晴朗,她们偶尔还会一起骑马去郊外跑一圈——在伦敦社交界,骑马算得上是一项传统且风雅的运动,不少贵族女孩都喜欢骑马,就连维多利亚女王也曾在海德公园策马而行。 “好啊。”奥莉维娅答应得很爽快,“你知道他们周末会上演什么剧目吗?” “当然,吉尔伯特改编的新剧目《远大前程》明晚会在皇家宫廷剧院进行首演,米莉的朋友就在剧院工作,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提前预定一整个包厢!”索菲兴奋的说。 奥莉维娅点点头,“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 《远大前程》是狄更斯的代表作之一,讲述了主人公孤儿皮普从童年到成年,从底层人成为上等人,最后又“坠落”至底层的跌宕故事。 奥莉维娅以前上学的时候看过原文,但也很好奇要怎样改编才能把这样一个略显冗长的故事搬上舞台演绎。 * 周六下午。 午休过后,奥莉维娅换了身衣服,便下楼到学院门口跟索菲汇合。 为了方便出行,她只穿了一条轻薄的白色长裙,腰间用金色的哥特风腰带勾勒腰线,腰带正中央还镶嵌着一颗未经切割的鸽血红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耀眼夺目。 “莉芙,你这条裙子可真美!”索菲热情地上前拉住她的手,“我给你们介绍,姐姐,这是我的同学,奥莉维娅.阿斯特。”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阿斯特小姐。”站在索菲身旁的年轻女人笑盈盈地伸出手。 “这是我姐姐,米莉森特.加勒特。” “你好,加勒特小姐。”奥莉维娅也伸出手,轻轻和她握了一下。 米莉森特穿着天蓝色的裙装套装,戴了一顶小礼帽,五官深邃,气质沉稳,看上去明显比索菲年长几岁。 “听说你是美国人,这些天吃得惯我们英国的菜色吗?”她亲切的问。 “还不错,我们每天的午餐和晚餐都很丰盛。” “哦,看来你对学院生活适应得很良好嘛。”米莉森特笑了笑,“叫我米莉吧,奥莉维娅——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当然,我的荣幸。” 客气的寒暄过后,米莉森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走吧,姑娘们,再过两个小时演出就要开始了,我们得先想办法解决我们的晚餐。” 加勒特先生算是英国小有名气的成功商人,十年前就将加勒特家族的生意业务扩展至航运、铁路和房地产等多个产业,为女儿们攒下了殷实的家产,因此,她们此刻不必像其他伦敦市民那样排队等候公共马车,可以直接乘坐加勒特家的私人马车去往目的地。 在一家氛围轻松的高级餐厅吃过晚餐后,一行人乘坐马车准时到达考文特花园剧院。 这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剧院于1858年完成了第三次重建,目前是伦敦西区最受观众欢迎的剧院之一。 剧院门头最显眼的是由五根巨大的科林斯式圆柱构成的中央门廊,上方饰有精美的雕带,两侧壁龛内立,白金相间,将古典与华丽完美融合。 米莉森特提前订了包厢,不同于深红色的包厢帷幔,包厢内部装饰得十分富丽堂皇。 入座后,仆人很快为三位小姐端来了水果、糖果、茶和咖啡等各种饮品和点心。 奥莉维娅一边观看演出,一边满足的吃着水果拼盘。 要不怎么说英国的有钱人就是会享受呢,这待遇可比后世的电影院VIP厅舒服多了。 和原文相比,《远大前程》的舞台剧版本更加简洁精炼,大概是为了聚焦主线,许多重要角色都被直接删去了,冲突弱化,整个故事变得有些过分“温和”。 “你看过这部吗?”第二幕戏结束后,米莉森特忽然转头问她。 “看过。”奥莉维娅的视线缓缓从舞台上收回。 “你觉得吉尔伯特改编的怎么样?”米莉森特又问。 “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奥莉维娅耸耸肩,“想把一部长篇改编成短短三幕戏的舞台剧,这对剧作家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 “的确,有些细节他改动的不太精妙。”米莉森特赞同地点点头。 米莉森特不像妹妹索菲那样活泼外向,但学识渊博,不仅对舞台剧颇有了解,还是英国文学和诗歌的爱好者,对政治也非常感兴趣。 奥莉维娅和她从狄更斯的《雾都孤儿》聊到《双城记》,从法国大革命聊到巴黎公社,从君主立宪制聊到第三共和国。 无论哪方面的话题,米莉森特都能给出自己独到的见解。是以,奥莉维娅对她的印象好极了。 到最后,两个人都顾不上在意舞台上到底在演什么,只专注于对方提出的新观点。 “说实话,我之前还以为你会是那种只知道娱乐时装的无脑花瓶,每天的烦恼只有挑选裙子和首饰。”最后一幕戏结束后,米莉森特笑着打趣道。 奥莉维娅挑眉看她,“这算是你对美国女孩的偏见吗?” “也许?但你打破了这一切。”米莉森特笑了笑,“下周我们会在伦敦近郊的别墅举办宴会,真希望你也能来。” 6. 鸢尾百合(6) 不同于美国富有家庭常常邀朋唤友的传统,在英国,未婚女性通常没有独立社交权,即使邀请朋友来家里做客,也必须由母亲出面,提前送信、递名片,约定时间。 加勒特在英国至少算是中产以上的家庭,米莉森特此刻却能无视那些古板的规矩,直接向她发出邀请。 可见加勒特家的氛围并不像大多数英国家庭那样守旧传统。 奥莉维娅思考了一会儿,“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我需要提前征得杰罗姆太太的同意。” 毕竟杰罗姆太太现在才是她实际上的监护人。 “那就这么说定了!”索菲热情的挽上她的手臂,“妈妈不久前才雇佣了一位美国厨师,他做的菜色你一定会喜欢的。” * 演出结束后,夜色已深。 彼时,伦敦的治安问题尚未完全解决,为了确保安全,加勒特姐妹先将奥莉维娅送回学院后,才驱车回家。 目送姐妹俩的马车离开后,奥莉维娅正打算回宿舍,就听耳边传来一声枪响—— 哗啦,是车窗玻璃被子弹打碎的声音。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身后,街头那两匹拉车的马似乎受到了枪声的惊吓,正拉着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狂奔向前。 马车车尾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的少年,浅棕发色,鼻梁挺直,五官精致秀气,神情却十分冰冷。 他双手握紧马车车尾的木栏杆,以此保持身体平衡,眼神审视四周,似乎在对眼前的混乱情形做出判断。 “天呐,马车现在已经失控了!” “Maudit(该死的)!有人躲在暗处偷袭我们!” 在尖锐的尖叫声中,少年冷静地做出了决定,迅速松开双手,一跃而下。 “轰”—— 下一秒,马车撞到了路边的树木,整驾马车不受控制地向左侧翻倒。 重物落地的巨大冲击力扬起了大片灰尘和砂石,原本穿着讲究西装的少年滚落在地,瞬间变得灰头土脸,精心打理过的棕发也变得有些凌乱,但尽管如此,他脸上还是带着一股自幼高高在上而养成的倨傲神气。 仿佛察觉到了她的打量目光,少年一瘸一拐地起身,看向街道的另一边。 两人对视了一瞬,奥莉维娅意识到这可不是淑女该做的行为,于是迅速移开视线。 “皇储殿下!” 紧接着,一男一女从街边的另一辆马车里走下,急切不安地一路小跑到少年身边。 因为他们脱口而出的那句称呼,奥莉维娅的眼神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了两秒,并迅速认出跟在西装男人身后的白裙少女就是和她同为寄宿生的露易丝.蒙克莱尔。 露易丝是法国人,那她口中的“皇储殿下”,想必就是法兰西帝国的继承人,未加冕的拿破仑四世,拿破仑.欧仁.路易.让.约瑟夫.波拿巴。 因为普法战争战败,拿破仑三世被迫成了退位皇帝,带着家人和亲信逃亡英国,连带着昔日身份尊贵的皇储殿下也只能和普通贵族之子一样去伊顿公学继续学业。 法国皇储会出现在伦敦街头并不是件奇怪的事,但既然他的身份非同寻常,那么刚刚的枪声恐怕就不是单纯的巧合了。 毕竟在被迫退位之前,拿破仑三世本人就曾遭遇过多次刺杀,现在巴黎乱成一团,共和国政府和巴黎公社你争我夺互不相让,皇储的政治立场又跟这两派天然敌对,难保不会有人想趁此机会出手解决他,让拿破仑三世的直系血脉彻底断绝。 哎,权力斗争总是这么残酷又复杂。 奥莉维娅看了一眼街对面的众人,果断选择转身离开。 虽然她对露易丝和皇储之间的关系有些好奇,但眼下的情形……实在不太适合发散好奇心。 * 次日,周日。 奥莉维娅吃过早餐,在杰罗姆太太的盛情邀请下,乘坐马车抵达了杰罗姆宅。 杰罗姆宅坐落于伦敦北部的圣约翰伍德区,是一栋维多利亚式风格的独立别墅,总共三层,空间十分宽敞,不仅采光极佳,而且还拥有精美的景观花园和露台。 虽然只是暂时租赁的房子,但杰罗姆太太依然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尝尝看,这是中国的祁门红茶,味道非常好。”詹妮.杰罗姆彬彬有礼地为年轻的客人斟茶。 她有一头像丝绸般柔顺闪亮的深褐色长发,还有一双灵动的琥珀色眼眸,五官深邃立体,气质优雅,是个地地道道的美人。 “谢谢,你真体贴。”奥莉维娅笑着接过茶杯,拇指捏住银勺的柄,轻柔搅动。 喝下午茶虽然是英国人的习惯,但每个来到英国的美国人似乎都默认彼此应该尽快学会入乡随俗。 就比如此刻,三位杰罗姆小姐在喝茶时都默契地选择了不加糖——这毫无疑问是英国人认同的淑女做法,但奥莉维娅敢肯定,如果没有甜腻的茶点做搭配,99%的美国人都受不了既不加牛奶也不加糖的纯茶汤。 “莉芙,跟我们讲讲女王学院吧,学院里的老师对你严厉吗?”卡米尔.杰罗姆好奇地问。 卡米尔是杰罗姆太太最疼爱的小女儿,和奥莉维娅年纪相当,之前在巴黎就读于一所小型私立学校,战争爆发后,一家人来到伦敦,卡米尔便没再出去上学,而是选择留在家里接受私人教师的辅导,因此对女校的一切都感到十分好奇。 和同龄人相处起来总是轻松的,奥莉维娅坦诚地和她分享哪个老师温柔,哪个老师最凶,食堂的菜色是什么,哪门课留下的作业最难,虽然都只是平平无奇的生活日常,但极大地满足了卡米尔的好奇心,迅速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友谊。 等到吃午餐的时候,卡米尔已经开始主动挽着她的手说悄悄话啦! “莉芙,你真好,要是你能每周都来和我们一起过周末就好了。”卡米尔热情的说。 她在伦敦认识的 那些女孩大多瞧不起她是美国“暴发户”的女儿,总是挂着虚伪的社交微笑敷衍她、应付她,从来不会像奥莉维娅一样认真的听她说话,更不会和她分享生活中的趣事。 虽然她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在卡米尔心里,已经把她当做真正的朋友了。 奥莉维娅开玩笑的问:“真的吗?说不定到时候你会反过来嫌我烦呢。” “当然不会!我都想好了,我们可以一起逛街、喝咖啡,或者去郊外骑马——对了,你想去马盖特的海边玩玩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下周就可以一起去!” 啊这,奥莉维娅面露迟疑。 “卡米尔,你能邀请我我很高兴,不过我昨天已经答应了加勒特小姐,下周会去她家做客。” 餐桌另一边的杰罗姆太太听见这话,随即朝她看了过来,“加勒特小姐?她是纽森.加勒特的女儿?” “是的,她叫索菲.加勒特,是加勒特家最小的孩子。” “既然是初次拜访,那么她理应让仆人提前递送名片,以此表示对客人的尊重。”杰罗姆太太不满地蹙眉。 “没关系,这只是一场朋友间的邀请而已,并不算是正式的社交拜访。” 不同于杰罗姆太太,奥莉维娅对英国上流社会的社交规则并不那么看重——事实上,过分正式严肃的邀约,反而会让她感到莫名的压力。 杰罗姆太太有些无奈,“好吧,如果你坚持要这么做的话,我不会反对——但前提是,你必须在天黑之前回学院。” “最近伦敦很不太平,昨晚欧仁妮皇后在布朗酒店举办舞会,皇储殿下却在离开时遭遇了一场秘密刺杀,警局那群人到现在都没查清楚是谁干的,可能是帮派势力,也可能是巴黎的‘革命战士’……总之,为了确保安全,天黑后最好不要出门。” 难怪昨晚皇储会忽然出现在伦敦街头,原来是因为欧仁妮皇后的舞会。 “欧仁妮皇后经常举办舞会吗?”奥莉维娅试探的问。 “对,不过远远比不上当年在巴黎和凡尔赛的时候。”杰罗姆太太眼底浮现一丝怀念,“那时候的大型舞会通常在杜伊勒里宫或是凡尔赛宫举行,场面十分盛大,一个晚上的花费至少数万法郎,女人们争奇斗艳,互相攀比珠宝首饰和舞裙,男人们也不遑多让。” 奥莉维娅没参加过宫廷舞会,但根据后世电影中珠光宝气的夜宴片段也不难想象出那是一幅多么奢靡的画面。 “你们在法国的时候见到过皇后吗?”她好奇的问。 “当然,詹妮以前经常参加欧仁妮皇后的舞会。”杰罗姆太太颇为自得地扬起下巴,“皇后陛下同样拥有美国血统,因此她对来自美国的女孩抱有天然的好感——尤其是像詹妮一样,既漂亮又富有的美国姑娘。” 虽然杰罗姆太太话里话外难免有“自卖自夸”的嫌疑,但能凭一己之力为三个女儿打开通往法国宫廷的大门,也算是很有手段了。 7. 鸢尾百合(7) “皇储是什么样的人?”奥莉维娅假装不经意的问。 “皇储殿下是个有教养的绅士,对待每一位客人都很和善。” “我听说泽特兰侯爵是皇后的亲信,皇储以后很可能会和泽特兰侯爵的女儿订婚,这是真的吗?” “不,当然不会,伦敦人人都知道,皇后陛下一心想要皇储迎娶比阿特丽斯公主。” 比阿特丽斯公主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幼女,从小受尽宠爱,和尊贵的公主相比,区区侯爵之女就有些不够看了。 “那……布雷泽小姐呢?” “你是指布雷泽男爵的长女?”杰罗姆太太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布雷泽男爵虽然保留着爵位,但在旧帝国最多只能算是没落的小贵族家族——如果不是因为皇帝陛下临时退位,他们一家恐怕连给皇储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杰罗姆太太的嘴也是蛮毒舌的。 奥莉维娅暗暗猜测,杰罗姆太太八成是以前和布雷泽家族闹过什么不愉快,不然语气不至于这么刻薄。 这也侧面说明,杰罗姆太太从前的确常常出入法国宫廷,否则一介美国“平民”根本没机会和法国贵族碰面,更别说结仇了。 她在心中思忖:杰罗姆太太和欧仁妮皇后之间的私人关系,或许是个可利用的机会。 * 午餐结束后没多久,奥莉维娅随意找了个借口,就带着贴身女仆苏珊离开了杰罗姆宅。 除了学院提供的单人宿舍之外,阿斯特夫妇还特意为她在伦敦北部租赁了一栋两层高的小别墅,面积不大,但和杰罗姆宅离得很近,环境幽静,刚好可以作为放假休息时的住处。 然而,回到别墅后,奥莉维娅却并没有像苏珊以为的那样直接休息,反而动作迅速地换了一身利落的男装。 苏珊大为吃惊,“小姐,你要穿成这样出门吗?” 奥莉维娅挑眉,“为什么不可以呢?” “不,我的意思是……这看起来有点奇怪。” “别多想,只不过是为了确保投资顺利的一点小手段而已。”奥莉维娅笑了笑,随手带上一顶黑色的圆顶硬礼帽——任谁也看不出来,帽子下方是不久前才被编成辫子盘起的金色长发。 苏珊目瞪口呆地看着客厅里一身白色西装的俊秀少年:这一切刷新了她的认知,她简直都要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了! 原来小姐特意嘱咐她买西装的目的是为了女扮男装?她还傻乎乎以为这是小姐打算带回美国送给约翰少爷的礼物。 苏珊心情复杂。 她不懂什么叫“战略投资”,也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赚钱——明明阿斯特先生早早就给每个孩子设立了数额巨大的信托基金,哪怕小姐一辈子什么都不做也足够吃穿不愁。 哎,小姐似乎总是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 亨利.贝塞麦是个非常精明的男人。 这是奥莉维娅和他见面后的第一感受。 贝塞麦公司位于伦敦寸土寸金的圣詹姆士区,因为租金高昂,所以办公室的面积并不宽敞,反而有些狭小。 正如此刻——尽管他们分坐于办公桌两侧,但奥莉维娅能感受到,桌面之下,对方的皮鞋尖和自己的小腿最多只隔着一英寸的距离。 当然,这些小插曲影响不了亨利.贝塞麦闲适的姿态。 “贝塞麦先生,您上个月发表的那篇有关重型火炮的文章十分大胆有趣,事实上,阿斯特先生对于新型炮弹的研究也非常感兴趣。”数秒后,坐在奥莉维娅身边的沃克先生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卢西恩.沃克,伦敦资深股票经纪人,也是奥莉维娅特地请来促成这次投资的帮手之一。 “哦?是吗?”亨利.贝塞麦温和地微笑着,那双富有洞察力的敏锐双眼却始终停留在奥莉维娅的身上,“恕我直言,阿斯特先生,你还只是个尚未成年的孩子。而在英国,没有哪位商人会跟一个孩子谈生意。” “我理解你的顾虑,贝塞麦先生,但在生意场上,有些时候必须选择合作,才能实现共赢。” 奥莉维娅神态自若,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你想要用自己的钢材制造火炮,顺利推进火炮业务,为公司争取更多订单,这也是你今年再一次申请专利的原因——但据我所知,即使大多数人都认为钢材才是制造火炮的最佳材料,英国军方却还是更倾向于与阿姆斯特朗先生的埃尔斯威克公司合作,对吗?” 亨利.贝塞麦始料未及,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少年”竟然能如此准确地说出贝塞麦公司目前面临的困境。 沃克先生也一脸震惊:他还以为阿斯特小姐的“感兴趣”只是说说而已呢,毕竟对优雅的淑女来说,钢材火炮什么的实在太野蛮血腥了。 奥莉维娅没有理会两个人错愕的眼神,继续陈述自己的理由:“贝塞麦公司的火炮业务并不成熟,这或许是军方做出选择的理由之一,但更重要的原因其实是阿姆斯特朗先生本人作为著名工程师拥有更高的声望、强大的政治支持以及媒体影响力。” “为了维护自己的商业利益,他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拦英国政府采用你的钢炮设计,甚至出手打压你的公司。”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获得足够的资金支持,你和你的公司才有可能渡过难关。” 她话音刚落,沃克先生就很有眼力见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支票。 “我可以提供给你10万美元的投资,以及你需要的‘政治帮助’。”奥莉维娅保持着淡定的微笑,眼神却充满了志在必得,“但你必须承诺,让我成为你的合伙人之一,并拥有比其他人更高的利润分成。” 10万美元,对于目前还在新业务领域举步维艰的贝塞麦公司来说,无异于天降甘霖。 亨利盯着那张薄薄的支票陷入了沉默。 奥莉维娅没有忙着催促,而是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做出决定。 在学 院的这些天,她买了许多杂志报纸,还去图书馆借阅了一大堆旧报纸,从中获得了不少信息——包括但不限于火炮的技术演变历程、钢材的应用方向变化、各种军械企业、钢铁企业等等。 历史上,19世纪的欧洲曾多次爆发中小规模的战争,比如普法战争,又比如几年后的英祖战争,以及几十年后那场震惊全球的世界大战。 一旦战争开打,军工企业的订单就会不断增加,利润飞速增长,赚得盆满钵满;即使没有战争,火炮制造的技术改良也已经迫在眉睫,铁线圈结构迟早会被淘汰,全钢后装炮会成为未来几十年各国军队的主流装备,谁能抢占先机,谁就能赚到更多钱。 所以从一开始,奥莉维娅就把伦敦的军工企业视作主要的投资目标。 而在一众军工企业之中,埃尔斯威克军械公司和贝塞麦公司无疑是名气最大的两家公司,前者不仅名气大,而且老板还是英国最具影响力的军火商之一,曾担任过政府顾问和皇家炮厂总监,跟军方高层的关系非常好;反观后者,虽然通过贝塞麦转炉炼钢法大规模生产钢材在伦敦的军火市场颇有名气,但公司最核心的火炮业务却迟迟没能发展起来。 两者相比较,明显后者的炼钢技术更具备投资升值空间,也更适合作为“雪中送炭”的对象。 知己知彼,才能合作共赢。 因此,在开始今天这场谈话之前,奥莉维娅做足了事前准备。 这也是她现在还能保持气定神闲的原因。 亨利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问:“你说的‘政治帮助’,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来自美国,但阿斯特家族在欧洲的人脉很广泛。”奥莉维娅大言不惭,“欧仁妮皇后,泽特兰侯爵夫人,还有布雷泽男爵夫人都是我母亲的朋友,如果之后有需要,她们或许可以帮我们在女王面前说几句好话。” 对于自己扯虎皮拉大旗的行为,奥莉维娅半点不觉得心虚——出门在外谈生意,搬几个有分量的朋友出来撑场面完全是基本操作。 反正杰罗姆太太现在是她名义上的监护人,她认识的人,怎么不算是她的“人脉”呢? 亨利.贝塞麦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他出身工人家庭,对贵族圈子里的社交规则不太了解,也没跟上流社会的富太太们打过交道,但在整个欧洲都颇有名气的欧仁妮皇后他还是知道的。 不过仔细想想,以阿斯特家族在美国的地位和钱包,结识这样的大人物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就算是法国皇后,也不至于高傲到跟钱过不去。 出手大方,还自带人脉资源,在这两个巨大的优势面前,因为年龄而产生的那一丁点缺点,似乎也完全能够忽略不计了。 亨利思考片刻,最终还是松口同意了,“我可以给你更高的利润分成,但公司的经营决策权必须留在我手上。” “没问题。”奥莉维娅挑眉一笑,伸出手,“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 8. 鸢尾百合(8) 回程的马车上,沃克先生看着怀里那份双方都已经完成署名的合同,神情有些恍惚:阿斯特小姐居然只花一个下午就搞定了传闻中整个伦敦最难搞的大发明家? ……不得不承认,在此之前,他似乎低估了这位年轻小姐的手段。 在女扮男装的情形下还能时刻掌控谈话节奏,淡定从容,进退有度,不仅不担心自己的身份被揭穿,甚至还能有胆量反过来向对方施压——简直聪明得不像是个只有14岁的女孩。 沃克先生心里一阵感叹:阿斯特夫人果然教女有方,阿斯特小姐年纪轻轻就已经颇具实干家的气势了。 奥莉维娅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这会儿正在认真思考手头剩下的钱要怎么花。 她离开美国时带的钱不算多,阿斯特夫妇给的生活费,再加上这副身体以前存的零花钱,总共也只有25万美元,现在花出去了10万美元,存款一下就少了一大半。 不过钱嘛,该花的时候就要花——毕竟她的目标是让钱生钱,努力赚更多钱,而不是每天抱着死存款和利息混日子。 事实也证明,只要肯砸钱,很多不可能的事都会变成可能。 亨利.贝塞麦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凭他的智商和判断力,不可能看不出她半真半假的谎言,但他却依然选择和她合作,无非就是看中了她能为他们带来的利益——唾手可及的高额支票,以及阿斯特这个金光闪闪的姓氏。 总之,现在计划的第一步已经顺利完成了,至于剩下的15万美元,奥莉维娅决定用来购买进入英国上流社会的敲门砖。 无论在英国还是美国,一个没有贵族身份和势力背景的普通商人,都是没有任何地位可言的。 如果她无法拥有足够的权力,即使成为了百万富翁,也未必能守得住财产。 而获得权力的最好办法就是政治和王权。 现在的英国不允许女性参政,但维多利亚女王依旧是拥有部分实权的君主,在无法获得实际政治权利的前提下,利用王权提高社会地位的手段依旧十分奏效。 比如女王曾经的私人女官,莱森男爵夫人。 显而易见,通过讨好女王获得的权力可远比嫁给那些无能的落魄贵族要多得多。 奥莉维娅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在女王跟前混个脸熟。 * 投资的事告一段落后,奥莉维娅又恢复了平静的校园生活。 私立女校的学习氛围很不错,即便是算术课和自然哲学这样枯燥的课程,也在老师们妙语连珠的讲解中多了几分趣味。 为了避免不好的传闻,学院所有课程的老师都是女性,绝大部分是资历深厚且经验丰富的家庭教师,一小部分是来自知名院校的年轻毕业生。 奥莉维娅很喜欢天文学和美术鉴赏这两门课,不仅课程内容有趣,而且还能拓展知识面,尤其是后者,如果能学得融会贯通,以后在社交场上也算是一项技能了。 虽然学习之余并没有什么好玩的课外活动,但女孩们只要聚在一起就会欢乐的聊天,聊天南海北的新鲜事,什么都聊。 就连法国皇储遇刺的事也成为了她们午后闲聊的话题之一。 “听说这次当街刺杀皇储的凶手到现在都还没找到。”索菲斜倚在房间内唯一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哥哥说,这件事肯定是巴黎那群人干的,他们都害怕波拿巴家族利用保皇党的势力再次复辟。” “政府军两周前就开始了反攻,瓦尔兰(巴黎公社领袖之一)现在自顾不暇,分身乏术,不太可能还有余力派人来伦敦刺杀皇储。”奥莉维娅坐在书桌前,淡定回答。 “所以你觉得这件事是共和政府的手笔?” “可能性很大。阿道夫.梯也尔曾经是七月革命的关键策划者之一,与奥尔良家族颇有渊源,现在他又成为了共和政府的实际掌权人,声称坚决反对君主主义的复辟,他的个人政治主张非常强烈,就目前看来,我认为他是最有可能出手刺杀皇储的人。” 索菲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但政府军因为工人起义元气大伤,到现在都没能攻入巴黎,在人手明显不足的情况下,梯也尔未必还顾得上一个流亡在外的皇储。” 奥莉维娅看了一眼不远处靠在窗边的露易丝,欲言又止。 她们常常在午休的时候聚在宿舍里一起讨论各种话题,从爱看的,到最近的头版新闻,就没有哪个话题是她们不敢聊的。 但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的话题对露易丝来说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敏感——毕竟布雷泽男爵可是“根正苗红”的保皇党。 “的确,事情恐怕远比我们以为的更复杂。”奥莉维娅含糊的说。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露易丝忽然开口了。 “皇储身边总会带着许多护卫,为了确保安全,每一次外出的行程都会严格保密,只有皇后和皇储的心腹知道出行安排和具体路线。” 奥莉维娅立刻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皇储之所以会遇袭,是因为身边的人出卖了他?” “没错。”露易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尖锐与不满,“如果没有人和凶手里应外合,他不可能提前知道皇储的马车会经过哪条街道,更不可能在事发后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 果然,就算成了“流亡贵族”,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少不了争斗。 “可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索菲疑惑的问,“一旦皇储身亡,第二帝国复辟的可能性就更小了,不是吗?” “很简单,因为皇帝陛下并不只有皇储这一个儿子。”露易丝讥讽地用鼻子哼了一声,“他的私生子数量加起来都快能组成一整支足球队了。” 啊这。 奥莉维娅:无语,你们当皇帝的是都有繁殖癖吗? “听起来……你似乎对皇帝陛下非常了解?”索菲眨了眨眼,试探的问。 露易丝骄傲的扬起脸,“当然。我哥哥以前就是皇储殿下的伴读,现在也跟殿下一起在伊顿公学就读。” 哦,看来那天从马车上下来的西装男人应该就是她哥哥了。 父亲是男爵,哥哥是皇储伴读,假如第二帝国没有覆 灭,露易丝的家世背景倒也算得上是“皇亲国戚”了。 难怪她总是一副眼高于顶的高傲模样。 不过现在旧帝国已经不复存在了,布雷泽男爵空有爵位,却因为战争失去了大部分土地财产,连封地都没了,还算什么贵族呢? 而所谓的皇后陛下和皇储殿下,也只不过是几个空荡荡的头衔罢了。 没有钱,没有军队,没有权力,谁也不会把一群流亡皇室放在眼里。 露易丝突然“自曝”身份,奥莉维娅作为半个知情人对此接受良好,索菲却被吓了一大跳。 “天呐,那你一定见过皇帝本人吧?他看起来和画像上一样威严吗?” “陛下性格内敛,不苟言笑,神情总是很严肃,我也不太常见到他。” “那欧仁妮皇后呢?听说她以前是法国最漂亮的美人。”索菲好奇心强烈的问。 她那副求知若渴的模样使得露易丝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地满足,越聊越起劲,仿佛完全忘了眼前的女孩就是自己以前看不上的英国“暴发户”之女。 “皇后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人,巴黎到处都是她的肖像,每一位法国人民都发自内心地喜爱着她!” “你哥哥和皇储是一起长大的吗?他们的关系怎么样?” “菲利普和殿下只相差一岁,他们经常一起玩牌、骑马,或者出去参加狩猎,关系非常要好。”提起哥哥菲利普,露易丝很是得意,骄傲的扬起了下巴。 青春期的女孩嘛,虽然有虚荣心,但心思全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应付起来也不难。 接下来的时间里,索菲负责提问,奥莉维娅负责夸夸,时不时配合一下捧哏,充分满足露易丝的倾诉欲。 三个人的友谊在这个午后迅速升温。 最后,在索菲的盛情邀请下,露易丝也决定加入她们,成为周末宴会无数女宾中的一员。 * 周六下午。 约定好时间后,奥莉维娅带上贴身女仆苏珊,和露易丝一起乘坐马车前往加勒特家的别墅。 女王学院位于伦敦市中心,和郊外相距甚远,两个人抵达别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当奥莉维娅在苏珊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时,她立刻便注意到了此时停在别墅门口的另一辆马车——那是一辆华丽到跟周围的乡村景色完全格格不入的豪华马车,车身布满精美镀金雕刻,甚至连车轮都用金线勾勒。 和它相比,她们这辆舒适的四轮马车就有些略显朴素了。 就在奥莉维娅内心疑惑这是哪家公子哥在炫富的时候,一位身材颀长俊逸的少年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有一头打理得很漂亮的深棕色头发,肤色白皙,高眉深目,相貌十分俊美,那双如蓝宝石一般明亮的眼眸在夜色下越发耀眼。 但在奥莉维娅看来,比起他英俊的外表,他腰间那枚矩形的腰带扣显然更引人注目——腰带扣正中央雕刻着银质的王冠和橡树叶花环,以及一长串别致的皇家花押字——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只有英国王室成员才能佩戴的皇家徽号。 9. 鸢尾百合(9) 可王室成员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加勒特先生只是中产出身的普通商人,祖上没有贵族亲戚,没有爵位,看起来也不像是和英国王室有交情的样子。 “你怎么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露易丝勾起嘴角,打趣道:“你和他之前就认识?还是说,你像罗密欧爱上朱丽叶一样爱上了他?” 奥莉维娅沉思:也许他只是个不起眼的王室旁支成员,否则记忆力良好且拜访过白金汉宫的露易丝不会认不出他的身份。 “你想的太多了,我只是觉得他看起来有点眼熟。” “是吗?让我猜猜看,他是不是长得很像你的梦中情人?”露易丝故意戏谑的问。她其实和大多数14岁的女孩一样,在好朋友面前也有八卦又调皮的一面。 奥莉维娅想要开口反驳,却被一道欢快的女声打断。 “露易丝,莉芙,你们今晚打扮得可真漂亮!”索菲高兴的拎起裙摆,一路小跑到她们面前,“快跟我来,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待会还会有一场舞会——虽然不那么正式,但我敢保证一定比那些宫廷舞会更有趣……” 她一边拉着她们俩走得飞快,一边叽叽喳喳,语气里满是兴奋,像个迫不及待的想把所有好玩的事情都告诉伙伴们的孩子。 在走进门厅之前,奥莉维娅下意识往不远处看了一眼—— 身材瘦削的俊美少年正和他的同伴们一起走向别墅另一侧的花园,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即使没有主人的迎接,似乎也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好心情。 奇怪,就算只是王室旁支,加勒特们作为主人家的反应也太冷淡了点。 该不会……连加勒特先生也不知道这人的真实身份吧? 啧,事情的发展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 晚宴的氛围非常好。 加勒特太太是那种传统的温柔女性,善良贤惠,嗓音轻柔,很会说话,而且总能以最包容的态度对待每位客人。 索菲的二姐伊丽莎白和加勒特太太长得很像,性格却截然相反。 奥莉维娅只是跟她寒暄了几句,就察觉到了她身上无法忽视的独特气质——聪明,果敢,强势,和卡洛琳的行事风格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致。 总之也很有魅力了。 “听说加勒特小姐打算明年将她的药房扩建成正式的妇女医院。”露易丝重新入座后,忍不住凑到奥莉维娅耳边低语,“她的药房里全都是女性员工,而且只为妇女和儿童提供服务——MonDieu!(天呐)她简直太厉害了!” 能在这个女人被默认排除在高等教育之外的时代下,先一步考虑到女性患者的就医需求——伊丽莎白的想法显然非常具有开创性,甚至突破了时代的局限性。 奥莉维娅不由得感叹:思想这么先进,难怪人家能成为英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女医生。 别说露易丝了,就连她这个“非本土人士”都忍不住有点小崇拜她呢。 “不过要想把药房扩建成医院,前期大概需要投入一笔不菲的资金。” 露易丝狡黠一笑,“有伯德特男爵夫人做加勒特小姐的资助者,根本用不着担心钱的问题。” “男爵夫人很富有吗?” “当然,她的外祖父是伦敦最著名的银行家托马斯.库茨,临终前为她留下了近200万英镑的遗产——这笔财富足以让她成为英格兰最富有的女性之一。” “女王之所以同意将爵位授予她,仅仅只是因为她的富有?” “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据说是因为男爵夫人这些年非常热衷于慈善事业,曾多次资助伦敦的数所医院、学校以及教堂,女王为了表达王室对这种善行的认可才破例将爵位授予她的。”露易丝想了想,小声补充道:“不过我哥哥说,女王这么做只是想鼓励更多有钱的平民来为英国的社会问题捐款罢了。” 奥莉维娅想笑:小布雷泽先生还挺会抓重点的嘛。 不过这话虽然直白了点,倒也的确没说错。 无论女王实际能掌握的政治权利有多少,归根结底,她都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是一个手段老练的政客。 男爵夫人对穷苦人民的慷慨捐赠当然值得表彰,但对政客来说,这种摆在明面上的托辞只不过是一种“表演”——女王最在乎的一定是王室和国家的利益,其次才是那些在底层苦苦挣扎的穷人。 从英国财政情况来看,巨额国债是长期压力,男爵夫人的资助则恰好避免了政府为应对社会问题增加预算而导致财政赤字的可能性。 身侧传来的清脆碰杯声打断了奥莉维娅的思绪。 一抬头,就撞进了那双熟悉的灰蓝色眼眸。 “莉芙,这是我哥哥,塞缪尔.加勒特。”索菲笑眯眯的上前介绍,“这位是我哥哥的朋友,乔治.邓肯先生。” “你好,阿斯特小姐,欢迎你到我家来做客。”塞缪尔彬彬有礼地 向她问候。 奥莉维娅微笑地和他握了握手,而后才把目光转向他身旁的棕发少年。 “你好,邓肯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年轻的邓肯先生似乎并不擅长和女士打交道,飞快地和她握了一下手,耳尖就立马红了,神情略带一丝羞涩,看起来十分内敛腼腆。 奥莉维娅默不作声地打量他:穿着平平无奇,和大多数英国绅士一样的排扣西装,只是面料看起来更昂贵;长相很英俊,但脸色却有些苍白,身材也过于瘦削了。 还有他腰间的那枚矩形腰带扣——离得近了才能看清,上面刻的字母是“Leopold”。 王室里年轻但病弱的男孩并不多,女王的小儿子利奥波德王子恰好就是其中一个。 据说利奥波德王子天生体弱,还患有某种出血倾向的疾病,也就是后世所说的遗传性血友病,所以不常出门,也很少参加伦敦的社交活动。 而这位王子的中间名恰好也是“乔治.邓肯”。 嗐,这不就都对上了么? 也难怪加勒特一家和露易丝都没能认出对方的真实身份,谁家王子殿下会为了参加一场乡间宴会还特地编个假名来啊。 奥莉维娅认真思考:难道英国王子也有喜欢“微服私访”的恶趣味? * 半小时后,奥莉维娅才终于在花园的角落里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邓肯先生,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伊丽莎白的声音似乎比刚才多出了几分冷酷。 “我有足够的资金扩建医院,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或者施舍。” “不,加勒特小姐,我绝没有施舍的意思,我只是想问问你是否愿意接受我的投资,并用这笔钱建立一支全新的医学团队,专门对特定疾病进行研究。” 花园深处树影婆娑,似乎连带着“邓肯先生”的嗓音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切的沙哑。 奥莉维娅侧身站在门廊的阴影下,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只是想在舞会休息的间隙出来透透气,却意外听见了这场特殊的谈话。 原来王子殿下“微服私访”的目的不是与民同乐,而是想跟伊丽莎白.加勒特谈合作。 也许是因为他的病? 堂堂英国王子,想治病不去找王室成员专有的私人医生和医疗团队,反而舍近求远跑来跟一位药房老板谈合作——这位殿下的行为怎么看好像都有点奇怪啊。 10. 鸢尾百合(10) “恕我直言,邓肯先生,”伊丽莎白的语气从不悦转换成了微妙的警惕,“我既不缺钱,也不缺资助人,如果你想要促成我们之间的合作,至少应该更坦诚一些,不是吗?” 她的话音落下,氛围登时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 好吧,看来年轻的“邓肯先生”并不打算向伊丽莎白告知实情,奥莉维娅心想。 也许他是为了维护王室形象,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但无论如何,从当下的情形来看,这种做法都不够明智,也不够聪明。 伊丽莎白性格强势,有主见又能干,以她的性子,眼里是绝对容不下一丁点谎言的。 果然,下一秒,伊丽莎白便立刻开口了。 “如果这就是你能给出的最大诚意,那么很抱歉,邓肯先生,我无法跟一个傲慢虚伪的人达成合作关系。”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冷淡。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伊丽莎白转身离开了花园。 直到女人的背影在眼前彻底消失,利奥波德仍然没能从刚才的谈话中回过神来。 傲慢?虚伪? 她以为她是谁?竟敢用这种“不文雅”的词汇公然侮辱大不列颠的王子殿下—— 简直荒谬! 利奥波德气得脸蛋通红,他从小受宠爱,出身尊贵,教养良好,人人都想要结识他、讨好他——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羞辱! 如果不是因为莱格实在太过无能,而他的病又…… “邓肯先生,晚上好。” 耳边忽然响起的轻柔女声打断了利奥波德的思绪。 * 奥莉维娅一向坚信:风险和机遇是并存的。 所以,无论王子舍近求远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她都下定决心要抓住这仅有的接近王室成员的机会。 “阿斯特小姐?”利奥波德惊讶地看着正朝自己走来的女孩,“你怎么会在这里?” “抱歉,邓肯先生,我原本只是想在花园附近随意逛一逛,但却无意间听到了你和加勒特小姐的谈话——我绝无冒犯你的意思,希望你不会因此而感到不悦。”奥莉维娅抬眼看他,姿态落落大方,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增添了一丝歉意。 “哦,当然,这没什么,毕竟这里的景色的确很美丽。”利奥波德调整好表情,露出标准的绅士笑容。 他不擅长社交,更不擅长和女孩子打交道。 而眼前的女孩虽然很年轻,但无疑是个标致的美人:她穿一条天蓝色的绸缎礼服,样式古典,衣料却华丽极了,完美勾勒出纤细腰身;一头柔软的金色卷发披在肩头,月色倾泻而下,照在少女的脸庞上,五官精致,眼眸灿若星辰,让人第一眼便惊艳于她的美貌。 一想到自己刚才狼狈的模样大概率全都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利奥波德窘迫地红了脸。 与此同时,奥莉维娅也在仔细打量这位传闻中十分神秘的王子殿下。 他长得相当俊美,尽管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漂亮的灰蓝色眼眸始终明亮,看起来依然是个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翩翩少年。 至少从外表上看,他的病情并没有严重到需要立刻治疗的程度,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会急匆匆地跑来加勒特家找“外援”? 结合之前伦敦盛传的流言合理推测一下,也许是因为女王在公众面前对利奥波德真实病情的刻意掩饰,导致他对王室的医疗团队失去了信任? 毕竟现在的英国王室只知道血友病是家族遗传疾病,为了避免影响君主形象与外交联姻,对于利奥波德王子患病的事实多次矢口否认,却不知道血友病之所以“传男不传女”其实是因为它的隐性遗传机制,即便女性后代不发病,也有可能是血友病基因的携带者。 也正是因为认知的局限性,血友病基因后来才会通过王室联姻扩散到欧洲各国,以至于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的皇储阿列克谢也被维多利亚女王这位“欧洲祖母”的血友病基因连累,甚至间接加速了罗曼诺夫王朝的崩溃。 奥莉维娅回忆“以前”看过的医学知识,即使是在21世纪,血友病也很难彻底根治,常用的治疗方法就是在出血发生时,及时输注凝血因子以便于快速止血。 然而,在19世纪的英国,别说凝血因子了,恐怕连无菌采血袋都没有,更别提可控冷冻设备和冷沉淀法。 但换个思路想,既然连穿越时空这种魔幻的事都能发生,想办法利用后世的医学知识加快推动技术发展,似乎也不是一个完全没可能达成的目标。 想想看,万一她真的能想出办法让利奥 波德王子的病情好转,到时候不仅能得到女王的认可和奖赏,说不定还能青史留名呢! 俗话说得好,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不会留在原地一直等你。 奥莉维娅只花几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恕我冒昧,邓肯先生,如果你迫切地需要一支全新的医疗团队,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她清了清嗓子,煞有其事地开口,“我的舅舅阿奇伯德.舍默霍恩在纽约经营着一家私人医院,我的母亲也常常参与医院的慈善筹款活动——我敢保证,他们对医学技术以及医疗团队组建流程的了解并不比加勒特小姐差。” 虽然她对便宜舅舅的了解约等于陌生人,但也半点不妨碍她关键时候把便宜舅舅搬出来给自己做背书。 话题转变得太快,利奥波德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抿唇笑,“你现在…是在向我‘推销’你自己吗?” “是啊,不可以吗?” “不,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愿意主动帮我?” 奥丽薇娅想了想,“因为你看起来很有钱,应该出得起我想要的价码。” 嗯…这理由倒是挺朴实无华的。 利奥波德忍俊不禁,“你很缺钱吗,阿斯特小姐。” “不算缺,但如果可以的话,谁会不想要更多钱呢?” “也是。” 利奥波德心想,她的行为举止非常大胆,甚至堪称无礼,但神情却总是自信而坦然,和他见过的那些英国淑女几乎完全相反。 他不禁对她的过去产生了更多好奇:大名鼎鼎的阿斯特家族为什么会教育出这么“不淑女”的女孩? 察觉到王子殿下的态度明显比刚才缓和了不少,奥莉维娅决定在维持人设的基础上继续毛遂自荐。 “舅舅的医疗助手这两年正在研究柠檬酸钠溶液的抗凝血功能。”她一点不心虚,“如果他能研制出真正的抗凝剂,并将其作用于输血技术,我想一定能帮到更多患者。” 听见这番话,利奥波德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她笑眯眯的说,明亮眼眸闪动着光芒,“邓肯先生,我敢拿我所有的信托基金打赌——和我合作,才是你最明智的选择。” 11. 鸢尾百合(11) 年轻的王子殿下看似矜持内敛,实则相当好骗。 看着马车外不断后移的乡村风景,奥莉维娅下意识摸向指间的绿宝石戒指——这并不是一枚普通的戒指,而是象征着合同即刻生效的“信物”。 半小时前,当她再一次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抗凝剂、交叉配血、冷沉淀技术等一系列陌生的专业术语时,彻底被忽悠得晕头转向的王子殿下当即决定和她交换信物并达成口头约定,还十分绅士的表示:可以等下一次正式登门拜访的时候再签订书面合同。 于是乎,奥莉维娅不仅得到了一枚价值不菲的宝石戒指,还顺带获得了王子殿下的通邮地址——当然,不是白金汉宫,而是伦敦西区的某栋联排别墅。 但即便如此,这样特殊的待遇也足够令那些想和王室搞好关系的小贵族们羡慕嫉妒恨了。 奥莉维娅回想起刚才的谈话,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把从期刊上看来的医学知识全忘了,否则事情恐怕不会进展得这么顺利。 毕竟王子殿下虽然有点孩子气的天真,但并不无知,恰恰相反,他实际是个教养非常良好的少年,对新鲜事物的接受程度也出乎意料的高,跟上流社交圈那些“人傻钱多”的纨绔子弟有着本质区别。 马车摇摇晃晃地绕过了一个大弯,那栋古典素雅的白色别墅彻底从视野中消失。 奥莉维娅默默收起戒指。 □□冷坚硬的切割面让她迅速平复好心情,再次冷静下来思考。 现在高兴还太早了,她得想想要怎么才能尽快王子殿下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 英国的医疗行业目前还处于行会垄断的落后状态,如果想要组建一支灵活先进的医疗团队并掌握话语权,唯一的办法就是出资建立一座属于自己的医院。 当然,这个方法比较费钱,但对堂堂英国王子来说,这点钱不是问题。 比起钱,奥莉维娅更在意的反而是人才招揽的问题。 她是有“预知能力”没错,但理论是理论,实操是实操,无论配制抗凝剂还是粗制凝血因子,都需要专业的医学生进行临床医学研究。 现在时间紧任务重,要想解决人才缺失的问题,最好的方法就是砸钱挖人。 那么新问题来了,她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国人,上哪儿去找地方挖墙脚? 奥莉维娅很觉头疼:她随口编造出来的医疗助手肯定是指望不上了,那远在美国的便宜舅舅呢? 据她所知,便宜舅舅虽然没什么经商天赋,但名下的确开着一家私立医院,只不过并不是她向殿下所描述的“高级医院”,而是一所普通的儿童医院,业务范围单一且局限,跟血液疾病压根沾不上边。 嗐,谈合作的时候光顾着给老板画大饼了,没考虑到计划执行起来的实际困难。 “莉芙,你觉得加勒特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露易丝问。 “她很聪明,有时候有点强硬,但……很有魅力。” 露易丝不赞同,“其实她并不算是真正的强硬派,我认为她远比凯瑟琳小姐要温柔得多。” 奥莉维娅轻轻挑眉,“也许?毕竟凯瑟琳小姐从不会用男步带你跳舞。” “才不是呢。”露易丝有些脸红,依旧嘴硬,“我只是以女性的眼光作出了客观评价。” “是吗,这听起来不太像真话。” 露易丝嗔怪地瞪她一眼,“那你呢?别以为我没有注意到,你一整晚的注意力都在邓肯先生身上——我敢肯定,你已经快被他迷昏头了。” 王子殿下的真实身份目前还处于保密状态,奥莉维娅不打算跟露易丝说太多,因此也并没有反驳她,“他的相貌的确很英俊,谁会不喜欢长的好看的男人呢?” “所以,你真的爱上他了?”露易丝大为吃惊,“可他只是普通商人的儿子……阿斯特先生恐怕不会同意你们的交往。” 相貌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家世背景。无论在英国还是美国,门当户对都是当下的主流观念。 如果“乔治.邓肯”真的只是英国普通商人的儿子,当然不可能配得上阿斯特家的大小姐——哪怕阿斯特家族没有任何爵位,凭借巨额财富,他们在美国上流社会也依旧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 只有奥莉维娅自己知道,实际情况和露易丝所以为的正相反。 “我对他只是有点感兴趣,没到你说的那种程度。”她耸耸肩,“而且说实话,我不太懂什么是‘爱情’。” “不过你提醒我了,今晚我该多花点时间给父亲和母亲写信。” 她依稀记得,阿斯特家族跟英国的一部分公司常年保持着友好的合作关系——这对她来说,或许也是某种可以利用的资源。 * 回到房间,洗漱过后,奥莉维娅先把最近收到的信封拆开,把信件仔细看了一遍。 阿斯特先生的信和往常一样简洁,询问女儿的日常生活和学习情况,内容不长,但很大方地在信件背后附上了五张面额1万美元的支票。 卡洛琳写的信比丈夫要长的多,虽然字里行间看起来还有点余怒未消,但很关心女儿在学校的生活,怕她吃不惯住不惯,问她什么时候才能放假回家,还不忘教导她要怎么才能在英国人的社交场合中脱颖而出。 相比之下,艾米丽和海伦的信明显更琐碎一点。 艾米丽很八卦地询问妹妹有没有认识一些英俊的英格兰男孩,还写了她在舞会上交到的新朋友;海伦则更好奇姐姐在英国女校的生活好不好玩,有哪些课程,具体和美国的学校有什么不同。 两姐妹都在信的末尾表达了对她的想念,希望她能尽快回信。 弟弟约翰大概是因为年龄太小,还不太会写信,因此只在海伦的信件下方留下了一句工整的“Missyou”。 奥莉维娅收好信和支票,心里暖暖的。 斟酌一番,开始写回信。 “亲爱的妈妈:我收 到了你的来信,很高兴听到你一切都好。 女王学院的课程十分充实且有趣,在杰罗姆太太的帮助下,我已经迅速适应了这里的环境,每一天都过得很快乐,只是常常想念纽约的阳光和天堂树。 …… 另外,我在学院内结识了一位贵族出身的小姐,她似乎想要建立一座属于自己的医院,还向我问起舅舅的近况。令人惭愧的是,我也同样对舅舅的经营现状一无所知……” 先试着打探舅舅一家的情况,再旁敲侧击地询问阿斯特家族和英国公司之间的商业来往,最后才在信的末尾认真签上自己的大名,奥莉维娅.阿斯特。 在英国,女人想要当医生、开医院似乎是某种惊世骇俗的想法,但在更为包容开放的美国,这并不算是什么新鲜事——早在1857年,美国首位获得医学博士学位的女性伊丽莎白.布莱克威尔就已经创立了纽约最具代表性的妇女儿童医院。 因此,奥莉维娅有理由相信,对于这个话题,卡洛琳应当会展现出远超杰罗姆太太的讨论热情。 写好信,把信纸放进信封,再吩咐女佣拿去门口的邮筒寄走。 做完这一切,奥莉维娅才终于能放心地上床睡觉。 * 卡洛琳的回信周五寄到。 不出她所料,对方这次寄来的是一封长信,洋洋洒洒写了两大张信纸。 信上先是责怪她回信的速度太慢,随后才说起便宜舅舅一家,这几年医院的经营状况还算不错,虽然两家平时不怎么来往,但逢年过节还是会偶尔互相问候一二,卡洛琳作为舍默霍恩家最小的女儿,以前也为哥哥的事业出了不少力,只是婚后忙于各种琐事,关系才渐渐疏远了; 又问奥莉维娅结识的是哪家贵族小姐,姓氏是什么,爵位是侯爵还是伯爵,年纪多大,家里有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以及手头是否有足够的存款可以用于建立医院; 直到最后,卡洛琳才透露自己年轻时和伯德特-库茨男爵夫人有一些“私人关系”,表示她可以向对方“适当地寻求帮助”,顺便还贴心地附上了便宜舅舅和男爵夫人的通邮地址。 奥莉维娅看完信的内容,有些惊讶。但又一想,也不奇怪,男爵夫人是英国银行家的后代,卡洛琳是纽约荷兰裔贵族的女儿,两个人虽然相隔大洋彼岸,但都是出身优渥的富家千金,年龄差得也不多,平时肯定没少在各种社交场合碰面,会成为朋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男爵夫人曾资助过伦敦大大小小的医院和诊所,还是伊丽莎白.加勒特的资助人,想必一定对英国的医疗行业非常了解。 奥莉维娅看了一眼信纸末尾处的地址,思索片刻,决定在拜访男爵夫人之前,先给米莉森特留一张字条。 ——她记得米莉森特曾在药房给姐姐伊丽莎白当过助手,也和男爵夫人交情匪浅。 如果能通过这层关系提前摸清男爵夫人的喜好……那就再好不过了。 12. 鸢尾百合(12) 次日,奥莉维娅准时乘坐马车抵达冬青别墅。 这栋别墅位于伦敦郊外的海格特山,拥有开阔的视野和约60英亩的大型庄园,是伯德特男爵夫人从外祖父那儿继承下来的遗产之一,也是她近年来的主要居所。 别墅外观古典优雅,既有乔治亚式的乡间特色,又融合了充满华丽感的哥特风;庄园内风景如画,有雪松林荫地、果园、草甸和露天花园,花园里种满不同的花卉,美轮美奂。 米莉森特提到过,男爵夫人很喜欢园艺设计,也很喜欢养花,这里的花草树木明显都有专人精心养护,所以十分美丽,处处都是景致。 马车一路畅行,直接停在主屋的大门台阶前。 一个男仆迅速走下来开门,放好梯子。 奥莉维娅扶着苏珊的手走下马车。 门厅正中央站着一个看上去像是女管家的年长女性。 “午安,阿斯特小姐。”女管家面带微笑,“请跟我来吧,男爵夫人正在会客厅等待着您的到来。” 奥莉维娅跟在女管家身后,穿过宽阔的门厅和走廊,缓步走进会客厅。 会客厅宽敞明亮,装饰风格是时下流行的奢华风格,陈设精美华丽,厚重地毯,水晶吊灯,连摆件看上去都价值不菲。 看来男爵夫人的确和传闻中一样富有。 女管家带她到了一位年长夫人面前,轻声说:“夫人,阿斯特小姐来了。” 奥莉维娅乖巧的行了一个屈膝礼,“你好,伯德特男爵夫人。” 男爵夫人有一双柔和的浅褐色眼睛,鼻梁高耸,头发向后梳成一个低发髻,两鬓略有些花白,但看着并不显老态,反而精神头十足。 “阿斯特小姐,欢迎你来到庄园做客。”男爵夫人和气的说,做手势请她坐下。 女管家很快端来茶盘,为客人沏茶、上点心。 “男爵夫人,我仰慕您的盛名已久,今日之所以贸然前来拜访,是因为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要向您请教。”奥莉维娅先开口,第一时间表明来意。 比起被动等待,她还是更习惯把对话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 男爵夫人笑了笑,“你倒是很直率。” “您是我尊敬且仰慕的长辈,我不认为我们之间需要那些迂回的社交技巧。” “是啊,坦率与大胆向来是你们美国人的典型作风——从这一点而言,你像极了你母亲。”男爵夫人以欣赏的目光注视着她,“说说看,究竟是什么事难倒了你,让你不得不前来寻求我的帮助?” “我和我的朋友想要在伦敦建立一家私人性质的实验室。”她谨慎地措辞,“我们已经获得了内政部的许可,也有足够的钱可以进行投资、采购设备,但现在……人员招募却成了最棘手的问题。” 是的,他们的计划不再是医院,而是规模更小,更有利于深入研究的实验室——这是她和王子通信讨论过后的一致决定。 一举多得,顺便还能让利益最大化。 “实验室?我很好奇,你想将它作用于哪些用途?” “药剂研究,比如能治疗血液疾病的试剂之类的。” 听到血液疾病这个词,男爵夫人温和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变化,看向女孩的眼里多了几分审视。 奥莉维娅坦然地回望着对方。 她知道,男爵夫人已经听明白了她的暗示——作为女王身边的新晋红人,男爵夫人一向消息灵通,自然不会对利奥波德王子的先天疾病一无所知。 出血风险远高于常人的血友病,恰好就是血液疾病的其中一种。 而她此行的目的,就在于此。 一个尚未成年的外国女孩,居然能在短短一周内完成一系列申请手续并获得内政部大臣的许可批准——显而易见,背后一定有某个能量强大的大人物在帮助她。 不缺钱,还能指挥得动英国内政大臣。 除了王室嫡系成员,谁还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男爵夫人暗中打量眼前的少女:她无疑有着令人惊艳的美貌,脸庞小巧,五官精致,肤色白皙得像是在发光,笑容自信又美丽。 这么漂亮的女孩,也难怪连一向深居简出的利奥波德王子都愿意为她破例。 可王子这么做究竟是为了博得心上人的好感,还是为了绕开女王和王室其他人,更近一步研究自己的病呢? 据她所知,因为女王消极保守的态度,王室医疗部目前对血友病的研究进展远远落后于其他项目。 当然,无论王子的真实目的是什么,都与她无关。 她只要不成为那个碍事的阻碍就好了。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权衡利弊过后,男爵夫人迅速做出了决断,“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为你引荐药学会的会长,托马斯.希尔先生——他是极具声望的资深药剂师,曾经担任过药学教授与化学教授,在伦敦有着广阔的人脉——即使你想要牛津或者剑桥的优秀毕业生,对他来说也只不过是一封信的事。” 这话的意思就是答应帮忙了。 啧,王子的身份还真是很好用呢。 “我想我明白该怎么做了。”奥莉维娅露出笑容,“感谢您宝贵的建议。” * 谈话结束后,奥莉维娅心情很好:事情进展得远比预想中更顺利,这种狐假虎威的感觉实在太爽了! 男爵夫人是聪明人,做事也很爽快,当场就给了她一张希尔先生的名片,并邀请她参加不久后将在冬青别墅举办的慈善晚宴。 根据米莉森特提供的信息,奥莉维娅猜测,这大概并不是普通的慈善晚宴,而是一场带有宗教意味的聚会——毕竟男爵夫人和远在大洋彼岸的阿斯特先生一样,是非常虔诚的圣公会教徒,经常与其他教徒一起举办社交宴会——包括托马斯.希尔也是其中之一。 众所周知,拥有相同信仰的人往往更容易拉近彼此的关系,因此,搞定希尔先生对她来说并不会是件难事。 等人手问题解决了,她还需要雇佣一名职业经理人替她出面处理一些杂事,就像帮她管理投资的沃克先生一样,可以具体地执行每一个命令,帮她节省时间,提高效率。 奥莉维娅信心满满,按照现在的进度,实验室下个月应该能步入正轨。 到时候,她可就是英国王子的“合伙人”了! 如果能更进一步研制出治疗血友病的药剂…… 奥莉维娅想到了著名“妖僧”拉斯普金——虽然他干的事很混蛋,但一介平民能靠给皇储治病一步步走进俄国权力中心,甚至能让皇后亚历山德拉对他言听计从,手段也是很厉害了。 她没有拉斯普金那么大的野心,企图拥有和国家统治者一样的政治权力,她对权力当然也有欲望,但不是政治权力,而是个人权力——一种能对任何人或事说“不”的权力。 “小姐,明天王子殿下亲自登门拜访,我们真的不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吗?”苏珊小声问。 “不用,准备好茶叶和茶点就足够了。”奥莉维娅想了想,追加一句,“你该叫他邓肯先生。” “可是……” “在他主动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前,我们不能做那个揭穿他的‘恶人’,明白吗?” “可这对王子…邓肯先生来说,不是欺骗吗?”苏珊不解的问。 “王子殿下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的。”奥莉维娅淡定回答 ,“我们愿意配合他的谎言,说不定他还会因此而感到高兴呢。” 苏珊一愣,仔细想想,王子殿下好像确实有点……乐在其中的模样? 不过小姐的胆子可真大,竟然连王子都敢骗。 * 就在这天下午,奥莉维娅离开冬青别墅后没多久,利奥波德也来到了海格特山。 马车才刚刚停下,别墅里就传来了年轻女孩欢快的声音,“利奥,你终于来了!真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 利奥波德面带微笑,轻轻拥抱了一下她,“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吗?” “当然,这里有趣极了!” 女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傲慢地打断—— “公主殿下。”身材瘦削的年长女性忽然出现在女孩身后,神情刻板严肃,“恕我冒昧,您现在的行为并不像一位有着良好教养的淑女。” 比阿特丽斯公主很不高兴的撇嘴,但还是乖乖站直了身子。 “抱歉,公爵夫人,您别怪我失礼,我只是看见利奥实在太高兴了。”身份尊贵的公主在亲人面前也始终是依赖哥哥的小妹妹。 “殿下,您必须考虑到一件事。”罗克斯堡公爵夫人的语气中带着一点微妙的责备,“作为公主,您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王室形象,您不该——” “公爵夫人。”利奥波德冷淡地打断了她的话,“容我提醒你,这里并不是白金汉宫,仅仅只是贝蒂的私人别墅,你对待她的态度是否太过苛刻了?” “王子殿下,陪伴并教导公主是我应尽的职责。” “但这不足以成为你苛待她的理由。”利奥波德冷冷的说,“公爵夫人,请你立刻离开——这是命令。” 他平时总是彬彬有礼的绅士模样,生气的时候却气势逼人,神态冷酷又不容置疑,很有王室范儿。 罗克斯堡公爵夫人脸色难看地低下头,躬身退了出去。 比阿特丽斯感到惊奇: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哥哥发脾气呢! “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利奥波德温声安慰妹妹,“如果你不喜欢她,就让她回白金汉宫,继续陪伴母亲。” “可母亲或许会因此责怪你。”比阿特丽斯有点忐忑。虽然她也不喜欢处处管束着自己的罗克斯堡公爵夫人,但对方毕竟是母亲最信任的侍女之一,她不太敢对她说“不”。 利奥波德哼了一声,“母亲也并不总是正确的。” 比阿特丽斯愣住,好一会儿,才说:“你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但以前你从不会说这种话。” 比阿特丽斯眨眨眼,好奇的问:“是因为那个女孩吗?” “什么?” “就是你上次在信里提起的那位阿斯特小姐,我记得她是美国人,对吗?” “是的,她在纽约长大。”想起那封字迹秀美的信件,利奥波德的表情缓和了下来,眼里染上几分柔软的笑意。 “你们相处的融洽吗?” “还不错。她的知识面很广,而且擅长很多东西——如果没有她,也许我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到现在还只是空谈。” “听起来你似乎对她的印象很好,让我猜猜看,你们明天的见面是一场约会吗?” “当然不是。”利奥波德有点脸红,欲盖弥彰的放低声音,“只是一次普通的拜访而已,不算约会。” 比阿特丽斯忍不住想偷笑:原来哥哥也和那些普通男孩一样,一聊起喜欢的女孩就会变得傻乎乎的。 不过她确实很好奇,什么样的女孩才能让哥哥评价这么高。 哎呀,真希望有一天能见见这位阿斯特小姐! 13.鸢尾百合(13) 奥莉维娅并不知道在海格特山的另一栋别墅里,年轻的王子和公主正在为“明天的见面是否等同于约会”这一话题热烈地讨论着。 在她看来,明天和王子的见面约等于一场公司股东大会,并不具备任何值得浮想联翩的罗曼蒂克色彩。 毕竟从一开始,她结识这位王子的目的就是为了拓展人脉,以及获得更多实质性的好处——而对于王妃这个类似于王室吉祥物的位置,她没有一丁点兴趣。 * 次日,上午10点。 奥莉维娅起床洗漱后,换下睡衣,然后才慢悠悠地下楼吃早餐。 早餐比学院提供的菜色更丰盛,有煎蛋、培根、奶油玉米粒和吐司面包,还有装在精致瓷盘里的马卡龙作为额外甜点,香甜的口感正好中和咖啡的苦味,味道好极了! 闲暇的早餐时光结束,奥莉维娅回到卧室,苏珊贴心地上楼为小姐梳头。 恰好此时,王子的马车抵达了街区。 利奥波德带着侍从官走下马车,礼貌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提前等候在这里的女仆微微躬身:“邓肯先生,请随我来。” 大门再次合上。 利奥波德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客厅。 这栋别墅从外观上来看十分小巧,客厅挑高却极高,将近5米,布置得也很典雅,家具以漂亮的琥珀色为主色系,墙壁刻有浮雕,天花板上悬挂着精致的水晶吊灯,在自然光线下营造出一种明亮而温馨的氛围。 5分钟后,奥莉维娅才下楼。 “邓肯先生,您真守时。” 她穿了一条浅粉色缎子连衣裙,上半身为露肩设计,领口缀以精致的蕾丝边与白色珍珠,下半部是经典的巴斯尔廓形,繁复的布料被巧妙抽褶,恰到好处衬托出她盈盈可握的纤腰;裙摆迤逦及地,随着步伐走动,缎面在光影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只戴了一条蓝宝石珍珠项链,但已足够夺目耀眼。 利奥波德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她看起来远比宫廷里那些盛装的贵族少女更美。 奥莉维娅没在意他的沉默,径直走向沙发对面的扶手椅,“合同内容您应该都在信里提前看过了,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您直接签字确认就好。” 利奥波德回过神来,立刻拿起面前的纸质合同翻看,神情略有些不自在。 合同内容的确和对方在信里描述的一模一样,总时限5年,细节条约很宽松,合同到期后可以结束合作也可以继续签订新合同。 利奥波德看着合同上另一处字迹优美的签名,心底很是纠结。 一方面他不想再继续欺骗阿斯特小姐,更不想连合同都只签假名,另一方面,他又实在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坦白,还略微有点说不出口…… “邓肯先生?” 这人怎么回事,该不会临到关头突然想反悔吧? 奥莉维娅并不知道自己的试探在年轻的王子眼里变成了关切,还在谨慎地思考着应对意外的对策。 “阿斯特小姐——”利奥波德放下文件,深吸一口气,“很抱歉,在此之前,关于我的身份,我不道德地欺骗了你,其实——” “其实乔治.邓肯并不是你真正的名字,对吗?” 利奥波德愣住,“你怎么会知道?” 仿佛对眼前这一幕早有预料,奥莉维娅眨了眨眼,微笑着说,“这并不难猜,要知道,你看起来远比普通的英国商人要富有得多,还有你的腰带扣,那上面清楚地刻着你的名字——王子殿下,如果你以为我只是人傻钱多的‘美国暴发户’,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利奥波德不敢相信,瞪大眼睛,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能通过这些细节猜出他的身份……她是个比他想象中更聪明的姑娘。 “我绝没有看轻你的意思,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我以为你会很生气,毕竟人人都讨厌欺骗。” 奥莉维娅莞尔一笑,“这没什么值得生气的,殿下对我并没有恶意,隐瞒身份是为了确保安全,一点‘适当的欺骗’也算情有可原。” 她表现得越善解人意,王子脸上的神情就越愧疚。 “不必喊我‘殿下’,阿斯特小姐,你是我非常珍贵的朋友,你完全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 奥莉维娅从善如流,“好的,利奥波德。” “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我的病……”他顿了顿,平静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很多人都认为,我也许活不了太久。” “我想他们一定是一群庸医。”奥莉维娅蹙眉,“血友病并不是不可治愈的绝症。” “只要我们的实验室能研究出凝血因子试剂,你的病就不再是问题了。”她郑重其事的说。 虽然这句话有画大饼的嫌疑,但奥莉维娅敢保证自己此时此刻绝对是真心的:一个从小就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漂亮男孩,的确怪可怜的。 不过王子明显黯淡下去的神色让她立刻便想起了那则传闻——女王对外始终坚称利奥波德王子只是身体虚弱,并未患有遗传性的血友病,还为此痛斥了多位记者。 或许正是因为女王的消极态度,王子才不再寄希望于王室医疗部和皇家医学院,决定亲自出面推进有关血友病的治疗研究。 “谢谢你的安慰。”利奥波德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但你应该知道,没有几个血友病患者能活过20岁……上帝留给我的时间不太多了。” “不,殿下,你该对我们多一点自信。”奥莉维娅提高了一些声音,笃定的说,“两年时间研制药剂,足够了。” 19世纪没有基因工程和生物反应器,注定不可能制作出高纯度的凝血因子浓缩物,但利用抗凝剂、离心机和冰盐混合物,以及冷沉淀技术,能制成粗制凝血因子,完全足够应付血友病患者日常小范围出血的情况。 少女认真澄澈的眼神撞进他的眼底—— 利奥波德轻轻抿唇,心头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些人……甚至包括母亲,都认为他的存在是王室形象的污点——他们拒绝承认他的病,不许任何人提起,就连治疗研究也必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进行。 他们总是假装一切都很完美,自欺欺人地活在虚幻中。 只有她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她的语气太过于笃定与自信,又或者是这样大胆的话反而有种能够打动人心的魔力。 这一瞬间,利奥波德只觉得面前的少女意气飞扬,耀眼得令人目眩神迷,转不开眼睛——就连璀璨的宝石项链也不过是她的陪衬。 < p>“怎么?你不信?”奥莉维娅挑眉。 “正相反,基于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我非常愿意信任你。”利奥波德停顿了几秒,仔细斟酌着自己的用词,“但我希望这一切不是出自你的怜悯——或者同情。” 他声音放得很轻,听起来并不会让人有压迫感,反而显得可怜兮兮。 “我之前说过,我唯一在乎的只有利益——假如你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我一定不会选择跟你合作。”她俏皮的歪了歪头,“当然,就算是穷光蛋,我想殿下也一定是他们中最英俊的那一个。” 怎么说呢,对待年轻的王子殿下,还是要稍微哄着点的。 不能太随意,也不能太顺从。 她要自己想办法把握好分寸。 她的后半句话落下,利奥波德病弱苍白的脸蛋立刻染上了些微粉色的潮红。 “谢谢你,奥莉维娅。”他有些羞涩的问,“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当然。” “如果之后遇到了棘手的事,一定要记得给我写信。”利奥波德认真的说,“我会重新给你一份新的地址。” “白金汉宫?” “不,我更常住温莎城堡。” 奥莉维娅敏锐察觉到了对方语气的微妙变化。 哦,看来王子和女王之间的关系确实出了点问题。 * 合同签订完成后,为了能让实验室的研究工作尽快步入正轨,奥莉维娅从第二天起便十分忙碌。 实验室地址位于莫宁顿路7号,是一栋三层高的别墅,外加一层地下空间,远离伦敦市中心,环境幽静,虽然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很适合作为私人实验室,但这栋私人住宅里除了略显老旧的家具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因此,他们首先需要解决的就是设备问题。 考虑到化学实验的严谨性,奥莉维娅决定拿出总预算的三分之一用来购买设备,包括但不限于手摇式离心机、输血装置、血细胞计数器、器械灭菌器等核心设备。 设备搞定了,紧接着才是人手问题。 在希尔先生的介绍引荐下,奥莉维娅陆陆续续收到了数十封求职信,尽管每封信的主人都是牛津或剑桥毕业的化学专业高材生,但奥莉维娅还是花了一整个周末的时间和沃克先生一起进行面试,最终只录用了其中表现最好的五位。 至于为什么是和沃克先生一起——作为长期服务于阿斯特家族的职业经理人,他很愿意继续为阿斯特小姐效劳。 既然沃克先生主动毛遂自荐,奥莉维娅也懒得再去物色新的人选,干脆就把实验室的日常事务交给他处理,她只需要给出命令和计划,之后的一切都由他来执行。 这样一来,倒是比亲力亲为要轻松得多。 一行人忙忙碌碌了大半个月,临近五月中旬,实验室有关凝血因子的研究才终于正式启动。 为了进一步提高研究效率,奥莉维娅常常通过信件与研究人员沟通实验思路,以外行人的语气引导提醒他们注意更多细节。 白天上课,晚上写信,周末还要时不时参加伯德特男爵夫人的圣公会教徒聚会——整个五月奥莉维娅忙碌得几乎分身乏术。 直到报纸上传来巴黎公社革命失败的消息,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五月已经步入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