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轨[末世]》 1. 001 列车平稳地行驶在轨道上。 窗外夕阳洒下,秋日田野连绵,橘金色的光辉为整个世界定格出一种末世般的腐朽与震撼之美。 广播里传来乘务员悦耳的声音。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云市,请收拾好您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车厢里的氛围变得轻松热闹起来。 “快点快点,洗手间排了这么久的队,我东西还没收拾呢!” 两个年轻的女孩嬉笑着穿过过道,其中扎马尾铲的女孩催促着同伴快回座位去取行李。 “哎呀别急嘛。”短发女孩指着窗外惊叹,“看那边,夕阳好美啊!” 同伴期待地转头看向车窗。 砰! 一声轻响,马尾辫女孩不小心撞到了靠过道的座椅扶手,连带碰到了座位上的人。 她反应过来,连忙向那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撞疼你啊?” 座位上的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漂亮的面庞。 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一头微卷的黑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脸色苍白,眸光淡淡,好像冬日清晨隔着一层冷雾的白瓷。 她带着耳机,穿了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领口处露出了一点里面的蓝白条纹衣服。 女孩们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那件条纹衣服上。 短发女孩最先认出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轻轻拽了拽同伴的衣袖。 祝潇不在意自己被识破,表情很淡,回答:“没关系。” 她平静地说完,低头看回自己的平板电脑屏幕。 女孩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快步离开了这节车厢。 “你看到没?那衣服是不是我们江市精神病院的病号服?”走远后,马尾辫女孩压低声音说。 短发女孩点点头:“我表姐在那里工作,我见过。” 马尾辫女孩小小声:“可她穿得好整齐,还长得那么漂亮……唉,真可惜。” “也许是被家人带出来散心的吧,不过我们还是离远点好,以防万一……”短发女孩的话没好意思说完,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祝潇不在意她们的惋惜与担忧,注意力集中在平板屏幕上,趁着灵感没被打断,继续写着大纲。 耳机里突然响起电话铃声。 祝潇思绪再度被干扰,轻轻皱眉,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人,唇角戏谑地翘了翘。 铃声在耳机里响到自然停止,不到一分钟,再次响起,坚持不懈。 第三次响起时,祝潇手指伸向手机屏幕,施恩般按下接听。 “祝潇!你竟然不接我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愤怒的男声,声音大得估计让邻桌的乘客都能听到些许,“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医生对你加重治疗!” 祝潇把手机拿远,等那头的声音稍歇,才不咸不淡地开口:“哥哥,你前几天才对医护说,我必须静养,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扰,现在你这么大声,对我的恢复可不好。” 对面没料到她会这样回应,愕然一瞬,接着爆发出更加愤怒的威胁:“少来这套!祝潇,我限你一周之内把爸妈的那份遗嘱给我交出来,否则我就申请成为你的法定监护人,有的是办法让你一辈子都踏不出医院半步!” 列车驶入一段隧道,窗外飞逝的景色消失在黑暗中,车厢内灯光自动亮起。 祝潇扭头看向玻璃窗上的自己,欣赏着新买的发卡,形状是一把锋利的死神镰刀。 她随口应付一句:“哥哥,不要总说超出能力范围的梦话。而且,交出来也没有用,我全都捐了。” “什么?!” 对面的声音陡然提高,接着是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谩骂,“……你他妈疯了?!那是祝家的财产!你这个贱人,你有什么资格处置!” 祝潇听着对方气急败坏的嘶吼,火上浇油:“没办法了呢,我拿祝家的财产捐了几座学校,剩下的全都捐给了本市孤儿院和全国几家公益机构,法律文件已经生效,捐赠是不可撤销的,遗嘱原件我也处理掉了。”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已经愤怒到发狂,能做的却只有大声吼叫:“你、你什么时候做的?不可能,你胡说!我看你就是故意骗我,想独吞!你现在就是一个精神病,有什么资格处理家族财产?那些机构不会理会一个疯子的捐赠!” 祝潇轻笑:“不一定。他们接受了律师团队代表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祝潇女士的捐赠,顺便,医院出具的最新评估报告上说,我的精神状态完全正常。哥哥,你的计划好像出了点问题。” 隧道结束,光明重新涌入车厢。 电话那头的人后知后知觉地注意到了列车的呼啸声,终于反应过来。 “祝潇,你竟然跑出来了?你这个该死的东西,你以为跑出去了就能活多久?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 祝潇挂断了电话。 你现在就快去找律师等待开庭吧,非法拘禁妹妹和故意谋杀父母的量刑不轻呢。 她把手机静音,塞进风衣口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又检查了座位周围,确认没有遗漏物品。 行李不多,就一个背包,离开医院时也很匆忙,只带了必要的东西和自由。 列车广播再次响起:“各位旅客,列车即将进站,请做好下车准备。” 祝潇站起身,背好背包,顺着人潮向车门方向走去。 城市边缘的建筑轮廓近在咫尺,密集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中星星点点亮起,格外温馨。 很适合重新开始生活。 祝潇期待地弯起双眼。 忽然间,列车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不少乘客被吓得不轻:“哎哟我去,怎么回事?” 紧接着是剧烈的摇晃。 不等祝潇反应,列车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左右摇摆,尖利的摩擦声贯穿大脑,让思绪轰的一下空白。 车厢里的灯光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尖叫声从祝潇的前后左右爆发出来,行李箱和物品从行李架上纷纷坠落。 祝潇迅速抓住最近的座椅扶手,顺势下蹲,降低重心,身体依旧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外甩去。 砰! 血淋淋的视线中,景色开始疯狂旋转,远处的建筑倒置,天空倾斜,大地翻涌而来。 接着,城市似崩塌,分解的沙尘飞洒天地间,铺成废墟。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祝潇大脑异常清醒地意识到,列车脱轨了。 以及,这里似乎不是云市。 . 天空是浑浊的灰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空气中飘浮着无数尘埃。 倒塌的建筑残骸堆叠成一座座小山,断裂的钢筋如大地的骨骼,从混凝土中刺出,积满尘土。 人群在狂奔。 跌倒的人被后面的人踩踏,发出凄厉的惨叫。 有人抱着哭泣的孩子拼命向前冲,同伴却已经放弃了奔跑,跪在废墟间嚎啕大哭。 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成片溃烂的皮肤,脸上混着血和污垢。 “跑啊!快跑!那些怪物又追上来了!” “没用的……没用的……!就算跑得再远又怎么样,我们已经被这次爆发的辐射潮污染了,死定了……” “救命啊!救命啊!” 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停下脚步,开始剧烈咳嗽,暗红色的血从他指缝间成股流下。 他踉跄几步,摔倒在地,身体抽搐几下之后就不再动弹,一双眼睛大睁着,凝视着疮痍大地。 黄沙下,祝潇的手指动了动。 辐射 潮? 怪物? 她都听到了些什么奇怪的词……这是在什么地方? 祝潇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清晰。 哭嚎与咒骂声比理智更先占据她的大脑,混着四面八方上百人的杂乱脚步声。 头好痛,浑身都好痛,不用掐自己了,不是在做梦。 祝潇活动了一下手臂,确认自己还能动,低头,发现自己半边身体被埋在沙土和碎石中。 额头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流,她抬手抹去,掌心留下一片暗红色的血。 祝潇飞快擦干净视线,不远处,一截扭曲变形的车厢像是被巨兽啃食过的残骸,散落在废墟之间。 那是她刚才乘坐的列车吗?其他乘客呢? 祝潇头皮发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凶悍,不像人类的步伐。 祝潇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从沙土中拔出。 她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太疼了,又摔倒在原地,抄起地上的一根钢筋,再站起身,遵循本能,跟着周围逃命的人一起跑。 太割裂了。 祝潇环顾完全陌生的环境,惊诧,忐忑,又心情微妙。 这不就是末世文里的常见场景。 难道这趟脱轨的列车把她甩进了末世? 等等,她只是一个打算定居外地养养小猫的网文作者,不需要亲身经历这等危险系数的题材来获取灵感啊! 祝潇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又有一股不知该对谁发泄的怒气。 她边跑边想,伸手抓住了被断裂的钢筋绊倒在地的一个中年女人,用力将她拉起来。 女人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泪水混合着污垢的痕迹:“谢谢,谢谢。” 祝潇的声音因为狂奔而有些断断续续的:“不好意思,我摔坏了脑子,有些事记不清了,请问这是哪里?” 女人这才站稳,转头看向祝潇,视线定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愣了愣,又扫过她那件材质很好的风衣。 眼里的感激骤然变成了另一种浓烈的情绪。 “这是哪?你问我这是哪?!” 她反问,带着刺耳的讽刺与嫉恨,“这是你们主城区的人上人从来看不见的诡界啊!干净的水,新鲜的食物,安全的住所和健康的身体,这些你们都有,而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辐射、怪物和等死的每一天!” 祝潇察觉到危险,本能地松开握着她的手,退向旁边拉开距离,更怕她的喊叫声引来其他人。 “你误会了,我不是来自主城区,身上的东西都是我偷来的,所以才会被人报复,扔在这里。” 女人已经情绪崩溃,完全不听祝潇在说什么。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大笑着指着祝潇,发泄般大喊:“现在你也在这里了!欢迎来到地狱,欢迎和我们一起等死——” 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血水从祝潇眼前飞过,溅了几滴在她脸上。 温热,猩红,让她霎时僵住。 祝潇听到了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缓缓转动眼珠。 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但她的头已经不见了。 鲜血从她脖颈处那个参差不齐的断口中喷涌而出,像一朵诡异的花。 站在女人尸体旁的,是祝潇从来没有见过的生物。 它大约有两米高,全身覆盖着青草颜色的鳞片,轮廓像人,又像站立起来的蜥蜴,背脊弯曲,四肢细长却强健,一双爪子滴着血。 最恐怖的是它的头部,只有一张占据了大半张脸的嘴,里面是一层层环状排列的尖牙。 起码上百颗。 现在,怪物的头微微偏转,把它还沾着血肉碎片的那张嘴对准了祝潇。 一瞬间,祝潇能感受到浑身血液正在变冷。 2. 002 怪物的尖牙在昏暗中猝然袭来,口腔深处散发出腐烂的恶臭,喷了祝潇满脸。 祝潇差点吐了出来。 她强忍着恶心与恐惧,毫不迟疑,握住手中的钢筋朝怪物猛刺。 铛! 钢筋撞上了怪物的上颚,坚硬得出奇,反震的巨力传来的那一刻,让祝潇觉得完蛋了。 好在她这一刺足够用力,又足够幸运,对方吃痛,嘶鸣着往后缩了一下头颅。 祝潇趁机从怪物的阴影中逃走,重新暴露在昏黄天空下,一阵心惊。 废土辽阔无边,人群如蝼蚁般四散逃窜,七八只同样的怪物追赶不歇,战果是满地人类的残肢碎片。 它们动作敏捷,力量惊人,一爪子挥下去,就直接撕开了一个成年男人的胸膛。 一股热气突然接近。 祝潇心脏猛跳,发自本能的危机感让她立刻转身,看见刚才那只怪物已经从疼痛中恢复,追了上来,狂怒的爪子快要落在她的头上。 祝潇向后急退,脚跟碰到了一块倾斜的混凝土板。 她顺势向后倒地,身体滑进了混凝土板下的空隙。 怪物的爪子擦过她的肩膀,风衣被撕裂,皮肤上留下了火辣辣的血痕。 “嘶——” 祝潇皱着眉抽气,疼痛中反而更冷静。 这些怪物的攻击很是粗暴,直扑,撕咬,用爪子撕裂,速度也很快,那些挣扎得越是剧烈的人,死得越惨不忍睹。 等一下。 祝潇想到什么,蜷缩在巨大的混凝土板下,屏住呼吸。 怪物在外面焦躁地踱步,爪子刮擦地面的声音刺耳难听。 它的脸再次凑近空隙,狰狞丑陋的牙齿快贴在祝潇脸上,但这次祝潇没有动。 一秒。 十秒。 一分钟。 怪物似乎失去了兴趣,转身扑向另一个正在逃跑的人。 惨叫声响起。 祝潇从空隙中爬出,尽量保持低姿态,向一栋半倒塌的建筑移动。 肩膀在流血,身上有几处骨折,每一步都带来新的疼痛。 “没关系,我还活着,也没有很痛。” 祝潇在心里安慰自己。 “来都来了,熬一熬,说不定能找到回去的办法呢。” 祝潇鼓励自己先躲进去再说。 “讨厌的怪物,讨厌的穿越!” 祝潇忍无可忍,心中怒气与委屈交织,头突然好痛好痛,她重重拍了一下被剧痛剥夺清醒的脑袋。 建筑内部比外面更加昏暗,破碎的窗户透进有限的光线,照出满地的瓦砾和废弃物品。 祝潇迅速扫视四周,寻找可以当作武器或遮蔽物的东西。 角落里有一根生锈的铁管,比她手中的钢筋更粗更长。 她抓起来试了试,拿得动,于是换掉了钢筋。 突然想到什么,又四处摸索了一圈,最后劳累地回到原地,一声长叹。 末世文里,这种地方不是通常可以找到被人遗落的强化剂营养剂之类的东西吗? 怎么什么都没有? 误我……! 外面,惨叫声逐渐消失。 没有人逃脱,是他们都已经死了。 祝潇心里忽然涌出一股让人无比泄气的悲伤。 她蹲在破碎的窗边,小心向外观察,那些怪物正在分食尸体,暂时没有注意到这栋建筑。 祝潇数了数,视线范围内至少有七只,更远处可能还有。 她必须离开这里,但去哪? 刚才那个中年女人说什么诡界和主城区,意味着这个世界至少有两个不同的区域。 主城区听起来相对安全,可是要怎么去? 祝潇没忘记那人对主城区的嫉恨。 主城区与诡界之间,一定有严格的壁垒,要进去,需要敲门砖。 可她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 想到这里,祝潇愣了下,意识到她的背包不见了。 里面装着重要证件和一些个人物品,大概还埋在列车残骸附近的沙土里,又或许根本没有和她一起被甩进这里。 祝潇闭眼平复情绪,脑海里计算着倒回去能找到东西并且不会落入更大危险的可能性,叹了声气。 她摸了摸风衣口袋,只找到一包纸巾,以及一本从小带在身上的日记本,手机也不见了。 没有地图和指南针,没有食物,也没有水。 想了想,祝潇躲进建筑深处,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停下来。 风衣的衬里还算干净,她用牙齿和右手配合,撕下几条布条,简单包扎了肩膀的伤口,不想死于感染。 额头的伤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她也用布条缠住。 外面有时传来新的动静,让人心惊胆战。 和刚才的怪物不太一样,是低沉的嗥叫,不止一个。 祝潇处理完伤口,找了一扇破窗往外看。 废墟之间,三只体型巨大的动物对一个瘦小的身影步步紧逼,很快彻底包围。 它们虽然体型异常硕大,至少两米高,但整体长相上至少让祝潇认得出它们是什么—— 狼。 和刚才那些见都没见过的怪物不太一样。 祝潇推测,这个世界里至少有两类危险生物,一类是本地原有但变异了的生物,另一类是非土著的怪物。 她看向被变异狼被围在中间的少女。 对方十七八岁左右,衣衫破烂,严重营养不良而导致身材矮小羸弱,蓬乱的头发分成双马尾,手里紧握着一把简陋的骨刀。 少女背靠着一堵断墙,无路可退,眼神像野兽,警惕,凶狠,又决绝。 对峙没多久,狼群已失去耐心,一只率先向她扑去。 少女挥动骨刀,划破了它的前腿。 狼退回去,发出愤怒的嗥叫声,与另外两只慢慢缩小包围圈。 祝潇估计了一下,三只狼,一个被困的少女,而她自己有伤在身,如果只是带着一根铁管冲出去,像是自杀。 窗外,少女又挥刀逼退了一次攻击,但她也没力气了,一只狼从侧面扑来,她勉强躲开,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 三只狼同时向前。 祝潇的目光扫过这座废墟,看见了几根支撑着天花板的木梁上,其中一根已经严重腐朽,几乎要断裂。 她双手握住铁管,冲向那根木梁,用尽全身力气猛击它的中部。 腐朽的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断裂。 一小块天花板坍塌下来,石块和尘土如冰雹般落下,正好砸在狼群和少女之间的空地上。 狼群受惊,暂时后退。 祝潇趁机从窗口跳出,铁管横在身前,挡在少女和狼群之间。 “能站起来吗?” 她没有回头,盯着狼群。 祝潇身高180,站在营养不良的阿鸢身前,堪称巨人。 阿鸢望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巨人,满眼惊诧。 太久没有说话和饮水,她的声音略带沙哑:“能。” “慢慢后退,看见左边那栋红色砖房了吗,门可能还能用。” “那你呢?”阿鸢表情很古怪。 祝潇微微侧头,瞥见阿鸢已经站起来,骨刀仍然紧握在手,她的眼睛很大,在沾满泥灰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 “我随后就到。”祝潇说,“现在慢慢向后移动。不要跑,不要转身。” 三只变异狼已经重新站稳,暴戾的目光锁定在两个人类身上,慢慢绕着她们踱步,寻找进攻的破绽。 最壮硕的那只狼向前迈了一步,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在废墟中回荡。 阿鸢看着这一幕,一时觉得太可笑了:“你想凭一根铁管救我?我不爱欠人情,更不会免费替人收尸。” 祝潇挑挑眉:“还说得出这种话,看来还有力气,那就合作吧,你左边,我右边,中间那只我来引开。” 阿鸢打断她,翻了个白眼:“它们不会按你想的那样分开,中间那只最大的是头狼,另外两只听它的。攻击头狼,它们才会乱。” “好。”祝潇没有争论,“我来吸引头狼,你找机会攻击侧翼。” 话音刚落,最大的那只变异狼突然扑了过来,动作很快,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 祝潇早有准备,向侧方跨步,挥出铁管横扫,动作又快又利落,好似有某种肌肉记忆。 铁管打中了狼的肩膀,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变异狼吃痛后退,另外两只趁机扑了上来,一只扑向祝潇的大腿,另一只扑向阿鸢。 祝潇一棍子将它从空中击落,抬脚踹飞,余光瞥见那把骨刀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割开了另一只狼的鼻子。 变异狼发出痛苦的嚎叫,利爪抓在阿鸢的腿上,伤口深可见骨,涌出血水。 “啊!”阿鸢痛苦地大叫了声,踉跄后退。 头狼见状,狡猾地绕到祝潇的侧面,锋利的爪子朝她受伤的左肩扑去。 祝潇转身不及,只能用铁管勉强格挡,擦出一串火花,巨大的力量震得铁管差点脱手。 阿鸢忍着腿上的疼痛,凶狠地冲了上来,一刀刺进头狼的后腿。 头狼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转身扑向阿鸢。 祝潇抓住机会,双手握住铁管,用尽全力刺向头狼的脖颈。 铁管刺入皮肉,但没有贯穿,头狼疯狂挣扎,祝潇几乎被甩飞出去。 她死死抓住铁管,借着头狼挣扎的力量拔出武器,瞄准眼睛刺了下去。 铁管从眼眶刺入,穿透了狼头,带着恶臭的血水喷洒在天,染红了空气中无数飞舞的尘埃。 头狼的挣扎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剩下两只变异狼见状,不安地哀鸣了几声,绕着头狼的尸体踱步,又看向手握铁管指着它们的祝潇。 变异狼缓缓后退,转身逃进了废墟深处。 废墟里安静下来。 祝潇双手在颤抖,松开铁管,铁管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肩膀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裂开了,鲜血渗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 祝潇扭头看向靠着断墙坐下的阿鸢,她大腿上的伤口很深,脏兮兮的裤腿已经被血彻底染红了。 祝潇走到她身边蹲下:“让我看看。” 阿鸢警惕地看着她,忽然咧嘴一笑。 听说主城区的贵人们偶尔心情好时,会大发慈悲,叫上什么救助协会和媒体的人,浩浩荡荡来到诡界,救治几个可怜鬼。 一辈子都进不去主城区的下等人,他们的名字和照片会因为这些人而出现在主城的报纸上,或者一份份晋升材料的主要事迹栏。 哦,今天轮到她阿鸢了。 阿鸢鄙夷地翻了翻白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任由祝潇撕开伤口周围的布料。 一道道抓痕露出了出来,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红肿,渗出的血液颜色发暗,触目惊心。 祝潇皱皱眉:“有干净的水吗?或者酒精?那只狼的爪子可能携带病菌和辐射污染。” 阿鸢听完就发出大声的耻笑。 “哈,我怎么会有那些东西。” 她直白地嘲讽祝潇的无知,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只有昨天收集的一点雨水,不够清洗伤口。” 祝潇接过皮囊,里面的水确实少得可怜。 她撕下自己风衣内衬相对干净的部分,蘸了点水,开始轻轻清洗伤口周围。 “忍着点。” 阿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无所谓地抬手抹了一把,盯着祝潇的动作,笑了起来。 “我真好奇,你这种人怎么会出现在诡界?你这衣服随便拿去一个商会,能换三天的干净水。要我说,不如你救人救到底,把这件衣裳脱下来给我,反正应该很快就会有什么保镖啊朋友啊之类的人来找你吧,你也用不上了。” “是吗?” 祝潇抬眼看阿鸢,变得冷酷的眼神里流露出的傲慢让人感到危险,“那我先把你切成一块一块,去找商会的路上,用你来引开想吃我的怪物,好不好?” “不、不好!”阿鸢被她得尖叫。 她咽下了更多恶劣的话,转头就换上讨好的嘴脸:“姐姐,我开玩笑的,你生气啦?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个小孩子见识嘛。对了,我叫阿鸢,姐姐叫什么名字呀?” 祝潇一看她这副市侩的样子,确定自己没找错带路人。 “祝潇。”她回答完,反问,“鸢飞戾天的鸢?” 阿鸢笑得天真甜美的双眼疑惑地眨了眨:“什么啊?我没有读过书,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祝潇懒得理,又低头清洗伤口,问:“这里是蓝星?” 阿鸢嗤声:“什么鬼问题,不然你还是外星人?” 祝潇心中松一口气,又问:“现在是哪一年?” “新历504年啊。”阿鸢古怪地盯住她,“在这个该死的末世里,人类居然还能存活五百年,真棒真棒!” 祝潇长叹一声气。 好端端的,也不知道哪一年就成了人类的末世,而她很不幸地穿越到了末世开启后的第504年。 穿越…… 好吧。 好吧好吧。 祝潇只剩最后一个问题:“给我说说辐射潮。” 阿鸢觉得见鬼了。 她才想问现在是哪一年,居然还能听到有人问出这种没有常识的问题。 阿鸢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凝视祝潇受伤的额头,明白了。 这人摔坏了脑子。 她咧开嘴,开始怪声怪气:“辐射潮就是诡界最可怕的东西之一啊,没有预警,突然爆发,像潮水一样覆盖大片区域。普通人在辐射潮里暴露超过十分钟,皮肤就会溃烂,超过半小时,内脏开始出血,超过一小时,必死无疑。” 阿鸢忽然低头凑近祝潇,压低声音,笑嘻嘻,“姐姐,你说巧不巧,这里就在爆发辐射潮,从我俩见面到现在,至少暴露了半小时,再多待一会,就要一起见阎王啦!” 祝潇抬头:“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等死?” 她的语气很淡,眼神也平静,像是凛冬时节沉默降下的一场大雪,沉默地湮灭一切。 阿鸢下意识缩回脖子。 祝潇又说:“也有例外吧?告诉我。” 阿鸢立马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她,狗腿地吹捧:“姐姐真是太聪明了!诡界没有你们主城区了不起的净化系统,十个人里,有九个都没办法在诡界长期生存,拜遍十八路神仙也最多活到五十多岁,还得病痛缠身地活到那个年纪。剩下的那一个,要么是对辐射具有抗性的人,比金子还金贵!要么就是体质强健过人的异能者。” “这两种人都可以用自己的血制作一种护身符,让普通人也能抵抗一定程度的辐射污染。” “我这里原本有三个,偷的抢的,卖了一个,留了俩,喏。” 她在衣服里摸了摸,拿出一只脏兮兮的护身符,殷勤地塞向祝潇的风衣口袋。 “这个当然就免费送给我的救命恩人啦。” 祝潇截住她想从自己口袋顺东西的手,从她攥紧的手掌里抠出了那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护身符,收下。 清洗完伤口,祝潇用手指按压伤口周围,检查还有没有异物。 一股暖流从她手指触碰过的地方扩散开了,像温水渗入冻土。 阿鸢一愣。 伤口不疼了。 她看向祝潇,对方正在给她包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可阿鸢能清楚感觉到,伤口流血的速度在变慢,然后止住了。 怎么回事? 这女人是治疗系异能者? 那她干嘛不给她自己治疗? 阿鸢若有所思地盯着祝潇,什么都没问。 祝潇忙完才开口:“好了,暂时止住血了,你不会死在半路上了。” 她给布条打了个结,盯住了阿鸢,冷静的语气不给对方拒绝的余地。 “带我去附近相对安全,有很多人居住的地方,现在。” 3. 003 祝潇说完,发现阿鸢看她的眼神还是那么不以为意。 她不想重复,继续说:“最近的地方有多远?” 阿鸢盘起双腿,思考了一下:“这个地方是轻度污染区之一,A2区,往东走一天,有一个人类聚居地,差不多算是个镇子,但那里的人不喜欢陌生人,尤其是看起来不像诡界人的陌生人。” 祝潇听出了话外之音。 但不打算解释自己的身份。 谁知道她如果坦白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会不会比自己被误认为是主城区人而招致更大的恶意。 祝潇环顾左右,准备从废墟里翻出一件破衣服给自己披上。 “有办法让我看起来像诡界的人吗?”祝潇边找边问。 阿鸢歪着头打量她,嘴角翘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换了衣服也没用,诡界人走路的方式,看人的眼神,说话的语气,和你都不一样。” “你们主城区的人,眼睛里总有一种从来没有被完全碾碎的东西,真讨厌,真恶心。” 她说话时,恶意完全不加掩饰,声音尖尖的,带着仇视与侮辱的笑音。 但她又怕真的惹毛了祝潇受到报复,转眼就换上天真善良的表情,双手捧起脸。 “不过我可以帮你呀,姐姐,我熟悉路,也懂怎么和他们打交道。” “你想要什么?”祝潇直接问。 阿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发自肺腑。 她懒散地躺回地上,冷冷的目光一眨不眨盯着破烂的房顶,冷冰冰地说道:“我要你有一天能安全回到主城区时,带上我!作为回报,我给你当向导,我对A2区很熟悉,也能教你诡界的规矩。” 祝潇也笑笑:“如果我没有这个本事呢?” 阿鸢听着,不像是开玩笑。 这个摔坏了脑子的废物,说不定只是主城区毫无特权的最下等公民。 她有些反悔了。 “那你就欠我一条命。” 阿鸢转了转眼珠子,翘起二郎腿晃晃,耸耸肩,“反正对我来说不亏。” 祝潇点头:“可以。” 黎明时分的诡界比夜晚更加诡异。 灰黄色的天空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朦胧的光源在地平线处扩散,微弱光线下,空气中的尘埃像无数悬浮的幽灵。 祝潇跟着阿鸢走在废土上。 带路的少女脚步轻盈,又十分敏锐,经常突然停下,侧耳倾听,然后改变方向。 祝潇紧随其后,思考和模仿着她的步伐与姿态。 “那些怪物不止在辐射潮爆发的时候活跃吗?” “当然。辐射潮过后,那些怪物会活跃一段时间,它们也需要进食,而尸体不够分的时候,就会自相残杀,你就别误闯了。” 大约走了两小时后,她们经过了一个蓄水池。 池水浑浊,表面漂浮着不明杂质。 祝潇没打算停留,但阿鸢渴了,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自制的滤水器。 是几个串联的金属罐,里面填充着沙石、木炭和某种纤维材料。 她动作熟练地开始过滤:“诡界的水不能直接喝,每一滴水基本都有毒,只是毒性大小的区别。这个滤器能过滤大部分辐射颗粒和寄生虫,但重金属之类的就没办法了。” 水一滴滴滤出,缓慢得令人心焦。 祝潇看着那细小的水流,突然问:“主城区没有在诡界设置净化系统吗?比如净化水源,净化辐射。” 阿鸢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好笑的惊讶:“为什么要?资源有限。” “但这里也有人居住。” “诡界的人不算人。” 阿鸢咧开嘴笑,模仿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官方腔调,“他们说,‘诡界人不是我们的合法公民,不享有资源分配权’。” 祝潇盯着她,对这个世界感到一股寒意。 滤出的水积了小半罐,阿鸢先喝了一口,递给祝潇:“真的不喝吗,我可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遇到水源。” 祝潇犹豫了一下,实在口渴,接过,小口尝了一下。 好臭。 好奇怪的味道。 她没忍住,瞬间反胃呕吐,耳畔响起阿鸢尖锐大声的嘲笑,手里的水罐也被抢走。 祝潇抢回来,忍着喝了一口,问:“主城区完全不管诡界的人吗?” “管呀。” 阿鸢喝完剩下的水,在擦嘴,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语气轻快得怪异,“主城区的巡逻队每周都会来一趟呢,坐着他们威风神气的装甲车,穿着全封闭防护服,像看动物园动物一样看看我们,记录几个数字,回去交差。” 她放下手,又过滤了一些水,准备装满她的水囊。 再开口,依旧怪声怪气的:“有时候,他们会扔下几箱过期的压缩饼干和营养剂什么的,拍几张照片,证明主城区没有忘记边缘人类。那些照片应该会出现在主城区的新闻里吧,再配上感人的音乐和旁白。” 祝潇评价:“那些废物。” 阿鸢鼓掌大笑:“说得太对啦!” 祝潇看她一眼,沉默不语。 目光扫过周围的废墟,偶尔能看到有人影晃动。 是一些诡界人在远远地观察她们身上有没有什么可以抢的东西,计算着威胁与价值,然后消失在阴影中。 “走吧。”祝潇说。 祝潇其实很少暴走,更从来没有在承受身体疼痛极限的同时,还要抵抗异常强烈的饥饿。 经过一片不知曾经是什么的区域,祝潇看到了几丛植物。 叶片不算饱满,颜色黄绿,在一片灰败中格格不入,生机勃勃。 她停下脚步。 “怎么了?”阿鸢回头。 祝潇指着那丛绿色:“这种植物可以食用吗?” 阿鸢眯眼看了看,轻描淡写地摘一片塞嘴里:“苦棘草,很常见,诡界的草啊人啊都不可能完全无害,但如果你实在饿了,可以试试,少量应该没事。” 祝潇蹲下身,摘下了一片叶子。 叶片很薄,断口渗出了一点点透明的汁液,味道微涩,然后发苦,但确实是植物,不是什么变异的菌类。 祝潇咽下第一片叶子,又摘了一片。 阿鸢双手插在破烂外套的口袋里,站在一旁看她,满脸期待与关切:“姐姐,感觉怎么样啊?” 祝潇一连吃了五片叶子,饥饿感稍有缓解:“可以充饥。” 她伸手要去摘第六片,阿鸢突然开口:“够了,再吃可能有副作用。” 祝潇停手,起身:“什么副作用?” 阿鸢呸了一声,把刚才没嚼碎了但吞下去的叶子冲着祝潇吐出来:“我哪知道,我平时又不吃这个,诡界的狗都不吃的。” 祝潇:…… 阿鸢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她的脚步变得越来越轻快,几次忍不住回头,想告诉祝潇,你知道吗,苦棘草根本不能吃,这种变异植物的辐射含量超级高,会让误食者被辐射污染,五分钟内全身麻痹,落下残疾。 再多吃一点,心脏停跳。 可为什么她要告诉祝潇呢。 让人在恐惧中以为自己正在等死,实际上是变成残废,生不如死,多有意思呀。 她都提醒祝潇不能再吃了,否则真的会没命,很善良啦。 祝潇身上一定有不少好东西,等祝潇倒下去,她就把她口袋里的东西全都搜走,卖钱。 她也就能喝上几天的干净水,买一件新衣服了。 也能在心情不错的时候,随手施舍路边的可怜鬼,也尝尝做善人的滋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鸢心里默数到了三百,身后的脚步声果然停止了。 阿鸢高兴得要哼起歌来,转身。 同一时间。 “阿鸢。” 祝潇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叫她名字。 阿鸢尖叫一声,吓得魂飞魄散。 “你你你你……” 怎么没死啊!!! 祝潇转了一下手里握着的铁管,突然动手劈在阿鸢肩头,将她压得跌坐在地。 “我什么?” 祝潇笑意收敛,平直的唇线让她的冷酷又回到了脸上,“我们说好要走的方向不是现在这个,你最好给我一个能让你活到明天的解释。” 阿鸢瞪大了眼睛盯着她,不可置信的表情持续了好几秒,然后突然消失。 她的心里翻涌着越来越浓烈的兴奋,快要压抑不住。 那明明就是苦棘草,祝潇吃了五片,却一点事都没有。 祝潇不是普通人。 猎犬帮的那伙人会对祝潇很感兴趣的,尤其是当他们知道,她不仅是治疗系异能者,还对辐射完全免疫,拥有超强抗性的时候。 辐射抗性与异能,都是万分之一的幸运。 可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哪有人能同时占了两样呢。 但祝潇居然可以,她是第一个。 阿鸢此刻看着祝潇,好像看见了自己光明的未来。 她要拿祝潇跟猎犬帮换取一个主城区人的身份。 变脸不过眨眼间,阿鸢恐惧全无,恼怒地仰视着祝潇,语气变得自然许多,一只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 “祝潇!你能不能不要突然安静又突然叫人名字,吓死我了——啊!” 铁管猛地从肩头划来,抵在了阿鸢的喉咙,将她彻底撞倒在了地上。 祝潇投来的眼神完全变了,是那种真的会杀人的凶戾。 阿鸢的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 先是被吓傻了的低低抽泣,很 快又变成破罐子破摔的悲愤大哭:“呜呜呜姐姐饶命啊!我只是想起这附近有一条近路,所以就走了这个方向,我没胆子要害你,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祝潇垂眸,下方的少女满脸泪水,单薄无依,叫人心生可怜。 如果把那双会出卖她的眼睛闭上的话。 那种混合着震惊,贪婪和快速计算的眼神,祝潇再熟悉不过了。 祝潇冷着脸,毫不留情地揭穿:“从废墟出发就做了一路的标记,也不是害我?” 阿鸢心里咯噔一声,扭头看了眼她们走来的路。 脚印深浅不一,却有某种规律,是留给猎犬帮的信号,代表留下记号的人要请他们最近一个据点的管事人亲自做交易。 主城区对诡界人的生死视若无睹,却又不愿放弃对这片土地和资源的管辖,象征性派出巡逻队负责监管,实际上已抛弃诡界人,巡逻队是个摆设,猎犬帮就在诡界称王称霸。 他们的人分布很广,路上遇到的那些人影之中,一定有猎犬帮的人,会看到她的记号。 阿鸢怨恨地想,谁让祝潇直说自己没办法带她进主城区。 她才不想白忙一场! 祝潇还在盯着她,冰冷眼神变成戏谑的微笑。 阿鸢被她看得好像被一万根针扎,抬头,脸上仅剩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恐惧,还是被羞辱的愤怒。 她慢慢举起双手。 “姐姐观察得真仔细。”阿鸢的声音紧绷,“我、我开个玩笑。” “玩笑?”祝潇重复这个词,嗤笑一声。 阿鸢试图挤出笑容,但嘴角肌肉僵硬:“对,玩笑,测试一下你在诡界的洞察能力。你看,你通过了。” 祝潇凛然无声,那种目光让阿鸢想起了主城区高墙上那些冷冰冰的监控摄像头。 这瞬间,阿鸢真真切切地哭了出来。 祝潇手中的铁管移开,斜指地面,姿势放松但随时可以发力,看向阿鸢的目光恢复了平静。 “骗人之前,先想清楚有没有本事承担被戳穿的后果。” 头又开始痛起来,祝潇停顿了一下,语气彻底没了耐心,“带路。” 阿鸢眼泪都不敢擦,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爬起身,心惊胆战地走在前面。 少女一路上不再说话,走路的姿势也有几分僵硬,走几步就要偷偷回头看一眼,生怕那根铁管突然砸在她脑袋上。 祝潇懒得再说什么。 走了十多分钟,祝潇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脑海中一阵眩晕,视线也开始模糊。 起初她以为是饥饿或失血过多,但很快意识到不对。 “停一下。”祝潇说。 阿鸢转身,警惕地看着她。 祝潇用铁管撑地,试图稳住身体,眩晕感越来越强,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 她隐约看到阿鸢走近,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既警惕,又疑惑,更希望她立刻出事去死。 “你怎么啦?” 少女假惺惺的关切声传来问,尾音都忍不住上扬,幸灾乐祸,没有伸手搀扶她。 祝潇的视线已经模糊到看不清她了,依稀只见到一团人影在她身边来回踱了几步,让她想起杀了头狼之后的那两只变异狼。 她想开口说话,却没力气了,手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砰! 祝潇晕倒在地上,铁管砸落在旁,尘埃纷飞。 她还残留着一点意识,感受到阿鸢蹲在她身边,在仔细观察她的脸。 “完了,怎么像是辐射污染的症状?” 阿鸢自言自语,声音逐渐透出慌乱,“猎犬帮的人早就看到记号了,他们肯定快到了。原本以为你是值钱的货,现在却病了死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远处忽然有脚步声快速接近,绝对不止一个人。 阿鸢惊慌地后退一步,眼神在昏迷的祝潇和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之间快速扫了一圈,瞄准她的风衣口袋,伸手去掏。 只有一本又小又旧的日记本,和一包纸巾。 阿鸢不可置信地攥紧纸巾,愣了愣,嘴里爆发出成串的粗俗咒骂。 她发泄般用力按住祝潇受伤的肩膀。 少女的手指被快速渗出的血水浸泡,发现祝潇居然在这种关头都没有为自己止血,于是手指掐进伤口里,更加怨恨。 “原来你连异能也没有,从一开始我就判断错了……哈哈哈哈,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远处的脚步声更近了。 阿鸢猛地起身,像受惊的动物一般窜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地沟中,身影迅速消失不见。 祝潇躺在地上,最后只看到几双厚重的靴子出现在她面前。 黑暗彻底降临。 风卷起地上的沙尘,覆盖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裹尸布。 4. 004 “祝潇女士,经过我们的综合评估,你的实力很出色,心理素质、应变能力、分析判断和体能都达到了优秀标准。可惜有一点小问题……所以抱歉,你不能加入我们的计划。” …… “祝潇,又是你?” …… “你在这一轮的极端状态下坚持了17分42秒,远超我们目前所有测试者的极限,但我们需要确定这是否有后遗症,以及我们不得不关注那个问题……先继续下去吧。” …… “祝潇,看到这个结果我们实在太高兴了!你对多类辐射都表现出了适应,这就意味着你如果真的去到了那里,自身安全已经有了保障。” …… “……选择权在你手中,我斗胆代表现在和未来的所有人感谢你留下来,但出于私人感情,也建议你再次慎重考虑。” …… “你的力量会分三次恢复,或者说,苏醒。第一次将恢复到30%左右,这是确保安全性。之后的恢复将取决于环境刺激和你的适应程度。” …… “武器?哦,当然有,我们为你准备了很特别的武器,大家都说你会喜欢。” …… “……我唯一的建议是,祝潇,当你醒来时,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的记忆。” …… 黑暗中回响起一道沉稳又权威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跨越了很长的时间。 祝潇逐渐苏醒,那声音就变得模糊起来,像浸入水中的录音带,最后被淹没。 接下来,她感觉到力量与她一起苏醒。 它从她的脊柱深处开始蔓延,沿着神经和血管扩散到四肢百骸,带来十足的安全感。 祝潇觉得自己好像冰雪下的一颗种子,一边感知春天的第一缕温度,一边蓬勃向上。 好舒服…… 可是祝潇却皱着眉头。 这些零碎而陌生的声音,是来自她的记忆吗? 什么计划,什么留下来? 到底都在说些什么? 祝潇确定自己忘记了一些事,而且很重要。 但她大学毕业之后,就被关进了精神病院,整整一年时间。 她不记得在什么时候发生过如此重要的事情。 意识完全清醒。 祝潇没有立刻睁开眼,她感觉到自己正处在一个陌生而危险的环境里,许多双目光对她虎视眈眈。 不是吧,她真的倒霉到被那个什么猎犬帮的人带走了? 祝潇心里估计着,她一身是伤,行动不会很灵活,想要从这里安然无恙地出去,似乎不太可能。 等一下……! 祝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身上几乎没有疼痛了,伤口已经愈合。 异能,治愈。 . 半坍塌的旧时代购物中心地下层,零星的灯光照耀在布满涂鸦的墙壁和堆满杂物的走廊。 最里间的门紧闭着,门外站着两个持枪守卫。 门内,四个人围着一张临时拼凑的金属桌,桌上躺着昏迷的祝潇。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男人啐了一口,不耐烦道:“阿鸢那小杂种就用这半死不活的货糊弄我们?要我说,直接扔去喂变异犬。爷爷个腿,浪费老子时间!” 坐在他对面的瘦高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俯身仔细观察祝潇:“耐心点,相信我,她很特别,你们看她的脸色。” 众人凑近。 祝潇的脸色确实苍白,但那种苍白与辐射污染后的灰败不同,皮肤也没有出现辐射病的红斑或溃烂。 可此时此刻,她微卷的乌发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淡淡的金色,发尾过渡成一种润泽的浅蓝,就像晴空下的一段水波。 刀疤看得愣了一下。 眼镜男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兴味,身体往后躺回椅背上。 “这不像是被污染,倒像是正在异化,只不过比我们这里很多人的异化都温和许多。” “胡扯。” 接话的是一个独臂的中年女人,仅剩的左手随意抛接着一把保养良好的手枪,“异能和异化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别忘了,我们捡到她的时候,她浑身都是伤,现在身上连一条口子都看不见了,很明显是她的疗伤或修复类的异能在起作用。” 刀疤反驳不了。 确实,他在据点看到这个被带回来的女人时,血淋淋的肩膀让人一眼就注意到。 “那又怎样?就算有异能,也是个要死的人。” 刀疤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拔刀,赶紧结束这场浪费时间的讨论。 “她手指上有苦棘草的汁液,多半是误食了苦棘草,那种汁液里的辐射浓度是正常环境的五十倍,吃下去的人没一个能活过两小时,无论是异化者还是异能者,都不可能抵抗已经进入了体内的严重辐射污染。” 他出刀的动作很快,也没有同其他人打商量的意思,冰冷刀光斩下,手腕却被人紧紧攥住。 “二哥,干嘛?”刀疤不悦地瞪向眼镜男。 后者松手,慢条斯理地推了一下眼镜:“可她现在还有一口气。你们为什么不敢认为,她本身具有辐射抗性?” 光头和独臂女人异口同声:“不可能!” 眼镜男一脸不想再和蠢货说话的无奈表情,扭头看向坐在中间的光头男人,神色变得恭敬严肃了许多。 “头儿,我的建议是再观察半小时。如果她真的具有辐射抗性,同时又拥有异化与异能,那她的价值将超出我们的想象。” “想想看,如果我把她改造成一个行走的净化站,能在辐射潮中自由活动,可以清理污染区,那她和主城区的净化系统有什么区别?” 光头男人是这个据点的首领,一锤定音:“先留下,是或不是,都不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哭天喊地的骚动。 门被推开,两个守卫押着一个少女走进屋,抬脚踹在她的腘窝。 阿鸢被踹得摔倒在地上,一抬头,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个据点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居然全都凑在这个屋了。 她心里暗骂,收住了哭声,自觉爬起来在原地跪好,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有新添的瘀伤,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 “头儿,抓回来了,这小杂种想从排水管溜走。”守卫说。 刀疤站起身,走向阿鸢身后,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拖了起来。 “小畜生,说,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你他妈拿个快死的人糊弄我们?” 阿鸢疼得龇牙咧嘴,被迫抬头看向桌上,忽然愣住了。 在她这个角度,不仅能看到祝潇身上的伤口愈合了,还能看见她平稳起伏的胸口。 还有气?! 再细看,状态居然比她逃走之前好得多。 阿鸢心中一喜,大脑飞速运转。 “我、我没有糊弄!” 阿鸢的声音里立刻带上了哭腔,指着祝潇,“我跑是因为害怕!这女人就是个蠢货,我一不留神没看住,她就吃了苦棘草,我以为她死定了!我怕你们怪我带个死人回来……这真的不是我的错啊!” 刀疤松开手,看她重重地摔回地上,冷笑:“那她现在怎么没死?” “我不知道啊!” 阿鸢眨眨眼,泪水说来就来,倒也不全是演技,也有真实的恐惧作祟,真话掺着谎话脱口而出。 “但我在路上就发现了,她绝对不是普通人,她受了伤,但伤口好得特别快。被变异狼围攻时,她能一个人就能对付三只。所以我猜……我猜她可能有异能,才想把她带给你们!” 刀疤回头看了眼桌上,眼镜男不知从哪里取来了一台辐射检测仪,探头的尖端直接刺进了祝潇的手指。 读数,0。 这时,祝潇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到了。 眼镜男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抄起了放在墙边的棍子,独臂女人已经举起了手枪。 阿鸢脸上的表情已经僵硬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祝潇一醒来就揭穿她…… 该死! 早不醒晚不醒,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坑她! 祝潇实在受够了蠢人们的吵闹。 她缓缓睁开眼睛,涣散的眼神很快聚焦,平静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阿鸢身上。 阿鸢屏住呼吸。 “你醒了。”刀疤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祝潇,“感觉怎么样?” 祝潇撑起身体,先是把那根刺进自己手指的探针拔了出来,随手扔开,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古怪的发色证明她的身体的确发生了异化。 按理说,应该忐忑和恐惧。 可祝潇更多的是好奇,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就像之前遇到的那些丑陋狰狞的怪物吗? 她垂眸思索着,没有出声。 面对她这样一个异化形态未知,又不把一屋子的人放在眼里的神秘女人,所有人都不打算轻举妄动。 终于,祝潇活动了一下双手,又抬眼:“是你们救了我?” 她问得很平静,听不出感激或恐惧,就好像即便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包围,也没太明白自己的处境危险。 刀疤和眼镜男交换了一个眼神。 “算是。你被一个小骗子扔在路边,我们捡了你。” 眼睛男指了指阿鸢,“她说你有异能,能吃苦棘草不死,还能自我净化辐射。是真的吗?” 祝潇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感受自己的身体,然后伸出手:“有水吗?” 眼睛男轻笑了下,递过一个水壶。 祝潇接过,小口喝着,动作从容。< /p>喝完后,她将水壶递回:“谢谢。” “回答问题。”独臂女人的枪口不客气地戳了戳她的太阳穴。 祝潇声音依旧平稳:“我不知道什么是异能,但我确实吃了那种植物,也确实还活着。至于辐射净化。” 她指了指桌上的检测仪,“如果那东西没坏,那我猜我确实有某种抗性。” 刀疤怒吼出声:“别跟老子说废话!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打爆你的头?” 光头抬手制止了他。 他盯着祝潇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好。不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的价值我看到了。” 光头说完,转向阿鸢,“你,小骗子。虽然动机不纯,但确实带了个好货回来。按规矩,该给你酬劳,你想要什么?” 阿鸢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努力克制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舔了舔唇:“我不敢要奖赏,只求诡界放我一条出路,我想进主城区。” “放,当然放。” 光头似笑非笑,从腰间解下一块金属牌,扔在地上,“主城区临时身份牌,有效期三个月。拿着它,你能通过外围哨卡,进入主城区外环。至于能不能留下来,真正成为那些光鲜亮丽的主城区人,看你自己本事。” 阿鸢立马扑过了去,死死护住了身份牌,确定没有人来抢,欣喜若狂地把它捡起。 身份牌薄薄一块,捧在掌心只有冰冷的温度,上面刻着编码和日期,还印着主城区的标志。 阿鸢握紧它,指尖激动颤抖。 “谢谢老大!谢谢!” 她连声道谢,眼睛却下意识地瞟向祝潇。 祝潇坐在桌上,没再给她眼神,像是已经忘了她,或者从来就没在意过她的所作所为。 光头挥挥手:“滚吧,趁我还没改主意。” 阿鸢快速地喘了一口气,转身冲出房间,双腿却像是在门口焊住,回头看了一眼。 祝潇正好抬眼,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阿鸢张了张嘴,似乎想对她说什么,最后变成了不知在愤怒什么的粗鲁骂声: “狗屁护身符!” “白痴,世上才没有什么护身符!” “在诡界能拥有健康,不死在辐射潮中的人,除了异能者和具有抗性的倒霉鬼,还有异化者!” 阿鸢骂完,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异化成一只白骨狼,跑了。 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祝潇和猎犬帮的四人。 光头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巨大的压迫感朝着祝潇笼罩而来。 他说:“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出路。” 惨白的光线在祝潇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眼眸深处摇晃着凶戾的光。 祝潇问:“你想给我什么出路?活着被你们研究切片,或者死了被榨取最后的价值?” 光头笑了一下,表情变得阴沉:“原来你都听见了,也好,省得我再解释。” 他缓慢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擦出刺耳的声响,房间里剩下的三人无声地围拢上来,形成了一个严密的三角包围圈。 “抱歉,不知从哪里来的尊贵女士,但在诡界,生存就是这么回事。” 光头摊开手,“要么吃人,要么被吃。我今天选择吃人。” 祝潇点头:“你说得对,我也明白了,在诡界,生存确实是一门学问。” 她说完,又遗憾,“但有一课你可能还没学会。” 光头挑眉,语气戏谑又嘲讽:“哦?” 祝潇突然动作,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借势从桌沿滑落,右腿凌厉扫出。 咔嚓一声脆响,离得最近的刀疤被扫中脆弱的腓骨,痛吼着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同一瞬间,祝潇左手在地面一撑,旋身而起,抬脚就将整张桌子踹向了对面追来的人群。 独臂女人愤怒拔枪,只看到一道残影朝自己扑了过来。 祝潇扣住女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女人痛呼松手,掉落的枪支在空中翻转。 祝潇看也没看,伸出右手,顺势接住下坠的枪柄,食指自然地滑入扳机护圈。 咔嗒。 子弹上膛。 光头怒吼:“一群废物!还不给我好好收拾这个贱人!” 砰! 一声利落的枪响,格外惊心。 光头倒在了地上,嘴唇还保持着怒吼的动作,眉心的弹孔中喷出一股血水,很快流淌满地。 祝潇的身影暂停在惨白的灯光下,右手稳稳平举手枪,几缕发丝因为刚才激烈的动作而高高扬起,又从空中轻轻落下。 她的视线从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抬起,扫过对面三双陷在震惊与愤怒中的眼睛,傲慢得仿佛她才是占据此地已久的主人。 “最后一课是,见到了你们祖宗,先,磕,头。” 5. 005 枪声穿透房间,在昏暗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独臂女人又惊又怒,突然就想起阿鸢刚才说过,这个女人叫祝潇。 忘了问,是不是嚣张的嚣。 她被祝潇夺走了枪,于是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攻到半途,反应迅速地滚地躲过了祝潇的枪击,起身时,忽然朝她露出了一个挑衅的大笑。 祝潇轻蹙眉,听到身后有破空而来的一阵电流滋滋声。 眼镜男的雷电异能缠满了他握着的一根棍子,重重地砸在了祝潇头上。 电流瞬间贯穿全身,爆开苍白的弧光。 肌肉痉挛,浑身剧痛,祝潇眼前发白,治愈的力量同时开始运转。 一股柔和的力量涌向四肢百骸,眨眼间强行平复了神经的紊乱,修复被电击损伤的细胞。 祝潇轻声感叹:“哇。” 她很喜欢这个异能。 眼镜男看着一眨眼就若无其事的祝潇,变了脸色:“真想不到,你的异能居然强大到可以在受伤的同时就治好自己。早知你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刚才就该直接剁了手脚,头儿也不必枉死。” 刀疤已经意识到了麻烦,粗声粗气地哼了声,给自己壮了壮胆:“怕什么怕?只要是人就会死,她的异能再厉害,能经得住受几次重伤?” 祝潇点点头:“我也很好奇,所以今天拿你们来试。” 三人气势凶狠地围攻上来。 祝潇迅速侧身避过那根棍子,左手抬起,用手臂外侧格挡住独臂女人的匕首突刺。 刀刃划破皮肉,鲜血立刻染红了袖口。 疼痛传来的那一刻,祝潇能清晰感觉到治愈的过程。 伤口处的细胞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分裂生长,刀刃被新生的组织缓缓推出,皮肤表面只留下一道迅速淡去的红痕。 三人都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眼镜男不信这个邪,双手虚握,掌心间电光凝聚成球,朝着祝潇掷出。 刀疤和独臂女人一左一右夹击攻来,祝潇无法完全躲开电球,细小的电弧噼啪燃爆,灼伤她的手臂,电流迅速窜上身体。 剧痛本该让肌肉痉挛,可祝潇只是轻晃了一下,随即站稳,枪口转向,扣动扳机。 眼镜男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炸开了血花,电光在他指尖无力地闪烁几下,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不可能……不可能……” 他死死盯着祝潇,喉咙里喷出含血的气音,“治疗系的异能是最低等级的……不可能有这么强的修复能力……” “异能还有高低等级之分吗?”祝潇态度谦虚地咨询。 毕竟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很陌生,需要学习。 她大步上前,一脚踩在眼镜男脸上,奇怪地发现刀疤和独臂女人居然停止了攻击,露出投鼠忌器的表情。 哦,她明白了,脚下这人应该是这个据点的二把手。 眼镜男感受到自己的生机在快速流逝,被她用脚重碾,顾不得思考屈辱不屈辱,反而将她的问题当成了救命稻草,用尽力气提高声音回答她: “异能从高到低,分ABC三级……治疗系、感知系等辅助类异能通常评级都为C。此外还有凌驾于A之上的特殊评级,即S级……但诡界没有这样的异能者,听说主城区里也只有两三个……” “原来如此。” 祝潇思索着,她对自己的异能还没那么熟悉,“那我现在的治愈能力可能有点超出你们的常识,预支未来的健康状态,换取即时的完美修复,相当于不受伤。” 应该有代价吧? 但现在好像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眼镜男见到她此刻竟然还在理性思考,惊恐到了极点,用最后的力气求饶道:“别……别杀我……你可以挟持我做人质……从这里走出去……否则……你必死无疑……” 祝潇看了他一眼,补了一枪。 “谢谢,不需要。” 砰! 独臂女人和刀疤浑身一僵,定定地看向尸体下方迅速扩散的血渍,脸色变得惨白。 外面的守卫被这里不同寻常的动静吸引了过来,握着武器撞开了门。 最先冲进来的两人看见地上的尸体,脚步骤然刹住,一脸不可置信。 随后涌进来的守卫们也愣住了,手中的武器举起又放下,视线在两具尸体和祝潇之间来回扫动。 刀疤回过神,往人群中退了几步,嘶吼着下了命令,声音里的恐惧被愤怒盖过: “就是这个女人害死了头儿和二哥,兄弟们动手!杀了她!” 守卫们反应过来,举枪的举枪,拔刀的拔刀。 独臂女人动作更快一步,喉咙里发出阴冷的嘶嘶声,仅剩的左臂皮肤突然龟裂,青绿色的鳞片从皮下翻涌而出。 她的整条手臂在几秒钟内膨胀,扭曲,拉长,化为一条碗口粗的蟒蛇,鳞片光泽冷硬,堪比金属坚硬。 蟒臂如鞭抽向祝潇,速度之快,带出破空尖啸,蛇头张开,露出两排滴落毒液的尖牙。 祝潇敏捷闪避,蛇头擦着她的肩膀撞在墙上。 轰隆! 半壁墙坍塌陷落,扬起的尘埃遮挡了众人视线,蟒臂从乱石中飞速抽出,再次袭来。 祝潇右手持枪连射,逼退了最近的几个守卫,左手一把拽住张口咬来的蛇首,猛力一扯。 独臂女人惨叫一声,整条蟒臂被祝潇从她肩膀上撕扯了下来,鲜血狂喷。 脱离本体的蟒臂迅速萎缩,变回了一条血肉模糊的人类手臂。 祝潇用力将它扔进人群,看到几个守卫因此而被吓退,被逗得笑了出来。 她笑容骤转冷峻,脚尖踢起落在地上的一把匕首。 短兵锋锐,不偏不倚,刺入独臂女人的咽喉。 刀疤看得清清楚楚,瞬间面如土色。 主城区那些经过特殊训练的军人都没她动作利落,这是哪里来的煞星? 刀疤毫不犹豫,借着一屋子守卫的遮挡,往大门的方向退去。 “你要去哪?”祝潇很不满,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把刀,也开始往前走。 刀疤浑身一哆嗦,拔腿就往外跑:“你们给我拦住她!决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了!谁能割了她的脑袋,我以后就让谁做二把手!” 守卫们对视一眼,备受鼓舞,忐忑紧绷的表情松弛下来。 猎犬帮的守卫大多是体质强健的异化者或异能者,力量蛮霸过人,凭此在诡界横行惯了,还没遇到过几个真正能让他们服软的敌手。 一个守卫狂吼着扑向祝潇,硬化异能运转下的皮肤坚如岩石,他挥舞拳头砸来,祝潇不闪不避,抬枪对准他砸下的手臂连开两枪。 子弹打在石头般的皮肤上,只留下白痕。 拳头砸中祝潇的肩膀,骨裂声清晰可闻。 接着,愈合声也同样清晰。 祝潇在骨折的剧痛中抬手,枪口迅速抵住守卫没办法异化的眼睛。 砰! 脑浆和鲜血溅了祝潇一脸,温热粘稠。 她一边抬手擦去,一边继续往大门的方向走。 交手没多久,守卫的尸体堵住了半个屋子,还活着的人开始退缩。 “她、她的伤好了!刚才那一刀明明刺进去了!” “火烧也没用,这怎么打?” “救命啊!” 他们见过能打的,那些拥有高等级强攻击性异能的人,以一敌百也毫不夸张,却从没见过祝潇这样的人,在被围攻的同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所有伤口,犹如不死之身。 有人很快就崩溃了,扔下武器转身就跑:“怪物……她是怪物!” “骂谁?”祝潇抬手,一刀从他后脑贯入。 恐惧快速蔓延,活着的人群像躲瘟疫一样飞快地远离这间屋子,朝着这座地下商场的地面入口逃窜。 祝潇踏出房间,追着他们的身影往前走。 她的速度很快,行踪也没个定数,有时从拐角处杀出,有时从背后一刀捅来,或者从坍塌的断墙上跳下,一枪毙命。 布满粗俗涂鸦的墙壁上溅满了血水。 刀疤拼命狂奔,终于没再听见身后有打斗声传来,松了一口气,然后舒展了一下双臂,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那个女人该懂了。 刀疤放慢脚步往前走,心想,这个据点算是废了,他得想想怎么向帮主那边请罪。 正低头思索着,地面的一道影子闯入他的视线。 刀疤陡然刹住脚步,抬头,眼瞳剧颤。 祝潇迎面走了过来。 她的黑色风衣上沾满了血,大部分是别人的,自己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除了衣服上的破 损和血迹,谁都看不出她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 刀疤见到她的那一刻,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猜测。 难道这个据点的其他人,都被她杀光了? 霎时间,刀疤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瘫软着往地下一跪。 祝潇抬手挥去被他扬起的灰尘:“别一见面就跪地认妈,主城区怎么走?” 刀疤颤抖着抬起手指向东方:“离这里最近的是主城区的第一大区,往、往东走,穿过旧工业区,能看到高墙,那就是它的外围。” 祝潇说:“刚才你们给阿鸢的那种身份牌,我也要。” 刀疤愣了一下,拼命摇头,哭得很难看:“没有了……真的没有了!诡界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真正踏进主城区!那种临时牌,我们这里……不、是整个诡界,我敢打赌总共也就一两块,还是头儿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你要不要换点别的?” 祝潇垂眸注视着他,抬手压下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目光深静,让刀疤看不懂她是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还是在思考他有没有别的什么价值。 片刻后,她抬起了枪。 刀疤的眼睛在恐惧中睁大:“不……等等!我可以给你别的!食物!武器!情报!什么都可以——” 砰! . 弹壳落地,发出清脆一声响。 主城区,第一大区的某道哨卡外,探照灯将整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那具向后倒去的尸体。 血在地上缓缓铺开。 执火二队队长向楚站在光区边缘,一身笔挺的蓝黑色制服上挂满了勋章,英俊的脸上总是带着笑,透出一股阴冷乖戾。 他转头,把枪抛还给旁边脸色发白的年轻守卫,示意道:“清理掉。再有试图混进来的诡界人,按照严重危害公共安全罪处理,当场击毙。” 那名守卫虽然刚入职三天,对于联合军事指挥部下属的精英部队执火,却早就知其赫赫威名。 这支部队虽然名字里很谦虚地用了一个队字,分为一队和二队,听起来不过寥寥数人,但实际规模庞大,组织结构严密清晰,是按照主城区各军种标准来规范建设的,属于联合军事指挥部管理下战绩最多、地位最高的一个序列。 里面的人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战力与战术兼备的人才。 至于其中的那两位风云人物,他也耳熟能详。 只是没想到那二人之一的二队队长,比传闻更冷酷凶戾。 年轻守卫紧握被归还的配枪,目光凝在血水上,半晌都没回过神,只是下意识照做:“是……是,向队。” 军靴踏地声清晰响起,越来越近。 一名战士匆匆跑来,停在向楚面前,立正敬礼,双手递上一封密封信函。 向楚接过,挑开火漆,展信扫过几行,嘴角的笑意更深更冷。 “最高科学理事会那边探测到一个异常纯净的生命信号,现位于诡界A2区的废弃购物中心地下层附近。” 他随意地念出声,像在分享趣闻,“上头非常重视,要求联合军事指挥部负责把人带回来。部里指定我亲自出马。” 战士低下头,不敢接话。 向楚将信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衣袋。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笑意里带了点针对意味明显的嘲讽:“既然是这么重要又光荣的任务,怎么不交给简之?他的一队不是专干这种活儿吗?” 战士脸上挤出尴尬的谄笑:“或许简队那边有别的任务?这项任务听起来需要细致且强大的人出手,除了向队您,别无人选。” 向楚轻笑了声,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停在哨卡旁的黑色装甲车。 “走吧,叫上几个擅长追踪的。” 车门被战士拉开,向楚一步踏上去,停顿了下,“对了,带上束缚器和镇静剂,剂量按二级异化体准备。” 异化体是他们对诡界的异化者、异能者和怪物的统称。 战士一愣:“二级?可是目标应该是有抗性的人类,通常情况下,抗性者的危险性与攻击性几乎为零。” 车门已经关闭,装甲车调转方向,朝着高墙外的黑暗驶去。 车灯切开夜幕,照亮前方坑洼的道路。 向楚闭眼假寐,神情冷淡。 “能在诡界保持纯净的‘人类’,还能算人类?” 6. 006 阿鸢第一次走到了主城区的城墙下。 诡界的人是不敢接近主城区的。 听说,仅仅是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和营养不良的身体,就有可能被当成暴动者,遭到守卫的枪击。 阿鸢平时也不敢,是紧紧攥在手里的那块身份牌给予了她莫大的勇气,让她举起双手,扬起一脸卑微又无害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往那堵高墙靠近。 这堵墙原来这么高啊。 阿鸢咋舌。 它像是一座山挡在那里,让她无论如何都偷看不到后方的天堂是什么样的。 墙体表面光滑得连蚂蚁都爬不上去,墙顶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哨塔,狙击镜反射着的光芒很是冰冷,就像冬天里的一片片会冻死她的雪花。 墙脚下有十米宽的隔离带,铺着碎玻璃和带刺铁丝网。 墙上有一个入口,是一道坚固的金属大门。 阿鸢走进了才看见,门前设了三道关卡。 第一道关卡放了一台小巧的仪器,阿鸢听说过,它叫污染值检测仪。 任何一个要进入主城区的人,包括那些从诡界执行完任务之后,返回主城的巡逻队,都需要通过那台检测仪。 如果机器发出尖锐的警报,代表这个人身上的辐射污染超标了,他这辈子也就只能留在诡界。 第二道是身份验证台。 阿鸢摩挲了一下身份牌,用力压了压扬起的唇角。 最后一道是搜身检查区。 阿鸢偷瞟着最后一道关卡,心里有些忐忑,突然被人大声呵住:“停下!禁止再靠近!” 说话的人是门前的一个年轻守卫。 阿鸢急忙解释:“长官,我不是暴徒!” 她缩回手,攥着身份牌看了看,心里飞快地拜完了十八路神仙,才把牌子递上前。 她露出甜甜的笑容,带了几分讨好,“长官,我有临时身份牌,请您看看。” 守卫将信将疑地接过牌子,检查之后没发现什么问题,正要刷卡,又突然想起入职时被叮嘱的某条注意事项,目光重新回到牌子左下方的一小行编码上。 P开头的编码,而非T开头,并非临时。 守卫抬头看看阿鸢,又低头看看牌子,不动声色地叫来一个年纪大些的守卫。 老守卫接过牌子,用仪器扫描。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警告: 【身份牌编码P-7K9:已注销,持有人列为逃犯,见即拘捕!】 老守卫抬头,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小姑娘,你这牌子有点小问题,需要去旁边办公室核实一下。你别紧张,就是走个流程。” 他指了指旁边一栋简易平房,率先走过去:“跟我来。” 阿鸢眼珠子转了一圈,胆怯地问到:“长官,我不需要先通过污染值监测吗?” “小姑娘,核实身份更重要。”老守卫指指外面,“怕麻烦的话,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他刚说完,阿鸢感觉到有几道冷冰冰的目光聚焦在了她脸上。 ……狙击手? 阿鸢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不麻烦不麻烦,长官,我这就跟您过去!” 谁想年纪轻轻就离开人世啊! 她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那房子没有窗户,大门冰冷,门牌上写着核查处三个字,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守在门口。 老守卫推开大门,里面是个空房间,只有一张铁桌和两把铁椅。 墙上有许多暗褐色的污渍,不知是泼洒的颜料,还是血迹。 “坐。” 老守卫示意,“把随身物品放桌上。” 阿鸢照做,把自己的破旧布袋放在了桌上,自觉把里面的全部家当摆了出来,任其检查。 其实也只有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半壶浑浊的水,还有一包纸巾。 老守卫拿起那包明显来历不明的纸巾看了看,嗤笑了声。 他把东西扔回桌上,声音冷了下去:“小姑娘,说说这牌子哪来的。” 阿鸢愣了一下。 她看看这间封闭的危险空间,反应过来。 该死的光头……竟然敢耍她,骗她来送死! 阿鸢整个人都被一股怒火点燃。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脸上露出惶恐不安的表情,眼睛开始泛红,后悔道:“长官,我老实交代,这牌子是我捡的,真的!我也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谁……我有几天实在饿得没饭吃了,就想着去中度污染区碰碰运气,没想到在B2区的一个旧工业区的废墟那边看见一具了尸体,牌子就在他手里……” “尸体什么样?”老守卫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 阿鸢的哽咽声说来就来,细节编得有模有样:“男的,四十多岁,脸上有大片烧伤,穿着灰蓝色的工装,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我猜他也许是主城区派去挖矿的人。” 老守卫吸了口烟,盯着她看了很久。 末世资源稀缺,主城区为保证生存,会竭力利用一切,因此会定期派人前往诡界搜寻旧时代遗留在各地的物资。 而诡界之中,中度污染区十分很危险,以B区命名,诡界的人不会住在那,但它矿藏资源丰富,主城区会定期派人去开采。 死几个人,的确正常。 他弹掉烟灰,一眨不眨地盯住了阿鸢,露出了仇恨:“编得挺像,但P-7K9的原主人是个女人,二十八岁,非常优秀又善良的药剂师。三个月前,她带着一批药品进了诡界,想送给你们这些可怜的人,没想到却在诡界遇害了。我们找到她时,看见她身上的东西被抢得一干二净,整个人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好人的?!” 砰! 阿鸢脸色煞白,耳朵快要被他拍桌子的声音震聋。 老守卫平复了几秒,把烟狠狠碾灭在桌上,警告:“所以小姑娘,你再说一次,你是从哪里把它捡回来的?” 阿鸢的眼泪瞬间止住。 她可不知道那个药剂师是不是猎犬帮的人杀的,却很清楚一点,只要她把猎犬帮供出去,她的下场肯定和药剂师一样。 阿鸢抬起头,脸上的惶恐消失了几分,声音没了颤抖:“长官,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 “看情况。” 老守卫摊手,“如果你配合,交代清楚牌子的真实来源,也许能从轻处理。如果不配合,核查处每天都要处理很多身份不明的尸体,多一具,少一具,没人在意。” 阿鸢沉默了几秒,露出笑容,乖巧又讨好,像只摇尾乞怜的狗:“长官,我要怎么配合?” 老守卫似乎满意她的态度,靠回椅背:“简单。这牌子是谁给你的?你在为谁工作?混进主城区想干什么?” “牌子是我从一个死人身上扒的,就刚才说的那样。” 阿鸢的语气十分真诚,让人挑不出毛病,“没有为谁工作,我就是想进城,想过好日子。诡界那种地方,不是人待的。” “想过好日子。”老守卫重复这句话,笑了,“每一个诡界来的人都这么说,但你们不知道,主城区的好日子,从来不是给你们准备的。” 他站起身,走到阿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最后一个机会。说实话,或者我帮你想起来。” 阿鸢仰头看着他,突然问:“如果我说了实话,能放我走吗?我保证立刻回诡界,再也不靠近高墙。” 老守卫摇头。 阿鸢明白了,这块牌子给了她一个必死的结局,区别只在于死在这里的痛苦会比死在猎犬帮手里少一些。 前提是,如果这里的人有一点人性的话。 也不知怎么的,阿鸢突然就想起她把那小半壶过滤水递给祝潇时,对方脸上那不可置信的表情,好像在说,你们居然喝这种水? 阿鸢垂下眼睛,看起来像是认命了。 她小声问:“那我能先喝口水吗?我从昨天到现在,一口水没喝。” 老守卫看了她一眼,去了一趟门口,拿进来了一瓶水:“赶紧喝,别想耍什么花样。” 阿鸢没见过这样的水。 它是透明的,干净的,装在一个同样透明干净的瓶子里,她伸手去拿,拧瓶盖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发现它居然是密封的。 阿鸢咧嘴笑起来,扬起脑袋,想学别人喝酒那样大口大口喝下,听说这样才有滋味。 一开始,实在没尝出什么味道,只觉得很解渴,到了后来却有点咸。 噢,恰好有流下来的眼泪掺进去了。 “快点。”老守卫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声。 阿鸢放下空瓶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的水珠,乖巧地回答:“是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给我的。” “男孩?”老守卫放松下来,从 口袋里重新掏出烟点上,“那个人去哪了?有什么特殊能力?” 阿鸢语气真诚:“他往西走了,看样子是要去离那边最近的第二大区。长官,他真的很特别,伤口好得特别快,不怕辐射污染,不怕有毒的水。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我觉得他有可能是净化类异能者,还拥有一定的辐射抗性。” 老守卫眼睛亮了。 净化类异能者,和诡界里的抗性者一样可遇而不可求。 前者可以辅助净化系统,帮助主城区抵抗覆盖全球的辐射污染。 后者被视为珍贵样本,可以用于最高科学理事会的研究,帮助主城区生产珍稀药剂,用以增强公民的体质,维持健康体魄。 药剂的效果不是永久的,所以需求极大。 如果真的存在一个同时拥有异能和抗性的人,这对主城区而言,是天大的喜事! 老守卫的注意力果然被这条线索转移了,不再执着于身份牌的事情,连忙追问:“同时具备异能和抗性的人?你确定?” “不确定,但很有可能。” 阿鸢顿了顿,换了一副谄媚又贪婪的表情,就像那些痴心妄想要往上爬的诡界混混。 她继续说,“长官,如果我能帮你们找到他,能不能给我换一块真的身份牌?我听说,能为主城区做出卓越贡献的人,就有机会成为主城区人,我不要什么卓越贡献,这功劳给你就好了,我只要一条活路,以后每天都可以喝上这样的水……我保证,找到她之后我就消失,绝对会保守秘密。” 老士官吸了口烟,似乎在权衡:“可以,但你要先证明你没骗人,现在就带我们去找到他。” 阿鸢点头:“好。但他很警惕,人多了会跑,所以长官你最好只带少数精锐,悄悄接近。” “这个不用你操心。” 老守卫起身,“走吧,先跟我回哨所登记信息,然后——啊!” 他的声音突然化作惊慌的大叫,剧痛的身体被一团巨大的白影扑倒在地,温热的鲜血从脖子上喷了出来,洒在斑驳的墙上。 屋子里没有什么诡界少女了,只有一头压着他,要咬死他的白骨狼。 它比普通狼庞大数倍,全身没有一丝皮肉,只有森森白骨,眼眶明明是空洞,却给人一种阴戾之感。 老守卫惊惧的表情没持续多久,很快变得彻骨的仇恨,厌弃地斥道:“你竟然是异化者!” 这世上人人都知道,异化者与诡界的那些怪物没有区别,都是辐射污染催生出的扭曲畜牲。 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都无法控制形态,也无法确保自己在异化形态中还具有人性,并且拥有强攻击性和强破坏力,不仅厌恶主城区,还会掠夺同样处于底层的人,带来危险与死亡。 巡逻队一旦发现异化者,会就地击杀。 异化者们因此变得狡诈起来,会伪装自己,躲藏在人群中。 没想到这些异化者竟然越来越胆大妄为,走到城墙下来了。 老守卫反应很快,身体素质也比常人强上不少,他左手和白骨狼搏击,试图将那颗硕大的白骨头颅从他脖子上推开,右手艰难地拔枪。 砰! 白骨狼转身撞向墙壁,一次,两次,坚硬的墙壁裂开裂缝,整面墙轰然倒塌。 扬尘滚滚弥漫,遮蔽了视线,白骨狼冲出了房间,快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冲向了隔离带。 “开枪!开枪!” 城门口变得一片混乱,子弹如雨点般射向白骨狼。 它的骨骼十分坚硬,子弹打在上面溅起火星,一开始只留下了浅浅痕迹,但后来随着火力变得密集,不少白骨被击断粉碎。 白骨狼痛苦地嘶吼着,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跃过铁丝网,骨爪碾碎碎玻璃,身形很快消失在远处的诡界里。 枪声持续了许久才停止。 火药味混在漫天尘埃中,久久不散,守卫们看着城墙周围原本好端端的一大片区域变得惨不忍睹,纷纷忍不住谩骂。 异化者果然都是怪物! 老守卫脖子上的伤口正在被医生处理,他脸色铁青,低头看向手中的通讯器,屏幕上是刚刚拍下的白骨狼影像。 他按下发送键,附上两行字: 【异化者警报:白骨狼形态,伪装人类少女,持有身份牌P-7K9】 【现申请录入追缉名单,编号M-449,攻击性:低,生存力:中,危险等级:1级】 7. 007 “我才不是怪物!” 一条半埋在地下的废弃管道里,阿鸢已经变回了人类少女的模样,衣衫破烂,伤痕累累,抱着膝盖蜷缩着,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它踩碎了玻璃和铁丝网,现在变回了人类的手掌,纤细,肮脏,指甲缝里塞满污垢,鲜血淋漓。 恐惧和后怕驱之不散,让她的牙齿还在颤抖。 阿鸢嘶哑着声音咒骂:“该死的主城区!猎犬帮!祝潇!都是你们害的……” 剧痛之中,大脑的运转也变得缓慢起来,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原本熟悉的A2区是回不去了。 诡界宽广无边,只有编号为A的轻度污染区才能勉强允许人类生存,每个轻度污染区几乎都不毗邻,被中度污染区隔开。 要寻找新的生存地,就必须穿越危险重重的中度污染区。 大概会死在半路上。 再加上自己刚才暴露了异化者身份,肯定已经上了追缉名单,那些讨厌的巡逻队从此会追捕她。 阿鸢爬向散发着腐臭的管道深处,果然摸到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跟她一样是流浪者。 她把尸体的衣服全都扒下,给自己穿上,又从一件衣服上撕下布条,一圈圈缠住脸,只露出眼睛,转身往出口爬。 不能等死了,要出去寻找新的藏身地。 管道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阿鸢瞬间绷紧了身体,伸手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自己布袋里的小刀,才愤怒地想起,那个袋子已经丢了。 一个粗哑的男声出现在管道附近:“我明明看见那小子往这边跑了,他究竟能躲到哪?” 另一个声音要年轻一些,像是新入伙的,有一种颤巍巍的犹豫:“应该就在这片区域,这里靠近中度污染区,正常人不敢来,只有逃命的才会往这种地方钻……估计待不了多久就会死,不如算了……” 粗哑的声音吼道:“算了?赶紧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小子偷了咱们一箱药,不弄死他,以后谁还把猎犬帮放眼里?” 猎犬帮。 阿鸢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她听出来了,发火的那个声音是刀疤。 晦气。完了。 脚步声在管道口附近停下。 “等等。” 刀疤突然扭头看向黑漆漆的管道里,“这里有脚印。” 阿鸢脑袋嗡的一声。 刚才太累了,浑身又痛,脑子已经不清醒了,所以她忘了清理痕迹。 刀疤阴沉沉地笑了声,冲管道里喊:“小子,别在里面当老鼠,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 阿鸢咬着牙,装死不动,心里把那个素不相识的小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管道被什么东西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回响。 “不出来?”刀疤笑了,“行。” 一根点燃的火把被扔进了管道口,浓烟很快开始向深处蔓延。 阿野捂住口鼻,被无孔不入的烟雾呛得猛咳,眼泪直流,肺部像要炸开了,咳嗽牵动一身的伤口,血又流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刀疤在外面大笑:“小子,我听见了!你再不出来,我就一把火把你烧成灰!” 阿鸢知道躲不过去了,手脚并用向管道外爬去,淌着血爬出管道口,摔在外面的土堆上,咳得撕心裂肺。 年轻的男人手里拿着绳索和镣铐,一看阿鸢瘦弱矮小的身形就愣住了:“哥,怎么不是那个人?” 刀疤也愣了下,认出了阿鸢那双眼睛,很快就怒火中烧。 他蹲下身,用刀尖划破阿鸢脸上的布条,挑起她的下巴,怨恨又嘲讽地说道:“看看这是谁,我们的小骗子阿鸢,怎么,主城区不好混,又滚回诡界了?” 阿鸢同样忍着满腔怒气,艰难地挤出谄媚的笑:“刀疤哥,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 刀疤笑了声,突然抓住她的后颈,把她的脸往地上重重按下去:“你带那个怪物女人来据点,害死了头儿,二哥,老蛇,还有我们整个据点的兄弟,这叫误会?!” 阿鸢一愣。 什么?太好了! 阿鸢咳出血来,气若游丝:“我不知道她那么厉害……我也差点死在她手里……” 刀疤用刀尖划开她下巴的皮肤:“但你活下来了,而且居然还从那堵墙下逃出来了。异化者……啧啧,装得挺像啊,小杂种。” 阿鸢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怨毒,又瞬间压下去,换上哀求:“刀疤哥,求求你饶我一次,我可以帮你做事!什么都能做!” 刀疤嗤笑:“你除了骗人,还会什么?” “我知道很多事!” 阿鸢飞快地胡诌,“我知道主城区哨卡的轮班时间,知道哪些守卫能买通,知道巡逻队在诡界的几个营地的物资储备!我还知道、还知道那个女人往哪去了。” 刀疤神色大变:“说!” “你先答应不杀我!” 刀疤盯着阿鸢看了几秒,一脚踹在她肋下的伤口上。 剧痛让阿鸢蜷缩成了虾米,她忍住了惨叫声,却没办法忍住呜咽。 刀疤踩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想碾碎她的骨头:“小畜生,还想耍花招?你分明就是跟那个女人一伙的!说,那女人去哪了?!” 阿鸢痛得眼前发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要死了。 那就拉一个垫背的。 “她往……”阿鸢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 刀疤弯腰凑近:“大声点。” “她往……” 阿鸢手掌猛地变成尖利的白骨狼爪,用尽全身力气刺向刀疤的脖颈,“地狱去了!你也去吧!” 刀疤反应极快,侧身躲了一下,狼爪没能刺进他的脖子,狠狠地贯穿了他的肩膀。 他闷哼了声,踉跄着挥刀劈下:“找死!” 阿鸢已经没力气躲了,尖叫着闭上眼。 砰!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阿鸢眼前炸响。 阿鸢颤抖着睁开眼,看见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架住了大刀。 握着斧柄的是一只女人的手,手指白皙修长,十分有力。 阿鸢看呆了,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祝潇就站在她身前,背影很酷,黑色风衣的下摆在满是灰尘的大风中飘动。 她一开口就带着点挑衅的味道:“这么大两个男人……应该是男人吧?居然欺负一个受伤的小姑娘,看来上次的教训不够。” 刀疤被她的出现吓得下意识往后跳,面如土色:“是你!” 祝潇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你为什么没死?你也是异能者?你的异能是什么?装死吗?” 刀疤一听她又是这种虚心求教的语气,恐惧再度浮现,眼中的不甘和怨毒消失得无影无踪,头皮都麻了。 阿鸢在旁边火上浇油,大叫道:“姐姐你好聪明,他就是可以假死脱身!据说有一次他被仇家围剿,身中十七刀,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结果三天后他又活生生出现在据点里,你当心啊!他认定了我们是一伙,刚才骂我小杂种,那也是在骂你呢!” “你给我闭嘴!” 刀疤呵斥了一声,咬了咬牙,一刀砍向祝潇,“上次是你偷袭,才让我们据点死伤惨重,这次你没那么好运了!” 他使了个眼色,身旁的同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急忙甩出镣铐,试图锁住祝潇的手腕。 祝潇迎着大刀,握着斧子斜撩而上,撞得刀疤往后连退,她左手探出,抓住飞来的镣铐链子,一拉,再一抖。 同伙猝不及防被拽得向前踉跄了几步,祝潇抬脚踹在他胸口,肋骨断裂,整个人倒飞了出去,撞在不远处的枯树桩上,滑落在地不动了。 刀疤握住被这一斧子震痛的右臂,几天前才被祝潇一枪爆头的恐惧又回来了,转身狂奔。 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砰的一声摔倒在地,整张脸都摔进了土里。 一根青翠细韧的藤蔓死死地缠住了他的脚踝,带着尖刺扎进皮肤。 刀疤惨叫一声,抬头往脚下一看,认出了这是什么。 诡界里并不罕见的一种刺藤。 不……不对! 这种刺藤虽然是为数不多能在死气沉沉的诡界里存活的植物,却总是半黄半绿的,小拇指般细弱,趴在地面奄奄一息。 这一 株却生机勃勃,粗壮青翠,有着一种变异植物的诡异。 祝潇大步走上前:“别用你绿豆大小的脑仁想了,是我治愈了它。” 她一脚踩在刀疤的后背上,打断了他试图起身的动作,将他重重地按在地上。 刺藤飞快生长,像绑过年猪一样,将刀疤五花大绑起来,尖利的短刺扎得他浑身是血,哀嚎连连。 “饶命……饶命……啊!” 刀疤被植物五马分尸。 祝潇问满地尸块:“这样就应该没办法假死了吧。” 没人回答。 她转身,看向还蜷缩在地上的阿野。 阿野已经被吓懵了。 半晌,她仰头看向祝潇,烦躁地踹了空气两脚,表情复杂难言。 要怎么形容呢,阿鸢心想,被一个时时刻刻都游刃有余的人平静地俯视着,她觉得很耻辱。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糟透了。 一身的伤口没有药物处理,已经开始发炎流脓,不属于她的衣服松松垮垮穿在身上,污黑发硬,混着渗出来的血,结成了板结的块。 像一只狼狈又活该的怪物。 可是祝潇在诡界流浪了这么多天,怎么就依然光鲜潇洒呢? 几秒后,阿鸢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谢谢姐姐又救了我!我就知道我们两个的缘分深着呢。” 她用开心又感激的语气,抬起一双黑亮的眼睛,真诚地望着祝潇,“我从此以后一定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祝潇听着她脱口而出的话,点点头:“现在就开始吧。” 阿鸢一愣:“什么?” 祝潇说:“你说当牛做马。怎么,是说完就反悔了,还是以为你把我卖给猎犬帮的这笔账,我不会找你算?” “没、没,姐姐,我怎么会说话不算数呢。” 阿鸢满脸堆上谄媚的笑,拍拍胸口,殷勤极了,“你尽管吩咐。” 祝潇说:“我们现在就去离这里最近的主城区,等到了那里,你去试一试他们的火力。” 阿鸢瞬间暴怒,要不是一身都痛,她早就跳了起来:“祝潇!你别仗势欺人!” 祝潇夸赞:“哇,还会成语。” “老子读过书!” “好厉害,之前还说不识字,又骗我。” “……你杀了我吧!” “行了,不会让你去送死,救你是因为你说的,我欠你一条命。” 阿鸢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眼神变得冷冰冰的,嘴角咧开的弧度极尽嘲讽:“所以你这是在履行承诺?祝潇,你怎么还不没明白诡界的规矩,仁义道德那一套,在这里行不通。” 祝潇盯着她,眼神变得强势而冷厉,让人心里发毛:“我知道了,刚才也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留着你,是因为你有用,而不是我心善。” 阿鸢反而松了一口气,尾音拖得长长的,恶劣地笑叹:“果然还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比虚伪的善意更让人安心啊。” 她说完也就认命了,骂骂咧咧地爬起身,肋骨下方最严重的那条伤口还在渗血,腿也软得厉害,软绵绵地往地上扑。 突然间,她被祝潇抓住了肩膀。 “啊——!” 阿鸢惊得大叫,双腿乱蹬,可是祝潇的力道很稳,就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了起来。 那只手触碰到她的瞬间,一股温柔又暖融融的力量传进了她身体。 伤口不痛了,血也止住了,浑身都很舒服,像是在梦里晒太阳一样。 祝潇松手,阿鸢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地上,迷茫地眨了两下眼睛。 “你……” “我不想让一个软体动物浪费我的时间。”祝潇挑挑眉,“还不走?” 阿鸢又被她骂得暴怒,却不敢在她面前表现,踹一脚泥沙在她背影上。 “喂,我们要去哪?祝潇,你总要告诉我,你打算做什么?” 祝潇眺望远处,废墟连绵,无尽荒芜中埋伏着无尽危险。 她才不要留在诡界这种地方。 祝潇决定:“当然是做点了不得的事,让主城区请我进去。” 8. 008 天色暗了下来。 诡界无人区的夜晚比祝潇从小经历的黑夜恐怖一万倍,完全没有光亮不说,阴冷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古怪的味道,整个世界都像是一具死去的尸体。 祝潇找了一座建筑废墟歇脚,先找阿鸢要回了被拿走的日记本。 她翻开看了几页,猛地合上,塞回口袋。 随即从鼓鼓囊囊的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我从猎犬帮据点离开时,顺手拿了医疗包,你替我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她把布袋丢给阿鸢,走向四周检查一番,以防有蛰伏的变异生物攻击。 阿鸢打开布袋,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消毒酒精,绷带,止血粉,啊!还有两针抗生素!这些在诡界可都是硬通货,尤其是抗生素,一支能换好多好多食物!发财了发财了。” 祝潇听着她欢欣雀舞的声音,回首,问:“你刚才说你暴露了身份,主城区要追杀你,为什么?” 阿鸢撇嘴,恶狠狠地说:“因为他们觉得异化者是怪物,是不可控的危险。哈,他们也没说错,很多异化者最后都疯了,变不回来了。” “但你还能控制。” “现在还能,可谁知道能维持多久。” 阿鸢四仰八叉往地上一躺,轻声说,“我每次变成白骨狼,都感觉自己离人类更远了一点。好心提醒你,你也小心点。” “谢谢。” 祝潇往更深处走了走,“告诉我,合法获得主城区居民身份的办法。” 阿鸢扳着指头数:“第一,出生在主城区。第二,对主城区有重大贡献,比如发现什么重要资源,提供某种关键技术,或者举报足够多的异化者啊,通缉犯啊什么的,累积功勋。第三,通过每年一次的先行者考核。” “考核?” “主城区会在诡界的不同地方设一立临时考点,测试身体素质,知识水平和辐射抗性,哪些算合格,由他们说了算,通过率据说不到千分之一。” 阿鸢的语气变得讽刺,她坐起身,一只手撑着下巴,意味深长地提醒道,“那些考官会优先录取长得好看,年轻又听话的人,男孩女孩都不限。说白了,就是选奴隶。” 谁知道这些奴隶最终去的是主城区,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呢。 祝潇转过身,背靠着残破的窗框,皱皱眉:“我现在对主城区的印象差到了极点。” 阿鸢发出哈哈两声刻意的大笑,又躺了回去:“那又怎么样,你最后不是也想变成那样的人?” 祝潇看了她一会,然后问:“主城区的管理者是什么样的人?” 阿鸢的眼神瞬间冷下来:“我怎么知道呢,我可不认识那些大人物,只听说他们坐在高墙后面,喝着干净水,吃着新鲜食物,享受着净化系统给他们带来的神仙生活,把你当成垃圾和暴徒。他们喜欢笑着给你希望,然后在你最接近的时候,一脚把你踩进泥里。” “还说什么主城区的名字是联合庇护区,修建在第一大区的最高政府是为了保护人类而存在,呸,狗屁。” 祝潇听完,明白了:“因为他们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诡界,辐射污染,以及所有他们无法控制的东西。” 祝潇望向窗外,“也害怕有一天,墙外的人会爬进去,把他们从舒适的位置上拉下来。” 阿鸢缓缓眨了眨眼:“我年纪小,听不懂。” “休息够了就出发——”祝潇刚开口,话音戛然而止。 建筑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整齐划一,训练有素,伴随着一种金属的摩擦声,像是佩戴了一些装备精良的武器。 还有几束强光照射过来,驱散黑暗。 祝潇向外瞥了一眼,神色凝重。 “来了十个人,全副武装,标准的战术队形,看起来是主城区的正规军。” 阿鸢一骨碌爬起来,冲到她身旁:“不会是巡逻队来抓我了吧?!” 祝潇盯着窗外,很好奇:“巡逻队的制服臂章上会佩戴火焰徽章吗?” 阿鸢一愣,脸色惨白:“啊啊啊啊完蛋了救命啊是执火!主城区最精锐的特种部队!” 她刚说完,建筑的破门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像是被一脚踹开。 祝潇听见动静时,就转身看过去了,所以看得很清楚,那扇门像是被人从门框上整个撕下,攥得变形,然后狠狠砸在室内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尘。 是某种异能。她心想,麻烦。 灰尘缓缓往地面沉下去,露出门口站着的人。 向楚站在小队最前方,一身笔挺的蓝黑色制服纤尘不染,勋章瞩目。 “晚上好。” 向楚习惯性挂着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容,目光在祝潇和阿鸢之间扫过,最后停留在祝潇身上。 “很抱歉打扰你们的私人谈话,但我们接到命令,需要请这位抗性者小姐回主城区配合一些研究。” 他拿出一张纸,将它展开后面对祝潇,加大加粗的通知二字表达出主城区单方面不容反抗的权威。 阿鸢腿有些发软。 她猛地看向祝潇,急促地解释:“不是我!我真的没有再出卖你!我发誓!” “我知道。” 祝潇没有看她,注视着向楚的眼睛,对方那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实在讨人厌。 “你是谁?”她问。 向楚说:“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执火二队的队长向楚,奉命回收抗性样本,也就是你。根据最高科学理事会的探测数据,你的生命信号纯净度异常,辐射抗性突破已知上限,具有相当高的研究价值。” 祝潇说:“我是样本?我有名有姓,我叫祝潇。” 向楚也微笑:“暂时的称呼而已。” 他漫不经心地允诺,“如果你配合,到了主城区,待遇会相当优厚,比如干净的房间,充足的食物,最好的医疗,总之,远比在诡界挣扎好得多。” “像宠物一样被养着?” “像贵宾一样被招待。”向楚纠正,然后叹了口气,“看来谈判破裂了。” 他做了个手势。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队员瞬间散开,占据了建筑里的各个有利位置,动作迅捷无声,配合默契,枪口全部对准祝潇。 同时开火。 祝潇做好了被重型热武攻击的准备,却没想到枪□□出来的是麻醉针和电击弹。 几十枚接踵而至的针弹和电球封锁了她所有的闪避角度,势必要她失去行动能力。 祝潇顿时感受到了一种侮辱。 对方真的只是把她当成一只需要活体抓捕的动物了。 她握着斧子冲上前去,快速移动的身形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大部分麻醉针和电球擦身而过,少数命中了她。 好在,这几针的麻醉剂量在注入皮肤后就被分解代谢了,电击造成的麻痹在神经信号传递到大脑前也被修复。 向楚很惊讶,微眯的双眼里闪动着兴奋光彩:“你能抵抗这种攻击……你还是异能者?治疗系吗?不可思议。” 祝潇懒得回答,极快地冲入了对方小队之中,一斧子朝着左边一个手持电击网发射器的队员砍下去。 发射器的枪管被斧头斩断,队员反应迅速,弃枪拔刀,锋利小巧的匕首瞬间划向祝潇的脖颈。 祝潇侧头避开,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手斧柄砸向了他的手肘。 咔嚓。骨折声。 那名队员却连哼都没哼一声,用另一只手抽出空来继续攻击她,同一时间,其余的队员已经重新调整好了阵型,三人近战牵制,五人远程封锁。 祝潇很快就感觉到了麻烦。 这些人和猎犬帮的乌合之众完全不是一个等级,每一个都训练有素,悍不畏死,配合天衣无缝。 他们对她的能力有所了解,每次攻击都瞄准不同部位,试图通过不同程度的全面重伤她来让她的治愈能力失去作用。 阿鸢眼睁睁看着祝潇被围攻,第一个反应是溜之大吉,却又不知为何,没迈出那一步。 她看见一把匕首刺穿了祝潇的肩膀,祝潇反手拧断持匕者的手腕,匕首被拔出的瞬间,她的伤口就开始愈合了。 可这不够。 执火是整个主城区所有军种之中,战力最强的精英,并非浪得虚名。 祝潇一个人应付得了? 阿鸢天人交战间,一个队员甩出的套索正好套住了祝潇的脚踝。 祝潇行动受阻,又有三把匕首朝她刺了过来,她挥斧斩断套索,顾此失彼,侧肋,腹部,大腿,全部被匕首命中。 治愈的力量快速在全身上下运转,但伤口太多,流血太快,治愈的速度变得慢了下来。 一个队员报告:“向队,她的愈合速度在下降。” 向楚站在门口,笑着看了一会,很快就没了兴趣。 原以为是很棘手的目标,不过如此。 “速战速决,注意避开致命部位,要活的。”他说。 祝潇看了他一眼,忽然改变战术,不再闪避所有攻击,选择性地硬扛起一些非致命伤,集中力量攻向最前面的三个人。 两名队员被她的斧背砸中头部,昏厥了过去,另一人的胸骨碎裂,猝然倒地。 祝潇身上又添几处新伤,一道伤口从锁骨划到胸口,深可见骨。 鲜血浸透了黑色风衣。 向楚被她拼命的打法重新勾起了一点兴趣。 他缓步走进战场中心,闲庭散步般轻松。 其他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祝潇握着斧头,摇摇欲坠,顺着指尖滴落的血水连绵成线。 她正要对向楚动手,对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一丝丝淡淡的紫光,像是三个重叠嵌套的圆环。 祝潇僵住了。 她的视野开始扭曲,墙壁融化,往下流淌,地面如水浪起伏,向楚的身影分裂成三个,九个,十八个,每一个都在对她微笑。</p >无数声音挤占了她的耳朵,有阿鸢的尖叫,危险的枪声,以及温柔又蛊惑的低语。 “放弃吧,很累了,睡一觉就好了。”是向楚的声音。 话音落下,这股虚幻而充满蛊惑的力量深入了她的大脑,像冰冷的触手拨乱了她的思维和感官。 祝潇瞬间惊醒。 她立刻减弱了治愈的力量,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可是眼前的幻象只是波动了一下,没有消散。 向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漠然又傲慢:“抵抗是没用的,我不喜欢千里迢迢白走一趟。” 祝潇瞬间被更恐怖的幻觉包围。 她看见自己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阿鸢举起枪对准她,脸上是恶毒的笑,猎犬帮的刀疤从血泊中爬起来,大刀砍了下来。 真真假假,混作一团。 大脑没办法同时处理如此巨量的信息,像是过载了,祝潇快要眩晕。 一个队员趁机冲了上前,电击棍狠狠捅在她的后腰。 高压电流窜遍全身,意识不清的状况之下,治愈的力量没有完全跟上。 祝潇半跪在地,大口喘息。 向楚示意:“差不多了,束缚网。” 两名队员抛出了特制的金属网,网线细如发丝,坚韧无比,一旦被它缠上,越挣扎越紧。 束缚网在空中张开,罩向祝潇。 阿鸢吓得心脏都快忘了跳动。 她突然抓起地上的一块砖头,用尽力气砸向了向楚。 向楚抬手握拳,砖头在他拳下变得粉碎,冷眼看向阿鸢。 他一分神,祝潇瞬间从幻术中挣脱,她从地上弹起,擒贼先擒王,非要砍了向楚。 斧刃划破空气,杀气腾腾。 向楚头一回遇到这么快就能从他的异能中挣脱的人,眼里划过一丝惊讶,身体向后急退,从容抬手,划过双眼。 更强烈的幻术冲击而来。 祝潇浑身冰凉。 她看见自己被许多人按在病床上,手脚都被抓住,却依旧流着眼泪拼命吼叫挣扎,冰冷的药剂注射进她的身体,逐渐空洞的大脑里回荡着包围她的谩骂与羞辱。 束缚网正好落下,缠住了祝潇的身体,细丝切入皮肤,越收越紧,鲜血涌出。 向楚走向被层层束缚的祝潇,右手伸向她的双眼,嗓音冷倦:“结束了。” 祝潇突然抬头。 她眼里的迷茫消失不见,冷冷问:“凭什么?” 斧头破开束缚网,朝着向楚全力掷出。 向楚脸色一变,侧身闪避,祝潇冲向墙角,一把抓起阿鸢,撞向另一方的墙壁。 那里曾经被诡界的怪物撞裂过,祝潇用肩膀全力冲撞,本就摇摇欲坠的墙体轰然倒塌。 飞尘卷起,电击弹如雨般射向缺口。 夜风灌进倒塌的墙洞,吹动向楚被斧风划破的袖口,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如果躲得慢半拍,断的就不只是布料了。 向楚抬头看向二人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目标向北逃窜,启动封锁程序,调无人机覆盖区域。我要活的,那个样本必须完好无损。” “是,向队!” 诡界黑暗无边。 祝潇拽着阿鸢冲进了夜色深处。 身后的脚步声与强光束紧追不舍。 祝潇身上还缠着一些束缚网,细丝深深勒进皮肉,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痛。 她没有时间处理,拖着阿鸢,借废墟的掩护,跌跌撞撞地向更深处逃去。 突然间,祝潇身下一空,被什么坚硬冰冷的巨物载了起来,狂风从她耳畔呼啸而过。 白骨狼快如闪电,不再顾虑什么暴露不暴露了,直奔经验中的安全地区而去。 大风迎面冲击在脸上,带走了祝潇一肚子的怒火,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起来,突然觉得无论诡界还是主城区,都太荒谬可笑了。 她不知道白骨狼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身体一歪就把她放了下去,变回了精疲力尽的人类少女。 这次小心翼翼的,没大叫也没咒骂,一声也不吭,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祝潇看了看四周,是一座废弃工厂,她躲在这里,像是一只被怪物吃进肚子里的羊崽子。 祝潇没力气去清理伤口,索□□给异能,她就地躺下,闭着眼,思索明天要做什么。 主城区是暂时不能去的地方了。 那就留在诡界,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吃人的地方。 反正她不怕辐射污染,似乎在哪都一样。 夜色冰冷,压抑,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祝潇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阿鸢爬了起来,跪在地上看了看祝潇,猜测她其实醒着,一点点挪向她。 她摇了摇祝潇的胳膊,吸了吸鼻子:“对不起哦。” 祝潇抬手,把那颗毛茸茸,乱蓬蓬的脑袋瓜轻轻按下来,摸了摸: “睡吧。” 9. 009 诡界的黑夜漫长而寒冷。 在黎明到来前,天空会泛起一种病态的暗蓝,像是淤青褪色前的模样。 向楚站在一处制高点,收起了夜视望远镜,天亮前的光线足够让他看清下方一座工厂废墟的轮廓。 几名队员武器就位,随时准备行动。 远处传来一阵窸窣声。 一个土堆颤动了几下,然后裂开一道缝隙。 穿着轻型防护服的男人从里面钻了出来,笨拙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最高科学理事会的程博士。 向楚之前带队突击祝潇的时候,程博士就自觉找了一个坑躲起来,偷偷观察祝潇的实战能力和身体素质。 有了那一次的经验,他熟门熟路地在这里挖了个观察坑,像只鼹鼠一般躲了一夜。 程博士噔噔噔小跑过来,递给向楚一块方形的仪器,激动道:“向队长,那个废弃工厂的辐射读数在波动,但很微弱,目标应该有某种屏蔽能力,或者她的身体在主动吸收辐射污染,所以不会外泄信号。这太不可思议了!完全违背了我们所有已知的生物规律!” 向楚看了眼,还给他:“所以你们才这么想要她。” “不是想要,是必须研究。” 程博士纠正了他,今日破例没有保持作为学者的严谨,语气里带着畅想与兴奋,“如果她不仅是抗性者,还能吸收辐射污染,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会努力将她的这种能力复制和量产,如果成功,主城区的公民将不再受诡界的限制……要是她早在五百年前出现就好了,全球五分之三的人类就不会死于这该死的辐射污染之中!” 向楚听着他激情澎湃的话语,露出讥诮眼神。 “向队长,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程博士面露困惑。 向楚说话毫不客气:“末世都已经五百年了,你们最高科学理事会也已成立五百年,怎么还把自己的无能归咎于没有早点遇到祝潇这个实验品?” 程博士的表情僵了一下:“向队长,这种说法是失之偏颇的。” 向楚恶语伤人:“那你把你们针对辐射污染适应性方面最新且有用的研究成果拿出来看,有吗?还是说前人留下的那套净化装置,你们能对它升级,让它的保护范围更大、作用更强了?军部为了配合你们各种各样的实验,死了很多人,都是浪费。” 程博士被哽住,脸色涨红,可惜实在不擅长争辩。 向楚没有得饶人处且饶人的优良品格,轻笑:“废物啊,还不让人说事实。” 一名队员小跑上来,打破了尴尬:“向队,目标似乎准备离开那座废弃工厂了。” 程博士一听,着急催促道:“向队长,这个样本对我们来说极其重要,你可千万不能放跑她,赶紧下令动手吧。” 向楚给了他一个安静的手势,下达命令:“一组二组从两侧包抄,三组占领制高点封锁退路,一定要活的。至于那个异化者,可以击毙。” “是!” 队员们迅速散开,训练有素地扑向猎物。 向楚转身看向程博士:“程博士,你确定要跟去现场?你之前见过了,她很危险,跟我们打起来的场面可能也不太文明。” 程博士推了推眼镜,防护面罩后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我当然要去!我必须亲眼记录样本的极限状态,这正是我申请加入你们这次行动的目的。她的身体是如何在力量枯竭时维持运转的,她的自愈能力运转极限,还有她面对绝境时的战力爆发峰值,我都太想知道了,这些数据在实验室里永远都得不到。向队长,我向你保证,我会像之前那样躲起来的,不给你们的行动添麻烦。” “随你。” 程博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向队长,恕我直言,之前的抓捕行动……你的异能和简队长不太一样,幻术似乎对样本作用有限。按照我的观测数据,她的神经信号强度异常稳定,这可能是某种抗性,也可能是她本身就具备精神防御类的能力。” “我已经知道了。”向楚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程博士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程博士打了个冷战,本该闭嘴,可他实在很想抓住祝潇,于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我只是建议,如果下次遭遇,也许可以尝试物理压制为主,幻术为辅……” “程博士。” 向楚转过身,笑容灿烂得让人心里发毛,“你是科学家,我是军人。我建议你专注于记录数据,至于战术决策,交给我这个‘没用的异能者’。”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楚,程博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里追悔莫及。 刚才怎么就提到简之了呢…… 向楚和简之的恩怨,在主城区高层之间不是秘密。 程博士低下头:“抱歉,向队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向楚没再理他,从腰后抽出双匕。 这两把匕首十分小巧细长,主体银白,几缕红金交织的纹路从匕刃一路蜿蜒到握柄,像是流淌的暗沉血色。 军人的常用武器大多是枪,但因为简之的缘故,向楚通常不怎么不用枪,很多时间都用这两把匕首。 他手腕轻转,动作优雅地把玩了一下双匕,突然开口:“你知道吗,程博士,我父亲在我八岁那年,带回家一个男孩。他说,这是我弟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可惜,我那弟弟不认这个家,这么多年从没有再踏进过家门,也没几个人知道他和向家的关系。” “什、什么?”程博士反应了一下,疑惑的表情变得惊恐起来。 他心里叫苦不迭,想说你千万别继续说下去了,谁敢去听联合军事指挥部前副指挥长向问锋的家事啊。 向楚不管他的死活,语气淡淡的:“那个男孩就是简之。他和我同岁,但什么都比我强,格斗,射击,战术推演,还觉醒了S级异能。他凭借那万众瞩目的异能,十六岁就能徒手破坏一辆装甲车,而我呢?” 程博士一惊,你俩是一家人?! 不要告诉我啊!! 他心里叫苦不迭,哪敢接话。 向楚笑了下,继续说:“我觉醒的是B等级异能,幻术。在战场上,或者正面交锋中,幻术的实际用处有限,毕竟你没法用它让一枚朝你飞来的子弹停下来或者碎成粉末。” 程博士咽了口唾沫,用尽了毕生的夸赞本领:“幻术在情报获取和心理战中价值无可替代,况且你现在的幻术炉火纯青,让敌人自杀也不是难事。还有啊……你的战力和智谋早就弥补了异能等级的短板,你和简队长的综合能力评价同为S+,都是主城区最举世无双最值得让人骄傲的年轻人了啊!” “我父亲也是这么安慰我的。” 向楚低头看向匕首,冰冷地看着自己倒映在匕刃的眼睛。 “可是简之被指挥长亲自收为徒弟的那天晚上,我父亲喝醉了,他看着我,说了句话。程博士,你猜说的是什么?” 匕首在向楚指间翻飞,杀气流转。 程博士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脖子,觉得它快要划到自己的喉咙上了。 他有一种预感,知晓后续之后,他就离死不远了。 程博士鼓起勇气:“……向队长,我能不能不猜?” “不行啊。” 向楚抬头看向他,眼底含笑,却让人毛骨悚然。 “我父亲说,向楚,你是我的亲儿子,却一点也没继承我向家最擅长攻击克敌的能力,竟然只觉醒了一个没用的异能!你看看简之!他已经进了执火,还被秦观江认作徒弟,你呢?!” 小队的其他人早已走远,四周空旷荒凉,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程博士表情难看至极,这下是真觉得完蛋了。 虽然分不清向楚此刻泄出的杀意究竟是来自他对父亲惟妙惟肖的模仿,还是他自己的,但他真的会杀人。 这个年轻人的实力也的确容不得任何人看轻,能坐到执火二队队长的位置上,没靠向家的任何关系。 “所以,程博士。”向楚恢复了平静,“请不要再在我面前提简之,也不要质疑我的能力,因为……” 他话没说完,通讯器响了。 “向队,目标正在移动,已进入五百米外废弃工厂区域!重复,目标进入了五百米外废弃工厂区域!我们已形成包围,但对方很警觉,似乎察觉到了我们,试图逃脱。” 向楚回答:“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到场。如果目标试图突围,允许使用非致命武力阻拦。” “明白!” 向楚从三十米高的制高点边缘一跃而下。 他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制服下摆如蝠翼一般展开,内置的滑翔膜迎风鼓动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只黑色的大鸟,悄无声息地掠过虚空,朝着目的地俯冲而去。 程博士目瞪口呆地冲到边缘往下看,只看见向楚矫健的身影在几栋废墟间几个起落,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仪器。 屏幕上,代表样本的红色光点已经停止移动,停在工厂深处。 代表向楚的那个较弱的信号正在快速接近。 两个光点,即将交汇。 废弃工厂内,祝潇把阿鸢安置在一台锈蚀的大型机械后面,脑海里回想的是之前与向楚交手的一幕幕。 不愧是什么执火的队长之一,居然能把幻术这种异能变得如此危险。 那种恐怖的控制力实在让人心悸,一旦被他拖入幻境,再强的身体能力也没用。 祝潇计划着,面对这种人,只能在他的幻术得逞之前速战速决。 工厂顶棚忽然传来轻微的 响动。 祝潇抬头。 向楚从上方通风管道落下,敏捷起身,他拍了拍制服上的灰尘,抬眼看向祝潇,扯了扯唇角。 “祝潇,玩够捉迷藏了吗?” 祝潇手里握着一根从设备上拆下来的钢管,问:“就你一个人?上次你用了一群人,还有武器和幻术,这次一个人,是打算认输?” “我一个够了。” 向楚亮出匕首,朝着祝潇攻上。 双匕一前一后,封死祝潇左右的退路,直刺向她的咽喉和心脏。 祝潇挥动钢管横扫,试图格开匕首,但向楚换招的速度更快,匕首贴着钢管滑过,锋刃转向,划向她持棍的手腕。 祝潇松手弃棍,侧身踢向向楚的膝盖。 另一把匕首飞快地划来,格挡了她的踢击,二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两步。 第一次交手,试探结束。 向楚从容地转了一下匕首,看向祝潇的手腕。 那道被匕首深深划开的伤口,居然在转眼间就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痕迹。 麻烦。 向楚说:“我知道你在为你的同伴拖延时间,不管她已经跑了多远,她都会死,但如果你同意现在跟我走,她可以死得不那么痛苦。” 祝潇说:“你说话好讨厌,我希望你死得痛苦一点。” 向楚不悦地压下唇角,再次动手,双匕在他手中快如两团银光,从不同的角度袭来。 祝潇在刃光中躲避和反击,不得不承认,向楚即便没有异能,实力也很强,招数与经验配合得天衣无缝,面对她时,就专攻关节和动脉这些难以修复的部位。 而且他的力量控制得很好,每次攻击后必定留有余力应对反击。 并且很会防御保护自身,交手这么多下,都没怎么受伤,只是被她毁了滑翔装置。 这人要是不做军人,肯定是个很有名的杀手。 祝潇的身上逐渐新添了几道伤口,向楚却依然从容。 “你的异能虽然很神奇,但看得出你刚掌握它不久,还没明白如何解决当你自己变得虚弱,异能的效果也会减弱这个问题。” 他说话间又在祝潇的左臂上留下一道血痕,匕首顺势上挑。 利刃刺入肩胛的瞬间,祝潇左手死死抓住向楚的那只手,用力把人拽近,右手猛地扣向他的咽喉。 向楚眼中浮现出重叠嵌套的紫环。 幻术发动。 祝潇眼前突然一花,看见自己的右手扣住的不是向楚的咽喉,而是一块尖锐的金属碎片。 如果继续用力,她的手掌会被刺穿。 祝潇发自本能地松开了手。 向楚迅速抽身后退,匕首从祝潇肩胛拔出,带出成串的血珠滚落。 他抹去匕首上的血,笑容依旧:“祝潇,我真好奇你是什么人,你无论是身体素质,格斗能力,还是反应与洞察,都很厉害,足够进执火了。我查了主城区所有叛军的记录,信息都和你匹配不上,你就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突然冒出来的。” 祝潇捂住肩膀的伤口踉跄后退,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哦,真有脑子。真碍眼。 工厂外,其他人的脚步声靠近,包围圈在缓缓收缩。 祝潇注视着一步步走近的向楚,忽然露出一种轻松的笑容。 向楚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你。” 祝潇说,“听说执火装备精良,不缺人才,你说你是奉命来活捉我,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次次都亲自动手,也不怕大材小用,难不成你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另一位更强?” 关于执火两位风云人物的恩怨,祝潇听阿鸢说了不少,原本还以为是些添油加醋的八卦,现在看来,是真的。 她还没说另一个人的名字呢,瞧瞧,向楚的脸都难看成什么样了。 祝潇往后退了两步,盯着戾气横生的向楚,靠在一台报废的机器上,喘了喘气。 她对于戳人心窝子的行为,从不愧疚,不怀好意地继续说:“我的价值,应该是你们至今发现的所有样本之中最高的吧?所以你只要抓住了我,就证明你那个没什么用的异能不比另一位差,这比起你的一身勋章,更能痛快地打所有人的脸。所以你才要亲自来,对吗?” 向楚注视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片刻后,他打散了心中那些不需要和外人说的解释,重新笑起来,轻慢地瞧她:“是啊,你说的真对,所以我一定会带你回主城区,让你成为我最耀眼的战利品。” 他准备发动更强的幻术,彻底瓦解祝潇的抵抗。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金属断裂的刺耳尖啸声朝他扑了下来。 一根生锈的粗壮钢梁从屋顶坠落,直直砸向向楚的头颅。 10. 010 轰隆! 粗壮的钢梁从向楚头顶重重砸下,直接将男人健壮的身体砸成了一摊烂泥。 祝潇扫了眼惨不忍睹的尸体,大步冲向冲压机残骸,抓住阿野的手臂,把人拖了出来。 “向队!你还好吗?”其他队员听见动静,朝这里飞快冲来,着急地大喊。 阿鸢苍白的脸上划过惊慌的表情,很快压下,变得狠厉:“祝潇,我不想躲了,我要和你一起杀了他们!” 祝潇摇头,快速说道:“趁他们全都进来了,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我看过,大约五十米外的西南角有个地下管道入口,直径半米,通往厂区外。你能爬进去。” 阿鸢愣住了:“那你呢?” “我引开那些人。向楚死了,剩下那几个不足为惧。外面哪个方向有人类聚居地?” “东边,东边应该有。” 祝潇说:“好,你出去后往东走,不要回来。如果我天亮前没出来,你就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可是——” “没有可是。” 祝潇很严肃,“记住,在这种地方,道德是奢侈品,所以我不要你做好人,但你从此也不可以再随意伤害别人。走。” 阿鸢抱住她的手臂:“可是我想和你一起!” 祝潇说:“等你变强,再谈与我并肩。”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鸢咬紧嘴唇,最后看了祝潇一眼,用最快的速度直冲向前,手脚并用地爬进了那个入口。 祝潇吸了一口气,侧首看向杀气腾腾的队员们从破烂窗户外一闪而过的身影,大步走向厂房最深处。 那里有一片开阔的区域,周围堆满了废弃的金属板材和集装箱。 是个适合战斗的地方。 呲。 祝潇脚步猛地一顿,血水从她肩头喷溅开,她垂下眼帘,看见一把匕首刺穿了她的身体。 匕首上浸了一些特制的药剂,对她的异能竟然有几分压制作用,鲜血没有像往常一样很快止住,祝潇觉得有些脱力了。 她用尽全力往后肘击,飞快地转身挣脱,转身就看见向楚近在咫尺的脸庞。 旭日的光芒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冰冷如铁。 那种与生俱来的乖戾一览无遗。 不远处,地面的那具被钢梁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不见了。 祝潇气得笑了声。 “向队长,好厉害的幻术。” “过奖。” “偷袭就算了,匕首上还淬药,不要脸。” 向楚点点头。 祝潇一时词穷。 她看了看一侧的水泥断柱,强撑着一脚踹了过去,然后转身飞奔。 本就摇摇欲坠的柱子朝着向楚砸去,撕破空气的尖啸声令人心惊胆战。 向楚没有浪费时间抬头去看,身体本能地向后疾退,抬起双臂往前挡了一下,柱子砸落的位置稍稍偏移,撞击地面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碎块如霰弹般迸溅四射。 两道匕首寒光劈开砸来的碎块,消散沉降的烟尘之后,向楚稳健的身形猛地冲出。 祝潇扭头看了眼,惊诧不已。 怪不得他刚才能逃脱。 他才是怪物吧?! 祝潇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消失不见。 厂房深处是大片废弃的生产线区域。 巨大的机械残骸如同巨兽的骨架,纵横交错的传送带像僵死的巨蛇,各种各样的零件和凝固的油污散落了满地。 这里的光线更暗,只有从破烂的屋顶透进来的几缕天光,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 祝潇刚站定,向楚的身影就从两台冲压机的缝隙间闪现。 他停在她十米外,双匕低垂,气息不乱,姿态从容,体力强得可怕。 向楚环视四周:“这里够宽敞,的确适合发挥。不过,祝潇,你伤口上中的药是最高科学理事会特意为你准备好,连夜送过来的,最多再过五分钟,你会失去所有力气倒下去,那种场景并不好看,况且你手里拿的棍子也称不上武器,所以还是跟我走吧。” 祝潇将刚才顺手捡起的棍子横在身前:“武器好坏,看谁用。” 向楚笑了:“有道理。” 杀气冰冷的双匕突击而来,在昏暗中划出两道交错的轨迹,速度极快,只在祝潇的视线中留下残影。 药剂的作用更猛烈,祝潇有些头晕了。 她捂着头踉跄了下,抬手挥棍,格开了刺向咽喉的一击,侧身躲过刺向心口的致命伤,匕首的光影接踵而至,锋刃刺向她的腰腹。 祝潇拧腰后仰,匕刃擦着衣服划过,她顺势转身,棍子反手劈向向楚的右手。 向楚匕首倒转,用刀背磕开棍子,碰撞出一声脆响。 那根棍子崩开了一道缺口。 祝潇不得不正视她现在与向楚之间的力量差距。 她现在只恢复了30%的力量,对付不了这个讨厌的男人,更何况正在发挥的药效让她的每一招都是在消耗最后的体力。 祝潇环顾四周,翻身越过一堆生锈的金属板材,借着集装箱的掩护,从传送带下方穿过。 向楚看了一眼腕表,心里倒数着时间,非常有兴趣与这么多年来碰到的第二个有点意思的人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阔步追上,见到祝潇突然闪到一台大型冲床后,突然发力,将旁边一堆废弃零件朝他踢了过来。 生锈的齿轮、轴承、金属碎片哗啦啦迎面砸过来。 向楚抬手格挡,祝潇已经趁机冲向了车间深处的一个高台。 像是一座吊车操作台,离地很高,只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金属梯能上去。 祝潇攀梯而上,动作因为药剂的作用而迟缓下来。 她爬到一半时,向楚已经追到了梯下。 向楚仰头看她,动作迅速地开始攀爬:“祝潇,上面可没有退路了。” “要你管?”祝潇爬到操作台,转身,居高临下看着正在攀爬的向楚。 操作台上空间狭小,堆满杂物,只有不到五平米的落脚处。 向楚登上平台,与她面对面,二人之间距离很近,背后都是悬空。 他的脸色冷下来:“现在呢?你要跳下去?这里大概三层楼高,以你现在的状态,摔下去不死也残。” 祝潇的体力因为那种药剂而到了极限,她微微喘息着,握着棍子的手在颤抖,黑暗从视线边缘逐渐入侵。 她注视着向楚:“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你的幻术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向楚挑眉:“死到临头还有心思研究这个?” “需要眼神接触,对吧?” 祝潇继续说,“或者至少,需要目标在你的视线范围内,保持一定时间的注意力集中。所以你才总是说那么多废话,就是为了让我看你,让我分心。” 向楚唇角扬起阴冷的笑意。 祝潇靠着操作台的栏杆,快要站不稳,眼神却依旧凌厉:“你每次对我发动幻术之前,都会盯着我的眼睛至少半秒,所以如果我闭上眼睛,或者……” 她突然抬手,将棍子狠狠掷向向楚的脸。 “不要总是来这一套。”向楚侧首避让,棍子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砸在后方的墙上。 同一时间,祝潇扑向了操作台边缘的控制杆。 她估计着,那根控制吊车抓钩的手动操作杆虽然电力早就中断了,但机械结构应该还能用。 祝潇用尽全身力气压下操作杆。 吱嘎——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传来,悬在厂房半空的那只早已锈死的吊车抓钩突然松脱,三根粗壮的钢索如同垂死的巨蟒般坠落,连带着抓钩上钩着的一整捆废弃钢材砸了下来。 至少两吨重的钢材笔直地坠落,向楚下意识躲闪,却发现它的目标是他们脚下的操作台。 向楚瞳孔骤缩,手指紧紧攥成拳头,力量感十足的肌肉下青筋狰狞。 怪不得祝潇要引他上来,就是为了这个同归于尽的陷阱。 “你疯了吗祝潇?逃不了就想跟我同归于尽?” 向楚的心脏气得要炸开,冲向操作台边缘想跳下去,祝潇却拦在梯口,张开双臂,摇晃不稳的身体挡住了唯一的退路。 她平静地微笑起来,声音也很轻,让人听出一种阴阳怪气的蔑视:“如果我和向队长一起死在这里,我的名字会登上报纸吧?怎么不算被你带进了主城区?向队长,你应该高兴啊。” 时间被她一耽搁,钢索和钢材已经砸到头顶。 千钧一发之际,向楚冲向祝潇,左手匕首刺向她阻拦的手臂,右手扣住她的肩膀,不容挣脱,带着她往操作台下跳去,将她整个人向自己身下一甩。 祝潇挑挑眉:“啊,你真的很不要脸,居然拉我垫背。” 向楚刚刚压 下去的怒火又反噬上来,彻底没了从容的姿态:“你如果想被砸成烂泥,我也可以成全。你够聪明的话,就知道等会坠地的时候赶紧往旁边滚!” 他单手抓住锈蚀的梯子,身形敏捷地向下滑落,祝潇看见那捆钢材如陨石般朝着她上方的向楚砸下,巨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祝潇扭头,扫向距离操作台下方不远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污水池。 池子直径超过五米,深不见底,水面漂浮着厚厚的油污和不明杂质,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那是厂区处理工业废水的沉淀池,废弃多年。 祝潇猛地一掌拍在向楚的胸口。 夹在她指间的一块金属碎片狠狠扎进了他的身体,鲜血瞬间淌满了祝潇手臂。 眼看要坠地,向楚正准备用全力将祝潇甩远,却被这个看起来没了力气的女人重重的一击打懵了,疼痛中剧烈地抽气,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趁机从他手中挣脱,然后在空中调整姿势,主动投向了污水池。 他愣了下,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彻头彻脑地被她耍弄了。 “祝潇!” 怒不可遏的声音像是要吃人。 “向队长,不得不说,你虽然阴魂不散特别讨厌,但的确是个合格的军人,真的会想到用自己的性命来保全目标存活,让我赌对了。这次我就暂时高看你了,下辈子见。” 噗通。 祝潇的身体砸入了漆黑粘稠的水里,油污和泡沫飞溅。 刺鼻的气味瞬间涌入她的鼻腔,冰冷的污水也灌了进来,窒息感灭顶。 祝潇不停地下坠,水声阻隔了绝大部分的声音,却依旧能听见水面上方传来的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钢材砸中了操作台。 沉重之物分崩断裂,地面坍塌轰鸣,钢索砸地爆响,夹杂着向楚无法抑制的一声痛苦呻吟。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祝潇头痛欲裂,彻底脱力。 污水池的水面剧烈震荡,波纹一圈圈扩散。 又慢慢恢复平静。 地面被砸出的深坑旁,向楚浑身堆满了碎片与尘土,飞溅的碎片在他身上划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整个人像是泡在了血水里。 他昏迷了好一阵,耳鸣声始终充斥着大脑,他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昏昏沉沉,痛不欲生。 “向队?向队!快,救人!” 队员们冲进这里,看见这一幕都愣住了,无比后怕。 要是向队的落地点再近一寸,他一定会被那一堆东西埋进地坑里,尸骨无存。 向楚被他们的声音叫醒,像是不知道疼痛一般,瞬间起身冲向污水池,一双眼睛充血通红,阴鸷骇人。 油污重新覆盖了水面,形成一层五彩斑斓的薄膜,浮起水泡,令人作呕。 几片钢材碎渣在水面漂浮,缓缓打转。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祝潇好像消失了。 向楚死死盯着污浊的水面,双手握着匕首的力道越来越大,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平静,却让人很清楚他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一组现在就下水去找。” “其他人,把池子抽干。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可是向队,我们查过资料,在诡界覆盖这里之前,这座工厂曾经负责过这片区域的污水净化,池子连着的地下管道系统可能遍布整片区域。” “那就多叫几个人来,把整个管道系统都搜一遍。” 向楚转过身,眉眼间重新露出了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了。” 他说完,独自走向厂房出口,踉跄的脚步一点点恢复平稳,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看见程博士不知从哪里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程博士拦住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喘气:“向队长,人呢?又跑了?唉……你和样本跑得太快了,我实在追不上,也没看清,你快给我描述一遍她刚才的战斗表现。” 向楚低着头,冷冷地看他。 程博士终于把气喘匀了些,缓缓仰起头看向他,十分郑重地叮嘱:“向队长,你先答应我,下次行动绝对不能因为这次被她跑了,就对她记恨在心下杀手,她对我们来说真的非常重要,你要答应我,你宁可麻烦一些受点伤,也一定要保证她是活的……” 他的声音惊恐地停了下来,因为看清了向楚浑身的血,和他不耐烦地朝他拔出的匕首。 11. 011 漆黑的污水粘稠如油。 祝潇坠入池中的瞬间,刺鼻的化学气味和腐败的恶臭就灌满了她的口鼻,肺部在灼烧,缺氧让大脑开始嗡鸣。 视线彻底模糊。 几分钟之后,水面重新结起了一层五彩斑斓的油膜。 水下没有了人类女性的身影,只剩一只随着水流进入地下管道的水母。 水母很漂亮,是浅金色的,拳头大小,像一顶精致的半透明帽子,在昏暗的水下散发着柔光。 一根根垂落的触手纤细而柔韧,像流动的缎带,颜色从触手根部的浅金逐渐过渡到中段的淡蓝,再到末梢近乎透明的水色。 每根触手都在污水中无意识地摆动,推动她漫无目的地漂游。 治愈的力量战胜了最高科学理事会特制药剂残留的药效,对她开始了持续不断的自我修复。 水母的意识迟迟没有醒来,它顺着水流漂向池底的排水口。 水流在这里形成了微弱的漩涡,将她吸了进去。 管道内部更加黑暗,污水在此处汇集,是来自厂区各处沉积多年的废水,成分复杂得可怕,包括但不限于重金属溶液,有机溶剂残留,不明化学沉淀物。 足以杀死任何正常的生物。 但水母只是缓缓飘过。 她的半透明体表过滤了大部分有毒物质,至于无法过滤的,治愈的力量持续不断地将侵入体内的毒素带来的伤害化解。 管道漫长,曲折,有时宽敞如隧道,有时狭窄如瓶颈。 水母在其中随波逐流,没有方向和目的,像一枚软软的碎片。 一些记忆的碎片也在她的脑海里漂浮。 “祝潇,你真的非常出色,你的表现完全超出了预期!” “……” “我们当然会全力保障你的安全,医院那边不用担心,已经解决了。即便你不是我们的成员,我们也不会在得知那种事情的存在之后还坐视不管。” “……” “下面是三个月适应期,之后会有第一次实战测试,好好准备。” “……” “祝潇,你不用这么刻苦,比起你能拿到每一次测试的A评级,我们更希望你永远平安,幸福和自由。” “……” “……记住,你的治愈没有那么狭隘,它是……” …… 后面的内容模糊不清,像是被水声淹没。 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没有上下文与逻辑,水母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无法彻底理解它们,只能尽力去记住。 水母也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小时,又或许是一天。 管道中的水流逐渐变得湍急,污水中的杂质开始减少,水的颜色从漆黑转为深灰,然后变成了浑浊的棕黄。 前方出现了光亮。 天光透过水面折射,变得清澈了几分。 水流在一个很大的腔室里汇聚,四壁是粗糙的混凝土,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和水生菌膜。 水母漂进腔室,一根根触手在流水中舒展。 没一会,它停住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 腔室唯一的出口被一堆杂物堵死了,有生锈的自行车架,腐烂的木板,一团纠缠不清的塑料网,还有半截沉没的金属护栏。 这些垃圾堆积在出水口,形成了一道密实的屏障,水流可以从缝隙中渗过,但水母无法通过。 一根根触手本能地尝试推动障碍物,但力量微弱。 它改变形状,试图从缝隙中挤过,但最窄的缝隙也比它的伞状体小。 它又向后退,身后的水流却不断地将它推向障碍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水母在障碍前徒劳地尝试,但毫无进展。 治愈的力量运转得快了一些,为它应对环境带来的压力和一些轻微擦伤。 水母越来越清醒。 她的意识像从水底深处缓缓上浮的气泡,一点一点重新凝聚,对水流与光线有了模糊的感知,接着知道了自己有点冷,被困,需要移动。 破碎的思维勉强拼凑了起来。 “我在……水里?” “身体……好奇怪……” “动不了……” 浅金色的微光变得明亮了几分,在昏暗的腔室中投下摇曳的光影,伞状体开始有节奏地收缩舒张,触手也不再无意识摆动,有目的地探索周围的障碍物结构。 水母抬起头,看向水面。 腔室顶部距离水面大约两米,有一处破损的井盖,几缕日光从缝隙中斜射下来,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蹲在井口边缘,低头看着水面。 因为背光,水母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和性别,只能分辨出大致的轮廓。 人影一动不动,像是在观察。 水母于是也静止了。 她的意识还在模糊中徘徊,介于完全清醒与沉睡之间,分不清对方是敌是友,是真实还是幻觉,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好奇。 过了很久,那个人影有了动作。 人影伸出手,自言自语,声音经过水和空气的折射,变得模糊而失真。 但水母捕捉到了几个让她高兴的词语: “……很漂亮的水母……” 紧接着,一截细长的钢丝被人影扔了下来。 钢丝的末端被处理成了钩子,穿过水面,沉入水中,先是钩住了堵住出水口的那团塑料网。 人影开始拉拽。 水下的水母专心看着人影,那团纠缠的垃圾开始移动,生锈的自行车骨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木板断裂,塑料网被一点点拉开。 缝隙扩大了。 水流变得更加湍急,推着水母向前。 最后一下,人影用力一拽。 轰隆一声闷响,整个障碍物被彻底拖开,堆积多年的垃圾散落开来,出水口完全畅通。 汹涌的水流瞬间将水母冲了出去。 她翻滚着,旋转着,被激流裹挟着穿过最后的管道,然后坠入河流。 祝潇在河边醒来时,感觉到水流的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还有冰凉的东西落在了脸上。 雪? 她睁开眼睛。 细雪从天飘下,天空还是诡界特有的浑浊,却比之前的A2区诡界要稍微清澈一些,让她能看清缓慢移动的层云。 河水不像A2区那边的水一样令人作呕,相对干净一点,两岸长着稀疏变异的枯草,在细雪中僵硬地摇晃。 看样子,这里的辐射污染比A2区更低。 空气冰冷,祝潇打了个寒颤,起身检查自己的情况。 衣服上沾满了污水干涸后的污渍,冻得发硬。 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连痕迹都看不见。 至于身体里涌动的力量…… 祝潇脸上划过一丝惊诧,又很满意,初步估计恢复到70%左右了。 祝潇擦去脸上的水珠,又用力拧了拧湿透了的头发。 她记得自己落进污水池之后,变成了一只水母。 浅金色的身体,淡蓝的触手,就跟她头发的颜色一个样。 啊……原来我异化之后是一只软趴趴的水母。 祝潇摸了摸头发,好遗憾。 还是白骨狼之类的异化形态看起来酷一些。 她麻利地收拾好自己,主城区暂时不能去了,执火肯定在追捕她,所以目前只能先在诡界找一个立足点。 “看来还需要了解这个世界更多一些。”祝潇轻叹了声,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 污染低的地方,一定会有诡界人居住在一起,形成村落,城镇。 细雪落在祝潇头发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珠,滴进脖子,冷飕飕的,让她裹紧了衣裳,加快脚步。 走了大约半小时,她看到前方出现一座半坍塌的石桥,桥墩已经歪斜,桥面积了层薄雪。 她正准备过桥,桥的另一端传来了声音。 有人类惊恐的大叫,某些坚硬的武器在相互撞击,以及非人的嘶吼声。 祝潇放轻脚步上前,看见桥对岸是一片冻结的平原,五个人类正在遭受四只怪物的围攻。 祝潇还没有见过那样的怪物,它们的体型像超大型的老虎,全身被一层灰白色的硬壳包裹,像是覆盖了一层肮脏的雪。 怪物的爪子非常尖利,再配合那一张血盆大口的撕咬,那五个人类的情况很糟糕。 他们穿着朴素的灰色厚工装,洗得有些发白,手里拿着扳手、铁棍之类的工具,其中一个年轻人已经被怪物扑倒在了地上,大腿被咬穿,鲜血在雪地上晕开了一团刺眼的猩红。 另外四人背靠背围成一圈,努力抵抗着攻击,急促地喘着气,呼出一团团白雾。 眼见一只怪物冲了上去,一个女人颤声大叫:“老赵当心!它从你左边扑过来了!” 被称作老赵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的护目镜已经被怪物打破了,呼出的热气在镜片上结了一层冰。 他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射钉枪,对准扑来的怪物扣动扳机。 砰! 钢钉射中了怪物,溅起几点冰屑和火星,却没能击穿它坚硬的皮肤,只留下一点痕迹。 怪物被激怒了,张开大口咬向老赵的脑袋。 旁边一个中年人用铁棍横扫,勉强将怪物撞偏,自己的手臂上却被怪物的爪子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工装。 中年人咬牙后退,脚步在冰面上打滑:“这样下去不行,它们的皮肤太硬了!再耗下去,我们必死无疑!” 老赵声音嘶哑,费力地拽起倒在血泊的年轻人:“我掩护你们,赶紧退到车那边去,我们的武器全都在车上,上去之后就有希望离开!” 祝潇看向他们说的车。 平原的边缘停着一辆改装过的大型皮卡,看上去很坚固可靠。 车上堆满了各种新旧不一的零件和仪器,车顶积了层雪。 几人且战且退,怪物们紧追不放,一只绕到侧面,再次扑向那个受了重伤的女人。 血盆大口咬向那人的脖颈,老赵脸色惨白。 一阵破空声切开风雪。 一根枯枝笔直地飞了过来,如同坚硬而锋利的标枪,正好刺穿了怪物嘴边相对柔软的肌肉。 老赵不可置信地确认了好一会,才相信那真的只是一根普通的枯树枝。 可……可这些怪物的皮肤硬度接近钛合金,就连他们据点里最好的武器也很难打穿! 怪物发出一声怒不可遏的吼叫,疯狂甩头,老赵醒过神,趁机和同伴们抓起年轻人,飞速逃离。 几人全都忍不住看了一眼枯枝飞来的方向。 祝潇从桥上走下,手里握着另一截枯枝。 细雪落在她身上,湛然若神,一双眼里却有不可忽视的杀气。 12. 012 风雪漫卷。 趁机跑远了的几人看见祝潇只身走向那几只怪物,忍不住停下脚步,商量道:“不行,我们不能就这样跑了,那些怪物太麻烦了,我们要去帮忙!” 祝潇听见了,扬声说:“不用,你们先离开。” 老赵皱着眉,估计了一下她的战力,点点头,把手里的射钉枪丢了过去。 “姑娘,接着!” 祝潇转身抓住抛掷而来的射钉枪,随手转了一下,这把改造过的武器十分趁手,还藏了许多玄机,比如枪口上方可以弹出一根拇指粗的尖刺。 她研究射钉枪的时候,那只被枯树枝打中的怪物飞扑了过来,血盆大口大张着,极速奔跑的爪子在地面上划出飞溅的冰屑。 祝潇抬眸瞥它一眼,在即将被咬中的瞬间,侧身滑步,射钉枪猛地刺出,不偏不倚,正好插入了怪物左前肢的关节缝隙里。 咔嚓。 关节碎裂,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怪物失去平衡,嘶吼着摔在结冰的地面上,滑出了很长的一段距离,正要起身,祝潇出现在它面前,傲慢地补上一脚,踢中它的脸。 怪物翻滚着撞到了远处的小土丘,被野草上簌簌落下的积雪盖了一脸。 它发出一声尖利的哀鸣,其余几只还观望的怪物立刻朝祝潇冲了出去。 祝潇向后急退,听到老赵担忧的大喊声:“姑娘小心,有一只从右边偷袭过来了!” 祝潇侧首一看,右边有一只怪物已经扑到了她面前,嘴里喷出腥臭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臂。 尖齿刺穿血肉,剧痛传来的瞬间,治愈的力量涌向了伤口。 流淌的鲜血止住了,皮肤也愈合如初。 不止老赵他们,怪物也看呆了。 祝潇一把抓住了它的一只爪子。 她用力一拧,爪子被折断,声音清脆残忍。 “你终于醒过来了,打架还要分心?” 断了的爪子被祝潇扔在了地上,怪物惨叫着后退,剩下的怪物们似乎终于意识到祝潇的危险,没有贸然进攻,绕着她缓慢移动,爪子在冰面上刨出浅沟,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祝潇站在原地,垂眸观察着它们,大约过了十几秒,怪物们失去耐心,再次扑上。 祝潇没有硬接,俯身从一只怪物的身下滚过,动作利落干净,射钉枪的尖刺狠狠地向上刺出。 射钉枪贯穿了怪物的身体,从背部刺了出来,怪物抽搐了几下,不动了,温热的血水在冰冷的雪地上缓缓晕开。 祝潇拔出射钉枪,像抡棍子一样,重重打在另一只的头顶,蓄满力道的一击让它整个头颅都碎了。 之前两只挨了揍的怪物还在哀嚎,在祝潇转身看过来的瞬间,惊恐又默契地闭了嘴。 祝潇走过去,抡起射钉枪,给它们各补了一下。 战斗结束。 风雪吹过枯树发出的呜咽,老赵几人目瞪口呆。 差点将他们分食了的怪物,就这么轻易地被一个年轻人解决了? 年轻人略带嫌弃地擦了擦溅在脸上的怪物血,转身看向他们,似乎有话要说。 老赵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朝她走过去,摘下破损的护目镜,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眼角有深深的皱纹。 “姑娘,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他的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真诚的感激,“要不是你,我们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这鬼天气,连血都会冻住。” 祝潇指了指怪物的尸体,问:“它们是什么怪物?” “钻甲兽,在这片区域的冬天特别活跃。” 老赵蹲下身,握拳敲了敲尸体的皮肤,发出沉闷的响声,“它们的皮肤硬度接近钛合金,我们今天带的工具根本打不穿。它们应该是被我们车上的金属材料吸引过来的,这玩意儿喜欢吃金属,特别是含铜的,天气越冷越疯狂。” 另外几人也向祝潇道了谢,开始处理伤口。 那个大腿被咬穿的人伤势最重,低温之下,血流变慢,一张脸惨白如纸,嘴唇发紫,是失血过多,又加上失温,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老赵赶紧从皮卡驾驶室里翻出了一个破旧的医疗箱,里面只有最基本的绷带,以及一瓶所剩无几的消毒酒精。 一个女孩手忙脚乱地接过,为他包扎,但止血效果很差,绷带很快被染红了。 “他的情况很糟糕,动脉被撕裂了,如果不及时处理,撑不过几分钟了。” 女孩急得不知所措,“老赵,我们从这里回去最快也要一个小时,怎么办啊?” “别急。”祝潇走过去,抬手按在伤员的伤口上。 治愈的力量如一股暖流,渗入了伤员的血管和肌肉。 鲜血逐渐被止住,撕裂的肌肉初步愈合,最重要的是,他的体温一点点回升,冻得发紫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血色。 伤员无意识的痛苦呻吟声渐渐平息。 祝潇移开手。 所有人都惊呆了,呼出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滞。 老赵的目光有些发颤,抬头看向祝潇,充满了震惊:“这……这是你的异能?” 祝潇说:“治愈。” 老赵听进耳朵里的,好像是希望。 他蹲下身,激动地检查伤员的伤口,喃喃道:“治疗系的异能并不算罕见,但你的治愈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居然没有帮助他恢复的过程,而是直接让他的伤口与体征恢复了,而且还在这种低温环境下……低温会严重抑制细胞的活性才对……” 祝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倒也没有这么厉害,治疗系的异能的确只能帮助恢复,只是时间快慢的差别而已。对于他这种马上就要死了的人,单靠促进恢复是不行的,我就先让他的状态回溯到了受伤前的任意一个健康的时间点。所以,他还是需要进一步的处理,最好是温暖干净的环境和专业的医疗设备,可惜,诡界没有这样的条件。” “不不不,我们有!” 老赵急切地回答,也跟着站起来,“在我们的据点,我们有基础的医疗设备,还有供暖。” 祝潇:? 我没听错吧? 老赵着急安排起来:“小刘小王,帮大刚包扎好,抬上车,小心点,别碰到伤口。其他人收拾东西回车上,稍等我几分钟,准备回去。” 他交代完,重新看向祝潇,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稀世罕见的珍宝,充满希冀地开口:“姑娘,你、你能治疗辐射病吗?不是外伤,是慢性的内脏衰竭那种。” 这个突然岔开的问题,让祝潇重新判断了一下这些人的身份和好坏。 细雪落在她的眼睫上,她眨了眨眼:“看情况。” 老赵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咳嗽了两声,他缓了缓,郑重而坦诚地说道:“我叫赵远恒,是一个工程师联盟的首领,这些人都是我的同僚,也是朋友。” 他指了指其他人,接着说:“对面的中度污染区矿物资源丰富,我们从那里挖掘了一些资源回来,随便还在这片区域收集了一些还能用的零件和仪器,修复后运回据 点,没想到碰到了钻甲兽。” “工程师联盟?”祝潇觉得新奇。 诡界居然还有这种听起来十分具有科技与文明的组织。 从这几天的经历和阿鸢的描述上来看,她觉得这个世界的社会发展水平就和她在电视剧里看到的七八十年代差不多。 落后,贫穷,混乱无序。 老赵苦笑了声,呼出一大口白雾:“虽然大多数时候我们更像拾荒者,但我们的确是一群技术工人。我们不甘心让诡界变成真正的废土,就在各处寻找还能抢救的设备和知识,试图为这里活得很辛苦的民众们做点什么。” 祝潇信了,因为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坦荡的骄傲与固执。 于是她同意继续刚才的话题,主动问:“你问辐射病,是因为有人需要治疗?” 老赵沉默了几秒,风雪落在他的头发上,提前染上了白。 他点头,声音变得低哑:“我女儿,她十六岁了,三个月前在采集任务中遭遇辐射潮爆发,虽然穿着我们制作的防护服,但还是……她的内脏已经开始衰竭了,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两周。” 他顿了顿,难以遮掩的痛苦浮出眼底,补充道,“如果她能熬过这个冬天的话。” 祝潇没有回答什么,她在思考,呼出的白雾在面前缓缓升腾,消散在细雪中。 “姑娘,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是什么人。” 老赵看着她,眼神诚恳,近乎卑微,“但如果你愿意帮忙,哪怕只是去看看她,只是延长她几天生命,我都会感激你。我们整个联盟有食物,有干净的水,有相对安全温暖的住所,还有很多你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祝潇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对什么感兴趣?” 老赵认真回答:“姑娘,你一定不是诡界的人,只身出现在这里,看起来又漫无目的,还对我们施以援手,想必是遭遇了某种变故的主城区人,或许还忘记了什么。” “所以我猜,你应该会对主城区和诡界的历史感兴趣,恰好我从前是主城区的人。” 祝潇挑挑眉,饶有兴致地与老赵对视,对方衣着朴素,沾了油污,冻得嘴唇发紫,可眼里亮着坚韧的,不肯屈服的光,像雪地中永不熄灭的余烬。 她忽然想起阿鸢说的话。 “你们的眼睛里总有一种从来没有被完全碾碎的东西。” 祝潇好像有点明白阿鸢指的东西是什么了。 她转身看向那辆车。 她的确需要立足点和这个世界的更多信息。 而他们需要她的能力。 单纯而直白的交易让祝潇觉得安心。 祝潇沉思后开口:“居然有人会舍得离开主城区,我对你有点好奇了。刚才你说的报酬,不够。主城区追踪抗性者,或者通过个体污染值而对其进行定位之类的设备,你了解多少?” 老赵愣了下,注视祝潇的目光变得深邃,推测着她的身份。 他斟酌了一会,问:“你想要什么?” “看来我问对人了。”祝潇说,“我要你们给我打造一个可以不被那种设备监测到的东西,要轻便小巧一些,便于随身携带。缺什么材料,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老赵点头:“可以,但需要一些时间。” 祝潇一笑:“带路,我想去参观你们的据点。” 老赵的眼里燃起希望的光芒。 “好!好!” 他转身朝车上的人们挥手示意,声音激动得提高了些,“小王,把车预热,暖气开到最大!我们立刻回家!” 13. 013 被改造过的皮卡非常坚固,是老赵等人的得意之作,据说可以抵抗很长一段时间的怪物攻击,内部还设有枪械武器。 祝潇一边听介绍,一边捧场鼓掌。 车子在雪地里穿行得很平稳,驶向了风雪更大的方向。 车厢里的温度比外面好许多,受了重伤的大刚躺在副驾驶座上休息,小刘紧挨着车斗里的零件堆,时不时看一眼他的情况。 其他几人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或蹲着,处理完伤口之后,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或是专注地望着窗外的雪景。 祝潇靠着车厢内壁,身下垫了一张旧毛毯,洗得很干净,只有一股很淡的机油味。 老赵坐在祝潇对面,打开了自己的保温杯,往一只干净的杯子里倒水。 “大约要走一个小时,请先喝点热水吧,虽然不怎么干净,但总比没有强。” 老赵把水杯递给她,低头检查自己破损的护目镜,心疼地擦拭。 “谢谢。我叫祝潇。” 祝潇接过杯子,小口啜饮之后,很意外。 这是她来到诡界之后,喝到的最干净的水了,颜色相对来说很清澈,也闻不到什么异味。 看来她来对了地方。 祝潇问:“这片区域叫什么?” 老赵抬头露出淳朴笑容:“地图上标注的是A6区,但那是主城区的叫法,我们管这里叫风雪区,因为每年有半年都在下雪。听说这里在被诡界侵蚀前,曾是一片丰饶的农业区,种水稻的,可惜现在只能长变异的芦苇。” 祝潇抓住了重点:“原来诡界是会扩张的?主城区不管这件事吗?” “管什么?主城区有净化系统保护,诡界暂时扩张不到那里,他们只关心墙内那一亩三分地。” 老赵顿了顿,语气里没有怨恨,平静地陈述事实,“也好,不来更好。来一次,诡界人就要交一次保护费。” 小刘忿忿地插嘴:“上次那帮巡逻队,把我们攒了三个月的净化水阀门全搬走了,说是什么物资统筹。统筹个屁!” “小刘。”老赵制止他,但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少说两句。” 小刘闷声闷气地哦了一声,安静下来,窗外风雪掠过,沙沙作响。 祝潇很好奇,于是又问:“主城区的那套净化装置究竟是什么?他们不把它推广到诡界,是技术限制,还是经济或者材料不够?” 老赵被这个问题勾起了一些回忆,嗓音变得有些嘶哑:“那套净化系统在地下,管理严格,还有联合军事指挥部专门培养的一支队伍负责把守,我也没见过它的模样,只是听说它不可复制。” 好吧。不可复制。 祝潇望向窗外,风雪虽大,天空却出乎意料地越来越干净,能让人看清很远的地方。 地形从河岸的平地过渡到低缓的丘陵,零星出现了一些废弃的农舍和倒塌的仓库。 许久之后,老赵语气轻松地往外指了指:“我们到了。” 车辆转过一座覆盖着积雪的土坡,眼前豁然开朗。 祝潇坐直身体往前看,很是意外。 那里有一道铁丝网围栏,高约三米,看得出是用许多不同的建材拼接改造而成,有的部分是标准的围栏网,有些是建筑工地用的铁皮围挡,还有一些干脆是拆解的金属门窗。 网格的规格不一,却拼接得十分坚固。 围栏顶上缠着带刺的铁丝,隔不远就挂着一个简陋的警报器。 诡界留给祝潇的印象太差,以至于她此刻有点不敢相信,居然能在诡界看到与安全感搭边的场景。 围栏后面,是一座很小的镇子。 它大约有四五十栋建筑,大多是低矮的平房,也有一些二层小楼,墙体斑驳,屋顶铺着修补过的防水布。 街道没有铺装,是压实的砂土,雪被扫到两旁堆成堆。 祝潇没来得及细看这座小镇,注意力完全被镇子中央立着的两样东西吸引。 第一座似乎是风力发电装置。 塔架大约十二米高,是用粗细不一的废弃钢管焊接而成的,塔顶是三片修长叶片,在风雪中缓慢而沉稳地转动。 叶片也是拼接的,其中一片明显是从别处拆来的,颜色都不一样,但转得很稳。 叶片转动时,塔基的一个小红灯会规律地闪烁。 一下,两下,三下。 像一颗健康的心脏的搏动,让人看着它就会安心。 第二座装置更大。 祝潇头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它矗立在镇子最中央的空地上,形状像一座倒置的金字塔,装置底部有几个圆形观察窗。 主体是四个串联的大型金属罐,表面布满了焊痕和补丁,连接着错综复杂的管道系统。 管道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一直延伸到镇上一座座房屋的屋顶,墙角和地下入口。 祝潇的声音不自觉放轻:“这一座装置是什么?都是你们建造出来的吗?” 老赵也望着那个方向,点点头,语气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骄傲。 “我们叫它净肺,简陋玩意儿,效率只有主城区净化系统的百分之七。它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把空气中的辐射污染过滤一遍,尽量让镇子里的辐射值降到安全线以下。” 祝潇听着,忽然明白了什么,觉得老赵还是太谦虚了:“它不止是作用于这个镇子吧?我一开始还以为A6区的污染比其他区域更低,实际上也是它的效果。” 被初来乍到的年轻人用一种尊重的目光注视着,老赵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没错。我们花了三年才把它造出来,可惜材料稀缺,没办法推广到诡界所有的人类聚居地,只能尽力在附近三处聚居地各建造了一座。” 祝潇对这群工程师彻底刮目相看。 他们的确在为诡界人做有用的事情,研发出简陋但有一定效果的辐射过滤装置,尽量改善不止这一处辐射区民众的生活。 祝潇问:“老赵,你们的联盟叫什么名字?” “窃光。” 老赵笑着说,“一开始,这里只是窃光的据点,后来有流浪者们来到这里住下,人越来越多,就成了一个小镇,镇上的人说要永远感谢我们,所以也给这个镇子取名叫窃光。” “了不起。”祝潇真诚夸赞。 皮卡车驶近围栏入口。 门口有个简易的岗亭,一个裹着厚衣服的老人从里面探出头,看见老赵,眼睛立刻弯成两道缝。 “街坊们,老赵他们回来了!” 他先朝身后喊 了一声,然后冲过来开围栏门,“这趟咋样?收获多不?” “还行,就是回来的时候让钻甲兽遇上了,大刚受了点伤。” 老赵探出车窗,“老陈,让李医生准备好,伤员需要处理。” “好嘞!” 老人动作麻利地推开围栏门。 车辆驶入镇子,祝潇一心看着窗外,没有眨眼。 有许多人从屋子里走出来。 最先是一对中年夫妇,围着围裙,正在准备午饭。 他们看见老赵的车,男人扬手打了个招呼,女人踮起脚朝车厢里张望,似乎在数人头。 几个孩子从巷子里跑了出来,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只有四五岁。 孩子们没有尖叫或者追逐,很自觉地站到路边,好奇地朝车里张望。 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看见陌生的祝潇,愣了一下,然后怯生生地朝她挥了挥手。 祝潇也朝她挥挥手。 皮卡车开进镇子,放缓速度驶向窃光的据点,是一圈平平无奇的砖瓦平房,像四合院。 越来越多的人聚了过来。 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个搪瓷盆,里面装了几个烤红薯,颤悠悠地递过来,问车上的人吃过东西没。 小刘饿死鬼一般最先接过来,烫得直咧嘴。 几个男人从家里钻出来,和老赵他们简单交谈了几句,接过从车斗里搬下的零件和材料,往据点里送进去,互相道着“辛苦了”“回来就好”。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带着寒冷降临人间。 有人撑起了伞,帮忙护送伤员,伞面上打满补丁,像一面百衲旗。 祝潇心里涌出一种说不上来的震撼,恍惚了一瞬,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诡界。 她这些天看见过被辐射污染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流浪者,他们躲在废墟阴影里等死,为了半块压缩饼干互相捅刀,或者咀嚼同类。 祝潇一度以为自己已经见到了诡界最真实的模样,没有希望和尊严,所有人都在赤裸裸的如野兽般生存。 可这里完全不同。 这里依旧贫穷,简陋,物资匮乏。人们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服,棉袄露着棉絮,在风里一抖一抖,房屋的墙体大多开裂了,用木板和防水布勉强遮住缺口。 这里的人却不同。 他们眼里的光彩没有被生存彻底消磨,不会露出祝潇在其他人眼睛见过的那种混杂着麻木,怨毒,随时准备为一口食物拼命的眼神。 这里的人会笑,还会对她这个陌生人打招呼,也把刚出锅的烤红薯递向了她。 他们还在相信明天会更好。 “很震撼,对吧?都是净肺的功劳,人要有了相对好一点的环境,就会自觉褪去许多野蛮与凶性了。”老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祝潇点点头,发现老赵也看着窗外,眼神很温和,像在看一棵由自己亲手栽种,终于成活的树。 净肺装置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小半个镇子,老赵下车来到阴影与风雪中,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 他张开双臂,郑重又热情地介绍道:“祝潇小姐,欢迎来到窃光,也期待你愿意成为我们的一员。” 祝潇从车上跳下。 她忽然觉得,她能够为诡界做点什么。 14. 014 祝潇跟在老赵身后,走进窃光据点。 屋子的外墙曾经刷过白漆,经年斑驳,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但四处都打扫得很干净。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刻“工程师联盟·风雪区驻所”几个大字。 刻字意气飞扬,又不失沉稳有力。 她跨过门槛,先进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摆了一张老旧的接待桌,桌上堆着几摞图纸和一本摊开的日志。 墙边立着两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标签,手写的字密密麻麻。 左右有走廊,通向深处,依稀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一些机械物件被敲击得叮叮当当作响。 老赵向祝潇做出请的动作,还没开口介绍,走廊拐角就探出半个身子。 “赵叔回来啦?” 年轻人尾音上扬,整个人从拐角绕出来,和祝潇一样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浓眉大眼,皮肤很白,一身工装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线毛衣。 他冲老赵笑着小跑过来,笑容亮堂堂的,就像是灰暗走廊里忽然点起一盏灯。 他先看见老赵,咧嘴还要说什么,又看见陌生的祝潇,话卡在半路。 “这位是?” “这位是祝潇,今天帮了我们大忙,从钻甲兽嘴里救了我们一车人,以后就在咱们这落脚了。” 老赵说完,指了指年轻人,向祝潇介绍道,“这是季止风。” 季止风的目光这才好意思大大方方移向祝潇,上下打量一圈,眼睛更亮了,“牛啊!钻甲兽那玩意儿咬人可疼了,上回我被一只蹭一下,胳膊肿了三天。你怎么打的?用啥武器?你受伤没?” 祝潇听着他快得像倒豆子一样的语气,思索着先回答哪一个问题,对方已经二话不说朝她伸出了手。 “小风。”老赵无奈,指了指他手上的黑灰,“手。” 季止风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污渍,又看看祝潇,嘿嘿笑了一声,把手缩回去在工装上蹭了两下。 “我刚刚给张婶和牛叔他们新开垦的地焊了铁篱笆,还没来得及洗手……不好意思啊。欢迎欢迎!” 祝潇露出微笑:“谢谢。” 老赵拍拍季止风的肩膀:“你师父呢?” 季止风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但那股雀跃压都压不住:“师父从昨晚就一直在净肺那边,二级过滤单元压力不对,她查了好久,我正想说焊完东西就去看看她。” 老赵叹口气:“送完零件再来,别老往你师父那边凑。” “我没老往她那边凑!” 季止风争辩了下,声音却不怎么有底气,“就……有时候路过而已,” 他偷偷瞥了祝潇一眼,似乎觉得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咳了一声,正色道:“那什么,祝潇是吧,欢迎来到窃光,一看你就很能打,太好了,以后我们就不怕那些钻甲兽到处啃来啃去了。哦对了,你喜欢用什么武器?我给你做一把新的!” “止风。” 走廊深处,一个中年男人端着搪瓷茶缸走了出来,“别堵在门口贫嘴。” 季止风夸张地叹口气,退后半步,朝祝潇使眼色:“那个就是周叔,我们这就属他最严肃,别被他吓着,他其实人挺好的。” 他说完,转向中年男人,“周叔,赵叔带客人回来了,你也不欢迎一下。” 老周端着茶缸,仔细打量了祝潇一会,移向老赵:“这位是?” 老赵说:“她叫祝潇。” 他说完,往走廊两侧看了看,干脆把还在据点里的其他人都招呼了出来。 人数十来个,比祝潇想象中的还要多些,男女老少都有,把这间会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老赵很是郑重地介绍道:“诸位,这是我们新来的伙伴,名字叫祝潇。我们今天回来时,遇到了钻甲兽,是她帮我们解了围。大刚受了伤,李医生在给他处理,还好有祝潇,不然人可能就没了。” “是治疗系的异能者?”老周又看看祝潇,点点头,“多谢。” 祝潇客套地微笑回应,对于众人对她不远不近的语气也不怎么在意。 没办法,换她也不会对一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过分热情。 听完老赵的介绍,一个年轻女人点点头,对祝潇露出一个礼貌的笑,然后转向老赵压低声音: “老赵,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走廊拐角,声音压得很低,但祝潇的听力依然捕捉到了只言片语:“你确定她的身份没有问题吗?巡逻队刚走不久,她这种时候出现,万一是主城区派来混进窃光打探我们家底的人……下次他们再来,岂不是要把我们家底搬空……” 老赵的回答更轻,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坚定。 年轻女人从拐角探出头看了祝潇一眼,眼神复杂,不再说话,抱着工具箱快步离开了。 祝潇皱皱眉,看向其他人交头接耳议论她的人,感觉到不舒服就直接说了:“我不会给你们带来太大的麻烦,我只是受老赵所托来帮个忙,获取一份报酬,正事做完我就会走,不会占用你们太多资源。” 众人面露尴尬。 老赵正好走了回来,脸上没有异样:“大家不要再议论了,进了这座镇子,大家都是一家人。” 他看向祝潇:“走吧,先去里边。” 祝潇点头,什么也没问。 穿过走廊,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是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里养了几盆绿植,在诡界的阳光下蔫头耷脑地活着。 靠墙摆着几张简易的桌椅,上面放着一些工具和半成品的零件。 最里面一间屋子的门虚掩着,老赵在门口沉默地站了一会,才轻轻推开。 屋子很整洁,单人床边摆着输液架,上面挂着半袋液体,床头柜上有几本书,被经常翻阅,有些磨损了。 床上躺着一个少女。 她才十六七岁,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脸色苍白得令人心疼,头发剪得很短,贴在额前,被虚汗打湿。 老赵走到床边,弯腰轻轻握住她那只瘦弱得如同枯树枝一般的手。 “芮芮。”他低声叫她的名字,“爸回来了。” 芮芮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慢睁开眼。 她的眼珠很黑,在消瘦的脸上显得更大,茫然的眼神望着老赵的脸,缓慢地聚焦。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爸,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老赵把她的手贴在脸颊,温柔道,“爸带回来了一个很厉害的姐姐,让她看看你,好吗?” 芮芮的眼神缓慢移向祝潇。 祝潇不说话时,表情看上去并不友善可亲,很容易让人误会她在冷脸, 可芮芮面对她的冷酷表情,没有恐惧,只是平静地看了一会,轻声说:“谢谢你。” 祝潇听出来了,她很累了,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祝潇于是也不耽误时间,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她对老赵说:“我需要检查她的身体,这个过程可能会让她有些不适。” 老赵点头,后退一步,但没有离开房间。 祝潇伸出手,覆在芮芮的手腕上。 皮肤冰冷,脉搏微弱,生机似乎随时都会断绝。 老赵缓缓说道:“李医生说,辐射污染对芮芮的损伤已经深入骨髓,造血功能衰竭,肾脏衰竭,肝脏也在缓慢纤维化。” “我会尽力的。“祝潇闭上眼睛,专注地调动治愈。 一股暖流从她掌心涌出,沿着血管渗入了芮芮的身体。 她引导着治愈的力量流向骨髓,缠绕着受损的造血干细胞,再转向肾脏,清理堆积的代谢毒素。 最后来到肝脏,再生纤维化的组织。 异能的最大限度运转让身体也有些吃不消,祝潇逐渐变得疲惫,四肢像是灌了铅,头也有些晕胀。 等等…… 是她的头又开始痛了。 祝潇愣了一下。 她刚被列车甩进诡界的时候,脑袋摔得头破血流,于是一直以为那段时间的头痛是因为受伤的缘故。 不对…… 不是受伤的原因,是她忘记了导致头痛的真正原因。 屋子的窗户用报纸糊住了缝隙,仍有几缕冷风渗入,祝潇的额头上却渗出了汗。 她提醒自己不要分心,专注地治愈这个可怜的女孩,过了许久之后,终于移开手。 芮芮的嘴唇有了淡淡血色,蹙起的眉头舒展开了,睫毛不再颤动,居然安稳地睡着了。 老赵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敢置信,又庆幸无比。 祝潇站起来时微微晃了一下,扶住床沿:“芮芮还需要多次治疗,骨髓功能恢复了三成左右,肾脏和肝脏还需要更多时间,但短期内不会有生命危险。” 老赵低下头,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感激得语无伦次:“祝潇,谢、谢谢,你无论要我回报什么可以,只从芮芮出事以来,我就没有见到她睡过安稳觉,我也没有,我真的以为她……谢谢你。” 祝潇点头:“我知道。老赵,我先休息一下。” 老赵拉开门:“隔壁有空的休息室,被褥都是干净的,以后你可以就在那住下。” 祝潇走出房门,扭头往一旁看过去。 季止风倚在门框边,被她逮了个正着。 他伸长脖子看了看床上的芮芮,再看向祝潇,眼神里满是惊讶,又惊喜得不行,就像是小孩子第一次看见了会实现愿望的流星。 “祝潇,你真的很厉害!我是说,赵叔说你救了人,我以为是那种打架厉害,没想到是这个厉害。” 季止风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芮芮病了快三个月,我们试了好多办法,什么都试了,都不行。” 祝潇没说话,她是外来人,无法很快理解并且融入另一个集体的深厚感情。 季止风抬起脸,笑起来:“你吃饭了吗?我看食堂在炖萝卜,可好吃了,我给你打一份去?” 祝潇之前在A2区,连一口野菜都找不到吃,突然听见萝卜这种正常食物,都觉得是幻听。 她又想起刚才那个老妇人递来的红薯,很好奇:“你们的食物还有那些用来做武器之类的材料,都是从哪里来的?” “用车换的啊。” 季止风得意洋洋,“我们窃光能制造出可以在中度甚至重度辐射污染区行驶的车辆,相比之下,主城区的技术只支持车辆在主城区和轻度辐射污染区行驶,他们为了获得特殊车辆,去开采中度污染区里的资源,就与我们有一些秘密交易,包括食物啊,种子啊之类的。” “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制造武器啊生活用具之类的东西,卖给诡界其他地方,换钱换物资,所以啊祝潇,你就安心留在我们窃光吧,整个诡界都找不出比我们窃光更幸福的地方了。” 老赵无奈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小风,让祝潇先休息。” “哦哦对,休息休息。” 季止风连连点头,往后退两步,又停住,“那你在哪屋休息?待会我把饭送过去?” 祝潇身体不舒服,吃不下:“不用。” “那怎么行,你 刚给芮芮治病,肯定累坏了,你先歇着,饭菜好了我就给你端过来。对了你喝热水吗?我们锅炉房今天水热,我给你打一壶。”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表情很认真。 “祝潇,我们这里人多,不知道你记住我了没。我叫季止风,以后在据点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说完,他脚步轻快地穿过院子,推开走廊的门,走出很远都还能听到他的声音飘过来: “周婶——今天炖萝卜多放点肉呗,有客人——” 老赵在原地站了一会,随意地指了一下季止风背影离开的方向,语气平淡,眼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那小子,小时候被芮芮从辐射坑里拖出来,捡回一条命,这些年一直记着。” 祝潇已经有些听不见了。 她的头痛得厉害,索性靠着墙角闭眼休息,就连周围多了几个人也没第一时间注意到。 也许是听到了季止风刚才和她的说话声,在会客厅里打过照面的好些人都来了。 他们看向祝潇的眼神变得和之前不同。 没了那种违背心意的假装欢迎,质疑和警惕也消退了几分,变得含蓄了不少,还有人上前来关心祝潇需不需要扶她回屋。 祝潇余光瞟到,心叹,人情啊。 她摆手拒绝,往屋子里走去,走廊恰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女人直奔老赵走了过来。 她大约二十八九岁,黑色卷发在脑后挽成髻,几缕碎发垂落耳际,身上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裙摆过膝,干净整洁。 裙子外面套了件半旧的工装外套,口袋插着螺丝刀和记号笔。 右手很特别,从肘部以下是精巧的机械臂。 年轻女人先打了一声招呼:“赵叔!” 她说话很快,清晰又有条理,“净肺的二级过滤单元压力读数不对,我查了一下午,发现主循环管道的三号阀门密封圈老化崩裂了。现在窃光的整个东区支线的过滤效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如果不尽快修复,最多六个小时,东区的辐射污染值会升到危险线。” 老赵一听,眉头拧起来:“林薇,库存没有备件?” 林薇在他面前停下,机械臂的指尖咔嗒一声切换成小型扳手模式,夹着一个阀门模型。 她把模型转向众人,扳手指着接口,“原装规格是195毫米内径,但我们库存最大只有185,差整整一厘米,硬装上去,压力一上来就会爆。” 老赵毫不犹豫走向加工房:“我试试临时加工适配。” 林薇叫住他:“你等一下,是可以这样做,但需要两种材料。第一,直径25毫米、厚度3毫米的环形金属垫片,不锈钢最好,铜合金也能凑合;第二,耐腐蚀的柔性填充材料,用来弥补密封圈和管道之间的间隙。橡胶老化太严重,得用氟胶或者聚四氟乙烯。” 老赵回头,见她一脸严肃:“仓库查过了,都没有。”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脸色一白:“25毫米环形垫片?我们上个月最后一批刚用完,新货还没凑齐材料。” 另一个中年男人接话:“氟胶更没有,那种材料主城区才产。” “这样吧,我先用医用橡胶来改。”一名老工程师说。 林薇摇头,虽然形势紧迫,语气却始终冷静:“不行,我测过老化指数,撑不过四十分钟。而且弹性系数不匹配,强行填充会导致阀门错位。我已经让人再去清点仓库周边所有可能替代的材料,二十分钟后会有结果,但说实话,希望不大。” 众人沉默下来,蹙起眉。 在今天缺这明天缺那的条件下,经验丰富技术过硬的工程师们又如何。 林薇也没说话,机械臂切换成正常手掌的形态,五指自然垂落样,静静等待安排。 祝潇已经从不舒服中缓过来不少,放下了轻揉额头的手,回忆了一下这群人刚才闹哄哄地在说什么。 六个小时。 她来时在车上看到,这个小镇住了不少人,东区估计占了一半。 那些老人,孩子和伤员的模样,从祝潇脑海里闪过。 老赵深吸一口气:“先把库存所有能用的材料都拿出来,我们全体行动,一件件试。实在不行,就从西区拆备件,先保东区。” 林薇说:“西区自己的过滤系统也不稳定,拆的话,两边撑不住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十。” 所有人都听得出她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又是沉默。 祝潇转身看向他们,平静地向他们确认刚才听来的信息。 “垫片和柔性填充材料?” 听见她的声音,所有人都看向她。 祝潇重复他们刚才的谈话内容:“环形金属垫片,25毫米内径,厚度3毫米,还有氟胶,或者聚四氟乙烯,是这些吗?” 林薇打量祝潇,不知为何,心头一动:“你有办法?” 祝潇没答,从墙角直起身,问:“我进据点的时候听你们说,主城区的巡逻队来过。他们开的是装甲车?朝哪个方向走了?” 众人没懂她怎么问了一个听起来不相干的问题。 反应了片刻,这一帮朴素平和不惹事的工程师们面露惊恐: “你要去抢巡逻队的装甲车来拆材料?!” 祝潇微微一笑,嚣张地讲道理:“我听说,那种装甲车是主城区为了应对诡界的不同恶劣环境而特制的,许多材料都很特殊而稀少,说不定就有你们需要的。” “正好,我和主城区有点仇。抢谁的不是抢,那就抢仇家的啊。” 15. 015 窃光五里外,曾经有一个小镇,在钻甲兽的一次夜袭之后,几乎化为废墟。 还活着的人没剩多少了,几堵残墙和几间木屋立在那里,屋顶的瓦片被常年的大风刮走了大半,光秃秃的木梁上积满了风雪。 木屋前的一块空地上,几个饥肠辘辘的孩子围着一堆火。 火堆很小,烧的是枯枝和捡来的废木料,火苗在风里一窜一窜的,把孩子们冻红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最大的孩子不过十岁,最小的那个看着只有四五岁,裹着一件不知是多少人穿过的破棉袄,棉袄有些长了,下摆拖到雪地里。 他们手里都捧着雪,捏成团,假装那是馒头。 大点的孩子把自己手里的雪团递给最小的那个:“给你。吃吧,热的。” 最小的孩子接过去,认真咬了一口,冻得直缩脖子,但还是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孩子们都笑了。 雪地里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嚣张的鸣笛声。 一辆装甲车从远处开来,车身上插着醒目的红色巡逻队旗。 车停下,门打开,跳下来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方脸男人,穿着巡逻队的厚衣服,肩上扛着一箱东西,身后的三个人手里随意地拎着步枪。 “哟,这儿还有人呢。” 方脸男人笑着走近火堆,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像看什么有趣的小动物。 孩子们不笑了。 最大的那个下意识把最小的孩子往身后拉了拉。 方脸男人被他的动作逗笑,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打开箱盖。 里面是放得整整齐齐的压缩饼干,明明包装得很严实,在这冰天雪地里,却似乎泄出了一丝食物的诱人味道。 孩子们的眼睛同时亮了,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方脸男人从箱子里拿出一块饼干,在手里掂了掂:“想吃吗?” 最小的孩子立刻往前迈了半步,又触电般猛缩了回去。 最大的孩子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拉着他,咬了咬嘴唇,没动。 方脸男人笑了,把饼干扔向远处,饼干在松软的雪地上砸出一个浅坑,很快又被落雪覆盖。 “孩子们,想吃就去捡啊。”他说,“捡到就是你们的。” 他身后的三个人哈哈大笑。 最小的孩子口水流了下来,真的忍不住往那边动了,被大点的孩子一把拽住。 “不许去。” “可是我饿……我饿!” “不许去!” “呜呜呜我饿!我要吃东西!呜呜呜呜呜呜呜……” 方脸男人大笑起来,又拿起一块饼干,又要扔。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木屋里传来:“够了。”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出来,穿着补丁叠补丁的棉袄,手里握着一把铁锹。 他站在门口,瞪着那几个巡逻队员,脸色铁青。 “你们巡逻就巡逻,欺负孩子干什么?” 方脸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扯出个笑:“原来有大人在啊,你是他们爹?” “我是这个聚居地的普通居民。” 中年人面色严厉,说,“你们巡逻队大清早已经来过我们这里一次了,也了收保护费,现在又是干什么?” 方脸男人走近两步,把饼干箱往中年人怀里一塞,戏谑道:“干什么?我见孩子们可怜,送给他们的,不要?” 中年人没接,箱子掉在雪地里,一堆饼干洒落了出来。 最小的孩子下意识想去捡,被中年人喝住:“别动!” 方脸男人的笑容冷下来:“给脸不要脸?” 他身后的三个人上前一步,抬起了枪。 “你们不把我们当人就算了,但不可以侮辱孩子。”中年人握紧铁锹,喉结动了动,没退。 躲在木屋里的人们听见了这句话,忽然冲了出来,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拿着铁铲和菜刀之类的工具,脸上惊惧与愤怒交加。 大雪呼啸,双方僵持了十几秒。 方脸男人突然笑了,后退两步,朝同伴挥挥手:“算了,走。这种破地方,待久了晦气。” 队员们拿走箱子,步子懒散地上了车,装甲车调头开走。 雪地里只剩这个聚居地的人们,几块饼干散落在脚下。 最小的孩子脸上泪痕交加,呜呜哭着甩开了大孩子的手,跑过去捡起一块,在衣服上擦了擦雪,咬了一口。 “不许吃!” 中年人冲过去,一巴掌把饼干打掉,“那种人的东西,有毒怎么办!” 孩子愣了愣,嘴一瘪,眼泪更加汹涌了。 中年人蹲下,把他搂进怀里,声音哽住了:“对不起……对不起……” 雪继续下,淹没了哭声。 大约两百米外。 祝潇站在一片坍塌的砖墙后方,收回视线,看向手里的弓弩。 弩身是十分坚硬的金属打造的,握柄处缠着防滑的麻绳,弩臂上刻了一串编号,被后来补焊的钢板遮住了些。 弩机结构紧凑,上弦滑顺,一看就是用心做出来的东西。 弓弩的主人站在她身后,双手抄在兜里,鼻子冻得通红。 季止风伸着脖子朝巡逻队离开的方向张望,嘴里嘟囔:“开走了开走了,我们追吗?” “不然来干嘛,看雪吗?”祝潇抬脚跨过断墙。 季止风赶紧跟上,一路小跑,积雪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祝潇,祝潇,我们真要劫巡逻队?那可是巡逻队,有枪,有装甲车,代表的还是主城区!他们身上肯定配了通讯器,万一这里有通讯信号,他们会马上叫增援的。” “怕了?” “怕?” 季止风脖子一梗,“我会怕?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他们人多,我们人少,虽然你一个人顶几只钻甲兽,但这次的战术上还是得讲究讲究,对吧?” 祝潇嗤笑了声,步子不停。 季止风紧跟着,想到刚才的事情,又愤愤不平:“不过那几个小孩真可怜,那个最小的小不点,看着也就四五岁,饿成那样……巡逻队那帮孙子,拿吃的逗孩子玩,真不是东西。” 祝潇脚步顿了一下,问:“饼干有毒吗?” “啊?”季止风愣了愣,反应过来,“没有,那种压缩饼干是巡逻队标配,没毒。但是那个男人说得对,那种人的东西,吃了心里膈应。” 祝潇继续往前走。 季止风想了想,觉得真要饿死了的时候,也不能跟吃的过不去,又说:“等会儿抢来的饼干,我就给他们送回去,哦,不光饼干,把车上的东西都给他们,车上应该有一些物资的吧。还有那车,不,车不行,车我们有用,但其他东西全给他们。” 祝潇耳朵有些吵,叹声气,瞥他一眼。 季止风说:“不是我心软啊,主要那几个孩子太可怜了,再说了,我们抢巡逻队的东西,这叫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闭嘴。” “哦。” 装甲车的履带压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向远处延伸。 祝潇循着这痕迹,加快脚步。 季止风闭了一会嘴,憋得有些难受了:“祝潇,我那个弩,你用着还顺手吧?弦是我自己调的,劲道刚好,一百米内指哪打哪,就是箭头不太好磨,废了我好几根钢条才磨出这五支。” “好用。” 季止风精神大振:“真的?那你觉得还有啥能改进的不?握柄是不是有点细?我比你矮,手也更小,不知道你手的大小合不合适——唔!” 祝潇捂住了他的嘴,注视着那辆突然停下的装甲车。 车停在一片开阔地边缘,前面是个缓坡,四个人下了车,正站在坡上抽烟,有说有笑。 装甲车还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 祝潇停下脚步。 季止风也停下来,雀跃又忐忑:“真干啊?” 祝潇架起弩,箭尖对准最远处那个人。 风雪狂卷而过,她眯了眯眼。 “嗯。”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扣动扳机。 弩箭破空而出,发出很轻的嗖的一声,被风声吞没。 一百米外,最远处靠着一棵枯树抽烟的那个巡逻队员身体一震。 寒冷让痛觉变得迟钝,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肩膀,一支黑色的弩箭贯穿了他的肩胛,把他整个人钉死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血水成串滴落在雪地上,对比强烈的红白二色刺激得他惊恐地张嘴,想大喊救命,剧痛终于完整而清晰地爆发,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另外三个人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注意,有敌袭!” 祝潇放出第二箭。 喊话的人被射中大腿,箭矢穿透皮肉,把他钉在了另一棵树上。 他惨叫着倒下,又被腿上的箭扯住,疼得抽搐了两下,晕了过去。 剩下的两个人终于找到了祝潇在哪。 他们朝祝潇举枪,但枪口还没瞄准她,又有两支弩箭飞快射来。 那两箭快得好似同时射出,分别命中了两个巡逻队员的肩膀。 巨大的冲击力把他们撞得向后飞起,然后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像两只挂在上面的标本。 季止风下巴都要惊得落地了。 不是,他就眨个眼的工夫,就结束了? 风雪依旧,挂在树上的四个人一动不动,血从伤口渗出来,很快就在积雪上晕开了一小片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祝潇放下弓弩,若无其事地走向装甲车。 “我……我的妈呀……”季止风喃喃道,跟在祝潇后面,腿都有点软,“祝潇,我的潇姐,你、你这,我这弩……” “又怎么了?” 季止风收敛了没见过世面的震惊表情,大步追上去,语速也飞快:“这弩在我手里,它就是打打变异耗子什么的,怎么到你手里就成了这?” “祝潇,哎呀你快告诉我嘛,你刚才那是怎么瞄准的,你就告诉我呗。风这么大,距离这么远,居然四箭全中,还都钉树上了?我平时用这弩打三十米外的靶子都脱靶。” 祝潇走到装甲车边,拉开车门,把弓弩扔进副驾驶座。 “弩不错。”祝潇语气欠揍,“但你得多练。” 季止风只在意前面半句,眼里的光彩更亮了,比刚才看见人挂树上还亮:“真的?你真的觉得不错?那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改进的?你刚才用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顺手?比如握柄,扳机力度,箭的平衡之类的?” 祝潇回答:“没有,这把弩真的做得很好,只用来打打变异老鼠真是可惜了。听说你还做了不少别的武器,有空借我试试?” 她边说边检查车里的东西,的确发现了不少物资,比如食物和水,两把枪支,还有几件巡逻队的衣服。 季止风站在雪地里,还在认真琢磨:“当然没问题!其实这把弩,我做了两个版本,这个版本是轻量型,还有一版重型的,上弦更费劲但是射程更远,你要不要也试试?我可以给你改一改,把那版改成适合你用的,加个瞄准镜什么的。” 祝潇挑了两身衣裳,自己快速套上了一身,剩下的扔给季止风:“穿上,以防万一。好了,你冷不冷,赶紧上车。” “哦。” 季止风利索地穿好衣服,开门坐到驾驶座,车辆发动。 他回头看了看树上挂的人,“他们就那样挂着,会不会死?” 祝潇摇头:“死不了,箭头不深,加上在雪地里冻一会,血会止住。” “哦……” 季止风又看了两眼,放心了,忽然又嘿嘿笑起来,挂挡,踩油门,装甲车履带碾过积雪,向前驶去。 “祝潇,你说巡逻 队的其他人知道了他们被弩箭唰唰唰钉在树上,会是什么表情?” 祝潇没理他,拆了一小包压缩饼干,吃了一口,顺手拿出一块喂给他。 季止风靠在座椅上,嚼嚼嚼半晌,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过瘾,真过瘾,下次如果还要做这种事,你可一定要带上我,哎对了,你说我们这算不算为民除害?” “不算。” “那算什么?” “抢车。” 季止风噎了一下,又嘿嘿笑起来。 祝潇看着他总爱逗趣的模样,心情也好了不少。 关系熟络起来,她有什么话也就直接问了:“林薇不是说她要跟我一起来吗,怎么出门就变成你了?” 季止风很自然地说:“外面雪大天冷,我师父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冻着。” 不知怎的,祝潇忽然就想起了林薇的那只机械手。 她犹豫了一下,含蓄地问:“林薇不是抗性者?” 季止风脸上的笑容黯淡了几分,安静了一会才说:“不是,她也没有异能和异化。” 所以她会因为被辐射污染而得病,无法拥有健康的身体与长久的寿命。 失去一条手臂,只是开始。 祝潇不说话,季止风又不实在不习惯沉默,于是大咧咧地笑了笑,转开话题:“放心吧祝潇,我可不会拖后腿。我的异能虽然评级很低,按照主城区的算法只能算个C+左右,平时也没什么用处,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能拽上你跑得比风还快。” 祝潇露出好奇又钦佩的目光:“什么异能?” “疾行。” 季止风只说了个名字,没多解释什么,但脸上看得出自信。 祝潇也就放心了,又说:“回去之后,我给林薇看看。不过我先声明,我没办法让他人断了的手臂重新长出来,也不能带给她抗性,她只要还暴露在诡界,就无法摆脱辐射污染病。” 季止风一听,发自肺腑地感到高兴:“只要能为她减轻一些痛苦就好了,其他的我都明白。” 得了祝潇的主动允诺,他心情大好,想快点回去,车速快了起来,装甲车行过白茫茫的大地,一路前行。 “祝潇,你一来窃光,就救了芮芮,还愿意给我师父治病,你帮了两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我以后一定给你做牛做马!” 祝潇冷嘶了声:“可别。上一个说要给我做牛做马的人,不光想把我卖了,还想等我死了好继承我兜里的遗产。” “啊?!那他人呢?” “她……” 祝潇正要回答,忽然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男人,身材颀长挺拔,站在白茫茫的路边,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蓝白格的围巾遮挡了下颌。 他轻轻扶了一下银丝边框眼镜,抬起手朝他们挥动。 季止风立马坐直了身子,没了轻松的笑容:“有人哎!穿得这么讲究,肯定是主城区的有钱人。” 祝潇盯着那男人:“开过去停一下。” 装甲车靠近了,祝潇看清了他的脸,眉眼俊美,是非常矜贵的长相,但他的双眼淡淡笑着,冲淡了那股距离感,给人儒雅谦和的第一印象。 灰色大衣上落满了雪,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并不狼狈,反而有一种从山水画卷中走出的从容与优雅。 青松堆雪。祝潇脑海里竟想到这个画面。 车停下来,祝潇摇下车窗。 冷风灌入,带着雪花扑在她没什么表情的一张冷脸上,比那群拿着枪耀武扬威的巡逻队员更具压迫感。 男人微微俯身,露出一个歉然的笑:“不好意思,两位长官能麻烦带我一程吗?我想去前面不远的雪月村,但我的车抛锚了,这荒郊野岭的,实在找不到人帮忙。” 祝潇看着他,没急着表态。 揣着目的的人,总是会主动向她吐露许多信息的。 那人也不急,耐心地等了一会,又补充道:“我是主城区的医生,来诡界义诊。本来有辆车接送,结果半路抛锚了,司机回去叫人,我等了快两个小时,实在冻得受不了了,就走到了这条主路上来,想着也许能遇到车。” 他轻轻搓了搓被冻得发红的手,手指修长干净,很漂亮。 季止风从驾驶座探过头,狐疑道:“主城区的医生,来诡界义诊?” “对。” 那人点点头,“我们有个志愿者组织,叫做白鸽救助协会,定期来诡界几个固定聚居地做义诊,这次是去北边的雪月村。” 季止风从小就看着窃光与主城区的人打交道,对主城区的敌意不算特别大,他看看那个男人,又看看祝潇,不敢轻易拿主意。 祝潇扬扬下巴:“上车。” 那人露出感激的笑:“太感谢了。” 他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关上门,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完整的一张脸庞,线条紧致分明,骨相优越。 祝潇盯着他看了一会,很适合当男主的长相。 装甲车重新启动。 那人靠在后座上,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暖和过来,左右看了看车内的装饰。 “这车……”那人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不是应该有四名巡逻队员吗?” 季止风身体一僵。 祝潇从后视镜里瞥了那人一眼,也不多解释:“今天出勤的只有我们两个。” 那人笑笑,推了推眼镜:“原来如此。哦,抱歉,我就是随口一问。我有时看见你们巡逻队的车上坐着四个人,以为四人是标配,可能猜错了。” 他说着,看向了车窗外的风雪中掠过的废墟和枯树,眼神平静而专注,观察着这片陌生的大地。 季止风的手心被细汗打湿,紧张地看了一眼祝潇,眼皮一跳。 祝潇目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动声色地抓起了搁在膝上的弓弩。 她要杀人了。 16. 016 风雪拍打着车窗,天地冷白。 季止风自从看见祝潇的动作之后,浑身不自在,像是椅子上长了钉子,时不时就动一下身体,目光往后视镜瞟。 后视镜里,那个自称医生的男人靠在后座,姿态放松,目光始终欣赏着窗外飞掠的雪景,偶尔扶一下滑落的眼镜。 至于一旁的祝潇,她握着弓弩,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季止风也不知道她又在想什么。 车里没有人说话了。 季止风实在不习惯这种让人局促的氛围,憋不住了,清清嗓子,试图随意聊聊:“那个……医生,你贵姓啊?” “免贵,姓沧。”后座的男人微微欠身,“沧十六。” 季止风哦了一声,点点头,借机问出了好奇已久的问题:“沧医生,我听说在主城区从医特别赚钱,是真的吗?” 简之很谦逊:“分人,不过我只能糊口罢了,我只是一个普通医生,和那些有过硬技术与权威的医生是比不了的。” 季止风话头打开就停不下,又问:“沧医生,你怎么想起来诡界义诊?这地方又穷又危险,大家不是都躲着走吗?” 简之推了推眼镜,注视着季止风的侧脸,语气温和,像是在聊家常:“诡界的人也是人,生病了也需要治,总要有人来。” 季止风噎了一下。 这话正确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是从一个主城区的人嘴里说出来,听着就是有点别扭。 他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简之的目光刚好转过来,二人的视线在后视镜里对上一瞬。 简之笑了笑,优雅地点点头。 他说:“开慢点也没关系,安全第一,我不赶时间。” 季止风也挤出一个笑,赶紧把视线挪回前方。 “哦,好。” 车里的氛围又陷入沉默。 祝潇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简之像是知道她没睡,突然问:“冒昧问一下,这位长官是哪里人?” 祝潇没睁眼:“主城区。” “主城区哪里?” 祝潇掀起眼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回:“到处跑。” 简之点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没再说话。 车又开了几分钟,风雪小了些,能见度稍微好转。 前方出现了一片枯死的树林,树干光秃秃的,像是一根根从大地里刺出的白骨。 季止风盯着前方的路,嘟囔着:“雪月村应该快到了,过了这片林子,左转……诶,是哪边来着?这边?不对,好像是那边……” 简之温和地提醒:“左边。” “哦对,左边。” 季止风打方向盘,车身颠簸着拐进了一条被雪覆盖的小路,摇摇晃晃。 简之忽然说:“前面的路不太好走,要不我下车自己走吧,反正也快到了。” 季止风愣了一下。 哪能让祝潇要宰的人跑了哇。 他连忙说:“啊?不用不用,我们送你过去,反正也不远。” “还是不了。”简之伸手去开车门,“多谢两位捎我一程。” 他的手刚碰到车门把手,祝潇的声音命令般响起: “坐好。” 简之的手顿住。 他盯着祝潇的后脑勺看了一会,慢慢收回手,重新坐好。 “你的警惕性真高。”简之感叹了一声,“你经常在诡界执行任务?” 祝潇皱皱眉。 简之没听到回答,也不在意,继续说:“长期待在诡界这种地方,能活下来的人都不容易,尤其是女性,都是出类拔萃的优秀。” 祝潇问:“你什么意思?” 简之语气严肃了些,由衷表示敬佩:“没什么意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见过很多诡界的人,有的被辐射污染毁了,有的被怪物吃了,或者被同类杀了煮了抢了。能活下来的人,要么运气特别好,要么特别强。” 祝潇侧首,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的人。 简之也在看她,镜片后的眼神坦然如常,嘴角带着有礼的笑意。 “你话很多。”祝潇别过脸。 简之点点头:“今天是有点多,可能是冻傻了。” 季止风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祝潇没笑,问季止风:“还有多远?” 季止风赶紧看窗外:“快了快了,应该就在前面。” 他说着,突然明白了,给祝潇使眼神: 现在动手吗? 真要在这里动手啊? 这个医生的言行举止看起来是主城区有钱有势的人哎!我们惹不惹得起啊? 祝潇嘴唇动了动,哦。 管他是什么人,问东问西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出了什么,地狱无门他偏投。 季止风读懂了她轻慢不屑的回答,心想,既然祝潇要动手,那他也该做点什么。 比如,帮忙转移注意。 季止风清了清嗓子,突然问:“沧医生,你晕车吗?” 简之微微一怔:“还好,不怎么晕。” “那就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装甲车突然加速,在雪地里横着滑了出去,履带刨起大片积雪。 简之的身体向前冲去,被安全带狠狠拽回来,他反应极快,右手撑住前排座椅,稳住身形,接着就听到一声安全带松开的轻响。 眨眼间,祝潇身体扭转,跨到了后座,右手握着的弓弩已经抵到了他的眉心。 车内一片死寂,除了暖气口吹出的热风呼呼地响。 季止风瞪大了眼睛,心里感叹我潇姐真猛! 简之保持着前倾的姿势,额头被冰凉的弩箭顶着,脸上却没有什么惊慌,抬眼望着祝潇,问:“这是做什么?” 祝潇冷哼了声,手指扣在扳机上:“你的话又多又讨人厌,所以我要让你永远闭嘴。” 简之没被她吓住,笑了声,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轻嘲:“巡逻队可以随意射杀公民吗?” 说话间,他抬起右手,两根手指飞快地夹住弩箭前端,向侧方轻轻一拨。 祝潇的扳机恰好在同时扣下。 弩箭擦着简之的耳边飞过,穿透后车窗,消失在风雪里。 下一瞬,简之伸手扣住了祝潇握弩的手腕,用力一拧。 他的力道大得出奇,祝潇的手被迫松开,弓弩掉在座椅上。 她顺势用另一只手肘砸向简之的脸,后者侧头避开,手却没松。 二人在狭窄的车厢内狠狠交上手。 季止风被挤在驾驶位,眼睁睁看着后座两道人影交错,攻势凌厉迅猛,太阳穴突突直跳,觉得要出事。 “祝潇,你等我一下,我来帮忙!”季止风赶紧把车停下。 没人理他。 祝潇一脚踹向简之胸口,他侧身让过,让那一脚踹在了驾驶座靠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顺势扣住祝潇的脚踝,想把她拉倒,对方却借力,另一只脚扫向了他的脑袋。 简之不得不松手后退,后背撞上车门。 他靠在车门上,扶了扶眼镜,语气真诚,像是在夸奖:“身手真好,原来巡逻队藏了人才。” 祝潇没理他,再次攻上,却见简之手肘往后,猛地撞向了车门。 装甲车的外壳材料都是特制的,异常坚硬牢靠,祝潇却亲眼看见车门在他这一撞之下竟然直接崩裂开了,重重地掉落在地。 冷风裹着雪花灌了进来,简之的身体向后仰去,落地稳住身形,看了祝潇一眼,疾行在风雪中,消失不见。 季止风刚刚从驾驶位跳下,听见车门摔落的砰的一声巨响,觉得见鬼了:“……好强的破坏力,他还是人吗?!” 祝潇一把抓起弓弩,跳进了雪地里。 季止风抓住她:“祝潇,我跑得快,我带你去抓他啊!” 祝潇推开他的手:“不用,你现在就开车回去,他们还等着材料。我会提着他的脑袋回来的,别担心。” 季止风从兜里掏出了一个通讯器,抛给她:“那你把这个带上,如果有危险,一定要告诉我们。” “这是我们窃光的通讯器,在A6区的大部分地方都能使用,我刚才试了一下,这附近刚好 也有信号。” 祝潇接过,追向了简之消失的方向。 天地冷白荒凉,枯死的树木在风中影影绰绰,此外没有别的任何人影。 雪地上的脚印被大雪迅速抹去,祝潇的速度更快,循着这道很快消失的痕迹追进了枯树林深处。 没多远,脚印突然消失了。 祝潇停下脚步,握紧弓弩,环顾四周藏匿着人影的风雪,突然转身。 弩箭已上弦。 简之出现在她身后不到三米的距离,靠着一棵枯树,是白茫茫世界里的一抹肃杀的冷灰色,身姿挺拔,淡淡扫过来的眼神和雪一样凉。 “这么快就追来了,看来不仅身手好,洞察力也是一等一的,可以告诉我是在哪里练出来的吗?”他一说话,又恢复了淡淡的笑。 祝潇扣动扳机:“特意引我来,就是为了夸我?不如先说说你是什么人。” 弩箭射出的瞬间,简之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翻进雪地里,箭擦着他的鼻尖飞过,深深没入了身后的树干上。 他翻身跃起,手里多了一把手术刀。 “我真的是来义诊的医生,两个月前也是去的雪月村,那里的所有人都可以为我作证。” 简之语气还是那么温和,“我只是对你很好奇,想单独和你聊聊,免得伤及无辜。” “聊什么?” “聊聊你是什么人,聊聊刚才在路边,我好像看见几个巡逻队的人挂在树上。” 祝潇没说话。 简之轻轻叹了口气:“这年头,诡界也不太平了,巡逻队不缺人和装备,从上到下都很狂,还记仇,居然都有人敢动他们。” “你没看清楚。”祝潇说。 “也许吧。”简之笑了笑,“风大雪大,容易看错。” 祝潇的第二箭已经上弦。 简之摇摇头,忽然前冲,身形快得在白雪间拉出残影,对面的箭刺破雪幕射来时,他侧身让开,手术刀刺向了祝潇握弩的手。 祝潇松手弃弩,弓弩掉进雪里,她往后撤了半步,一脚踢向简之持刀的手腕。 匕首脱手,在空中翻了两圈,插进雪地。 简之欺身而上,右手抓向祝潇的咽喉,她偏开头,用肩膀撞向他胸口,二人撞在一起,滚进雪地里。 雪很软,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两道人影在雪里翻滚,祝潇握拳砸向简之的脸,被他躲开了,一拳落在雪里,砸起一片雪雾。 简之的膝盖顶向祝潇腹部,见她翻身躲开,膝盖顶空,与她同时翻身站起,隔着不远对视。 祝潇平复了一下呼吸,看着简之淡淡地拍了拍大衣上的雪,扶了扶眼镜,一拳朝他砸去。 “你明明很厉害,为什么不对我用全力?难道你真实的实力会暴露什么了不得的身份吗?”简之询问的态度很是谦逊,抬起手臂横挡在前,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招。 趁他踉跄半步,祝潇一拳砸在他胸口:“你想得太多了,这点力量就能打赢你,何必浪费多余的力气呢。” 简之向后倒去,闻言笑了下,右手猛地抓住了祝潇的右手,把她一起带倒。 二人再次滚进雪里。 倒地的瞬间,祝潇心里感觉不对,简之的脸色也变了变。 身下的雪突然塌陷了。 完了,下面是空的。 祝潇脸一冷,第一个的反应是简之故意留的陷阱,可她低头看身下人突然变化的表情,也不对。 厚重的积雪被他们的重量压垮,碎成无数雪块往下坠落,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雪沟。 祝潇被简之死死拽住,跟着他一起往雪沟里摔去,瞧见对方的表情居然已经恢复了镇定,明晃晃地写着要她陪葬几个大字,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涨。 陪什么葬,你也配? 祝潇反应很快地伸出左手,用力抓向了雪沟边缘,恰好抓住了一截枯死的树根。 她撒气般,一脚把简之往下踹,恶劣地笑道:“沧医生,底下僻静,适合做埋骨地——啊!” 树根太脆了,咔嚓一声断裂。 祝潇的话刚刚说完,也坠落向雪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