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炮灰王妃她一跑三折》 1. 冰湖相救 “谁也不许救!” 阮青禾才从濒死的溺毙中探出头,就听到这样一句话。 她想看清当下的处境,可冰凉的湖水转瞬便没过头顶,灌入她的口鼻。 “咳……救……命……”她扑腾着水,努力想向岸边爬去,可身子半点没动,只在水中上上下下起伏着。 “王妃每次都是这副做派,”冰冷的男声从岸上传来,带着洋洋的鄙夷,“跳时倒是挺有气势,跳完了就喊救命。” 趁着又一次冒出头的间隙,阮青禾隐约看见岸上站着一个人影,那人一身黑衣,长身玉立,姿容虽是绝佳,可对她这将死之人却置之不理,性子实在凉薄。 阮青禾气得想骂人,可一张嘴却咕噜咕噜灌进了更多的水。 她的肺又胀又疼,求救的话已是说不出,只能无助地向那人伸出手。 “想让本王救你?”那人向前走近几步,停在了湖边,“你跳了多少次了?每次都用这样的手段威胁本王,真以为本王次次都会心软?” 那人说着又背着手走远了,“笙儿是本王一定要迎进门的,你若肯乖乖听话,这王妃的位置便还是你的,你若执意容不下笙儿,本王便是休了你也并无不可!” 这话说得激昂,落在阮青禾耳中却已不甚清晰,挣扎的幅度也小了下来。 岸上围着一圈的丫鬟婆子也发现了她的异常。 “王爷,王妃好像真的不对劲……”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说。 “哼,”贺渝川不屑一顾,“不过是她惯用的手段罢了,本王今日倒要看看,没人去救她,她到底会不会死。” “可、可是……” “没有可是!”贺渝川冷硬地打断她,“谁再多说,本王剁了她的舌头!” 一众丫鬟婆子纷纷垂下了头,再无一人敢言语。 阮青禾觉得自己惨极了。 想她兢兢业业跑了五年龙套,终于争取来一个女主贴身丫鬟的角色,却在开机当天被从天而降的道具灯砸中脑袋,再醒来就溺在了湖里。 不仅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冷嘲热讽,现在还要在众人的围观下死去。 实在是……有失体面啊。 阮青禾没了扑腾的力气,身子沉沉向湖底坠落。 安静的人群再沉不住气: “王爷,王妃沉下去了!” “快救人啊!” “王爷说了不许救……” 贺渝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望着湖面上微弱的涟漪,心中忽升起一阵慌乱,可很快,这慌乱就被他压了下去。 她阮青禾向来如此,哪一次都要等他松了口才肯爬上岸,这次定是见他不肯退步,才破釜沉舟沉向湖底。 可笑,她以为这样他就会怕了吗。 “都不许……”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人影倏地从他眼前飞过,扑通一声跳入了湖中。 身后的嚎叫也紧随而至:“二公子!” 溅起的水花落在贺渝川脸上,他方从刚刚的震撼中回过神,对着湖面怒声喝道:“贺令攸!” 但那道人影已没入湖中,不见踪迹。 阮青禾的意识浮沉,脑中开始逐帧播放起她的生平。 从她牙牙学语到她考入京大,再到她五年龙套生涯,每一幕都是奔波劳苦,从未有过轻松自如的时刻。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算了。 她最后在心中哀哀叹了一句,死都要死了,便不计较了吧。 希望自己下辈子可以投胎到大富大贵的人家。 就在这一刻,腰间忽然贴上一片温热,将她飘飘然的灵魂捞入到冰冷的湖底,又从冰冷的湖底捞出。 空气涌入口鼻,她的意识回笼,胸口的疼痛也化为实质。 “咳……咳咳咳!”她剧烈咳喘,大口大口吐着水,每吸一口气胸口都如被刀割。 有谁,在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轻柔的话语响在耳畔,“嫂嫂,别怕。” 阮青禾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双浸着春水的眸,长长的眼睫挂着水珠,正温柔地望着自己。 她被这张惊为天人的脸迷得丢了魄,失了魂,也不顾身体的疼痛,伸手去摸他的脸。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避开了她的触碰。 “贺令攸!”原地炸开一声惊雷。 贺渝川怒气冲冲地奔二人而来。 阮青禾落空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听到“贺令攸”三个字,倏地瞪大了双眼。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个名字正是她看的那本言情里身体孱弱的男二! 为了应证她的话似的,就听贺渝川又道:“你身子本就弱,怎还能下这初春的冰湖,你不要命了吗!” 眼见贺渝川将近,贺令攸轻笑一声,按下阮青禾半举的手,低声道: “嫂嫂,被王兄看到会误会的。” 他微微笑着,双眼弯起,让阮青禾想起了天上的月牙,就连得知自己穿书后的那份震撼都抛诸脑后了。 料峭的春风吹过,阮青禾衣衫湿透,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脑子也于刹那间清醒了过来。 不,原著中的贺令攸手段残忍,十恶不赦,是整本书里名副其实的大反派,哪里会像他刚刚展现的那样君子端方。 他为夺权屠戮无辜百姓,为抢夺女主不惜手刃亲兄,临死之际,他都只是幽幽笑着,道了句:“终究是我太心慈手软,当初若是杀光你们这群杂碎,便没有人能背叛我。” 这样的人,自私自利,城府深沉,救她绝非出于善心,而是想利用原主来牵制贺渝川,好给自己接近女主的机会。 但凡原主失去了利用价值,他怕连看都不会看一眼,毕竟原著中原主就是在男女主大婚当日死的。 谁知道是男女主的手笔,还是他的手笔呢。 想通了这一层,阮青禾眼中现出点点狡黠。 贺令攸啊贺令攸,你打了这样好的算盘,却没想到你的恋爱脑嫂嫂已经换了个芯子。 你气是不气? 贺渝川已经走到了跟前。 “春柳,还不快带王妃回房!” 人群中霎时冲出来一个小丫头,三步并两步地扑向阮青禾,“王妃,您没事吧,您可吓坏奴婢了!” 小丫头紧紧抓着她的手,眼眶通红,一看就是哭过的。 阮青禾入戏极快,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好了,你家王妃命大的很,死不了。” 春柳重重点头,扶着阮青禾起了身,向后院走去。 路上,小丫头扶着她说个没完,一会愤愤怒斥王爷绝情,一会又哀哀控诉林笙笙狐媚,话里话外全是对自家王妃的同情和不值。 阮青禾向来独处惯了的,不免听得头疼,随意地挥了挥手:“春柳儿啊,你家王妃此遭在鬼门关走了一趟,不免看开了许多,关于那什么男女情爱之事啊,以后就不要说了。” 春柳一愣,小心开口:“真的吗王妃?您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阮青禾:“……你说话还挺直接。” 春柳连连摆手,“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说、是说您可能呛水了,脑子不太清醒。” “我脑子清醒的很,”阮青禾拍了拍她的肩,“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别瞎担心了。” 春柳半信半疑地扶她回了院子。 阮青禾在丫鬟们的服侍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坐在铜镜前,春柳在后面给她擦头发。 她看着镜中这张脸,五官清丽,皮肤白净,不施粉黛都惊艳万分,奈何原主只知哭啼,白瞎了这副好皮囊。 正想得入神,院子里忽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凛冽男声从门口响起: “王妃,王爷有令,王妃今日言行无状,有失体统,罚跪祠堂三日,无令不得起身。” 春柳擦头发的动作一顿,紧张地望向镜中的阮青禾。 阮青禾倒是很平静。 原著中原主每每闹完,男主都要她去祠堂罚跪,罚跪完了还要禁足,禁足解了原主又要闹,如此循环往复,连点新花样都没有。 “春柳。” “奴婢在!” “咱们院子里,现在有几个丫鬟?” 春柳掰着指头算了算,沉吟片刻后道:“除去翠儿,总共九个。” 阮青禾侧目看她:“除去翠儿,为什么要除去翠儿?” 小丫头撇了撇嘴,一边观察着阮青禾的神色一边说:“翠儿性子跳脱,常常在府中瞎逛,不到晚间怕是回不来。” “哦~”阮青禾了悟地点点头,倒也不在意,从腰间掏出一包银锭,掂了掂,“那你去把现在院中姐妹们都叫来。” 春柳:“是,奴婢这就去。” 不多时,院内丫鬟就排成一排站在了阮青禾面前。 阮青禾一个个看过去,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桌面:“王爷要我去祠堂罚跪三天,可我并不想去。” 丫鬟们齐齐低下头,没一个人敢接话。 “所以,我决定雇你们去替我跪着。” 此话一出,一排低垂的头唰地抬了起来。 还是春柳率先开了口:“王妃,您、您是说雇我们?” “对,雇。”阮青禾从钱袋中掏出一把碎银,“一人一两银子,你们十个轮流替我跪,每人每天跪几个时辰,跪的时候也不用做什么,就隔一会喊一句‘王爷,王妃她知道错了’。” 十个小丫鬟闻言面面相觑,随即争相举手。 “奴婢愿意!” “奴婢也愿意!” “奴婢愿意替王妃跪,跪几天都行!” 也不怪她们激动,她们一个月的月钱也才二两银子,这一跪就是小半年的收入,谁听了会不愿意? 春柳最激动,一把抓住阮青禾的手,“王妃,奴婢替您跪,奴婢跪三天,不要银子都行!” “别别别,”阮青禾抽回手,“银子还是要给的,我可不是 那黑心的老板。” 说着,她细细数出十五两银子拍进春柳手中,“去吧,给每人发一两,多出来的买几个软蒲团,别让你们膝盖受了罪。” 春柳看阮青禾的眼神简直像在看救世主。 “愣着干什么,快去啊。”阮青禾催促。 “是,奴婢这就去,一定将这事办得漂亮!” 春柳招呼着剩下的丫鬟们一齐出去了,偌大的房间一时只剩下阮青禾。 她满意地笑了笑,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瓜子,施施然走出了院子。 她回院时注意到了一条清幽小径,想来是个晒太阳的好地方。 她凭借记忆走去,小径尽头是一片小树林,种得都是些说不出名字的杂木,一看便鲜少有人踏足。 她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从袖中掏出瓜子,翘起二郎腿,开始嗑。 日光透过树叶落下,晒在身上,暖融融的,丫鬟们此起彼伏地认错声遥遥传来,生活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嘛。 想她跑了五年龙套,住过地下室,吃过清水煮挂面,大冬天穿着单薄的戏服在户外站七八个小时,膝盖跪出老茧,嗓子喊到失声,到头来连个正脸都没露过。 那时候她就想,什么时候能过上嗑瓜子不干活的日子就好了。 没想到穿个书,愿望实现了。 阮青禾舒服地眯起眼,瓜子皮在脚下堆成一座小山。 就在这时,一道含笑的清润之声在身后响起: “嫂嫂让我好找。” 阮青禾闻声回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贺令攸。 他换了身黑衣,腰间绑着根显眼的红色系带,与方才的温润不同,分外的妖冶。 阮青禾顿时心生警惕,“找我?二公子找我做什么?” 贺令攸轻笑,双眼又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王兄罚了嫂嫂,嫂嫂不在祠堂,还找了院内的丫鬟遍遍喊着,所以,不止是我,整个王府,都在找嫂嫂。” 听到这,阮青禾复又嗑起了瓜子,满不在乎地说道:“主仆一体嘛。” “主仆一体……”贺令攸垂眼,长长的眼睫倾覆,遮住了他眸中闪动的微光,“嫂嫂今日,倒是与往日不同。” “那当然,我都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总该看开些从前看不开的事吧,我现在深刻体会到,享受当下才是最好的,你说是不是,二公子?” 她迎上贺令攸的注视,不闪也不躲,最终还是贺令攸先笑着移开了目光。 “嫂嫂说得是。” 他抬步走近她,扫过一地瓜子壳,眼中闪过一丝趣味。 阮青禾见他走近,自然地递出一把瓜子,“二公子要来点吗?” 贺令攸注视了半晌,竟真的接了过去,修长的指剥出内里的果仁,一颗颗放在干净的帕子上。 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之间,那张苍白俊美的面容上,笑意温润,却叫人看不分明。 阮青禾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嗑瓜子,心里却默默盘算着。 这位二公子,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与他打交道,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能被他这副模样骗了去。 “嫂嫂,给你。”他突然开口,将剥好的瓜子推到阮青禾面前。 阮青禾低头看了眼白白胖胖的瓜子仁,笑眯眯地抓了一把,全塞入了口中,“二公子剥的瓜子,果然比我自己磕的香。” 贺令攸微微一笑,又继续剥瓜子。 一时无话。 恰在此时,一阵嘈杂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王、王爷息怒,王妃她……她……” “她什么?” 阮青禾立马坐直了身子。 贺令攸剥瓜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抬眸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眸色淡淡。 “她不在祠堂领罚,却让一群丫鬟替她跪,”贺渝川的声音越来越近,“她人去哪了!” 阮青禾:“……” 她腾地站了起来,左右张望了一圈,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但此处林木稀疏,一览无余,藏在哪都会被一眼发现。 贺令攸拢了拢桌上的瓜子壳,慢悠悠开口:“嫂嫂若是想躲,我倒是有一个好去处。” 阮青禾殷切地看向他:“哪里?” 贺令攸唇角微掀,朝她伸出手。 阮青禾望着那双手,垂在身侧的手就要搭上去,关键时刻却又收回了来。 不行,这货心眼子太多,到时怕被他卖了还要帮他数钱。 “不必了,”她果断拒绝,提着裙摆就要向林中深处跑去。 可还没等她迈开一步,肩上一沉,一双手将她按了下来,随即一件外袍兜头盖下,将她的身形遮了个严实。 她从懵懂中回过神,这才发现贺令攸竟将自己藏在了他的衣摆下。 她刚要爬出来,贺渝川的声音已从外面响起: “令攸,你在这里做什么?” 2. 婚期将至 “闲来无事,晒晒太阳。”贺令攸云淡风轻地应道。 “晒太阳?”贺渝川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惊疑,“也好,你身子弱,晒些太阳对你身子也有益,”客套话说完,他话锋一转,“你可曾见到那毒妇了?” “毒妇?王兄说得是……” “阮青禾!”提到这三个字,贺渝川咬牙切齿,“让一群丫鬟替她跪祠堂,自己倒躲得干净,本王倒要看看,她能躲哪去!” 阮青禾听这语气,心想若被贺渝川找到,定是要活剐了自己。 “王兄,”贺令攸向前走了一步,阮青禾赶紧跟着挪了挪,“嫂嫂今日落水,身子怕是受不住祠堂的阴寒,王兄若不放心,我让人去看看便是。” 贺渝川冷哼一声,“你倒是替她说话,她对你可没半点好脸色。” “行了,你们几个,去旁边看看,掘地三尺,也把那个女人给我找出来!” 一群人齐齐迎了声“是”,脚步声杂乱散开,有人踩到了阮青禾附近的树枝,咔嚓一声响,阮青禾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好在那人只是从她身边走过,并未低头看。 阮青禾攥紧的手心都冒出了层薄汗,只盼着贺渝川带着下人们快些离开。 偏偏天不遂人愿,贺渝川不知又想起了什么,“令攸。” “王兄请讲。” “你最近……是不是常去笙儿那里?” “偶尔去过几次,”贺令攸沉默了半晌,“林姑娘擅长丹青,我在学画,请教过几回。” “你什么时候对画画有兴趣了?” 贺令攸默然不语。 “晚上来我院中用膳,”贺渝川却并不执着于他的答案,兀自转了新的话题,“笙儿做了几道菜。” 贺令攸应了一声:“好。” 一众人的脚步声终于远去了。 蒙在头顶的衣袍掀开,阮青禾倏地感受到清凉的空气,“嫂嫂,人已经走了。” 阮青禾捶了捶发麻的腿,冲着贺令攸笑了笑,“多谢二公子,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可还没走出两步,贺令攸便喊停了她: “嫂嫂。” 阮青禾脚步一顿,露出一个客套的假笑,“二公子还有什么事吗?” “王兄与林姑娘,要成亲了。” “什么!”阮青禾一瞬叫出了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还有多久?” 贺令攸仿佛对她这副模样格外满意,皱起的眉头舒展开,声音比春风还柔,“还有一月,嫂嫂。” 轻柔的话语入耳,阮青禾心底一凉。 原著中,原主在男女主大婚当晚被赐下毒酒,可这杯毒酒是谁赐的她都不知道。 只在弹幕中看到些零碎的剧透,有人说是贺渝川,有人说是林笙笙,还有人说是贺令攸。 细想下来,三个人的嫌疑都很足啊,他们想要她死,哪是她想不喝就能躲避的,大婚当晚不死,是不是大婚当夜也要被乱刀砍死。 她不敢赌啊! 不行不行,这王府是待不得了,她得在这一月内尽快逃离这里! 念头一定,她反而平静下来,“行,我知道了。” 撂下这样一句话,便直奔自己小院走去。 阮青禾回到院子时,春柳正急得团团转,一见她就如猫见了老鼠般扑了上来,“王妃,您可算回来了,您去哪了?王爷方才到处找您,吓死奴婢了!” “找到了吗?”阮青禾行尸走肉般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没、没有……”春柳摇头,“王爷发了好大的火,说掘地三尺也要把您找出来,不过后来不知怎的,又不找了,带着人回去了。” 阮青禾喝了口茶,春柳的话半句没听进去。 她算了算自己的家底。 王妃的月银的二十两,算上各种时令赏赐,节庆红包,能攒下的拢共也就百十来两,远远不够。 她要逃,还要有富余的银子支撑自己后半生的生活,少说也要个几千两,可要在一月内筹齐这些钱,打工不行,偷钱不行,预支月银更是行不通。 阮青禾想了一圈,发现来钱最快的办法只有一个。 赌! 为此,她选了家京城最大的赌坊,心想这么大的招牌,该不会被坑了。 她刚走近赌坊,就有一个伙计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姑娘第一次来?咱们这新客送五两,赢了拿走,输了算我们的。” 阮青禾摸了摸自己的钱包,虽然很想要,可理智还是让她拒绝了,“不用了。” 伙计见她拒绝,也没多说什么,举着托盘迎向了下一个客人。 赌坊的规矩意外的简单,只需猜大小点,将银子押在对应的位置上即可。 阮青禾一开始还很谨慎,只押一二两,可几局赢下来,一二两已经变成了白花花的一座小山,足足四十两。 伙计见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姑娘手气真好,要不要来局大的,”他比出了三个手指,“翻三倍!” “三倍?”阮青禾惊讶地张大了嘴,理智与感性来回撕扯。 最终,理智被她压下,她发誓,就赌一局,本钱输光了就走,绝不恋战! 然而事实证明,她对自己的认知有严重的偏差。 “这位姑娘,您已经欠了咱赌坊三百两了,还要继续赌吗?” 鸿运来的掌柜李文长得慈眉善目,说这话时,阮青禾丝毫没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赌!”她蹭了蹭手心的汗,想也没想就在李文递来的契纸上签了名字。 春柳在一旁拽了拽她的衣摆,小声道:“小姐,别再赌了,咱回去吧……” “不行,”阮青禾一口回绝,紧张地盯着即将打开的骰盅,“这次一定能赢,一定能赢……” 骰盅掀开,骰子的点数清晰地映入阮青禾眼中:五、六、六。 完了。 她如被抽光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还是在春柳的搀扶下才堪堪站稳了身子。 “小!哈哈哈哈哈哈,是我赢了!” 阮青禾看不清是谁在欢呼,只看到自己面前成山的银子被尽数勾了去。 理智一点点回笼,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赌了。 “我、我不玩了。”她转身要走,可刚一抬步就被一只胳膊挡住了去路。 李文笑着看她,“姑娘,您现在可走不了了。” 阮青禾看着横在自己面前那只胳膊,方才赌瘾上头的劲头霎时散了个一干二净,只一阵阵冷汗往头上冒。 “什么意思,输了钱还不让走啊?”她强装镇定。 “姑娘说笑了,”李文笑呵呵地收回胳膊,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抖了抖, “您方才签的契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若输满五百两,需得双倍赔偿,连本带利一千两,你看看,这白纸黑字。” 他把纸转过来,凑到阮青禾眼前。 阮青禾一看,果真在契纸最下角找到了几个蝇头小字,可那字比芝麻粒还小,她就是把眼珠子抠下来,也未必能第一眼就看到。 “你坑我!” 李文笑容一敛,“哎姑娘,你这话就不对了,这字是你自愿签的,谁也没按着你的手不是?你自己没看清,这事怪谁啊?” “你……”阮青禾怒目圆睁,被他的无耻气得结舌。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就是摆明了为她设的杀猪盘,现在由着她说什么也晚了。 “我没钱!”她干脆耍起了无赖。 “姑娘说笑了,”李文上下打量了一番阮青禾,“看姑娘这身打扮,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一千两,对您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阮青禾咽了咽嗓子,打算硬气到底,“我说了,我没钱。” 李文见阮青禾如此,叹了口气,对着身侧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 两个壮汉会意,一左一右拧住了阮青禾的胳膊。 阮青禾疼得嗷了一声,扭着身子试图挣脱,却没撼动分毫。 李文:“姑娘,咱们鸿运来有个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是实在还不上呢,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抬手,在自己手腕上比划了一下,“一只手,抵二百两。” 本已被吓破胆的春柳突然尖叫一声,抖着嗓子道:“小、小姐,他们说什么?什么一只手?他们要砍手 ?” “别慌别慌别慌别慌。”阮青禾嘴上说着别慌,腿却已经打起了摆子。 冷静,冷静,阮青禾你冷静。 你是跑过五年龙套的人,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不过是一个书中的世界,全当是演戏了,对,都是假的。 “那个,李掌柜,”她深吸一口气,强挤出一个笑,“你看我这手,又细又小,你就是砍了,也不值几个钱啊,要不你让我留在你这打打杂工,倒倒茶水,也能……” “少说废话,”李文毫不留情地打断她,声音沉下来,“姑娘,你要是再拿不出钱,就别怪我……” “等等等等!我没说我今天不出钱,我只是今天没带够,你让我回去拿,明天,明天我一定送来!” 李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姑娘,你这话我听得多了,凡是说回去拿的,十个有十个没回来。” “我不是那十个!”阮青禾彻底急了,“我很讲信用的,真的,你信我这一次。” “不信。” 李文冲着两个壮汉抬抬下巴,两个壮汉登时将阮青禾的手死死按在了桌上,任由她怎么都挣脱不开。 “你放开,你们快放手,你们知道我是谁……” 话说一半,她却突然住了嘴。 不行,不能说出王妃的身份,若是赌坊的人真的闹到王府,她怕是要被贺渝川掐死。 李文已经举着尖刀比在了她的手背上,却在看向她脸时惊奇地咦了一声,转将刀锋贴在了她的脸上, “姑娘,我方才不察,现在再看,你这模样倒是端正,若舍不了这双手,在你这如花似玉的小脸上划上几刀,也不是不行。” 冰凉的刀锋在她脸上来回游走,阮青禾四处扭着头躲避,却怎么也避不开那触感,哭丧着脸道:“别,你别冲动,我有钱,我一定给你,你别乱动啊,我害怕。” “既是害怕,就快些做出决断,要脸,还是要钱?”李文的刀锋已压在了阮青禾的脸上。 阮青禾后仰着头,飞快思考着对策。 暴露贺王妃身份,就是找死,可不暴露身份,就是毁容,在两者之间做抉择,阮青禾竟然犹豫了。 “三。” 李文开始倒数。 “二。” “一。” 刀锋高举,就要落下,阮青禾正要开口,却有一人先她出了声。 “慢着!” 阮青禾循声望去。 只见二楼栏杆处站着一个人,那人逆光头而立,看不清面容,只隐约看得一袭绛紫色长袍,和手里把玩着的一只墨玉扳指。 “李掌柜,这位姑娘的账,记在我名下。”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方才还喧闹的赌坊一瞬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二楼。 李文一改方才的凶狠,整个人如惊弓之鸟,“公、公子,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 那人缓步走下楼梯,不急不缓,脚步声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随着他的走近,阮青禾也看清了他的脸,眉目硬朗,唇角含笑,明明衣着纨绔,却不见半点纨绔子弟的懒散。 这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人物。 终于挣脱了伙计束缚的春柳却在看清那人的脸时,面色一瞬变得煞白,抓紧了阮青禾的衣袖,“王、王妃,快走,快走……” 阮青禾见她这模样,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 “他是……他是……” 话没说完,那人已经走到了跟前,在阮青禾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贺王妃,在下赵珩,久仰。” 赵珩? 她在记忆中搜刮了一波,十分确定原著中并没有出现这号人物,也或者作者后半段写了,她不知道。 “赵公子?”她强撑着开口,“我们认识?” 赵珩不答,目光投向二楼阴影处,声音淡淡: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下来。” 阮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阴影中的人影越来越清晰,直到彻底出现在她面前。 “二公子?” 来人在她面前伸出了手,“嫂嫂,我来接你。” 3. 英雄救美 阮青禾望着贺令攸停在半空的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摇着头后退了两步,“我看还是不必了吧。” 春柳在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问,“王妃,为什么不跟二公子回去呀?” 阮青禾偏过头去贴着春柳耳朵小声嘀咕,“这货心眼子比筛子眼还多,看了这么久的戏都不出手,偏要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标准的英雄救美,有套路!” 贺令攸自幼练武,自比常人更加耳聪目明,阮青禾以为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密语,却是一字不落的传入了他耳中。 他垂眸轻笑,收回了手。 阮青禾与春柳解释完,直起身子,看看贺令攸又看看一旁的赵珩,挤出一个假笑,“今日多谢赵公子解围,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哈。” 说着,就拽着春柳大步离开了,直到走出赌坊三里地,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待她好容易喘匀了气,正要与春柳吐槽贺令攸的心眼堪比蜂窝,主人公的声音就已悠哉悠哉响在了身后: “嫂嫂。” “……”阮青禾僵硬地转过头,在他身上上下扫视了一番,斟酌着开了口:“二公子,你……腿脚很利索嘛。” “嫂嫂过誉了。”贺令攸仿佛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声音带着笑,随后又像想起了什么,眉梢轻扬, “对了,方才听嫂嫂说起英雄救美,那不知,嫂嫂是英雄,还是美呢?” 阮青禾豁然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无耻,你偷听!” 贺令攸惊奇地挑眉,“无耻?可嫂嫂方才讲话的声音,委实不算小。” 阮青禾瞪着他,哑口无言,原著里他不是病秧子人设吗,病秧子听力还这么好? 她不欲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更不想与这人争辩,拉着春柳就走。 “嫂嫂。”贺令攸又在身后喊。 阮青禾充耳不闻,只一味加快脚下步伐,恨不得现在就长双翅膀飞回去。 “今日的事,嫂嫂不必放在心上,”他的声音追了上来,随她脚步快慢,保持着一致的音量,“我只是恰好路过,恰好认识赵珩,恰好替嫂嫂说了句话,三个恰好凑在一起,就不算刻意了。” 阮青禾在心里念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几乎快小跑起来。 “所以嫂嫂方才说的那话,并不准确,我并未等什么所谓的关键时刻,我只是……来得晚了一些。” 信了你的鬼话。 阮青禾又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 “嫂嫂,今日的事,我不会与王兄说的。” “……”,阮青禾脚步一顿,倏地回身,“你威胁我!” 贺令攸站定在三步之外,笑望着阮青禾,眼中带着丝丝狡黠,分明就是在说:我就是在威胁你。 “你行,你真行。”阮青禾伸手指着他,咬牙切齿道:“贺令攸,你真是好样的!” “嫂嫂过奖了。” 阮青禾气笑了,这货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任你使出浑身解数,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借用她高中老师的一句话就是:脸皮厚得赛城墙! “行行行,二公子,您是正人君子,您光明磊落,您路见不平一声吼,救我于水火,是我小人之心,不识好歹,好了吧,你满意了吧。” “我知道。”贺令攸轻笑,眉眼弯弯地荡开,长睫低低覆下来,如一只乖巧可人的小狗。 阮青禾一时看得入迷,火气都消了大半,直到那人敛了笑,显出一双清澈的眸,她才后知后觉地收回目光,愤愤拉着春柳往回走。 她一鼓作气走到王府,重重舒出一口气,终于不用和这个笑面虎相处了。 前脚刚迈过门槛,一声几乎震破耳膜的暴喝响起: “阮青禾!” 阮青禾吓得一个激灵,一抬头就见贺渝川正站在廊下,黑着脸盯着她,对身后一挥手,“把王妃捆了,扔到祠堂!” “你有病吧!”阮青禾拔腿就跑,绕过假山,钻过回廊,眼见就要被两个侍卫追上,一个扭腰躲到了贺令攸身后。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停在原地不敢动了。 贺令攸侧头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的人,又抬眼看向廊下的贺渝川,问道:“王兄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贺渝川冷笑一声,大步走过来,“你说她怎么了?身为王妃毫无体统,夜不归宿,损了自己的名声不算,还让笙儿到现在都卧床不起,令攸,你让开!” 贺令攸眉头攒起,“林姑娘怎么了?” “还不是这毒妇给笙儿下了毒,如果不是问了笙儿的婢女,本王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这么蛇蝎心肠!” “下毒?”阮青禾从贺令攸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我给她下毒?王爷,你这话说的,我她住哪个院子都不知道,我拿什么下毒,口水吗?” 贺渝川面色铁青,“你少在这狡辩!笙儿的婢女亲眼看见你院内的丫鬟在笙儿的茶水中加了东西,不是你指使还能是谁!” 阮青禾横跨一步,怒视着贺渝川,“我院内的丫鬟?敢问是我院内的哪个丫鬟?你别告诉我你问都没问,仅凭旁人的一面之词就定了我的罪。” “问?本王还需要问?府中上下谁不知你看笙儿不顺眼,整日不是吵嚷着说笙儿狐媚,便是哭闹着威胁本王不许娶她,本王如何还需要多此一举!”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话说一半,阮青禾忽觉有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 她疑惑转头,就见春柳的小脸皱在一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春柳瞄了一眼贺渝川,咬着唇摇了摇头,还是没开口。 阮青禾也急了,这小丫头在她争辩的关键时刻拉住她,定是有她清白的证据,却又碍于贺渝川在不敢直说。 她拉起春柳的手,鼓励地看向她,“没事春柳,你知道什么,尽管说出来,不要害怕强权压制!” 春柳缩了缩脖子,怯怯道:“就……半个月前,王妃您喝醉了,拉着翠儿的手,说、说那个狐……狐媚子要是再勾引王爷,你就给她茶里加点料,让她拉几天肚子,看她还怎么勾引人,您说完就睡了,奴婢、奴婢以为您说得气话,谁知道翠儿她,当真了……” 越说到后面,春柳的声音越小,可还是清晰地传到了在场的每个人耳中。 阮青禾看着春柳,发出几声干巴巴的笑,感觉自己的灵魂从头顶飘了出去。 还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原主到底还给她留了多少烂摊子! “阮青禾,你还有什么话说!” 贺渝川的雷霆之怒将她飘走的灵魂及时拉回到了躯体内,她眨了眨眼,刚要开口,后背猝不及防受了一掌。 这一掌毫不留情,阮青禾又是正准备转身的状态,身子直接飞了出去。 眼见就要再次坠入池中,一双手揽在腰间,及时将她从半空拉了回来。 她惊魂未定地站定,抬眼就见贺令攸紧绷着下颌,正定定地望着贺渝川, “王兄,你这一掌,是要再把嫂嫂推入池中吗?” 贺渝川冷哼,一抬手指向阮青禾,“她要害笙儿,你还要这样护着她?” 说着,他一个跨步跨到贺令攸面前,一把抓住阮青禾的手腕,用力向外扯,“你给我过来!” 阮青禾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半边身子都要被他扯过去了,可腰间那双手还没有松,她就像一根被两端拉扯的绳子,身子都要被撕成两半了。 “疼疼疼疼疼!”她龇牙咧嘴地叫唤,两只手胡乱拍打着,“你们俩给我松手!” 贺令攸与贺渝川同时看向她,又同时看向对方,目光在空中相撞,贺令攸蹙了蹙眉,手上力道向贺渝川那边松了松,反成全了贺渝川变本加厉的扯拽。 阮青禾觉得被贺渝川抓着的手腕骨头都要碎了。 “要死了要死了,快松手啊!”她猛地用力一甩,竟真的将两人都挣开了。 “你们要打要吵,别拿我当绳子拔!”她捂着酸痛的手腕,狠狠瞪了二人一眼。 贺渝川指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压着怒火开口:“阮青禾,你去祠堂,将《女戒》抄一百遍,抄不完不许出来!” 阮青禾心有不甘,刚想回怼几句,抬眼见他眼中几欲喷出的怒火,到底将话咽了下去。 “抄就抄!”她利落转身,向祠堂走去。 春柳小跑着追了上来,“王妃,奴婢和您一块去。” “不用。”阮清禾对着身后摆了摆手,“我自己去!” 祠堂里王府府门并不远,匾额也显眼,阮青禾找得倒是毫不费力。 只堂内无一人值守,烛火幽幽,加上内里特有的阴冷,阮青禾才进门就打了个寒颤。 她搓了搓胳膊,在供桌旁找来纸笔和《女戒》,寻了处还算亮堂的桌案前坐下,提笔就写。 可刚写了一个字,她就愣在了当场。 那哪里是字,分明是一块巨大的黑点,横竖撇纳的连接处晕开一片,看不出一点字的痕迹。 她不服气,再写时刻意放轻了力度,可那字又细细弱弱、歪歪扭扭的,如同一只掉进墨盒的蜘蛛爬出来的。 “啧,”她不耐地啧舌,又不气馁的尝试了几次,可写出来的字无一不是不堪入目。 “什么破东西,不写了!”她忍无可忍,将笔狠狠摔在桌上。 这个贺渝川以前变着法的折磨原主,现在又要变着法的折磨她,让她一个现代人写繁体毛笔字,难度无异于零基础学一门外语! 正愤愤不平着,外间忽然传来交谈: “二公子,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 “让开。” 外间沉默了片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开锁声,房门推开,泄进一室月光。 月光下,贺令攸身着月白长衫,几乎与清冷月光融为一体。 她下意识坐直身子,手悄悄摸上一旁的砚台,“二公子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贺令攸迈步走进来,垂眸扫过一旁的散落的纸张,片刻后抬起眼,直直望向她,向来含笑的眸子褪去了往日的笑意,只剩下如湖水般的清明和冷冽, “嫂嫂,为什么要给林姑娘下毒呢?” 4. 祠堂替抄 阮青禾对上他冷得能结冰的眼神,心头一跳,挪着屁股向后退了退。 这几天相处下来,怎么差点让她忘了这货的真实面目! 他可是视女主林笙笙如珠如宝、能为了女主手刃亲兄的大反派,平素他装得再人畜无害纯良至极,可一旦涉及林笙笙…… 该不会,不用等贺渝川和林笙笙大婚,她今晚就要折在这了吧! “你、你听我解释,”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那个下毒的事……啊,是下泻药,这事吧,是我酒后胡言,酒后胡言自然当不得真,要不这样吧,为了向林姑娘赔罪,我给自己下十包,保证上吐下泻生不如死,诚意十足,怎么样!” 她一脸期冀地望着贺令攸,可那人却只是静静望着她,眼中晦暗不明。 “二公子?”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又往后退了退,后背抵住了墙柱,再无路可退,“你……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不说话,我害怕。” 贺令攸神思一晃,涣散的眸光重新聚焦在她身上,“嫂嫂刚才说什么,给自己下十包?” 阮青禾连连点头,挤出一脸讨好的笑,“对对对,十包,二十包也行,只要林姑娘消气。” 但说归说,闹归闹,真让她这么做,她才不干! “可,嫂嫂以前不是很厌恶林姑娘吗,何时这么在意林姑娘的感受了呢?”贺令攸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语气中的试探意味不言自明。 “哪……哪有这样的事,都是年少无知,年少无知嘛。”阮青禾试图打哈哈糊弄过去。 “是吗?”贺令攸这话问得心不在焉,偶然扫过她握着砚台的手,语气中又带上了几分戏谑,“那,嫂嫂在怕什么呢?” “怕?我没怕啊。”阮青禾嘴硬着不肯承认,手却悄悄将砚台握得更紧了。 贺令攸也不拆穿,只对着她伸出手,“拿来。” “什么?” “笔。” 阮青禾一头雾水,一时有些琢磨不透他的心思,迟钝地待在原地没动。 见她如此,贺令攸叹了口气,径自捡起桌上的笔,重新铺了纸,研了墨,自顾写了起来。 阮青禾观察了他许久,见他没有要为林笙笙当场报仇的行为,慢吞吞地凑了过去看,发现他写的正是《女戒》第一章。 笔尖流畅地划过纸页,勾勒出一个个娟秀工整的字迹。 “你……”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一百遍,我替嫂嫂抄。”贺令攸头手上动作未停。 “啊?要不,还是不用了吧?”阮青禾心虚地把砚台轻放在桌上,将自己写的那张藏到了身后,“我还是自己写吧。” “嫂嫂自己写?”贺令攸笔尖微顿,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背在身后的手上,眼底划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嫂嫂写的那张,可还在?” 阮青禾又将手在身后藏了藏,“没有了,已经扔了。” “扔了?” “对,扔了!” 贺令攸也没再追问,垂下眼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阮青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有要看那张纸的意图,这才偷偷松了口气,在背后将那张纸团得更紧了些,塞进了袖子里。 原主好歹也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写出来的字不说能当字帖吧,至少也是端正秀丽的,要是被人看到她现在写的字,怕是要以为她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 好吧,某种意义上,确实是被附了身。 贺令攸抄书抄得认真,一言不发,阮青禾一直保持着挺直的坐姿也累了,干脆趴在了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看他写字。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他运笔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 阮青禾看得无聊,刚想开口聊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成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困了便睡吧。” “不困,”阮青禾揉了揉眼睛,声音含糊不清,“我再陪你一会儿……” 可当贺令攸再看时,面前之人双眼紧闭,半边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绵长,已然睡了过去。 他就这样看了片刻,见她没有苏醒的迹象,从袖中取出一个黑瓶,拔开瓶塞,往墨汁中滴了几滴。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拿起笔,再落笔时,刻意悬高了手腕,与纸张保持着一定距离。 昏暗的烛火下,他眼睫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阴鸷。 * “王妃,王妃?” 春柳一叠声地唤,声音又轻又软,一声声的直挠人。 “嗯?嗯?怎么了?”阮青禾揉着眼坐起来,一件外袍滑落,落在脚上。 “哎?这是……” “看着像二公子的衣裳。”春柳回答了她的疑问,“王妃,二公子昨夜来过了?” 阮青禾捋了一把眼前的碎发,“他是来了,你今早来没看到他走?” 春柳将食盒中的几碟小菜摆在桌上,给阮青禾递了双筷子,“奴婢没看见,王妃,先用膳吧。” 阮青禾接过筷子,揉了揉春柳发顶,“还是你贴心。” 春柳嘿嘿一笑,蹲下来给她布菜。 阮青禾夹了一筷子小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含糊不清地问:“对了,昨天那个赵珩,什么来头?” 春柳手中筷子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阮青禾动作一顿,低头看她,就见小丫头的脸唰的白了,嘴唇都在发抖。 “怎么了?”阮青禾放下筷子,把春柳从地上拽起来,“至于吗,吓成这样?” 春柳哆哆嗦嗦地抓住她的手,“王妃,你、你嫁进王府的时间短,不知道他,他就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啊!” 阮青禾拧眉:“什么疯子?” 春柳:“他仗着京城一半的商铺都归他名下,横行霸道,目中无人,常常欺辱良家妇女,凡有不从者,不是被他抄了家,就是强绑了折辱而死。” “便是那鸿运来,背后主使也是他,那日他出来,可吓坏了奴婢。” 阮青禾面色凝重地听完,察觉到小丫头紧张的呼吸,转而笑着拍了拍春柳的手背,宽慰道:“好了,别怕了,我可是王妃,正经八百上了皇家玉牒的,他赵珩再横,还能把一个王妃怎么办?” 春柳本还心有余悸,见阮青禾态度松弛,倒也没那么怕了,附和道:“也是,王妃可是皇家人,他哪敢动。” 阮青禾笑着揉了揉她的头,继续吃饭,余光偶然瞥见桌角厚厚一沓纸,一伸臂捞了过来。 她快速翻动着纸页,粗粗数下来,竟真的有一百遍之多,这贺令攸是长了十只手吗,竟然一晚上就写完了? 春柳见状也十分惊喜,“王妃,你这么快就写完啦?” “是啊,就,写完了。”阮青禾面不改色地撒谎,将一沓纸塞进春柳手中,“快给那个周扒皮送去吧,我今晚可不想继续睡在这阴森森的祠堂了。” “王妃你说什么,周……周什么?”春柳不解。 “啊,没什么,我是说王爷,快去吧。”阮青禾又 夹了一口小青菜。 “是,奴婢这就去。”春柳抱紧了那沓纸,欢天喜地地出祠堂去了。 房门开合间,屋外一阵清新的青草香气飘入房内,合着初春冷冽,轻扫过阮青禾的面庞。 她衣衫单薄,没禁住这阵冷风的侵袭,打了个哆嗦,环臂抱住了自己。 可下一刻,她忽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景象如覆了层黑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她身子一歪倚上了身后的殿柱,晃了晃头, “呼……这什么身子,怎么和我现代一样,一言不合就低血糖。”她低声抱怨,轻捶了几下自己的太阳穴。 缓了好一会儿,那股晕眩感总算退了下去。 阮青禾扶着殿柱站起来,抬头一看,祠堂的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一个缝,门外空空荡荡,连个人影也没有。 她几步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瞧了瞧,守门的侍卫和丫鬟婆子都不在,院子静悄悄的,只有风过时吹动柳枝轻晃。 “这是……没人管我了?” 她试探着迈出一只脚,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人拦她,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撒着欢地跑出了祠堂。 堂外,她专挑些僻静的小道,既能避开贺渝川,又能放松身心。 可还没走出几步,她忽见前面现出一丛葱郁的竹林,竹林后面隐约传出些许响动。 阮青禾本想绕过去,可那声响越听越不对劲,到底引得她住了脚,抻着头看向了竹林后。 竹子后面,是一小片空地,平时大概鲜少有人来,铺了层翠绿的竹叶,可此刻,那空地上赫然站着一男一女,男的背对着她,反手甩出一条腰带,女的则倚在竹子上,衣衫半褪,眼神迷离,正用脚尖勾着他男人的腰。 阮青禾猛地别过头去,脚趾扣紧了鞋底。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俩人未免太大胆了些吧。 “咦~”她搓了搓胳膊上起得鸡皮疙瘩,正要走,就听那女的软着嗓子开口: “二公子的偏院,你也敢,嗯……你不怕二公子发现。” 阮青禾立刻收回了脚,环顾了一圈四周,没想到这竟是贺令攸的地盘。 那男的笑了一声,语气轻佻:“还不是你这小狐狸精太勾引人……再说了,二公子这偏院,十天半个月都不来一回,谁知道?” 女的嗔了一声,“哼,就你会说,那你快点……万一有人来。” “急什么,二公子今日一早就出去了,不到天黑回不来,他这院子,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谁能发现咱俩?” 女的嘤咛了一声,嘴上不停催着,不堪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 阮青禾蹲在竹子后面,听得一阵脸热,眼见也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了,正要起身,就听那男的低吼一声,便是二人的喘息了。 这也太快了吧,阮青禾默默吐槽了一句。 一阵衣料摩擦声,那女子又娇滴滴地开了口,“府中人人都道二公子阔绰,赏钱一给便是二两,你在二公子身边当值了这么久,存下银子没啊?” “哎呦我的祖宗,银子哪那么好存,二公子虽阔绰,也不是日日都给,我们兄弟几个轮岗,好几个月都轮不上我。” 女子哀哀叹了口气,“二公子虽不上朝,却是揽了京城一半的铺子,论家财,便是王爷也比不过的,咱们干一辈子,连人家那点零头都赚不到,这人还真是命啊。” “谁说不是呢?” 二人的对话逐渐远去,阮青禾站起身,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贺令攸很有钱啊? 5. 灯花节 “王妃,你今日真美,一定迷得王爷移不开眼!”春柳说着,又从妆台上拿了根牡丹金簪在阮青禾脑后比了比。 “好了好了春柳,别再戴了。”阮青禾看着自己满头珠翠,伸手想夺过发簪,却被春柳灵巧避过,深深别入了发髻中。 “王妃你看,这样金光闪闪的,多好看!”春柳望着铜镜中的阮青禾,一脸骄傲。 阮青禾扶额,拉过春柳的手,一脸郑重其事,“春柳,我们今晚的任务不是和林姑娘攀比,更不是吸引王爷的注意,我们的任务是灌醉二公子,记住了吗!” 春柳迟疑,“可是……” “没有可是!”阮清禾急急打断她,“我们的任务就是灌醉二公子,就这一条,记住了吗!” 开玩笑,灯花节可是男主对女主深情表白、彻底俘获女主芳心的标志性事件,她怎么可能不自量力去他们面前掺和。 “知道了王妃,”春柳神色恹恹,手上却没闲着,又不知从哪掏出一对红宝石耳坠,往阮青禾耳朵上比划。 阮青禾一把抓着春柳的手腕,“春柳,你刚没听到我说话?” “听见了听见了,”春柳嘴上应着,手已经绕过阮青禾的阻拦,将耳坠稳稳当当地挂了上去, “灌醉二公子嘛,奴婢记着呢,但不妨碍王妃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呀,您看看您,这些日子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不打扮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王爷虐待您呢。” 阮青禾:“……” 春柳越看阮青禾越满意,眼中沁出亮光,“王妃,奴婢快扶你出去吧,听屋外这动静,下人们应当已经挂好灯了。” 阮青禾看着镜中华贵的自己,又看了眼一脸欣慰的春柳,认命般叹了口气,“走吧。” 甫一踏出房门,满院张灯结彩,橙黄橘绿的各色六角灯悬在房檐上,投下一团团光晕。 阮青禾早吩咐了院内丫鬟婆子们今晚只管玩个尽兴,此时便随处可见他们三两聚在一起的身影,有的喝酒,有的打牌,好不热闹。 “王妃,你确定二公子今晚会来?”春柳问。 阮青禾一眨不眨地望着院门口,底气也有些不足:“应该吧,我可是特意去他院中请了一趟的,他是应了。” 就是不知道这样重大的节日,作为女主死忠粉的他会不会跑到女主跟前去,背了她的约。 正想着,忽见院门口远远走来一个人影,随着那人走近,灯光逐渐描摹出那人的样貌,不是贺令攸又是谁。 他一袭红衫,腰间束黑带,素日簪起的长发松松垮垮散在肩头,更衬其样貌绝艳,勾人心魄。 他在离阮青禾最近的石桌前站定,微微一笑,“嫂嫂。” 阮青禾见人来了,一步并作三步下了台阶,招呼着他坐下, “快快快,二公子快坐,灯花节嘛,一个人过没意思,想着你在府中也没什么事,就请你来喝几杯。” 贺令攸落座,长指捞过桌上备好的酒杯,转了转。 “嫂嫂今日心情不错。” “那当然,过节嘛,你看这院子里,”阮青禾抬手指了一圈,“谁不开心?” 贺令攸顺着她指得看过去,偌大的庭院中,下人们分散着聚集在各个角落里,欢声笑语,恣意随性。 “我想着这节日一年就一次,索性给他们放一天假,让他们一边玩去了。” “好了春柳,别干杵着了,你也玩去吧。” 春柳得了命令,应了一声,也蹦跳着汇入了人堆里。 阮青禾望着小丫头欢快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回过身就见贺令攸正定定地盯着自己。 她与他对视了几秒,见他丝毫没有移开目光的意思,笑容僵在了脸上,“二公子……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贺令攸笑着移开眼,垂眸看向手中把玩的酒杯,“嫂嫂不是说要喝几杯吗,不知是什么好酒。” 阮青禾一听这话,方才那点别扭与心虚霎时飞到了九霄云外,豪气万丈地从桌下捞出备好的酒。 “好酒,绝对是好酒,你肯定喜欢,你们这些爱喝酒的都会喜欢!” 她提起酒壶倒满了他的杯子,又假模假意地给自己倒了个杯底,双手捧杯,“二公子,我敬你一杯,多谢你上次在赌坊,那什么……救我于水火。” “嫂嫂客气。”贺令攸举杯,轻轻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阮青禾也浅抿了一口,酒液辛辣,辣的她直吐舌头,杯中剩下的那点全被她借着衣袖的掩护倒了。 “好酒量!”她竖起大拇指,“再来一杯。” 在她的强烈攻势下,贺令攸被她一连灌了五杯,按照春柳打听到的情报,这种酒后劲大,一般七八杯就该上头了。 她只需要撑到贺令攸上头就行。 “再来!” “再来一杯!” “最后一杯!” 一坛酒见了底,阮青禾用自己偷奸耍滑的喝法,倒了一半,喝了一半,饶是如此,也觉面颊滚烫,头晕目眩。 贺令攸回回干了满杯,该比她醉得更厉害,她想。 “二公子,”她双手捧脸,看贺令攸一个分成两个,两个又合成一个,“你、你醉了吗?” 贺令攸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眸中倒映着点点灯光,唇角微微翘起。 “醉了。”他说。 阮青禾痴痴地笑,歪着脸看他,“你醉了?” “嗯,醉了,”贺令攸放下酒杯,学着她的样子,身体微微往旁边一歪,手肘撑在桌子上,支着下巴看她,“醉得很厉害。” “很厉害?”阮青禾似懂非懂地重复了一遍,伸出手在他脸前晃了晃,“那你还知道你现在在哪吗?” “在嫂嫂的院子里。” “那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戌时三刻。” 阮青禾嘿嘿一笑,拄着手向前挪了挪,压低声音:“那你今天身上带了多少钱?” 贺令攸面上看戏一样的浅笑淡去,双眉蹙起,现出几分迷茫。 “什么?” “钱,”阮青禾比了个手势,“银子、银票、值钱的东西,你带了没有?” “……带了。”贺令攸缓缓说。 “带了就好,”阮青禾笑起来,圆润的杏眼泛出痴痴的天真,“二公子,你听我说啊,今晚是灯花节,你知道灯花节最重要的习俗是什么吗?” 贺令攸默 然,明明看得是她,心中却浮现出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就好似,自己是在与第一天才相识的人面对面喝酒。 这样亲近的行为发生在才相识的人身上,他该是抵触,却又不自知贪恋。 “是什么?”他喉结滚动,语声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缓。 “送礼,”阮青禾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灯花节这天,妹妹要给姐姐送礼,弟弟要给哥哥送礼,自然也要给嫂嫂送礼,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不知道吗?” 贺令攸哑然失笑,“所以,嫂嫂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阮青禾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笑容灿烂,“二公子,灯花节快乐!” 她的掌心白嫩小巧,摊在自己面前,恍惚间让他想起幼时,他娘每每带他去见他爹时,常常会对他伸出一只手,柔声细语地唤:“令攸,走了。” 可,明明是截然不同的索要…… “嫂嫂想要的礼物,该不会是银子吗?” “你怎么知道?”阮青禾瞪大了眼睛,“二公子果然聪慧过人!” “……”贺令攸唇角微勾,自袖中掏出一个锦囊,放在桌上。 阮青禾惊呼一声,伸手去拿,贺令攸的手指却按在锦囊上,没有松开。 “嫂嫂。” “嗯?”阮青禾不死心地拽住锦囊一角,生怕就要到手的银子又被他嗖的一下收走了。 “你邀我喝酒,就为了这个?” “当然不是!”阮青禾一脸义正言辞,“主要是过节,顺便,顺便讨个彩头。”她特意咬重了顺便二字。 “彩头。” “对,彩头。” 贺令攸看了她几息,松了手。 “拿去吧。” 阮青禾一把抓过锦囊,迫不及待地打开,就见里面密密麻麻堆满了金叶子,她粗粗数了数,竟然有五十片之多。 五千两!!! “这、这……”她被巨大的幸福感包围,头脑发胀,浑身轻飘飘地仿佛要飞起来了,“五千两!” “嗯。” “你随身带五千两!” “嗯。” 阮青禾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好自己激动的心情,重新绑好了锦囊,妥帖塞进了袖中。 “二公子,你真是我遇见过最好的人!” 贺令攸好笑地看着她,眸光明灭,“好骗?” 阮青禾讶然,“怎么可能,是善良!” 她摸着袖子里那鼓囊囊的荷包,笑得两眼眯眯,只觉前途无限光明。 “二公子,”她捞起酒坛,把着坛口将坛底的酒一股脑倒进了自己杯中,正好满一杯,“你这人真是太好了,我得再敬你一杯,我干了!” 不等贺令攸开口,她一仰脖,一杯酒实实在在下了肚。 辛辣入喉,胃里烧了起来,暖意流经四肢百骸的同时,身子也软了下来,仿佛化身成了一只软体章鱼。 耳边闷闷炸开一声响,她迷迷糊糊的抬头,正看见天上绽开一朵烟花,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烟花争先飞上天,点亮了漆黑的天幕,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阮青禾仰着脸,眼睛晶亮,指着天上,“呀,天上开花啦!” 6. 走? 璀璨烟火下,阮青禾发间的牡丹步摇叮当晃动,细密金丝折射出万千光点,耀眼夺目。 贺令攸看了眼蹦蹦跳跳、手舞足蹈的少女,默默推远了面前的酒杯,回眸望向漆黑的院门口。 “二公子你看你看!”阮青禾伸手指着天上一朵正在绽开的金色烟花,晃晃悠悠地转了个圈,“这个好大!像不像一朵菊花。” 贺令攸闻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夜幕之上,那朵金色烟花正盛放到极致,千万条金线向四面八方迸射,缓慢垂落,消弭无形。 可就在这朵烟花落尽的刹那,本喧嚣热闹的院内忽起一阵狂风,檐下花灯被吹的左倒西歪,齐刷刷灭了火。 院内陷入一片漆黑。 “啊!” 不知是谁率先叫了一声,下一刻,此起彼伏的尖叫迭起,酒杯落地与桌椅板凳倒地的声响接连响起,整个小院陷入一片混乱。 “哎?天黑了?”阮青禾懵懂地伸出手,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 “王妃,王妃您在哪?”春柳的呼唤掺在混杂的声响中,传入阮青禾耳中。 “春柳,春柳,我在这!” 阮青禾头昏脑涨,连带着听声辨位的能力都削弱了不少,只听得春柳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在一片黑暗中始终寻不到她。 她原地兜了好几圈,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就在她将晕不晕时,总算触上了一片温热。 生怕再走散,她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两手合拢,将那只手牢牢握在了手心。 “春柳,天怎么突然黑了。” 那只手的主人没有回应。 “春柳,你怎么不说话?”阮青禾捏了捏掌心拢住的那双手,忽然惊疑了一声,“春柳,你手怎么变大了一圈?” 身前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那笑声被尖叫和桌椅推翻的声响掩盖了大半,阮青禾听得不甚分明,头却越来越沉,斜倚着靠在了那人身上。 “春柳,你找得这酒,真厉害,我才喝了一杯,你说贺令攸喝了那么多,是不是已经趴在桌上起不来了?”她絮絮说着,兀自笑了一声,“那人真是人傻钱多的,你猜我在他那骗到了多少钱?” “算了,先不告诉你了,等我们走的那天,我再告诉你,你就等着跟姐吃香的喝辣的吧!”她砸吧砸吧嘴,长睫一颤一颤,已经闭上了眼,“春柳啊,我好困,你扶我回去吧……” “走?”那人终于开了口,抽出手,反将她两只手按在了自己手心里,“你要去哪?” 怀里的人却已不再说话。 远处,春柳还在焦急地呼唤着,与四处奔逃的下人们相撞又分开。 院门口,贺渝川的贴身侍卫毕恭毕敬站在他身边,问:“王爷,还动手吗?” 贺渝川已经适应了黑暗,死死盯着两个相拥的身影,眼底沁出血红。 “动手。” “可,二公子他……” “他早知道本王的计划,既然他选择护着那毒妇,所有后果,都该由他自行承担!” 灯花节,人多眼杂,本是掳走阮青禾最合适的时机,只要阮青禾在这个节骨眼失踪,阮长青痛失爱女,定然方寸大乱,朝堂之上再无多余的精力与他抗衡。 少了阮长青这个劲敌,他便有十足把握助二皇子登上太子之位,到时,再假意将阮青禾救出,本是万无一失,可他贺令攸偏要在这个时候动那无用的恻隐之心! 赵凛本还想说些什么,瞥见贺渝川阴沉的面色,终究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只是,”贺渝川闭了闭眼,终究还是不忍,“令攸身子弱,无论如何,不要伤了他。” 赵凛应了声是,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阮青禾伸手挠了挠干痒的后背,闭着眼侧过身,那干痒便又转移到了胳膊上。 她翻到另一面,干痒便转移到另一面,连带着头皮都痒起来。 她两只手挠不过来,困意渐消,哎呀一声,惊坐起来。 入目,是一间低矮的茅草屋,狭小房间内空无一物,泥砌的墙面坑洼不平,房顶的茅草也枯了大半,露出一角蓝色的天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是之前那件,只是裙摆沾满了泥土树枝,还有几处大片大片刮了丝,一看便是拖拽所致。 但她暂时顾不上这些,赶紧伸手探向胸口,拽出锦囊,拉开一看,一兜金灿灿的金叶子,没少。 她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将锦囊重新系好放入胸口。 还好还好,银子还在。 定了心,她才重新打量起这地方,除了一扇漏风的破门,就只剩一个破了窗纸的窗户,外面密密麻麻的树,看不太远。 这什么鬼地方? 阮青禾从稻草床上爬下来,走到门口,轻轻一推那木门,那木门便吱吱呀呀地倒了出去。 视线所及,无一不是树,参差不齐,有的高得遮天蔽日,有的矮得只到她腰际,杂草丛生,荆棘遍布,根本看不出哪里有路。 阮青禾揉了揉眉心,记忆只停留在她拉着春柳的手让她带自己回去,后面的部分全成了一片空白。 所以,是谁把自己送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春柳现在又在哪?是不是也被抓进来了?还是在王府里? 她踟蹰了片刻,终究还是将手放在了嘴边,呈扩音状:“春柳!” “春柳!你在不在?” 她的声音在林中回荡,几只鸟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春柳——!” “你喊什么?” 清亮的少年音从头顶响起,打断了她将喊出口的下一声。 阮青禾循声望去。 就见头顶的树枝上,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粗布青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长发高高束起,在脑后轻轻晃动着,此刻正一脸戏谑地望着自己。 阮青禾:“你谁啊?” 少年却不答,目光从下到上游移着,最终落在她脸上,这才幸灾乐祸地开了口,“你瞧瞧你这样子,头发跟鸡窝似的,金簪子掉了也不知道,还喊别人呢。” 阮青禾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果然掉了一根簪子,松松挂在耳边,一碰就落进了手心。 少年见她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欢快地笑了,笑得树枝都跟着颤动起来,“喂,我说,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别人半夜扔到这地方来?” “被扔进来的?”阮青禾抓住了这个词,“谁把我扔进来的?这是哪?离京城多远?” 少年没搭理她,他从树上翻下来,动作干净利落,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哎!”阮青禾追了上去,没料到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一把拽住他的袖 子,“你别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少年头也不回,“松手。” “不松。”阮青禾拽得更紧,另一手从头上快速拔下一根发簪,举到了他面前,引诱道:“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把这个送给你,怎么样?” 她见少年的目光在簪子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得意更甚,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说辞,谁料那少年冷笑一声,语带嘲弄:“这破东西,有什么用?” “破东西?!”阮青禾满是不可置信,绕到那少年面前,将金簪举到了他眼前,“这可是银子,白花花的银子!几十两,几十两懂不懂?” “你知道几十两能买多少东西吗?能买十头牛,能买两亩地,能让你吃一年的饱饭!” 少年好笑地看着她,“都到这地方了,还要银子?”他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后退一步,“你是不是还没弄清楚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那你要什么?”阮青禾望着四周密不透风的林子,声音里带了些紧张,“只要我能给的,我都满足你。” 听到这话,少年一改方才的冷漠,黑润的眸中现出奕奕神采。 “我要那个。”他直直指向她身后。 阮青禾扭过头,一眼就注意到了荆棘丛中,一棵紫叶红络的奇草。 “你要一棵草?”她指了指那株血红的东西,“那不就在你面前吗,你自己去采啊。” 少年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一动不动,“你去给我采过来,我就回答你的问题。”语气傲慢地像在指使一只不听话的小狗。 阮青禾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自己不敢去,我也不去,那东西那么鲜艳,一看就有毒!”阮青禾鼓着嘴,怒火仿佛要化作实质从鼻孔喷出,他分明就是要她死。 少年嘴角的笑容更大了,一张俊俏的脸上赤裸裸布满邪恶,恍若一只抓到老鼠的猫,不急着吞吃入腹,还要勾着戏耍一番,“可世事无绝对,偏偏这株草,没毒。” 阮青禾插着胸,不服气地与他争辩:“我不信,你说没毒你怎么不自己去采,还要指使我去。” 少见不耐烦地轻啧,“你这人,胆子小得很,疑心倒是挺重。” 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服,一副要走的样子。 “行吧,你不去就算了,反正你被扔进这地方,就算我不害你,你也活不过三天。”他迈开步子,“我就等着给你收尸了。” 眼见那少年真的要走,阮青禾再也按捺不住,从身后叫住了他,“等等等等!” “你确定那草真的没毒?” 少年步子一顿,转过身看她,语气散漫:“我确定。” “那你发誓!” 少年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那行,你等着。”阮青禾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将自己的手包裹得严严实实,走到那株草面前,一用力便连根拔了出来。 她捏着叶子一角,将那株草递到少年面前,“给你,现在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少年望着那株草,却没接,眸光转移到她脸上,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阮青禾饶是再迟钝,看到这个笑也知道自己被耍了,心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接啊,你笑什么,你倒是接过去……” “啊!” 7. 山神 刺痛隔着帕子传入手心,猛烈迅速,如同数十只蜜蜂同时蛰入皮肉。 奇草连带着手帕一齐飞了出去,落入一旁的泥地。 红疹一颗一颗,肉眼可见地冒出了头,密密麻麻,从掌心一路向上蔓延至小臂。 阮青禾恶狠狠地瞪了那少年一眼,从地上抓起一把土,一股脑撒在了红疹上。 少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一番操作,挑了挑眉,“呦,你这样随便轻信陌生人的蠢货,遇到事竟然还知道自己处理,而不是傻傻质问啊?” “蠢货,我确实是蠢货,蠢在信了你的这个王八蛋的话!” 阮青禾呼吸急促,手上不停抓挠着,红疹破裂,泥土混着碎石糊在伤口上,又疼又痒。 少年:“怎么?我说什么你信什么?你几岁了?你娘没教过你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 阮青禾心跳越来越快,身上抓心挠肝的痒,整个手背都被她挠烂了,可那痒非但一点没缓解,还越钻越深。 偏眼前的罪魁祸首还一脸得意,讽刺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 这样精神加肉.体的双重折磨,已让她临近崩溃的边缘。 “解药,你到底给不给我解药!” 少年轻笑,抱臂倚着树干,“解药?要什么解药,又死不了人,你矫情什么?” 阮青禾整个手背都被她挠得血肉模糊,剧烈的疼痒刺激下,忍无可忍,一把捡起扔在地上那株草,扯过少年的手,不要命似的在他手背上摩擦,“矫情?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不矫情!” “你干什么!”少年的声音骤然变了调,那张总挂着戏谑笑容的脸终于现出一丝慌乱。 “干什么?呵呵,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啊!”阮青禾露出大仇得报的癫狂笑容,“让你骗我,让你骂我蠢,你也给我痒!大家一起痒!谁也别想好过!” 她将揉烂的草扔到一边,退后一步,一边挠自己手上的疹子,一边得意洋洋的看着他。 “怎么样?现在你手上也有毒了,咱俩扯平了,你也蠢,你也活该,谁让你站得离我那么近?” 面对阮青禾的嘲讽,少年却一改方才的嚣张,沉默着用袖子擦去手背上的草汁。 可沾了毒草的汁液,即便擦去,他的手背也红了大片,疹子一粒一粒冒出来,比阮青禾的还要密集。 阮青禾看到这一幕,憋在心口那口恶气总算出了,“行了,我也不和你计较了,你也别再嘲笑我了,说吧,这毒草的解药在哪?” “没有解药,”少年的声音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转身便走,“一个时辰就消了,死不了。” 阮青禾追了上去,“那这一个时辰怎么办?痒死了!” “忍着。” “忍着?这么痒怎么忍?” 少年快步走着,对于她的问题充耳不闻。 “我也是搞不懂了,你骗我采那株草到底图什么,怎么?最后还不是自己也遭了报应。” 阮青禾快步追着他的步伐,手上动作不停,嘴上也絮絮说个没完。 这段路一走就是两个时辰,阮青禾一路说个不停,口干舌燥,在终于抵达少年的木屋时,如一棵脱了水的树苗,蔫头耷拉脑地寻了处石墩坐了下来,再不言语了。 不过这一路,她也算在那少年夹枪带炮的话中收集了些有用的信息。 首先,这地方叫黑山寨,地处偏僻,走回京城起码要三天三夜,其次,她已经确认自己是被仇家扔到了这里,这一点,除了贺渝川,她想不出别人。 只是原著着重描写的是林笙笙与贺渝川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至于原主,三言两语的,她也不知道原剧情中是否有这么一段。 最后,就是那少年名叫陆寄安,无父无母,独自一人生活在这深山中。 贺渝川将她扔在这里等死,她自然不会再回王府,可一直留在这里,她自然也是不愿的。 “我说,陆寄安,”她对着一直搅动着锅中黑稠不明物的陆寄安喊了一句,“你能不能带我出去?我给你银子,很多银子,你要多少都行。” “不帮。”陆寄安眼都没抬。 “为什么?” “不想帮。” 阮青禾捏紧了手又松开,强忍下将他一脚踹翻的冲动,退而求其次,“那你告诉我怎么出去,总行了吧?” 陆寄安搅锅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她,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想出去,那不如,你去求山神大人吧?” “山神大人?什么山神大人?我既然是被人扔进来的,那他们怎么扔进来我怎么出去不就好了,求什么神?哪来的神?” “呵,你想出去,让你求山神大人你又不肯,那就等着吧。”陆寄安从灶台边拿过一个豁口的碗,盛了一碗锅里的不明物,推到阮青禾面前,“吃吧。” 阮青禾看碗中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嫌弃地皱眉,“这什么东西,我不吃。” “不吃?不吃饿死好了。”陆寄安夺过碗,一口一口将那黑色的不明物送进口中,不再理会眼前人。 阮青禾看着他吃的那副津津有味的样子,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她别过脸去,盯着门外的林子咬了咬牙,还是没忍住问道: “你刚才说让我等,等什么?” 一碗黑粥见了底,陆寄安喝完最后一口,擦了擦嘴,“等死呗。” “你……”阮青禾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忍下骂人的冲动,“我和你说正经的,你让我等,到底等什么?” 陆寄安不应,走到灶台旁洗起了碗。 阮青禾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噌噌往上冒,跟在他身后从灶台边到水缸旁,又从水缸边跟到桌边,嘴里一刻不停地念叨。 “陆寄安,你说话能不能别只说一半?你把话说清楚啊。” 陆寄安从阮青禾身边走过,擦了擦手,对她视而不见。 “陆寄安!” 阮青禾见他在房内走来走去,唯独就是不理自己,一侧身,正式挡在了他面前,抬手欲推他肩膀。 “你说话!” 结果手还没碰上他的肩膀,手腕便被大力攥住,正正好好抓在了被她挠烂的伤口上。 “你、你松手!疼疼疼疼疼!” “嘘,你听。” 阮青禾的嚎叫戛然而止,凝神细听,屋外,呼啸风声里,还夹杂着一丝细弱的人声。 “山神大人……救救我的孩子……” “山神大人……求求您……我给您磕头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哀哀幽幽,断断续续。 “这是什么?” 陆寄安举高她的手,向前逼近一步,俯身在阮青禾耳边低语,“这不就是,你要等的人吗?能带你出去的人。” 他松开她的手腕,绕到她身后,双手搭上她 的肩膀,向前推了一把。 阮青禾绊着步子向前迈了两步,从木屋的阴影里跌进了月光中,银白的月光倾泻,将她整个人照得无所遁形。 “去吧。”陆寄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尾音拉得长长的,“去找她,让她带你离开这里。” “她是谁?”阮青禾回首再问,回应她的只有紧闭的屋门。 那女人哀愁凄惨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伴着拖沓的脚步声。 “山神大人,求您了,我的孩子,她才五岁。”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回响在寂静的夜里。 阮青禾张望了一番,一转眼,就见到了从密林中走出一个人影。 而那声音,也正是那披头散发女鬼一般的人发出来的。 阮青禾咽了咽嗓子,后退几步,后背贴上木门,反手敲了几下,“陆、陆寄安,我暂时不想走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先放我进去。” 木门纹丝不动。 阮青禾加大力道拍了几下,“陆寄安,陆寄安我不走了,你快放我进去!” 身后依旧毫无动静。 女人离她只有几步远,脚下踏过枯枝,发出咔擦咔嚓的声响,嘴上依旧拖着长长的调子重复着那句话。 “山神大人,求求您……” “哈!” 女人停在原地,猛地抬头看向阮青禾,两只深陷进眼窝里的眼睛迸发出狂热的光亮。 “山神大人显灵了,山神大人显灵了!” 她挥舞着干瘦的手臂,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阮青禾,以致阮青禾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担心她干瘦的身子会不会在下一刻散架。 可就是这么个愣神的功夫,那女人便冲到了她面前,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她的胳膊。 “山神大人显灵了,山神大人听到我的声音了,他显灵了,他显灵了!” “你跟我走,你跟我走,”她絮絮叨叨地说,拖着阮青禾就向丛林深处走。 阮青禾拼命坠着身子,一手紧紧薅着门前的草茎不肯放,“你这疯子,你放开我,放开我!” “不、不,山神大人已经将你送给了我,送给了小宝,你不要怕,不要怕。” “我不是!”阮青禾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脸色憋得涨红,“我不是什么山神大人赐给你的!我是个人,你放开我,听到没有!” 女人被她吼得一愣,看向她,眼中浮出几分疑惑,似在努力理解她的话,可这疑惑只存了几秒,便又重新被那狂热的光芒覆盖了。 “不,你是。”她固执地摇头,“你是山神大人显灵送来的,我求了他那么久,求了那么多天,他从来没有回应过我,可今天,他显灵了,你来了,你就是他送给我的。” 说完,她又犹自拖了起来。 眼见阮青禾挣扎得厉害,女人那张瘦削凹陷的脸上浮出一层焦躁。 “你怎么不乖呢,你怎么不听话呢,山神大人把你送来了,你就该跟我走的,你乖一点,你乖一点好不好。” 她一只手还攥着阮青禾的胳膊,另一只手摸向腰间,摸来摸去,摸出一把刀。 那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阮青禾浑身汗毛倒竖,瑟瑟缩着身子,“你干什么,你别胡来,我跟你走,我跟你走还不行吗,咱们有话好好说。” 可那女人根本听不进去半句,自顾举起刀,深深刺入了阮青禾的大腿。 8. 嫂嫂猜 阮青禾嗷地惨叫一声,后背的衣衫霎时被冷汗浸透,眼泪断线的珠子般掉了下来。 生不如死的疼痛下,也催生出了暴戾的怒火,引得她破口大骂: “你这死女人!你个挨千刀的王八蛋!我好言好语和你说话,你拿刀捅我?你脑子有病吧,你全家都有病!” “乖,你乖,”那女人伸手轻抚她的面颊,似是很不理解她的怒火从何而来。 “我乖你大爷!”阮青禾一把拍掉她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月光下,她的衣裙被一片血红洇开,越扩越大。 女人见她不再挣扎了,重新握住她受伤那条腿的脚踝,缓慢向前行进着,鲜红的血痕逶迤一路。 阮青禾紧咬牙关,强忍着没有痛呼出声,抬手擦去眼中满蓄的泪水,知道一味呼救讨饶不是办法,一只手悄悄伸进了袖子中。 袖筒中,正静静躺着那只陆寄安不屑一顾的金簪,簪头圆钝,想一举刺入皮肤并不容易,可若刺入脆弱处,却是轻而易举。 阮青禾握紧金簪,从袖中抽出手,簪头朝下,簪身被她手掌遮住,即使近看,也很难发现。 “你找山神大人,求的什么?”阮青禾强忍疼痛,刻意放轻了声音,语气平常地就像在唠家常。 女人一听这话,果然停下了步子,慌张地四处张望了一番,像怕被别人听到似的。 “求……我求,求我的小宝!我的小宝他丢了,十六岁那年,他丢了,他丢了!” “他丢了六年,六年!”女人松开阮青禾的脚踝,烦躁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又扯又拽,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拽出来, “我求了六年,六年!我年年求,月月求,天天求,我求山神大人找到他,找到我的小宝,他还那么小,他那么小,他一个人在外面,他会害怕的,他一定会害怕的……” “那你,求了六年,”失血过多带来的晕眩感一阵阵涌上来,阮青禾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力图让自己保持清醒,“山神大人,是怎么答应你的?” 女人的手从头发上放下来,痴痴地望向她,“他说……他说只要我诚心,诚心……他就会把小宝还给我,他说,他说了好多话,他每天晚上都跟我说话,在风里,在雨里,在每棵树的叶子里。” 阮青禾:“你说什么,我,听不清,你近些。”手中紧握的簪子已是蓄势待发。 那女人倏地弯腰,一张惨白的、布满泪痕的脸凑到她面前,“山神大人说……” 阮青禾看着她的唇一张一合,双耳的嗡鸣一阵高过一阵,她一只手撑在身后,闭着眼将簪子挥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女人凄厉痛喊,捂着眼睛,干瘪的身子倒在地上,来回翻滚。 阮青禾心脏狂跳,挥出的手巨颤不止,她看着那女人翻滚的身影,攥紧手止住了颤抖,拄着手向后挪去。 跑,快跑! 她撑起身子,单脚向丛林深处蹦去,每蹦一下,都如握着那柄刀在伤口里翻搅,眼泪汩汩流淌,她一遍遍抬手擦去。 “你出来,你出来,你走了,你走了山神大人就不会把小宝还给我,你出来!” 阮青禾躲到一棵树后面,背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的衣裙被鲜血染红了大半,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她掀了掀衣裙,湿濡的衣裙便沾湿了她的手心。 “你害了我,你害了我!” 女人尖利的嘶吼忽远忽近,悠悠飘荡在密林上空。 阮青禾轻轻吐出一口气,仰头望向夜幕中的月亮,月亮被繁茂的枝叶遮蔽,分割成一片一片的,与灯花节那晚的圆月截然不同。 她缓缓闭上眼,牙齿咯咯打着颤,双臂不自觉搂紧了自己,可也没有带给自己半点温暖。 恍然,她记起刚来到这个世界,她也是在那样寒冷的冰湖中,湖水一次次摸过头顶,灌入口鼻,如一根根尖针刺入肺腑。 可就在她以为将要死在湖中时,一双手,将她带离了那片寒冷,那人的手是热的,身体是热的,怀抱也是温热的,驱散了她的寒冷。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困意潮水般席卷了她,脑中忽然忆起卖火柴的小女孩,她想,如果此时她也有一盒火柴,擦燃一根,整个林子都会被点燃,想来就不会这么冷了。 这样想着,手中竟真的有了一个火柴,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擦燃,微小的火苗亮起,迟迟没有熄灭,她的手,终于感受到了温暖。 这温暖如此自然,像夏天晨时的阳光,暖过她的手,漫上她的肩,照遍她的全身。 她舍不得这簇火,用另一只手将它围拢,可冰凉的夜风吹过,它还是嗤地一声,熄灭了。 火灭了,温暖却没有褪去。 手中捏着的半截火柴棍消失了,眼前的场景也扭曲变形,最终归于一片黑暗。 夜风吹过,密林中的树叶簌簌作响,阮青禾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被叶子分割成片的月亮不见了,入目,是一张近在咫尺又令她熟悉万分的脸。 贺令攸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背,正是要将她抱起的姿势。 见她醒了,贺令攸偏了偏头,抱着她站起了身。 “嫂嫂,两日不见,怎么如此狼狈?” 阮青禾意识昏沉,明明连张嘴都成了奢望,却还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与他拌嘴: “若是你,也未必……比我强。” “是吗?”清凌凌的声音响起,尾音上扬,含着十足的笑意。 当然。 阮青禾这样想,眼皮却一下一下阖上了,模模糊糊发出了一串不成句的音节。 “我知道。” 贺令攸的声音像隔着什么,渺渺传入她耳中,她倒想问问他,你知道什么了,可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再出声。 …… 阮青禾迷迷糊糊醒来时,惊讶地发现天光已是大亮,温暖的阳光照在她背上,暖融融的。 大腿上的痛还在持续着,一阵一阵,她伸手去摸,却摸到了一片微凉的衣角,到底睁开了眼,这才发现自己正趴在贺令攸背上。 他这一路走得不易,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散开,松松垂在肩头,风起时,发丝扬起,扫过阮青禾的额头,痒痒的。 她偏过头躲了躲,贺令攸的步子便顿了下来,侧过脸看她,对上她的眸子,又继续向前走了。 “你……去哪?” 贺令攸不语,背着她穿过一片矮竹林,阳光从叶隙间落下,在二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间鸟雀啾啾,阵阵 草木清香飘入阮青禾鼻中。 “这是……出山的路吗?” 贺令攸脚下步伐未停,“嫂嫂猜。” 他的声音失了往日的笑意,清清淡淡,随风飘散在林间,便再听不到尾音了。 虚弱。 阮青禾脑海中竟第一时间蹦出了这两个字。 但很快,这荒唐的想法便被她否决了。 他可是全书中城府最深的人,怎么可能会背着她,背到失了力气,在这荒郊野岭展露出自己脆弱又不堪一击的一面呢。 谁又知,她能出现在这里,会不会有他的一份力。 她在他背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看到前路开阔,天空湛蓝,远处隐约有村庄的轮廓,像是人间该有的样子。 “贺令攸。”她终是没抵住心中好奇。 “嗯。” “你是不是……背了我一整夜?” 贺令攸短促一笑,“嫂嫂猜。” 阮青禾被他这句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她瞪着他的后脑勺,发现他根本看不见,又泄了气,重新趴回他肩窝里,决定不再问了。 问一句答一句猜,问十句答十句猜,他当这是猜灯谜呢? 她闭上嘴,把自己当成一袋米,老老实实挂在他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了,她睁开眼,发现贺令攸已经背着她进了村中。 村庄并不算大,几亩田垄横在路边,农人们在田间挥锄,见到他们二人只淡淡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便又重新挥起了锄。 贺令攸背着她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门,一个老妇人探出了头,见到鲜血淋漓的阮青禾也不惊讶,从门缝里伸出了手,“十两一晚。” 阮青禾正要喊她漫天要价,贺令攸却已将银钱递到了那妇人手中,那妇人接了银子,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都是些祭拜山神的可怜人。”妇人走在前面,摇着头自语,将二人安置到了一间简陋的房间,便抽身离去了。 阮青禾听到山神二字,忽然想起昨晚那疯疯癫癫挥刀乱砍的女人,应激般搂紧了贺令攸,怎么这山里的人,左右都绕不开那山神? 贺令攸察觉到她的动作,托着她腿的手一提,走了几步,将她放在床上,直起身,抬步欲走。 “你去哪?”阮青禾实在对这深山充满了恐惧,即使面对的是自己平日处处提防的贺令攸,也滋生出无限依赖,抓住了他的手。 贺令攸脊背一僵,定在了原地,少女的手冰凉细腻,虚拢着他的手背,竟短暂克制住了那难耐的痒意。 与此同时,阮青禾也摸到他手背上细密的凸起,她抬起他的手,日光下,那些粗糙丑陋的红疹暴露无遗,布满了那双本修长白皙的手。 她讶然地张大了嘴。 贺令攸紧紧盯着她,不想错过她任何一点表情,当看到她眼中的震荡时,猛地抽回手,向来柔和的眉眼结了一层寒霜。 又要摆出这副垂怜心疼的姿态,一如每次对贺渝川,也一如幼时,他每每受了伤,被贺渝川的亲生母亲如此对待…… 他拂袖欲走,却在到达门前时,听到身后少女清亮的笑声, “贺令攸,你是不是也碰了一株红色的草?” 9. 摘了 他顿足回首。 “长这么大,”阮清禾伸手比划着,“圆圆的红叶,生着小小的锯齿,哪怕隔着衣服碰一下,也威力无边。” 她举起褪去红疹,但被自己挠得血肉模糊的手背对着他晃了晃,“看,我就说这山里毒得很,谁碰谁倒霉,我碰了成这样了,你碰了,”她指了指他的手,“也成这样了。” 她垂首拨去手背上的砂砾,一边拨一边犹自喋喋不休,“只是一开始痒了些,只要忍住不挠,就不会留疤,你的手好看,不要挠……” 贺令攸望着她,日光透过窗格照在她的侧脸,为她垂在肩头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不似平日那般张扬跋扈,竟又让他生出灯花节那晚恍恍惚惚的错觉。 “也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少女陡然拔高了音量,柔柔的絮语转而成了愤愤不平的控诉,“把我扔进这座山里!” 贺令攸的目光一瞬暗了下来,他长腿一迈,两步便跨到了阮青禾面前。 “嫂嫂,是在灯花节那晚,被刺客掳走了。” 软青禾拨弄手背的动作一顿,一仰头,看到了从未在这张脸上出现过的冷硬与漠然,像是一个一直伪装的人,终于舍得摘下那张假面,短暂地向人展露出面具下的真实面目。 阮清禾也敛了笑,深深望入他眼中,“那这么深的山,你是怎么在一天之内,找到我的呢?” 贺令攸沉默着看了她半晌,紧抿的唇缓缓扬起,“嫂嫂觉得呢?” 阮青禾听到这个答案,心中已是了然,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提起了一个全然不相关的话题: “春柳是不是又哭了?” 贺令攸:“嫂嫂,这事,你不该问马不停蹄赶来的我。” “哦,”阮青禾失望地点点头,“你刚刚不是要走吗,你走吧。” 那人却站在原地,不肯动了。 “嫂嫂,三年了,你对于一心想要你死的人,就这么崇奉吗?” 阮青禾豁然扭头看他,没料到他会将话说得如此直白。 兄弟二人的关系,原来早在大婚之前,就已不睦了。 贺渝川不止一次想要除掉她,而贺令攸,又因她的牵制作用,一而再再而三地保下她,即使是在这样的险境中,也在所不辞。 能为女主林笙笙做到这般地步,她一时不知该夸他情深,还是贬他固执了。 不过,他的所作所为她也管不着,可若是想联合她一起对付贺渝川,她才不干,知道越多,死得越快,装傻充愣,还能顺利苟到大婚。 她瞪着两只圆圆的杏眼,害怕又讶然地望着他,“谁这么歹毒啊!” 贺令攸定定望着她,没有回应,良久,他弯下腰,俯身撑在她身侧,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倒映着她惊讶与悚然并存的面容,笑了。 “嫂嫂这样情深义重,就连危及到自己性命之事,都可以自欺欺人,真是感人肺腑,令我实不忍再袖手旁观。” “所以,嫂嫂,我愿意帮你——”他声声低语,每一个字都裹着十足的诱惑灌入阮青禾耳中,“帮你,得到王兄的爱。” 阮青禾面色一僵,早就打了几遍腹稿的台词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得到贺渝川的爱?她为什么要得到贺渝川的爱?她躲他还来不及! 穿越不过短短几天,那个渣男就将她扔进深山等死,站在湖边旁观,还会在大婚当日赐上毒酒,她疯了吗要去得到他的爱? 可转念一想,原主阮青禾之所以能得贺令攸一次又一次的帮助,也正因为她对贺渝川那份要死要活的爱,倘若她此刻告诉贺令攸自己非但不爱贺渝川,还对他厌恶入骨,那么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她,还能活到大婚当日吗? 思定下来,她面色一转,眸光亮得灼人,脸又向前凑近了几分,密谋般悄声问: “你想让我……怎么做?” 贺令攸没答话,视线却缓缓下移,落在她凑近的唇上,停了一息,又移开。 他直起身,退后半步,面上那点笑意也收了干净,像方才那些话从未出口过似的。 “嫂嫂先养伤,等你好了,我自然告诉你。” 阮青禾心里暗骂一声,面上浮出急切,伸手想去拽他袖口,指尖堪堪擦过衣料,那人已经转身走了。 门扉开合间,那道月白身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 她收回手,心头竟浮上一层淡淡的寥落。 跑了五年龙套,演技不说炉火纯青,但糊弄一个古代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不过这贺令攸,总归是个难缠的主儿,还是要时刻打十二分的精神,让他真的相信自己爱贺渝川爱到入骨。 …… 接下来的几日,阮青禾与贺令攸只寥寥见过几面,她腿受了伤,下不得地,也不知他一整日都在忙些什么。 倒是这户人家的妇人来得勤,每日端汤送药,时日久了,与她混得熟了,也偶尔聊上几句家常。 这一日,妇人一如往常给她送饭,放下饭盒后却不急着离开,熟稔地坐在了她床铺边。 “青禾丫头啊,你与你那郎君,也是后汉村来的?” 阮青禾嘴里塞满了饭,终于咽下去,才腾出空来问:“后汉村?” “是啊,就在这座山的那一头,”她往窗外努了努嘴,“翻过两道梁子就到了,村里人世代靠山吃山,猎户多,采药人也多,来咱们这祭拜山神的,多是后汉村的。” 阮青禾远眺了一眼窗外,含含糊糊应了声,又低头扒起了饭。 那妇人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们来的时候,走了多久?” “骑马来的,”阮青禾不设防,随口答了,“大约走了一天吧。” 妇人唉了两声,手伸进袖子一阵摸索,摸出一根红绳来,细细一条,编着个简单的平安结。 “来,丫头,伸手。” 阮青禾的脸刚从饭碗里抬起来,还没来得及应话,手便被妇人拉了去,几下便将那红绳系上了腕。 “我那儿要是还活着,”妇人低着头,手在红绳上来回摩挲着,“也该长到你这么大了吧。” 阮青禾心口一顿,嘴里的饭突然没了滋味。 她抬头看那妇人,四十出头的年纪,满鬓花白,一双浑浊的眼满是依恋,望着那红绳像看什么要紧的东西一样。 “婶子……”阮青禾轻唤出声。 妇人恍然回神,抹了一把脸,挤出一个牵强的笑来,“瞧我,净说些丧气话,你好好养伤,晚上我给你送碗汤来,山里寒气重,别冻着了。” 她拍了拍阮青禾的手,转身走了。 房门闭合,阮青禾抬手对着光看了看那红绳,左瞧右瞧,也不过是根再普通不过的绳子,想也只是老人家的怜子之心罢了。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她抬头,以为是妇人折返,却对上一双沉静的黑眸。 她收回手,不满道:“你这人,不礼貌得很,进女孩子房间前不知道敲门吗?” 贺令攸不应,径直走到她床前,余光扫过手腕上那抹显眼的红,眉头拧起,“谁给你系的?” 阮青禾扯过袖子盖了盖,“送饭的婶子。” “摘了。” 阮青禾将手背到身后,清润润的眸子瞪着他,满是对他霸道行径的不满。 进山这几日,她算看明白了,这货王府那温润体贴的一面全然都是装的,现今的他,整日不见踪影,即使难得见上一面,对她也是冷着脸。 有时她心血来潮与他聊上几句,他不是装着听不着就是不耐地皱着眉,三言两语打发了她。 现在又摆着这副死人脸,冷言冷语地命令她,她才不依。 “不摘。”她脆生生地拒绝了他。 贺令攸垂眼看着她,那张冷脸上终于有了波动,眉头拧得更紧了。 “阮青禾。” 他连嫂嫂都不叫了,直呼其名,语气里压着点不耐烦。 阮青禾倒是不怕他,这几日被他冷脸冷惯了,反而摸出了些门道,这人冷冰冰的性子,恰是他真实的性子,比那笑面虎的一面安全得多。 可她就是看不惯。 “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婶子好心好意给我系了保平安的,你说摘就摘,我凭什么听你的?” “好。”贺令攸冷冷瞥她一眼,倏地弯腰,一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直接探过来捞她的腕子。 阮青禾没料想他会直接上手,惊呼一声向后缩,可她腿脚不便,哪里躲得开,腕子被他捏住,三两下就把红绳解了下来。 “你……”阮青禾气得结舌,“还给我!” 贺令攸将红绳撑在两指之间,稍一用力,脆弱的绳结应声而断,飘飘悠悠落在了地上。 阮青禾看看他,又看看地上扯断的红绳,来来回回几次,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好歹也是人家的心意,你怎么说扯就扯!” “嫂嫂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给你编十条八条。” “这跟几条有什么关系!”阮青禾气得直拍床板,“人家婶子好心好意,你说扯断就扯断,明天她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就说我扯的。” “行啊!”阮青禾点点头,一伸手,“那你赔我。” “你把我东西弄坏了,总得赔我吧?我也不多要,”她对着地上的红绳扬了扬下巴,“给我编个一模一样的。” 贺令攸从腕上卸下一串珠子,往她手心一放,“先用这个抵。” 阮青禾手里突然多了一个东西,拎起来一看,就是串普普通通的木珠子,连个玉坠都没有,黑不溜秋的,比那红绳还不如。 “这什么东西?”她拎着串子往前一递过,“我不要,我就要那个一模一样的红绳。” 贺令攸接过手,唇角微掀,“奇楠沉水珠子,一颗百两,这一串,一千两。” “什么!?” 阮青禾的动作快过她的思绪,只见一个残影,那串珠子便重新落在了她手里。 “也不是不行!”她脸上的表情立刻由阴转晴,一伸手撸在了手腕上,“那说好了,这个给了我,可不能反悔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