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霜》 1. 秋铃 徐州城外三十里的缙云山上,修建了一座气派的山庄。 远远望去巍峨耸立,飞檐红柱,时而被山间风雾遮绕,若隐若现的常令人以为是海市蜃楼。 此处风景绝佳,人杰地灵,正是享誉江湖的鸣剑山庄。 以打铁冶炼,锻造铸剑起家,十年埋头苦练,江湖一剑惊澜而扬名天下,此后二十年不衰,如山松傲立,凡天下英才但求一剑。 绵延而上的石阶好似一眼望不到尽头,前来参加品剑大会的江湖侠客们交上手中的邀贴后,由山庄的侍剑弟子分发腰牌,带着一步一步往庄内而去。 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客人之间谈笑风生,说起鸣剑山庄的主家秋氏一族,在锻造出惊澜剑后的无限风光,纷纷艳羡不已。 “惊澜剑跟我们是没缘分了,且看此次品剑大会,观一观青霜剑的威力!” 另一人接话道:“名剑选主,当年惊澜剑选了威北大将军沈从行,随军平定西北,饮血蛮狄,这么多年过去了,秋家如今又铸出青霜剑,不知会花落谁家啊?” 这注定是每一次品剑大会的谜底,得名剑者可扬名。 不论来人是声名显赫,还是小有侠名,又或者籍籍无名,只要能让青霜剑择其为主,便能够在这一日彻底扬名江湖,无人不知。 正因如此,所以鸣剑山庄虽不是武林世家,却在江湖上有着不可撼动的一席之地,才这般门庭若市,邀贴一经发出,便有人应声而来,可见高朋满座之景象。 这时,忽有人道:“听说,秋家主膝下无子,却有双姝,这青霜剑非万里挑一不可得,诸位不如争一争美人心,等做了秋家的女婿,那也是一样的扬名天下。” ...... 缙云山上有奇峰险峻,高崖深涧,山庄附近各处都有弟子巡游,护卫和监看来客踪迹。 品剑大会打破了山庄平日里的安静,四下热闹却也嘈杂,连回廊上也有生面孔扎堆。 秋铃爱热闹,却不喜欢凑鬼热闹,早早躲去后山偷闲,避开那些她不喜欢的人和场面,只等明日大会开场,见识江湖高手。 铜雀历经千辛万苦找到她的时候,已经累的趴在地上,这小丫头体力太差! “二小姐,你怎么躲在这儿啊?让人好找。” 一棵粗壮的桃树绿叶招展的种在此处,清风拂过簌簌作响,垂落的鹅黄裙角柔软飘逸,少女半卧在弯折的树干处,身影纤细,姿态闲适,藏在层层叠的树影间,躲着偷吃桃子。 “谁让你来找我的? 伴随着清脆的啃咬声,少女稚嫩的声音里含着几分被人打扰的不满。 铜雀咕噜半爬起来,坐在地上左手握拳,然后伸出了第一根手指,“当然是叶师兄......” 咀嚼果肉的牙齿停滞一瞬,秋铃坐起身来,抬手拨开绿叶,露出半张小巧娇俏的脸来,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灵动地眨着,问道:“秋桐哥哥在寻我?” 铜雀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继而伸出了第二根、第三根手指,“还有家主,和大小姐......” 簌地一声,绿叶乱飞回到枝桠,几片零星落下,秋铃轻轻哼了一声,“爹爹不过是怕我惹祸丢脸,阿姐肯定是担心我乱跑逍遥,他们这几日有堆山垒海的事务要忙,怎么还有心思来管我?” 铜雀机灵,庄上诸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点头道:“邀贴一发,家主忙的连影子都见不着,叶师兄管着庄外事务分身乏术,品剑大会也是大小姐一手操持,整个山庄就属二小姐你最清闲了!” 果然,全山庄上下最忙之人和最闲之人的日子是天差地别的。 树上吃桃的人秀眉一皱,嘴里的桃越嚼越没滋味,一个翻身利落的跳下来,衣裙微飘,稳稳地落在地上,双手叉腰,“说谁呢,没大没小,你到底是谁身边的丫头?” 铜雀从地上撑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凑近她笑得没心没肺,讨好道:“当然是我们鸣剑山庄论容貌论武学论仗义都无人可及的秋家二小姐……的人!” 被人吹捧哪有不开心的呀!秋铃揪了揪自己胸前的小辫子,拿在手里晃了晃,问道:“江湖上排得上名号的门派应该都来了,这么多人凑在一起,怎么就没什么有趣的呢?” 铜雀自称是庄内第一了解她心思的人,早早打听了许多小道消息,就等着这个时候用来解闷。 先不说此次品剑大会光帖子就发出去百来张,然而大宁地界上各州江湖大大小小的帮派何止上百,一张邀贴只可带三位随行,多少人抢破脑袋都想要挤进来,一睹秋家二十年后再出名剑的风采。 有名望的门派会带着族中出色的弟子前来,有真才实学者争青霜剑,哪怕稍逊或者没有的也是背靠大树过来见世面;小门派和散帮散派中,也不乏都有一技之长的人,层出不穷,简直五花八门! 铜雀叽叽喳喳说了一堆,突然想起山门上传来的闲话,气的腮帮子鼓了又鼓,“那些不要脸的五大三粗,竟然还想当我们秋家的姑爷,真是做他们的春秋大梦!” 秋铃也嗤笑一声,“管什么都管不住别人的嘴,就该把他们都打一顿,打得服服帖帖,又老老实实,保管让他们下次开口之前都得好好掂量掂量!” “二小姐英明!”铜雀义愤填膺,“这可是秋家的地盘,他们也太嚣张放肆了!” 江湖之上,有英雄就会有懦夫,有侠士就会有宵小,鱼龙混杂,如今聚在一起要么名士高洁,要么乌烟瘴气。 两人酣畅淋漓地骂了一通后,铜雀突然想到自己在上廿林院遇见的门派弟子,个个挺拔高挑,俊秀不凡,哪怕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裳,也都各不相同,行走坐卧都像是一副被徐徐展开的画卷! “二小姐,此次九宫山、观澜派,还有千面阁都带了不少人来呢!很多都是派中翘楚,肯定有武功高,相貌佳又性情好的公子,你不去看看吗?” 秋铃随手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听见这话,拿毛茸茸的草穗敲了敲铜雀不长记性的脑袋瓜。 刚刚骂了那么久,说别人乱吠想当姑爷,这会子倒自己出起主意来了! 谁都能入她的眼吗?秋铃抬了抬下颌,眉眼微挑,“你若能找到一个武功高过秋桐哥哥,相貌俊过秋桐哥哥,性情好过秋桐哥哥的,我定然去瞧!” 这可让铜雀为难,只因秋□□中的秋桐哥哥,正是秋家的养子,但他不姓秋,姓叶。 六岁时被秋家主秋燊带回鸣剑山庄,自此潜心学艺,年年有成,和秋家姐妹更是一同长大,比大小姐秋银大两岁,比秋铃大四岁整,无论是当儿子,还是当兄长,叶秋桐从来毫无指摘,未让任何人失望,庄内上上下下皆信服,敬称一声大师兄。 “二小姐,又不是人人都有叶师兄那般的天资,你未免眼光太高了些!”铜雀发愁,心里却仔仔细细盘算了一番,说道:“武功一道好说,毕竟我们秋家是铸剑不是练剑,但相貌恐怕无人能及,叶师兄为人更是风度翩翩,有礼有节,江湖上早有誉称......” 秋铃听得滋滋有味,明明并非在夸赞她 ,心里却满意极了,连带着笑容都深了几分,断言道:“纵是这江湖上人才济济,打得过秋桐哥哥的,未必有他良善,比他良善的未必有他长得好,然而这世上根本没有比他长得更俊俏的郎君。” 这话虽说的过于绝对,但知情的人都晓得此言非虚,毕竟叶秋桐的生母乃是当年人尽皆知的江湖第一美人,只是红颜薄命,留下一子后便撒手而去。 有其母之姿,必有其子之貌,并非人人都能称得上是玉面郎君。 铜雀此前也这般觉着,但这几日山庄内多有复杂,她溜来溜去见了不少人,外客如流凑在一起闲话,流传出的故事比茶楼里说书人嘴里的话本还多。叶秋桐首当其冲,其次便是观澜派的大弟子江寒渡,千面阁的公子倒是也有人说,只是他们千人千面的,想美便美,想丑便丑,根本没人知道他们究竟长什么样子,只剩男女之别,算不得数。 那就只剩一人,可以媲美了! 铜雀凑到秋铃跟前来,神神秘秘地道:“二小姐恐怕不知,此次九宫山也带人来了呢!” 秋铃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九宫山以剑术为道,东阳伯伯素来与阿爹交好,青霜剑既出定是要来的,有何稀奇?” 似是接下来要说的话太过激动,铜雀如小犬一般在她周身围着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处,最后献宝似地说道:“陆掌门当然不稀奇,但听说此次随行之中竟然有陆少主,那可是整个九宫山的小少主,剑法绝妙第一,比叶师兄还要厉害,可惜只有家主见过!也不知道长得是何模样?但肯定相貌不俗!” 这么一说,秋铃倒是想起来这号人来,毕竟曾经听她老爹一本正经语重心长地说过:那孩子天赋异禀,长居九宫山巅闭关钻研剑术。 既然闭关,那恐怕从不出山,旁人怎知美丑?说不定就是个小木头疙瘩,还没见识,怎么比的上她的秋桐哥哥! 她不服气,奈何铜雀已被她惯得无法无天,养成了见一个爱一个的陋习,非要争个高低,铁了心要站这连面都没见过的陆少主的庄头。 秋铃秀眉一竖,训诫道:“铜雀,谁教你胳膊肘往外拐的?” 纵然主仆二人常常玩笑,但这种时刻铜雀还是一心向内的,更是全心全意为秋铃着想,不免道:“二小姐,这天下又不是只有叶师兄才这般好,你也要看看别人好不好嘛!” 秋铃娇哼一声,“我就不!我愿意看谁就看谁!” 顿了一下,她抬眼笑对着桃树自言自语道:“阿娘可是觉得我任性了?” 头顶绿叶舒展,浓绿之间露出颗颗硕大饱满的粉白果实,风吹拂过,一阵簌簌作响。 铜雀见此,不禁放低了声音,“二小姐,夫人最疼你了!无论你做什么,夫人都不会责怪你的。” 秋铃站起来,伸手轻轻抚过桃树干上的纹理,这棵小树苗是当年她与阿娘一起栽下的;十年过去,它从她六岁那年的个头,长成了如今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模样,每每烈日来时,总能为她落下一片阴凉。 后山的断崖之上是一块平地,平地之上草色盎然,正是清和初夏的日子,周围高高低低的峰峦亦被郁郁葱葱的林木覆盖,放眼望去,风光秀丽。 站在此处,缙云山的壮美尽收眼底,山庄的布局构造也一览无余,是秋家不允外人进入的领地。 秋铃驻足看了一会儿,想起方才争论的焦点,突然歪着脑袋自言自语道:“九宫山的小少主……我记得阿爹说过,叫陆什么!” “陆听烛!”铜雀高声大叫。 2. 山庄 山谷幽幽,鸟鸣声此起彼伏。 鸣剑山庄多植枫树,盛夏时分头顶上千万片掌状的绿叶交错,遮住午时的大片烈阳,只落下细碎的光斑映射到脚下的青石砖上,周遭清凉有风,舒适宜人。 秋铃从小活泼爱动,跟猴儿似的在后山乱窜,对山庄内外的大小路了如指掌,闭着眼都能走出去。 她本想径直回庄,却想起青霜剑明日就要大白于天下,眼下正藏锋于剑冢,便想着绕道前去看看。 她抬头看,只需穿过眼下流丹谷这一片茂密的枫林,再往东走,就是剑冢的方向,不禁加快了脚步。 铜雀被远远抛在了身后,那小丫头武功差,跑几步都喘,根本追不上秋铃,慢慢走回去也无妨。 枫树林间小径交错密集,更布有迷阵,一旦走错方向或误入阵中,景致就大有不同,最能使人迷路。 秋铃不过刚绕过一处山石,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青色的身影,身法极快。 记忆中她从未在山庄内见过此人,想来闯入的是近日来此的外派弟子,她急忙跟上去,只是随着林间阵法不断变幻,她始终离那道身影有一段距离,无法上前看清那人到底是谁。 跟了一段路程之后,彻底在枫林尽处跟丢了踪迹,转身时只见不远处有一抹白亮得晃眼,那人在原地打转不停打转,好像是被困住了。 她走近,拔高声量,“何人擅闯流丹谷?” 那人听见声音才转身,秋铃方看清他浑身的装束,外衫雪白,翩翩不染尘埃,内衬却是耀眼夺目的红裳,腰间系着一指宽的绦带,手里握着一柄玉骨扇,像斯文不懂世事的读书人,又像浪荡风流的纨绔公子。 她轻轻皱了皱眉头。 他倒是满面笑容,回身一刹那看见秋铃仿佛像看见了救命稻草,急忙匆匆往前走了几步,双手抱拳在她面前站定,“姑娘可是秋家弟子?在下乃是千面阁的人,出来闲逛却一时不慎,在此地迷路不得返,烦请姑娘指一指路。” 说着从衣袖里掏出木制的腰牌,双手奉上。 秋铃当然认得这木牌的制式,为了方便认出各大门派的弟子,进山之时会由秋家的侍剑弟子在山门口分发腰牌。 每个腰牌上会将来人的门派与名姓写的清清楚楚,且不同门派的腰牌上还标有特殊的记号,这还是她想出来的法子,怎么会不认得? 秋铃回想,给千面阁的标记应该是面具式样,她伸手拿起递过来的牌子,果然在另一面看见了熟悉的花纹,翻转间也看清了来人的姓名。 ——南疏容,千面阁弟子。 方才铜雀还提及千面阁带了不少人来,没想到才眨眼的功夫,就被她给遇上了。 秋铃将腰牌还给他,双手环臂胸前,乌黑清亮的双瞳闪了闪,道:“各大门派的弟子去哪儿都有山庄的侍从引路,可南公子竟然独自一人在此迷了路,倒是我们鸣剑山庄招待不周了!” 如果她记得没错,外派弟子进入山庄后会被第一时间引到下榻的院落,若是想闲逛,也只能在山庄内围的楼台阁宇,是不允许私入后山的。 南疏容没想到这突然窜出来的小丫头说话竟然这般不客气,阴阳怪气的,他方才随口胡诌的理由纵然破绽百出,但若是个给面子的人,直接领他出去岂不便宜?竟在这里以退为进,故意让他不得不解释来此的因由。 他敲了敲手里的扇子,环顾一圈四周似乎在欣赏景致,但面上又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回过来打量了她一番后,弯唇道:“早就听闻鸣剑山庄风景瑰丽,难得来一次就忘乎所以走错了路才误入谷中,还望秋二小姐不要计较!” 秋铃听见这个称呼,明显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低头的同时,伸手往腰间坠着的霜叶玉佩握去。 江湖上各门各派都有专属的徽记,像九宫山的徽记是竹叶,观澜派是卷浪纹,千面阁的是一条狐尾。 而鸣剑山庄的徽记正是霜叶,庄内弟子所佩戴的铁制令牌上均有此纹路,但玉雕的霜叶却只有两块,一个佩戴在秋银身上,另一个自然就挂她的身上! 秋银近日来都在接待外客,肯定有不少人都见过这枚玉佩。 南疏容能这么快猜到她的身份,定然是知晓这一点的,也想必已经见过她阿姐了!能让她阿姐亲自迎接的人,或许这就是铜雀口中千面阁的出色弟子了。 只是……谁能来告诉她,怎么千面阁的出色弟子不仅穿的花里胡哨,说话还油腔滑调,虽然长得不赖,但实在不着调,这种人能在江湖上混出名头来吗? 秋铃抿抿唇,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道:“南公子,流丹谷乃是我秋家禁地,此行品剑大会并不开放众客观赏,还请不要再私自闯入,否则我只能禀告庄主了!” 无论是何因由,被人当场抓了个现行,南疏容自知怎么都辩解不了,况且还指望着走出迷林,自然是秋铃说什么他都答应,态度极为温和,脸上挂着的笑意不减反增,“多谢姑娘相告,在下谨记!” 话说完本该带他出去,但秋铃是为了去剑冢才走到这里,若是先送南疏容出去,自己再折返回来,这烈日岂不要将她晒化,也忒累人了! 真是麻烦! 正犹豫不决时,身后传来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还伴随着高一声低一声的呼喊声,“二……二小姐,你……等等我啊!” 秋铃转头朝声音来处展颜一笑,眼尾微微扬起,立刻决意将此事交给好不容易赶来的铜雀。 “铜雀,这可是千面阁的南公子,他迷了路,你务必要将人好好送出去!” “啊?”满脸迷茫的铜雀还忙着抚胸平气,擦干汗水,一抬头竟然看见面前站着一位笑如春风的翩翩公子,那嗡嗡作响的脑子立刻就转过弯来,乐不可支的应承下来。 秋铃站在原地,看铜雀和南疏容的身影消失在了不远处,才抬脚继续往东边的剑冢而去。 只是她越想越觉得奇怪,千面阁在江湖上势力不小,此行应是住在山庄东面的上院,而流丹谷在北面,并不相连相近,况且庄内谷外四处都有侍从把守,怎么会有人迷路迷这么远,又恰好绕过看守闯进来? 秋铃顿时觉得不妙,流丹谷地形复杂,是为剑冢而设,南疏容都能闯进来,还有那个身法独特的青衣人,难保就没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快步走出枫林,就到了山谷的腹地,此处天然耸立了许多山石,后来为了给修建在深处的剑冢立一道屏障,她爹就带着叶秋桐利用地形山势在此布置了几处巧妙的机关。 秋铃并不打算跟这些机关较劲,她自有办法进入剑冢。 谁知刚转身,就听见身后刷刷几道箭矢快速飞射而过,她侧目定睛一看,那些箭头完全钉入一侧的树干中,尾巴上的羽毛仍在震颤不已,可见射出的力道极大。 秋铃再熟悉不过这些箭矢,并非是人力拉弓所致,而是布置机关所用之物。 突如其来的响动让她心神陡然晃动,紧接着脑海里便意识到一件事:机关不会无故触发,只能是有人擅闯。 她立刻沉下脸色,心里五味陈杂,有些无奈、震惊又气恼,她前脚才刚送走一个谎话连篇的南疏容,怎么又来一个? 她秋家的后山什么时候谁想来就来了?偏偏这么倒霉还都叫她给遇上了? “呃......”一道身影自移动的巨石后急掠而出,那人在半空中翻身挥剑,将机关吐出来的飞刀击落,落地的一刹那,不得已向后退了数步,黒靴倏地一横才稳住身形。 秋铃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离那人两三丈远,他身着玄色衣裳,外袍上遍织灿金纹样,半束的长发垂在后背,乌黑间插着一根形状复杂的银簪,整个人执剑肃冷,出手十分利落。 不过.....她怎么越看越觉得好像见过此人呢! 秋铃正低头摸着下巴思索,没想到那玄袍男子已经发现了她,且赶在她想起之前,先一步认了出来。 “秋小师妹……?” 男子声调略微低调沉厚,却吐字清晰有力,秋铃看清他的面容后,也逐渐在脑海里找到属于此人不算多的片段,但她立刻反应过来,上前寒暄,“竟是江师兄在这儿?” 江师兄,江寒渡!货真价实的观澜派大弟子,这她想起来了! 那是去岁,她随爹往观澜派贺老掌门寿宴,席间见过一面,彼时江寒渡执剑立于老掌门身侧,一身金丝玄袍,威风凛凛,眉宇间尽是正道君子的端方气度,引得满座来客频频侧目,她也在其中。 所幸那一面并没有隔太久,两人还记得彼此的模样和身份,才避免了见面不识的尴尬场面。 江寒渡将手中的长剑收入鞘中,朝她笑道:“来了几日都未曾见到秋小师妹,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秋铃知道来赴品剑大会的宾客都会在大会前陆续到山庄落脚候着,她闲来无事的时候,会去素光院找秋银,见过各大门派来访的记录,如果她记得不错,观澜派来的不早不晚,只提前了三日。 然而正如铜雀所说的那般,山庄上下从她爹,到叶秋桐和秋银,甚至是随便一个弟子恐怕都在这段日子忙的脚不沾地,唯有她最怕麻烦,不想应付门派间场面上的来来往往。 因此无论是谁来了,她都未曾主动露过面,反正有秋银在,万事都不用她顶在前面。 “……真是太巧了!”秋铃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接道。 不同于面对南疏容时的从容,在江寒渡面前,秋铃反倒有些无所适从。 身为秋家子弟,在外人面前,她必须撑住山庄的体面与威严,因此对贸然闯入、不守规矩的南疏容,她尚且能够游刃有余的应对。 可观澜派与鸣剑山庄素有交情,她和江寒渡又勉强算得上是半生不熟的旧识,乍一相见,自然不能再用刁难、震慑的姿态。 这份相处的分寸,她并不擅长把握,便只能想方设法岔开话题,另寻话头。 秋铃望着眼前的石阵,清澈的眸底浮起一丝困惑:“江师兄怎会误入此地?这里的机关复杂多变,杀伤力极大,可千万不要受伤了,误了明日的大会!” 她本想问江寒渡是不是要去山石后的 剑冢,可话到嘴边,又半咽了回去,想到倘若他只是不慎闯入,压根不知剑冢就在此处,自己这一问,岂不是不打自招? 但若他本就知晓,甚至是专为剑冢而来,那便就另当别论了! 总而言之,江寒渡这副模样总不能仅仅只是为了来试试她秋家的机关厉不厉害吧! “师妹言之有理,是我莽撞了!”江寒渡微微颔首,随即神情顿了一下,像是听出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便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续道:“明日便是各派留在山庄的最后一日,大会一散众人便会陆续离去,秋世伯为尽地主之谊,便允了各派弟子今日可在庄中寻剑,凡无看守之处,皆可寻觅,若是有缘寻得便可拿去,如此即便无缘青霜剑,也不算空手而归。” 山中藏剑,引各派弟子来寻? 秋铃确实不知此事,不过她爹既已当着众人的面许下寻剑之诺,江寒渡便算不得是擅闯。 只是她身为庄中主人,竟对此事全然不知,反倒要一个外人来相告,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但也怪不得别人,谁让她整日游荡从不在会客堂露面,今日辰起用过早饭又直接来了后山。 她转念又一想,那方才南疏容莫不是也来寻剑的?既如此,为何不直言相告?若像江寒渡一般坦然,她也不至于语出不逊。 除非是他心中有鬼,怕一开口便露了马脚。 秋铃心里讪讪,面上却还是一副乖巧的模样,问道:“那师兄可有寻到有缘之剑?” 江寒渡却摇了摇头,只将手中长剑抬起横于胸前,垂眸自剑柄细细端详至剑身,神色之间流露出珍视之色。 她的目光不由得也随他这一抬手移了过去,只见长剑此刻静静归藏于鞘,剑柄遍覆江浪卷纹,雕刻的镂花繁复显得精巧,但却不失雄浑气度。 金辉灼灼,沉而不拙,想起江寒渡方才抵挡暗器挥出的那一剑,锋芒凌厉,威力可见一斑。 于是便听见他温声道:“我早有佩剑,是师父亲手赠授,此番也无意与各派师兄弟争寻宝剑,不过是路过此地,见这机关布置巧妙,想领教一番罢了!谁知学艺不精,倒教师妹看了笑话!这便要折返回院给师父请安了!” 秋铃听见这话,便知自己赌对了一半,江寒渡果然不知山石阵后便是青霜剑的藏锋之地。 她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把话说透,如今各派弟子都有机会寻剑,觊觎青霜剑的必不在少数,多一个人知晓剑冢所在之地,麻烦便多一分,她自己闲来无事是一回事,总不好给自家人添堵。 “江师兄过谦了!”秋铃只浅浅一笑,语气平淡,态度并不恭维,也不胡乱说些天花乱坠的夸赞来攀交情,她本就生得灵秀清丽,肤若莹玉,这一笑更显得乖巧无害,“可须我派人引路?” 江寒渡谢过她的好意,只说认得路,自己回去便是。秋铃暗想,他怕是猜到她来此另有缘故,但又没有追问,这般心有玲珑才不愧是门派翘楚的风范嘛! 目送他离开,秋铃趁四下无人,摸到一侧山石后藏着的机关,轻轻一按,一道石门在面前缓缓推开,她闪身而入,避开了外面摆在明处的那些机关,知道这条暗道的人少,只自己人用。 暗道不长,不到半盏茶工夫便到了出口,剑冢的入口就在前方,只是这一带山石地势是向上走的,因此暗道的出口反倒比剑冢入口还高出一截小坡。 秋铃拨开洞口垂落的藤蔓枝叶,探身而出,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入目是一片高大的梧桐林,棵棵粗壮结实,可容一人合抱,掩在其后的剑冢便愈发显得巍峨神秘。 剑冢入口素来有人镇守,品剑大会期间,更是戒备森严,但秋铃此时定睛一看,门口除了两名秋家亲传弟子以外,竟然还站着一位青衣少侠! 这一路上接二连三冒出的生面孔,着实让她应接不暇,到眼下竟已有些见怪不怪了,连擅闯二字都说不出口来,她爹这葫芦里,指不定卖的是什么药呢!回去得好好问问阿姐才行。 秋铃隔得不算远,只是立在侧后方不起眼处,隐隐能听见他们三两句的交谈,无非是查验身份。 只是她奇异地发觉,那人竟然空着一双手,身上也没带什么兵器,简简单单的一身浅绿绣纹外衫,衬着内裳衣料素白,乌黑长发高高束起,两支翠玉青竹发簪斜插入发,浑身清逸疏朗,比前两个人看着都要舒服。 只是不似江湖中人,倒像富贵人家的公子第一次出来闯荡江湖,竟连防身的剑都不曾配上一把。 他侧对着她,秋铃只能模模糊糊看到脸部线条的一点轮廓,正想走近些瞧,往坡下走去,那人却已一脚迈进专程为他敞开的剑冢大门。 等秋铃三两步飞奔过去时,石门正将拢未拢,就要合上最后一丝缝隙,她抬眼,看见那少年背对出口,长身而立,一袭青衫清逸出尘,盎然独立,然后“嘭”地一声,石门合拢,将那抹青色隔绝在冷硬的石门之内。 她几乎确信,此人与方才自己在枫林跟丢的那个青衣人,定脱不了干系! 他竟然能赶在所有人的前面进了剑冢。 4. 紫藤 秋铃一回到萦音院,就跟回笼归巢的鸟儿般自在,用过厨房送来的膳食后,又踱去小庭院的枫树下荡起秋千来。 被高高抛起的刹那,仿佛自己也生了翅膀,只想往高处飞去,落下往后回荡时,风从身侧、发梢和裙边呼呼掠过,她双手紧握绳索,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似乎想多高便多高,想多快便多快。 她喜欢极了这样的感觉。 然而荡着荡着,那份快活便渐渐淡了下来,或许秋千再好一个人玩久了也觉无趣。 她脚尖点地,顺势停住,双腿一收,从秋千上跳了下来,铜雀也不知几时才能回来,院里除了洒扫的人,静悄悄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越发坐不住,往院门口张望了两眼后,索性抬脚往隔壁的素光院去寻秋银。 素光院和萦音院大不相同,秋银素来喜欢紫藤花,院里搭着一座巨大的花架,藤木从根部辗转向上攀援,缠绕着横竖交错的木枝,藤蔓覆满架顶,花开盛时,万千紫穗自架檐丝丝垂落,好似烟霞瀑布,花影碎落,一地流光,鼻尖萦绕着清甜的香气。 秋银喜欢,秋铃也喜欢。 但缘由却截然不同,她是因为紫藤花可以用来做藤萝饼。 眼下花期虽过,但秋银那里定还存着采摘下来的花瓣,做几盘她爱吃的藤萝饼,想必绰绰有余。 秋铃大摇大摆走进去,院里只有锦千守着,秋银和她另一个贴身侍女锦双还未回来。 她一进门,锦千便笑盈盈地将她迎进屋里坐下,奉上一盏饮子,“二小姐稍歇,大小姐去了淬烈堂,这会子就快回来了,上回摘的紫藤花,大小姐特地给您留着呢!我这就去小厨房给您做最喜欢的藤萝饼。” 瞧瞧这眼力劲,比铜雀那丫头好上百倍,她都不用开口,人家就知道她想吃什么、想喝什么。 秋铃蹭吃蹭喝惯了,此刻便也毫不客气,等的时候就在紫藤树下转悠,但她运气很好,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秋银便回来了! “阿姐!” 她小跑过去抱住秋银的手臂不停晃动,故意说道:“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很久了!” 秋银被摇得头晕,却没有阻止她,笑道:“你这小皮猴子当真耐得住?又是从哪儿疯玩回来?” 秋铃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桃子出来,捧到秋银面前,“阿姐看,桃树又结果了!” 秋银看着桃子失神了一瞬,眼眸里蓄起淡淡的的愁绪,问她,“又想阿娘了?” 那件事压在所有人心底已经很多年,十年前的秋铃不过才六岁的年纪,她的阿娘顾夫人自孕时身体便不好,直到剩下她更是元气亏损,强撑着陪伴了姐妹俩六年,便撒手而去。 骤然失去母亲的痛苦,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承受,哪怕过去多年,每每想起时,那份悲伤好像从来没有在心头散开过。 秋银握住她的手,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叹了一口气,“阿姐会永远陪着你,当年的事阿爹也有难处,这么多年你可是还在怪他?” 当年顾夫人病重临终时,秋燊并不在庄内,传信去后,他却迟迟不归,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秋铃对此时一直耿耿于怀,这些年每每与秋燊不对付,大抵也有这个原因在。 秋铃抽回手,将桃子留给姐姐,却迟迟没有回应这句话。 她年幼失母,秋银从小不仅要照顾自己,也要照顾她,这世间若有人替你遮风挡雨,往往被护着的那个总是没心没肺的幸运的。 秋铃大多时是万事不愁的性子,但她自己知晓,是因为她个打小就办事牢靠、说话周密的阿姐,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一乘,就叫她凉快了十六年。 往事不再多说,两姐妹挽臂步入屋内,秋铃几乎从不跟姐姐绕弯子,想要什么就说,想干什么就做,直说要看一看各大门派进山庄时的名册目录。 常年只饮热茶,从不贪凉的秋银饮了一口手边奉上来的碧螺春,未作多思便让锦双去案牍中取来。 秋铃喜笑颜开,恨不得半个身子都越过横在两人中间的案几,扑过去抱住对面的女子,她红润的唇微微抿着,两腮也跟着微微鼓起,眼里满是感激,"阿姐对我最好了!不像爹心里永远只有他的剑。" 话里怨意浓浓,一褒一贬,对照得明明白白。 秋银知道她此话是口是心非,却没有点破。 秋燊素来以严父自居,对两个女儿从来一视同仁,只是秋铃性子活泼爱闹,往往不服管教,是以在外人看来,倒像是对这个二女儿更严厉了几分。 “阿爹前几日还夸你呢!说多亏你想出给各派弟子分发令牌的法子,还画出各不相同的纹样加以区分,替此行大会省了不少事。”秋银已经习惯在二人之间打圆场,此刻也一样。 秋铃神色古怪的皱了皱眉,回身坐正,正巧锦双找到了名册递过来交到她的手上,她满心不信地回道:“阿姐想夸我,直接夸便是了,何必推说是爹说的?他才不会留意这些小事!” 说罢便将名册铺在案几上仔仔细细地翻看起来,秋银见她难得有这么认真的时候,便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秋铃发现此次前来的门派着实不少,邀帖虽只发出去百来张,但世家大派为了让门中更多弟子赴会,每家交回的帖子往往不止一张,是以单枪匹马而来的散士反倒寥寥,大多数人她都没听过。 她知道江湖本是弱肉强食之地,根系繁盛的更有优势,难怪许多人早早便会寻个门派作为倚仗。 秋铃翻着翻着,恰好就看到了记着千面阁弟子的那一页,她细数下来,来的竟有二十余人,也比观澜派还早到了一日,她很快就寻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指尖在其上一点,递给秋银看,问道:“阿姐可听说过此人?” “南疏容?”秋银读出她指尖点到的名字,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此人倒是有些特别!” 此刻秋银过目不忘的本事便尽显无遗,凡是她看过的、听过的,皆能原样复述出来。 “千面阁弟子之所以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说来是有缘故的,据闻是因为老阁主容貌尽毁,常年戴着面具,后来便令所有拜入阁中的弟子都一并戴上面具,严令绝不可在外人面前摘下。” 秋银继续娓娓道来:“然而面具之下人心各异,谁又甘愿一辈子藏头露尾,不能得见天日?久而久之,便有了第一个想要摘下面具的人,只是老阁主当然不愿意,震怒之下连杀数名弟子,却仍是禁而不止。直到后来有人献计,让阁中弟子皆修习易容之术,致使一张脸可变幻千百面,如此面具不必再戴,阁规也不算违背。自此千面阁便不再只有名无实,而是真正的有了'人人千面'。” 秋铃听得啧啧称奇,却又生出疑惑:“那他们如何辨认自己人?外人岂不是很容易混进去?” 虽然秋银一向不认同秋燊那非打即骂的管教法子,可当看见自家妹妹这一副“恨不得立刻混进去,搅他个天翻地覆”的模样,也会忍不住想要敲打敲打她。 秋银屈指叩了叩桌案,笃笃两声,将秋铃从满脑子的胡思乱想里拉了回来,然后板起脸对她道:“总之他们自有辨认之法,是外人学不来的。你呀!别打什么鬼主意。” 每当被说教的时候,秋铃就会觉得秋银不止像姐姐,倒更像一位严苛的教书先生,她转了转漆黑的 眼珠子,心思被戳破也不见半分窘意,反倒透着几分不服气,摇头晃脑了一阵,凑上前去道:“所以那个献计之人,不会就是南疏容吧!” 秋银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明明没有说话,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算是承认她猜的没错。 她继续往后翻,很快便翻看到了观澜派,然而定睛一看,观派的名册竟写满两页还不够,一直蔓延到了第三页,来的人比甚至千面阁还多,那也就是说品剑邀帖发出之后,观澜派至少送回了十来张帖子,然而这些帖子断不会是鸣剑山庄主动送去的,那这其中花费的功夫可想而知。 但她在石阵机关前遇到江寒渡时,他却说并无争青霜剑之心,莫非是骗她的?可骗她又能有什么图谋?她想不明白,只觉得此事越发扑朔迷离。 秋铃顿时没了兴致,啪地合上名册,往后一靠,整个人瘫进梨花木椅里,觉得叶秋桐说得果然不错,今次来的人大多心思深沉,虚实难辨,自己误打误撞碰上的这两个,恐怕也绝非善茬。 因而她又想起那个进入剑冢的青衣人,说不上来缘由,她只觉得此人深浅更为难测。 想着想着,她忽地坐直了身子,重新翻开名册,这一回不再细看,而是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两遍翻罢,秋铃眉头渐渐拧起,神色间说不清是惊讶还是疑惑,半晌才抬眼看向秋银:“不是说九宫山的少主也来了么?怎的这上头没有他的名字?” 秋银不知向来不关心这些事的妹妹,今日怎的一反常态,问起这许多人和事来,但仍据实以答:“陆听烛” “对!”秋铃连连点头,黑眸一亮,“就是陆听烛。” “你如何这般关心起旁人来了?”秋银道,“他是昨日到的,只是抵达山庄时已是子时,山门处早已无弟子值守,人是东阳伯伯和阿爹亲自去接的,便没有再记在名册之上。" 原是如此! 秋铃问完才发觉自己方才太过激动,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她只好讪讪干笑了两声。 心里却在想,若真如铜雀说的那般,这位从不出山且剑法绝妙的少主真有那般厉害,那进入剑冢的人会不会就是他呢? 可眼下无从证实,秋铃不能得知,先不说她并未看清那人的模样,不好开口直接问秋银,更不能去问有可能会打断她腿的亲爹。 思来想去,便只能指望铜雀打听到些有用的消息回来了。 “二小姐。” 锦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刹那,一股熟悉的甜香便钻进了秋铃的鼻间,勾得她腹中馋虫大动,不等人将盘子送到案桌上,她已从椅上弹起身来,伸手便去接那盘热腾腾的藤萝饼。 她捻起一块糕饼,递到嘴边咬了一口,方才闻到的甜香立时在口中绽开,外皮酥脆,内馅绵软,还裹着一缕清幽的花香,一块下肚好似身心都被填满了一般。 但她倒也不忘分给众人,先递给姐姐,再给锦千、锦双各一块,想着若是铜雀回来得快,兴许她还能忍得住,留一点给她尝尝。 秋铃满意地坐回椅中,双腿一伸,边吃脚尖边悠悠晃着,三人被她餍足的模样逗乐,脸上都止不住地浮起笑意。 直到有弟子匆匆前来,这份闲适才被打破。 那弟子面色郑重,躬身禀报:“庄主请两位小姐前往淬烈堂。” 秋铃嘴里正含着半块饼,险些被噎住,她瞪大了眼直接摇头,斩钉截铁,“我不去!” 那弟子未答,只低了低头,摆出恭请的姿态,秋铃便知此问无益,她脸色一变,满脸抗拒地转头去看秋银,连连摇头:“阿姐,我不想去!” 5. 听烛 秋铃是被几名弟子强行带出素光院的。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去见亲爹,秋铃却觉得自己像是只老鼠,她尽可以在自己的天地里张牙舞爪,但到了秋燊的面前就得老老实实。 鸣剑山庄的弟子们私下常常说,分明是一母所生的两姐妹,秋银自小就安静听话,秋铃却好似夏日的蝉,不是叽叽喳喳,就是上蹿下跳,简直天差地别。 庄主夫人已过世过年,而秋燊常年痴迷于铸剑之术,平日里并无太多闲暇可以顾及姐妹二人,一个省心一个闹心,自然就褒贬不一。 久而久之,秋铃也知晓自己不讨喜,索性奉行起眼不见为净来,能不在她爹跟前晃悠便少往前凑。 如今这句不想去,已近乎是她下意识的反应了。 相比之下,秋银便沉静许多,似一泓温和的水,缓缓流淌,一岸高树,一岸花丛,皆能被她润泽,“阿爹已一日未见你,定然是放心不下才让你去的!况且我方从淬烈堂回来时,已听剑冢弟子来报,有人进了剑冢,想必有大事要发生,你也是山庄主家之一,须得同我们一并在场。” 秋铃被大道理灌了满耳满脑,又被几名弟子团团围住,进退不得之下,无奈只好乖乖跟着一道。 淬烈堂位于山庄正中,此次品剑大会诸事皆在此处商定,各派掌门、长老若有什么事,也多在此聚集,因而这段时日,秋燊大半时辰都待在淬烈堂里。 秋燊既在此,秋铃便不会自找上门,是以今日还是她最近头一遭踏进这整个山庄牌匾挂得最高,规矩管得最严的地方。 淬烈堂内纵深阔大,肃穆非常,哪怕白日里也会让四角铜架上燃起数十盏烛火,长明不灭。大殿两侧各立数道屏风,高大的屏面沿主道一一铺开,上绘秋家历代名剑图谱,那是鸣剑山庄的立身之本,亦是威望所在。 高处木格窗棂间天光垂落,日出时金光洒落,日落时霞光斜映,一寸寸照射在高台主位之上,秋铃从小到大每每抬眼望向那处,总能瞧见她爹负手而立的背影,令她觉得遥不可及。 姐妹二人入堂之后,除了秋燊和叶秋桐之外,并未有多少人在场,唯一算得外人的,便是九宫山如今的掌门陆东阳。 其余各派的话事人皆不在场,明日便是品剑大会,许是诸事已定,各自散了也未可知。 秋铃进殿后一举一动皆学着姐姐,有样学样,将晚辈之仪行得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叶秋桐站在秋燊身后,朝姐妹二人飞快地眨了眨眼,这个暗号她们三人自小常用,说明秋燊今日心情尚好,天塌不下来。 秋铃刚在心中暗喜,一记低沉浑厚的声音自上而下落下来,将她瞬间钉在了原地。 “铃儿,杵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过来给你东阳伯伯见礼,成日躲在后山不露面不见客,像什么话?!” 横竖在劫难逃,被点名的一瞬,秋铃心里的喜色霎时垮成苦色,两条腿却极不争气地往前迈去,在一位身着墨青色衣衫的长辈跟前站定,他看着年纪与秋燊相仿,但秋铃瞧着却觉得比她爹好似更年轻几分、眉目间也和气几分。 她笑意晏晏,一张乖巧脸蛋灵动娇俏,天真无邪,不知骗过多少人,“东阳伯伯安好!” 陆东阳满意地点点头,还未说什么先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目光在姐妹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了片刻,方对秋燊说道:“银儿和铃儿这一对姐妹,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倒是衬得我们都老了。” 不等秋燊有所反应,秋铃便已抢先笑道:“东阳伯伯当年在小阳山一力战群雄的故事,如今山脚下的茶摊每日还要讲上三遍呢!哪里老了?” 所谓人甜嘴更甜,这份本事若用对了地方,那就是人人的开心果,在场连素来不苟言笑的秋燊,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陆东阳似乎也被她这一句话,霎时间带回了当年的光景中,微微失神后,对众人说道:“想当年那一战,我所持之剑亦是你们阿爹亲手所铸。” “可是出阳剑?”秋银在自家剑谱中看见过,不过那一战发生时她尚在襁褓之中,当年江湖上那些英雄事迹,如今也只能从长辈口中或书卷记载里知晓了。 秋家剑谱厚厚一册,记着每一柄剑自开炉锻造到淬火出世的始末,人之一生漫长,剑之一生却难定,但在秋家每一柄剑都像是一个人,有名字,有归宿,有过往。 出阳剑于各人的意义不同,听秋银提及,一旁的叶秋桐亦有所触动,看向秋燊道:“出阳剑是师父所铸的第一把剑,坚不可摧,甫一问世,便能随陆掌门历经名动江湖的大战,弟子若有朝一日能练出这般的剑,也不算辜负师父多年的教导。” 秋铃时常庆幸叶秋桐的到来,她和秋银都没有一身开炉铸剑的本事,鸣剑山庄若要长鸣于世,铸剑的薪火总得有人接续,而叶秋桐正是那个人。 此刻见他目光坚定,黑眸发亮,秋铃心头热热,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能并肩同行,他们三人定能让鸣剑山庄比今时今日更盛。 她心里正美滋滋,冷不丁又被秋燊一声喊住,诘问道:“铃儿,你今日是不是擅闯剑冢了?” “啊?”秋铃还没回过神来,头上已经被扣上了擅闯二字,比受委屈先来的是不服气,她鼓了鼓腮帮,抿唇低声嘟囔道:“这山庄里还有女儿去不得的地方吗?到底还是不是自己家了?” 秋燊果然脸色一黑。 秋铃气人的本事其实不大,但气她爹的本事却是一流,短短一句话就能点起狼烟,若再多说上两句,恐怕秋燊就要动起家法。 以往这个时候,秋银和叶秋桐总要先跳出来打圆场,辩解的辩解,袒护的袒护,但这一回没来得及等众人各显神通,便被堂外一声巨响生生震在了原地。 那声响沉闷重大,堂中的烛火仿佛都齐齐一晃,好似地动山摇,直冲缙云山顶。 这动静,不止淬烈堂,恐怕山庄各处都能听见。 但这里到底是鸣剑山庄,就在众人尚在犯疑,到底是哪里出了事能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时,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秋家自己人。 秋铃猛地向后转身,目光落向殿宇外延伸的天际,震响过后的余音仿佛还在她脑海里嗡嗡作响,她像是愣住,又好像惊疑,缓缓道:“剑冢出事了!” 堂上四人神情各异,秋燊作为整个山庄的主心骨,又是品剑大会的主持之人,他率先镇定下来,他已顾不上管教自己不听话的女儿,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做! 这一声来自剑冢方向的巨响,震彻山庄上下,像一块巨石猛然砸入平静无波的湖面,恐怕就要掀起千层浪来! 秋燊唤来山庄弟子,吩咐道:“速去请各大门派的掌事前来淬烈堂!” 陆东阳立在一旁久久未语,目光与秋燊相接一瞬,彼此神色似有动容,却又飞快敛去,教人看不真切。 不知何时,叶秋桐的身影悄悄退了出去,小辈里只剩姐妹二人留在堂上,秋铃拽了拽秋银的衣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这声音来得太过突然,或许与她看到的那个青衫男子脱不开关系,她本想低声同秋银说两句悄悄话,“阿姐,我......” 谁知话尚未出口,便被秋燊一记眼风扫来,生生咽了回去。 各派掌门来得倒快,想必也觉出事情不对,急急赶来,或是要探个究竟,或是来瞧这一场热闹。 所幸众人并未喧闹起来,秋燊站出来说了几句镇定场面的话,便道明声响来处,直言自己也尚未知晓究竟出了何事,若有意弄个明白,不妨大伙一道前往剑冢探明真相。 众人纷纷首肯,秋家剑冢藏剑颇丰,只是隐于何处,外人少有知晓。 今日秋燊应允各派弟子可在庄中寻剑作为 馈赠时,各门派弟子虽动了心思,想借此探出剑冢所在,和那柄青霜剑的下落。 许多人在庄中遍寻不见,便将主意打到了后山,只是那处不可旁人随意出入,纵然有几人侥幸得入,却未发现半点剑冢的踪迹,眼下东道主亲自开口要带众人同去,在场的哪还有不愿之理? 淬烈堂内人头攒动,秋铃悄然退至后方侧柱旁,隐去半边身子,她微微踮起脚尖,透过人群望过去,隐约瞥见南疏容与江寒渡的身影,暗暗猜测,或许眼下聚在这堂上的,恐怕就是明日品剑大会上真正能说得上话,又拔得了剑的人。 一阵七嘴八舌过后,众人鱼贯而出。 秋铃如游鱼般滑回秋银的身侧,轻轻拽住她的手,将人往后带开几步远,与众人拉开些许距离,压低声音问道:"阿姐,爹到底怎么打算的?难不成真要带他们去剑冢吗?" 谁知秋银也一副尚未猜透的模样,她的摇头就代表着这事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一行人打头的是秋燊和陆东阳等人,后方跟着一批秋家亲传的侍剑弟子,秋铃和秋银跟着众人走在中间,但走着走着两人便觉出不对来。 这条通往剑冢的路,似乎与平日他们所走的那条不太一样。 她们是从山庄正中的淬烈堂出来,后山在北,起初方向没错,确是朝流丹谷而去,可渐渐地路便偏了。 剑冢在流丹谷东面,但此刻她们分明在朝西走的!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解,秋银朝她摇摇头,示意不要声张,秋铃自然晓得事态不明先静观其变的道理,便乖觉得跟着继续往前走。 直到在交错的人影晃动中,她瞟见叶秋桐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秋燊的身侧,那抹橘红雕花的披肩随风轻轻晃动,格外惹眼,他侧首回眸朝她们所在的方向看来,似乎做了一个什么动作。 秋铃不明白,疑惑地去看秋银,却见其目光炯炯直直望着前方,随即微微低头,唇角一弯,显然是懂了叶秋桐传来的意思。 她鼓起一边腮帮子,泄气似的低声问道:“阿姐,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秋银眼底笑意漾开,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谁让你平日里不肯好好看书?叶哥的意思是说让我们不要担心,跟着走便是。” 秋铃摸了摸鼻子,黛眉轻蹙,嘟囔道:“这跟念书有什么关系?” 周遭杂乱,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又走了一阵,众人渐渐行入一片浓密的梧桐林中,也正是此时,前方忽然传来了阵阵异动。 秋燊停住身影,回身扫视众人,沉声道:“剑冢便在前方,待会儿无论发生何事,还请各位切勿妄动。” 听此,人人面面相觑,几位掌门神情莫测。 而此刻剑冢前,看守的弟子们已尽数退守在外,不敢近前,石门之内好似有人在打斗,重物砸落之声不断,其间更隐隐夹杂着剑鸣之声。 “轰隆!!!”一声巨响,屹立数十年的石门被一道凌厉剑气自内劈开,在匆匆赶来的众人面前轰然倒下,劲风骤起,刮得梧桐林中的绿叶翻飞不止,哗哗坠地,如遭一场骤雨。 几位内力深厚的掌门和一两个弟子尚能稳住身形,余下众人皆被这阵劲风逼得连退两步,纷纷抬袖遮面。 直到尘风过后,视野才开始变得清晰。 只见石门处有人一袭青衣猎猎,墨发飞扬,漫天的晚霞泼洒下来,将他的身影笼得看不真切,唯有他右手所持之剑熠熠生辉,光华流转间寒芒闪烁,好似锋利无边。 最先开口是陆东阳,他朝那人扬声喊道:“听烛!” 秋铃揉了揉眼,定睛看去,先前隐在霞光里的那张脸,此刻正一笔一画地在她漆黑的眼底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原来她费尽心思翻遍名册也没找到的人,当真是九宫山的少主——陆听烛啊! 6. 画像 等回到萦音院时,天色已浓得化不开。 像整砚的墨都泼在了天上,山庄各处掌起了灯笼烛火,远远望去,整个缙云山如同黑夜捧月。 而天地对照,真正的圆月正高悬于苍穹之上,洒下清晖漫漫,万物俱归于安宁。 秋铃拖着疲惫困倦的身体刚踏进院子,铜雀便献宝似的迎了上来:“幸不辱命!二小姐吩咐找的人,我找着了!” 那张白日里被她画得十分潦草的画纸被摊了开来,秋铃接过来瞧了两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过于俊朗的脸来,简直是凤目剑眉,面如冠玉。 “不必说了!”她把画像叠好,神情雀跃地说道:“他是谁,我方才亲眼见着了!” 铜雀惊讶不已,“二小姐已经知道他就是陆少主了吗?” 秋铃点点头,不知怎的又踱到院中那架秋千上坐下,脑袋歪在一边的吊绳上,打了个哈欠,微微眯起眼来,幸而她还没忘记自己的承诺,“明日就让小厨房给你做琼玉千层糕。” 铜雀高兴的跳起来,欢喜不已。 秋铃也跟着笑了笑,然后漫不经心问起来,“我画成这样,你怎么问出来的?” 难得她也知道自己画技拙劣,何况铜雀并未前去剑冢,只能是从别处知晓,仅凭这寥寥数笔就能打听出来本尊是谁,着实是不容易的! 铜雀蹲下身来,在她脚边乖巧得像只小兔子,仰着脸娓娓道来,“我本是去东苑打听的,想着各派都在那儿歇着,兴许有人认得,谁知问了许久竟没一个识得的,我还当这一趟白跑了呢!” “不想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二小姐猜猜,我半道上遇见了谁?”铜雀眼睛一亮,不等她答,自个儿摇头晃脑地接了下去,“就在回来的路上,偏巧碰见正去淬烈堂的叶师兄,他一眼就认出来画中之人是陆少主,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呢!” “你说......你撞见了谁?” 秋铃握住秋千的手一紧,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她直直望着铜雀,全然懵住,隔了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你把画给……秋桐哥哥看了?” 铜雀眨了眨眼,老老实实又答一遍:“是啊,二小姐。” 秋铃腾地从秋千上弹起来,她瞪大双眼,张了张嘴,几乎语不成调,“你、你、你……你怎么能去问他呢?!” 秋千还在她身侧一荡一荡,晃个不停,胸腔里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 铜雀被她激烈的反应吓得不轻,脚下没站稳,一屁股仰跌在草地上,忙分辩道:“二小姐只说不能让大小姐和庄主知道,又没说不能让叶师兄知道~” 秋铃一把攥住吊绳,硬生生将乱晃的秋千稳住不动,想强行让自己冷静,却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道:“我是说不能让阿姐和阿爹知道,可这件事.......更不能让秋桐哥哥知道啊!他若是误会了怎么办?” 谁知铜雀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二小姐原来是担心这个呀!放心吧,我没告诉叶师兄这画是二小姐画的。” “不是我画的……”秋铃的声音冷静的吓人,明明是夏夜,她的脸色却白得像在冰窟里浸过一遭,“难道是你画的?整个山庄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丫头,除了我谁还能使唤你?旁人不认识你便罢了,难道秋桐哥哥还不知道吗?” 铜雀瞧出她是真动了气,挠了挠脑袋,满脸懊悔,声音也放的低低的,“二小姐,我知错了!叶师兄平日最疼二小姐了,断不会告诉旁人的。” 秋铃被这句看似宽慰的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喘上来。 当日夜里她就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后大汗淋漓,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天蒙蒙亮时才勉强合了合眼。 结果这一合眼便睡过了头,直接误了品剑大会的开场。 “铜雀,你怎么不早些叫醒我啊!!” 主仆二人手忙脚乱地洗漱穿衣,秋铃本为这一日特地裁了新衣,浅蓝外衫纱质莹润,襟前疏疏点缀着几枝鹅黄小花,素白腰带收出盈盈一段腰身,系着日日贴身佩戴的霜叶玉佩,底下湖蓝长裙上用金线绣了团花,碎珠细缀,行动处裙裾如水。 依她的本意,这一日原该是顺风顺水,从容体面的,晨起照镜梳妆,衣裳妥帖,悠哉悠哉地走到淬烈堂,再安安稳稳坐在云剑台下,看青霜剑出场,纵览一场江湖大戏。 谁知一觉醒来,别说从容了,简直是兵荒马乱,衣裳穿错了一回,发辫梳歪了两回,人还没出门已经着急上火,心急如焚。 等秋铃火急火燎地爬上云剑台旁的一座角楼时,已是烈日当空,晴阳高照。 江湖各门各派的人都已经齐聚淬烈堂外,一眼看去哪有半点和气,分明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显见是在动手之前,嘴上已先较量过一场了。 没能瞧见,真是可惜! 铜雀跟在她后头上气不接下气,不解道:“二小姐,咱们为何不与大小姐坐在一处,反倒要上这儿来偷偷看?” 秋铃双手扒着栏杆,目光落到台下,秋银身旁的那个空位原本是留给她的。 只是昨日的事还横在她心头过不去,叶秋桐也坐在下头,且离的不远,她实在没法装作无事人一般坐在那里,若是被秋银看出不对劲,免不了又要说谎搪塞,连看戏都不能安生。 不如待在这里,角楼位置高看得清,又免一场尴尬! 她转头对铜雀说道:“底下那么些人盯着,哪儿有这儿自在?” 说完心思又放到了大会上,她伸手指向秋银身后立着的锦千,吩咐铜雀道:“去把锦千姐姐叫来。” 片刻后,角楼里三人齐头凑在一处。 锦千身姿端正,含笑道:“晨起不见二小姐身影,大小姐打发我去寻,谁知二小姐还高卧未起,我还当您打算把今日品剑大会给睡过去呢!” 这话倒臊得秋铃面皮泛红,半天接不上话,只想赶紧把早起那阵窘迫揭过去,急忙转移话头,问道:“锦千姐姐快说说,方才底下发生了何事?” 锦千探头往栏杆外一望,台下九宫山、观澜派、千面阁、天心派等数十个门派的掌门与弟子分席端坐,可众人面上都不甚好看,来时那股子热络劲儿消失的无踪无影,眼下各有一肚子不服气,有袖手旁观的,也有怒气冲冲的。 “还不是昨日剑冢那一出闹的!”锦千抿了抿唇,轻叹一声:“各派皆为青霜剑而来,可品剑大会未至,青霜剑已教旁人收入囊中,他们焉能服气?方才都围着庄主讨说法呢!只怕此事不能善了!” 昨日剑冢前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只是当时秋铃一心沉浸在终于知道青衣人是谁的欢喜里,哪里顾得上周遭暗流涌动,不想今日大会便先因此事闹出这么一场风波。< /p>铜雀的消息最是灵通,早把昨日剑冢的事打听了个七七八八,此时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想通,“这和庄主有什么相干?他们自己没本事寻着青霜剑,反倒怪起旁人来了!” 锦千被她逗得一笑,抬手拍了拍铜雀的脑袋,“话虽如此,但并非人人都是这般想的。” 一旁没作声的秋铃双手抱臂,懒懒地倚在一旁的柱子上,目光落在台下众人的身影上,半晌后忽地勾唇一笑,“呵~他们难道是想让阿爹逼九宫山交出青霜剑,重开一场品剑大会?” 话音落定,旁边两双眼睛齐齐看向她,铜雀惊讶地半天没合上嘴,锦千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收敛起来,神色凝重道:“二小姐猜得没错,他们打得正是这个主意呢!” 秋铃一点点明白过来,昨日山庄设下寻剑一事,本是惠及江湖的美意,大家各凭本事,寻得着寻不着,都怨不得旁人。 可谁也没想到,剑冢里的青霜剑竟也算在这场寻剑里,如今大会未启,各派便先失了争夺的资格,这口气他们如何咽得下? 但话又说回来,寻剑虽是山庄开的口,各派当时却也都是点过头的,台下不少人昨日已得了好剑,此刻正握在手里呢! 偏偏人心不足蛇吞象,还惦记着青霜剑,要令其重新择主,便是想两头都要占。 只是这话,各派终究自己说不出口,是以才来逼山庄替他们出这个头。 铜雀这才把张大的嘴合上,气得直跺脚:“他们这不是欺负人么?!” 台下又喧闹起来,各派弟子不甘空手而归,鼓噪着不肯罢休,掌门们各执一词,围着云剑台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让半步。 眼见这局面僵持不下,倒真成了一桩棘手难办的事。 秋铃转过头,问道:“阿姐和秋桐哥哥......也没有法子么?” 锦千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大小姐也不便开口,至于叶师兄那处,我便更不知晓了。” 来龙去脉弄清楚了,秋铃也难得愁了一回,可转念一想,这桩事恐怕第一个头疼的该是她爹,她这点子忧心就算往前排一排,也只怕连号都排不上。 她朝锦千摆了摆手,说道:“瞧着底下事多,我就不去添乱了,请姐姐替我回阿姐一声!” 锦千含笑应了,朝她拱了拱手,“大小姐也正是此意。”说罢,便转身下了角楼。 锦千一走,最愁的人便换成了铜雀,她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道:“二小姐,这可如何是好啊?连庄主都没有法子么?” 半晌,又忍不住凑近了些,话锋一转说道:“陆掌门同咱们庄里不是有交情么?青霜剑如今就在陆少主手里!若是陆掌门肯开这个口,父命难违,陆少主说不定就愿意把青霜剑拿出来了,这样各派就不会再来为难咱们了吧!” 秋铃听了这话,正要摆出恶狠狠的架势敲打她两句:人在江湖不可犯忌,尤其是言而无信这一则。 可刚要开口她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顿住,目光重新落回台下,来来回回搜寻一遭后,低声道:“铜雀,你说……青霜剑这会儿在哪儿呢?” 铜雀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当然是在陆少主的手里了!” 说罢,她学着秋铃方才的模样,往栏杆上一趴,把云剑台周遭的人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然后皱起眉头发出了一声惊呼,“咦?陆少主人呢?” 8. 比试 “这谁啊?她怎么上去了?” “你不知道?这位也是秋家的女儿呢!只是素少露面,我也是凑巧撞见过一回。” “这算怎么一回事?秋家人怎么也上台了?哈,天大的笑话!” 台下吵吵嚷嚷,秋铃这一上场,方才满场的寂静霎时间碎了个干净,四面八方都是议论声。 但她却不急着拔剑,只沿着台缘踱了两步,朝台下朗声道:“谁说青霜剑是秋家赠他的?我今日偏要亲手夺回来。” 这可真见了稀奇!鸣剑山庄与九宫山素来交好,谁见过两家同台打擂的?到底是活得久,什么世面都能见着。 正哄闹的时候,台下突然有人喊道:“秋二小姐!” 秋铃循声看去,见出声之人竟是枫林中遇过的那位南疏容,他神情和煦,朗声道:“比武场可不是玩闹之地,二小姐若不懂规矩,趁早下场还来得及,刀剑无眼,仔细丢了性命。” 难得这位南公子仍然是昨日的那一副皮囊,不然,秋铃真要疑心千面阁的人日日换一张脸用呢! 她双臂一抱,长剑夹在臂弯里,衣带当风,笑吟吟道:“我秋家好心赠剑,得与不得诸位也是各凭本事,我今日上台也是这个理。千面阁不敢应战,不代表旁人不敢!南公子不如等我夺下青霜剑,再上来与我一战?说不定还容易些。” 话音落地,南疏容脸上那点和煦果然一滞,嘴角抽了抽,倒像恨不得当场换一张脸,只当无事发生过。 秋铃不再理他,只目不斜视地说道:“所谓名剑出世,无非是为寻主,青霜剑乃是我阿爹十年呕心沥血所铸,秋家岂会轻易拱手让人?如今我秋家礼数周全,诚意十足,还要被人指摘实在冤枉!而陆少主昨日得青霜剑,也并未藏剑而逃,反而孤身立于此地,以一己之身受各派弟子轮战,江湖英豪林立,诸位该不会连这点胆色和气度都没有吧?” 说罢,她目光朝台下一转,正落在碧洞宗主应苍身上,随即拱手一礼:“应掌门,晚辈有句话想说。” 应苍没料到这小姑娘好大的胆子,不仅当众飞身上台,搅乱了各派的满盘棋不算,此刻还要点名寻他说话,他捋须的手一顿,眯起眼,迎上了她的目光。 秋铃笑着说道:“方才您说名剑易主,敢问这主是谁?今日若我赢了,青霜剑便认我做主,旁人赢了亦然。只有赢到最后的那个人,才配称为名剑之主,应掌门以为呢?” 霎时间,满场目光都聚到了应苍身上,好像都在等他开口。 氛围凝滞了一瞬,一旁的天心派问怜师太却先开了口:“秋姑娘言之有理,我天心派,此番应战!” 这一开口,各派便陆陆续续有人接声应战,应苍这才捋须而笑:“秋家人才辈出,秋姑娘要战便战,我碧洞宗岂会落于人后?” 阳光下少女眉眼弯弯,笑容似镀了层碎金,她脚尖一转,裙裾飞扬,这才想起热闹了半日,她竟还没同眼下的这位青霜剑之主正经说过一句话。 于是,她朝陆听烛近前两步,扬声道:“陆少主,你若今日败了,可甘愿奉上青霜剑?” 对面,陆听烛亦同样在看着她,那双惯于沉静无波的眸子里,极轻地动了一下,云剑台上本是杀伐之地,这姑娘却明晃晃地站在他的眼前,笑意盈盈,姿态松泛,完全没有半点杀意。 他眉心微蹙,半晌后才听见自己声音,“自然甘愿。” “好!”秋铃应得干脆,笑意还在唇边,随身的佩剑已铮然出鞘,寒光乍现,却映得她眉眼愈发明亮,“我赢了,青霜剑便重归秋家,我若输了,剑归其主,绝无怨言,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烈日当空,鸣剑山庄上空万里无云,正是难得的好天气,山庄各处静谧如常,唯有淬烈堂外人声鼎沸,真正的品剑大会,就此开场。 十年前惊澜剑在此问世,十年后的今日,江湖之上又见青霜。 秋家是铸剑世家,一门心思都在锻造之术上,是以武功一道便无甚钻研,可人在江湖,岂能没有自保之力?是以秋家姐妹与叶秋桐,自小便延请师父教习武艺,虽不比各派独门功法,却也有上台一较的本事。 秋铃在与陆听烛对过几招后,便知道自己不敌他,且对方分明未出全力,倒像在迁就她,招招赢得过她,又叫她输得不至于太难堪。这不是拿她当猫儿逗么? 她心下虽有不服,却也看得明白,陆听烛这是在让她,是因为对她没有敌意,更没有半分杀意。 于是在下一次过招、两剑交锋的一瞬,她抬眸,压低了声音道:“陆少主真是心慈手软,只是这般下去迟早会露馅,不如你让我接你全力一招,我好早点认输,也早点歇着呀!” 谁知他只低眸抿紧双唇,正色道:“你接不住,会死!” 秋铃好似根本没听到,偏头朝台下飞快一瞥后,道:“就这么定了!” 话音未落,人已疾步后撤,随后凝聚内力,湖蓝的身影掠出,剑光如练,倾尽全力向陆听烛挥出一招。 剑意已出,便再无收回的余地。 陆听烛提剑当胸,看似随意,实则已将她这倾力一击轻飘飘地接了下来,满场只听得铮的一声,随即剑光一闪,他出手还剑,再无半分方才的绵软,剑势破风而来,千钧之力尽聚剑尖,直扑对面的女子。 那一刹那,秋铃只觉得寒风凛冽,好似身处寒冬腊月的风雪之中,被裹挟的无路可退,浑身招数再无用武之地,只能用尽全力去接,以全自保。 可当那一招真正落到自己的剑上之时,她才尝到厉害,只觉一股大力顺着剑身涌来,虎口阵阵发麻,手中佩剑呜呜悲鸣,铮然不止,仿佛再也承受不住。 这一刻,她才明白过来陆听烛那句会死是何种意思! 秋铃终究没能接住这一剑,剑上之力将她整个人震得落下台去,半空中她觉得自己像一片离了枝的落叶,无根无凭,随风而坠。 但就在要落地之时,一只温暖的大掌忽然托住了她的腰背,身体有了可附着的助力,坠意顿止,她侧首看去,一枚赤金羽坠正拂在额间,轻轻晃动,坠子后头,是一双熟悉的温润眉眼。< /p>一瞬间,她悬着的一颗心落回了原处。 叶秋桐接住她,两人稳稳落到地面后,他垂首看她,轻声问:“没事吧?” 秋铃见他这般担心自己,心里霎时甜开了花,连落败的那点懊恼,也一并消失无踪,朝他摇了摇头 叶秋桐这才松了口气,向前一步,半将她挡在身后,朝台上拱手一礼:“多谢陆少主,手下留情。” 台上的陆听烛敛势收剑,目光在秋铃身上停了一瞬,才移向叶秋桐,还之一礼。 这时候,秋铃才发觉台上台下,看人的感受竟大不相同。 台上过招时,她只觉此人内力深厚,剑招干净利落,无半分拖泥带水,果然是长辈们口中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如今落到台下,再仰头看他,却只觉他像雪山之巅迎风而立的一株寒莲,经风雪的淬炼后,愈发高不可攀,也遥不可及。 他青衣凛凛,气息沉稳,与自己对招数下,却好似没有半分损耗,秋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轻轻叹了口气,但输了就是输了,她有战的勇气,自然也有认输的气魄。 “你赢了!陆少主。” 一语定音,满场皆闻,这一回合,青霜剑仍归九宫山陆听烛所有。 秋铃跟随叶秋桐回到了秋家坐席,却始终低着头,不敢去接她爹刀子似的眼神,只乖乖缩在秋银身边,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 但好在经过她这么一闹,品剑大会总算能如常举行,此刻观澜派的星阑长老开了口,朝站在他身后的年轻男子,沉声道:“寒渡,你也去会会陆少主!” 金丝玄袍的男子立刻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弟子领命!” 按道理接下来的比试只会一场比一场精彩,但秋铃却再没了看戏的心思,她如坐针毡,作为落败者,她不觉得自己丢人,但作为山庄的二小姐,如此冲动的上台讨战,恐怕是要大祸临头,眼下可比她在台上迎战还要凶险一些。 她把手笼在桌案底下,轻轻捏了捏秋银的袖子,抬眸觑了她爹一眼,又飞快低头,绞弄起自己的衣带来。 所幸秋银很快便明白她的用意,当即朝秋燊道:“阿爹,我瞧阿铃有些气息不稳,不如我先带她回去歇息片刻?” 此话一出,坐着的秋铃已捂着胸口闷声咳了起来,一声又一声,咳得肩头一耸一耸,听着委实骇人。 台上新一轮的比试已经开始,秋燊不好当场发作,黑着脸摆了摆手,算是应下了。 秋银便不再耽搁,扶起‘重伤在身’的妹妹便离开了淬烈堂,往西边的院落而去。 刚出众人视线,方才还软倒在秋银身上,一副柔弱不堪的人倏地直起了身,回头心有余悸地望了一眼远处的云剑台后,长舒一口气,“阿姐,还好有你在,否则我小命休矣!” 谁知休矣二字刚出口,一直跟在一旁的铜雀突然哇地一声哭出声来,撕心裂肺:“二、小、姐!” 秋铃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抖,生怕再招来旁人的注意,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 “呜……呜呜……” 9. 照顾 秋铃没有回萦音院,而是跟着秋银亦步亦趋到了素光院,且今日就打算赖在这儿,哪里都不去了! 秋银岂会不知她在打什么主意,故意板起脸来,可眼泪早在眼眶里打转,“眼下知道怕了?你可晓得今日有多凶险?若台上的不是九宫山少主,而是心怀叵测,凶狠恶毒之人,你或许会死在云剑台上,那可是阿爹亲手所铸的青霜剑,你是存心要气死我和阿爹吗?” 从小到大,秋银都是最温柔沉静的那个,旁人都说她不像长在中原的玉兰,倒像江南烟水里养出的一枝玉荷,透着娴静端凝的气度。 秋铃何曾见过她这般失态,顿时慌了手脚,自个儿这会认错也不是,插科打诨也不是,支支吾吾半晌,最后干脆抱住秋银的胳膊,使出撒娇的看家本领,“阿姐,你别哭了!我就是看不惯他们伪善的模样,明明得了我们天大的好处,还要反过来为难阿爹,更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们夺走青霜剑!” 她的满腔气愤,何尝不是替整个鸣剑山庄鸣不平?各派的刁难谁人看不出?偏偏没有人肯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到头来竟要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跳上去冲锋陷阵,令他们颜面尽失后,才肯以卑劣的姿态和手段去围攻另一个以一当百的少年。 秋银抬手用锦帕拭去泪珠,忧心忡忡地道:“青霜剑已出,秋家怀璧其罪,迟早会招来祸端,我们既留不住它,便只能替它另择其主,阿爹想召开这场品剑大会,原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秋铃松开手,想起今日种种,忽然起了疑惑:“既然如此,爹为何偏在大会前一日提出寻剑赠予之事?岂不是多此一举。” 这件事秋银也没有想通,昨日那时她恰好不在淬烈堂,不知事情始末,而山庄里的机关阵法,向来是叶秋桐亲自看管的。 想来想去也是自寻烦恼,反正如今剑试已开,人人都得按挑战的规矩来,秋铃眼下只盼那位九宫山少主,真如铜雀所说那般剑术卓绝,武艺不俗,能撑得住各派的轮番挑战,毕竟她心里还是盼着手持青霜剑的是个正直有担当的人,好过教它落入宵小之手。 不过,品剑大会接下来的诸多事宜也轮不到她来操心,这厢便又担心起自己来,歪头凑过去拉住秋银的衣袖,可怜兮兮地道:“阿姐,若爹要罚我,你可千万替我求情啊!” 堂屋里原本还压着一层沉闷,这会儿倒教她这副天要塌下来的神情给逗散了。 锦千将沏好的茶斟上,笑道:“二小姐今日在台上威风凛凛,半点不输各派弟子呢!” 铜雀这会见自家小姐好端端的,也不伤心了,闻言使劲点头,“这几日各派弟子彼此看不顺眼,个个眼高于顶,谁知临到头来全是胆小鬼,都不如我们二小姐呢!” 秋铃被她们这一通夸,尽管比武输了,心里也喜滋滋的,连手腕上的疼都轻了几分。 几个人围作一团,说说笑笑,半途锦千起身说去做藤萝饼,铜雀一听,便闹着要吃琼玉千层糕,忙不迭地跟去了厨房。 叶秋桐就是这时候来的,他落座饮了盏热茶,还带来淬烈堂那边的最新战局,“观澜派大弟子江寒渡,还有碧洞宗都先后派出弟子讨战,只是皆无功而返,尽数败在了那位陆少主手里,师父怕他内力耗竭,为求比试公平,便叫明日再继续。”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虽说谁也不知事情最终会落到哪一步,但只要势头是照着众人所期盼的方向走,心里便觉得宽慰又尽兴。 三人不约而同举起杯盏,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秋银放下杯盏时,却忽然蹙起了眉,“只是陆少主年纪轻轻,纵然剑法超群,内力不弱,但这般车轮战打下去,怕也吃不消,更何况各派来的不止是弟子,还有掌门、长老,莫非当真人人都要与他一战?那他岂不是……必输无疑?” 这话实打实问到了要害,确是一道绕不开的难处,一时间铃秋也无计可施,顿时垂头丧气起来。 倒是一旁的叶秋桐满脸轻松,非但不愁,反而笑出了声。 秋铃觑他一眼,眼珠一转问,“秋桐哥哥笑什么?莫不是有什么好办法?” 叶秋桐指间捻着杯盏转了半圈,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满面笑意:“要说此事,还多亏了我们阿铃呢!” “若非是你上场,不仅当众把秋家故意赠剑的嫌疑洗干净,又搅得他们哑口无言,连输都输得漂亮,哪会有门派主动站出来商议此事?如今台上站的是陆少主,便只准各派弟子上去挑战;等台上的人换了,各派掌门、长老才有机会,如此才算公平,也少些争议,观澜派和沈家派来的人也赞同此事,中原武林还是要几分体面的。” 秋铃被他这一夸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眼见着红了起来,急忙掩饰道:“他们人这么多,要打到何年何月?陆听烛肯定撑不住。” “三日为期。”叶秋桐伸出三根手指,“若撑得过这三日,青霜剑便是他的,短时间内各门各派不得再私下寻衅。” “那只能祝他好运了!”秋铃拍了拍手,深吸一口气,倏地转头问道:“阿爹呢?!” 叶秋桐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抬了抬眉,安慰道:“放心罢!师父在淬烈堂脱不开身,一时半会儿,还想不起你来......” 谁知刚说完,门口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铜雀急匆匆跑进来,满脸慌张,“糟了二小姐!庄主派人来要带你去后山剑冢思过。” ...... 没有吃上藤萝饼,也没有吃上琼玉千层糕,秋铃就被带出了素光院,四个铁面无私的弟子跟在她身后,直到剑冢的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她望着紧闭的石门,忽然发觉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怕被罚,或许幼时头一遭闯祸被关到这儿的时候,是真的害怕过。 只记得那时她才六岁,剑冢的白日与黑夜是两重天地,后山本就寂寥,天色一暗,没有烛火的光芒,四周会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夜里风大无孔不入,从石缝里钻进来,呜呜咽咽的,像鬼哭,又像狼嚎,有时整整一夜都不肯停。 她小小的一个蜷缩着身体躲在角落里,让自己的后背紧紧靠在坚硬的石壁上,然后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生怕从前听过的志怪话本里,那些妖魔鬼怪会从石头后突然窜出来,甚至因为越想越害怕,而担心自己会被一口吃掉,而哭地嗷嗷直叫,反把大人们说小孩的哭声最容易引来妖怪这句叮嘱,忘了个干干净净。 直到她哭得没了力气,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微的火光,有人在低声唤她的名字。 是叶秋桐和秋银,那晚他们等到秋燊房里的灯熄了,巡守的弟子也松散下来,才悄悄摸上后山来寻她。那时他们都只是半大的孩子,秋银跟在叶秋桐的身后,怀里揣着糕饼,两个还没烧火棍高的孩子就凭着两支火折子,一路摸索着找到了她。 那时秋铃已经被吓的有些失魂落魄,头一声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只当是鬼来索命,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后面听着不对劲,她才抹干眼泪认出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结果她反倒哭得更凶了,在叶秋桐和秋银一声声的安慰里,一口一口地吃着糕饼,到末了总算不怕了,甚至还有心思问嘴里的糕饼是打哪儿来的? 那时他们三个刚开始习武,秋燊请来的师父极严厉,晚饭一过,夜里便不许再进一口吃食,秋铃偏偏嘴馋,饿得又快,常常半夜饿得睡不着,是以那回被罚,竟成了她难得能在入夜后吃上东西的一回,自然记忆深刻。 她还记得秋银后来说,那糕饼是从秋燊房里偷拿藏着揣出来的,她那向来最乖最听话的阿姐,头一回在亲爹眼皮子底下干偷鸡摸狗的勾当,一路吓得腿都是软的。 三人里头也就叶秋桐年纪稍大些,勉强能稳得住,来的路上照顾秋银,到了剑冢又照顾她。 黑暗里燃烧的烛火后,映亮的是他尚还稚嫩的一张脸,秋铃记了很久很久。 时逝如流水,一晃十年,她如今已十六岁,仔细数数,她来剑冢思过的次数扳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了,自然也就不怕了。 更何况这些年来,她爹罚人招数翻来覆去也就那么一两样,来剑冢思过还算轻的,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被关着出不去罢了。 再一想品剑大会她已看过了,风头还出了个头一份 ,后头看不看倒也不打紧了。 秋铃坐在地上,看着石壁的缝隙里透进昏黄的光,一柱一柱斜斜地钉在地上。 这里有被青霜剑的剑意扫过的痕迹,碎石落了一地。她记得这一间是整座剑冢里唯一没有机关的石室,从小到大,她甚至疑心过这里是专建来关她禁闭的,毕竟一间没有机关的石室,搁在秋家的藏剑之地,实在想不出有第二个用处。 她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头一回认认真真打量起这间石室来,走了一圈才在偏僻的一处角落,发觉有一面石壁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光线斜斜照过时,壁上竟隐隐有字迹浮现,只是经年累月积尘太厚,暗处的字大半看不清。 秋铃抬起袖口擦了擦,石上露出几道模糊的刻痕,她凑近了细细辨认,才发现上头写着几个不大明显的字。 待看清后,她的眼睛倏地瞪圆,脱口而出,“玄川矿?!” 大宁地界上徐州盛产玄川矿是众所周知的事,可对秋铃来说,还有更要紧的一层。 玄川矿,乃是秋家冶炼锻造的根本。 无缘无故,怎会有人把这些刻在这里?她好奇心顿起,索性抬起袖子,往四下里又擦开了去,石壁上果然一处接一处,浮出更多的字来。 寻龙叩石,玄母引鳞。 烟青雪立,青瞳铸魂。 秋铃在锻造之术上天分平平,默默读了几遍,忆起曾经在书阁里看过的书籍,约莫猜到这几句话的言外之意多半与铸造有关,只是更深的含义,她一时还领会不了,只在看完后又重新将这些痕迹掩盖了起来。 待在剑冢里的日子悠长,好在铜雀每日都来送吃食,有时捎几本杂书,再陪她说说话,一晃就过去了三日。石门打开的那一瞬,天光泼了满脸,激得秋铃睁不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得以视物。 剑冢石门外,早有人候在那里。 其实不用看,秋铃也知道是谁,这么多年,她进剑冢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但回回来接她的人,总有她的阿姐。 “阿姐,你可算来接我了!我还当阿爹要关我十天半个月呢!” 三日前还在台上大出风头的秋家二小姐,此刻活脱脱像一只脏兮兮的小猫,可怜巴巴地绕着人的脚边蹭来蹭去讨人怜爱。 秋银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随后又没忍住似的戳了戳她的脑门,半晌才无奈地吐出两个字:“你啊!” 跟在一旁的锦千掩唇一笑,“庄主也并非真要关二小姐,这不品剑大会一毕,大小姐估摸着庄主的气也该消了,便立刻来接了。” 在秋铃吃过的所有苦头里,要数关禁闭最难忍受,此刻能够重见天日,这会儿连吹到脸上的风都是舒适的,但她也没忘记正事。 “阿姐,青霜剑呢?可有人打赢陆听烛?” 秋银低头笑了笑,偏不答她,反问道:“你希望他赢吗?” 这一问,倒真把她问住了。 道貌岸然、人面兽心之辈,她自然最不愿见这些人得剑。可细想想,她从未真正踏进过江湖,迄今见过的使剑人拢共也没有几位,陆听烛算一个,观澜派的江寒渡也算一个,旁人是什么路数,她知之甚少。 可想来想去,她所图的不过一个‘配’字,盼青霜剑能遇与之相配的主人。 前两日的战况铜雀都跟她细细讲过,至少到昨日收场,陆听烛还未输,只不知这第三日他还撑不撑得住? 至于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希不希望他赢,毕竟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只在那日比试时,窥见过他品性的一角罢了。 秋银见她答不上来,也不打算再追问,只把锦千一路提着的食盒递到她手上。 “阿爹发话了,放你出来可以,但得将功补过。” 秋铃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放出来,竟还有差事落到头上,简直匪夷所思。 在她一脸疑惑的目光中,秋银毫不客气的继续道:“陆少主如今重伤,不宜挪动,眼下住在东苑的青竹院,养伤期间就由你来照顾他,务必要将人照看得宾至如归,最好养得跟你一样活蹦乱跳!回去洗漱收拾收拾,就赶紧去吧!” 10. 养伤 秋铃虽不乐意,但心里倒不是对照顾陆听烛有什么不满,她只是不喜欢被人安排罢了,哪怕安排她的是自己亲爹。 可品剑大会刚毕,山庄还有很多事等着秋银去安排,能得空来接她出剑冢,恐怕也是忙里抽身,总不能事事都压在她头上。 好在这几日虽困在剑冢,却没受什么罪,她回到萦音院洗漱一番,换了身新衣裳后,便动身往东苑青竹院去看看这位陆少主。 铜雀从她进院开始,一张嘴就叽叽喳喳没停过。 道是那位少主一人会群雄,剑锋所指,所向披靡,三日下来,败将如山倒,唯有他一人执剑青霜,傲然立于台上。自此江湖之上,无人不知他的名讳。 说得慷慨激昂,眉飞色舞,秋铃听得失笑,忍不住问,“他赢了,你高兴什么?青霜剑可是咱们秋家的。” 铜雀倒也实诚,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的钱袋子,双手捧到她面前,晃得叮当作响,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二小姐在剑冢里不知道,大会头一日,底下就私开了赌局!好多人都押陆少主输,我偏不信这个邪,把这个月的月钱全押了他赢,赚回来好些银子呢!” 沉甸甸的钱袋子,秋铃掂了掂,分量实打实的,她眉梢一挑,笑道:“哟,还真不少!”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回过神来,把钱袋往铜雀跟前一举,眉心一蹙,“有这种好事,你怎么不早些与我说?” 铜雀缩了缩脖子,叫起屈来,“二小姐,这话可不兴说!真要被庄主知晓,您这会儿还在剑冢里出不来呢!” 赌局这种事,哪里能摆到明面上来,铜雀可没那个胆子,况且押注那会儿,谁知道这位陆少主武功那般高深,竟然能扛下来三日?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押些才是。 主仆二人往东苑去,谁知一路上遇见许多别派弟子,纷纷上前同秋铃打招呼,一口一个秋二小姐,一口一个久仰大名,听得她一愣一愣的。 过了半晌,秋铃才回过神咂摸出味儿来,恐怕是托陆听烛的福,他如今名动江湖,连带着她这个首日头一个下场挑战他的人,也一道出了名。 只是她实在应付不来这些客套话,好在青竹院已离得不远,她正打算加快脚步脱身,却在一道拱门前被人伸手拦下。 “可是秋二小姐?” 来人一身锦袍,金簪束发,腰间琳琳琅琅挂了一串,瞧着件件都值钱,晃得她眼晕头晕,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好端端被人拦在半路,实在算不上什么愉快事,但秋铃不想惹事,把方才应付各路寒暄的那副温和模样又端了起来,笑道:“公子拦我,不知有何贵干?” 她话音未落,那位浑身金光的公子身后的奴仆先抢了话,十分趾高气扬,“秋家好没礼数!这可是我们徐州刺史府的小公子,你竟然不认得?” 秋铃把这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想破了头也不记得自己在哪儿见过这人,于是一口回道:“不认得!” 话音落地,那公子与奴仆一齐变了脸色,双双吹胡子瞪眼。 可她实在没有说谎的必要,品剑大会来了这么多人,没道理个个她都要认得,但眼下这情形,她若不说些什么,恐怕就要惹上麻烦,秋铃便压着心头那点闷气,开口道:“这位公子若实在没有要事,还请借个道。” 只是她说完这句话,那位公子的脸色更难看了,周遭看热闹的弟子也窃窃私语起来。 这位徐州刺史府的小公子,名唤徐弘齐,只见他摇着一把金扇,慢悠悠道:“秋二小姐花容月貌,竟比大小姐还要美上三分,徐某闻名已久,今日特来结识一二。” 一路寒暄下来,什么样客气的她没见过,这般无礼的倒是头一遭。 旁边的铜雀先炸了起来,双目瞪圆:“你说什么浑话呢!” 秋铃拦住铜雀,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把胸腔里那股火气压下去半分,此处是秋家待客的别院,秋银交代过绝不能动手,只是她素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不能动手那动嘴就可以了。 “只可惜徐公子相貌平平,让人过目即忘。” “让开!” 徐弘齐像被人踩了痛处,脸色一沉,抬手抡起金扇便要发作,只是扇子还未落下,斜里伸出一只手来,牢牢拽住了他的手臂。 “徐公子,此处是鸣剑山庄,并非刺史府。不过几句话罢了,切莫伤了和气。” 徐弘齐瞪了来人一眼,手臂一扬挣开了束缚,在满场聚集的目光中将金扇收了起来,冷哼着朝秋铃道:“本公子好意结识,偏有人不识抬举,罢了,我不与之计较便是了。” 说罢一甩袖子,带着奴仆扬长而去。 来人正是江寒渡,他不知从何处来,偏巧赶上了这一出。 徐弘齐带着人拐过这道回廊后,那奴仆才凑近了,压低声音道:“公子,那秋家二小姐美虽美,性子实在乖张,不成体统,依小的看不如另作他想。” 而拱门这一头,秋铃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鼻子,实在没想到她两句话就能逼得对方动起手来,差点就要闹出事来,好在江寒渡来得巧。 她拱手一礼,谢得真心实意,“多谢江师兄解围。” 周遭看热闹的见风波平息,三三两两散了个干净,只余秋铃几人还立在拱门前。 江寒渡往徐弘齐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问道:“师妹不认识徐弘齐?” 秋铃摇了摇头,方才她一心只想脱身,不想与之纠缠,加上对方语出不逊,就更没心思周旋,此刻经他这么一问,倒猛地想起一桩重要的事来。 徐州地面矿脉管辖之权握在刺史手里,而秋家锻造所用的玄川矿,亦是朝廷官矿,但往常与山庄打这桩交道的徐家人,从来不是这一位,而是徐家的大公子,是以她方才便没往这上头想。 她忙问,“江师兄是说,徐莫是他兄长?” 江寒渡点了头,神色有些郑重地道:“徐弘齐是徐家幼子,为人嚣张跋扈,与他兄长全然是两个性子,师妹往后若再撞见他,躲远些便是,莫与他计较。” 秋铃把这话记下了,本想同他聊点旁的,可放眼眼下,能提之事也就品剑大会这一桩,只是青霜剑如今在陆 听烛手里,他们俩同是人家手底下的败将,这会儿再提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于是只好寒暄两句,拱手作别。 这一趟到青竹院,当真不算容易,进了院子耳根子总算清净下来,品剑大会刚毕,九宫山的弟子还未散去,仍住在院中。秋铃向人打听了陆听烛所居的屋舍,便提着秋银给的食盒,领着铜雀寻了去。 在永青斋门前迎面遇见了陆东阳,他从屋里出来,像是刚探过屋里人,一抬眼见到她,脸上便挂起温和的笑意。 她上前问候,“东阳伯伯。” 陆东阳朝屋里瞥了一眼,笑意淡了几分,神情亦有些不自然,“明日我便要带弟子回九宫山,听烛如今不宜同行,还需在山庄叨扰几日,就劳烦铃儿替伯伯看顾一二。” 秋铃一怔,没想到陆听烛重伤在卧,陆东阳会走得这般匆忙,她偏头挽留道:“伯伯何不多留几日,同众人品品酒?” 陆东阳只道门中有事,无法多留,便转身离开了青竹院。 许是要伤者静养的缘故,这一处比院中别处都要清净,石子路两旁的假山后栽着的青竹看着生机勃勃。 秋铃没再多想,见屋门敞着便径直走进去,屋里静悄悄,她左右张望片刻,才在右手边那架屏风上望见了一道侧卧的剪影。 她正犹豫着要怎么开口时,那道影子却忽然动了。 屏风后一道声音清凌凌地响起,大约是受了内伤的缘故,透着几分虚弱:“谁来了?” 本就是为了来探望他,秋铃巴不得被他发现,赶忙应声道:“是我!” 她探头过屏风,笑吟吟地朝床榻上半倚着的人望过去:“陆少主可还记得我?” 少女灵动的双眼里好像藏了一湖盈盈的波光,陆听烛盯着她的眼睛,怔了半拍,嘴里不自觉低喃了一声:“蝴蝶……?” 声音太低,秋铃没听真切,只当他伤后自言自语便没多想。她让铜雀在外间候着,自己提着食盒绕到屏风后,又就近拖过一把圆凳坐下,好坐着同他说话。 床榻上的人与她三日前云剑台上见的还是半点不差,只是没了那等意气风发。 他穿着一身素白寝衣,身形清瘦,时不时低咳两声,脸上不见半点血色,唇角泛着白霜,胸膛与臂上缠着层层布条隐约透着红色,整个人孱弱不已,犹如风中飘絮般摇摇欲坠 陆听烛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抬眸时秋铃已端着食盒安安静静地在床榻前坐下了。 他看着她的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臂上,浮上一点惊讶,接着那惊讶淡下去,换上一副说不上来的神色,最后抿了抿唇,露出一副他快死了的模样。 他正以为她下一瞬怕是要掉几滴眼泪时,便听见她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怜悯,又带着点不可思议。 "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 她说这话时的口气,仿佛是对自己养的一只猫儿,不知什么时候跑出去同人打架,末了浑身是伤地溜回来,缩在角落里正舔伤口,而她身为那猫的主人,势必要替它讨回公道般愤慨。 11. 陆师兄 陆听烛没有答这话,她好像也并不需要自己回答她。 窗外竹影晃动,秋铃忽而想到,这算是两人头一回不是在打打杀杀的时候见面,总该好好认识认识才是,省得这一趟来得太没头没脑,于是她坐直了些,一本正经道:“陆少主,我是秋铃,在秋家行二,庄主是我阿爹,秋银是我阿姐,叶桐哥哥是我义兄,想必你都见过,如今你伤着一时回不了九宫山,这几日就由我来照顾你。” 她噼里啪啦倒豆子似地说了一堆,见他脸上没什么反应,又转头朝外间喊道:“铜雀,把东西拿进来。” 屏风后响起一声应答,随后脚步声嗒嗒地近了。 秋铃只看着他,笑道:“我带了庄里上好的伤药和吃食,陆少主用些吧!” 然而待她要一一为他讲这些伤药如何使用时,话到嘴边却犯了难。 她每回受伤,用来用去就是固定的那几瓶,对药阁里的东西其实并不熟悉。这回也只是把治内伤、外伤能用上的都一股脑带了来。可陆听烛伤得不轻,她又不是大夫,总不能胡乱用药,于是把金创药和药酒讲完,后头的话便咽了回去,只剩满桌的瓶瓶罐罐和她一张开了头却接不下去的嘴。 但秋铃瞧见他身上的伤都已被细细包扎过,想来是陆伯伯请人料理妥了才走的。 她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端得从容,顺水推舟道:“这些东西就都留在这儿,晚些庄里的大夫还会过来为你诊治,陆少主就安心养伤吧!” 秋铃自觉方才表现得已经十分好,尤其是说话像足了阿姐的口吻,挑不出半点错来,可躺着的人仍不为所动,她一时也想不出接下来该做什么,只好干巴巴地先坐着。 陆听烛一直在等她说完,方开口问道:“你为何一直唤我陆少主?” “嗯?”秋铃一怔,哪里想到自己方才说了那么多,他偏偏只留意到这个?可看他满脸认真不像在玩笑,好似真的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想了想回说:“他们不都这么叫你吗?” 只见他轻轻皱起了眉头,像是当真不知道这回事,秋铃猜想或许他平素并不爱同人打交道,可就这一皱眉,倒叫她品出些旁的味儿来,遂放低了声音,试探道:“你……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你吗?” 她这一问,陆听烛抬眸又看向她,双唇微微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是……被她说中了? 秋铃摸了摸下巴,思忖一番后,对他说道:“那我唤你陆师兄如何?虽说不是同门同派,可都是江湖武林中人,如今你又赢了品剑大会,拿到了青霜剑,我便叫你一声师兄。” 她说完便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容,好比窗外的晴阳。微风从半敞的轩窗下拂过,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纸糊的窗棂上,把窗外的竹影映得愈发清晰。陆听烛没有开口,却轻轻点了头,认下了这个称呼。 屋中的气氛逐渐好起来,少了几分生疏。 秋铃端起那碟糕点,捧到他面前,指尖在碟沿上点了点,笑道:“这是琼玉千层糕,入口软糯,也好消化,陆师兄尝尝。” 陆听烛正要推拒,胸口却猛地一牵,话堵在喉头,半倚的身子缓缓弓了下去,他抬手抵住前胸,指节一点点泛了白。秋铃赶忙放下手里的碟子,起身要给他倒杯水 恰在此时,屋外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声师兄喊得震天响,不过几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冲进门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手里还提着个包袱。 这一嗓子把满屋人都唬了一跳,外间的铜雀没拦住人,跟在后头也追了进来,脸上还挂着来不及收的惊慌。 小童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在每个人的身上都挨个儿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床榻上的陆听烛身上,端端正正行了一个九宫山弟子才能看懂的礼节,说道:“师兄,掌门让我来看顾你,你可还好?” 显然不太好! 陆听烛因刚刚体内那一阵激烈的涌动,突然猛地侧过身,在三人的目光里,生生呕出一口血来,连那雪白的衣襟上也染了一丝血红,刺的人瞳孔伸张。 满屋登时乱了起来,小童吓得嗓音失调,几个人手忙脚乱,一左一右把他扶着放平在榻上。 秋铃勉强镇定下来,这会儿若能照照镜子,她就能能看见自己那张脸比病人的还要白,她定了定神后,立刻打发铜雀去请山庄的施大夫,自己则同那半大的小童留在屋里照看。 隔了半晌,那半趴在榻边的小童抬起头看向秋铃,目光清亮,反倒先安慰起她来,“这位师姐放心,昨夜灵药谷的谷主已经给师兄诊过伤了,师兄这次伤得虽重,却没触及要害,性命无忧,只需好生将养疗愈。” 他一板一眼地说话,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仰着脸问:“听掌门说,山庄会派人来照顾师兄,那个人就是你吗?” 不等她答,他眼巴巴又追了一句:“那你会医术吗?” 秋铃被他这一连串话问得懵了一瞬,随即又觉得有些有趣,点点头笑道:“你说的没错,我就是那个来照顾陆师兄的人,不过我并不会医术,但我会请会医术的人来给他瞧伤。” 顿了顿,她反问,“你呢,叫什么名字?” “天圆。”小童眨了眨眼,又脆生生地重复了一遍,“我叫天圆。” 秋铃嘴上应着,心里却暗暗觉得奇怪,九宫山弟子成群,怎么偏偏只派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来照顾人,就不怕出什么事吗? 谁料她那点没问出口的疑惑,竟叫天圆瞧在了眼里,他忽然一字一句道:“师兄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我自小跟着他,最是知晓他的喜好,定能照看好他。” 秋铃叫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小髻。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了声,笑到一半想起床榻上还躺着个伤着,忙不迭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将声音压了下去。 两炷香的功夫过去,铜雀终于带着施大夫姗姗来迟,同她一道来的还有叶秋桐。 “听闻陆少主这里出了事,我便来看看。” 秋铃看到他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她从小到大也没有照顾过旁人,更别说像陆听烛这样重伤呕血的病人,实在有些胆战心惊。 叶秋桐对她撒娇卖乖这一套已然不为所动,丝毫不肯松口,“这可是师父交代你的差事,不可偷懒推脱!诊治一道自有施大夫,你只管看顾好永青斋的饮食起居便好,若有应付不来的,再来寻我和你阿姐便是。” 这一番安排简直滴水不漏,饶是秋铃再纠结,这会子也说不出个不字,况且九宫山的人明日就要启程回去,到时屋里就剩这一大一小,她还真有些不放心。 施大夫年轻时是个游医,医术高明,于毒术上亦颇有造诣,为人却乐善好施,眼里人命比天大,后来不知因何故遭人记恨追杀,逃至徐州城外时为秋燊所救。伤好之后没了游历之心,便留在山庄做了看诊大夫。庄里弟子但凡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由他诊治,是庄里医术最叫人信得过的人。 他诊脉时要安静,众人便都退到了屏风之后,半晌后出来说并无大碍,陆听烛吐出的那口血,是积在胸口的淤血,众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品剑大会已毕,各门各派都准备离开山庄,事务繁杂都由叶秋桐交涉处置,他这趟过来,不过是凑巧撞上,除了看看陆听烛的伤势,也是不放心秋铃,这厢与她叮嘱两句后,便要去处理要务。 秋铃因为大会前画像的事一直想躲着他,不料后头又被关了三日,好不容易见到他,又瞧见他眼下淡淡的乌青,便知他这几日恐怕都没歇好,既如此她那点想折腾的心思,立时便收住了。 于是敛了面上的不舍,扯出一个笑来:“秋桐哥哥放心吧,我定会照顾好陆师兄!” 谁知叶秋桐眉梢一挑,笑道:“这么快就叫上师兄了?看来你们相处的不错,那我就放心了!” “不……不是!”秋铃被他这一句话弄得不知所措起来,又怕他误会急忙摆手,嘴里支支吾吾了半天,连一句囫囵话也没说出来。 等她再抬头时,只能看到叶桐离开的背影。 秋铃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瞥了一眼里间,认命般踱了回去。 施大夫已经看完诊写好药方,铜雀跟着一道去帮忙配药,屋中便只剩下天圆和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还有一个躺在床榻上不知何时才能醒过来的听烛。 秋铃端起那盘糕点,拿起一块递给天圆,说道:“看你师兄这个样子,这盘糕点也是无福消受了,便宜你和我了!” 天圆接过来尝了一口,立即双眼放光,捧着又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 秋铃笑起来,索性把剩下的都递给了他。 12. 永青斋 陆听烛从昏睡中醒过来的时候,外头已是暮色四合,金乌半沉在山坳里,只余一线金辉,淡淡铺在天地间。 轩窗不知何时关上了,屋里还未到掌灯的时辰,各样摆设尚能在模模糊糊中看清轮廓。 屋中本来极静,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是以当他醒来时,发出的微末动静也显得异常清晰。 “陆师兄,你醒了吗?” 外间传来女子的一句问候,陆听烛认出来这是他昏迷前听过的声音。 随后嗞的一声响起,暗沉下来的屋子里顿时亮起第一道火光来,随后陆听烛看着屏风上映出一道纤细身影。 女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捧着火折子,走动间将堂上擎着的火烛一一点燃。 一盏、两盏……屋内被灯火逐渐照亮,黑暗瞬间被一寸寸逼退。 那光亮很快就蔓延到榻沿,随即枕畔那一盏也亮了起来,陆听烛就着这一线光抬眼,看见一张姣好的脸,娇俏明媚,漆黑的双眸里藏着一点烛光,正在一闪一闪地望着自己。 陆听烛神思回转,迅速敛下眼眸,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沙哑至极,“秋小姐,你为何还在这里?” 秋铃呼地一声吹灭手里的火折子,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丝逐客的意味,“当然是担心陆师兄重伤不治,恐会命丧我鸣剑山庄,不好交代阿!” 床榻上的人面色苍白,听见这话后又咳了起来,一番费力后脸上反倒浮起两团病红,他抚着胸口,呼吸微微有几分急促,“不劳秋小姐担忧,我还死不了!” 秋铃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嘴硬又固执的人,奈何受人之托,她总不能撒手不管,只好道:“陆师兄,我方才是同你开玩笑,我是真心来照顾你的伤势的。” 谁知他却强撑着道:“我的伤势......无需他人照看!” 秋铃叹了口气,实在不知该怎么办,心下微微烦躁,语气便颇有些强硬,“总而言之,无论你说什么,自今日起,我每日都会来看你,直到你伤势痊愈,陆师兄何必为难我?” 她说完倒是将人唬住了似的,总算微微堵住了那张张口闭口都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嘴。 “秋师姐!” “二小姐!” 两道声音在门口响起,是去厨房取饭菜的铜雀和熬好药的天圆回来了。 陆听烛从昏迷当中醒过来,最高兴的莫过于天圆,喜极而泣,眼泪鼻涕抹了满脸,几乎全擦在陆听烛身上,叫他抬手嫌弃地推开之后,天圆也半点不恼,转身又巴巴地捧着药碗过去。 一侧的秋铃目睹全程,直到药碗空了,两人一道走出去用饭菜,她皱着眉低声道:“你师兄对你也不怎么样嘛!” 天圆吸了吸鼻,答得飞快,“师兄只是爱洁净!” 有这般无脑护到底的小师弟在,秋铃也只能干笑两声作罢。 陆听烛伤重吃不得油腻荤腥,秋铃便吩咐厨房单独为他做了一份清淡吃食,饮食起居药,样样不落,这一番安排可谓是圆满周全。 入夜不久,施大夫便来永青斋把脉,见病人清醒,脉象安稳后,又开了一副新药。 药方秋铃看了一眼,在里面看到了一味黄连,觉得妙极,陆听烛说话那般不客气,就应该吃点苦,让他苦的说不出话来才是。 直到肩膀被铜雀碰了碰,她才抑制住唇边的笑意,转头一本正经道:“施伯,这药每日需喝几回?” 圆桌前施大夫搁下墨笔起身,仔仔细细吩咐道:“此药一日三饮,绝不能少,另从明日起,我会日日来把脉一次,便于察看陆少主的伤势恢复情况。” “多谢施伯。” 秋铃送走了治病的,又转身回来看生病的,见人除了一副羸弱病态,倒没有再突发呕血的征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窗外已是漆黑一片,折腾一日,她总算是到了能走的时辰。 “陆师兄好生歇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秋铃说完便打算带着铜雀离开,反正她也没指望陆听烛能说两句客气的场面话,谁知她刚拐过屏风,就听见榻上传来一句低声道谢。 “多谢。” 那一瞬,秋铃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当即扭头往回走,大大喇喇地坐了回去。 陆听烛显然被她这回马枪给愣住,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 下一刻,只听秋铃笑眯眯道:“既然陆师兄要谢我,不如回答我一个问题?” 烛光又藏在她眼底晃动,像她的小心思一般忍不住乱窜,陆听烛顿时有几分后悔,他发现这位秋二小姐惯会找机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问自己想问的话。 秋铃见他久久不语,又凑近了几分,“不行吗?陆师兄原是在骗我不成!” 陆听烛的确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但眼下也不妨听听她会说什么,“秋小姐,请讲。” 品剑大会前,秋铃去剑冢的路上遇见了南疏容和江寒渡,后来剑冢出了事,青霜剑被陆听烛提前请出,此事已经能够说明那日在枫林遇到的青衣人和进入剑冢的都是陆听烛。 秋家剑冢被江湖人士觊觎许久,哪怕是此次品剑大会解了后山禁令,也没有几个人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剑冢的位置。 她不免对此好奇,“我在流丹谷的枫林里追了一个青衣人许久,那个人应该是你吧?陆师兄是如何找到剑冢的?” 两人对视良久,窗外夜风哗哗吹得竹林打叶,不绝于耳。 陆听烛鸦黑的羽睫眨了眨,微微干涸的唇瓣张了张,“秋小姐的轻功不错,不知师承何人?” 见他避重就轻,秋铃直起身,抱臂盯着榻上半躺的人,顺势道:“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秋小姐,我都叫你陆师兄了,当不起你一声师妹吗?” 谁知陆听烛却不肯,只字字道:“入我门中,才是在下的师妹。” 果然执拗,她这师兄来师兄去的算是白喊了!秋铃暗暗记下,仍然不放过他,“我观寻剑众人能入后山者不过十一二,能过枫林迷阵的五六人,又一路过关斩将,行至石阵机关的就只有一二,但直入剑冢的唯有你一人,陆师兄就不想跟我讲讲吗?” 秋铃的性子不如秋银柔和,但因常被规劝,是以学会了三分温顺,通常在她笑的时候浮现,此刻她说话柔声细语,还有点夸赞之意,任谁听了都不会拒绝她。 奈何陆听烛就像一块铁板,就算对方拳打脚踢受伤的也会是动手的那个人,他淡淡的提醒她,“天色已晚,秋小姐一直留在此处多有不便,不如早些回去。” 秋铃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似的泄了气,双唇几乎抿成一条线,她咬了咬唇,“师兄说的有道理。” 走出青竹院时,她没忍住一脚踢在路旁的一株竹子上,那青绿翡翠竹有男子手臂般粗,韧性极强,受力弯折后又重新跃回,笔直的向上而立,她这点力道也只摧残了几片竹叶落下。 铜雀跟在她身后,并不知发生了何事,眨巴着眼睛只觉得有些奇怪。 等回到了萦音院,已月上中梢,秋铃累得滚进了锦被中,平躺在床榻上望着顶上发呆,想起自己问陆听烛的那个问题。 或许这个世上根本没有无法破解的机关,没有过不去的关卡,她以为固若金汤的地方,或许对于精于此道或聪慧善敏的高人来说,只是暂时拦住脚步的一道门而已,迟早会被推开。 她自己都尚且不清楚,是好奇这些机关是如何被破解的?还是好奇为何破解机关的是他?就跑去问个究竟,别人当然不会回答她,难不成要她承认自家的机关不堪一击吗? 她这会儿反倒庆幸,陆听烛是个寡言少语,说话不客气的人来。 这般想着心又安静下来,好几日没有沾床,转眼间就睡了过去。 虽说照顾陆听烛这件事是秋铃全权负责,但细细说起来,治病开药的事都是施伯在做,煎药端碗的活儿是天圆在做,饮食饭菜有厨娘和铜雀看着,甚至秋银担心她应付不来,专门拨了锦千来负责青竹院的一应用度。 她只需坐镇永青斋,便可高枕无忧。 这般的日子好过,但却有些无聊,好比学子上书塾,无论是学的进还是学不进,每日都要去坐堂点卯,写两个字又或者读一页书来应付教书先生。 得亏了铜雀和天圆是个活泼性子,三人凑在一块,倒像是有说不尽的闲话。 秋铃有时也会时不时瞅两眼屏风后的人。 观陆听烛这个病人倒是病的很安分,按时看诊喝药,扎针不嫌疼,喝药不觉苦,同桌吃饭时细嚼慢咽,食不言寝不语,醒着的时候要么在假寐,要么在调息,身体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才会躺下去休憩一小会儿。 简直是病人中的楷模,半点不让人操心。 这一日午后,天气有些闷热,用过饭食后众人便有些无聊,铜雀坐在门槛上头靠着门打瞌睡,天圆年纪小精力足,活泼好动,独自在院子里玩草蚱蜢。 秋铃坐在堂上,本想回萦音院,可东西院落本就相隔较远,外头日头又大,左右过不了两个时辰就要等施伯前来施针,索性她也懒的动弹,百无聊赖间将目光聚集到了屏风后调息打坐的人身上。 世人爱以貌取人,是因颜色炫目,令人失去应有的判断。她从前见过最好看之人是叶秋桐,想起铜雀之前将陆听烛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她那时就好奇。 如今见到了,平心而论,这位陆师兄若是不开口说话,的的确确是个难得一见的俊俏男子。 “秋小姐,你还要这样盯着我看多久?” 13. 偷看 被发现的那一瞬间,秋铃整个人一顿,双手无措的不知道应搁在哪里才好,像只猴子似的抓耳挠腮。 但她很快就安定下来,微微扬起下巴的间隙又觉得这没什么,眼睛长在身上不就是为了看的吗? 是以她原本只是失神地看着陆听烛,眼下立刻变成认真的看向他,目光比之前更加明目张胆。 “陆师兄,此处就我们两个人,我不看你还能看谁呢?” 屏风后的人身形未动,却好似察觉到她的变化,一直闭着的双眼缓缓睁了开,像一潭静默的湖水,微微荡开了涟漪。 陆听烛一本正经地问:“看我,做什么?” “看你......”秋铃一时语塞,思索半晌才道:“看你不认真!陆师兄,打坐要专心啊!” 陆听烛自学剑伊始,数十年间无论寒暑都不曾懈怠,这还是头一回被旁人说不专心,“我只是不喜旁人如此!” 秋铃忙从坐榻上走过去,倚着屏风大大方方地看起来,两道目光缓缓交接,一个完全是明目张胆的戏谑,而另一个则是不明所以。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神色微微凝重,苦口婆心道:“陆师兄,你可是打败众多江湖高手,手握青霜剑的人,往后中原武林可是无人不知晓你的名号,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盯着你看的,眼下我不过是稍微看了你一小会儿,你就破了功,如何能行?” 这话说的头头是道,竟然一时间也有理有据起来,叫坐着的人一时沉默,好像真的在思索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连旁人一点目光都受不了,让自己的不满之色形于外。 半晌陆听烛忽然抬起头,“那如何才能稳定心神?” 这求知若渴的模样实在认真,秋铃本是胡诌的,想诓一诓骗他罢了,却没想到这人竟然向她请教起来,一时心底顿时冒出来些许心虚,微微咳声后,她才道:“陆师兄,这人的脸皮只要变厚了,就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了,若你这几日能捱得住我,别动不动就觉得不自在,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她说的实在简单,比陆听烛看过的书籍章本上说的都要言简意赅,但对他来说似乎也不难做到。 于是,他抬起头来,一双黑眸明晃晃地寻到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十分专注,似乎想要透过她看到些或者顿悟些什么一般。 不过半盏 茶的功夫,先败下阵来的竟然是秋铃,她慢慢屏住呼吸,却控制不住不停眨巴的双眼,最后无奈地瞥过一边去,手指扣挠着屏风上的木纹,脑中空白的间隙,她没头没脑地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陆听烛仍然看着她,却对这句话疑惑起来,“你不是说只要被人一直看着却不觉得不自在,便可以稳定住心神了吗?” 她猛然皱起眉头,纠正这法子的用处来,“我那是说你,又并非是说我自己?” 谁料,坐在榻上的人却突然站起来,他本就身量极高,这么一起身,看着秋铃的目光从仰视顿时变为俯视,使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陡然沉重了些。 陆听烛显然不赞同她这说法,“若你自己都捱不住,又如何来教我?” 秋铃听此心中暗暗发誓再也不好为人师,教不好徒弟反被害,她强忍着浑身的不适,认输道:“陆师兄不愧是陆师兄,以你之能完全可以自学成才,无需他人指点。” 说完还十分恳切地点了点头,只是下一瞬那道倚在屏风上的身影便立刻消失不见,随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哒哒往门口而去,可以说是落荒而逃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