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之主_世人满》 第1页 《繁星之主》作者:世人满【CP完结】 问大佬谁是真大佬 简介: <a href=tuijian/xingjiwen/ target=_blank >星际</a>联邦纪元122,人类流亡宇宙的第二个世纪。 少部分被辐射过的人类后代产生了异能,被称为异能者。而在环境恶劣的宇宙中,为了最大程度利用资源,与飞速发展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跳跃技术、新能源及杀伤力武器相反,形成了由异能者统治的严格阶级社会。 时序,星际联邦统帅,最强的异能者,却在数十年中饱受其强大异能等同的精神负荷,在被即将崩溃死亡之际——他终于遇见他命定的适配者,出身低等贵族,甚至没有任何异能的少年,池北辰。 他们各自掌握着对方的弱点,各自紧握着彼此最需要的东西——他们缔结的本该就是这样各取所需、貌合神离的贵族婚姻。 他们本该。 —————— 见时序第一面的池北辰:(好家伙原来这就是那位小说里死了后<a href=Tags_Nan/gZu.html target=_blank >虫族</a>才能把联邦搞没了的那位大佬)(救不救啊)(长得还挺帅)(好吧看这张脸的份上——啊不要不为了人类的未来的份上,还是救救看吧) 之后的池北辰:草啊,原来我才是真的大佬! —————— 时序x池北辰。年上 伪科幻,设定有参考,但没啥科学性,主要是谈恋爱。 另外涉及很多音乐剧及流行歌曲......科幻机甲文怎么能没有宇宙打歌! 标签:正剧、HE、星际、年上、机甲、科幻、异能、<a href=tuijian/shu/ target=_blank >穿书</a> 第1章 三流小说 第一章 Through the night/命运的相遇 十岁之前,池北辰和所有脑袋空空的小屁孩一样只思考吃和睡——当然主要是因为他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而十岁之后,他就时不时会思考一个很有深度的问题: 一本三流小说可以烂到什么程度? 池北辰自己其实不是一个很挑剔的读者,恰恰相反,他敢打包票自己上辈子在读小说这件事上相当积德;不喜欢就点退出,喜欢就默默全订,在其他地方读到了盗版,还会回头给作者把订阅都补上——虽然他不怎么留评论,但是他一视同仁也不留恶评啊! 读过的大多数小说他都不记得情节了,后宫,升级,<a href=tuijian/moshiwen/ target=_blank >末世</a>,<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巴拉巴拉,大同小异;除非是那种烂得一笔,急转直下在结局忽然喂了一口屎的——说来令人心凉,但有时候一本惊天烂文比一本好文带来的震撼要深刻许多,池北辰现在都在能在脑子里回想起几部来,什么强制配平回老家结婚,什么主角成反派杀了所有人,什么你恨我我恨你但我们最终在光中相视一笑...... 不,不,但这些都不是最烂的。 ——回到此刻现实,池北辰正面无表情地陷在一把无比舒适的古典红木丝绒椅子里。 椅子看上去是木头的,纹理美妙,颜色厚重,但摸上去却非常光滑的、像是某种介于玻璃和塑料中间的材质。敲两下扶手,上面还会自动浮现出手掌大小的半透明屏幕,显示着时间、新闻和呼叫服务。 看吧,一副古典椅子上莫名其妙的现代科技,这真的很烂。 或许池北辰应该点一下呼叫服务,给自己叫点吃的。他记不太清楚自己上次吃饭什么时候了,半天前第一次坐穿梭机让他把空空肚子里剩下的水都要吐出来。他应该很饿,但是他现在完全没有吃东西的胃口。 太紧张?倒也不能说紧张,在十八岁成年这天第一次离家,如同摇摇晃晃踏出摇篮——听上去充满了冒险的刺激与憧憬,可事实是,他是被自己的母亲迫不及待如摆脱堆仓过气货物,打包卖到了这里。 他坐着的这把古典红木椅子放在一个同样古典、豪华而且阔绰的房间里,房间门口甚至还站着两个女仆,从她们标准的微笑来看,肯定是机器人、或者是全息投影,毕竟正常人类看到一个穿得格格不入的穷酸、可能还有点营养不良的年轻人坐在这样的房间里,多少都得有点好奇困惑,窃窃私语讨论上两句,而不是保持着角度一模一样的微笑站在那里。 所以,那会觉得害怕吗?当然不,十多年来的人生已经让他变得足够麻木,如果不是有人把手枪顶在他太阳穴,他估计心跳呼吸也不会往上升多少;这都是生存的诀窍。但眼下格格不入的荒唐场面还是让池北辰忍不住陷入迷茫:我是谁?这是哪儿?我在这里干嘛? 他是池北辰,一个乡下贵族的小儿子;虽说是贵族都是过分粉饰,爵位不过是最末次,马上就要掉回平民的等级,平日他在家里受到的待遇可以说在女仆之下蟑螂之上,但现在,他却坐在这把奢侈豪华的红木椅子上——准确来说,是真正贵族的恢弘庄园里。 他来这里是为了相亲。 呃、好吧,至少令菲菲——他母亲,还有来到这个庄园时候迎接他们的管家,都是这么说的。 他不是这个庄园里唯一来相亲的人;他正准备按下呼叫键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外走廊传来女人的哭叫,如同一下子从某个安静的地方被拉出来一样,刺耳尖锐,听不清语句,只是崩溃破碎的抽噎痛呼。 池北辰扭了扭身子,从红木椅子上探出头去往门口看,看到一个穿着紫色长裙的女人被两个女仆搀扶着慢慢往外走。他们后面站着一个年长的西装男人,就是那位管家——在不知道对方名字前,他打算叫对方塞巴斯蒂安。因为管家一般都叫这个。 这已经是被带出去的第三个女人了,而她们在几个小时前还和他呆在一个房间里,坐在对面那些漂亮的皮革沙发上;有的穿得还算华贵漂亮,有的也就比他整洁一点,有男孩,但大多数还是女孩,容貌不一,肤色不一,可能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脸上没有太多笑容。 令菲菲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推上车的时候说的是什么?我养你这么多年,现在终于能顶点用处了,这都是为了你哥哥和池家! 听上去像是要他命一样,他还寻思忍耐了十八年这女人终于要动手了——但是等来了后,才知道这庄园主人似乎是在找对象相亲。 还是贵族相亲呢。 ......哈哈,真的假的? 看女人被搀扶出门的样子,不像是被拒绝后的悲痛欲绝,更像是刚被割了肾或者拖出去卖了做奴隶,微妙地符合了他对令菲菲做事的印象。 现在房间里就剩他一个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池北辰又等了好一会儿,久到他以为那位塞巴斯蒂安是不是忘了房间里还剩一个没啥用的人——终于,门口的女仆其中一个动了起来,移动到他面前......不能说是“走”,虽然女仆下半身全被隐藏在长长的裙摆之下,但看上去更像是飘过来的,真的十分诡异。离得很近了,池北辰就能认出来,不是全息投影,这是机器人,面容栩栩如生,和真人没太多区别,但是瞳孔收缩的时候很明显能看出是摄像头。 “池先生,久等了,这边请。” 池北辰跟在她——它身后,走到刚才紫裙女人出来的门口,塞巴斯蒂安已经不在了,他走进门,首先感受到一道红光从他身上扫视而过,然后前方的白灯亮起。里面的房间布置瞬间不一样了:大理石地板和木头家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节短短的走廊,灰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两侧似乎是特质的玻璃,模模糊糊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在里面走动。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味道,池北辰看着女仆走到第二扇门面前,还没打开,他就猜到了这里面是什么。 这是一间病房。 站在病房门口的是两个穿着制服的军人,还有塞巴斯蒂安;这位戴眼镜的管家转头看向他,弯腰行礼:“您好,池先生。您是今天最后一位......” 管家敏锐地注意到了池北辰消瘦的身形和洗得发白的衬衣裤子、颇为奇怪而显得有些不健康的发色——以及一双非常非常奇怪的眼睛——那让他瞬间误以为这男孩是个瞎子。但良好的素质让管家没有因此而露出轻蔑或者失望的神情;看来他还见过比池北辰还糟糕的相亲对象。 池北辰倒是没有管家那种能打量观察对方的余裕,但是短暂的一瞥之中,他注意到了对方脸上的深深疲惫......这种神态对池北辰来说不算陌生,包括这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令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他也是个病人,他过去也没少躺在像这样安静的病房里,接受医生护士的叹气、摇头,徒劳无用的尝试——所以此刻病房里这种熟悉的氛围竟然令他稍稍放松了一点。 不过,他曾经呆过的病床可没有这么宽敞豪华;这间病房的大小是他们家主卧的两倍还多了。 所以......在病房里相亲——池北辰面无表情地想,很好,现在猜测和荒唐更进一步,已经在他脑袋里兴高采烈地贴面跳踢踏舞了。 塞巴斯蒂安看他一直沉默,以为他是害怕紧张,抿起嘴露出安慰的微笑,把人引到病床旁边,同时敲了敲眼镜腿,眼珠子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阅览什么信息:“哦,您是无能力者......那很快就会结束的,别担心。请先坐下,然后把手给我......” 第2页 病床旁边的流线型的白色椅子坐起来要比传统红木椅子舒服多了,池北辰感觉自己陷进了一块海绵里,并听话的伸出手,同时谨慎地壮起胆子,看向病床。 病床上躺了一个闭着眼的男人。 说实话,这一天他所有见过的人长得都不错:塞巴斯蒂安虽然留着胡子,看着至少已经四五十岁,但面貌很端正,年轻时候一定是个受尽追捧的帅哥。门口那两个笔挺的军人他没多留意,但是身材高而匀称,应该也不赖。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在房间里等待的男男女女们容貌也在平均水准之上,毕竟大家都是来相亲的...... ——但是所有人加起来,似乎都比不上眼前的这个病人。 注意到池北辰目不转睛的视线,塞巴斯蒂安笑了笑,说:“希望您能谅解——” 谅解什么,谅解相亲对象是个男的,还是相亲对象在病床上躺着? “——作为异能者,公爵的配偶需要在精神上有一定匹配才可以。我们采取简单接触的方式来进行测试......” 哦,原来说谅解这个。池北辰看着塞巴斯蒂安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小小的金属原片,贴在自己的手腕上。他见过那个,无痛注射器,或者是血压心跳之类的检测仪。他不知道管家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显然对方也没有打算解释,只是轻轻地把他的手放在了病床上,就贴着那位俊美病人的手臂。 然后,塞巴斯蒂安弯下身,拨动了床边一个按钮,空气中响起一个低频的、细碎着、令人颇为不安的频率。他对着池北辰继续轻声说:“现在,请您闭上眼,想象脑海中一个令您舒适的画面......” ——相亲,见一个躺在病床上的惊天帅哥,打针,然后接下来再闭眼,搞什么催眠——这个情况已经怪异到了池北辰都不得不要开口说些什么的地步了。 “......公爵,”他的声音沙哑,语调有一种生硬的怪异,“抱歉,先生。”他好久没和陌生人说过话了,磕磕绊绊的,脸低得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口,“请允许我、我问问,公爵......他叫什么名字?” 塞巴斯蒂安震惊地看着他,这男孩进房间后还是第一次开口;他还以为对方会一直沉默到一切结束。 而且这问题也很奇怪。很少有贵族不知道公爵的名字,而不是贵族的那些人战战兢兢,一句都不敢多问。进到这儿来后害怕和麻木导致的沉默的不在少数,而年长者现在才发现眼前这个男孩两者都不是。 但池北辰想得很简单:他来相亲的,好歹也要知道对方的名字吧。而且,名字很重要,因为他猜这个男人应该就是—— “公爵的名字叫时序。”塞巴斯蒂安回答了他。 池北辰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手指抽动了一下;他的手还放在床上病人的手腕边上,感受到对方的皮肤是热的,柔软的,活着的。但他现在很确定,这位公爵距离死期不远了。 他长长地、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不过看上去有点像是叹气,又有点像是抽噎——旁边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塞巴斯蒂安欲言又止的闭上了嘴。 池北辰不仅知道这位公爵要死了,也知道眼下这荒唐的“相亲”本质其实是为了挽救公爵徒劳无用的尝试,同时还知道未来因为这位公爵的死,这什么庄园和贵族,先进科技与奢靡复古,通通都要化为乌有,成为一部小说里故事开头寥寥数语的铺垫背景。 ——所以,这就是十岁以来他经常思考的问题的答案:你看过的最烂的一本小说,就是你穿进来的那本。 -------------------- 开新文啦!希望大家能喜欢 第2章 新纪元 让时间倒退回池北辰的十岁的命运之日:简而言之,他在差点被母亲打死的时候想起了上辈子的记忆。 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他被打的?他记不太清了,十岁前的记忆模糊得像是蒙了一层纱,他估计要不就是去厨房偷吃被抓,要不就是撞上了令菲菲心情不好的时候......翻来覆去理由就那么几个,十岁后的池北辰也没少挨打,但他至少能尽量避免,或者找到机会逃跑。 记忆刚回到他的脑子里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意识到自己活在上辈子看过的一本三流小说里——首先,接受自己就有个上辈子这事儿就没想象的那么容易;那些记忆对现在他的来说,带着超现实的梦幻,可有一部分的他似乎又在心底最深处低语:或许超现实的正是他现在所经历的现实? 作为特权阶级最末端的男爵,池家有着一栋独栋,一位管家,一个女仆,以及一片贫瘠土地。看着还有几分贵族排场,但不过是空有其表。他从管家的口中得知过池家三言两语就可以概括完的历史:他的曾爷爷曾在参军后被授予男爵爵位,爵位在池家长子之中世袭下来。 不过,爵位并不是永久世袭,根据法律规定,伯爵以下的贵族三代未再建立功勋,爵位就会被废止。 这虽然是个一般平民能获得特权的阶级世界,但也不是随便什么平民都有这样的机会,他的曾爷爷据说就是一位异能者——在这个世界里,被称为异能者的人都拥有某种特殊能力,数量稀少。现任的池家家主已经基本算是个无能力者了,且性格懦弱不善交际,自然是不可能获得一丁点功勋,如今正得过且过。他母亲令菲菲是商贾之女,无能力者,却有着偏执强烈的对名利和金钱的欲望。 为了保住自己的特权生活,继续享受虚名与奢靡,她疯狂渴望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能成为异能者;毕竟他们家族还算有点异能者的基因。 令人高兴的是,他的哥哥,也就是池家长子,确实成为了不错的异能者;而令人可惜的是,他却是无能力者。 他还打小体弱多病,似乎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没用又累赘,所以令菲菲一直非常讨厌他。 不过,归根结底,异能——超能力这种事情——在找回上辈子记忆的脑子里,池北辰能瞬间回想出至少五个以上的电影小说动漫的相关设定,共同点都是这只是诞生在非常非常少数人之中的天赋,有没有似乎都和他这样一个在生存线挣扎的人无关。他平日靠着长兄和家里仆人的维护同情,在家里角落里摸爬滚打地活了下去,偏僻乡下地方消息封闭,而每天最大的担忧只有今天能不能吃到饭,以及脑子里多出来的二十几年记忆导致的身份认同纠结——什么异能者和贵族的故事,听上去有点熟悉,但本质上着实遥远,所以他还没空想太多。 直到他十二岁的时候,他的哥哥成年准备去参军——中间出了一点鸡飞狗跳的意外差点没能去成,但无论如何还是顺利达成他母亲夙愿的第一步。 他很好奇地问他哥去哪里参军,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参军嘛,他按照记忆里的经验来理解,可能一年回来一次都不错了。但是他哥露出了不忍又不放心的神情,说他也不知道,因为他不在这里服役,应该会被派遣到其他宇宙殖民地上。 池北辰:? 什么宇宙,什么殖民地,什么宇宙殖民地? 说起来,他生活在这里这么久,抬头可见的天空是一成不变的蓝色,从来都是晴天,没有雨也没有雪,似乎也没有四季,但他绝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呆在家里,只觉得那是气候异常。不然呢?还能有什么解释? 那日心情极好的令菲菲破天荒地允许他离开家去给他哥送行,车一直开到在大陆边缘的设施,他们头顶的蓝色苍穹缓缓打开,露出外头一片混沌的云层,搭载穿梭机的加速轨道坐落在裸露的沙漠里,尖端直指云层之上——然后池北辰就目送着他哥乘坐的那艘飞船被发射到宇宙里了。 池北辰至今都难忘记那一刻自己震撼的心情;谁知道了每天生活仰望的蓝天其实是一个巨型保护罩,亲眼目睹的震撼不亚于自己天灵盖被掀开——啊?人类什么时候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变得这么能耐了? 然后,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脚下生活的这片土地甚至不是地球,而是一个名叫马尔斯的卫星;卫星地表的环境不完全适合人类居住,所以建立了数百平方公里、如玻璃温室一样的人类居住区。天顶的阳光是人造的,而水在宇宙中向来都是稀缺资源,当然不会有什么奢靡的下雨下雪天。 ......等下、等下——这时候池北辰才迟迟反应过来:宇宙殖民地、异能者和贵族?打死他他也不信这是上辈子生活的地球的未来,毕竟糅合的设定也太多了一点,跟用馒头夹着沙拉酱、肉饼、绿菜叶和炒面一样,哪里来的拼接怪汉堡啊?难道这是什么烂俗的三流科幻小说吗? ——哎,就是个“难道”。 三流的设定堆积,再加上生活中原来那些被忽视的细节不断出现,异能者,贵族,殖民地,宇宙,联邦军队......诡异的熟悉感觉不断累加,就算是再没印象的三流小说,池北辰也终于觉察、不如说,是被迫接受眼下情况:他好像活在上辈子自己看过的一本科幻小说里。 第3页 故事具体情节他早就忘得差不多了,一句话简单概括一下,讲的就是在移民宇宙的未来,人类遭受虫族的袭击而四分五裂,男主从这样的困境中崛起,重新组建星际联邦与军事防线,击退虫族,并和女主he的故事。 对池北辰来说,现在最令他关注的重点在于“重新组建”这四个字——一本网文男频科幻小说男主那一般都要在开局逆风中成长,所以整个小说展开的大背景,就是建立在星际联邦曾经遭受虫族袭击而被毁灭的前提之上。 故事里爱怎么写怎么写,但是现实可不是故事,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天知道池北辰确认了多少次,咱们现在的联邦有没有被毁灭过,现在是在他小说故事开始之前还是之后——次数多到管家都担心地看着他,觉得可怜的小少爷终于被虐待得精神出问题了。 答案当然是:没有。而同时更可怕的是:虫族存在,是现在威胁联邦的最可怕的敌人。 那现在就是小说故事开始之前——池北辰痛苦万分:老天,那令菲菲把他哥送去军队,那不是去送死! 只可惜,他哥去参军之后,大多数时候都了无音讯,也只有过节的时候会往家里打个视频电话,而且信号延迟得厉害,说一句话卡半天,而且令菲菲也在场,根本容不得他单独和他哥说几句话,只能提醒对方注意安全,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不行咱就回来——电话挂断后,令菲菲反手就给了他个巴掌,痛骂他,回来什么?你哥要拿爵位回来,不像你这个废物一样! 穿越进小说里的人大多都会有这样的想法,难道我就是天选之子,是被选中来改变小说里那些悲伤命运的。但是对于池北辰来说,这个想法完全是用来娱乐的自嘲。因为他挣扎于努力活下去.......看看他自己,营养不良,体弱多病,再加上被母亲的虐待,能活下来是全靠这科幻世界还算给力的医疗技术,根本顾不上考虑不确定的未来。 退一万步来讲,万一只是他多想了呢?万一他的记忆是假的呢?万一他真的只是被虐待得精神不正常了呢?他怎么可能活在一本小说里......一本小说再烂,也不会比他的生活更烂了吧? 但就在成年这一天——此刻、现在——池北辰因为荒唐的“相亲”而坐在这白色的病房里,第一次真正与小说里有名有姓的角色相遇了。 “时序”这个名字一出口,他这么些年来的思想斗争和幻想猜测全都烟消云散、尘埃落定。 星际联邦唯一的公爵时序是那本三流科幻小说开场之前就挂了的角色,但有名有姓,可见其重要性,在书中的定位可以称为某种白月光,因而池北辰对此还有点记忆;小说男主对其推崇异常,甚至后来组建力量的时候还经常打着对方的旗号。 ——因为这位公爵据说曾是人类的最后防线,联邦军队的总司令。他死之前,人类对虫族还占据着相对有利的地位,而他死后,人类便在虫族进攻下分崩离析,最后甚至连星际联邦都不存在了。 看着这位人类最后防线在病床上躺着,双眼紧闭生死不知的模样——池北辰可感受不到一丝自己原来精神还算正常的喜悦;因为用屁股思考都能猜出来,这显然已经是人类毁灭倒计时了。 池北辰陷入混乱地长久沉默,而站在一旁的的管家有些奇怪地看着对方,想要催促,但又有些不忍。因为,这明面上看起来是给公爵安排的一场“相亲”,但实际上这只是为了救公爵而准备的一场“献祭”。 唉,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他们也不会出此下策,但是想要现在想要治疗公爵的病症,也只有这个方法了。 异能者享受着异能带来的特权,可过分强大的异能者在使用异能的同时也承受着风险,而公爵就是饱受使用异能的负荷,患上了异能者最常见的精神疾病......很难被治愈,其中一种治疗方法就是通过精神结合来彼此抚慰净化。但到目前为止,效果并不好,看着前面那些崩溃大叫,或者昏厥抽搐的男男女女就知道了;不相配的精神融合很容易产生意外,更别提公爵的状况如此糟糕。 可这比什么都不做要好。这是星际联邦尊敬的、伟大的公爵,他如果遭遇不测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大家都心知肚明。 因而被送到这里来的男女,要不就是被家族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的可怜儿,要不就是想要孤注一掷借此上位的赌博者——年长的管家推测:眼前的男孩应该是前者。 但管家还是多少有一些负罪感,虽然他认为这一切都是为了公爵,便是死几个人也都是必要的牺牲......可眼前的男孩从资料来看并不是异能者,想必精神也十分脆弱,本来就不可能和公爵适配。他们毕竟不是什么非人道组织,如果表现出了强烈的拒绝意愿,他会让对方离开——虽然人们来到这里之后,说拒绝的人并不多。 “如果你不想进行测试的话,”塞巴斯蒂安清了清喉咙,“你可以选择离开。” 池北辰还沉浸在自己震惊混乱的思绪里,都没听到对方说了什么。 管家猜中了他被送来这里的原因,但却并不知道池北辰知道些什么——某种程度上,这个瘦弱男孩可比现场所有人知道的都多。哈,穿越者的特权,他不光知道未来,也大致知道公爵到底患上了什么疾病,因为小说里的男主也受到同样疾病的困扰,好在他遇到了自己命定的女主—— 异能者的异能听起来像是超能力一样的东西,但在科幻小说里把这种超现实的能力设定成为人类的变异,变异的种类多种多样,绝大多数异能与人类大脑相关,因而有一种解释说是异能者的大脑能散发一种比普通人类更广域的波长。 因而,一般来说,对于异能者的精神治疗只有异能者才会起作用,犹如只能在特定波长领域交流的鲸,人类无法理解对方的语言。那么,池北辰这个“无能力者”来说当然是力所不能及—— 但是池北辰现在还坐在这里,思考而犹豫着。 因为......他好像确实可以救眼前这位病入膏肓的公爵?——我拯救世界,真的假的? 第3章 视线 病房里那日“相亲”结束的三天后,池北辰靠在公爵家客房的枕头上听着医生唠唠叨叨。 “......保持充足的睡眠,还有规律健康的饮食......不用太过担心眼睛,只是暂时的......再治疗两次就会恢复......” 这让池北辰想起和家里那位经常过来给他看病的老医生,说话速度很快,有时候他都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能盲目地跟着点头,做个认真乖巧的病人——病人说什么可都不能得罪医生。而这位医生显然很满意他的配合,跟他约了下次见面治疗的时间后便离开了。池北辰便从坐姿下滑,躺回柔软舒适的被窝里。 ——老天,不得不说,公爵的庄园真的是天堂啊!在他至今为止的苦难人生里,还没有一刻像这几天过得这么舒服。看来给公爵治疗真的是一个明智选择! 池北辰美滋滋地在心里称赞了自己;没错,三天前的那次“相亲”,他最终还是选择帮助这位病入膏肓的公爵......他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按照塞巴斯蒂安所指示的,接受了对公爵的接触测试,然后就像是之前其他那些出现剧烈反应的小姐少爷们一样,因为“无法承受公爵这样强大异能者的精神负荷”而吐血晕倒了。 毕竟是因为公爵受的伤,公爵府邸自然会承负责这些“相亲对象”的治疗。听说就算是死了,也会给予一大笔天价的抚慰金——池北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哦,原来令菲菲的目标是这笔钱啊。 不过很可惜她的打算要落空了,池北辰很期待看到自己活着回去后,母亲那张震惊又愤怒的脸......至于过后要挨的打?那就得靠公爵家医生妙手回春,能让他养好身体,多增加些抵抗力了。 公爵府邸不仅给他指派医生治疗,提供舒适的房间居住,还会按时送来一日三餐......每天的菜色似乎都是医生安排的,适量且清淡营养。他尝试着和机器人女仆索要零食,女仆会给他送一些饼干,不会给太多,他全都用布包好了,偷偷储存在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等离开时候可以带走。 唯一有些不方便的是,他现在眼睛看不见了。 他的眼睛本来就有点先天性疾病,视力时好时坏,而给公爵治疗的副作用应该一定程度上压迫了大脑里的视神经,导致他现在看什么都模糊不清,只有一片片灰暗的轮廓。日常行动不太方便,好在机器人女仆能帮忙解决大部分问题,而医生也承诺说最快一个月就会恢复。 不过,这点代价相比较起来着实划算。池北辰困倦地打了个呵欠,还在心里希望能康复得慢点儿,能舒舒服服多躺几天。眼睛看不见,他自然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回血。反正到了饭点,女仆会把他叫起来的。 这样睡了吃,吃了睡的日子真是他的理想生活啊......池北辰感慨着,没一会儿就滑入了梦乡。梦里令菲菲抄着棍子追在他身后一边骂一边追,他跑得气喘吁吁马上就要被抓住,他哥从天而降英雄救弟,但却没能拦住母亲,只是一把背起他,继续被追着跑,同时高兴地和他说:多亏你救了公爵,公爵解决了虫族,以后不需要那么多军人,你哥我就从军队光荣退役啦—— 第4页 也不知道是个美梦还是噩梦。池北辰纠结地醒了过来。 醒来后,他感觉房间暗了一些,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女仆,也没有医生。这一觉似乎比他想象得要久,可现在还没到饭点? 他想要喝口水,摸向床头水壶放着的地方,却发现水壶已经空了。他慢慢地坐起来,摸到床尾,朝门口喊喊女仆。真奇怪,一般房间外的走廊里喊一下就过来的女仆,今天也不在。 回去躺着继续等,还是出去找找人?池北辰犹豫了一下,饿不饿另说,但是真的渴了,喉咙干得难受。 他摸索着下了床,根据平时医生和女仆离开的方向摸到了门口;眼睛情况比他想象得要好,所以他颇为自信地踏出了房间,觉得应该不用很久就能找到女仆——但右手扶着墙壁走了一会儿,他就有些后悔了。 公爵家相当大,他之前来的时候明明已经深有感触,但没有视觉辅助后这种距离感似乎变得更不可估量了。他姑且还是有前进目标,就是曾经自己呆过的会客厅;那里距离公爵的病房很近,肯定会有女仆在的——可是,他不知道会客厅准确的路径,也是跟着大致的感觉在乱走,现在感觉比起找到会客厅,还是在路上碰到其他人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他走了好一段路,直到手边摸着的墙壁忽然消失,变成了低矮一些的扶手。他试探性地伸了伸脚,发现走到了楼梯附近。 会客厅应该在楼下吧......他抓紧扶手,正迟疑该不该下楼,却听到了说话声。 说话声从他来的反面靠近,而且听上去还是年轻女孩的说话声。池北辰有些惊讶,公爵的相亲难道还没结束?似乎事实正是如此,他听到了至少三个女孩的声音,她们讨论的也正是公爵。 “......真不容易,但是我爷爷据说又找到了一位,确认好后就会把人送过来。” “这下公爵的治疗又有了希望,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小姐的愿望肯定能——” “当然,我已经准备好了......要我说,约翰安排的那些全都是无用功,没看到殷侯爵也很反对?让一些花言巧语的骗子平民有机会进入这里——” 说话声在距离池北辰很近的地方停住了,就算是只能看清楚三个模糊轮廓,但他也能感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就算他看不见,也肯定知道那不会是友善。 “哦——”一个女孩毫不掩饰地发出了那种在漂亮公园草坪上看到垃圾的嫌弃声音,“小姐说的真是一点没错,约翰到底在干什么?” 池北辰身体变得很僵硬——他应该说些什么的,打招呼也好问路也好,但是他的嗓子却发紧,最终也只是摇摇晃晃地后退了一步;至少别给女孩子们挡道,对吧? “你,”其中一个女孩似乎对他说话了,“你怎么在这里——谁允许你胡乱走动的?” 池北辰仍然没有回答。 女孩们十有八九是贵族,而且能在公爵的庄园里如此理直气壮说话的,一定是高级贵族,所以她们当然有权力当着他的面对他颐指气使.......他也确实是个蹭吃蹭喝的外来者,身上穿的睡衣都是女仆拿来的,而且他刚下了床就摸索着出来,没有收拾仪表,肯定看起来相当不得体。 女孩们皱着眉头批判了他好多句,但他低着头毫无回应,让她们开始觉得恼火了。其中一个女孩忍不住上前,但她的突然靠近让池北辰更紧张了,本能地抬起头,又要后退——但女孩却忽然伸手把他猛地一推。 池北辰猝不及防,一脚踩空,跌倒在台阶上——万分幸运的是,他没整个滑倒下去,而是跌坐在了台阶的第二阶上;感谢公爵庄园这奢华装修,摔下去了池北辰才发现,这每一层台阶都是能坐一人还有余的宽台阶。 池北辰撑着地毯脑袋还有些懵,就听到那几个闯了祸的女孩互相指责起来。“你在做什么?”“他的眼睛......你看他的眼睛!”有一个似乎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扶,但最后还是跟着其他人一起匆匆跑开。 人走了,池北辰顿时松了口气,试着站起来,但是立刻感到左脚脚踝传来轻微的刺痛,想要把重心换到右脚,可右脚的膝盖也隐隐作痛——他摸着这两处关节,脚踝感觉是扭伤,想必很快就会肿起来了,膝盖他摸不太出来,但是他也不敢乱动。 不知道那几个女孩跑开后会不会良心发现,叫人过来。所以池北辰就坐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但是周围只有一片宁静。真奇怪,今天的庄园是有什么活动吗,到处都没有人。他估摸着自己在台阶上坐了差不多有十多分钟,实在是等不到人,只能开始自我救助了。 但他此刻是很放松的——面对自己崴了的脚踝要比面对几个陌生人要好很多。他以前没少经历过这样的场合,比这严重的情况也有,而且现在他不是完全失去了移动能力;他先摸索着台阶,用胳膊撑着往上挪回了最上面一层台阶。 但接下来怎么办就是个问题了。既然站起来有点困难,要不他爬回去算了?地上铺着地毯,一路好像又没人,就算有人——嗯,只要他看不见,难堪的就是看到的人。 不过他膝盖也有点疼,也不能一直用爬的姿势。池北辰缓慢地活动自己受伤的两条腿,准备先爬两下试试。 当他刚艰难地把自己翻个个,甚至还没离开一层台阶,他就听到了有人走近的声音。 是从楼梯下面传来的——终于,姗姗来迟的管家?女仆?医生? 池北辰睁大了眼睛,想把视线中朦胧的色块看个清楚。但那片灰黑色越来越近,直至充斥视线——停在在他面前,问:“......你在做什么?” 池北辰愣了愣,这是个低沉的男人声音——肯定不是机器人女仆,但也不是塞巴斯蒂安,更不是那位唠唠叨叨的医生。 那么、他是谁? 第4章 帮助的人 好吧,无论男人是谁,现在都是眼下唯一能帮助池北辰的人。 池北辰咽了咽口水,嗓子里又干又紧,呛出不成语句的半口气:“起......不来。”他低着头,只能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的脚踝。 男人沉默地打量了他一会儿——虽然看不见,但池北辰还是感受到了几分窘迫。方才在几位年轻女孩面前,他似乎就不太整洁体面,现在摔了一跤,估计更是狼狈;想必怎么看怎么和这个庄园格格不入,如果是和塞巴斯蒂安一样管事的、或者是保安士兵什么的,可能想要直接把他扔出去吧? “约翰,”他听见男人低声说,“叫医生来。” 哦,没有准备把他扔出去——真是个好人啊! 池北辰感激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接着就感到男人向他俯下身——忽然拉近的距离、且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令他反射性地绷紧了身体,本能抬手抵挡。 男人也随之顿住。 池北辰立刻觉得有些窘迫,赶紧放下了手;他能感到对方并没有恶意,可是这些年遭受的家庭虐待在身体上留下了一些本能反应,他还是不太擅长应对陌生人,虽然男生要比女生好很多;而这两天见过的陌生人要比他前几年加起来的还多。 “对不起。”他本能地道歉,“我.....不是......” 他想解释什么,但发现没什么好解释的,只能闭上嘴。而对方持续性的沉默也令他有些茫然,以至于开始有些尴尬起来——呃,原来公爵的庄园里也有像他这样不太擅长说话的人? 当然,他只是被扭曲的家庭环境造就的不擅长说话,但脑袋里的想法还是很活跃的,家里医生都说他如果换个环境生活,慢慢就会好许多...... 他正迟疑着要不要努力出声说点啥,要不惹怒了对方把他丢在这里就不好了,接着却感觉那男人重新弯下腰来,以非常快的、他几乎来不及反应的速度,用两只胳膊分别抄过手臂和腿弯,将他一下就抱离了地面。 “......!” 池北辰惊得长大了嘴巴,手忙脚乱地攀附住对方的肩膀。他感觉自己离地面很远很远,这男人个子应该很高,不过手臂很稳,抱着他就像是<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抓着本书一样。 这样确实是移动他的最快方法。池北辰浑身绷紧了,努力撑着身体避免太多的上半身接触,同时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感激的“谢谢”。 可男人还是继续保持着沉默,不知道是接受还是不接受,高兴还是不高兴。池北辰尴尬极了,感觉这段被抱着走的路格外漫长难捱——对了,对方知道他的房间在哪儿吗?这会儿他已经有点晕方向了,让他指他肯定指不出来......所以他们这是在往哪里去? 他们很快走进了一个陌生的房间,空气中有着木质熏香味道,隐隐约约地还压着一点没散去的消毒水气味——房间甚至里还播放着轻柔如耳语的音乐,或许只是为了消弭公爵庄园里空旷安静的气氛,又或者是某种高雅的贵族习惯。 但是池北辰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几乎是立刻把这个旋律认出来了。 这旋律在他上辈子被他听了无数遍,而且作为曾经读这个专业的学生更是能唱得非常流利......可是活在这个世界里的日子几乎都要把那些久远记忆都抹去了;池家那个偏僻的地方别说音乐了,平时就连点好听的声响都没有。 第5页 但现在、此刻——那瞬间他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没有意识到这旋律出现在这里的意义;因为在那之前,他就被旋律所触发的汹涌情感给淹没了。 那是《歌剧魅影(The Phantom of the Opera)》的著名唱段——咏叹调《想念我(Think Of Me)》。 “......很痛?” 有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池北辰嗡嗡作响的脑袋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身边还有着人;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他放在了柔软的椅子......沙发上?但是没有跟着他一起坐下,而是似乎想要查看他的伤口,所以正在问他,是不是很痛? 池北辰茫然地摇了摇头,随即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对方这么问,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泪水已经顺着脸庞淌了下来。 “不是......”他尝试着解释,“是因为......歌曲。” 男人应该会很迷惑;这音乐只是音乐而已,和所有古老遥远的地球艺术形式一样,如今都是贵族享受的特权......现在播放的这些曲子,有些是医生网罗而来,有些则是本来这庄园的馆藏,管家也只是按照医嘱在白日进行播放,据说对精神有一定放松作用。当然,他们谁都没觉得这真的能有什么作用,但如今也逐渐成为了一种习惯。 这是他平时根本不会注意的事儿,但是眼前的这个男孩却似乎被其触动......? 池北辰可不在乎这男人怎么想。房间里播放出来的《Think Of Me》是纯音乐的版本,但作为享誉世界,耳熟能详的著名音乐剧唱段,这首咏叹调当然是有歌词的......曾经,令菲菲不在家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在庄园里躲藏游荡的时候,他会把那些不被人所知的、久远的记忆哼唱一遍,还会用手指在玻璃窗上默默地写上一遍。因为也只有这么做,他才不仅仅是个可怜到有些凄惨的乡下小孩,而还保留着一份记忆中不太确定的自我。 他难以控制地回忆——并惊讶于此刻、那些他以为已经难以回忆起来的记忆仍然如此鲜明——上辈子,在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他朋友因为有事而转给他一张大剧院的票,他第一次坐在二楼的普通座位上,看到下面帷幕拉开,灯光闪烁,怀揣着憧憬的歌者站在舞台上轻声唱着: “Think of me, think of me fondly, (想念我,深情地想念我,) when weve said goodbye.(当我们已互道再会。) Remember me, on a while (记得我,偶尔记起我,) -please promise me youll try(请答应我你会去尝试)......” 唉,他以前可是老师喜欢的那类学生,很可惜现在他却没办法再像那时唱得那么好了,毕竟没有一个可以支撑他响亮发声的优秀喉咙和健康身体;只能说能降调后勉强唱准,技巧生疏,全靠感情补充凑合。 可是门口却仍然传来了赞叹:“这太棒了——”这声音来自池北辰一直心心念念的管家,管家很惊奇,“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唱......这是您写的歌词?” 那当然不是,歌剧魅影的词曲作者可是大名鼎鼎的音乐魔术师安德鲁·劳埃德·韦伯,他的剧本课可没少写这位的论文。但是解释起来太麻烦,池北辰只是冲门口方向走进来的管家笑笑。 他这会儿情绪冷静了一些,可忍不住还是觉得奇妙:小说是科幻背景,设定在地球已经堙灭的遥远未来。人类家乡消亡的原因被一笔带过,据说是因为核战争,因而现在生活在宇宙中的人类都可以称得上地球逃亡者的后裔。自然,那些曾经在地球上司空见惯的文学啊音乐啊,如今也只剩下残存的碎片。生存为最先要务,而这些其次的、不那么重要的享受与娱乐自然统统退后让步,以至于彻底衰败,不复往昔。 他记得小说里的女主就是一个狂热的“古老文化”爱好者,找到了不少老歌曲并将其改编复原,结合她自身的异能,后来为男主提供了很大的帮助。这些“老歌曲”是从哪里找到的,显然,公爵的馆藏是个重要来源。 池北辰一时半会儿没法从听到熟悉旋律的感慨中回过神来,而跟着塞巴斯蒂安一起来的医生已经给他检查包扎完毕了,崴脚扭伤在地球时代上治疗后需要点时间恢复,但现在,大概一两个小时后他就可以自己走动了。 科幻世界也不是没有好处的——真不愧是眼睛瞎都能治好的先进医疗啊!池北辰感慨着,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和又开始唠唠叨叨的医生要一杯水。 睡觉醒来后,他还一口水没喝,就这嗓子唱的,塞巴斯蒂安还能说太棒......恭维他这样过两天就要走的“客人”毫无意义,那大概就只能是人家品德素质高尚了。 高尚的塞巴斯蒂安立刻给他倒了一杯水,还和他道歉,说今天上午庄园里有些忙,人手不足,没想到他会自己出来找人,还不小心摔着了——池北辰立刻摆了摆手,磕磕绊绊的说是他自己不小心。 正和塞巴斯蒂安互相恭维的时候,从刚开始一直沉默的男人开口了:“给他安排一个女仆。” 塞巴斯蒂安和他说到一半的话骤然停了下来,然后立刻转身出了门。池北辰则困惑地循着声音望向男人的方向,但对方又不说话了。 这真是个比他还不爱说话的人啊......他还以为他们又要陷入一段尴尬的沉默,塞巴斯蒂安急匆匆地带着一个机器人女仆回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食物的香气。 “以后,它会服侍您,您可以叫它爱丽丝,只要喊一声它的名字,它都会立刻来帮您——绝对不会再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管家介绍说,“另外,我想您一定饿了,所以让它也准备了食物。” 池北辰眼睛蹭地一下就亮了。他确实早就饿了,今天他还什么都没吃呢! 机器人女仆一般给他安排的食物都是可以用吸管、或者用纸包裹着,方便眼睛看不见的他用手就能直接进食的。但这一次,给他的食物似乎不只是半流食和三明治,听声音就知道管家在桌上放了不少盘碗。 他很快就解决了抓在手里的食物,然后伸手摸向前面桌上摆放的盘子,手指碰到什么能抓起来的,就立刻放进嘴里,草草嚼两口就咽下去,赶紧再吃下一口——塞巴斯蒂安显然被他这样的吃相震撼到了,忍不住开口说:“慢点吃、不着急.....” 这只是池北辰过往几年在家养成的习惯,因为不知道下一顿能不能吃得上,所以他从来都是能吃的时候把自己吃得饱——之前女仆给他的三餐量都属于正好,他还是第一次有这么丰富的一餐! 还没走的医生这会儿也看出来了点什么,赶紧让管家把东西撤走一点,让他别吃太多了。池北辰吭哧吭哧把刚送到嘴边的像是蛋挞一样的甜品吃掉了,看着像是嗯嗯应答,实际上嘴巴和手半点没停;跟拼命往嘴里塞东西的松鼠没什么两样。 给他安排女仆的那个男人似乎也看不下去了,说:“别吃了。” 他上次吃到甜品是什么时候?去年过生日的时候厨师和女仆送给他的一小块蛋糕?这个可比蛋糕好吃多了啊——池北辰又抓了一块,塞进嘴里。 管家震惊:“你......” 有预感这马上就会被撤下去,他吃得有些着急,一下就被噎住了,摸不到水,压不下去地咳嗽了起来。管家和医生都赶紧过来帮忙,各种手忙脚乱,也不知道是谁从他手里拿走了盘子,还把桌子推远了一点。等池北辰恋恋不舍地把嘴巴里最后口点吃的咽下去的时候,弄脏的手都被塞了湿巾擦干净了。 这真是美味完美的一餐啊。 “谢谢。”他感激地和旁边的人说。 “......说谢谢的应该是我们才对,”管家说,“很抱歉这两天太忙了,否则我应该昨天就去亲自去和您道谢的——” 这话说的,池北辰瞬间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句,他听到管家说:“感谢您帮忙医治了公爵,昨晚他就醒了过来。” -------------------- 第一首歌:《Think of me》!饭桶应该是国内演出最多的国外音乐剧了?但是好票真的很难抢。总而言之这也是我的音乐剧初见,非常美的一首歌,请大家来听 第5章 我的太阳 “我没做什么,”池北辰佯装迷茫困惑道,“我不是异能者,那天还晕倒了,给你们带来了很多麻烦......公爵醒了?那真是太好啦。” 管家似乎想说什么,但另外一个声音先插进来:“我知道是你。”然后又顿了顿,说,“谢谢。” 池北辰这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在塞巴斯蒂安和医生进来之后,他开始隐约能从这几个简单对话中猜测这个在楼梯上碰到的好心男人的身份;这庄园里住着的人似乎并不多,而能命令管家的,恐怕只有—— 但是管他的,只要对方不说,他就当不知道,他可是非常擅长装聋作哑......有什么关系,毕竟他看不见啊! 不过没想到这男人比他想象地更敏锐直白——虽然池北辰不知道对方到底为啥这么确定是他治好的,明明他没觉得自己漏出什么马脚?不过,人家堂堂贵族都这么直接道谢了,反倒让池北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第6页 ......没有关系,反正他不认就行了! 池北辰继续坚定地装聋作哑,推卸功劳,但好在对方没有再坚持地说些什么,只是说他们之后再聊,天色不早了,让他先回去休息。 回去的时候是女仆把他抱回去的,机器人那叫一个平稳,感觉自己像是被个传送带直接送回自己床上的。他罪恶地享受着吃饱了就睡的待遇,结果没再床上休息多久,他就被不舒服的肚子弄醒了,挣扎地喊“爱丽丝”。 机器人女仆把他带进洗手间,然后他就哗啦哗啦地吐了个昏天黑地。 晚上那顿吃得太多,他那长期挨饿的脆弱胃部没法消化,后果就是这样——之前安排的定量一日三餐和医生嘱咐当然是有道理的。池北辰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不多会儿,医生也急忙赶来,吃了药,喝了水,好不容易不再吐了,清理干净的池北辰这才昏睡过去。半夜又有点发烧心悸,好在爱丽丝一直守在他的床边照顾,模糊间感到医生在房间里出出进进......心理上,他倒是没有觉得那么难受。有人照顾的感觉真不错,所以他躺了差不多两三天,就觉得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 眼睛的治疗也在持续,很快池北辰就可以看清光亮和颜色了。他现在的视力和重度近视差不多,所以医生下次来的时候给他眼睛里滴了什么东西;瞬间,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医生在旁边巴拉巴拉介绍这几乎像是液态隐性眼镜的功能,什么辅助治疗,睡眠无需摘取等等...... 池北辰正处在视力恢复的巨大惊喜中,没顾得上仔细听,而是兴致勃勃打量着这么些天他居住、却还没机会观赏全貌的房间:总体来看,房间仍然是非常“复古”的风格,漂亮的木质家具搭配着同样色系的家纺,但是上手去摸,就知道和看上去的材质并不一样......各种按钮和功能都是隐藏触控的,确实非常有未来科技的感觉。 这些天照顾他的医生看上去也比他想象的年轻一些,鼻梁上架着眼镜,样貌周正。大概是因为遇上问题多的病人,他的唠叨一次比一次更多。唠叨完后,医生还有些迟疑地问:“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想为你安排一次体检……全方位的那种,你的眼睛治疗我们想更审慎一点,毕竟这种情况非常非常罕见,另外,你的医疗记录里还有遗传心脏疾病——”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令池北辰心动,毕竟没人不想摆脱疾病……但是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他很快就能猜到医生不遗余力推荐体检背后的原因:和那位醒来的公爵时序有关吧?体检什么?十有八九,他们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无能力者能够医治公爵,所以想要探查原因。 但池北辰可一点都不想暴露自己,所以他只能拒绝:“应该都不是什么严重的病。” 医生抬了抬眼镜,瞳孔上倒映出<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飞凤舞的手写诊断:“可是你的医疗记录不是这么说的?” 池北辰有些无奈,哎,家里那位老医生就是有些太敬业,在医疗记录里写了太多……他艰难地思考着还有什么能拒绝的理由,医生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为难,大发慈悲地绕过了体检话题。 池北辰以为这该结束了,但是医生离开后不久,另外一位熟悉面孔也敲开了他的房间门;是塞巴斯蒂安管家。 “我还没做自我介绍,对吧?之前都不是太合适的场合;我叫约翰·开尔文,池先生,叫我约翰就可以了。” 原来你不是塞巴斯蒂安啊。池北辰反应过来了。 管家微笑地望着他,先关心了他的身体,看他恢复的不错,走路也没问题了,面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甚至带着一种令池北辰悚然的慈爱。 接着,管家才说:“公爵邀请你去喝下午茶。” 池北辰:“啊?” 邀请什么,喝什么,什么下午茶,贵族居然还喝下午茶——谁要谁去? 池北辰迟疑着开口:“我没有……应该没有这个荣幸。” 说我没有把公爵治好未免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但紧急撤回后的补救也没自然到哪里去,管家脸上的微笑屹然不动,仍然是邀请的姿态,池北辰和他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还是顶不过对方的坚持,慢腾腾地披了一件外套,磨蹭着迈出房间。 这会儿,他才算看清自己摸着墙壁走过的庄园内部到底是什么样的;你能想象出的贵族庄园内部是啥样,它就是啥样。深色的高高墙壁,一侧直达穹顶的玻璃尖顶窗户,玻璃吊灯,纹路地毯——唯一要说有什么不同的,玻璃窗外面的景色正在不断变换,比如他们经过的时候,景色就变换成了阳光明媚的森林,而玻璃吊灯和地毯纹路随之搭配,慢慢地变成了深绿与金色色调。 这可是光靠摸是摸不出来的。池北辰颇为震惊地看着玻璃窗,再一次地感受到了科幻世界的冲击,但是却以如此古典的方式呈现出来......想到他们马上去要见公爵,不知道公爵房间里会是什么装扮,他设想的应该是凡尔赛宫殿的那种水平吧——但没想到一进门,复古繁华视觉效果骤然变得一片空白,一下从复古变成了极简;就跟上次他进入病房的感觉差不多。 白色的墙壁,黑色的地板,现代简约的家具——应该是上次他坐过的那个沙发,和他记忆里那种尤为舒适的触感完全不同,看上去就像是一块刻意被切割成长条波浪形的灰色岩石。沙发面对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油画,画的是连绵的雪山,因而也显得空白、单调;唯一让房间变得亮堂鲜活一些的是另一面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映照着庄园下面的绿色花园,以及远处的灰蓝色的“天空”。 但是更加吸引池北辰注意力的是正在播放的音乐......他当然最期待这个了;答应来喝什么下午茶百分之八十的原因,也是他猜自己能在这里再听到熟悉的旋律。 果然,公爵没有令他失望,房间这会儿正在播放的是《O sole mio(我的太阳)》,一首传统古老的那不勒斯民歌,后来被许多著名男高音演唱家所演绎。他第一次听的还是大学课堂上,老师为他们播放了十九世纪的男高音演唱家卡鲁索的版本,久远的留声机里头还有指针震颤的杂音——然后老师念道:“伟大的声音对着最为简陋的设备,留下一片永恒的生机......一切世界的丑陋,都变得不再重要。” 当时他因为上早课而还在打瞌睡,只是因为有人说那是考点,所以才倒回去借了舍友笔记又读了一遍——直到现在此刻,他忽然理解这句话的含义:那些记忆......课堂上的困意,前后桌的窃窃私语,老师讲桌上落着的一半金色阳光——还有饥饿、疾病、责骂、疼痛......所有的这一切都会远去、消亡,而只有这旋律永恒。 哪怕就是为了这几分钟,他都开始觉得过去十多年受到的苦难折磨都是值得的。 房间里播放的版本应该是帕瓦罗蒂的版本,毕竟流传度要更高一些——真美啊,真美啊,“Pe‘ llaria fresca pare già aChe bella cosa e’ na jurnata e sole(清新的空气令人心仪神旷,多么璀璨绚烂的阳光啊)”......可惜他现在可一点儿都唱不上去了。 没办法,他就是有这么在意这件事——现在如果把身体养好了,他是不是还能有机会练好嗓子? 池北辰站在门口,沉浸在旋律之中,完全没注意到房间里有什么人;他身前的管家进了房间,回头看人居然没跟进来,赶紧回身来提醒——他迷迷糊糊地被按着坐下了,才看对面茶几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孩。 女孩的长发盘起,身上的长裙扎着高腰,颇有帝政风格,但是那奇妙材质的白色布料却在光线中折射出变幻莫测的图案,像是片云雾,又像是片羽毛;她看起来比那天池北辰坐在客厅房间里等“相亲”时看到的所有人都要身份尊贵,只不过此时,她正以厌恶的眼神盯着他。 而左手侧几米远的地方,靠着落地玻璃,一个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的男人正把手套脱下来,扔在桌上——池北辰的视线一下就被粘住了;他见过这张脸紧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了无声息,像是个大理石雕像,但是当这样的雕像动起来,带给人的视觉冲击是全然不同的;就跟音符一样,写在纸上的时候,那就是张纸,可演奏家奏响的时候,流动的就成了美。 ......老天,男人的眼睛居然是金色的! “cchiù bello, oje ne‘O sole mio(你的眼睛闪烁着光芒,仿佛那太阳灿烂辉煌)!” 那金色的眼睛正望着池北辰,池北辰呆愣愣地回望,丧失了所有的语言能力。还是旁边那年轻女孩气急败坏地开口说话,打破了这旋律编织的沉默:“怎么回事,约翰,怎么什么人都带进来,没看到我们正在说话?!” 管家礼貌地颔首:“卫门小姐,是公爵大人的吩咐。”他顿了顿,又说,“您在庄园里似乎逗留了太久,我看接您回家的车一直都停在门口。” 这显然是在开口赶人。池北辰这时候也认出来了,这女孩的声音就是那天在他楼梯边上听到的其中一个——“我不走!”那女孩转头望着窗边的公爵,表情恼怒又迫切,“公爵大人,您今天得——” 第7页 站在窗边的男人开口了:“安静。” 那女孩立刻就像是被掐了脖子一样安静了下来。 房间中的旋律演奏到了终点,沉默变得更加响亮,池北辰看看那女孩,看看管家,又看看公爵,已经感到有些坐立不安的尴尬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只能尽力地压低存在感。这里有客人,而她十有八九正如他之前猜测的,也是来相亲的——他指的是真的相亲;贵族和贵族,看起来相当门当户对。 他在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念头,错过了公爵的声音:“过来。” 池北辰正看着门口,迟了半分钟才猛地回过神,这好像是在对他说话?他迷茫地回头看着对方,指了指自己:叫我?过来?还是在叫那个女孩? 他看向那个女孩,但是女孩盯着他的厌恶眼神已经变成了震惊。 站在窗边的男人沉沉地望着池北辰,打从对方进门以后,他就没有再看过别人——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古怪的情绪,在沉默片刻后,随即便迈开步子,朝沙发上的池北辰走过来。 哦,这真的是在叫他——池北辰这才慌忙地站起身,而男人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而后朝他轻微弯腰......似乎是一种礼仪,但是这让池北辰受宠若惊;他可配不上一位公爵朝他行礼啊! 但是男人仍然执起了他的手——那张过分俊美的脸能让一切奇怪的行为都变得可以接受,更别提对方的动作如此流畅、优雅;这男人动起来和静止躺在床上真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受,池北辰竟然真的感觉对方是一位骨子里就浸透了古典与优雅的贵族——贵族执起他的手,然后,亲吻了他的手背。 池北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魂飞天外。 而这还没完,眼前这男人,也就是公爵时序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说:“池先生,我希望我们能结婚。” -------------------- 第二首歌:《O sole mio(我的太阳)》,网易云有这个很老的版本,甚至还能听到唱针跳跃的声音。 第6章 雪山 “......啊?” 池北辰从嗓子里挤出一个音节。 然后,他几乎停止运转的大脑被“啪”的一声刺耳声响给吓得差点彻底报废,回头看到站在那边的年轻女孩似乎也因为过于震惊而失手打掉了桌上的杯子;她震惊地捂着嘴,摸着喉咙,几乎是要哭出来地转头跑出了房间。 但是房间里没有人去追。池北辰看向管家,管家屹然不动,反而冲他笑了笑,所以他只能别无选择地僵硬把视线移回眼前的男人身上——但他避开了那双眼睛。原因很简单,他感觉自己实在没法对着那样一张脸,还有那双眼睛说“不”。 “我......什么都没有做,”他干巴巴的,徒劳无用地掩饰,“治疗你的不是我。” 公爵请他坐回沙发上,而管家清理了杯子,魔术般的不知道从哪里接过散发着食物香气推车,在眼前光滑石面桌面上布置起了下午茶——和他想象中那种豪华的几层甜品塔不一样,放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杯热茶和一块蛋糕。他合理怀疑是对方怕他又控制不住地吃太多,所以只放了一块蛋糕,但是看到坐在对面的公爵面前只有一杯茶,他又不那么确定了。贵族下午茶是不是就是这么点量? 公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慢地说:“......你是我的适配者。” 池北辰拿叉子切开蛋糕的手停在半空。 “精神接触的感知是双向的,那天你看到了我的图景,并且治疗了我。” 盘子里的蛋糕看上去如此诱人,但池北辰鲜少地丧失了食欲。 “无能力者做不到这些,”公爵平静地指出,“你隐藏了自己的异能。” 池北辰放下了叉子。这确实就是那天在白色病房里“相亲”时候所发生的——正如小说背景设定,异能者的大脑可以说和寻常人已经非常不同了,散发着更广域的精神波长。但,异能者也终究是人类,被有限的肉体所束缚,而大脑对于精神波动的承受是有限度的,强大的能力和过多的使用频次都会造成对大脑的损害,所以异能者往往需要借助各种各样的手段来更好地掌控异能,并减轻大脑的负荷。 “图景”就是其中最为广泛使用的方式,异能者通常都会在脑袋里建立构建或者投射出一种想象的秩序,让他们可以通过改变或者整理图景而调节自己的想法和状态。有实体的东西总是要更好掌控,比如想象一个水龙头,你可以通过扭动开关来控制水流——异能的使用,原理就是这样。 图景会忠实地反映出异能者当下的精神情况,因而自然成为异能者精神治疗的重要途径。时间久了,水龙头可能生锈了、可能堵塞了,那如果有合适的人出现,他会帮助你修好水龙头——所谓适配者就是能修这个水龙头的人。 当然啦,水龙头只是个打个比方,而公爵的图景绝不仅仅如此,哪些尖叫痛哭从病房里离开的相亲对象们就能说明这一点。 那天,在精神接触的时候,他看到了......公爵的图景就是对方此刻背对着的墙壁上的那副油画——雪山,而且是狂暴地刮着巨大暴风雪的高耸雪山。 当时在图景里的池北辰还很惊讶,因为一般所构建的图景应该都是人们所接触并且熟悉的事物,比如他哥,图景就是他们母亲令菲菲常去的一家舞厅。但雪山其实并不是眼下这个未来科幻世界里的现实场景,人类早就离开了那个有着丰富多变地貌的家乡。但现在他明白了,就是因为这幅挂在这里的画,画让对方想象;过往的公爵一定无数次注视着这幅画......在那苍白的雪山高高耸立,寸草不生,俯视地面所有的芸芸众生,因彰显着压倒性的自然力量而被膜拜、崇敬。 所以那些精神接触的相亲对象要不被吓得半死,他们没见过雪山,自然不知道这寒冷彻骨又可怕陡峭的白色地狱到底是什么,极寒、低温、雪盲、迷路,随便哪一个情况都可以轻易夺去生命。而池北辰不过是靠着自己那点过去地球人都知道的野外常识,还有对于图景的认识,并抓住了风雪衰弱的间隙,得以向上攀爬。 他大概是来到了所有人、包括公爵自己,都从未到达的高度;在雪山之上,他能够一瞥奇景...... 哎,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做的也仅仅是爬山而已,又没修水龙头。池北辰叹了口气,继续坚持苍白无力地辩解:“我怎么能?或许是别人,当时还有很多人治疗过你......” 公爵打断了他:“那么,我们可以检测一下,你究竟是不是异能者。” 池北辰闭嘴了。好吧,虽然他倒是没后悔过帮公爵的忙,但是他开始后悔在这庄园里多呆这么久了。早点走的话,说不定就不会被抓到了。 “帮助我,”公爵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作为交换,我会提供你想要的......包括隐瞒你的异能。” 最好的医生,健康完美的一日三餐,甚至是崭新的贵族身份——在这儿住了这么久,池北辰当然相信这些以往他做梦都不可及的,都是对方大手一挥就能给他的东西。这听上去真是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当然,池北辰更清楚如果自己要真的拒绝,那么公爵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请”他接受异能检测,然后被联邦登记在案——异能者的结合更是名正言顺,更别提公爵坚称他是他的适配者,那毫无疑问,最终通向的结果还会是公爵想要的。 是的,他是个异能者.......他一直都在隐瞒。倒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能力,只是如果暴露的话,他的人生估计就永远不会获得平静。他曾经奢望过自己能把这个秘密瞒一辈子,可惜奢望只是奢望。 但,这确实不是一个亏本的买卖,是吗? 他是说,如果他能让这个很快将迎来死亡的男人活下来,如果他能够改变那本记忆里的三流小说情节......他就是没放弃做这个梦——当作这是对于即将到来的未来的忧心忡忡吧!毕竟在这虚假的“天空”之外,他哥还在某处服役呢。如果让公爵活下来,他们所有人活下来的几率都会增加一点——不是百分之百,不过至少也有百分之六十吧。 “.......我不是说拒绝为你治疗,公爵,”池北辰还是把那块蛋糕放进了嘴里,缓慢迟疑地小声说“但是,结婚......?我——我应该不是和你相配的结婚对象。” 这是一目了然的事实。刚刚那个哭着跑出去的年轻女孩都比他更加适合,无论是从身份还是性别上来说——而他和公爵?这根本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块的两个人。而且他敢肯定,为了人类延续,联邦目前还是更主张异性结合的。 然后公爵回答:“你是。” 池北辰等待着公爵能解释点什么——跟之前解释他怎么发现池北辰有异能一样。但公爵没有,只有这两个字:你是。 池北辰迷茫地盯着男人的脸看,这种时候他才能感受到对方确实是个难搞的、身处上位的独裁贵族,说的话听上去是征询意见,实际上只是命令通知,无论原因和过程是什么,最终只需要执行。 第8页 他坐立不安地品尝着蛋糕的松软与甜腻,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管家。管家似乎也有些无奈,微微弯腰,帮忙解释:“您可能不知道,一般而言,如果两个异能者的精神接触有很好的相容性,那就意味着彼此是适配者,适配者之间的婚姻是联邦优先支持的——考虑到异能者......需要长期的精神稳定的情况而言。” 小说里的男女主就是适配者,毕竟是男女主,必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是放在他和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怎么看怎么违和。他才不相信这套说辞呢,这人是需要他的异能才这么说的吧。 “我......是不是不能拒绝?”池北辰迟疑着问。 “是。”公爵言简意赅地回答。 ——那你问我什么意见、哦,那不是问的意思,是通知。是他没明白和公爵大人打交道的方式,怪不得那年轻女孩听了那句话,没再挣扎质问一下,就受不了地跑出去了。 啊......真是一场有始有终的相亲。令菲菲把他送过来的时候做梦都不会想到他会活下来,而且还居然脱颖而出,成为了那个幸运儿。 池北辰吃完了他的那块蛋糕,因为只有一块,所以他细嚼慢咽,然后再慢慢地喝掉了那杯香醇的茶。而房间里剩下两位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含糊的喉咙:“那我、我要提出我的条件。” 管家显得非常惊讶——有什么好惊讶的,刚刚公爵不是说会提供他想要的? 池北辰撇了撇嘴,把视线从公爵那双金色的眼睛上移开,落到背后那雪山的油画上。 “第一,我和家里的关系......并不好,请对我的父母隐瞒,也不需要给他们什么好处,当作他们不存在吧。”他慢慢地说,“第二,我有一个哥哥,他在联邦军队服役,我希望他安全。第三,现在您房间里播放的这些音乐,我也想要一份。” 他说完了。公爵等了一会儿,然后才确认:“就这些?” 池北辰还想说,还希望你能多活几年,只可惜,这是很难承诺的事儿。 “就这些。” 公爵望着他,那张雕塑般的严肃而冷漠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但他能感到对方在打量和评估......很正常,因为他也会这么对一个陌生的结婚对象。但池北辰确实不需要太多,也没有考虑太多。他已经习惯接受现状,并且依靠自己努力活下去——在这样豪华庄园里生活的日子,肯定不会比以前更难。而且,更为现实的好处、也是对他目前来说最大的意义就是,他可以摆脱令菲菲了。从这方面来说,公爵可是他的大恩人。 “好。”公爵点点头。“很快我会宣布我们订婚。两个月内,我们会尽快结婚。” 管家像是被吓了一大跳,瞪大了眼睛,震惊出声:“这时间太紧了!您打算邀请谁,是否要通知——” “我有安排,约翰。” 管家一顿,看上去有很多想说的话,瞬间都只能吞咽下去:“......一切都如您所愿。” 池北辰打量着这对主仆。他现在已经对这位公爵的性格和行事风格有些了解了;非常不好相处,一位军人、一位可以说......独裁的领导人。 公爵站起身来:“任何问题都可以去问约翰。当我需要你,你要履行你的职责——” 沙发上坐着的池北辰看上去仍然非常瘦弱,脸色苍白。而男人望着他,眼神中没有轻蔑,也没有怜悯,更没有任何称得上一点温暖的、适合对着自己未婚夫展现的情绪:当然,他们确实并不相配,他们的关系甚至可能不会长久,但他需要这段关系;他需要活下去。联邦需要他,军队需要他,战争需要他。 “——你是我的适配者,我的配偶。”公爵最后说,“以后,叫我时序吧。” 第7章 客人 第二天,管家约翰过来给池北辰换了一个房间。他现在居住的是客房,但既然和公爵结婚,那他理应住在主人的房间。 还好这些贵族有分居的习惯,夫人配偶也有自己单独的房间。约翰来问他喜欢什么样的装修,池北辰拘谨地说他没有特别喜欢的,原来什么样子,用着就行。 但管家很尴尬地说:“现在,那基本是一个空房间。” 庄园现在没有女主人——至于公爵的双亲?这种<a href=Tags_Nan/LongAoTian.html target=_blank >龙傲天</a>角色在小说设定里一般都是父母双亡,他懂,他懂的。 但他还是没有什么装修的偏好。约翰就带着他去他未来的房间看了看——呃,看来他理解的空房间和约翰理解的空房间并不一样;这间主卧至少是他之前住的客房的两倍大,里面沙发、床、书桌、书架等等家具一应俱全......这种豪华精装房不直接提包入住得了! “您看还有什么额外的要求?”约翰问,“任何事情,只要您吩咐——” 他这副恭敬殷勤的样子简直让池北辰汗毛倒竖,没什么要求的话说了好几遍,但对方还是坚持让他提些要求——管家和他主人在有点地方真是难搞得一模一样,所以池北辰痛苦地想了一会儿,才迟疑地问:“那我能......有一台钢琴吗?” 有一瞬间池北辰还以为这个未来世界里钢琴和斑马一样都已经灭绝,但是好在管家脸上立刻露出欣喜,抬手让爱丽丝过来;机器人女仆掌心投射出来的屏幕上一下出现了四五种钢琴款式,有他记忆里的黑白经典款式,古典一些的翻盖款式,还有更加现代、他从未见过的设计款式。除此以外,居然还有电子琴——池北辰忍不住笑起来,显然,现在对于“钢琴”的分类变得没那么严谨了。 但是电子琴也有电子琴的好用,池北辰不好意思地问说我能不能选两个,而管家立刻回答,当然没问题,您全都要也可以! 全都要当然不至于,池北辰还没打算在卧室里开钢琴展。但将会拥有钢琴这事儿让他喜气洋洋,确实开始感受到阶级社会的特权好处:在家里的时候,他甚至都不敢去做自己有架钢琴的梦! 管家带他参观完主卧后,就开始参观介绍整栋庄园:一楼主要是会客厅和餐厅,二楼主要是卧室,三楼则主要作为储藏室和锻炼场所。庄园外面的花园据说是一道太空中的奇景,各种植物都是来源于地球的种子,经过数代人的精心培育,才得以在遥远的宇宙中展现生机——池北辰把投射在二楼走廊窗户上的投影关掉,打开窗往外看了看,倒真的辨认出几种熟悉的植物出来:高高的那一看就是松柏,下面修建很漂亮的灌木丛开着白色小花,飘来的香味应该是茉莉,只不过花朵很小很小,看外观好像更近似七里香......或许是一种杂交变异种? 二楼是卧室,所以非常安静,但是下到一楼来,池北辰才发现这庄园比他之前来“相亲”的时候热闹许多。长长的走廊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位机器人女仆,和他的爱丽丝基本一个型号,能区分的只有胸口领结上的字母。 它们全都会在池北辰经过的时候挨个低头行礼,这澎湃的架势让池北辰浑身不适地几乎要立刻跳回二楼,但是管家坚持要带他参观完每个房间。 池北辰战战兢兢:“之前......没有这么多女仆......” “那是因为公爵在生病,大多数人手都被调到医疗室那边去了。”约翰笑眯眯地说,“庄园里来客人的时候就会这样,毕竟要招待——” 正说着,池北辰就看到他们前面房间的门口站着三个穿着军装的军人——他能认出那是星际联邦的军队制服,因为他哥在打视频电话的时候穿过;上身是深蓝色的高领长外套,也有点像是大衣,系着宽腰带,而下身是白裤子搭配黑色长靴,把这些原本就身材匀称且个高的军人们衬得是更加挺拔俊朗。军衔体现在军装的领子和袖口上,但是池北辰并不太会看,不过不用会看也能知道,能出现在公爵庄园里的军人,军衔绝对不会太低。 三个军人站在门口正在说话,脸上带着轻松揶揄的笑——其中一个胳膊下夹着军帽的黑卷发军人,注意到约翰走近,面上还有些惊讶:“管家先生,我还以为你在这里面呢!” 他旁边的伙伴接上话:“您知道卫门侯爵的拜访什么时候结束吗?我们还有些事儿要找统帅报告。” 管家挑挑眉,回答得也很自然:“少校,您可以把他叫出来的。” 那位少校把他胳膊下的军帽戴回头上:“我可不敢,谁知道老候爵下次大议会上会不会又说联邦军队军纪散漫。而且——”年轻的军人不悦地皱了皱眉,视线扫过紧闭的房间大门,“要不,还是管家您进门帮我们通报一下?” 管家抬了一下眼镜:“现在是十点三十五,您今天预约见面时间是十点三十。您在这儿稍等片刻。” 他也不忘了转头和池北辰嘱咐,可以让爱丽丝先带他去餐厅坐坐,一会儿他就过去。然后,他便推开大门,进了房间内——在开门的时候,隐约还可以听到里面有个陌生男人在说话:“......治愈能力的异能者一定会帮得上你,公爵,我只要求一件事,那就是和我的孙女......” 第9页 “恶,那老家伙就是没放弃。”刚才接少校话的那位浅金色头发、高鼻梁的军人翻了个白眼,但被少校瞪了一眼后闭嘴了。池北辰还挺想多听听他们八卦几句的,可惜他们不再说了,他只好回头让爱丽丝把自己带回餐厅。 三个军人这时候才像是注意到了跟着管家一起来的池北辰。浅金色头发的军人眯着眼睛打量了池北辰片刻,才忽然发现这陌生的男孩很眼熟,惊奇道:“你是那天最后一个进了统帅病房的——BB,你看是不是?” 那个一直没说话,背着手站在后面的高个黑皮肤军人看了看池北辰,点了点头。 池北辰这才想起,对哦,那天他进相亲病房的时候,确实站着两位军人守门,无奈床上躺着那位实在太吸引视线,门口两位明明长得也不错,但没给他留下太多印象——看起来就是眼前这两位了。 少校眼睛一亮,看上去想和池北辰搭话,可他们面前的大门忽然被打开了——先出来的是管家,跟在后面的则是公爵。 三个军人反射性地站直了,整齐划一地敬了个军礼。可同时,房间里头站着的那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人,近乎是恼火地冲着这边大声说:“时序,你不相信我说的话?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就算你不信任两家十多年来的交情,但你至少想要活命吧!否则你——” “卫门侯爵,”公爵微微侧过身子,金色的眼睛从沙发上那低着头、死死攥着裙摆的年轻女子身上扫过,落到那老人身上,“您的孙女不是我的适配者。” “有多少异能者能找到相配的适配者?!贵族的婚姻只要门当户对,双方都认可——” “——我正准备订婚。”公爵说,“后天公布。” 那老人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什么?和谁?你怎么会——” “本来您应当有更重要的事儿汇报的,现在只能假设军工厂那边毫无进展。”公爵转回身,走向外头的三位军人,“前线不等人,侯爵,我也不喜欢迟到。希望下次您带来更有用的消息。” 那老人脸上混合着羞愤和震惊的扭曲表情消失在紧闭的大门后。而那坐在沙发上的年轻女子,池北辰认得,正是昨天从房间里掩面跑开的那位——如他所料,是贵族之女。昨日被拒绝,今天家长就找上门来?不知道给公爵开了什么优厚的条件,显然是十分想要促成这段贵族联姻.....那老人说的倒也没错,这两人确实门当户对,只可惜郎心似铁,铁面无情啊。 一想到公爵订婚的对象是他自己——池北辰就忍不住把自己的存在感再缩小一点:那气急败坏的老人要是知道了谁取代了他孙女的位置,说不准会拿起拐杖给他来一下子呢! 他正打算往管家身边蹭一步,趁公爵找那三位军人的时候赶紧离开这儿。但公爵看见了他,视线便停在了他身上。 那头刚要张嘴说话的少校紧急撤回了准备报告的内容,而管家也赶紧解释:“公爵,我正带池先生熟悉庄园——” 公爵一点头,然后冲着池北辰伸出了手,说:“来。” 池北辰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这位昨天刚定下来的未婚夫——还有伸过来的那只手。这是要做什么?八百种想法从他此刻脑海中呼啸而过,但哪一种看起来都不太靠谱也不太有道理......不如说眼下这个情况本来就毫无道理。他只能迟疑着、慢慢地伸出手,最后一闭眼心一横地搭上去。 而公爵随即握住了他的手。 令人吃惊的,和陌生人的肌肤相触似乎并没有池北辰之前设想的那么难以忍受,可能是因为眼前男人那张做什么都很有道理的脸;等他从那张脸中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被握着手的力道拉着靠近了两步,两人的距离瞬间被缩小到一个看起来相对很亲密的程度——而那三位军人,脸上全都露出了“天啊我看到了什么这根本没有任何道理”的表情。 “塞伦,”公爵对那个少校介绍,“这是池北辰,我的婚约者。” 池北辰惊得下意识把公爵的手都抓紧了一些,让身旁的男人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是紧张;但不是。 ——塞伦?他知道这个名字! 池北辰震惊地盯着眼前这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少校。俊朗清秀的面貌,加一头卷曲的黑发,而且还是个能出现在公爵的庄园里,还看起来和公爵关系不错的军人—— 老天,他怎么就没认出来,这就是那本三流科幻小说的男主何塞伦啊! 第8章 玫瑰星云 “——刚从伽玛前线收到的消息,他们击退了那一波虫子,”何塞伦跟着进入了公爵在庄园一楼的办公室,他的两位同伴在进门后默契地关上门,并且背着手守在门口,听着他继续汇报道,“唐纳上校说他们有可能整个大的回来——他们似乎困住了一只虫子,设法想要生擒它。” 这话让公爵——时序一下从办公室的书桌前回过头:“那很好。” 这其实不仅仅只是“很好”。他们之前从来、从来没有活抓过一只虫子。 虫子是非正式的称呼,正式名是法瑞尔虫,如今宇宙中人类最大的敌人,其来源、生态和沟通方式全都是谜团,但唯一清楚的就是,它们出现会带来杀戮与灾难,攻击致死的事件数不胜数。其中最可怕的记录是,大约数百只法瑞尔虫的袭击摧毁了一个船团,造成了整个殖/民地的覆灭——联邦至今还未彻底从那次悲剧中走出来。 联邦军队之前捕获过法瑞尔虫的尸体,但大多数都是被严重损毁的残骸,对于研究这种可怕生物本身提供的非常有限。法瑞尔虫身形庞大,浑身上下被坚硬的甲壳覆盖,内部器官还具有放射性,且群体行动,攻击性很强,除非产生不可回避的冲突,否则面对这种生物存活最大的自救行为是转身就跑,所以与这生物相遇的数十年以来,人类从未能够捕捉到一只活着的个体。 如果伽玛前线的消息是属实——时序回忆起德·唐纳上校所在的伽玛防线守军,他们的指挥官是个过分谨慎、以至于保守的家伙,不然他理应从前线指挥官口中听到这个好消息;自然,这种人肯定不会去做活捉法瑞尔虫的这种事,毕竟一个不小心就很可能直接全军覆没,那带来的将不是褒奖,而是惩罚与唾骂。 所以他问:“是德在指挥?” 何塞伦摇摇头,回答:“不,他说是个刚调过来没多久的中尉。” “名字?” “叫什么少......”何塞伦努力地回忆,“啊,对,池少昊。今年6月调到伽玛防线,年纪轻轻就升至了中尉,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如果行动成功的话,他肯定会来维纳斯述职吧,我可真期待和他见面。” 时序动作一顿,瞬间抬起眼——这真是.......这会是巧合吗? 何塞伦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您认识他?” 时序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桌边,反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和几分钟前坐在会客厅的卫门尾和他孙女卫门惠那精心保养、白皙优美的手不一样,在成为家主之前,他先成为了军人,所以在指尖和虎口结着老茧,粗糙留疤。 而他刚刚用这只手握住了他未婚夫的手——那看上去也不属于一个贵族,远跟精致优美搭不上边,手背上甚至有一道从虎口划过来的肉色疤痕,比起白皙倒不如说是不见光的苍白......而且摸上去体温有些低,不健康的症状,他感觉如果握得太紧都会把直接将其弄坏、捏碎。 在向池北辰提出结婚前的短短两三天时间,时序当然已经调查过对方的来龙去脉:居住在马尔斯殖民地上的没落男爵家二儿子,足不出户,患有先天性心脏疾病,有谣言说其母亲虐待他,这在当地医生的证言中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证实——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更多的了。那几页薄薄档案里描述的是一个似乎只生活在阴影之中,可怜又无能为力的男孩。 即便这些日子在庄园里受到了医生和管家的精心照顾、那男孩看上去的状态已经比照片要好上很多,但是仍然......他仍然能很清楚地看见那些阴影与伤害留下的痕迹,无可逃避、无处躲藏——对于食物超出需求的欲望,接触陌生人时候的僵硬躲藏,本能的抵抗姿态——当然,因为这全都来源于家庭。 “他是我未婚夫的兄长。”时序说道。 房间里另外三个人脸上露出的表情使得接下来半分钟的沉默震耳欲聋。 “呃,”好不容易,何塞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我想这次如果成功,大议会肯定会封给这位中尉一个贵族头衔——至少卫门侯爵不会说这不门当户对了。” 不得不说,年轻少校的冷静和随机应变是让他赢得现在能够站在这间办公室机会的依仗之一;站在门口的两位欣慰且赞赏地投来视线,好啊哥们,完美的圆场! 门当户对?时序能够听出他下属可能自己都未注意到的言下之意,当然了,当人们看到池北辰的时候,都会觉得那是一个瘦弱的、无能力的平民。因为贵族不会瘦弱贫瘠,而异能者也不会默默无闻。 第10页 可事实是,池北辰是。 仔细想来,时序居然一时想不到比池北辰更好的结婚对象了:出身于低端的没落贵族,与家庭有间隙,因此完全杜绝了卷入贵族、议会和军事各方面势力纠纷的可能;低调,体弱,足不出户,意味着即便在<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他可能也不会对于权力与社交有太多奢望;现在还有了一个未来有发展潜力的军人兄长,这当然让作为联邦统帅的他乐见其成——而且,他是他的适配者。 他曾经以为他永远都不会遇见自己的适配者。 ......时序想起那天他第一次真正见到池北辰——除去他在昏迷之中的那次精神接触之外——那男孩摔倒在台阶上,迷茫地坐着,瘦削的肩膀都撑不太起松松垮垮的睡衣,一头乱发黑白交杂,不知是后天疾病影响还是先天如此;听到他靠近的动静,对方抬起头来,露出那双异样、刚刚还把卫门惠吓到的眼睛......在光照下,那双眼球中漂浮着细小的金色结晶,并随着视线转动而漂浮移动,犹如一小片瑰丽的星云——他几乎立刻就认出来了,这就是他昏迷在死亡线上的时候,在图景中见到的那个人。 没有人——甚至他自己——都无法攀登到他图景那暴风雪肆虐的雪山山顶。 从主观上讲原因,精神图景来自于异能者的想象和构造,他没有办法想象自己不知道的景色,而那张书房墙壁上属于他父亲的的雪山油画也只有空白的天空;而从客观上,当然,他在失去对自己图景的掌控能力,他的精神幻游症已经进入了解离的阶段,他束手无措,医生焦头烂额,只等待着那风雪最终摧毁山石、摧毁他,走向衰败死亡的末路。 但他那漫长、漫长的寒冷之中,他看到了:永远笼罩着雪山的风雪奇迹般地减弱,直至停止,而在雪山山顶露出那一片毫无遮蔽的天空——群星闪烁,星云蔓延,如宇宙的玫瑰绽放在那人眼中。 他在池北辰的眼中看到了一切,几乎是本能一般地想要抬手触及——但那男孩立刻瑟缩着后退,让他瞬间清醒过来,回到现实。 医生后来告诉他,池北辰眼睛患有的是一种非常罕见但无害的疾病,过去的人类贴切地将其称为小行星透明症。只要注意饮食运动,不要患上糖尿病或者高钙血症,那玻璃体里的结晶就不会对视力造成永久性的损伤。相比较而言,医生觉得对方那先天性心脏病才更棘手,再加上男孩并不乐观的身体素质,治疗可能是个漫长的过程...... 那小家伙真可怜,医生这么说。 需要精心的照顾,管家这么报告。 不太门当户对,他的下属们这么评论。 他们都好像忘记了,之前他们之前有多么渴望地邀请过多少——多少异能者、非异能者、医生,甚至满口胡话的骗子,以期望有人能治疗他,但全都无一例外地在他的图景中崩溃,尖叫,逃跑,甚至死亡。 而这个才刚刚成年、平凡的、体弱多病的男孩却成功了。 适配者仅仅是他要将其留下来的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 “塞伦,”时序开口,“看来你的观察力变弱了。” 何塞伦和他的朋友都露出了迷茫的表情,而时序动了动嘴唇,只吐出一个字:“来。” 房间里的三个人瞬间都往前迈出了一步,然后才堪堪停止。站在门口那两位回过神来,仍然很困惑,还是没搞清楚自己的顶头上司的意思,只有何塞伦愣了愣,面上表情逐渐变为了震惊——他的记忆力很好、理解力也很棒,即便不是异能者,他也是个相当有能力的军人;池少昊这个年纪作为中尉就已经青年才俊,而他不过就比对方大两岁,领子上的军衔就已经是少校——所以他立刻就想起来了,他刚刚确实遗漏了一个细节。 时序在会客厅门口面对自己的未婚夫时,伸手时同样说了“来”。 但那男孩站在那里,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足足过了半分钟,才慢腾腾地走过来,把手放到时序的掌心。 但这不可能啊。 这不可能,对吗? 时序张开手,将手掌摁在冰冷的黑色桌面上,说:“我的异能对他无效。” 第9章 异能 “公爵的异能?” 池北辰坐在一楼的餐厅里——老天,这夸张的餐厅,坐在一头都望不到另一头人的脸长啥样——他把盘子里几块松软美味的饼干放进嘴巴里,同时抬头困惑的望着站在一旁给他倒茶的管家。 “是的,异能,”约翰把红茶递给他,“不知您是否有察觉到?” “啊?察觉到什么?”池北辰反应了一会儿,才吃惊道,“您是说公爵有在我面前使用异能?什么时候?” 管家一看这反应,心下了然:很好,看起来庄园的未来新主人确实对眼下情况毫无察觉,天知道他当初在二楼书房里第一次看到池北辰对着时序的命令毫无反应,只是愣愣站着的时候,心下有多么震撼。 管家不知道这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表面上来看,似乎还是坏事多一些:如果这件事暴露给外界,将会有数不胜数的人利用这点来对付看上去毫无弱点的公爵。 “......您不必太在意,”管家微笑起来,“一件小事,如果重要的话,我想公爵会主动和您谈谈的。” 约翰·开尔文做了时家的管家二十余年,自然有他的判断力和魄力。或许事实真的是坏事多一些,但在他看来,眼前男孩的价值足够超过一切坏事——他能救公爵,他是公爵的适配者!这些年以来,他都快放弃这样的希望了......他甚至都已经开始帮忙准备料理公爵死后无人继承的时家财产了。 但好在,在那么多人里的最后一个,救星如奇迹般地出现了。管家回忆起那数十页的调查资料,每一页他都仔仔细细看过,结论是真不会有比池北辰这样可怜又无害的男孩了,他已经不能要求更多了。 池北辰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赢得了这个庄园里最坚实防卫线的爱护——要知道,管家可是连卫门侯爵的面子都可以随意撂倒一边——他只是因为对方提到了公爵的异能,而忍不住开始回忆小说情节。 公爵的异能是什么来着?好像......好像小说里没有提过? 他倒是知道男主——也就是方才那位少校,何塞伦的异能是什么:干涉感知。简单来说,如果何塞伦认为需要,他可以干涉一个人对外部的认知,形象,想法,好感度。 这和脑控差不多了,相当bug的异能,那要不人家为什么是男主呢? 记得这个异能还给男女主感情发展带来了一些小小阻碍,那些酸涩小情节想起来至今让池北辰忍不住会心一笑;那也是他当初为什么会把那本冗长的三流小说追完的原因。 公爵的异能应该会比男主的更bug吧?啊,他居然看到了活的何塞伦!他之后会有机会看到女主吗? 他一边在脑子里胡乱地想着小说情节与现实差距,一边把饼干和茶吃了个干净。管家的投食非常有原则,哪怕他尝试着请求再多吃一点,都被坚定且委婉地拒绝,并说:现在您需要的是消化,正好,我们去参观参观花园吧,池先生。 适当运动,适当放松,这都是遵照医嘱。池北辰对此自然没有异议,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能近距离看到这么多绿色植物呢——他居住的那个殖民地荒凉得很,本来他们池家后面也有一块田地,按理来说能种点什么,但他那个只会花钱享受的母亲根本不愿意照顾,所以没多久就荒废了。 池北辰蹲在公爵庄园里那郁郁葱葱的花园里;从二楼俯视的时候它看上去就很美,身处其中的时候就更加美了。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那小小茉莉的花瓣,柔软,易碎,那上面甚至还残留着露水——池北辰在住进这庄园里后看到过很多奢侈品,但毫无疑问,这才是最奢侈和珍贵的东西——这宽广无际的宇宙之中,来自已经消逝的故乡的绿色生命。 池北辰和约翰在花园里散了会儿步,约翰为他介绍了不少植物,大概有一半池北辰认得,然后还为他介绍了庄园的园丁——当然不是那种花几个钱就能雇来的园丁,而是名副其实的植物学家:一个三人的团队,在庄园后的玻璃房里的研究室里负责研究这些古老的植物,并努力让它们在人造殖民地中重获生机。 他们拜访的不是时候,研究室里只有一个女科学家在工作,女人很年长了,但同样热情快乐地接待了他们,给他们展示了最近研究水生植物,并说,可惜,要是晚点来,就能看到它开花了。 池北辰不太擅长面对年长的女性,本能地一躲,藏到了管家的身后。女科学家也一愣,赶忙道歉,池北辰充满歉意地想要解释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好在约翰帮忙解了围,他便顺势走到了玻璃房门口站着了。 他听着两人说话,同时盯着那漂浮在玻璃容器里的圆形叶片和尖尖的花苞,忍不住想:这不是睡莲吗,睡莲不是只有在早上才开花?晚点的时候不该睡着吗? 第11页 他们离开了研究室,约翰还在继续介绍,这三位植物学家们大多数时候都呆在这儿,不过他们的基地在奥拉夫学院,发表成果啊,请教同行意见啊,一来一去得花点功夫。 那听上去是个很权威的学堂,可惜池北辰没听说过,因为这辈子他没机会上学。令菲菲偏说什么贵族都是要在家里接受私人教育的,所以给他哥请过家教,池北辰偷偷蹲在窗台门口听过几次课,很无聊,还不如他自己去讲的有意思——后来他哥参军了,令菲菲当然不愿意把钱花在他身上,那家教也再也没有来过。 约翰注意到池北辰出汗了,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便让池北辰坐在松树下坐一会儿,再看了看时间,说,您可以待会儿先回去洗个澡,休息片刻,晚上爱丽丝会叫您来餐厅吃饭......哦对了,您是否有什么口味上的偏好?对哪些食物过敏吗? 总的来说,这真是一个梦境般的美好上午。池北辰回到那个豪华宽敞,但已经被布置得更加舒适的房间,洗过澡,还从爱丽丝那里获得了一小碗切好的水果,吃干净后舒舒服服地躺进被窝里,闭上眼睛的时候他都还能嗅到绿叶和泥土的味道。 那让他久违地梦到了曾经夏天雨后和同学们在学校里闲逛聊天的过去。他们在聊作业,晚饭,还有马上要开票的音乐剧,是《巴黎圣母院》还是《芝加哥》?他没听清,但他们想要抢工作日中午的场,因为买两张票打八折,而且工作日的票比周末更好抢,不过这也意味着他们要翘掉早上 第二节点名的必修课。去或不去,这是个问题—— 他们还没决定呢,他的耳朵就听到一声可怕的巨响;像是地震来袭把学校的操场全都震裂、吞没。 池北辰一下就惊醒了。啊,这什么急转直下的剧情?他脑袋还在思考怎么买票——周末的场票更贵,那可是一笔不少的钱啊,他当然会选择逃课。但接着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是那个时候的自己,不一定会那么做,他挺喜欢那位老师的课,而且那时他也不缺钱。怪不得梦里的同学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有些迟疑的他——不,不对,重点不是那个。 池北辰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出了汗,呼吸急促——去花园逛了逛就发烧了?他摸了摸额头,并没有觉得烫,反而很凉。梦里那声巨响回荡在他的耳边,比起地震更像是......像是什么?他到底在哪里曾经听过? 一种强烈的焦虑让他跌跌撞撞地下了床,甚至没有喊爱丽丝,就浑噩地迈出了房间。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跑到走廊里,下到一楼,然后白天那经过但没有去过的地方走去——不,或许他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池北辰停在走廊尽头、大门半开的办公室门前。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断使用异能的后果就是这样,我早就说过了!这都已经第五天了,居然一次药都没吃,您不会以为从昏迷里醒了就是一劳永逸的痊愈吧?”他听见门内医生恼怒的声音,“您得到医疗室里来——” 但是一声刺耳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踢翻打碎的响声传来,医生的话语戛然而止,而池北辰吓得差点跳起来。然后他听见了管家的声音:“那请您至少让池先生过来。” 随即就有人打开了门——是那两个军人中浅色头发的一个,他震惊地看到池北辰就站在门口,然后赶紧拉开大门,向房间里的所有人露出这穿着睡衣的男孩。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池北辰,池北辰还没来得及感到尴尬,目光就被那坐在沙发上、唯一低着头的男人给定住了——公爵肉眼可见的情况不太好;他双眼紧闭,低头抵着前额,额头上青筋绷起。 那脸色和他们第一次“相亲”的时候差不多。池北辰这时候才缓慢地反应过来了:那个异能者的精神疾病叫什么来着?精神游......幻游症? 那浅色头发的军人冲他招招手,他只好走进房间里来。管家正半跪在公爵面前,一只手放在公爵的肩膀上,似乎想要给主人一点支撑;而何塞伦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面色焦虑,似乎不太敢靠近。很快池北辰就知道了他不敢靠近的原因——因为觉察到门口动静的公爵猛然地睁开了眼,那双金色的眼睛布满血丝,如覆盖着一层暴雪阴霾,低吼道:“滚!” 池北辰甚至还没来得及对此作出反应,就被吓了一大跳;不是因为公爵突如其来的暴躁,而是房间里所有人都瞬间如同被操纵了一般,齐齐开始后退——管家、医生、军人,所有人。 何塞伦难受地扶着脑袋,却不敢看向公爵,而只能艰难地扫过池北辰,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帮帮他。” 池北辰:“啊?” 公爵正一手撑着沙发试图站起来,恼火地死死摁着太阳穴,几乎要把那里压出淤痕;他看起来还要说什么,但是脑袋中那几近渴求爆发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步,捂着脑袋,跪倒在刚刚被打翻的餐具中。 他显然需要帮助,但与此同时,管家却只能不断退后,在一脸悲切中背过身去,转身离开。 池北辰震惊极了:“等——”他想要叫人回来,但是他没法放着痛苦的公爵不管。离开房间人们的异状让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可惜他没空整理混乱的思绪,只能往男人身边走去,跪在他的身旁,尝试着想要把对方扶起来。 但是男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吼道:“我不是叫你们——”他停住了,像是才认出眼前人到底是谁,然后慢慢地将手抓得更紧、更紧。 池北辰几乎都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和血肉在嘎吱作响了——他因为疼痛倒抽了一口冷气,却没有尝试把手收回来;这都是被令菲菲打出来的经验,遭受暴力的大多数时候,尝试激烈反抗很可能只会适得其反,他能做的只是放松、再放松,让自己显得顺从,毫无威胁。 “公爵,”他轻声说,“我可以帮助你。” 而公爵只是死死盯着他——不再像是之前那样进退有度,完美演绎一个翩翩贵族,精神上的巨大痛楚撕扯掉了这男人身上所有的伪装,让他如此狼狈、愤怒——同时又如此具有攻击性。 “你,”他嘶声质问,“你到底是谁?” 他不相信他。他不相信任何人。这个不受他异能影响的男孩,就在此刻,如果衣服里藏了一把匕首,就能比任何人都轻易地捅进他的心脏——或许杀不了他,但至少会伤害他。约翰说这是一个奇迹,但他的人生里没有奇迹。如果有的话,奇迹本应该有更好的机会降临,而不是现在、这个最脆弱的时刻...... 他留下他不是因为他是他的适配者,而是因为他是他的威胁。 “——你想要、从我这得到什么?” 第10章 转移 池北辰觉得很痛,他觉得他的手真的会活生生被眼前这愤怒的男人捏骨裂,而被那双金色眼睛直视的尖锐压迫感让他更是难以控制地发抖——身体在受到伤害时候的本能反应,哪怕他对此已经再熟悉不过,仍然受困于此。 可同时,最令他感到不解的是,他的意识却极其清晰,毫无一丝恐惧。 他清晰的脑袋甚至因为疼痛而飞快转动,并从只言片语中抓住了关键:管家在餐桌前问他,您知道公爵的异能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房间里,男人对他说“别吃了“——他们用震惊的眼神看着他——他们像是被操纵的木偶一样后退、离开——有什么能力比何塞伦的干涉感知更bug? 老天,那真的......嘶、好痛。 池北辰咬着牙,反手抓住了时序的胳膊,感觉就像是抓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他抽着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只想,帮助你——公爵,我不知道你的异能是什么,”他顿了顿,“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异能是什么。” 那金色的瞳孔微微紧缩。这话说出来之后池北辰多少觉得自己有点冲动,但他立刻感觉手臂上的疼痛随即减弱。他得以转动手臂,两只手一起握住对方的胳膊。 “——转移。”他轻声说,“我的异能是转移。” 时序愣了一下,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理解池北辰的真正能力是什么——那持续不断地折磨着他脑袋的剧烈疼痛,还有耳边躁动刺耳的幻听,似乎都随着眼前人颤抖的触碰如潮水般褪去,留下一片冰凉的安静祥和。 血从池北辰的鼻子里流出来。 时序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眼前人缓慢佝偻蜷缩倒的身体,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冰冷的空气和理智一起回到他身体里,随后他才迟迟感受到震惊。 他以为——他曾经以为对方的失明和昏睡都是和他精神接触的副作用,就和之前那些因为贪婪和自以为是进入他病房的人一样,池北辰只是一个更幸运一点的意外——他把这一切看得太理所当然了。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致使池北辰受到重创的原因可能不是受到他图景的精神伤害,而是承受了他所受的躯体化伤害。 转移伤害。这就是池北辰为什么始终隐藏自己异能的理由,如果被发现,他就会被利用至死——如果被发现有人不受时序异能的影响,他同样也会被——但他为什么—— 第12页 池北辰微弱地喘息,睫毛轻颤,双眼浑浊昏暗。时序能感到他逐渐脱力下滑,只能更用力地将人抓紧——那一分钟前还是他本该正在承受的痛苦,而现在被眼前人代替接受,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方此刻的感受。 “约翰!”时序一把抱起池北辰,向外高喊,“安东!” 被点名的管家和医生还好在外面没有走很远,所以这会儿立刻应声冲进门来,并为眼前这副景象震惊。时序把人抱到沙发上,才发现池北辰还有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没有松开;男孩看上去被疼痛折磨,但是却还没有完全地失去意识——这真不可思议,寻常人应该早就已经昏过去了才对。 池北辰抓着他,张了张嘴,呢喃不清地说着什么。 医生火急火燎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持检测仪器,而管家从口袋里抽出手巾,想要帮池北辰擦掉脸上的血。 时序弯下腰去,想听清楚他说什么——然后他听到对方模模糊糊地说:“闭上......眼睛,雪山.....” 男人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池北辰想做什么;他要他配合进行精神接触。 他震惊极了:“不。” 他的命令通常即刻生效,但是对池北辰毫无作用。池北辰看着他,手仍然抓着他的胳膊——当然,转移肉体疼痛只是暂时缓解的手段,这根本不能真正解决精神幻游症给他带来的折磨。哪怕池北辰的转移生效了,他现在仍然能感受到轻微的刺痛与耳鸣,图景里的暴风雪仍然肆虐,只是因为他理智重归而稍稍减轻。这就像吃了一颗强力的止痛剂,生效期最多持续二十四小时。如果想要真正地帮助他——就像那天让他从昏迷中逐渐清醒过来一样,需要更深入的—— “不行。”时序重复了一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把一句话重复说两遍了。然后他把池北辰抱起来,对皱着眉头盯着检测仪的医生说:“去医疗室。” 医生站了起来,但他的表情就像是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但您非得——” 医疗室距离办公室并不远,但时序把池北辰放到病床上的时候,男孩已经闭上眼昏睡了过去。医生的检测仪显示对方的各项数据都很不平稳,打了一针过后,池北辰的脸色才恢复了一点血色。 还好,医生反复把仪器贴在对方的眼睛边上,确认这回池北辰的晕倒没有太影响视力恢复。时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了池北辰的手腕,把睡衣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那已经开始泛青的皮肤——医生赶紧换了皮肤再生仪,把那一圈淤痕治好。 医生谴责地瞥了公爵一眼,但是表情上没太多惊讶;那些敢靠近因精神幻游症而短暂失去理智的时序的家伙之中,受到这一点瘀伤的算是很轻的,他自己经历过的最严重的一次——当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正在掐着自己的喉咙,血呛得满嘴都是。如果不是管家约翰当时用力阻拦,他大概会把自己活活掐死。 而致使他这么做的原因仅仅是时序说了一句“不要让我再听到你的声音”。 当然,有死掉的,直接死了他连抢救机会都没有的,公爵的办公室至少拖出去过两具这样的尸体。医生从病床旁直起身,转身看着时序,迟疑着要不要给公爵检查一下:他的职责在说yes,但他的理智和经验告诉他no。他刚刚真应该趁着给池北辰检查的时候顺便把仪器往公爵身上怼一怼的——池北辰不太好,但公爵的脸色看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过好在医生没纠结太久,公爵就忽然开口了:“告诉我,适配者的精神接触......本来就不会对彼此造成任何伤害吗?” 这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医生还没空思考对方为什么就这么问,嘴巴已经自动张开往外跳出标准答案了:“视情况而定。对于适配者的定义多种多样,我个人比较倾向于适配者是大脑具有相近广域波长的异能者。就好比曾经地球海洋上有通过相同频率声波交谈的大型哺乳动物,适配者类似,只是你们彼此能够在一个频率上说话、交谈、理解,并且看见——但这不意味着你们不会对彼此造成负面影响。” 最亲密的夫妇还会吵架,打架,甚至杀死对方呢。医生看了一眼池北辰睡衣领子上的血印子,感觉对方问的这话很多余:你刚刚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时序看出了他的想法,说:“我们刚刚没有精神接触。” 医生一愣。 哦,对,一般精神接触除了需要异能者双方彼此接触,最好还需要共同身处一种特殊的白噪音里——那种声音能够剔除杂念,较快速地让双方进入一种深度催眠、利于精神接触的状态之中。公爵的办公室里当然可以播放那种白噪音,这整栋庄园几乎每个房间都可以。虽然他刚刚没在办公室里听到,但他以为是对方已经关上了—— 但不对啊,如果刚刚没有精神接触的话,那公爵是怎么恢复——虽然他脸色看起来没变得有多好——理智的? 时序没打算告诉医生池北辰的异能,但或许之后他会告诉他的管家,这样他们就能在联邦异能管理局那边动点手脚,给他的未婚夫一个盖棺定论的“无能力者”标签。 医生的说法和他之前理解的没有太多差别,本应该就是这样,那天他和池北辰第一次精神接触的时候,对方理应多少受到了伤害......除了转移、还有精神影响。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男孩还会愿意......帮助他? 当然,这就是他们的交易内容:他们为彼此提供所需要的。这虽然是个对池北辰来说很优厚的选择,但是优厚不意味着公平。那甚至不是一个选择。 池北辰应该对此很清楚才对,但是他仍然—— 时序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让医生过来给自己检查。医生又露出了那种“我早让您干什么去了”的表情,但从飞快掏出检测仪的动作上来看,他着实是松了一大口气。 “您需要休息。”医生看了一眼数据,不太好,但不是最糟糕的水平;他摁了一下床头的按钮,扯出几条细长柔软的管子,将末端的贴片贴在公爵的额头和太阳穴上——公爵有时候不愿意配合治疗的理由之一;那些该死的电流会在他的脑子里乱窜,失去控制,至少昏睡十个小时之上。谁知道这十个小时会发生什么? “要再拿一张床来吗?”医生贴心地问他,同时举起手里另一片无针注射器。 时序摇了摇头,拧着眉头向后靠在舒适的椅子上,闭上眼睛,点了下头;医生便将安眠药打进他的脖子里。 等他醒来之后。时序在沉沉困倦来袭的时候想:他要和池北辰谈谈。 第11章 三角钢琴 池北辰醒来后头还在痛,他呻吟着把脑袋埋在枕头里,然后发现这不是卧室的枕头——白色枕头,白色被子,顺着白色的天花板还看到了坐在白色椅子上闭着眼睛的公爵;黑色的外套让对方看起来就像是奶油里的一粒芝麻。 池北辰差点直接从床上直接蹦起来——我怎么——这是——哦。他想起自己之前晕倒的事儿了,所以现在应该是在医务室;这就像是他们曾经初遇的颠倒。他躺着,男人坐着。 池北辰有些尴尬,尤其是他注意到了贴在公爵额头上的那些薄薄的贴片,看着像是某种可怕的电击治疗——当然肯定不是这样,公爵看着呼吸平稳,面色也好了许多。 但池北辰还是很......很懊恼,以至于有点生自己的气了;坐着把之前发生的事儿捋上一编,他就意识到自己很离谱的错误。 当时——和被病痛折磨的公爵对峙的时候,他跟没了脑子似的说出自己的异能......不要误会,他不是说后悔自己主动暴露,看公爵那个偏执又怀疑的样子,就算他不说,想必没多久后也会被发现。他说出自己的异能是为了换取那男人的信任,而信任的基础,就是表现出自己的信任——是的,虽然当时时序的样子着实吓人,但他总的来说还是信任对方的。所以他想要让公爵对自己有一点信任,然后他才能按照何塞伦的求助——去帮助对方。 但问题就是,他在帮助方式上犯了一个错。 说出自己的异能之后,下一步当然就是使用异能。唉,他真是脑子发热!转移过来的疼痛一下就把他击倒了。天啊,那比令菲菲把开水泼到他身上疼多了,上次根本不是这样的! 一般给别人治病,确实是用他的异能把伤痛整个转移到他自己身上,这样最好最快,但是问题是公爵那根本就不是一般的疾病:那些头痛耳鸣都是大脑受到过重精神负荷的躯体化表现,精神幻游症的病灶在异能者的脑子,要去治疗应该进行精神接触的,而不是转移那些毫无用处的肉体疼痛。所以他根本就是给自己遭罪,还没能帮上公爵太多忙。 他当时立刻挣扎着想补偿,所以抓着公爵的手,想要说服对方闭上眼睛,就像曾经管家让他和对方进行精神接触那样——可却被拒绝了。 当然啦,池北辰也就做过那么一次精神接触,并不知道在特殊白噪音的环境下才是必要的条件,闭眼睛什么的根本无关紧要——上次的他们精神接触的过程确实不一样;当时他也是先用了异能转移伤痛,可处在昏迷之中的公爵并没有如此强烈的疼痛折磨,然后他就自然而然地滑入了对方的图景,之后发生的一切顺理成章 ..... 第13页 池北辰深深地叹了口气,还不太舒服地伸手揉了揉胸口,自我检讨这次的愚蠢冲动。他对异能的了解其实非常有限,只限于对三流小说的记忆,还有自己悄悄使用的那几次经验——至于精神接触,更是生疏的领域,他到现在都对什么适配者一点实感都没有呢。 他不太舒服地掀开被子,摇摇晃晃地准备下床。但脚刚碰到冰凉的地板,那边的门就打开了,医生大步地走进来,眼下还带着困倦的黑眼圈;池北辰这才注意到时间:午夜两点半。 “醒了?穿上鞋,别凉着,”医生打了个呵欠,从口袋里掏出仪器往他身上晃;仪器刚到了胸口的位置时,医生的声音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该死,你的心律......” 池北辰压着胸口,感受到一阵过电般的轻微疼痛。医生立刻将他摁回床上,往他脖子上摁无针注射器,并在池北辰转头看他的时候解释:“硝酸甘油。” 池北辰没想问他打的是什么。“我......还好。老毛病了,”这还是他自己搞出来的,纯属犯蠢的活该......他想问的是:“公爵怎么样了?” 医生还在盯着检测仪看,听见这话后震惊地把视线移回了他的脸上,一副“你还有空关心他”的表情;正常人这时候不该瑟瑟发抖惊恐大叫想法设法从这儿跑走吗?孩子,你眼睛还没好全,就被公爵搞得鼻血直流昏迷半天,现在心脏病又犯了——怎么,这难道就是适配者之间跨越一切的爱情力量? 作为最早知晓这男孩是公爵适配者的人,医生自然也知道他俩很快会结婚......但就算他们是适配者、未婚夫夫,这小孩未免也沦陷得太快了。只有一种解释他觉得合理:年轻,缺乏见识和经验,再加上不合时宜的吊桥效应。 真可怜.......太可怜了。 池北辰全然不知道医生这会儿已经把他视作悲哀的恋爱脑了,只是困惑地看着医生看他的眼神里充满同情怜悯:咋了,什么意思,公爵情况很糟糕要玩球了,他要变成寡妇——啊不,鳏夫了吗? “......他没事,”医生说,“那装置能暂时调节他脑子里乱窜的电流,再加上安眠药,能让他睡满十个小时。哎,他要是能天天睡满十个小时,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复发——” 池北辰松了一口气,他躺了一会儿,直到硝酸甘油起了作用,感觉没那么难受了。他往床边挪了挪,问:“那,我能回卧室躺着吗?”他不太喜欢这样太像医院的房间。 医生转回头看他;哦,看来也没有那么恋爱脑嘛。 “约翰应该正在睡觉,我叫你的女仆过来,”医生嘱咐说,“好好睡觉,有哪里不舒服,立刻通知我们知道,好吗?” 池北辰点了点头。没一会儿,爱丽丝就飘了进来,熟稔地将他连着被子一起从床上抱起,平稳地离开医疗室,穿过走廊,上了二楼,直到把他放回到松软温暖的卧室床上。 他没花多少时间就再次滑入梦乡,模模糊糊地中间醒了一次,撑开眼皮的时候看到爱丽丝站在窗边,正在给他打针,还有其他女仆在房间里无声地进出。他闭上眼,又沉沉滑进梦乡,直到被头痛和饥饿再叫醒。 几乎是他缓慢从床上坐起来的同时,爱丽丝就推着热粥、甜点和水果来到床边——再次感谢阶级特权,这贴心及时的服务质量真的无可挑剔。他享受了他的......晚餐?舒适地摸着热乎乎的肚子,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自己差不多睡了半天过去,现在都已经下午快六点了。 “夫人,”爱丽丝用一种轻快,温柔,全无任何电子合成的声音对他说,“您昨日上午订购的乐器都已经送达。‘很抱歉让您经历这么混乱难过的一天,希望这能让您开心一些。’管家让我转告您。” 呃夫人这个称呼太怪了......而且爱丽丝在转述管家的话的时候,完全用的是对方的语音——或者是录音?但听到约翰那低沉的男低音在一个可爱漂亮的女性面孔上发出来,真的怪吓人的。 但池北辰没继续琢磨什么恐怖谷效应,全部注意力就被那些乐器夺走了。感谢无所不能、又如此贴心的管家,这好消息确实能瞬间治愈他一切的病痛!他立刻不顾爱丽丝的警告,跳下床,冲到隔壁房间,惊喜地看到摆放在那里的钢琴和电子琴......尤其是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那在灯光下泛出的亮眼漆色光泽,真是美极了! 池北辰迫不及待地坐在椅子上,手指划过那外壳——传统的三角钢琴的外壳都是木制涂漆,琴键用象牙或者电木制作,但眼下钢琴使用的材料显然并非其中任何一种。正确的材料是优美音色的保障,不过他对眼前钢琴质量的质疑在按下琴键之后就烟消云散了:他还只有在最好的斯坦伯格钢琴上听过这样的音色。 池北辰实在是很难形容他此刻坐在钢琴面前的心情,他想把手放上去,但又收回来......这是个梦吗?他当然应该弹奏些什么,可他害怕自己手指僵硬,已经无法像是他记忆里那样流畅地弹琴。更别提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真的害怕,害怕那些记忆真的都只是梦与幻影——他只是个在贫瘠地方长大的、没上过学的男孩,未曾听过音乐,学过音符,自然也无法弹奏乐器。 爱丽丝跟在匆匆跑出来的他身后,为他肩膀上披了一件柔软厚实的毯子,然后就站在一边,沉默地望着他把手放上去,又放下来,努力深呼吸了好几次,终于还是鼓足勇气、把手在放在了琴键上。 一开始,他弹得很烂。当然,算起来他都有十几年没碰过钢琴了,手指僵硬得和木头没什么区别,节拍也有点跟不上,老是摁错音键,但是——但是,那些磕磕绊绊的音符慢慢地变得流畅。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没有停止,天知道他有多么珍惜这音符响起的每一秒每一瞬......他曾经用手指在沙地上默写曲谱,画出琴键,让那些旋律在脑海中演奏—— 然后,他回过神来,发现他正在弹奏《Think of me》。 把手放在琴键上的时候,他的大脑空空如也,全凭肌肉记忆行动。那是他最喜欢的音乐剧,音乐剧里最有有名的唱段之一,而几日前刚巧他还在这庄园里听过那旋律......所以他下意识地弹奏了这首歌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这首歌的曲调轻柔,不断旋转、递进,池北辰快乐又怀念地弹着曲子,哼唱着歌词: “Weve never said our love was evergreen(从未说过我们的爱如松柏常青), or as unging as the sea(或如沧海永存), but if you still remember(但若你依然记得), stop and think of me(驻足片刻,思念起我)...” 那真是一架完美的钢琴——三角钢琴一般是用于大型演出或者专业演奏的乐器,所以它优美清澈的声音能够流淌进走廊和每一间房间,如照亮花园的光亮一般,让绿色盎然,花朵绽放;今日来访公爵庄园的人寥寥无几,但他们都惊异地扬起头来,头一回听到这庞然——甚至可以说冰冷肃穆的庄园——发出如此轻柔悦耳的声音。 “Flowers fade, the fruits of summer fade (花会凋谢,果会枯萎), They have their seasons, so do we(万物皆有期,我们亦如是), But please promise me,That sometimes (但请答应我,偶尔的), you will think of me(你会想念我)。” 池北辰摁下最后一个音,在似乎还在奏响的余韵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才抬起头,意识到自己出了汗,而且因为全神贯注地紧张而干渴的厉害。 他刚想转头让爱丽丝给他一杯水,但是一回头,却正撞进一双金色的眼睛里。 第12章 音乐鉴赏 池北辰震惊地睁大了眼——公爵就站在他的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但显然已经来了有一会儿。 公爵的身上甚至还穿着昨天那件让他在白色医疗室里显得特别突兀的黑色衣服,额角的黑发还翘起了几根,肯定是贴了一晚上那电极贴片给压的......他们在一片安静中对视,然后池北辰艰难地想起了十个多小时前他们还给彼此抓给对方添堵,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但是好在公爵先打破了这片安静。 “......曲子很——优美,”时序说,“但歌词很悲伤。” 哦。 池北辰又愣住了。万万没想到公爵居然会开口和他谈论音乐鉴赏——要知道对方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对音乐啊艺术啊完全不感兴趣、甚至还可能认为其会腐化军人严谨生活的罪恶之物的那种人——好吧,刻板印象不可取。但如果不是他刚见过这男人要把他胳膊捏断的愤怒,他还会以为在这种时刻谈音乐鉴赏的人会是想要泡他。 百分之七八十的男人去学习了解艺术不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池北辰嘴巴张开又闭上,斟酌了半天才勉强克制住自己不要像一个疯狂沉迷音乐剧等小众爱好、八百年没有碰到过活人有相同爱好,以至于眼前天降一个的时候紧紧抓住进行狂热输出的宅男。他把脑袋冷却一下,矜持地解释道:“背景故事是一对多年后重逢的小情侣,但他们最后没能在一起。” 第14页 时序听到这话后微微皱起眉;如果不是他调查过池北辰,知道这男孩对外人际交往基本是零,他还会以为对方再借这首歌怀念什么——总之,对于一对即将订婚的夫夫来说,绝对不是什么适合的歌。 他的情绪变化立刻让池北辰紧张起来,反射性地把手臂往毯子下藏了藏。时序注意到了,他走进房间,同时确保二人保持一个可以接受的距离。 池北辰还在想音乐鉴赏,把手放回键盘上,迟疑地对对方说:“那,我可以换一首不那么悲伤的?” 时序在扶手椅上坐下,沉沉地望着他,好一会儿后才说:“我不懂音乐。事实上,那歌词写的——”他似乎在搜寻一个委婉的表达方式,“是无用的。” 看吧,刻板印象有时候还是管用的。爱情故事在有些人看来不过是伤春悲秋,一千个哈姆雷特就是这样,音乐与艺术体验中主观压倒了一切;池北辰听到对方这样说,反而没有那么惊讶了,笑了笑,然后说:“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就不——” “不,我不是——”时序顿了一下,“你可以在这里做你想做的事。” 池北辰眨了一下眼。好像确实不是他的错觉,这人对待他的态度似乎好了很多——是昨天他那拙劣的坦白确实起了一些作用? “除了我之外,还有谁知道你的异能?”时序终于抛出了正题。 “......我哥,还有我家乡的老医生。” “以后不会有任何人会知道你的异能,我向你保证。”时序的手在大腿上交握,看着坐在钢琴前面色仍然苍白瘦弱的男孩,“你、似乎并不知道我的异能是什么。” 哦,我坦白,所以你也来坦白是吗。池北辰点了一下头,不过:“我有一些猜测......和命令有关,是吗?” “是。我的异能是支配。我命令,而人们服从。”时序直视着他,“......但我的异能对你无效。” 这下,池北辰在惊讶中完全理解了昨天男人失控时对他倾露的怀疑与愤怒——老天,他脑子里闪过了八百个念头,一个比一个更可怕;他甚至都不知道是自己的异能暴露更糟糕,还是眼前男人的异能对他无效更糟糕......公爵怎么没在发现这个事实之后赶紧把他干掉?对,是因为—— “因为我们是适配者?” 但是不对啊,小说里的男女主就是适配者,但可没有出现过彼此异能对彼此无效的情况,要不男女主之间怎么会出现那种酸爽小误会——不就是因为男主何塞伦前期开头确实想要利用女主,而故意调整了女主对自己的好感度,后来被发现才有你不是真的喜欢我和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的闹剧。 “我不清楚原因,但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时序甚至不打算承受将其暴露给医生的风险;他会自己尝试去调查,但他怀疑这根本不会有答案,因为就他所知,从来没有过类似的案例。“不要让这件事暴露,你要学会在我下达指令的时候配合。” 池北辰立刻点点头:“我会尽量照做的。” 他觉得这事儿应该不是很难?因为换句话来说,这不就是让他要听话。听话简单啊,他在家里的时候就很擅长听话。 但时序望着他,很难说那视线中有很多信任。然后,男人朝他伸出手,说:“过来。” 一个命令——还是一个演习? 池北辰离开椅子,朝他走过去,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直至把手放进对方掌心里。 池北辰垂眼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睫毛轻轻颤抖,感受着对方那有些硬而粗糙的指腹擦过他的手背,像是要遏制住那细微的紧张一样,慢慢地握紧。 “你有很多秘密,池北辰。”时序低声说,“你没有上过学,但是你表现得并不是这样——这是昂贵又古老的乐器。很少、很少有人像你这样弹得这么好。” 池北辰睁大了眼睛,那股可怕而熟悉的压迫感爬上脊椎,令他毛骨悚然,几乎是自卫本能反应地要抽回自己的手臂;但是男人像是有早有预料一样,把他抓得更紧。那双金色的眼睛未有一刻从他身上偏离,凝视着他、仿佛要刺穿他的皮肤,穿透所有掩饰与伪装,捏紧他的心脏,逼迫他吐露真言。 时序本该能轻易地做到这一点。 被他抓住的男孩呼吸变得急促,身体紧绷,却没有再挣扎;就算异能无效,他也能毫不费力地折断这掌心手腕,以及那细瘦脖颈,这不会比继承这爵位、掌控联邦军队要更难。可是问题就在这里——这个男孩实在是太......太脆弱、太茫然,而又太天真了,以至于他觉得去思考如何去杀死或者控制对方都是反应过度的行为。 诚然,他不理解音乐,也不欣赏艺术,但是......当听到那旋律,看见在桔红色阳光下坐在钢琴前弹奏的池北辰——他想起在书房里,在同一首旋律中,那双瑰丽星云里淌出的泪珠,滴落在他的掌心;星空望着他,凝视着他,并倚靠在他怀中,因为疼痛而涣散浑浊—— “我,”池北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想要解释,却又无法解释,“我没有任何、任何想要害你的想法。”得知时序的异能无效这件事令人脊背发凉,他更加想要争取对方地信任,所以努力的组织语句,想要剖白自己:“我想要你活着......” 老天,你绝对不敢相信,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想要你活着——但这话池北辰根本没有办法说出口,只能结结巴巴地又重复一遍:“我想要你活着。” 时序愣了愣。 他抓着池北辰的手松开了一些——他能猜出对方说这话的原因:依靠他,需要他,当然,他死了的话,谁来保证对方的安全,谁来帮忙隐藏对方的异能?很多人想要他活着,只是因为他对他们有利。 至少,时序想,他们现在确实站在一条船上;这男孩说的是实话。 池北辰的身体仍然紧绷,但他因为时序的情绪变化轻轻松了口气——这男孩是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的类型,白纸一张,一目了然;可一方面,他又像是层层环扣的谜团。这谜底会是他的墓碑,亦或者是<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既然如此,那就该知道,如果你死了,我也活不长。”时序说,“当我说‘滚’的时候,离我远点......不是每一次都能像是昨天那么幸运的。” 时序的手指划过池北辰的手腕,在触碰到那青色血管时微微用力,而后松开了手。池北辰困惑地眨了一下眼,试图理解对方这话的意思:这听上去是像是警告,但也像是—— 他当然记得昨天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的恐惧,不过,他得说:“那时候......我没有觉得你想要——想要伤害我。” “你想错了。” 池北辰缩了缩脖子,讷讷道:“哦。”当然,公爵说啥是啥。这短短十几分钟已经让他受尽了过量的胆战心惊。他想要回到钢琴旁边,再享受他的快乐音乐时光,可眼前男人还坐在这里,让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眼巴巴地望着对方,只能希望能再听到个“命令”——哪怕是现在让他赶紧“滚”也好啊! 但是公爵从未让他如愿过。男人敲了敲桌子,看了一眼上头浮现的时间,便站起身,说:“走吧,是晚餐的时间了。” 池北辰对晚餐的理解应该是坐在房间里,舒舒服服地享受着爱丽丝端来的热气腾腾美味食物,但眼下男人的邀请显然和他想得不一样。宅男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哀嚎:他不能自己一个人吃晚餐吗? 时序偏头看向他,伸出手来。池北辰别无选择,只能不情不愿地把手放上去,而后被挽进臂弯。他们一起离开房间,下到一楼。 管家正在一楼走廊和医生说话,听到脚步声后一起抬头,便看到他们肩并肩一起走下来,年轻男孩的手还挽着高大男人的胳膊,看上去竟然真的像是完美的、令人羡艳的一对。 医生摇晃着脑袋,发出好大一声“啧”,管家倒是立刻喜上眉梢。但池北辰却没理解到他们的反应,还以为是自己身上只穿了一身睡衣,还披着个毛毯,来一楼这时不时有客人拜访、装潢奢华典雅的餐厅吃饭不太合适。 他拉了拉时序的袖子,紧张地问:“我是不是、应该回去换身衣服......” 时序的回答是将他引入餐厅主位旁的位置,拉开椅子,让他坐下——男人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如此流畅绅士,却又带着一贯不容拒绝的强硬,所以池北辰迷迷糊糊就坐下了,坐下后才瞪圆了眼睛,茫然又谴责地盯着在主位上坐下的男人:他竟然就这样错过了绝佳的回去机会! 管家微笑地走上前,让女仆送来精心烹饪的晚餐,并滔滔不绝地介绍起其中的特色,指导他如何使用不太熟悉的刀叉。 他或许应该要感到拘谨和紧张,但是出人意料的,这居然成为了他进入庄园来感觉最好的一次晚餐——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和别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轻松地说话、分享食物了,更别提食物的味道真是令他舌头都要化掉。 之前他就有感觉,但管家约翰·开尔文其人,虽然乍一看上去只是他主人身后的影子,但实际上学识丰富,为人体贴风趣,配上那张经过岁月磨砺留下发白鬓角和成熟韵味的脸庞,真是个风度翩翩的老派绅士......相比较起来,他的主人在饭桌上就着实有些沉默无趣了,不过这正是整个晚餐的精华所在:一个不说话的公爵,一个英俊的摆件,不挑剔、不指责、不插话,如此完美;看着他的脸,池北辰就能多吃一碗饭。 第15页 但可惜,管家一直盯着他的餐盘,吃到八九分刚刚好,然后就立刻撤走了剩下的餐盘食物。 “不过,”他在池北辰恋恋不舍地盯着撤走的甜点盘子的时候,微笑着说,“如果您答应我一件事,我可以额外给您一份巧克力烤面包丁作为夜宵。” 第13章 誓言 管家请他每天在睡觉前用钢琴弹上一首曲子。 “您今天演奏的钢琴曲实在是太棒了——”管家兴高采烈地说,“或许会对公爵的治疗起到作用呢,医生也觉得可以试试看;毕竟,公爵看上去也很喜欢您的音乐。” 真的吗?池北辰作为今天刚听过时序相当直白的“音乐鉴赏”的人,对此深刻表示怀疑。 当然,这其实是夸张表达。医生的原话是,多让适配者两人接触接触,接触越多越利于公爵恢复——弹弹曲子也好啊,说不定公爵感兴趣呢,还能让这地方多了点生趣。 时序放下了刀叉,用餐巾擦了擦手,眼睛扫过管家——池北辰以为对方会反驳些什么,但是男人最终什么都没说。 “呃、好啊,当然好啊。”弹曲子不算是什么难事,而且他们能允许自己白天黑夜在庄园里制造噪音,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事儿了——他还能得到巧克力烤面包丁!他忍不住确认:“那我每天晚上都可以有一份巧克力烤面包丁吗?” 管家看上去有一瞬间心都要化了:“当然,我会和医生说说......等您身体再好一些,到时候就可以享受更多甜点了。” 池北辰高兴极了。离开餐厅后,他带着爱丽丝去花园里转了一圈消食。人造的夜晚已经降临,他不知道漆黑天幕上头闪烁的是星光,还是这处宇宙殖民地人造天穹正在通常运转时的信号灯。 他正要离开花园的时候,看到庄园一楼左侧尽头的窗户里亮起了灯光;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时序的办公室。哪怕昨天刚刚犯病,今天也得工作,真是敬业。 不过这不是他要操心的事儿,他需要考虑的只是今晚睡觉前要弹什么——这是他现在唯一重要的事!思考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觉得很满足、很幸福了。他当然可以继续弹《Think of Me》,但是他不确定公爵是不是真像是管家所说的那样喜欢这首曲子,毕竟对方音乐鉴赏的原话是“忧伤”“无用的”。 没品位的军人、大老粗、理科生!池北辰撇着嘴,想反正他们都没听过、听不懂,让我再来一首忧伤又令人酸掉牙根的《All I Ask of You》吧;同样都出自《歌剧魅影》,写着女主和她<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的爱语缠绵,柔情倾诉,从头到尾都因充斥着“无用的”的爱语。 但是他很快就收起了这个念头,干嘛要和人家过不去?而且医生不是说了,人听听音乐是用来治病的,他还是希望时序能够喜欢......音乐剧确实是比较小众的口味,要说大众最喜欢听、最爱听的音乐是什么类型,那必定是流行音乐。 当然啦,流行音乐也是个很广义的概念——或许是今晚饭桌旁的老派绅士给予了他灵感,他立刻想起了了一首非常经典的老歌:《Stand by Me》。 他回房间洗澡,吃掉女仆送来的药和巧克力烤面包丁,擦干净手,然后才坐到钢琴前弹奏这首《Stand by Me》。他弹了三遍,第一次磕磕绊绊,第二次勉强串起,第三次才算流畅。这首歌很适合夜晚听,旋律也很简单,而歌词更是没多么爱情的曲折温婉,反而更多的是一种抚慰坚定,请求爱人站在自己的身侧,支撑着走下去。 他弹完这首曲子,依依不舍地摸了摸钢琴那美丽的琴盖——如果不是它实在太大,他都想抱着他的钢琴上床睡觉了!他爬上床,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边缘还在敲动,没多久就滑入了平静满足的梦乡。 楼上的人睡着了,而在楼下那亮着光的办公室里,公爵并没有和贵族官僚见面工作,而是和医生安东面对面。管家给他们面前摆上咖啡,医生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看上去几乎要融化在这安静祥和的气氛之中了。 “我从来没听过这首歌,但感觉又有些熟悉——”医生说,“我平时很少听音乐。哼,这不都快成了异能者的特权了,最近非常流行的那种、充满合成器和电流声的时尚音乐叫什么来着?金属电子?迷幻摇滚?听名字就不是我的菜。但我挺喜欢这个......约翰,是不是庄园里收藏的其中一首复古歌曲?” “本来今天应该可以整理好所有的目录给池先生送过去,但还没抽出空来,”管家叹了口气,“但是的,和您一样,我也觉得听上去有些耳熟。” 他们共同把视线投向了坐在书桌后面的时序,毕竟公爵才是那个曾经天天接受音乐治疗的人。但是时序只是抬了抬眼皮,甚至没有回上一句“我没有任何印象”,就只是冷淡把谈论话题推回今晚的正题上:“还有什么关于异能者的事是我不知道的?——昨天下午他突然跑到办公室来,也是因为我们是适配者吗?” 他们都想起了昨天下午,就在这间办公室里,时序在时隔差不多一个月后第一次召集联邦军队的长官们开会听取汇报;会议繁琐又无聊,毫无重点,几个长官的无能发言着实让人生气,所以在会议中途,他的脸色变得非常不好看,开完会后就直接爆发了——一片混乱之中,那个穿着睡衣,头发乱翘,脸上还压着褶皱印子的男孩就突然出现在了门口。他看起来和他们一样茫然,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朝时序走了过去,并且成功地阻止事情的恶化。 “是的,”医生回答,“当然不排除他睡醒了下来看看的可能性......但是临床大约百分之十的适配者在精神接触之后会建立精神联系,简单来说,一人精神出现了剧烈波动,另一人会有所感应。” “那么,”时序问,“如果我死了,或者他死了,那另外一个人只是会有所‘感应’,还是会变成个傻子。” 管家和医生都被这个问题镇住了;适配者之间的精神联系听上去本该是一件有些奇妙浪漫的好事,但男人一下就把它变成了一个恐怖危机。 “呃,就我所知,那是一种非常微妙、脆弱,甚至不会被探查到的联系。百分之十,只有百分之十有这样的情况。我不能确定你们之间有没有什么精神联系,但我确定,如果池先生现在去世,您不会变成傻子,”医生不满地端起手臂,“但有您十有八九活不过一年。” 管家谴责地瞪了医生一眼,医生耸耸肩,表示他只是实话实说。 时序短暂地闭上眼;百分之十是一个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太小的比率。此刻他的图景里风雪肆虐,他向上望去,并看不到那片星空,他也察觉不到楼上那人此刻是什么状态,所以他无法对此下个定论。可惜,他不能再找请异能者的专家来调查,这不仅可能会暴露池北辰的异能,而再找信得过的专家或医生也需要花太多时间。 他讨厌这种不确定性、脱离掌握的失控感。 管家看着面色阴沉的时序。昨天下午的会议上,时序提到了自己即将结婚,对所有疑问和震惊的反应均未回答;而今天上午他也依照之前的安排,给几个媒体放出了消息——很快,联邦唯一的公爵、军队统帅订婚的消息就会传遍如今人类居住地的每一个角落。接下来,贵族订婚应当有订婚仪式,邀请众人来参加;宴会、美酒、<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与社交。但是显然,眼前的男人完全不打算这么做。 “他身体不好,无知天真,缺乏警惕心,”时序睁开眼,“鉴于他现在似乎成了唯一能救我性命的人,我想要确保他能安全——对我自己同样。” 他当然没打算让池北辰出去抛头露面,他甚至不在乎外面对这样一个默默无名却忽然登堂入室的未婚夫怎么看,门当户对?老顽固的观点。他们会蔑视、诋毁、嘲笑,别说对着一个男爵的儿子,对着当年刚从父亲手中接过爵位的时序都是如此——可这都不能动摇已成定局的事实分毫。 他要将其束之高阁,如锁入保险箱的机密文件。 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接触,就不会受伤。公爵庄园是安全的,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这点不会改变。 医生听懂了时序的意思。从医生的角度,他这回倒是点头表示了赞同。因为池北辰需要的确实是是稳定长久的康复治疗,不要被外界乱七八糟的事儿干扰。 这其中只有管家皱起了眉头。 “他......会是您的配偶。”一旦他们结婚,在联邦律法中,他们会分享权力,“而且他还是您适配者,千万人中的唯一,而且那几率还要再乘上百分之十!这意味着你们是......命中注定的。” 时序看向管家,声音变得低沉:“你想说什么?” “您应当——珍爱他。”管家谨慎地、诚恳地说道。 医生也在点头:是啊,当然了,这在他眼中看来完全是理所应当的事儿啊!有哪个异能者不珍爱自己的适配者,他们简直就是活生生的灵魂伴侣——虽然这次词听上去不那么科学——因为精神相容,他们只会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紧密,就他认识的寥寥几个适配者,都爱彼此爱得如痴如狂。 第16页 但是坐在书桌后的男人站起身来,手撑在桌面上,青筋绷紧:“这不可能。” “恕我直言,”管家绷紧了身体,“彼此珍爱——这就是结婚的誓言,您在向池先生求婚的时候就应该要做到的!” “不!”时序提高了声音,“我不会爱他,他也不会爱我!” 医生皱起眉头,表情又变得同情起来。而管家也站了起来,眼光中闪动着悲伤与关爱:“少爷,您应该试试看,你不是你的父亲,池先生也不是——” “闭嘴。”时序转过身去,“约翰,你应该祈祷的是我不像是我父亲那么愚蠢而盲目,而池北辰不像是我母亲那样野心勃勃!” 管家梗住了。 “而且,池北辰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简单。看好他——”时序做回椅子上,“如果他不懂贵族婚姻的道理,那你就该告诉他,管家,这是你的职责。” 管家动了动嘴唇,可公爵的命令使他双唇紧闭,发生在这庄园里的陈旧故事早早让他们心灵蒙上尘埃。他弯腰行礼,跟随着医生离开了办公室,留公爵一个人坐在沉沉死寂之中。 -------------------- *《Stand by Me》,由Ben E. King发表于1961年 现在话说得越大,以后打脸就越响。( 第14章 流行音乐 池北辰睡得不是太好,模模糊糊地,他似乎又听到那种轰隆隆的声音,像是云端沉重的雷鸣,一直在他梦中盘旋,翻动浑浊的海浪。早上醒来的时候整个身体沉重得不行,病恹恹地裹在被子里,提不起力气下床,因而错过了早餐。检测到他身体数据的爱丽丝叫来了医生,打了一针后,让他今天先好好在床上休息。 他在床上用的午餐,吃完又躺下,打算今天就这么颓废过去,完美和床融为一体。所以他和爱丽丝说,晚餐也别叫他下楼吃了。 帮他撤下早餐的爱丽丝却为他带来一个好消息:庄园收藏的所有音乐记录都已经整理完毕,他可以随时进行查询和播放。 池北辰瞬间跟打了鸡血一样从床上蹦起来,把睡意全抛在脑后,伸着手跃跃欲试:“给我看看!” 本来他是可以从爱丽丝手上投出的屏幕上直接查看的,机器人女仆其实本质就是一台非常高级的私人电脑,但池北辰还是觉得不习惯,那种对着女仆的胸口和脸盯着看的情形怎么看怎么怪异——所以他委婉的询问有没有可以给他自己操作的设备,然后把乐曲拷给他就可以了。 爱丽丝便从那长长的裙摆下拿出一个只有半个手掌大的立方体,放在他床头,打开后便在床边投射出一块可以随时调整大小和角度的屏幕——尽管只是在手掌上跳跃的光线,却可以精妙地捕捉到点击和抓取的动作,甚至可以被用手指捏取制作出立体的形象。 机器人女仆将储存在脑中的音乐名录拉到这块更大的屏幕上,然后池北辰就可以随意点击和查看了。 这未来高科技让池北辰好是膛目结舌了一阵。之前他们那个偏僻地方,令菲菲手里也有一个类似手机的电子产品,可以从里面拉出一面半透明的类玻璃屏幕,女人经常拿来发送信息,查看消息;那东西绝对不便宜,因为令菲菲很多次都非常刻意地拿出来,在宾客前炫耀炫耀——即便经常会卡顿和死机。 但这个——池北辰赞叹不已地尝试了那投影屏幕的很多功能;像书卷一样翻页、甚至模拟出钢琴琴键的播放器——这绝对是所有智能电子产品进化的极致,几乎没有任何缺点,除了......呃,他想写几个词或者曲谱的时候,这屏幕无法再现出任何手写的质感。 就在他尝试着端起手,在空中用指尖给这些熟悉的音乐重命名的时候,爱丽丝又递给他了一个类似的便携式pad,但那东西更加高级,不仅可以从仅有一指宽的灰色金属中拉出一片可供书写的屏幕,而金属本身还可以弯曲,不使用的时候能像是手镯一样穿戴在手腕上。 好家伙,他上辈子买过的智能手表在这东西面前简直像是一块板砖。 学习如何充分使用这些未来科技就花了他差不多一个小时,不过一旦学会了怎么用,听音乐和重新将它们整理分类就变得非常简单了——池北辰不得不说,公爵家的馆藏超出他预想,相当丰富:这里面收录了所有《歌剧魅影》的唱段,除此之外还有包括《悲惨世界》和《猫》的著名音乐剧;歌剧也有,但只有《茶花女》和《魔笛》两部保存到比较完整,其他的大多数都是一些片段。而剩下的,古典和流行对半——古典音乐这么多的原因,池北辰猜测大概是因为公爵治疗的时候可能更偏向于这些单纯乐器演奏的篇章,所以有刻意收集过;唯一让他感到很震惊的是,流行音乐却是比他预想的少得多。 那毕竟是流行音乐啊,就大众的接受度、通俗程度、传唱程度,无论如何都应该是流行音乐占据主流才对吧? 他很困惑地将这些他简单整理过的音乐推到一边,想要观摩一下未来世界的音乐到底是个怎么样的趋势;但打开网络后,他先被不断跳出的头条新闻给震惊了一下——《公爵订婚》《谁是新公爵夫人 贵族婚姻或者是真爱注定》《时家的统治是否将持下个世纪 贵族权力版图迎来变动》.......等等。 公爵订婚的消息显然在各地各处掀起了滔天的反应与讨论,但话题当事人这会儿才看到报道——报道里面没有他的名字,当然,这是公爵对他的保护手段,所以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公爵的订婚对象到底是谁。八卦小报甚至列了个名单,而池北辰在那名单第一位看到了之前出现在庄园、却被公爵完全无视的那个年轻漂亮的贵族女孩:名字叫做卫门惠,是卫门侯爵的最珍爱的孙女。 卫门侯爵就是上回在会客厅里那个拿着拐杖的暴躁老头,侯爵是仅次于公爵的爵位,而卫门家族并未有参军的子嗣,之所以能够拿到这么高的地位,是因为卫门家原来商人起家,发展到现在,撑起了如今联邦军工的半边天。报道上说,卫门家多年来一直保持着和公爵家的密切联系;卫门侯爵和上任公爵据说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地位相近、利益相关,也怪不得卫门惠会成为强有力的未婚妻候选—— 事实残酷啊。池北辰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扫到一边去,想:谜底甚至不是一个未婚“妻”。 不过,这些消息并不是他感兴趣的,所以很快他就把注意力移回音乐上,兴致盎然地准备鉴赏一下现在流行曲风。可随便点开几个榜单找了几首听,眉头却越皱越紧——这未来时间的“流行歌曲”乍一听确实很新鲜,曲子里充满了他闻所未闻的乐器,或者可以说新合成器?以及各种新采样的奇妙音色,非常有那种科幻未来的电子迷离质感....... 但是,这很难说是“音乐”吧?池北辰很困惑:这些都很难听出旋律感,人声演绎也很少,有些地方感觉更像是AMSR,听得他差点要睡着了。 他强撑起眼皮,搜了搜相关音乐的信息,才发现这果然是功能性大于艺术性的东西:现在,音乐治疗是异能者中之间很流行的一种低成本方式,而这些音乐——或者说声音更恰当——就是经过精心编排,通过一定程度的实验测试,旨在为异能者提供缓解精神焦虑,带来放松舒适的听觉感受。 他完全理解为什么这样的音乐会在异能者中流行,实用性在大多数时候都要优先于艺术性,如果它被需要,那它就绝对是流行的。但据他所知,异能者占据现有人口的比例非常非常少,绝大多数人类还是普通的,可为什么这样的“音乐”还是占据主流? 池北辰感到困惑——这些似乎是最流行的、占据榜单的“音乐”,他听不了多久就皱着眉头放弃了,只能在一些非常边角的地方搜到一些以人声为主的旋律,看起来比当年听什么死亡摇滚和重金属还要小众。虽然听起来,编曲和音色都很新鲜,但却仍然不是池北辰能够为之眼前一亮,大加赞赏的音乐。 音乐的历史可是人类文化的历史——这感觉就像是人类好不容易演化发展来的繁茂音乐文化一夜退化成史前文明一样。池北辰赶紧又搜了搜其他文化成果,比如游戏、电影、绘画、文学之类的,毫不意外,统统被封存冷冻,不再被重视。可能其中游戏和绘画算是待遇最好的领域,仍然在不断发展,但它似乎也不再是仅仅为了娱乐而娱乐,而被更多地应用在教育、科研,甚至是军事领域。 哦、对,军事。 池北辰这才有些明白了: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生理与安全需求是金字塔的基底,是人类生存最基本、最迫切的需求,只有这些被满足了,才能再去追求爱与归属、尊重、自我实现。而人类失去了地球家园之后,在这过分寒冷、漆黑又危险的宇宙中不断漂泊,挣扎求生,哪怕现在已经建立起了数个殖民地并有了高速发展的科技水平,但仍然面临着巨大的威胁——他脑子里的那本小说不就是最好的佐证?在故事开头,这看上去稳定繁荣的殖民地就被虫族毁灭了,人类又再次四分五裂,处在毁灭边缘。 第17页 先是生存,压倒一切的生存,其他所有都可以靠边站,更何况是这些虚幻的娱乐。 池北辰叹了一口气,把之前整理好的“古老”音乐拉到自己面前来;话虽如此,但是把之前所拥有过的这些辉煌美妙的艺术全都遗弃,着实是一种巨大的浪费,也让他觉得无比的惋惜。人类可是很短暂的生物,离开地球之后,那些记忆......对于故乡的记忆......摇篮曲的旋律和遥望星空的幻想,是不是终有一日全都会被彻底遗忘? 池北辰恍恍惚惚。这事儿听起来多多少少有点荒谬:穿越到一本科幻小说里来,结果成为了唯一一个还记得地球的人类? 池北辰深深地叹了口气,睡意不知何时被一扫而空,身体仍然有些沉重,太阳穴还被突然砸中的、莫名其妙的使命感和危机感搞得突突直跳。他想起摆在房间里的那架钢琴,转头问爱丽丝:“你有没有录音功能?” 爱丽丝当然有录音功能,甚至还自带降噪。但池北辰还想要调音设备、编曲软件——他脑子里还记着不少这里没有收录的歌曲呢,音乐剧,流行歌曲,甚至电影ost......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把记忆中那些旋律完全复原出来,但是管他的呢,没人记得、没人会纠错。 他又问爱丽丝:“你喜欢听什么样的歌?” 机器人女仆歪了歪脑袋,那张和人类一模一样的脸蛋甚至露出了困惑和茫然的表情。池北辰忍不住笑起来:“要我说,爱情歌曲。虽然公爵不喜欢,但是爱情可是所有艺术永恒的主题啊。” 爱丽丝捕捉到他的关键词,询问道:“需要我为您播放爱情歌曲吗?” “不用,我现在正打算去弹一首,然后看看你的录音效果如何,”池北辰掀开被子,缓慢地下了床。要弹什么又让他有些纠结,毕竟,要让他弹弹什么世界钢琴经典曲目,他可一个都记不起来,最多噔噔噔来几下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当然啦,公爵家馆藏早就已经有了这首。 池北辰把指头捏得嘎吱作响,坐在冰冷的钢琴椅上——爱情歌曲,流行歌曲,什么都行,只要能弹出来。 “......好吧,那就泰勒·斯威夫特吧。”最终他说,然后摁下了钢琴上的第一个音。 -------------------- 我选《champagne problems》,但是池北辰绝对会选《love story》哈哈哈哈哈 第15章 那边的先生 何塞伦还没进庄园大门时就听见了那叮咚作响的轻妙音律,进了花园,旋律就越来越清晰,让他步伐都情不自禁地变得轻快。进门后,他脱下帽子,让前来迎接的机器人女仆再那黑色眼球里射出的蓝色光线将他扫过一遍,同时好奇地问:“楼上那声音——是什么?” “是池先生正在弹钢琴。”女仆回答。 何塞伦愣了愣,心里想,倒真的是他之前太以貌取人,他们统帅这位年轻的未婚夫还真是一位贵族——毕竟能演奏钢琴的人可不多,这种笨重的古老乐器据说学习起来麻烦又繁琐,就算在这儿、在维纳斯,钢琴都是少数贵族过分高雅的爱好。 他面上挂着微笑,大概是被这音乐感染了吧,觉得今天说不定会收到什么意想不到的好消息。他穿过走廊,正要直接往时序的办公室去,却忽然听到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 “那边的先生!” 何塞伦的脚步停住了,惊讶地转过身去,在刚路过的会客厅的门口看到一个探出的脑袋——那是个洋娃娃般模样的少女,有着卷曲的金色头发和宝石般的绿色眼睛;眼睛紧张又拘谨地眨了眨,似乎才发现自己叫住的“先生”是一个年轻又英俊的军人。 “很、很抱歉,少校,”女孩看了一眼他领口,迅速分辨出了他的军衔——这可不常见,“我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好久了。刚刚带我来的那个高高的、长着络腮胡的老先生,说要我在这里等一等,但是我一直没有等到他......我不是不愿意在这里等,但是——”她仰起头来,脸上露出了梦幻的表情,“有人在弹钢琴。您是这庄园里的人吗?能不能带我、能不能请您带我去见见弹钢琴的人?这曲子真好听,我还从来没有听过......” 女孩噼里啪啦地说了好多话,让何塞伦愣在那里,好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女孩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羞恼地拍了一下控制不住的嘴巴,但她显然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又壮起胆子,想要靠近何塞伦。但脚一迈出会客厅的大门,门口的机器人女仆就会忠实地执行管家命令,将她拦住——女孩瞬间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连连退了好几步,同时求救般的望向何塞伦。 何塞伦这才像是找回了舌头和脚,赶忙走回会客厅门口,问:“你是谁?” “我——我叫诺雪。”女孩还在紧张地瞟那女仆,“是、是侯爵先生,他是我的资助者,他把我送到这里来,让我为公爵先生服务。” 何塞伦一下就想起了前天在这会客厅里气势汹汹的卫门尾,那老头子当时似乎带了什么砝码来和时序交易,还笃定地以为对方愿意用一段贵族婚姻来交换——所以,这就是那个砝码? 何塞伦难以置信地打量着这个花一般的年轻女孩。还好他知道年长的侯爵除了思想迂腐固执之外,为人还算正派,不会干出什么给孙女婚约对象床上送人的蠢事......退一万步来说,假如什么宇宙邪恶光线忽然让那老顽固变得龌蹉,那也该送一个没这么——没这么天真、莽撞的人来才对。 他不知不觉地把帽子抓紧了,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莫名其妙地焦躁起来,他望着那双绿眼睛——金色和绿色明明不是互补色,但二者出现在一处,却如此鲜艳明亮,令他难以转移视线。 “你,”他艰难地使用舌头,“是异能者吗?” “是的?”名叫诺雪的女孩眨了眨眼,天真又诚实,“我上个星期才刚刚去异能者管理局登记,到现在还不太敢相信自己是个异能者呢!他们说我的能力是治疗!” 果然如此。何塞伦了然——怪不得那时候的卫门尾那么自信又把握,治疗方面的异能向来稀少又珍贵,而在如今现有医疗水平无法对时序的精神疾病起作用的时候,使用异能者那奇迹一般的能力来进行治疗无疑是更好更有效的方式。 他问门口的女仆:“约翰在哪里?告诉他我到了,诺小姐也在这里。” 女仆冲他微微点头,半分钟后,它开口说:“管家请您和诺小姐到二楼书房来。” 这十有八九是公爵在二楼书房见他们的意思。何塞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不在平时的一楼办公室,但作为军人,他自然习惯于服从指令。他看向诺雪,说:“您同我一起来吧。” 女孩小心翼翼地绕开机器人女仆,走到他身边来,兴高采烈地问:“钢琴的声音也是从楼上传来的,我是不是有机会见见弹钢琴的人?” 何塞伦可不敢打包票,毕竟时序对待自己未婚夫的态度还是挺——他不敢妄下定论。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时序绝不会希望更多外人知道、了解池北辰的存在。 但身边那快活又好奇打量一切的女孩着实有些分散他的注意力,不做声的时候像是朵漂亮的花,但动起来的时候又像是小鸟,如果不是还记着礼仪和拘谨,恐怕都要因为这公爵庄园里奢华精美的装修惊得蹦蹦跳跳起来。 他们走到二楼的时候,钢琴声停了。诺雪一下就变得急切起来,当即循着声音消失的方向,提着裙摆就跑了起来。 何塞伦被她这样出乎意料的莽撞行为一惊,想要抬手阻止,可那美妙的、花与蜂蜜一般的金色芬芳就从他的指尖滑过,向着前头而去了。他的心脏鼓动起来,错过了阻拦的最佳时机,只能跟在后头忙不迭送地喊道:“诺小姐,等等,你不能——不能——” 但诺雪已经停在传出旋律的房间门口了。她还紧张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裙子,颇有一种要面见公爵的紧张感。可当她看清房间里那坐在钢琴前、正从机器人女仆手中接过一杯热水的弹奏者是什么模样后,她脸上就只剩下了惊讶。 何塞伦后一步跑过来,迟迟回笼的理智让他觉得羞愧和恼怒,所以他一把抓住诺雪的胳膊,皱着眉头斥责道:“这里是公爵庄园,你不应该这么失礼——” 他有点大声了,房间里的人听到门口声响,转过头来,何塞伦立刻微微弯下腰,“很抱歉,池先生,我们打扰到了您——我们这就离开。” 可诺雪不想走,她脱口而出:“等——” “等等——” 两个人的声音居然重叠了。何塞伦抬头将目光投向房间里的人,惊讶于对方居然也出声挽留。 ......池北辰坐在那里,同样膛目结舌地望着他们。 ——呃,怎么说呢,如果你看到你嗑过的cp出现在你眼前,你当然也会挽留的。 看那个女孩,金发蓝眼,衣着普通,面容姣好,最重要的是,还站在何塞伦身旁——虽然池北辰完全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遇见的、这距离小说正是剧情开始还有好一阵子吧?——可女孩一露脸,池北辰就意识到:那毫无疑问就是小说女主,诺雪。身世可怜的平民女孩,凭借着自己的努力、拼搏和热情,日后即将成为的响彻宇宙的偶像、以及未来的公爵夫人。 第18页 ——怎么说呢、开机甲的军人男主总要有个歌姬老婆,大概是直男科幻作品里某种通用公式吧! 何塞伦个子很高,身材又有着军人的厚实,但容貌却长得清俊俊朗,看着就像是大学<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里有口皆碑的校草男神,平时也只能在颁奖大场合和图书馆里见着;而诺雪身材娇小,巴掌大的漂亮小脸上有双猫似的大眼睛,可控制不住的小动作又显得过分活泼像小狗。一高一矮,一静一动,老天啊、他们真的好配——池北辰感觉自己脑袋里有好多个泰勒·斯威夫特手拉手唱着“Its a love story, baby‘ just say yes!” 他就说时序没有品味,爱情歌曲就是最好的!下次他要是弹《You Belong to Me》,小情侣能不能在他眼前啵个嘴啊? “真的很抱歉,”诺雪抓紧了手,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么失礼;哪怕这坐在钢琴前的男孩是那么年轻——成年了吗?看上去比她还小,可护送她来的年轻军人的恭敬态度昭示着对方身份的显赫——得到资助、又得到异能这事儿真的有点让她得意忘形了,竟然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地在公爵庄园里惹事,几乎要忘记了来之前侯爵那几乎是恐吓的嘱咐。 她懊恼地低头鞠了好几个躬,是对着池北辰,也是对着站在她身前的何塞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因为我在楼下听到了您的钢琴声,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旋律,所以想问问它的名字——” “《Love Story》。”池北辰回答。 诺雪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告诉她那旋律的名字;原来是叫做爱情故事!那轻快地、带着一点俏皮的节拍,夹杂着些许古典舞曲的韵律,正好像不断在舞步中靠近的两颗年轻的心。“很合适!”诺雪情不自禁地迈出了一步,“这是您写的歌吗?它真的很好听——” “不是,不是我写的!”池北辰吓得连连摆手,就怕泰勒女士从哪个疙瘩角落里跳出来拿吉他砸他脑袋,“呃、是公爵家里一些老音乐的收藏,我只是把它——弹出来。” 不过,嘿,你也喜欢泰勒,有品啊小姐!真不愧是小说女主,非常有音乐鉴赏能力,和那边嫌弃爱情歌曲的公爵完全不一样哇! 池北辰脸上的微笑都真挚了几分,抛去看到小说角色出现在眼前的惊喜,最重要的是,他也自己也非常喜欢诺雪。故事里的女孩一直都是个非常热爱音乐的女孩,后来凭借着坚持与努力,将自己的歌声送达至被虫族击溃、四分五裂的人类心中;说她是个普通“偶像”未免将其标签化,完全低估了她在小说剧情后期里的作用。 这女孩现在还拿羡慕的眼光望着他呢。池北辰哑然失笑:但你才是令人羡慕和尊敬的歌手哇。 在这公爵庄园里碰到一位能够共同欣赏音乐的人着实不容易,池北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诺雪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但他一点都不想放过这个能说说话的机会——奇妙的是,他面对陌生女性时候反射性的僵硬和紧张一点都没有出现,他能够很自然地和诺雪说话。 “你也会弹钢琴吗?”他邀请道,“要不要试试?” 第16章 幽暗玫瑰 诺雪涨红了脸,池北辰的友好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只能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不是很擅长。”她只在工作的地方学过简化版的键盘合成器,虽然知道原理是差不多的,但还是有对这样厚重乐器的敬畏。 池北辰点点头,故意引导着问:“那你也了解过咯?平时你会弹什么曲子呢?” 在诺雪激动地开口之前,他其实早就知道了答案——小说里写过,诺雪之所以狂热地喜欢着一些原来“古老”的地球流行音乐,是因为她在工作的那家音乐公司听过一首老旧的、被遗忘在库存角落的老歌,而那首歌令她惊为天人;她努力地想去了解歌曲的背景、旋律和歌词,但地球早已消逝,音乐随之衰落,她找不到答案,只能在那些落魄孤独的日子里一遍一遍地听着那首歌,在旋律中幻想着那遥远的音乐人曾经描绘的故事。 “是,是一首很古老的歌,叫做《Kiss from a Rose》,您可能没有听——” 池北辰笑了笑,在钢琴上摁下了几个音符,而诺雪刹时睁大了眼睛,震惊得好像连头发都炸开了。 小说里当然提起过诺雪这首最爱的歌曲;这首歌本身就有名,曾经还在在第38届格莱美捧回数个奖项——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小说作者喜欢这首歌;科幻小说写手嘛,当然也有热爱的科幻电影之类的,而这首歌恰好就是一部老旧蝙蝠侠电影的著名插曲。 池北辰微笑着低下头,弹奏起对他来说非常熟悉的歌曲,旋律倾泻而出,而等第一段副歌过去,一个极其美妙地女声情不自禁地跟唱了起来: “There used to be a greying tower alone on the sea(曾有一座灰塔矗立在海边) You became the light on the dark side of me (你变成了我黑暗面的光) Love remained (爱依然像), a drug thats the high and not the pill (无法治愈我的迷人心智的药物)... ” 池北辰听到那声音的时刻,都难以控制地走神而弹错了一个音,惊讶地朝后面望了一眼——诺雪又全然忘记了礼仪,像是被钢琴声诱惑一样,难以控制地双手捧在胸口,从何塞伦身后走了出来,迈进了房间。可她的歌喉才正如同海妖本身,仿佛被海浪拍打的沙粒彼此摩挲,潮湿,柔软...... 女孩长了一张可以说精致可爱、十分活力偶像的脸蛋,但是她的音色却如此具有反差感,这可是小说里从未描写过的细节!那嗓音与歌曲本身爵士与布鲁斯的老派风格如此适配,轻柔的演绎为更增添了迷幻的电子质感。别说池北辰有多么差异,就连房间门口的何塞伦都忘记了阻止,如被海妖歌声夺走灵魂的水手一般,呆呆地望着那全着钢琴走去、逐渐展开双臂,放声歌唱的女孩;阳光在那金发上汩汩流淌,如黄金的河流,洁白的皮肤上,花朵般地嘴唇一张一合,唱着: “Baby, I pare you to a kiss from a rose on the grey(宝贝,我将你比喻为幽暗里的玫瑰之吻), Ooh, the more I get of you, the stra feels (我越了解你,却越感到陌生)——” 她走到了池北辰的身边,他们的视线在琴键敲打中短暂触碰,无需更多的言语,音乐已是他们沟通的言语。 诺雪从未像这样尽情快乐地歌唱过。现在人们很少把这样的歌曲视作“音乐”,因为这没有作用、没有功能,不能像是那些最流行的“音乐”能带给异能者舒适与放松、甚至一个安眠的夜晚。这旋律是无意义的,歌词也是无意义的,人们从不会驻足去倾听,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在忙碌—— 但是,诺雪现在完全明白,这个弹着钢琴、有些瘦弱的男孩和她一样,明白这无意义的旋律背后的美丽,因而她如此迫切渴望地去展现自己——将自己所有对于歌曲的情感全部都唱出来——她知道这男孩会明白。 而池北辰也确实明白。 但是他还来不及陶醉——除了音乐与歌曲本身,现在、此刻,在房间之中,还有着其他更不可思议之事正在发生:池北辰很快就感受到了,随着诺雪的演唱,他能明显地感到自己从今早开始就沉重的身体变得轻快,不适感正在消退,视线也更加清晰——就像是音乐天使将他带到了毫无病痛的天堂。 诺雪将将手缓缓放下,从胸口中吐出最后一个音节,而池北辰也随之摁下结束的琴键。她显然还沉浸在激动之中,胸口起伏,睁大眼睛望着池北辰,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被门口传来的男人声音打断了。 “——我说的会客地点应该是书房,而不是我未婚夫的卧室。” 这声音瞬间使得房间里本来流淌的安详氛围凝固。池北辰“ 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站在门口的何塞伦也骤然回过神,脸色发白地抓紧军帽,转身后退向着大步走进来的时序弯下腰,连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管家跟在身后,也责怪地瞪了一眼何塞伦。 这走进房间来的陌生男人虽然俊美,但身上气势却太尖锐吓人,诺雪很快就意识到这应该正是庄园主人、她被送来此处的目的,慌慌张张地要提起裙摆行礼,结果动作却拙劣得差点摔倒,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身边的钢琴,却摁在了琴键上,发出好一声响亮又沉重的噪音,吓得她直接跪在地上了。 池北辰本想去扶,但他同时又察觉到走进门来的男人似乎有些焦躁,帮忙解释:“是我邀请他们、呃,进来坐坐的?” 诺雪几乎是整个人都伏在了地上,不敢发出什么声音;而时序扫了她一眼,正要命令什么,但他忽然一顿,双眼望着池北辰,上下打量着。 “......这就是卫门尾说的治愈能力的异能者?”时序眯了眯眼。 回答他的是站在门口的管家,扶了扶眼镜,将投射在镜片上的资料挑出重点:“是的。这位——诺雪小姐的能力是治愈,目前签约了一家注册于雅努斯殖民地上的娱乐公司。根据目前异能管理局的登记来看,诺雪小姐的异能不稳定,仍然出于开发期,但根据测试结果,她在进行表演时异能发动效果最明显。” 第19页 而听了两人的对话,池北辰这才从零碎的信息中拼凑出,诺雪今天会忽然出现在公爵庄园的背后原因......简单梳理下前因后果,应该是是因为卫门侯爵、就是那天拄着拐杖和时序争执的老头子,意外发掘了诺雪的异能,想用她来卖公爵一个人情,好和自己孙女结婚,但是被时序拒绝了。这事儿本来不成的,可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卫门公爵最终还是选择把人送了过来。 对于卫门尾和诺雪之间的关系,池北辰并不惊讶......小说里挖掘并资助了女主的人确实就是卫门侯爵,因为诺雪长得和他另外一位体弱多病、早年就去世了孙女有七八分相似,所以在一次偶遇时将其一眼记住,几次交往间,又无意中发现了对方具有异能。正是因为有了这层微妙的联系,后来在对抗虫族时,卫门侯爵意外死亡,其背后庞然的军工企业无人继承,被何塞伦钻了空子,为诺雪塑造了卫门后裔的假身份,又以未婚夫的身份登堂入室,将卫门的商业帝国掌控在手中,成为其成功的重要助力。 但这都不是重点——池北辰此刻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一件事:是啊、卫门尾要是发现了诺雪的异能,就应该像是这样把她带到公爵庄园里来,无论是为了想要缔结亲家关系、还是为了帮帮好友的儿子。 但是,小说里没有这个情节,诺雪从未见过时序,从未来过公爵庄园,她与何塞伦的初见也并不在这里,而是硝烟与破败的战场...... 那只会意味着一件事;不是卫门侯爵不想将诺雪带过来,而是将诺雪带来已经无济于事——时序在这个时间点上、此刻,本该已经......已经死了。 池北辰简直震撼、难以置信,脑袋里被这个推论轰炸得头晕目眩,差点也扶着钢琴按下几个琴键的噪音,恍惚着根本没听到时序叫了他一声——直到男人走近,一把抓起他的胳膊,皱着眉头问他:“不舒服?” “嗯?啊,没有,没有,”池北辰赶紧回答,“我感觉很好!那是她的能力?真厉害......” 池北辰的脸色看上去确实还不错。早上对方身体不适,叫医生来看了一回的事,时序早已知晓——他扶着池北辰坐下,手留在男孩的肩膀上,似乎都能隔着毛线披肩碰到那单薄低温的皮肤,然后他才重新面向何塞伦和管家。 “我没有感到有什么明显的效果,这种能力应该对精神不起作用。”他简单一句话,宣告了卫门尾这份送上门的礼物打道回府的结局,然后转身朝向门口,“而你、何塞伦,从现在开始,朱利亚诺代你的职务半个月。你可以走了。” 何塞伦从始至终就没有抬起头,所以池北辰也看不清对方脸上是什么表情,只听见少校回答了一声“是,我很抱歉,统帅”,而后就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令人胆战心惊的紧绷氛围使得呼吸都变轻了。 池北辰不会对随意时序惩罚自己手下军人做出评论,可他尴尬又愧疚:早知道就不抓着小情侣说话了!他应该清楚他们都是时序的客人,唠嗑也应该等他们都从时序书房里出来再....... 时序低头看向他,他以为也要被批评两句——但男人却说:“差不多是晚饭的时间了。”顿了顿,又加上半句,“一起?” 这不是个命令;搭在他肩上的手向他伸来。 池北辰迟疑了一下,还是带着点愧疚把手放了上去,任由时序将他带出房间。 但走了两步才惊觉诺雪还跪在原地。从始至终,时序都好像没有在意过她,好像她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捏了一下时序的袖子,回头看诺雪,一边说:“等一下,她、诺小姐还——” “约翰会处理她。”时序不容置疑地抓着他的肩膀,将他带出房间,低沉的语气中有着显而易见的不悦。池北辰用眼角余光撇见管家向着房间地板上好似还在发抖的女孩走去,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更确定了这男人确实心情不好的事实。 因为何塞伦的表现让他觉得失望?还是因为自己邀请了他们进房间?池北辰叹了口气,这事情确实是他做得不对,所以他同时序道歉,小声说:“对不起。” -------------------- Q:为什么公爵在二楼约见人? A:因为他也听到他老婆弹琴觉得好听不想下楼但他不嘴上不说。( 结果钢琴停了好一会儿也没见要见的人过来,就一层楼梯至于爬这么久吗,哎老婆怎么又开始弹了,出来看看——!特么的怎么都堵在我老婆房间门口——怎么房间里还多了个女的! ------- 《Kiss from a Rose》by Seal,也是欧美名曲了,是电影《永远的蝙蝠侠》的插曲。 无辜躺枪的原女主(瑟瑟发抖(哭 第17章 无意义 他们往餐厅走去,而同时池北辰还在尝试解释:“我不该——拦下你的客人,可我第一次碰到可以聊聊音乐的人,所以就忍不住......真的对不起。” 时序为他拉开椅子,他坐下了,然后听到对方说:“你也是这庄园的主人;你不需要和我道歉。” 池北辰愣了愣,抬眼盯着身后握着椅背的男人;对方听上去像是在解释自己没有在生气,但他明明感觉对方有点生气——呃,这真的好像那种我说我不生气,但实际上我还是有点生气的情侣对话——倒不是说他不想做面对甜蜜情人不解风情的直男,最主要是对方完全不是什么好打发的“甜蜜情人”。 但是他也没从时序身上找到什么特别明显的情绪变化,刚刚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似乎只是错觉。 随着二人入座完毕,美味的餐点被女仆一一端上,他也就闭上了嘴,专心致志享用着美食——更别提现在他感觉身体状态不错,胃口大开,多吃了两勺肉羹和奶油汤。 正餐结束,甜点被端上来,而管家又不在,他便忍不住伸手向第二盘甜点——时序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池北辰本该赶紧收手,但是看着时序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竟然僵持着、慢慢地、又把手往甜点盘子那边伸了一点。 男人的表情一顿——时序当然没有想到有人会这么明目张胆、毫无不掩饰地在他眼皮底子下搞小动作;但仅仅只是为了一盘巧克力烤面包丁。有人就为了这么一盘巧克力烤面包丁要违逆堂堂的公爵殿下。 池北辰的手指都要够到盘子边了,就差一点,就能把食物扒拉回自己旁边——时序无奈地把手往上动了动,握住了那偷食物的爪子:“吃多了晚上又会吐了。” 但管家昨天说他可以多吃一份的哇。“我今天感觉好很多了。”池北辰解释说,“只吃半份。” 时序仍然抓着他的手,像是一松开,池北辰就会直接伸手把面包丁抓进嘴里。“不。”他言简意赅,让机器人女仆上前收走食物。 池北辰让他抓着,这会儿心里才松了口气:看来时序是真的没生气。 当然,公爵怎么会和他未婚夫计较这种小事。结束晚餐后,池北辰仍然没见到管家,没能争取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甜点。也不知道诺雪去了哪儿,他就想回房间看看;和他一起走上二楼的时序本应该回他的书房,但看着他找人的模样,皱了皱眉,也直接走进了他的房间。 钢琴的琴盖还没盖上,一切似乎都还保留着他刚离开的样子。池北辰转过身,想叫爱丽丝来问问,但一转身,就看到男人又面无表情地坐在了上次他坐的位置,只是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奇怪——池北辰这会儿才迟迟觉察到不对劲来:我为什么又会觉得时序在不高兴? 不知道原因,他迷瞪瞪地站在钢琴旁边,脱口而出:“你不喜欢诺小姐吗?” 但她可是何塞伦未来的老婆啊!你怎么能不喜欢呢? 时序却拧起眉头,觉得他问了一个很荒谬的问题;卫门尾年纪也不小了,那有用的治愈能力自己留着不好吗,送给他的原因——当然是为了讨好他。 那老糊涂在那天联姻的打算化为泡影之后,做了一件十足的蠢事:大概是觉得他不会留下后代,而时家的爵位与庞大遗产将无人继承,所以他将目光瞄向了地位仅此于池家——同时如今还逐渐与公爵权利针锋相对的殷家,并亲自去拜访了两次。这是太明显的不满行为,释放出的却是两家世交不和的信息。虽然卫门尾大可解释说是为了下次大议会的时候,能够多为H.A.新机型开发再宽限一段时间,或者再争取一些投资支持,但时序对那老头的算盘一清二楚:卫门尾的儿子是个肥胖无能的废物,唯一剩下指望也只有那位只有长相还过得去的孙女。年纪渐长,那布满皱纹与白发的脑袋也逐渐变得迂腐,满脑子只有对于权力与继承的忧愁。 大概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去拜访殷家这件事根本没有预想中做得那么隐秘,已经被时序所知晓,卫门尾前几天好几次想再上门拜访,却被管家统统拒绝。这下卫门尾才真的慌乱起来,只能忙不迭送地献出这份礼物,再表忠诚。 第20页 所以——他无知的未婚夫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这“礼物”?这带不来任何意义,而只是显得尤为荒唐和可笑。 数十年前,还是一头黑发的卫门尾和他的父亲一起漫步在花园里,时常会亲切地送他一些精巧的机体模型,那是他童年时唯一被允许拥有的“玩具”。他曾那么高兴欢喜地将它们......但现在,卫门尾于他不再是长辈,而他于卫门尾也只有尊贵的“公爵”与可怖的“统帅”的意义。 “......你不能让外来的陌生客人进入房间,”时序说,“你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和目的。” 池北辰听了后,脸上浮现出十分的忧虑,就像做错了事、因而对未来更加忧愁的小孩——不知为何,那让时序更觉得不高兴了。池北辰什么都不知道,他本来也没打算让他知道,这些利益关系与复杂关系。但成为他的未婚夫,就意味着总有一天对方将不得不知道而到那时候......正如那些被丢弃的、过时的模型,一切都将变得不同。 “我知道了,”池北辰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似乎有点欲言又止,“.......你想喝点水吗?呃,对不起,但诺小姐唱歌是真的挺好听的。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那我弹点别的?”他看向窗外,已经是晚上了,管家让他在睡觉前弹上一支曲子。 “......”时序沉默了片刻,“不,就弹那首曲子吧。” 池北辰愣了愣,没有预料到对方会这么回答,他坐回到钢琴前,摁下琴键。 时序向后靠在椅子上,闭上眼,想着:好听?或许是吧,但那应当是因为从未听闻的新奇。他知道“音乐”是什么样的,在一些异能者身上会起到作用,所以之前卫门尾才会去收购娱乐音乐公司,将他们的专业能力用在机体的内置音效上,以增强驾驶者的专注与稳定性......但那对于时序从未有效,而有时候甚至还起过反效果,医生对此有过解释,但他早已不记得那些冗长的说辞,最终只是让人翻了又翻,找了又找,从庄园的收藏中找出了这些古老音乐,给他制造一个并非完全寂静、但声音又不会对他产生干扰的环境。 他未曾觉得这些旋律“好听”或者“不好听”,对他来说只有“有用”和“无用”。 那女孩唱:Ive been kissed by a rose on the grey(我曾经被一朵幽暗中的玫瑰亲吻)。 但这是一句根本说不通,没有现实意义,而只有矫揉造作的情感怅惘的歌词;一朵玫瑰不可能去吻一个人。 叮咚的旋律在安静的空气中回旋,医生说,音乐治疗对你有点好处......这里谁是医生?我是,所以听我说,只要能让你不反对的,都是有好处的——而且你的未婚夫擅长,那对你来说就是适合的、需要的。 但他需要的不是这个。时序捏紧了座椅扶手,那女孩的歌声在他脑海里回荡,飘得越来越远,几近失真,反而更像是机体里那无机质的指令音......“出击准备,请。”公爵的儿子,就要成为公爵,流着一样的血,一样的出色,一样的怪物!玫瑰被扯烂,在碾碎和尖叫中散发出过分浓郁的香味,那憎恶的瞳孔之中倒映着他自己,他看到他自己;那让他的太阳穴像是贴上了滚烫的枪口,突突跳个不停,视线边缘开始泛白,如同不受控制、毫无知觉地走入一片灰暗的迷雾—— “——爵!时、时序!”有人抓着他的肩膀,大喊着,“时序!” 时序猛地一眨眼,回过神来。但迷雾仍然未完全从他的眼角褪去,还不断在耳鸣中窃窃私语,嗤笑着引诱他.....走向幻觉、走向黑暗。 所谓精神幻游症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好差,我现在去叫医生来!”钢琴声早就停了,池北辰焦虑地站在他的面前,手还放在他的肩膀上——男人身上的突发情况着实把他吓了一大跳,他从来没有见过对方那么苍白的脸色,双眼紧闭,他抓着人的肩膀想要把人晃醒,但根本晃不动,手下的触感跟冰冷的硬石头没什么两样,一眼看上去真像是个死人。他现在真的很怕时序突然什么时候就死了! 爱丽丝已经从外头飘进来了,它本来是对时序无意识捏坏椅子扶手这事儿起了反应,却被时序误以为是来叫医生的——时序反手抓住了池北辰收回去的手,低吼了一句:“不需要。滚!” 机器人僵硬地停在原地,接着立刻就按来时远路飘出了房间。池北辰都还来不及把女仆喊回来,就被手臂上的刺痛拉回了注意力。 时序用力地抓着他的胳膊,贴着他的手腕,如果不是他未从紧贴的皮肤上感到任何异样,他会以为时序在发抖——呃,发抖?他到底在想什么?池北辰难以置信,时序看起来明明是世界上跟“发抖”两个字最不沾边的存在。 他的手臂一定又被抓出淤青了,眼下的场景似乎又回到了昨日的一楼办公室,他面对发病的时序——不过他觉得眼前的男人情况虽然看起来不太好,但是应该还没有上次那么糟糕。 他已经放弃去想自己到底为什么“觉得”,为什么“知道”......他就是知道,好吧?如果他的感觉是错的,老天,那就祈祷管家和医生赶快过来一趟,公爵这么重要的一个病人,这栋先进的未来庄园总有点别的什么监测公爵生命体征的装置吧? 但谁都没有来。池北辰忧心忡忡地望着空空荡荡的门口,只能继续问时序:“你还好吗?要不要喝点热水......是不是会躺下来比较好?” 最后一句话似乎打动了时序,他松开了一只手,摁着扶手站了起来。男人腰板挺直,没有丝毫摇晃,但是动作有些缓慢,双眼看着远方,却似乎没有很好的聚焦——池北辰很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大概是因为他也瞎过眼睛吧,所以他立刻就扶住了对方,充当一个人型拐杖,把人带向卧室。 距离最近的是他的卧室,如果是为了公爵,他一点也不介意对方躺一躺自己的床,他可以去睡客房;再说了,这庄园里的所有床,公爵当然都有资格躺。但是走到了床前,他却惊讶地看着时序没有坐到床上,反而伸手他摁着坐在了床边,同时自己扯了一把椅子过来。 时序说:“躺下。” 池北辰当然没有躺下,而是迷茫地看着时序,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啊?” “......我要和你进行精神接触。”时序的额头上绷着青筋,但他毫无表情,重复了一遍,“现在,躺下。” 第18章 灰色幽灵 池北辰乖乖躺下。 他不是第一次和时序精神接触,但之前的经验其实也只有一次;就是他们初见时候的白色病房。他至今仍对自己是时序适配者这件事没什么实感,但他很清楚适配者之间的精神接触是精神幻游症的唯一解药——小说里就是那么写的,所以那天时序在办公室犯病的时候,他才想要去和对方进行精神接触。但大概是他提出的时机不太对,时序拒绝了他,后来还来他的房间,坐在钢琴对面批评了他一顿...... 现在确实是个合适的场合。池北辰吃饱喝足,状态也不错,时序还让他躺在床上,免了上次那样精神接触完直接鼻血直流地昏倒在椅子上。 他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肩膀,转头看向时序;而时序伸手向床头灯的按钮,和每天晚上睡觉前爱丽丝过来将灯摁灭不一样,时序将食指摁上去,然后向右转动......是指纹解锁吗?随着对方的动作,池北辰惊讶地听到空气中穿来一阵低低地沙沙声,穿透性极强,就像是一双手直接穿过头皮,按摩在了脑子上——他今天上午刚听过类似的声音,和当下流行的“音乐”非常很像,但是没有那么多起伏变化,更加直接......哦,不对,这声音他听过,他在那个白色的病房里听过的,但是当时的声音没有这么大,更像是海浪拍打着脚背。 时序拉动椅子,前倾身体,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男人的膝盖几乎都要贴在床边了,阴影投在池北辰的脸上,他在灰暗中看到那双金色的眼睛,从高处俯视着他,注视着他,说:“闭上眼睛。你来过我的图景,你知道你会看到什么,所以现在,想象它......” 想象那高耸的雪山,并非纯白无瑕,而矗立在自身的阴影之中,风暴肆虐,覆盖冰雪、岩石、苔藓和攀登之人的尸体。 池北辰在睁开眼睛之前先打了个寒战,反射性地裹紧了身上的厚厚外套,在一片灰暗的风雪之中低头勉强看清自己身上穿着什么——哦,这么好,这次居然还有外套,这外套是哪来的,他自己想象出来的吗?那他能不能再拥有一个围巾或者口罩?风雪刮得他睁不开眼,只能抓紧帽子和领口,低着头,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地中向上攀爬。 毫不夸张地说,他这辈子最大的运动量也就不过如此。但在图景中的爬山算是真的爬山吗?池北辰驱动着他沉重的腿,在喉咙里尝到腥味;图景里的运动量算不算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要被冻死或者累死在这儿,那就是真的死了。倒下,死去,意识陷入黑暗,大脑活动停止,现实的肉体自然也会迎来死亡。 第21页 池北辰在一块凸起的黑色石头下面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再继续往上爬。好消息是,这次的风雪似乎没有上次那么大,他觉得自己应该会比上次更快地爬到山顶——但是上次花了多少时间才爬上山顶的,他一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没有尽头地爬、爬、爬,最后身体都无法支撑,倒在雪地里,他的部分脚趾、耳朵,甚至鼻子可能都已经被冻得坏死,但还是挣扎着四肢并用地往上爬了很久,才终于到达。 小说里说过,图景是人的意识活动的映射,所以池北辰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应对的终极方法,那就是:不要放弃。这里毕竟不是客观的现实,只要他的精神没有放弃,没有屈服于死亡,那他就会活下来,活下来就是胜利。 池北辰呼出一口雾气,继续闷头往上爬,并在心理上为了一场持久战做好了准备。但是爬了一会儿,他就震惊地在雪地里碰到了人——一开始他还以为那道漆黑的影子是个石头或者山洞什么的,准备走过去再休息一会儿。在这能见度可能不到五十米的雪雾之中,他直到走到很近的地方,揉了揉眼睛,才认出来:老天,那是时序! 池北辰穿着一件厚厚的外套,但时序却还穿着吃晚餐时那套居家服,黑色衬衫和长裤,披着一件深褐色的翻领外套,站在灰白色的雪里,就像是一道鬼魂。 不过池北辰低头时,看到了他脚边那没完全被大雪覆盖的脚印,不完全是从下到上的方向,反而是从左到右的。 他想问,你怎么在这里?但随即反应过来:当然啊,这是时序的精神图景,他不在这儿能在哪儿?只是他上次没有看到过对方,哦,可能是因为那时候时序病得太严重了...... 时序伸手扶住脚步踉跄的池北辰,问:“你走了多久?” 池北辰往下面来时方向看了一眼,估摸着:“差不多二十分钟?”在图景里讨论时间有意义吗? 时序再问:“还能走吗?” 池北辰不想张嘴了,刚一张嘴就吹进来好多冰碴子,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时序停顿了一会儿,才说:“那,走吧。” 他们继续向上攀爬。 本来时序走在后面,看着像是怕他体力不支,在后面好随时能够帮助他;可走在前面开路也很费体力,时序看他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走一步路要花上几分钟的模样,又改变主意,走到了前面去。 但他们行动仍然没有快起来,时序走几步就要转头等一下池北辰,最后干脆抓住了对方的手,好随时能帮他摆脱深深的雪。 池北辰的手摸上去很冷,时序就打算脱下外套给他——“不用,不用,”池北辰震惊极了,连忙摆手,“你不冷吗?你穿得这么少?” “这是我的图景。” 哦,也对。池北辰几乎脱口而出:“那你——”能让风雪小一点吗? “什么?” 池北辰咬住舌头,刹住了车,赶紧随便换了个话题:“——你、呃知道还要爬多久吗?” 话说出口后,他才意识到这问题和前面一个区别根本不大;这确实是时序的图景,但如果时序能停止风暴,露出晴天,安闲地在山顶看风景,那他也不会饱受病痛折磨——图景的失序代表着时序的失控,这就是池北辰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 但时序显然没有在意他这扎心眼的问题,如实回答道:“我不知道。” 池北辰愧疚地安慰他:“这里,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情况要好一些,我觉得应该很快就会爬到山顶了。” 时序凝视着那缩在帽子里,被冻得几乎失了唇色的惨白小脸,无法开口告诉对方,其实在他到来之前,他从未登上过这雪山山顶。有的异能者会花很长时间呆在自己的图景里,但他几乎从不那么做,而被迫来到这里后,也只能徘徊在这灰暗的风雪之中。 所以,这里真正的引路人其实是池北辰。时序甚至完全不知道池北辰到底如何能在这能见度极低、四面围困的风雪中找到向上爬山的道路的,环视四周,他只能看到一片又一片的混沌。 他没开口问,因为一阵寒风刮来,他们不得不彼此支撑,紧闭双目和嘴巴。不过,如果他问了,池北辰会给他很简单的回答:是靠脚下的感觉来分辨的,虽然变化很细微,但上山和下山是两种不同的体验——然后还有视线,虽然能见度很低,但他总觉得有些地方比一些地方更暗,更暗的是山下,更亮的是山上,他就是靠这样模糊的直觉来分辨方向的。 池北辰觉得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要他说,时序的存在才是更重要的事,因为他觉得对方出现在之后,爬山一下变得轻松了很多。就像现在,这阵寒风之中,时序将他护怀里,背对着烈风,蜷缩在雪中,形成了一个狭小却令人安心的温暖空间。 而且,时序的手心还是热的。在这寒冷彻骨的世界里,任何一丝热度与温暖都是不可思议的奇迹,而时序居然还能把牵着他的右手捂热了。 烈风过去,他们继续向前,池北辰忍不住开始思考,到底怎么样才能自然地把另外一只手也给时序让他捂捂...... 然后——池北辰体感上觉得他们又走了大概四五十分钟左右,脚下的路忽然开始变得平缓起来。 他非常震惊:“我们好像要到了。” 时序还没做反应,池北辰就按耐不住激动往前跑了起来,像是所有的力气都重新回到了身体里,时序一个没抓住,就让人跑到前头去了。 到了?怎么可能,他们明明还没有走多久......时序还以为池北辰是冷出了什么幻觉,但也只能跟着大步跑起来。风吹着雪花扑到脸上,带来刺骨的冰凉,他不得不眯起眼睛,防止雪吹进眼睛里,同时伸手向前——直到终于把那细瘦的胳膊抓回手中。 但风雪消失了,小腿也失去了厚厚冰雪的阻碍,他一脚踏上了平地。黑色的石头,白色的残雪。他在震惊之中睁大眼睛,在凝结冰霜的眼睫之下,望见了前头那张充斥着喜悦的脸庞——血色重回到池北辰的脸上,那双瑰丽深邃的眼睛倒映着穹顶之上、包裹着他们二人的深邃星空,就连那原本苍白的嘴唇都找回了颜色,就像.......就像—— “真的到了!”池北辰兴高采烈地反手握住他的手掌,用力地晃了晃,大声欢呼,“我们爬到山顶了!”他瞥了一眼交握的左手,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看起来更高兴了,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舔了一下嘴唇,抬眼看向时序:“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看风雪已经停了。是不是好一点了?” ——就像一朵玫瑰。 脸颊上的冰霜融化,打湿了时序的嘴角;男人垂下眼,移开视线,才能够慢慢回答:“......嗯。好多了。” 第19章 雪花球 池北辰从沉沉睡眠中醒来的时候,那把椅子还留在床边,但椅子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打着呵欠,慢慢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意外觉得今早浑身神清气爽的,甚至比昨天刚刚听完诺雪唱歌时候的状态还好。是因为昨晚的精神接触?池北辰非常惊讶,毕竟上一次他和时序精神接触的时候,小命差不多都丢掉了半条,但这一次却可以说是无比轻松了。 爬山的过程虽然辛苦,但景色真的很不错,池北辰特别喜欢在那雪山山顶上向下眺望时,那连绵一片的白色起伏,像是沉默的巨人,又像是孤寂的海洋......那是失落的地球景色。恐怕除了在失序的图景以外,生活在人造殖民地上的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目睹。所以他觉得他可以坐在那里一直一直没完没了地看下去。 爱丽丝从门口飘进来,给他带来了热水和早上的药。洗漱完以后,他难得愉快又精神地准备下楼去吃早餐——但是走到了餐厅门口,他才知道时序出门了,不在家。 管家殷勤地帮他拉开椅子,布置餐具。隔着老远就能看到长者嘴角的弧度从胡子下露出来,心情好得不可思议。 ——当然了,今天一早的时候,公爵没有从自己的卧室,而是从池北辰的房间里走出来,而对方的神态......可以说是这两年来,约翰看见时序状态最好的一次,好像所有病痛都已经彻底痊愈,失控与痛苦全都消失殆尽,就连医生过来常规检查的时候都是一愣,随即啧啧了两声,说:“我早跟您说了吧?他就是你最好的药。不舒服赶紧找人家,这不,效果多好啊。建议你们每天都睡——精神接触一下。” 时序给了医生一句“闭嘴”,然后穿上外套,出门去出席小议会了。 这应该是他今年第一次去小议会,估计能惊掉所有长老的眼睛。毕竟公爵病入膏肓、性命垂危的消息都已经传了几个月了,就连前日宣布订婚时候,都没能抹去下头许多贵族的怀疑。 所以管家当然高兴,目送时序离开的背影,还忍不住抹掉了眼角一点湿润;谁能想到半个月前,男人还躺在病房里昏迷不醒,生死不知呢。 而把所有这些奇迹带到庄园里来的,就是眼前坐在餐桌前的池北辰。 第22页 池北辰得到了一盘热腾腾的、点缀着新鲜水果的巧克力烤面包丁。 “公爵晚上肯定会回来和您一起用晚餐的,”管家把沙拉和热汤放在桌上,看着男孩因为甜点而闪闪发亮的眼睛,“还有另外一件事,想要征求您的意见——您还记得昨天的诺雪小姐吗?” 池北辰忙不迭送地把热腾腾的食物往嘴里塞,听到女主的名字,立刻抬起头来。管家继续说:“虽然她的能力似乎对公爵不起作用,但是对您的身体有一些好的影响?所以安东建议说,让诺雪小姐每个月定期来拜访您几次,您看是否合适?” 池北辰被惊得呛了一口,手忙脚乱地喝了口茶才咽下去。他忍不住问:“时——公爵同意了吗?”那人昨天晚上还一副非常不高兴他让诺雪进房间的样子呢! 管家脸上的笑意愈加慈祥:“公爵本来是想让诺雪小姐离开的,但听了医生的建议后,还是让我来询问您的意见。” 他的意见当然是没问题,好啊,太好了啊!池北辰高兴得都能多吃一盘巧克力烤面包丁了。 完美的早餐结束后,池北辰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去花园里散步消食。在花园后的玻璃房里,虽然又错过了莲花开花的时刻,但这回三位植物学家正巧都在。除去上回见到的那位年长的女科学家,另外两位都看起来很年轻,应该也就二十出头,对这个出现在公爵庄园里随意晃荡的年轻人非常惊奇。 因为他们都很快意识到,这位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年轻男孩恐怕正是这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的公爵未婚夫。如果不是管家笑眯眯地跟在身边,他们肯定控制不住好奇心,有一箩筐问题想冒犯。 而看着两位年轻人,池北辰又想起了之前说的那个什么奥拉夫学院,忍不住偏头问管家,那学院在哪里,不知道有什么入学条件? 而约翰望着这男孩,心里忍不住升起一阵怜惜;池北辰对于常识的缺失更彰显了他过去悲惨经历的影响......上次见到年长女科学家时本能的躲避就很能说明问题了,而且面对年轻的同龄人,池北辰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主动攀谈的想法,对植物的兴趣都比对陌生人更多;医生评价过,典型的童年创伤症状。 不过,正因为如此,池北辰对第一次见面的诺雪表现出来的亲近才如此令人惊讶——就连管家都忍不住怀疑,池北辰对诺雪是不是有点......那个意思;毕竟诺雪是个很漂亮的年轻女孩。但听了他转述的医生却觉得这是件好事,暂且不论诺雪那珍贵的异能,正常的人际交往本来就是池北辰所需的东西,无论是初恋还是友情。所以本着正直的医者仁心,他哪怕顶着时序可怕的视线都要帮那差点扫地出门的陌生女孩说话。好在,时序最终还是铁着脸让步了。 池北辰要是知道了庄园里的男人们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经历了这么多弯弯绕绕,肯定要笑出声。诚然,他也知道自己因为母亲的虐待而有些难以控制的症状,但对诺雪——他才没那个想法呢,那可是属于男主的女主!他之所以亲近诺雪,仅仅是因为在他眼中的诺雪并不是一个“陌生人”。 管家带着他离开玻璃房,带他走到花园里一座凉亭里坐下。一个机器人女仆已经站在那里了,铺着桌布,倒上一杯热茶。 “奥夫拉学院在朱诺,”管家为他拉开椅子,同时说到,“我记得您的家乡在马尔斯,马尔斯是人类如今唯一一个卫星殖民地,环绕着的行星奥古斯都是一个取之不竭的矿产地,可惜根本无法居住,所以才挑选了马尔斯,在上面建立聚集地。卫门侯爵在那里可有着很多很多产业,想必您也见过。” 池北辰见过吗?他百分之九十的生活都被困于那个贫瘠的小庄园里,于是只能尴尬地冲管家笑笑。 管家只能继续说下去,因为知道池北辰对很多常识没有概念,还让女仆在手中投影出几艘两搜船只的模型:“朱诺——朱诺和雅努斯一样,都是早期人类离开地球时搭载的大型船团。”那些巨大的殖民船团模型像是倒下的热气球,前头大而圆,尾部则是推进器,背部则是透明的天穹,“据说是为了纪念那些勇敢进取的人们,所以才把最高的学府奥夫拉学院设置在不断移动的朱诺船团上。那里最发达的学科主要是遗传与生物学、物理、化学和异能研究,如果您想要去参观旁听,只需填写审批单即可,但要真正成为学院的学生,需要经过推荐和考试......只有很少的精英能获得那样的资格。” 哦,懂了。池北辰想:顶尖理科院校是吧,符合实用的风格,但是基本与他这样的文科生无缘了。 管家敲了敲眼镜架:“现在从我们这儿到朱诺,预约迁跃门的话大概要一周左右。” “一周?”池北辰有些惊讶,这时间要比他想象得久些。 “从马尔斯到这里来的话就不需要那么多时间,两边的坐标都是固定的,只要不是意外情况,一天就可以直接往返。”管家贴心地介绍道,“您上次是迁跃过来的,还是坐穿梭机?” 这勾起了池北辰的回忆,他还记得令菲菲付钱让两个高大的工作人员把他拖进那窄小的、充斥着异味的钢铁空间,紧接着就是天旋地转的呕吐感——直接通过定点的迁跃门是一眨眼的直达,同样的,价格也稍显昂贵;令菲菲给他安排的当然是穿梭机,那种顺风车一样搭载货物和去不同地方的乘客,多次迁跃后才到达目的地的交通工具。 管家也看出来池北辰脸上的不适,说:“看来是穿梭机。” 明明感受一下科幻小说里最常见的超光速航行——迁跃——是不少人都梦寐以求的事儿,但池北辰当时以为自己要被贩卖、变成奴隶或者抓去做什么生物实验,又惊又怕,浑身不适,完全无法去体验那种惊喜感。 但也不是没有留下好的记忆——唯有一件事情,他记得很清楚:穿梭机即将停靠终点站时,他正抱着垃圾桶大吐特吐,听到旁边座位上的人们此起彼伏的惊叹,便抬起头,透过三指宽的狭小窗户望过去,看到......一个悬浮在黑暗之中、晶莹剔透的雪花球。 这就是维纳斯,如今星际联邦的行政与军事中心,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人造卫星。 整个星球外表上亿片透明光学材料所笼罩环绕,白天呈现出拟态的蓝天,而夜晚则自动变得透明,其重力制造点的球体中心则伸出二十四条白色长柱,而以其为轴心,不分上与下,无数座精妙的建筑物依据最精妙的立体城市规划攀附蔓延,尤其在透明的夜晚,城市与港口的霓虹灯不断闪烁,远远望去,正如凝结了一片巨大雪花的玻璃球。 公爵的庄园就坐落在这片雪花的边缘,所以白日与晚上几乎看不到天空横贯的柱体,而只有最纯粹的天空颜色。蓝天或许是假的,但星星确是真的。 星星永远在那里。 热茶喝了,天也聊了,池北辰打了个呵欠,慢慢地跟着管家走回庄园,回到房间里整理了一会儿乐谱,中午喝了碗粥,然后就忍不住瞌睡地爬上床睡午觉去了。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再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都已经自然地暗了下来。 爱丽丝适时地进来,请他去楼下吃晚饭。他问:“公爵回来了吗?”爱丽丝回答:“是的,公爵一个小时又四十七分钟前就已经回到家中。” 下楼时他正巧碰见之前在何塞伦旁边的那两位年轻军人从大门离开——似乎是叫朱利亚诺和,呃,什么来着,BB?他没看到何塞伦,可怜的男主应该还在处罚期。 他慢慢走到餐厅,见到了正在喝茶的时序。 时序——天啊,池北辰猝不及防地瞪大了眼睛——穿着一身军装。横贯胸口的绶带绣着金线,比常规的军服多了一丝庄重与奢华,但裁剪风格仍然是属于科幻未来的极尽简约,服帖地勾勒出那宽肩窄腰、近乎完美的身体线条...... 池北辰脑子里胡乱地想着,啊军装真不愧是男人的杀人利器,公爵本来长得就足够优秀了,再穿这一身——坐在复古装潢的深色长餐桌后,看着是一副摄人心神的古典油画,实则是一枚核弹,能把人炸得灰飞烟灭。 正灰飞烟灭中,他模模糊糊似乎听到对方在叫他的名字,茫然地盯着那军装领子,说:“啊,什么?” 时序顿了顿,大概是第一次碰到有人能在他说话时走神,只能又重复了一遍:“你的兄长立下二等功,下周会受封子爵。” 第20章 好消息 池北辰:? 池北辰:! 他噌地一下蹦了起来,冲到时序跟前,什么矜持礼貌忘了个干净,差不多是贴着人家的脸追问:“我哥要回来了?什么时候?什么二等功?” 时序盯着池北辰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抬手将对方的肩膀往后推了一点。而管家趁机拉开椅子,让激动的小孩坐下。 “是。下周五。他们小队生擒了一只虫子,今天小议会刚定下的二等功。” 时序简短地回答了池北辰的每个问题,而池北辰脸都激动得有些红了;但一听到他哥做了什么,震惊几乎压到了惊喜,他忍不住摁着胸口,生怕这么大的好消息之后就接着什么噩耗,紧张问:“他——他没事吧?” 第23页 时序说:“没什么大事。” 池北辰顿时松了一口气。 时序没提起的是,池少昊所在小队一共七个人,死了五个,重伤一个,还破坏损毁了不少伽玛防线的设施;相比较而言,池少昊因为失血而在医院里躺了两天,确实是没什么大事。但就算是这样几乎整个小队覆灭的结果,在各长老议员看来仍然是相当惊天动地的成就。朱诺船团现在远在两个星系之外,但奥夫拉学院听闻风声的学者已经陆陆续续准备迁跃到达维纳斯,就为了能第一时间目睹随池少昊一起押送回来、将暂时被收纳的活的法瑞尔虫。 女仆正把美味晚餐一个接着一个端上来,但池北辰头一回没立刻动餐具,而是继续追问:“我、他回来的时候,我能见见他吗?”怕时序不同意,他赶紧补充,“远远看一眼也行的——” 这说得好像池北辰是什么被锁在深宅里的犯人,管家一边在给时序倒茶一边欲言又止——没想到时序也没反驳,只是回答:“可以。让约翰安排时间。” 池北辰立刻仰起脸望着管家,如同蹲在家门口翘首盼望的小狗;年长者忙不迭送地弯下腰,替自家主人长嘴:“您也是庄园的主人,随时随地,只要您安排。” 池北辰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才满意地开始吃饭,但刚喝掉半碗汤,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管家话里的意思,捧着碗愣了愣,迟疑地开口问:“.......那、我也能出去逛逛吗?” 管家差点忍不住叹气了,时序正在进餐,所以没说话,点了下头。 ——是啊,仔细想来,时序从来没有说过他不能出门,也从来没说要限制他的行动。而他却默认如此,就好像自己还在池家那栋房子里,被打了几次后就再也不敢多靠近门栏一点;他习惯于呆在角落,呆在房间,忍受孤独和病痛......在来到这栋庄园之后,还是约翰主动带他去花园里走动走动的。 “谢谢,”他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们对我这么好。” 时序顿了顿,男孩直白的感激和善意让他之前的警惕看起来像是个笑话,他只能言简意骇地再次表态:“你是我的未婚夫。”他望着那双蕴含着星辰的眼睛,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仍然闪烁在他图景之中,如此安静祥和,“你......是我的适配者。” 就为了这份安静祥和,别说池北辰只是要出门逛逛、见见自己兄长这种再普通不过的要求——就是他要时序现在就自己去抓一只活的法瑞尔虫回来,时序也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这就是个“不用谢”的意思,可池北辰听了他的回答,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男人有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把“你是我的未婚夫”这句话说了不止一遍?就像是寡言的人只会说事实,除此以外没有其他能再编织的花言巧语,但就胜在这份不厌其烦的告知......告知他现在是什么人,拥有什么样的权力。池北辰从未问过,但男人却总是这么回答,在单调的重复中,让他确认、知晓,并接受。 原谅他也是个不会编织好听的话来表达真诚感谢的人,池北辰搜肠刮肚,最终只说出一句:“谢谢——那、今晚还要来一起睡吗?” 时序准备重新拿起餐具的手一顿,而脸上正浮现感动微笑的管家则差点没控制住面部表情。 池北辰没意识到自己的语出惊人,又慢腾腾地补充:“我们可以一起再爬爬山。” 男孩表情诚恳,让在座所有人都觉得自己那一瞬间的误解都颇为羞愧。他没有任何身外之物能报答的,最好的感谢方式只有多多帮助对方缓解精神幻游症。你还真别说,暂且不论时序现在这副模样和昨天晚上青筋绷起跌跌撞撞的样子有多么不同,池北辰自己今天感觉都精神了许多。由此可见,爬山是多么健康的一项运动啊。 但时序拒绝了,说:“今晚有其他安排。” 今天时序突然现身于小议会,可没少惊掉众人的下巴,而在会上点了唐纳上校出来汇报的时候,各位军官表情几乎都像是吞了虫子,满头冷汗、手忙脚乱;这震撼可谓是看到死人从墓里爬出来没什么区别,毕竟,这两年公爵的疾病问题真是人尽皆知。放在再早一些,这些人绝对不会因为他对军队里任何风吹草动如此知根知底而震惊奇怪——包括那个坐在卫门尾身边的女人,殷家家主殷罗花...... 会议一结束,卫门尾慌就忙撇下她而追着时序出来,只为了在奥拉夫学院学者独占虫子的科研权利之前能先给他的军工技术分一杯羹——同样的,要是在两年前,这是根本不需要卫门尾来求情的事,但现在却变成如此,就在议员和长老们还没完全离开的议院门口、众目睽睽之下。想必那女人都快把牙都咬碎了。 他打发走了卫门尾,而其他议员和长老也都围了上来;聪明的讨论工作,势利的只会寒嘘问暖,有心眼的甚至已经想要递上拜帖,妄图知道他是如何在棺材里仰卧起坐的。时序没空搭理所有的人,但是他的桌上确实有一堆早在病中时就急需处理的工作,今晚他就要和三大防线的上将们再开例会;法尔瑞虫是群体生活的生物,一只被生擒,很可能会带来其活动的变化。 这也是为什么活捉的法尔瑞虫没有直接运到科研设置齐全的奥拉夫学院,也没有运到距离伽马防线更近的马尔斯的军工厂的原因——谁都不知道一只被生擒的法尔瑞虫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朱诺船团凝聚着人类如今最顶尖的研究硕果与科技人才,而马尔斯则背靠着人类赖以生存的太石矿产,无论哪一个被袭击,都将造成难以估量的灾难性损失。曾经的“白色安息日”的悲剧仍然压在所有人头上,所以哪怕维纳斯是现在的行政中心,但这里拥有现今殖民地中最严密的军事防守,所以虫子只能被运送到这里来。 本来小议会对这样的议题会讨论争执一段时间,贵族们当然也贪生怕死,而学院与军工厂又着急地想要抢个先手,花落谁家尚不清晰——但当时序出现在议院,在沉默中高坐在中心位置上,提议全票通过。 啊,有工作要忙——池北辰听到时序拒绝他,倒也不意外;所谓坐的位置越高,责任越大,时序显然就是贵族当中的翘楚。不过这也正是他救这男人的初心嘛。 时序先用餐完毕,一边接起女仆带来的视频通话,一边离开了餐厅。池北辰则专心致志地享用了他的巧克力面包丁,同时旁敲侧击地开始问管家什么时候能安排出门,出门去哪里,有什么地方可以去逛逛。 管家介绍了几个购物商城,建议池北辰买点衣服和喜欢的日用品。池北辰倒是对这些没太多兴趣,庄园里那些都够用了,他只是单纯想要出去看看未来科幻城市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要知道,小说里写的多数都是被虫子破坏过的城市残骸,唯一详细描写过的是一座铁铜铁壁的要塞都市,现在想起来,应该是战时中的朱诺船团。 晚上虽然时序没来他的房间,但池北辰还是坐在钢琴前,准备弹每晚例行的钢琴曲;只有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想到很快就可以和很久没见的哥哥见面了,他心中忍不住生出万般感慨——自从他哥参军后,他只在断断续续、还经常雪花屏的通话里,能见着年轻男人的脸庞。他的兄长池少昊是唯一一个既与他血脉相连,又真的关心他的家人。可以说,如果不是池少昊,十多岁的他可能真的会有一天被令菲菲打死、或者生病后无人照料地凄惨死去。 这真像一场梦啊。他看着眼前在灯光下泛着优雅光泽的大型乐器,又扯了扯身上柔软的披肩。肚子里没有烧灼的饥饿,嘴唇也没有干裂破皮,心脏在胸口平稳安静的跳动,而从窗户望出去,是沉静、安详的夜晚......他吸了吸鼻子,忍着眼眶的酸意,认真地想了很久,应该弹奏什么曲子。最终,他弹奏了《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 公爵庄园里收录的古典名曲里没有这首著名的曲子,所以就恰好在池北辰昨天整理出来的曲谱之中。他在缓慢、轻盈,如梦似幻,却又夹杂着怅惘的钢琴声中回忆起了过往——他的哥哥把他藏进衣柜里,躲避令菲菲的怒火;和他一起在荒芜的田地上坐在一起,仰望灰蒙蒙的天空;在他的病床前哽咽,紧紧抓着他的手。而池少昊参军离家的时刻,还借着分别的拥抱,轻声地在他耳边说:“等我回来继承爵位后,我们就搬出去......离他们两个远远的,把病治好。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好吗?” 他不意外池少昊能在军中这么快就干出一番成绩,他哥哥就是那样的人,不该困在荒芜的马尔斯殖民地上那栋小小的房子里——池北辰有点惋惜地想到:他哥马上就能兑现诺言,可他却没办法完成自己的应许。 池北辰按下曲子的最后一个音符,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哦,对,他哥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不知道他离开了家,不知道他——他要结婚了。他该怎么和他哥说?别担心,我的病没什么大问题的,我的未婚夫会完美解决一切的。 我的未婚夫是什么人?哥,你认识的,就是你的顶头大上司啊。 第24页 池北辰迟迟地产生了一点忧虑:呃,他哥会接受的,对吧? -------------------- 《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by坂本龙一,大家应该都很耳熟能详了......这么多曲子出现后终于来了正经的钢琴曲,哈哈。( 第21章 维纳斯 到现在,知道且见过公爵未婚夫的人其实屈指可数,不过这不意味着池北辰就能大摇大摆地独自出门逛街。也不知道会不会碰上居心叵测的人,而且池北辰还带病在身,又人生地不熟,基本的安全需要保障——本来约翰是最好的护送人选,可惜庄园离不开它的管家。所以挑来挑去,出门的队伍加了一位向导和两位保镖:诺雪、何塞伦和BB。 池北辰听见管家给他报的这名单时都是一惊,这什么豪华队伍、呃,男女主第一次约会? 不过他又没什么好挑剔的理由,基本都是认识或者见过一面的人。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餐后没多久,他便看到诺雪和那个金发的年轻军人朱利亚诺一前一后地到达了庄园。 诺雪这次很安静地低着头坐在会客厅里,只有池北辰来了才高兴地抬起头来,轻轻摆手打招呼;拘谨得一看就是被上次来时的事儿吓到了。朱利亚诺则是来给时序办事的,看上去有些不情愿,还问管家,说,明明他才是更清楚市中心哪里好玩的人,为什么不让他也去陪同池先生——他也想放一天假! 管家回答,您说的好玩应该指的是喝酒的地方。池先生碰不了酒,而且还要回来吃晚餐。 朱利亚诺的抱怨在转头看见池北辰后戛然而止,立刻绽开微笑,恭敬又自然地行了个礼,祝他今天外出行程一路顺风。 然后管家带着他和诺雪穿过花园,送到侧门门口——一辆完全是科幻片里会出现的银色流线体外型的跑车停在边上;何塞伦穿了常服,旁边个子高又壮、肤色黝黑的应该就是之前只有过几面之缘的BB,两人腰板直,腿又长,靠着车的模样要是再随意一点,完全是那种要是和路边美女眨眨眼就能把人勾上车来的风流公子哥。 两人都和管家打了个招呼,然后拉开车座后门,请他们上车。这车看起来虽然拉风,但是底盘低得像是没有轮子,似乎不像是坐着很舒服的样子——可池北辰一坐下,就感觉自己像是无比贴合地陷入了一块流动的果冻里。座位前方缓缓展开一片一百八十度的环绕屏幕,显示着时间、天气、地图、车体情况和任何他所需要的信息。 开车的是BB,摁下操作盘上的按钮后,车门落下,随即车体慢慢地悬浮起来,风中滑行一样无声地开了出去。 池北辰立刻跟第一次坐火车出行时一样,激动兴奋地扒着车窗往外看去。 公爵庄园因为位置原因,在维纳斯上几乎是一块悬浮的孤岛,等开出去大概十分钟之后,池北辰才逐渐能看到横贯天际的长柱,以及密密麻麻攀附其上、从他这儿的视角看上去,几乎像是倒悬的建筑物。这是因为支撑整个维纳斯的七根长柱以精妙的设计在旋转之中制造出重力,包括他们脚下,现在就是在其中一根巨型长柱上。 半个小时后,他们汇入一块居住区的繁忙车流之中,那立体的、从地面到半空中至少有三层车流叠加的立体马路,最底端的大多都是客运和运货的车,而第二层第三层就多是私家车了;空中的通道可没有实际意义上的“马路”,只有无数拳头大小的机器人随着在半空中组成不断变化的指示灯,车辆内置的智能驾驶与指示相结合,运输井井有条。 他们从公爵庄园开到中心的购物区花了不少时间,即便池北辰明显能感到这儿的车速相当高,但七个交错纵横的长柱的体量长度也太惊人了。车上,何塞伦正在问池北辰想去哪儿,他和BB是军人,外派的时间多,而且一般出来逛的地儿——确实和朱利亚诺去喝酒吃饭之类的比较多。他们知道一些购物的地方,但却不知道池北辰的目的和喜好;这时候诺雪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女孩子家对哪里卖什么衣服、哪里更便宜、哪里有什么特色的信息了如指掌。 他们的车停在了宽敞的购物中心,但最终的目的地却是中心旁边的鳞次栉比商业街。整个人造星球上地皮昂贵,所以这儿的平价店铺一个挨着一个,叠椅子游戏那样叠得高高的,通道窄小,穿行其中,白日也得点灯。 池北辰倒是没什么太多想买的东西——他的逛街真的只是逛街,好奇地欣赏欣赏商家们打在高楼上的各色变幻投影广告牌,可以进行实时互动穿衣的橱窗,还欣喜地看到街道角落里有猫穿过。 相比较而言有购物热情的是诺雪,她像是弥补上次犯的错一样,尽心尽力地给池北辰介绍这儿的一切,还帮着看了不少衣服——池北辰其实挺怀疑对方给自己看衣服到底有什么趣味,另外两位男士哪个不是完美的衣架子,而他,个子矮又瘦小,穿小码的都显得宽大,搭配起来多没意思。 但诺雪激烈否定了他的这种想法;她单纯地以为池北辰的瘦弱只是因为生病,可几日不见,对方肉眼可见地脸色变好了,想必很快会恢复健康——而从她那双敏锐的眼睛看来,池北辰样貌长得不差,尤其是那双特别的眼睛,在光照下显得尤为梦幻。还有那一头相当个性的挑染头发—— 池北辰不好意思地打断她:“呃,其实是天生的。” 成天被宇宙辐射、或者营养不良,瞎吃东西吃坏了之类之类的原因吧,他头发天生就是一撮黑一撮白的,说是少白头也不像,白的像是雪一样,黑的浓密细软;令菲菲倒是天生有一头漂亮浓密的黑发,不过当初揪着他头发还骂过他这是杂种,让他颇为无语,没好意思说:那不也是你生下来的? 诺雪从善如流,说:“那不是更特别了?好好打理一下,肯定更好看——”征求了何塞伦的同意,拉着他去了一家常去的理发店剪了剪头发,出来后,他一照镜子,确实精神了不少,他都快有些认不出自己了;过往的阴影似乎没留下任何痕迹,他看起来普通路边买东西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中午吃饭的地方则是何塞伦选的,委婉地拒绝了诺雪路边小摊的提议,说公爵比较关心池先生的健康,已经提前订好了餐厅,所以他们又回到了宽敞的购物中心,在一家环境过分高雅的餐厅里吃了饭;先别说那些高科技的精美装潢,餐厅里体贴、微笑的机器人服务周到地就差直接帮忙把饭菜喂到他们嘴边了。 诺雪却立刻变得脸色惨白,坐立不安,一度就要站起来说自己还是想要单独出去吃——好在何塞伦礼貌地把机器人服务员都请了出去,让餐厅经理过来服务。 是的,诺雪害怕机器人。之前在公爵庄园里对机器人女仆反应很大,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池北辰知道这件事,是因为看过小说......至于何塞伦,年轻的军人着实是体贴细心,就相处过这么两次,就注意到了诺雪的这点小习惯。 吃饭的时候,诺雪有好多次都看向何塞伦,想说些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旁边的池北辰看着女孩有点发红的耳朵,喝着品不出太多味道的浓汤。实话实说,这儿饭菜说不上有多好吃,但他已经足够嗑到了。 午饭结束,池北辰还是觉着嘴里寡淡,正好看到有店铺卖冰激淋,他就过去买了点尝尝——转头看到BB也正看着他;这高大的黑皮肤男人因为寡言而看上去有点难以接近,但是上午买的那些纸袋子可都在人手里提着,半点怨言也没有。池北辰便主动问了问他想吃哪种口味的,BB迟疑了片刻,点了那种绿色打底混着红色颗粒、下面写着“海藻番茄”的口味。 “海藻番茄”到底吃起来是什么味道啊?未来科技创新已经进化到这种地步了吗?池北辰自己点了普通的“牛奶苹果”口味,咬一口,从牙齿凉到肚子里,忍不住一个冷颤,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BB把那颜色鲜艳的冰激凌吃了下去,可惜寡言男人脸上没能泄露出太多关于味道的信息。 与此同时,站在隔壁商店门口的诺雪终于鼓起了勇气,和何塞伦说了点什么,还伸手送出了一个盒子。何塞伦看起来十分惊讶,推拒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在诺雪的坚持下接受了。 池北辰一边看一边吃得津津有味;诺雪应该是觉得上次自己在公爵庄园时候无礼冲动,害何塞伦被罚了,所以想要向对方道歉。那礼物都是上午在商业街匆匆忙忙挑到的,是非常漂亮、价格也很好看的一条领带。 午饭过后,他们顺便也就在这购物中心逛了逛,在这儿的几乎每样东西都比商业街贵上个几倍,过分热情的服务态度也让池北辰退避三舍。不过,这儿当然有商业街不卖的东西,比如一家古董店;这种在他感觉里更适合出现在商业街里面的店铺,就坐落在一众现代化科技商家之中,如同最高端的奢侈品品牌。 池北辰进去看了看,很惊喜地发现里面卖纸质书、陶瓷餐具、皮质箱包,以及乐器——他几乎立刻就看中了一样东西:一把保存得很好的吉他。 第25页 诺雪看起来也相当喜欢这吉他,但她不会弹,池北辰就教她弹奏了几个和弦。诺雪的音乐天赋相当惊人,很快就能磕磕绊绊地弹奏出一些曲调。就连店主都很稀奇地凑上来看,说他从没想过这笨重的木头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剩下的时间里,诺雪完全忘记了逛街购物,满脑子都是吉他、和弦、音乐;池北辰这时候才意识到,女孩打从这次外出一开始就在尽量控制自己,别表现得太无礼鲁莽,上次时序带给她的阴影太大了,因而她完全忠实于自己的任务,听话地做一个陪伴和愉悦的向导。可她心里那么多好奇和激动并未减少半分,在池北辰熟稔地轻扫琴弦的时候再也忍不住,一个劲问:池北辰是从哪里知道《Kiss from a Rose》这首歌的?他弹得真好,他是不是还知道更多? 池北辰走得有些劳累了,干脆同她一起坐在了购物中心的休息椅上,一边学吉他一边聊天:是啊,公爵家有很多保存不错的音乐,下次来的时候可以播给她听。诺雪又激动又紧张地摆手:“这多麻烦,不太合适.......” 池北辰笑起来:“这没什么不合适的,上次你唱得真得很棒......”他看了一眼旁边背手站着的何塞伦,对方也正在看诺雪,视线在空中一碰,又不好意思地移开;他心里啧啧两声,继续和诺雪说话,“你能喜欢真的太好了,这些音乐现在并不受欢迎。” 诺雪抿了抿嘴唇:确实是这样的,她呆着的那个小娱乐公司,正在生产音乐——但是更多的是那种“有用”的音乐:在实验中让军官的注意力提高了多少个百分点,在异能者的听后评价里得到了什么成绩,诸如此类。她自己有做一些歌曲,虽然在网上获得了不少粉丝,但公司却不予认可,因为那相比较时下的“流行”,层次太过单调、 还会分散注意力,带不来什么效益回报。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的异能不是可以通过歌唱发挥最大的效用吗?你喜欢那些老歌曲,把它唱出来,还能帮助到别人,”池北辰扭动按钮,调整琴弦的音准,但手上有点使不上劲,只能放弃,“上次我就感受到了,谢谢你的治疗。” 诺雪脸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摇头:“我、我还没那么熟练,没有您说得那么夸张——” “没有哇,你唱得真的很好,”时序那天晚上不是又让他弹了一遍?那男人嘴上说不喜欢,身体倒是很诚实。毕竟,谁能说《Kiss from a Rose》这首歌不好听?不过,比起他更耳熟的原唱,诺雪的演唱确实少了一分驾驭的技巧,但是她的音色——最重要的是,那份生涩却又真挚的的情感,弥补了所有缺憾,将一支沙哑迷蒙的情歌唱出了迷茫的憧憬与朦胧追索:那从灰尘中拾起了一块过往碎片的孤独女孩,无意在其中找到了她无法完全了解的美,于是只能一遍一遍地听着、幻想着、直至幻想成为梦想——因而,这样的她才能够赋予歌曲新的生机。 “你以后还会歌唱的。总有一天,你的声音会响彻群星。”池北辰想起了小说情节,笑着说道。 诺雪瞪大了眼睛,正迷惑又震惊于这话的意思,就看到池北辰身子摇晃了一下,抵着吉他弯下腰,轻声说:“.......我觉得有些累了,实在不好意思,如果下午没有别的行程的话.......能不能先送我回去?” 第22章 寒洞 这一趟出行是池北辰十多年来的第一次,开心激动泵出的肾上腺素多少缓解了他身体上的疲惫,但是吃完午饭之后,他就明显觉得劳累。他一说劳累,何塞伦他们就直接带他开车回庄园了。在车上他就睡着了,等再恢复点意识的时候,面前出现的是管家约翰和医生安东的脸,问他,感觉怎么样? 头晕,胸闷,身体很沉,关节还有点痛。他自个儿伸手摸了摸额头,并不意外地嘟囔:“好像......有点发烧。” 管家忧心忡忡,但医生倒是表情还好,知道他这身体素质,发烧是常态,便安慰了他几句,又给他吃了点止痛和营养药。池北辰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白色的病房里;只是发烧,又不是什么大病,怎么来了这里......他还想问问,何塞伦他们呢?但是药效起了作用,他浑身提不起劲儿,没一会儿就埋在被子里又昏睡了过去。 睡着了的他当然不知道,他在车上发着烧昏睡,被叫了几声也没叫醒,可把诺雪吓坏了;何塞伦赶忙给管家打电话,让BB抱起池北辰就往庄园里冲——之前时序给他下的禁令还没过,只能站在庄园外头焦虑地等。诺雪也在外面陪着他,他们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被机器人告知说,池北辰没有大碍,他们可以离开了。 BB这会儿正在时序的办公室接受盘问——寡言的男人虽然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放在大腿上的双手都把裤子揪皱了一点,露出了紧张的端倪。本来陪着干活还没走的朱利亚诺还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紧张氛围,但无奈自己没有何塞伦那样的口才,只能讪讪在一旁坐着,给好友投来同情的目光:谁让他们出去一趟就把人家未婚夫昏着送回来了? 但时序看上去并没有真为这件事生气,只是问了问路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BB巨细无遗地把逛街买的东西挨个罗列了一遍,衣服,剪头发,古董店里的乐器,还说到池北辰请他吃冰激凌;冰激凌这事儿让他有些懊悔,现在才知道,池北辰不应该吃那么凉的东西,但他当时并没有注意,反而还接受了对方的冰激凌...... 时序说:“他请你吃冰激淋。” BB张开嘴,但话没有自动从嘴里跳出来,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一个提问,而是一句重复。他困惑地看着时序,而时序只是皱了皱眉头,然后挥手叫他两个人都离开。 两个年轻军人行礼后离开,时序准备去病房看望池北辰,却听到远处走廊上朱利亚诺夸张的声音:“.......瞎说什么呢你,怎么不赶紧解释.......说人家看你眼巴巴看着冰激凌可怜才问你要不要吃啊!那可是统帅的老婆,你得注意.......” 他们的声音飘远了,时序才慢慢走进医疗室。病床上,池北辰已经睡着了。男孩剪了头发,露出了微微红的耳朵,下面半张脸埋在白色的被子里,露出的一截手腕上贴着无针注射器。医生见他来了,就让他把人送回卧室;本来也只是发烧,BB过分紧张地把人抱进了医疗室,现在可以回去了——除了吃药,池北辰最需要的是充足的休息。 时序裹着被子把人抱起来,对约翰说:“以后不要让他外出了。” 管家和医生都是一愣,后者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否定的音节都蹦不出来,只能目送着男人离开。 回到池北辰的卧室,时序将人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和昨日一样,拉过椅子,在床前坐下,扭开按钮,抓着对方冷冰冰的枝头,闭眼滑进图景。 图景里正在下雪,时序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任何人——他拧着眉头,迈开步子,往山上的方向走了一会儿,但是雪越下越大,他很快发现无法再辨认方向了,四面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几十米后,却又在前方看到了自己还未完全被雪花覆盖的脚印。 他被迫停下脚步,大雪纷纷,却没法冷却胸口的愤怒;但他越愤怒,雪下得越大,几乎盲了他的双眼。他几乎都想要立刻抽身离开这里了——一直以来,他到图景里来都是这样的后果,不过是恶性循环的叠加。 但他没有离开,而是再次迈开步伐,蹒跚地在雪中寻找着池北辰。 因为前两次他都是在风雪中看到池北辰向他而来,所以他也习惯于在白茫茫的混沌中找寻对方的影子,可他又在越刮越烈的风雪中呛了满喉冰渣,尝到鼻腔里一股血腥味道,仍然没有看到任何影子;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想着当初与池北辰相遇的细节,直到想起,池北辰路过洞窟或者大石头的遮蔽物时,总会多看一眼;当然了,体弱的人爬山,总会多休息一些。 时序这才去寻找石头与山洞,在雪中看不清,那就弯下身去摸索。他的前进变得更慢了,把手冻得没知觉,才摸到一块裸露在外的石头——顺着石头裸露在雪堆外隐隐约约凸起的部分望去,便看到前方有个半人高的山石。他走到足够近了,才发现那山石与地面的夹角里缩着个小小的影子。 他在雪中跑起来,直到手抓住那落了一层薄薄雪的外套;仔细一看,竟然还是上次他脱下来给的那件外套。池北辰背对着他,呼吸微弱,脸埋在浅浅的雪里,就像病房里埋在白被里一样。 时序把池北辰抱起来,在雪中又蹒跚寻找了半小时,找到一个山洞,便抱着人钻进去。他知道,如果没有池北辰带着他,他到不了山顶——但他其实并没有非得要爬上山顶。时序用雪把山洞堵上,再把人抱进怀里,在一片只听得见彼此呼吸的黑暗中想着:他只是来找池北辰的。 可惜池北辰像是真的逛街逛累了,一直睡着没醒。时序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慢慢地也闭上了眼,在雪山的山洞里睡着了。 第26页 被雪封住的狭小山洞里竟然逐渐温暖起来,而睡着的时序当然不知道,外头的雪不知道很么时候停了,露出了漆黑的夜空。 时序睡了一会儿,再睁开眼,黑夜已经过去,早晨的光亮透过窗帘,朦朦胧胧地照亮了卧室。池北辰睡在他胳膊旁边,紧紧贴着,缩成一小团,好像还在图景时被他抱着一样——时序叫来女仆,帮忙量了量池北辰的体温,不烧了,各项身体数值也基本回复正常。 他站起身来,深呼吸,活动四肢,没有感觉到一丝疲惫;今天和昨天早上醒来时候一眼的好。 他走下楼,让约翰去找安东过来,再给池北辰看看病。然后他走进办公室里,点开屏幕,又是一堆积压的工作。他挑了几个最紧急的点开看——眼下最令人关注的自然是即将送达维纳斯的活虫子。为了确保行程安全,随行的军人和医生不少,运送的军舰也是临时改造,层层加固,保持低温,且每隔一个小时就要向里面的虫子喷射高浓度的有毒催眠气体,以确保对方不会暴动;且为了避免被捕获的虫子引来同类,他们在较短的行程内进行了多次迁跃。 而与此同时,迎接的维纳斯严阵以待。学者们到底击败了军队,给自己争取到了研究的优先权,因为他们提出让渡科学院的撞击研究设置供短时间改造来收容虫子。 这当然也是时序授意的结果,至于众人如何将其理解为对维纳斯防线——换句话,也可以说是卫门和殷家——的惩戒和震慑,那都是时序不予关注的边角料。但没想到殷家很快就又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无论如何,运送和收容法瑞尔虫这事儿应该隐秘操作,列为秘密。可今天的几大媒体上,已经在循环播放法瑞尔虫进港的具体时间,并长篇累牍地对可能预见的研究成果和影响进行了报道,甚至还有两个大媒体着重报道了本次行动的功臣池少昊,时序一扫而过,倒是没有过多描述其背景和家庭。 这是谁的手笔实在一目了然,卫门尾的基地在马尔斯,而且这些日子正忙不迭送地想要讨好他;其他长老议员也都是讨好恭维,谁都犯不着在这个时候招惹他。只有殷家,巧言令色,被称为“贵族中的贵族”的殷家,会做出这样毫无意义的事来。 可惜现在再改动时间、转移阵地已经来不及,法瑞尔虫的关押地所在的科学院是奥拉夫学院在维纳斯上所设置的分院,严格来说是向所有人开放的学堂——本来已经被军队进驻,牢牢把守。可媒体这样一报道,又把无数目光都焦距在了此处,大有要把封闭的收容所变为动物园开放地的意思。一般民众对法瑞尔虫的态度更是憎恶居多,可以预见抗议游行的队伍又要壮大。不是说时序不信任维纳斯防线的守军,只是这种混乱时刻太容易滋生事端,好在,他昨天就已经让朱利亚诺去抽调了长星防线的人手过来,调换了科学院里最内侧的守军。 朱利亚诺大概是觉得不解,要换就不如换上统帅的亲卫队,本来他们这些人不也是在无所事事的休假?但听了命令后他也只有执行——时序没有解释,但偶尔也会觉得,确实是何塞伦脑子更精明一些,如果是他,就会立刻理解这么做的原因;对于统帅来说,其实根本无所谓精锐亲卫与防线驻军。如果换上了亲卫,众人会觉得是统帅偏爱,而驻军在那儿,才没什么可指摘的理由。可若只有一家驻军——伽马防线的驻军刚立下生擒大功,而维纳斯防线当然想要借此机会急匆匆表现点什么,可他们向来因为军队里力量混杂、距离政治中心近,而被好装备好待遇惯养着,时序不想在这关头看到一点岔子,那自然将唯一受冷落、身处人类聚集地最远端的长星防线守军调来,委以重任。 不遗漏一个,让谁都分一分羹,是最好的制衡方法。 时序再和三大防线的上将们开了会,用了午餐后,亲自请了科学院的副院长及几位同僚来庄园谈话;副院长是一位打扮得体的女子爵,目前正负责着与军队的对接工作,她告诉时序,奥夫拉学院的副院长——虽然头衔一样,但是这位罗夏·普斯林先生目前已经通过学院大会的表决,只差走一道和大议院报备的程序,就会成为院长了——明天就会维纳斯,届时他们会共同把关这次的研究和安保工作。他们也希望,公爵能在这次暂时收容之后,继续将法瑞尔虫的研究权利给到他们。 时序对奥夫拉学院前一任院长有印象,那个老头常年担任议会长老,处事圆滑,从来不显得突出。老院长年事已高,应该是已经退休了,而对这位普斯林先生,时序并没有太多的记忆。 时序对女副院长什么都没承诺,他们只是公式化地坐了十几分钟,然后时序就结束了谈话。他从未准备把法瑞尔虫的研究权利给到奥夫拉学院,这件事必须是军队主导;是军队在抗击虫子,而不是学院,他要的是所有研究成果必须第一时间服务于战争与军事。 学院的客人离开的时候,池北辰正好从二楼楼梯上下来,他睡了差不多一天,自觉的回复不错,现在已经饥肠辘辘,所以到点了下来吃晚餐。客人们还在压低声音揣测方才公爵谈话里透露了多少信息,而直到迈出房门,眼角余光撇到那走下楼的男孩被公爵牵起手,说着话并肩走进餐厅,他们才迟迟地震惊于自己方才到底错过了什么。 夜幕中的庄园终于在睡梦前又迎回了舒缓美妙的钢琴声,然后池北辰还拿着他的新乐器——那把买回来的吉他弹了一会儿,但时序没有那么喜欢吉他的音色,相比较而言,他还是更喜欢钢琴。晚上时序没有留宿池北辰的卧室,所以睡了五个小时不到就醒了过来。独自吃完早餐,他离开庄园,去到维纳斯防线视察。 统帅的到访把防线最高的指挥官涂上将弄得是兵荒马乱,但他因此能一瞥防线如今真实情况,马马虎虎,松松散散。他还没有直接在现场大发雷霆,防线的最高负责人涂上将就已经被他连续几次的质问与命令弄得汗如雨下。他就这样埋在工作中忙了两三日,直到管家把池少昊的拜访预约放到他的桌上—— 那真是一封极有意思的拜访函,因为第一次,有人来公爵庄园不是来拜访公爵,而是来拜访未来的公爵配偶。 第23章 兄长 池北辰打从上回发烧后,就染上了咳嗽的症状,也不知道是在哪里着凉到了。咳嗽个两天,他就开始觉得咳嗽真麻烦,咳得猛了一点了,还拽着他胸口抽抽着疼;钢琴弹到一半,就不得不停下。医生来给他看过,说还是炎症还没好全,但又不敢给他下猛药。 池北辰最近一阵子吃的药比他以为的还要多,治疗眼睛的、治疗心脏的、退烧消炎的,再加上那些杂七杂八的调养身体的,是药三分毒,再加上药性相冲的,吃多了反而伤身体。所以这些小症状,只能靠着池北辰多休息,多吃温热食物来调养了。 池北辰对自己身体的免疫自愈能力的相信度大概也只有拇指盖那么多一点儿,所以第二天晚上睡觉把自己咳醒了后,他当即让管家把身怀bug异能的诺雪请来一趟。 他们这回没在卧室,而是在会客厅见面。诺雪进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急忙忙问池北辰身体,池北辰刚想说早就好了,可惜一开口就是好一串咳嗽,又把人家吓得面无血色。女孩当然知道今天再被请到庄园来是为了给池北辰治病的,明明是大好展示能力、弥补错误的机会,但她急急忙忙地站直了唱起歌来,不仅没什么作用,还把池北辰听得皱起了眉。 嗓子太紧了,完全没有上次发挥的那么好。 池北辰安慰:“别紧张,时——公爵不在家,这两天忙得天天往外面跑。放松唱就行了。” 诺雪深呼吸,努力放松,但再一开口,唱上两句,又紧紧闭上了嘴,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我......” 她的紧张并非仅仅来源于这座庄园和庄园的主人,而有一部分是来自于眼前男孩本身。那天出行回来之后,她总是想起池北辰拨弄吉他时笑着对她说的那句话,你的声音会响彻群星——那是什么意思呢?她越想越困惑,可又不敢直接问出口,这富丽堂皇的庄园总带给她太多的紧张感。 池北辰不知道诺雪在想什么,以为上次时序是真把人吓坏了,因此也没非得强求诺雪唱首歌就能真把他的咳嗽治好了,这次不行就下次再来,所以他请诺雪坐下,一起吃点东西,让爱丽丝播放之前答应过的老歌放给诺雪听。 诺雪本来还有好多想问的,但一听这些数不胜数的美妙旋律,瞬间就把所有想法都抛在脑后,聚精会神地聆听起来,每听完一首就手舞足蹈地说自己的感想,听到喜欢的部分还反复想要拉回去再听——池北辰忍不住笑,让爱丽丝去从卧室取来他的那个小投影仪来,亲手递给诺雪,让她随意拉动进度条,而不是看着机器人却不敢上前。 好听的实在是太多了,诺雪多少有点感官超载,池北辰便让她休息会儿——可惜钢琴在他卧室里那么大又重的物件没法马上搬下来,但是没怎么动过的电子琴倒是可以很快拿下来。两个女仆很快就把电子琴搬了下来,诺雪会弹电子琴,便坐在琴边上了手。而她摁下琴键,池北辰就忍不住感慨,女主不愧是女主,这记忆力和音感真是了不得,这也就是听了一两遍的新曲,居然就能这样完整地弹奏出来。 第27页 诺雪这天终究是没能发挥出来能力,还反倒是从池北辰这里拿回去了几个曲谱,走时愧疚不已,再三约定明下次来的时候一定会为他治病。池北辰送走了人,虽然还有点咳嗽,但晚上睡觉没把自己咳醒,他不知道是自己身体在逐渐痊愈,还是诺雪的治愈能力还是起到了作用。 时序知道他最近咳嗽,在晚餐时问过,也没嫌弃他咳的时候把餐巾弄得很脏,可晚上却没再来他的卧室。怕咳嗽传染吧?池北辰悻悻地缩回被子里,闭着眼琢磨着自己心底那点没由来的失望。 过了两日,他咳嗽还没好,管家甚至取消了他的饭后散步,就怕在外面再着凉,池北辰只好一边盼望着什么时候诺雪能再来拜访,一边躺在床上摆弄着手镯,扯出屏幕在上头默写曲谱。 吃完早饭,躺了一会儿,他就又有些昏昏欲睡。爱丽丝突然进了房间,轻轻地喊他——池北辰有些惊讶地支起眼皮,机器人女仆很少会来叫他起床,向来都是遵循医嘱,让他能睡多久睡多久。所以这是有什么急事? “有客人来,管家喊您去会客厅。” 池北辰揉着眼睛坐起来:“什么客人?” “池上尉。” 什么池?什么上尉?什么池上尉? 池北辰反映了三秒,才猛地意识到对方说的是谁,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立马要往楼下冲,但是跑到门口又猛地刹车,披了件外套,跑到镜子前理了理头发,嘴里忍不住问:“怎么不提前和我说?” 但爱丽丝没法回答它不知道的事儿,只是按照命令行事。池北辰大概也能模模糊糊猜到理由,应该是怕提前告诉他,他太紧张兴奋可能反而累着身体——他本该埋怨的,可这会儿他确实紧张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镜子里的那人再怎么收拾也不会更好看,他也就不再收拾,蹬蹬蹬地冲出门去,一路跑着穿过走廊,到了楼梯口。 跑得太快,又开始咳嗽,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楼梯扶手喘气,只能慢腾腾地一步步往台阶下挪,但刚挪动两步他就盯钉在了原地——一楼大门口,一个身着军装的高个男人正在脱下军大衣,同管家正说着话;男人一头漂亮黑发,样貌俊朗落拓,尤其天生笑唇,看上去自然而然地让人生出一分好感。 曾经很多人都不喜欢池北辰,但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哥。 但他哥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池北辰说不上来,有一瞬间都差点没认出来,直到对方抬起头,露出那双绿色的眼睛.......那点儿在池家贫瘠荒芜的房子里唯一的亮色,如一片柔软的草坪,让他能够在起其庇护下做些许安稳遥远的梦。 那年轻军人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人,瞳孔骤然紧缩,先是踉跄地往前踏了一步,然后才大步跑起来——池北辰这才回过神,慌忙地下楼梯去迎人,没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就被对方一把抱进怀里。 “北辰,”池少昊声音喑哑,“北辰.......我真吓死了,我还以为你——” 池北辰攀着兄长结实的臂膀,有一瞬间眼眶泛热,但还是努力地压了下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我、我这不是挺好的......哥,你是不是瘦了?” 池少昊再用力地勒了勒弟弟的腰,埋在对方肩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才缓缓地站直身体,让池北辰好好看清他的脸。 “真的瘦了不少。”原来分别时还是没完全退去青涩的青少年,而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个成年男人了;而再仔细看看,池北辰才发现池少昊的右眉毛角上有一道疤四五厘米的疤痕,刚掉了痂,一看就是新伤;时序明明和他说池少昊没什么事儿的啊,这疤痕要再偏一点,不得扎进眼睛里?他忍不住怜惜地摸了摸:“怎么这儿还伤着了?” 池少昊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让弟弟摸完了,才说:“小伤。你看着很好.......好了很多,我都有点认不出来了。” 池北辰心想,当然啊,这庄园上下都算是在供养着他了,好吃好喝好药的,前两天还得空出门剪了个头发,看上去那当然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身后的管家适时地插进话来,请两位<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兄弟到会客厅坐一坐。池少昊便自然地伸手将池北辰抱了起来,就要下楼梯,却听他弟弟说:“去楼上我的房间吧。” 管家从善如流:“那稍后我让爱丽丝送过去茶水和点心。” “谢谢,”池北辰咳嗽了两声,“不过要是您能早点告诉我这件事就好啦。” 管家无奈地低下头:“很抱歉,池上尉拜帖昨晚才送到,公爵嘱咐,怕您知道了后太激动,晚上休息不好。” 池少昊也猜到了是这么个原因,拍了拍他哥的肩膀,让他把自己放下来,同时问:“时序呢?今天也在外面忙吗?” “是的,公爵大概要晚饭时候才会回来。” 那他们还有大半天的时间。池北辰很满意,正要问问池少昊准备待多久,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却发现他哥根本没有把他放在地上的意思,直接就抱着他往楼上走了,还问他哪儿是他的房间。 还在家里的时候,池少昊确实没少抱过他,抱他看病,抱他吃饭,抱他躲令菲菲......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现在身体好多了的,没有以前那么差了。” “是比以前重了点,”池少昊笑着说,“但我现在力气也比原来大了不少。” 这话又让池北辰有些鼻头发酸,撇过头咳嗽了两下,扶着池少昊肩膀的手忍不住也抓紧了一些,就这么乖乖地让对方把他抱回了卧室。 池少昊这应该也是第一次来公爵庄园,但他可没有像是诺雪那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对处处奢华古典的装潢有什么反应,直到在池北辰的指示下进了卧室,看到那漂亮的三角钢琴时才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他把池北辰放在了椅子上,再拉过椅子坐下,目光扫过这显然规格很高的卧室,伸出胳膊握住池北辰的手,拧着眉头说到:“我上周回家,听令菲菲说已经把你卖掉的时候,我真的吓坏了。” 那时他刚出院,可惜只拿到了半天的休假,急急忙忙想在来维纳斯之前回家看看池北辰,告诉他,自己立了军功,马上就可以实现当初的诺言了。可他满怀期待地推开家门,除了那满脸惊讶的女人之外,却没看到那道细瘦的影子;他当即同令菲菲大吵了一架,才知道池北辰被令菲菲卖给去了维纳斯......那位公爵的庄园里。 令菲菲说得很吓人,让他一度以为池北辰死了呢。而他刚摔门离开家五分钟后,就接到了上司的电话——那位唐纳上校告诉他,他的弟弟池少昊目前确实是在公爵庄园,而且和公爵订婚了;公爵让他转达,如果有空,随时可以来庄园里看池北辰。 池北辰冲他笑:“是啊,我当时也吓坏了,不过还好很幸运,时——公爵人很好,这里的人都很好,还帮我治病呢。” 但池少昊猛地把他拽紧了,压低声音,唇角抿成阴沉沉的一条直线:“为什么他要和你订婚?——他知道了你的异能,是不是?” 池少昊是最早知晓池北辰异能的人;池北辰愣了愣,并不意外他会这么猜想:是啊,堂堂公爵能看中一个落魄偏僻的子爵家二儿子什么?他全身上下唯一有价值的,也只有这个转移的异能。 池北辰刚刚迟疑着点下头,池少昊就急急道:“你怎么能把这件事——” 他话说到一半,猛踩下刹车,因为爱丽丝正将茶点推进放来,弯腰布置在桌上。池北辰让爱丽丝离开,然后诚实地和兄长说了理由:“当时公爵病危,他是你们的统帅,我想着如果放着他不管,你们不都要遭殃,所以就.......我没想到会直接暴露了。不过,公爵说,我是他的适配者——” “这不可能!”池少昊打断了他,拧着眉头,“他——只是需要你的异能而已,所以才这么编了理由。” 池北辰眨巴眨巴眼:“就算这样,我也没有觉得很亏啊。他答应我,只要我帮忙,他会帮我隐瞒消异能、还会帮我治病。” 池少昊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但一听到池北辰说自己的病,他的表情就迅速软化成忧虑,视线落在弟弟的胸口,问:“最近还会犯病吗?” “没有,一切都挺好,”池北辰面不改色地扯谎,“你看我都长了不少肉呢。” 这话不假,原来那肉眼可见的病态消瘦几乎都已经在眼前男孩身上消失,而进入庄园之后,池少昊也亲眼见着池北辰享受的待遇。他垂下眼,拇指擦过池北辰手背上那道疤痕,轻声问:“我现在回来了,他们说会给我封爵位,攒下的钱也足够新买一栋房子了.......北辰,我一直都想要带你搬出池家,现在,你还会和我一起来吗?” 第24章 久别重逢 池北辰一愣,正准备开口回答,池少昊却忽然一笑,摸了摸弟弟的脸,说:“我没想要你为难,如果统帅能提供给你治疗的话,那确实是最好不过.......我现在没有办法让你——”他叹了口气,“我甚至都不知道妈把你......明明走之前我还和她约定过,她却根本不在乎。” 第28页 池少昊向来是得到令菲菲偏爱的那一个,所以两人之间还是有些信任。要是池北辰,那肯定是不会相信那女人会对自己好的半句话。不过他倒是第一次知道池少昊和令菲菲之间还有关于自己的约定,一想起池少昊临走前对自己的承诺——眼下到了兑现的时刻,反而是自己这边出了状况,他就忍不住感到愧疚。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非此即彼的问题哇。“我和时序应该算是......合作关系,可能最近没有办法离开,但是以后——以后他需要得我没那么多了,我就可以搬去和你住了。”池北辰想得很简单,眼下的婚约关系是一场交易,面上虽然算得真,但以后谁说得定呢?就算是面上要做真,那过年媳妇还得回门呢,他就这么一个哥哥,当然可以经常来往。 所以他又问:“你要在这儿呆多久,想要在哪里买房子?明天也来吗?不行的话,我也可以到你那里去。” 池少昊听了他这话,笑意在绿眼睛里蔓延,一一耐心地回答了:之前服役积攒的假期和这次的伤假,加起来能有差不多一个月。房子他本来也没打算回马尔斯买,现在因为他现在觉得维纳斯也不错,可以抽空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段。他现在住的是维纳斯的军官宿舍,条件要比他在伽玛防线的时候要好得多,不过人来人往乱糟糟的,恐怕不太适合池北辰去看。 但池北辰还挺想去看看的。最近他没少和军人打交道,但却还从来没见过联邦军队是什么样子,脑子里没少想象以前看过科幻电影那种气势磅礴的星际舰队的样子。 “我听时序说,你活捉了虫子!”池北辰看着他哥眉毛上那道疤;实际的军队生活一定要比想像中的还要凶险艰苦,他心里满是骄傲夹杂着忧虑,“是不是很危险?我听说他们要给你爵位——如果有了爵位,你还要继续在军队里吗?” 池少昊一愣:“谁告诉你,我要有爵位的?” 这事儿他自己不知道。队伍里不少人觉得他那这次能活捉虫子纯粹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身处小队几乎全军覆没,他没走一轮军事法庭,反而升了军阶,功过相抵,不可能得到什么爵位。但当下听到池北辰这么一说——哦,还能是谁告诉他的?当然是联邦统帅,唯一的公爵殿下了。 “时序说的,”池北辰老老实实地回答,“你不知道?他一般不会骗人的,应该说的是真的。” 池少昊又沉默片刻,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还会在军队里呆一段时间,现在......对我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如果我能再往上走,以后就......就可以买更好的房子,还能治好你的病。” 池北辰对这回答并不惊讶;有些人参军后受不住艰苦,有些人还会做逃兵,但池少昊显然不是这样脆弱懦弱、容易满足的人。他哥想做什么事,他没有不支持的道理,顺带兴致勃勃地问了问,那捉回来的法瑞尔虫虫是什么样的?当初是用什么办法捉到的? 池少昊说那虫子一只有两三层楼高,长着利齿与坚硬甲壳,非常凶狠,今天刚刚被押送收容至科学院的研究室里。 时序今天不在家,或许正是因为去现场了吧。池北辰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这种外星生物的模样,眼睛闪烁着好奇——池少昊一眼就看穿了弟弟的心思,压低声音问:“你想去看看?” 要说不想肯定是假的,不过池北辰也清楚,那收容虫子的地方不是随意能去参观的动物园,所以摇摇头,说:“也没有。” 兄弟俩几年未见,说起话来聊了很久,不知不觉地,外头的天都暗了下去,爱丽丝飘进来,请他们移步楼下的餐厅,池北辰才问:“时序回来了?” 时序没有回来,还在外头忙,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所以管家单独给兄弟俩安排了晚餐。晚餐结束后,池北辰提议说一起去花园里走走——池少昊第一反应是拒绝,白日说话时还能听到池少昊断断续续地咳嗽,应该回房间休息才对。但池北辰坚持,池少昊这才让了步,看着管家给人披上一件厚厚外套,然后两人一起走进花园;幸运的是,这回,他们在玻璃房里看到了盛开的睡莲。 池少昊颇为惊奇地望着那美丽花朵,听着池北辰叽叽喳喳地介绍这个花、那个草。 “以前你说有的地方到处都是绿色的植物,我还不相信呢。”池少昊想起池家房子后院那片荒芜的土地,还有年幼池北辰用手指在沙土里勾勾画画时说的童言童语;池北辰闻言也有些尴尬,那段时间脑袋里刚刚找回记忆,正是混乱的时候,当然说过不少胡话,不想对方都还记得。 不过,想要分享这美丽景色的心情,确实是未曾改变,所以他才想要拉着池少昊出来散步。 夜晚空气有些许凉意,池北辰说了两句话,又开始咳嗽起来。池少昊扶着他的肩膀,赶紧要把人往屋子里带,却忽然听到庄园大门那边传来动静,转头就见到一个高大男人披着夜色走来。 饶是池少昊已经在军中磨练了这么几年,在生死关前滚上了几回,但第一眼见到这男人,仍然是心里一惊,本能地想要后退拉开距离——男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安静的野兽,扫过他紧绷的表情、他落在池北辰肩膀上的手,最终落到池北辰的身上。 而池北辰惊喜地露出笑来,往男人方向迈出一步:“时序?”他有好几天没见到对方了,自己都没意识到,表情和动作里不自主地带上了些许想念,“你回来了,晚上吃过饭了吗?” 时序垂眼看他,伸手自然地揽过肩膀,并摸了一下他的额头;还好不烫。他说:“吃过了。外面凉,进去吧。” 旁边的池少昊骤然浑身僵硬,而后不受控制地向着房门迈开了步子。 池北辰被摸了一下额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早就没发烧了,只是有点咳嗽——哦,对了,这是我哥哥,池少昊。” 他想回头去拉兄长的手,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对方忽然要往回走,但时序先挽起他的手一起往回走,同时问到:“嗯。今天高兴吗?” 那当然是很高兴的。池北辰笑着回答了他,走到门口光亮的地方,管家迎来,帮忙脱掉时序身上的军大衣,池北辰才发现对方脸色有些疲惫,眼底压着一点青。他一下想起,这两天晚上时序都没来他房间睡觉了,刚想开口问问,却忽地瞟到了身后池少昊的脸色。 池少昊那张脸因为天生笑唇,怎么看怎么都是一副礼貌的谦谦君子模样,但池北辰和他毕竟是一同长大的亲兄弟,当下一眼就看出来,池少昊有些不高兴了。 池北辰:?怎么就不高兴了? “统帅,”池少昊同时序敬了个军礼,“谢谢您这些日子照顾我的弟弟。” 时序点点头,便作回应。 池少昊又说:“不知统帅现下是否方便,拨冗几分钟谈谈。” 池北辰没想到他哥会说这话,下意识看向时序。时序的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像是早料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一样:“到我的办公室去吧。” 看起来池少昊是想聊点军队里的事儿,池北辰跟着掺和当然不好,但也不太想直接回房间;时间不早了,两人聊完出来,他还能送送池少昊离开。所以他说:“那,我去会客厅等你们吧。” 两个男人要离开的步子皆是一顿,池少昊率先开口,说:“北辰,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被我拉着一天了,早累了吧?不用等我的。” 池北辰摇摇头:“还早呢。” 时序点点头,叫管家让医生过来会客厅,然后就带着池少昊离开了。医生过一会儿匆匆忙忙跑过来,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呢,结果和坐在会客厅的池北辰面面相觑——病人昨天才看过啊,现在还看个啥,让他过来陪人聊天? 医生无奈坐下,又给池北辰检查了一遍,然后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管家不赞成的目光下聊天,说,哎,刚刚来的时候我看到公爵旁边有个新面孔,没见过啊,这么晚来拜访,什么人物?啊?你哥?哎哟那不是大舅子啊—— 而这一边,医生口中的“大舅子”进了时序的办公室,只觉得此刻无声沉默都带来逼仄的压力;池少昊曾经从旁人口中听说过这位统帅的传闻,也从新闻报道里见过这人的面孔,最近大多都是说对方病痛缠身,还有多少时日,以后到底该谁来接替他的位置——可眼下看来,男人已经逃离了死亡魔掌,只要往那里一站,便是谁都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他从未如此鲜明地感受到来自上位者的压迫,以及强大异能者的影响;仅仅只是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他浑身上下就无法控制地动了起来。 而到底是谁把这样的怪物从死亡边上拉了回来?当然是他的弟弟,池北辰。 时序微微抬眼,问:“你想和我谈什么?” 池少昊脱口而出:“请您取消和池北辰的婚约。” 第25章 对话的资格 时序听到池少昊的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立刻就给出了回答:“我不会。” 第29页 池少昊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坚持解释道:“我弟弟体弱多病,从小未曾离开过家门,很少和人接触......他不适合做您的配偶。” 时序看着他,却没说话,似乎像再看看他还有什么说辞理由。 “.......我十分感谢您这些日子收留照顾他。可您既然知道了他的异能,就清楚这贵族地方不适合他长久地待下去——能为您医治,是我们的荣幸,但看在他帮了您的份上,还请您能放他回家。” 时序听到这句话,才再开口:“是他让你这么对我说的?” “不是,”池少昊即刻回答之后恼火地咬了咬舌头,“但他还小,不清楚很多事,当时可能贸然和您做了些约定.......若您需要,我愿为您赴汤蹈火,绝无二话,只是我弟弟——”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池少昊实际心里有些焦灼,眼前这男人的异能未免太过可怖,他事先想好的那些说辞根本用不上,只要对方提问,实话就往外倒个不停——这人就这样无时无刻肆意使用自己的能力,怎么还没大脑崩溃?哦,对,他本该死了的,只是因为池北辰。 他当然知晓时序若还有点理智,就绝不会放池北辰这样天大的好处离开,所以他的权宜之计是先求时序解除两人的婚约;池北辰身体不好,还是个男子,家里又任何显赫关系。原来他以为这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儿,但是今天在庄园里的所见所闻、再加上男人此刻看不透的沉默,他心里那惶然的预感正尖叫不已,恐惧着成为现实。 而终于,这庄园主人说话了:“我是和他有交易。他与我交易的要求是照顾在军队里的你。” 池少昊睁大了眼睛,随即意识到白日池北辰随口提及的升军阶和封爵之事,竟然是—— “明日你会去议会述职前会受封子爵。活捉虫子,你干得不错,但违背军令,致使伤亡惨重,本该是要上军事法庭的,”男人垂眼扫视他骤然苍白的脸色,“而你现在额外得到的一切,是因为池北辰。我现在听你说话,也是因为池北辰。” 池少昊浑身紧绷,而办公室里寂静无声,他几乎都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上尉,认清自己的身份。”统帅如此说道。 这九个字就像是一巴掌直接扇到了池少昊的脸上;但就是这样火辣辣的羞辱与疼痛,反倒让他愈加清醒过来。 他攥紧手,低下头沉沉道:“是我失礼了,统帅。” 时序看着他,以为他还会再说些什么,但是无论是坚持、反驳,哪怕是进一步的索要,池少昊都未再开口,好像他已经在反省错误——可时序是谁?还未成年时他父亲就将他送入军校,他做过应征人员也做过少尉,做过刺头也上过军事法庭,所以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年轻军人绝对没有接受他的话,如果他接受了,他当初就不可能做个去活捉虫子的疯子。 池少昊再同时序道歉,而后就告辞了。 他离开时序的办公室,走到会客厅门口,池北辰急急忙忙跑出来送人,并且立刻就察觉到了他哥哥心情并不太好,谈话似乎并不顺利,他本想询问,但是一转头就看到后面时序也跟着走出来了。 池少昊冲池北辰笑了笑,看不出脸上有半分不高兴:“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别出来送,外头凉。明天我还过来看你。” 池北辰听了这话就高兴了,但还是坚持要把池少昊送到门口。走到门口,池少昊再用力抱了抱池北辰,一步三回头,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池北辰直到看不见人了,才想起庄园离市中心太远,忘记问他哥要怎么回去的了——还好管家知道,帮忙回答了说,少校是骑着摩托来的,肯定也骑着回去了。 池北辰咳嗽了两声,这才慢慢地转头回房。身旁时序一语不发,跟着他上楼一直到了卧室。 池北辰看他进来,就知道晚上要来一起睡觉了。他自然地走向钢琴,问时序要听什么歌——但时序抓住他的胳膊,说不听了,累了就去睡觉吧。 池北辰很听话,和他哥聊了一天,现在送走了人,确实有点累了,不过脑瓜子里嗡嗡的,就准备先去洗个澡冷却一下。等他从浴室里出来,他就发现时序不在卧室了——有什么事走开了吗?他坐上床,呆呆地等了会儿,接着忽然反应过来,眼下他挺像洗干净澡躺在床上等丈夫的小媳妇儿啊! 不过他自觉现在和时序之间是没有半点旖旎气氛的。时序什么样,他什么样,晚上睡觉不把人咳醒都不错了。 不过时序前头来了几次都睡的椅子,真怕给人公爵殿下睡出落枕了。床其实很大,睡两三个他绰绰有余——不过他还是问爱丽丝,能不能搬个小床来?爱丽丝还真的从隔壁弄来了一个折叠床,把床延展开了。池北辰还要来了新的枕头和被褥,一琢磨,床这么大,干脆调个头睡,地方更宽敞。 他正在床上铺弄被褥,就听时序的声音:“.......我来吧。” 池北辰一回头,看到时序换了一身居家服,站在床边;原来刚刚也是回自己房间去洗澡换衣服了。时序看他把床捣鼓成这样,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被子,很轻松地铺展开,然后坐上了床边——池北辰抱着枕头,只感觉一股冷冽的气息逼近,这才迟迟地紧张了起来,张嘴解释:“我是想,也不能让你一直睡椅子。” 时序点了点头,就这样停在了床边,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紧张。 池北辰这才赶紧把枕头放下来,尴尬地拍了拍,然后钻进被子里靠墙的一角,迟疑着要不要躺下。时序这才慢慢地动了起来,往他这边逼近了一点,池北辰就本能地后退一点——整个人都快贴在墙壁上了。 但时序只是伸手到床头拨动了那播放的按钮。 那熟悉的嗡嗡声响起,池北辰看着男人收回手,接着掀开自己的被子躺下。床一侧压下的重量令他又是全身一抖,视线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胡乱瞟着,却忽然看到时序的脚——这床就算加宽了一点,但他们毕竟是调了个头躺下,为求空间足够,却忽视了长度——时序的脚露出了床边一点。 池北辰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笑,下意识地抬头看时序,却正撞进那双正凝视着他的金色眼睛。 池北辰的脸一下就红了起来,赶忙起身,结结巴巴、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没注意到.......床不太合适,要不——咳,咳咳!” 话说到一半,就咳嗽了起来,急得脸都涨红了。时序立刻伸手过来扶住他的肩膀,喊女仆过来拿药和水冲进来。 池北辰被扶着喝掉了水和药,整个人还有点蔫蔫的;再对上时序的眼睛,就更不好意思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球。 但时序只是用另外那只手把他的枕头拉近了一些,说:“睡吧。” 他们的另一手还握在一起。池北辰这会儿才想起,精神接触的时候身体也要挨着——他刻意搞个那么大的空隙根本没什么意义,早知道就该正常地睡一张床。 他还想道歉,但是刚张开嘴,却变成了一个呵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阵催眠的声音,还是因为今天确实劳累许多,他只觉得浓浓困意上涌,很快就倒在枕头上沉入梦乡。 而再一睁开眼,又是熟悉的雪山。 一回生二回熟,池北辰裹着厚厚的围巾外套,在风雪中喊着时序的名字,没一会儿就和这图景的主人碰了面,两人默契地拉起手,一前一后地吭哧吭池爬起了山。 但这次,时序没有了之前的迷惑,而池北辰也没有了第一次爬山时的阴影,各自都安稳地知道对方会带着他爬上山顶。除了这风雪确实烦人之外,两人几乎像是散起步来,走走停停,还能聊个天。 池北辰没好意思问时序,他哥临走前和他谈了什么。反倒是时序先问起了池少昊是个什么样的人。 池北辰当他要提拔人之前做背调,诚实地挑了好话说:“我哥很聪明,也很有想法,我早知道我们那儿小地方困不住他——他对什么人都很好,大家都很喜欢他。要不是他护着我,我可能活不到现在。他是很好很好的哥哥。” 时序沉默片刻,只是觉得他今日所见的那个年轻军人,和池北辰所说的很相似,可又没完全切合。 “你们是亲兄弟?” “是啊,他比我大7岁呢。” 算是年龄差得比较大的兄弟了。时序想,可能是因为池北辰眼睛和头发皆有异,所以两人从外貌上看倒不像是亲兄弟。 “他知道你的异能。” 池北辰把脚从雪里拔出来的时候被藏着的石头绊了一脚,还好时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才避免他整个跌倒在雪里。 “谢谢,”池北辰不高兴地踩了踩雪,“他是我哥,他当然知道啦。” “......你对他用过自己的异能。” 这话让池北辰一愣,万万没想到对方如此敏锐——那双风雪中的金色眼睛像是灯火似的闪烁,轻而易举地看透了他内心所想。池北辰庆幸自己差不多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对方看不清自己的表情,便模糊回答说:“嗯,他以前生病的时候,我帮他治过.......不过以后他就让我再也不要给其他人治了。” 第30页 他忽然猜到了池少昊可能去和时序单独谈了什么,赶紧说:“他是不是以为你是用我异能这事儿来威胁——啊、对不起,他不是故意要......他只是怕我被利用了。”顿了顿,他赶紧补充,“但你肯定不会的。怪我白天没和他说清楚,下次我去和他说说。” 他猜得还算准确,不过并没有料中全部的内容。或许时序应该分享一下刚刚谈话的内容,比如池少昊那时谈话的真正目的其实是想让他们解除婚约。但不知出于什么念头,他保持了沉默——如果,如果这也是池北辰自己的意思?如果池北辰也想要接触婚约,而只是碍于他们的约定,没有直白地说出口? 池北辰眯起眼睛,忽然感觉风雪加剧了,原本还算好走的路变得寸步难行,一阵阵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他们爬了多久了,还没到山顶?他停下了步子,寻思着要不要找个地方稍微避过这阵风雪,然后被迎面的寒风吹得又开始咳嗽起来。 时序皱起眉头,他这时候才想起,池北辰似乎就是从那日发烧时被拉入图景之后开始咳嗽的——因为跟他在这雪山里昏睡了一晚上,所以才会着凉了?他当即蹲下身,对池北辰说:“我背你。” 池北辰慌忙摆手:“不用,不用,咳嗽而已,我们躲一会儿风雪再爬吧。” 风雪下得更大了。他们甚至没找到能躲藏的山洞,只能在一块山石后面躲藏片刻。池北辰瑟瑟发抖,才迟迟反应过来:这可不是真的雪山,这里刮风雪也不是自然现象,而是图景主人精神状态的反应......所以,时序心情不好?不会是和他哥、或者那只刚捉回来的虫子有关吧? 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这风雪是谁导致的,但他们谁都没提起——作为体力好的,时序挡在外面,并伸手将池北辰抱在怀里;池北辰的鼻梁埋在男人的胸口,手还在对方的兜里,而时序的手也藏在他围巾的下面,用力贴紧,以便传达体温。本来应该是如此暧昧亲密的时刻,但因为只是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取暖求生行为,所以他们谁都没有想歪。 池北辰无聊地捏着时序外套上的雪花玩,想着今天不会他们爬不到山顶了吧。近来爬了好几次山,但除了第一次和第二次,他好像也没有感到雪山这恶劣的情况有变得有多好。说什么他是时序的适配者、适配者能治疗彼此的精神幻游症的话,好像也想象中那么有效? 但忽然,一个念头闪现在他脑海里:雪山环境恶劣,那换一个不就行了?又不是只有时序一个人有图景。 所以他没多想,仰起头问时序:“下次,要不要来我的图景?我图景里不用爬山的......可以休息一下?” 第26章 医患关系 池北辰从睡梦中睁开眼。 朦胧的光亮透过窗帘洒进房间里,勾勒出近在眼前的那张如大理石雕刻般的面孔轮廓,偏头都能听到对方胸口平稳的心跳声。脑袋里还有点浑浑噩噩的,他脑子里某个部分觉得好像这四肢交缠的睡姿亲密得有点不妥,可他们从梦里就一直这么抱着,好像也没太多差别......带着没清醒的睡意,感受着男人身上那暖烘烘的热度,他还舒服地打了个呵欠。 好在脑子里残存的理智驱使着他后退,准备缩回自己的被窝里,但时序压在他腰上的胳膊着实坚固,没挣扎两下,头顶那双金色眼睛便缓缓地睁开了——池北辰一对视,忽然浑身一个激灵,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那梦里抱抱是为了取暖,这会儿在被窝里抱抱就不是......占便宜嘛! 他立马和上岸活鱼一样地扑腾起来,可时序的胳膊纹丝不动;男人看了他一会儿,搞得他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没醒,只能紧张兮兮的憋出一句:“呃,早上好?” 时序嘴唇动了动,这才慢慢松开胳膊。池北辰立刻蹭地缩回自己的被窝,却被凉得一哆嗦。 时序抓了抓凌乱的头发,从床上坐起,伸手越过池北辰,在床头敲了敲,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这比他预想得要晚得多,管家和女仆却都没来叫他—— 他垂下眼,池北辰被他胳膊和床铺夹在中间,眨巴眨巴眼,在被褥边儿上看着他。他几乎能感受到温热细小的吐息蹭过他的下巴,如同残留在怀抱里的触感,如扑闪的睫毛挠过脸颊,泛起几不可察的痒意。 他收回手,下了床,问池北辰:“吃早餐吗?” 池北辰虽然不觉得饿,但还是想吃,所以点了点头,慢吞吞地爬起床。时序先离开了卧室,回自己房间洗漱换衣服去了,等池北辰收拾完下楼去餐厅,颇为意外的发现他居然比时序先到了。管家也不在,只有女仆们忙来忙去地端上餐点。于是他趁看着他的人都不在,一下又把自己给吃撑了。 爱丽丝注意到了他不舒服的脸色,问他是否要去叫医生来。他正揉着肚子,却看到时序走进了餐厅——池北辰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肚子的酸胀全都忘记了。 他本来以为男人上次的军装已经是他能想象得出、最令人头晕眼花的装扮了;而现在,时序穿了一身更加繁复的贵族装扮,基本都褪去了所有的极简现代,身后的红色斗篷用金线与宝石胸针固定在肩膀上,白色的衣襟上精致盘扣与袖口也都是刺绣金线,勾勒出十字与剑与火的纹章,而胸口更是沉沉地缀满了数个勋章,金灿灿的简直闪瞎人的眼;男人还向后梳起了头发,整个人就如同一把沉重古老的长剑,眼睛瞥来如长剑出鞘,锋芒毕露,带来阵阵寒战。 池北辰眼睛都看直了。平时看时序穿黑色得多,而这一身白、金加红则更加夺目——别说给他脑袋里投下一枚核弹了,这简直就是黑洞的级别,把所有注意力和视线通通吸得干干净净。 池北辰恍恍惚惚,问:“......这是要去哪儿?” “大议会。”时序走到餐桌旁简单吃了两口;因为起晚了一些,给他吃早餐的时间并没有太多。 他早上去大议会,主要的事务之一就是给池少昊封爵,下午则是正式前往科学院,收容虫子的这件事已经算是公开,到场有不少媒体,虽然他不负责接见,但出现在那样的场合十有八九会被镜头捕捉,因此也是半正式的公众亮相了。约翰说什么也要给他打理成这样子,还一直夸赞他的好脸色,还问他要不要把池北辰的卧室的床换一换,大有让他以后就别睡自己卧室的意思。 他没吃几口就站起身,而池北辰跟着也站了起来——来都来了,就把人送到了庄园门口,眼睛粘在对方身上撕不下来似的:穿得这么好看,当然想多看两眼啊。 管家看他们一起出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时序似乎也有点意外,想起昨日池北辰也是这样把池少昊送到门口,眼睛暗了暗,便也伸手去,虚虚搂了搂池北辰,说道:“好好休息。忙过这两日,我们就办婚礼。” 池北辰一愣,还没能有什么反应,时序就出了门。 池北辰走回庄园,揉着肚子慢慢走到医疗室,跟医生要了药。坐在椅子上吃完了,他捧着热水杯若有所思,开口问:“医生,请别人来看自己的图景是什么......很私密的事情吗?” 医生转回头:“差不多就等于请别人看你的裸体吧。” 池北辰:.......什么鬼类比! 医生听见对方这么问的时候,大概猜出是和时序精神接触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解释说:“你去做身体检查,给医生看身体,那是正常程序;同理可得你进公爵的图景,那都是帮他治病。但如果你邀请公爵进你的图景,那差不多就是今晚你要不要来我家睡的意思了——图景当然是很私密的事情,相当于请别人进你的脑子,你要是没把握,人家把你脑子毁了怎么办?” 池北辰理解了,心想:怪不得医患关系容易擦枪走火为人不齿呢——医生是咋看出来发生了什么——呃、等下,这难道意味着平时我已经把时序上下看了个透? 所以昨晚在图景里,面对池北辰忽然的邀请,时序才会愣了愣,沉默半响后说:“你不明白你说的话的意思。” 雪花飘飞,落在男人的睫毛上,却并不融化。 医生看他低着头,就安慰道:“你是觉得他那儿呆着不舒服是吗?也难为你身体不好,还得天天往那种可怕地方跑......反正你们也快要结婚了,我倒是觉得没什么,让他去你那里呆呆也可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不像是个医生,反而更像是个感情咨询师了。 池北辰的思绪就又回到了刚刚时序搂着他,说要办婚礼的时刻——公爵低下头来,盛装沉重,发梢似乎都带着一点厚重的木质熏香味道;他们靠得那么近,近到他能看到金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直到对方离开、香气抽离,他的心才重重一跳。 时序是因为他在图景里说了那样的话,以为他喜欢他,所以才会突然再提起婚礼吗?可是时序也明明知道,他并不清楚自己话里的意思......甚至他们的婚姻关系也只是一场交易。 那、他喜欢时序吗? 第31页 池北辰惊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是啊,他俩今天早上都同床共枕了,亲密太过,怎么看都迈过普通合作的那个台阶。也不怪他,他很有自知之明,当时那么一个瘦削病痛的子爵次子面对公爵明码标价提出的婚约,脑子怎么会产生半点更进一步的念头,只会战战兢兢履约。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对同性也可以,毕竟上辈子他还交过女朋友,只不过因为是个搞艺术的文科生,同宿舍就有个弯的,还有个双的,不会有什么歧视——但或许也因为如此,他之前还以为他看时序挪不开的目光纯粹出于美学欣赏呢! 两块石头放久了都会粘到一起去,更何况他也不是石头。 可时序呢? 池北辰慢悠悠地晃出了医务室,没有回卧室,而去花园里散心。他没去看莲花,而是在花园里走了两圈,脑子里把这这些日子的相处过了一遍,琢磨来琢磨去,也只得出个时序至少应该是不讨厌自己的结论。 时序对他的态度并不差,但要说亲密,似乎也只有今早床上的肢体交缠;可归根结底,这都是为了帮时序治病,属于他们交易的正常内容。而且那次在办公室被时序威吓的记忆着实令人难忘,手腕的刺痛似乎仍然残留在皮肤上,因此他非常明白,哪怕公爵权势滔天、俊美无俦,也绝对不会是个合适的暧昧对象;无论是对池北辰,还是对时序自己来说。 他耳尖心头那点滚烫顷刻间就又冷却了下来,空荡荡的,让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进了卧室,准备去洗个澡,这才突然发现卧室换了一张很大的床——是管家,还是爱丽丝?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今天没咳嗽了。 洗完澡他躺在床上睡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新床太大,一整套床具是有点和他房间格格不入的灰黑色,他睡得并不太好,总觉得背后阵阵发冷,喘不过气来。直到爱丽丝把他叫醒,给他递了药。 他吃下去,觉得似乎好了一点,把杯子还给爱丽丝。爱丽丝说:“池上尉将于五分钟后抵达庄园,您需要换身衣服吗?” 池北辰惊讶了一瞬,随即想起,哦对,他哥昨天走的时候都说今天要来——早上他看时序很忙,以为他哥也会跟着忙,应该都是忙法瑞尔虫的事儿,没想到下午池少昊就有空过来了。 他赶紧下床,让爱丽丝直接把人带到他房间来。还没换完衣服,池少昊就到了——穿着一身军装,胸口缀着一枚勋章,军帽也没摘地大步迈进卧室,看池北辰正往身上套了一条薄外套,就说:“换一身厚点的,我带你出门。” 池北辰又把衣服脱下来:“啊?去哪儿?” 池少昊直接伸手到衣柜里帮忙挑了一套衣服出来;感谢上次购物,眼前整一套衣服都是当时诺雪塞给他的。长裤、<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衬衫和大衣,裁剪紧凑正式,但深蓝与鹅黄的碰撞色又搭配出一点轻松俏皮。池北辰平常在家都是长裤T恤和宽松外套,感觉自己八百年没穿过这么一整套好的,拘谨之余又很困惑:池少昊要带他去哪儿?去参加什么宴会吗? 池少昊笑了笑,在他耳边轻声说:“带你去看虫子。” 第27章 回廊 池少昊拉着池北辰刚下到门口,管家就出现了,皱着眉头问:“您这是要去哪儿?” 他对着池少昊发问,池少昊挑了挑眉,带着点惊讶地回答:“带我弟弟去我住的地方看看。” “池先生上次出门,回来就发烧了,还是应该在家修养——” “但也不能一直都呆在这里吧,只是出去散散心,我也会照顾好他,”池少昊打断了管家的话,“怎么,难道我弟弟出门还要征求同意吗?” 池北辰这时候才迟迟意识到他哥那股若有若无的敌意,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对管家说:“今天我没再咳嗽了,感觉还行。有我哥照顾,不会有什么事的——”但想到池少昊刚刚说要带他去什么地方,他有些怀疑心虚,只能模糊承诺到,“我肯定在晚餐前能回来。” 但管家还是有些欲言又止,并未因池北辰的话而让开。池北辰反而有点惊讶了:“怎么了?”之前时序不是说过,他也是这里的主人,当然有出入的自由。 约翰自然无法说出口,上次池北辰发烧回来后,时序便告诉他,不要让池北辰再出门——可时序确实也说过池北辰是这庄园的主人,和久未谋面的哥哥出门逛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请求。但是,就是这位兄长......管家不太信任地看了一眼池北辰——时序今早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昨日这位年轻上尉是找他谈什么;显而易见,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弟弟要和公爵结婚而感到高兴。 说实话,只要是真心关心彼此的家人,大概都不会因为家人要和公爵结婚高兴的。约翰自己都能找出好多条这样的理由,体弱多病、身份差距,诸如此类。如果池少昊大喜过望欣然同意,他反而会觉得更轻松,像是鄙夷池北辰父母那样鄙夷他的利益熏心,直接将人赶出庄园——可是现在他却没法这样做。 而就在管家纠结迟疑的时候,池少昊便侧身推开了门,环着池北辰的肩膀,将人带了出去。 池北辰看到管家下意识要追,但最终还是停在了门口,满面忧愁地目送着他们离开。他虽然不知道管家心中的纠结,但直到对方是出于担心自己的好意,便笑着冲对方挥了挥手。 池少昊不是开车,而是骑着摩托来的——说是摩托,也只是那载具给池北辰一种摩托的感觉,仔细看的话,下面没有轮子,甚至都找不到推动器,倒是有把手、窄窄的座位和脚踏。 池少昊把池北辰抱到座位上。座位比池北辰想象得舒服很多,而且脚往上一提,就舒舒服服卡住了,踩一踩,似乎还是软的。 “抓紧我,”池少昊跨上摩托,摁下扶手中间的按钮,随即从摩托的前方透出了一圈透明的屏幕、看上去和防风玻璃似的,显示着各种路况、速度和天气的数据。 摩托离开庄园,冲上马路。池北辰本能地把脑袋埋在他哥的背后挡风,但是开出一阵后,才发现摩托速度虽然很快,但是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大风,整个摩托四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罩子罩着,平稳而快速地行驶在道路上。 池北辰甚至贴着他哥的后背打了个盹儿,直到他们开到了“圆环”。 支撑整个维纳斯的七个巨柱在玻璃雪花球的中心相交,而这中心自然也就是七个巨柱相互通航的地方;上次他们开车出行没有开到这里,但看导航,池少昊要开到要到对面的那个柱体上去。 每一个巨柱上腾起数条白色长路,并最终汇入那半空中、直径约有数公里的洁白圆环,如同一枚镶嵌在星球中心的戒指;这就是整个维纳斯最为著名的景观“圆环”。 池少昊踩下油门,开上那白色长路。而池北辰脑子里那点困意早就在目睹眼前这恢弘得近乎圣洁的巨物后烟消云散,在摩托开上近乎完全悬空的道路上之后,他仰起头左右望去,透过澄澈的空气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远处巨柱上排列密密麻麻的建筑,玻璃边缘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而巨柱与星球边缘的空间里,模拟的大气凝结着白云,漂浮在建筑与上空的建筑之间。 大概十多分钟后,他们开过七分之二的“圆环”后离开,而他们来时的道路、那横贯头顶的巨柱其中之一,逐渐在身后褪去。 池北辰很快就注意到四周的景色变得很不同了,不再是繁华紧凑的商业街或者规范的居民区,各色奇怪的建筑散落在宽阔的空地之中,而频幕上的导航显示他们已经进入了科学院的区域。 池北辰欲言又止:“你.......真的要带我去看那个——” 池少昊笑起来:“我说带你去,还能骗你?昨天你不是很好奇吗。” 但那听上去不像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看的样子啊。池北辰迷惑地想着。 随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他们前方逐渐出现了一个圆柱形、约有四五十米高的灰黑色钢铁建筑,上头没有任何窗户,乍一看真的特别像是个监狱。但是科学院里头怎么会有监狱?池少昊说,这建筑本来是做粒子对撞实验的,防辐射、密闭,而且结实,是整个科学院里最为坚固的建筑了,所以临时征用进行法瑞尔虫的收容——当然,也方便直接进行科研工作。 因此这栋楼附近布满了军事防备,池北辰不意外自己能看到设置的关卡、巡逻的士兵——但让他睁大眼睛,心跳骤然加快的是,那栋大楼前站着两座人形机甲。 之前他说过,穿进来的这本科幻小说简直是各种套路和经典元素的叠加,要说怎么和可怕的虫子对抗,当然不可能只开飞机或者笨拙的军舰,高机动性的单体武器,毫无疑问属机甲首当其冲。小说里联邦军队所拥有的军事科技之一就是机甲H.A.,全称Haunters Armoured,只有受过训练、拥有一定适配素质的精英军人才能够驾驶。而这所谓“适配“的素质,基本上就是看是否拥有异能。 第32页 虽然池北辰没少嫌弃过这本小说,但是机甲——拜托,哪个看科幻小说的没做过开机甲的梦啊! 那站在大楼前的两个H.A.十多米高,应该是量产机型,远看矮胖壮硕,装甲厚重,通身都是灰黑二色,折射着环境光。 池北辰伸着脖子还想多看两眼,就看池少昊绕过关卡前门,来到侧门。侧门比正门人少,但不可避免地都需要过检查,池北辰忍不住紧张地拉了拉他哥,问:“这种地方能随便就进——” 但池少昊已经一踩油门往前走了,两边的关卡投射两道红光,从二人身上扫过;两秒后,绿灯亮起,封锁的关卡居然就这么打开了。 池北辰有些惊讶,而池少昊似乎也愣了一秒,看向那绿灯上面浮现出的两个身份信息;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他还是看到上头池北辰的头像清晰,下面所有的信息却完全隐去,不像他那样至少显示出了军衔和今天上午刚封赏的爵位。 池少昊知道,只有一种情况能解释,那就是池北辰的身份权限要远超于关卡所能判定的审批对象。而谁能给予池北辰这样的权限?毫无疑问,只能是站在议会和军队最高点的那个男人。 池北辰对此无知无觉,还以为是池少昊做了什么。 池少昊压着嘴角,隐藏起烦躁的情绪,把摩托停在巡逻车的空地里。他把池北辰从后座上抱下来,没有提起刚刚是如何通过关卡的,而是笑着说:“今天下午是媒体参观日,最多人就是这两天了,走吧,我带你进去看看。” 他们绕到大楼的正门入口,果然看到站了不少人,西装革履的,身边还悬浮着小型的机器,应该是摄像头;但要进入室内的话,这些摄像头统统被拦截了下来,所以不少人正在室外进行实时报道。 池北辰对这些媒体不太感兴趣,目光都快粘在门口那两座H.A.上了;近距离看整个机甲更巨大了,而且里面应该正坐着驾驶员,胸部的装甲衔接处正在闪烁着淡淡的光,偶尔会头部会轻轻地动一下,似乎是在跟地面的同僚交谈。 池少昊带他进门,笑着说:“里面还有一架呢。” 池北辰转回头来,拉着他哥的胳膊,踮脚小声追问:“你是不是也会开?开起来感觉是怎么样的哇?” 池少昊用力地揽了揽他的肩膀,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当然啊,不然是怎么抓到虫子的?感觉是——嗯,就好像是负重跑步一样?你肯定受不了的......” 他们一边聊天,一边再次经过安检。之后,穿过门后长长白色的长廊,长廊后直达的是宽敞的半圆环壁的玻璃通廊,能清晰地看到整个建筑物上下被挖通,数十个的通廊和伸缩桥在空中交错,上面人来人往,除了军人、大都是统一穿着白色外套的科研人员。 而他们的正对面、通廊和桥体交汇的前方,是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墙体,从最底部贯穿穹顶,墙体内外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仪器、管道、固定器——池北辰能看到其中被包裹的一大块巨型的银白色流线状金属,金属上两侧有两道凸起,并最终汇成一道的长条状斑纹,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 然后他才猛地意识到:老天啊,那就是法瑞尔虫! 池北辰一时在震惊之中无法回神;悬空的回廊及墙体内的仪器分割了他所能看到的那生物的全貌,不过仍然能看出,这一只的法瑞尔虫的高度比外头H.A要稍高,体型也更宽大。它被封在墙体里,就像是一枚封在琥珀里的蝉。 旁边和他们一起进来的媒体人们发出阵阵惊叹,一位军官走过来,正在和他们介绍眼前收容建筑的设计。虽然一听就像是在念通稿,但是池北辰还是很感兴趣,刚听到他们说整栋建筑外墙厚达二十米,防震防辐射,甚至可以应对大型冲击与轰炸,池少昊就走过来,把他从反方向拉离了人群。 媒体显然只能在门口这一圈封闭的玻璃通廊上活动参观,但池少昊很轻易地用自己的脸刷开了通到其他地方的出口,他带着池北辰下了一层,穿过悬空回廊,同时还把隐藏在墙壁通廊之下的那架H.A.指给对方看;和外面的不同,里面这一架体型较小,而且不再是普通的灰白色外壳,而有着通体银白的涂装。 “那是准将的H.A.,”池少昊解释说,“将官就可以拥有定制的H.A.,因为他们是战场上的指挥官。我也很快会有自己的H.A.的——到时候就可以让你进去看看了。” 本来池北辰对H.A.很感兴趣的,但眼前这一切让他目不暇接,不知道该看这边还是那边——而池少昊接着指尖一转,又指着那H.A.停靠的对面,半透明墙体里面那巨大生物左下角的一块地方:仔细看,就能看到法瑞尔虫那犹如金属的外壳上有一条断裂处。 池少昊得意洋洋:“那道伤痕......是我留下的,厉害吧?那里是虫子收纳翅膀的地方,攻击那里才能减缓它的速度.......” 池北辰刚听他讲了一个开头,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喊:“池上尉!池上尉!” 回过头去,发现是下面的地面站着一个军官和几个研究人员。正冲他们招手。池少昊叹了口气,说:“估计又是有哪位刚到的教授想问问我当时捕获虫子的细节.......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好吗,我马上回来。” 池北辰点点头,然后目送着对方小跑离开——他这一层回廊上只有他一个人,他站着等了一会儿,迟迟地意识到他哥可能没那么快回来。周围无人,他便壮着胆子又往里面走了几步,直到回廊的边缘,伸手就可以碰到那半透明的墙体。 墙体上实时正在跳动着各种数据,耳边传来低低地嗡嗡声;从进到这建筑里面来,他就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和每次精神接触时放的那背景声有些类似,但他觉得更像是这些复杂仪器运作和监测发出的声响。 也不知道军方用了什么方法来使得这庞然大物陷入一动不动的昏睡状态之中,不过,离得这么近,池北辰忍不住想:别突然醒来,那很就吓人了。 小说里是怎么描写法瑞尔虫的?他努力地翻找着记忆,同时往左边、刚刚他哥给他指着的那处伤疤走过去,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把手放在了那半透明的墙体上——远看以为是类似玻璃的材质,但是放上去才触感并不一样,像是有磨砂的质感,而且摸上去竟然有一点温度;是虫子本身正散发着热量? 他凑得更近了,惊奇地看到那裂缝上,正有数个如同蜘蛛的机器人爬来爬去,像是在尝试提取一些伤口裂缝上的碎屑。 小机器人们的工作有序,又有点像如割分解一片叶子的蚁群。他看得有趣,想看得更仔细一点,就差把整张脸贴上去了——而也就是同时,他听见那股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尖细刺耳,如针扎进太阳穴,带来一阵轻微的抽痛。 眼前一片闪烁的黑白斑点,他摇摇晃晃地抓紧了回廊扶手——因此并未注意到在他的头顶,有什么东西在阴影中微微动了一下。 第28章 怪物与生物 时序感受到左手腕上传来轻轻的震动,便抬起手,给周围的军官和学者打了一个请自便的手势,然后在手腕上那圈毫无装饰腕带上敲了敲——如果池北辰在的话,他就能分辨出来,这和他手上戴着的那个可以掰直拉出屏幕的便携设备一模一样——上面跳出一条信息,让时序顿时皱起眉头。 他其实很少佩戴这样的便携设备,一般他有约翰或何塞伦在,但也有这种谁都不在的时刻;他结束了上午的议会,而后听说奥拉夫学院的罗夏·普斯林副院长刚刚到达维纳斯,便想着在科学院里见见面,毕竟这位副院长马上就要成为院长了,迟早都要打交道。因而他们以参观的名义约在科学院里这座收容大楼里,此时在研究室里听着最新的研究报告——教授学者们各个都是笑容满面,欣喜若狂;这才正式收容了那虫子两天,各种数据便如潮水爆炸一样地涌来。 这位普斯林副院长确实是一位生物科学领域的专家,和前来报告的教授讨论得有来有回。光听这些对话,时序倒是觉得对方和那些狂热的学者们并无太多不同。 他正看信息的时候,学者们还在小声交谈,因为两个数据争执不已。反而是普斯林副院长注意到了时序的表情,礼貌地询问:“是有什么事吗,公爵?” 信息上显示:池北辰刚刚进入了这栋大楼的关卡。 池北辰的身份权限是上次他让约翰去异能管理局的时候顺便设置的;这或许有些先斩后奏,他还未和池北辰结婚,便已经先将其在身份登记上改成公爵夫人——但他的决定不会改变,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他没有想过,这身份权限有一天竟然会在这地方派上用场;这大概是约翰得到他授权以后顺便设置追踪提醒的功能吧,本意应该只是出于安全考虑......说到约翰,他不是已经吩咐过,不要让池北辰再出门了吗?池北辰当然不可能自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到底是谁带着他的未婚夫——? 第33页 转瞬之间,时序已经意识到了答案。 他先给约翰打了个电话,确认无误之后,转头看向身后这次陪同他一起来的涂上将——也就是维纳斯防线的最高指挥官:“我要见池少昊。” 那小个子戴眼镜的军装男人忙不迭送地应着,开始打电话,同时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身旁另一位身材厚实的军人;那就是之前何塞伦报告时提到过的德·唐纳上校,隶属于伽马防线,就要晋升准将了,因而下面那台停着的那台H.A.就是他的——他也是曾经池少昊的上司。 但那是曾经。唐纳上校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今早给池少昊封爵的时候,不是同时宣布了池少昊调入维纳斯防线的调令吗?严格来说涂上将才是他的上司,看他做什么?但是他也不好撂别人领导的面子,又看时序脸色不好,赶紧立刻点了一下耳麦,向目前驻守在大楼里的所有军官发出信息,不等半分钟,就有人跟他报告说,池上尉正在楼下。 他对时序说:“统帅,池上尉就在楼下,我已经通知他上来。” 时序冲他一点头,停顿了片刻又问:“......就他一个人?” 德上校困惑地确认了一下,回答:“是的,就他一个人。” 时序不再说话了,而那边的学者视线在几位军官上扫来扫去,迟疑了片刻,便又开始汇报了起来,正说到法瑞尔虫甲壳上那两条斑纹,时序便忽然迈开步子,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们在那半面透明墙体——也就是禁锢法瑞尔虫的巨大容器的背后,各类数据处理和讨论报告的最大一间会议室里;虽说是会议室,但也不大,毕竟都是临时清空搭建的地方。时序忽然离开,一下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与他同行的几位将官更是微微一愣,下意识地也跟上去了。剩下的几位教授手里还拿着报告,面面相觑,只能求助地望向他们的副院长。 罗夏·普斯林倒是好脾气地笑了笑,只是想起方才这群军人提到的“池少昊”,他记得,应该就是这次活捉法瑞尔虫的最大功臣。他也对这个人有几分好奇,便说:“等会儿我们再回来继续,现在先过去看看吧。” 他们离开会议室,穿过狭窄的走廊,直到离开那巨大墙体的阴影;走在最前面的时序一绕到明亮的玻璃通廊处,就往下望去,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罗夏他们也跟着一起向下看,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的脚底忽然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伴随着摧枯拉朽、令人汗毛倒竖的巨响。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封闭空间,身边手边所有视线可及的玻璃屏幕上都跳出了红色的三级警报。第三下、第四下,这时候对面的观光走廊上传来尖叫,下方的交错回廊上有人在大喊着同事的名字,奔跑撤离,但是大多数人——无论是副院长和他的学者教授,还是前面那群军官,都震惊地望着前方的那片巨大的半透明墙体;里面原本被牢牢固定抓捕、因而紧缩且封闭的蝉状甲壳,上面的带状条纹裂开了一条漆黑缝隙,而从中缓缓露出一支足足有两三层楼高、布满尖刺的类虫节肢。 墙体里面完全封闭,灌注了巨量的催眠有毒和惰性气体,并用百条以上的固定器、针管将那虫子牢牢进行封闭,但现在它们纷纷被扯断破坏,在内部发生爆炸、短路,很快就变成一团红黑的混沌;而那节肢从一片混沌中,用最底端那利爪狠狠地撞击着半透明的墙体。 每撞一次,地面就震颤一次。 应急装备正在启动,紧急抽取可能泄漏的有毒气体,并迅速从透明的墙体外部展开安全门,将活动的生物彻底封闭起来;当然了,军队和学者在改造这栋大楼的时候,不可能没有考虑到可能发生的极端情况—— 但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再次发生了:就在那坚不可摧的安全门彻底封闭的前一秒,一声难以形容的鸣叫从墙内中迸发出来,立刻就有人捂住耳朵,发出疼痛的喊叫。 罗夏·普斯林是少数没有受到影响的人,他旁边就有同事已经跌倒在地,而他立刻从手边跳出警告的玻璃面上拉过来一个检测仪,迅速调出方才那鸣叫的录音,初步判断出这是某种在一般人可感知的范围之外、但却在异能者所能感知的范围上限的音波。 他扫了一眼,几乎所有军官都受到了影响,而更可怕的是,这音波在封闭隔离的大楼中多次折射、回荡,加强了其负面作用。罗夏能看到不远处公爵身边那群军官之中,有人鼻子和耳朵正在溢血。 但这还没有停止,他们脚底仍然有规律地、一下又有一下地震颤着;作为生物学者,罗夏很快就意识到,他们以前觉得法瑞尔虫只是某种野蛮生物或者低智商的战争生物很可能是错误的,他们捕获的是最常见的那一类、他们称之为兵虫的普通虫子——但它仍然要远远要比他们想象更为智慧。 它甚至没有胡乱挣扎,浪费力气,而是在瞄准整个牢笼里最弱的部分、也就是这块为了展示的半透明墙体,持续地撞击,并且用这样可怕的音波扰乱和摧毁了外面人类的应对能力。 然后,这种可怕的震颤仅仅只持续了两三分钟——罗夏看到,他们的安全门上出现了裂痕。 学者们这种时候无头苍蝇一般地乱跑,而能做些什么的军人基本都已经丧失了行动力,只有少部分仍然在挣扎——罗夏的眼角余光撇到公爵还在动,真不愧是最强的异能者,这男人居然还可以跑起来,往下面的楼梯去——哦,对,下面还停着一架H.A.,当然。 整栋大楼在拉到最高警告之后已经完全封锁,它当然还有自己的最终防线,所以从现在开始,不会有任何人可以离开这里;直到那只法瑞尔虫被杀死,或者他们所有人一起死在这里面。他们绝无可能放这一只活着的怪物离开。 安全门终于破了,那厚重的合金扭曲地向外破开了一个口子,涌入的空气似乎加速了里面的反应与爆炸,从中吐出一团团染着红光的乌黑......而不详的黑与红之中,那生物的节肢从中伸出——一只、两只,四只,像是撕扯纸张一样彻底撕开了安全门。 最靠近安全门的悬廊瞬间因为冲击而扭曲变形,却未立即扯断,好在上面几乎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多没有异能的都是学者,他们在逃跑,或者挣扎拉扯着军官们离开。可在那可怕生物破门而出的一刻,他们都难以控制地回头凝望。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活着的法瑞尔虫,陷入昏睡的封闭状态虫体已经足够巨大了,而恢复活动的虫体则更加令人恐惧:那藏在银色甲壳之下细长身躯仍然覆盖着黑色的外壳,头部狭长且于顶端凸起,面部则收窄,却看不到任何眼睛与五官,下头则直接长出了一对巨钳以及一根口器,上面全都密密麻麻布满了可怖的尖刺与利齿,每一根都能轻易将人类捅个对穿。在下方,是一对长着尖抓的短肢、类似于虫类的捕捉足,可是除了布满可怕尖刺之外,在前端居然演化出了极其肖似人类手指活动方式的三爪,在扒在安全门上时灵活移动的样子,简直令人毛骨悚然......虫子从破口中爬出来,很快便露出身后三对更长的、更近似虫类爬动使用的步行足,而其落在地上的那一节足肢的高度,几乎就与矗立此处的H.A.持平。 那生物——怪物——几乎完全摆脱了束缚,活动着每一处肢体,再次发出了那可怖而尖锐的鸣叫。 就连罗夏这时候都感受到了刺痛的耳鸣,他向前扑倒在玻璃屏幕上,勉强支撑着身体。但他仍然抬着头,不愿意错过眼前那生物活动的每一个细节——他看到虫子举起了前足,一把抓住了前方的好几节悬廊,将其扯断,而另一只前足则向着回廊上的另一处抓去—— 罗夏这才震惊地看到:那里有个人,悬廊上居然还有人没有及时跑走!那人看上去年轻极了,是个身材纤瘦、可能才刚成年没多久的男孩,因为摇晃太大而根本无法站立,只能用力抓着悬廊上的应急把手;无论那虫子是在挣扎或者泄愤,它那死亡的利爪此刻都毫不留情地向着那可怜人猛地扑去。 第29章 声音 在法瑞尔虫的利爪向他扑来的时候,池北辰其实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会发生什么——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虫子忽然醒了,墙忽然破了,虫子忽然爬出来了。 他又距离得太近了:那虫子刺耳的鸣叫震得他耳朵疼,在最前头几次脚下震动的时候就没站稳摔倒,爬起来根本还没跑几步,就被近距离的爆破冲击再次掀倒,这回他没能再爬起来,左脚不听使唤,但他没空去看是崴了还是折了,干脆地咬牙向前爬了两步,一把抓住了回廊在剧烈震动时时跳出的应急把手。 百米外,那布满尖刺的爪子和捏扁纸盒子一样将上下两道的悬廊抓在一起,然后向上继续撞开另外几层悬廊;钢筋撕扯的响声压过了警报与爆炸声,那近在咫尺、荒谬又可怖的冲击感远比坐在电影院里看灾难大片刺激太多,就算是心脏狂跳叫嚣着危险,他也无法控制地僵硬沉重的四肢,而只能在原地无措地、用力抓紧把手。 第34页 接着,他听见了某种声音。 那声音跟在鸣叫后面,低沉模糊,他不确定地追着来源回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却瞪大眼睛、撞见怪物的另一只利爪向他扑来。 池北辰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束火花猛地在法瑞尔虫面部的巨钳上炸开——有人在下方开枪——不是普通的子弹,激光武器?——击中了法瑞尔虫。 爆炸带起的热流差不多将池北辰掀翻了个个,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全都打在了虫子支撑身体的后足上。虫子摇晃了一下,而本来被它抓住的悬廊在摇摆中断裂,立刻向下坠去。好在被池北辰抓住的应急把手随即弹射出粘性好像胶带的物质,将他的手臂牢牢和肩膀固定住。 池北辰感觉自己脆弱的心脏都快跳到喉咙里了;真不愧是未来科技,非常人性化,要是只靠他自己,他根本没有任何臂力能够支撑自己的体重。 他所在的悬廊在半空中断裂,幸运的是,下一层就是结实地底。可不幸的是,就算悬廊倒塌能构成直通地底的滑滑梯,池北辰目测距离也得有个三四十米左右,他要真这么滑下去,屁股着火先不说,没有缓冲设置而只有坚硬地面和悬廊碎片,他最轻也得再摔断一条腿。 周围各种警告、爆炸、断裂声、人们的求助与尖叫混杂,他不知道池少昊去了哪里,只能庆幸他哥不在悬廊上,凭借军人的身手,应该可以及时避开。他很清楚现在更该操心的是他自己,肾上腺素泵入血管,心跳沉重得已经让他开始呼吸急促、胸闷冷汗——他忍住胸口闷痛,研究着那应急把手,固定的胶带是可以解除的,如果不能往下,那就往上。他仰头看,目测大概二十米左右就可以到达紧靠墙壁的回廊。 他将脚卡进悬廊的凹槽——那在悬廊边缘看上去像是美观或者减轻重量的中空缝隙,此时成了非常方便的攀登长梯。 他咬咬牙,其实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攀爬上去的体力,但是时间拖得越久情况就越糟。 而这时,他听到法瑞尔虫又发出了鸣叫。 仔细看就可以发现,因为甲壳翅膀处受的伤,巨大的虫子无法飞行,而只能靠四肢站立在地,而它右侧其中一支长足伤痕累累,渗出黑色的液体——是当初它撞击墙体留下的伤痕,如此用力,以至于几乎整个足肢尖端都被撞碎了。下面有人——应该是军官——就在瞄准伤处进行轰炸,而它仍然挣扎着挥舞足肢。 连续的攻击终究让它失去了部分平衡,因而那巨大躯体向一侧歪斜,连同挥舞的利爪一起撞来,刺啦一声在墙壁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瞬间就将池北辰所在的悬廊那上方的连接处扯断了。 池北辰脑袋里顿时升起两个大字:完了。 再次降临的失重感让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心脏一瞬间都跳到了嗓子眼,却忽然戛然而止——他缓慢、困惑地睁开眼睛,惊讶地看到那原本矗立在回廊墙壁下的银白机甲不知何时启动,并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本该坠落的悬廊碎片,巨大的手臂甚至帮他挡下了不断坠下的碎屑—— 在一片废墟之中,那机体简直如同救世主一般地降临;整个机甲的衔接处都在散发着流动的淡淡白光,那类人的、却无悲喜的面孔似乎正在注视着他,将他轻轻放置在安全处。 身后那法瑞尔虫愤怒地张开巨钳,想要咬断H.A.的脖子——池北辰大喊:“后面!” H.A.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浑身关节处的白光即刻变得更亮了,同时发出熟悉的声音,说:“停下。” 所有人——包括那只挣扎的法瑞尔虫的动作都瞬间一顿,而那H.A.立刻抽出手臂上的短刃,割断了虫子的前肢。黑色的浓稠液体溅出,法瑞尔虫发出刺耳的叫声,肢体僵硬地伸展、践踏、撞击,通过这样的挣扎,很快就摆脱了命令的束缚,即刻举起还完好的前足刺穿了H.A.的肩膀处,将其用力地甩到一边—— 封闭的空间太过狭窄了,但那H.A.的动作却十分灵活,死死将贯穿的前足抓紧,并硬生生用掌心的炮火将那支前足轰断;它掌心的武器随即报废,接着换胸炮打了两枪,两枪都正中虫子的背部斑纹。虫子被彻底激怒,开始愤怒地挥动足肢,踩踏破坏周围的设置,并且开始撞击墙壁。哪怕已经受到了不小的伤害,但它的行动仍然没有减轻减缓的迹象。 池北辰用力地把胶带从手臂上扯掉,目光紧盯着那H.A.——那声“停下”的命令一出来,他就辨认出里面坐着的驾驶员是谁——时序的异能着实可怕,他没想到命令居然对法瑞尔虫都能够起效。 他没空去思考时序为什么在这里,反而应该因为时序在这里而松了一大口气。他整个人都骤然放松了下来,双手发抖,也无法站起,只能摁着胸口,艰难地喘息着;一阵阵熟悉的钝痛让他视线模糊。但他努力调整呼吸,祈求自己不要在这种时候犯病——再支撑一下、再努力一下。 “——北辰!北辰!” 他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叫他,转过头,看到池少昊跌跌撞撞,绕过坍塌的悬廊废墟,端着枪跑过来。等跑近了,他才看到他哥的耳朵在流血——他担心着急地伸手想看看情况,但是被池少昊躲开了。 “没什么事。”池少昊半跪着,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大吼说,“就是有点耳鸣。能站起来吗?” 池北辰摇了摇头。池少昊立刻转过身,说:“来,我背——” 脚下剧烈的摇晃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一只伤痕累累的前足猛地刺入他们头顶上的墙壁;法瑞尔虫在和H.A.缠斗的时候,竟然又撞了过来。 池少昊迅速地把池北辰扛起,背麻袋似的跑起来;池北辰勉强地抬起头,看到H.A.的头部朝这里动了一下,同时用从腰部抽出的短刃,向虫子腹部与尾部的细瘦关节刺去——短刃没有立刻刺穿,虫子发出更加可怖的鸣叫,跑动的池少昊几乎立刻就弯下腰去,痛苦地捂着耳朵;就连H.A.的动作都被影响了,而转回身的虫子挣扎着用所剩的前肢扎穿了H.A.的胸口。 池北辰瞳孔骤然紧缩,着急地大喊:“时序!” 接着,他就看到那H.A.借着被扎穿的姿势,用身体将虫子固定在墙壁的狭小间隙,同时更用力地向下刺入虫子的身体。虫子的足肢剧烈颤动,几乎马上就要将H.A.拦腰撕开——眼看着机甲的防护根本无法与虫族的硬度相抗衡,这同归于尽的发狠招数就要失败——时序的声音第二次响起:“停下。” 虫子动作一顿,下一秒,那激光短刃就刺了进去,彻底将虫子捅了个对穿;黑血喷溅而出,遮盖了H.A.身上那闪烁的白色光芒。 虫子的鸣叫停止了,池少昊这才能从剧痛中解脱;老天,他的鼓膜一定彻底废了。他头晕眼花地靠上墙壁,同时把池北辰放下来。 而池北辰一落地,就痉挛着跌倒在地,一只手摁着胸口,一只手摁着腹部——那边的H.A.抽出沾满黑血的短刃,而池北辰在从未有过的剧烈疼痛中,猛地吐出了一大口血。 “北辰!”池少昊震惊地抱住他的弟弟,“你怎么——是伤到哪里了?该死!” 他摸不到池北辰身上有什么伤口,只有脚踝肿了起来;而对方死死抓着胸口和腹部的手下面,扯开衣服后只有光洁的皮肤,甚至还没有手掌上细小的擦伤严重——池北辰无法回答他,已经软倒在他的臂弯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扔掉枪,慌慌忙忙地将弟弟抱起来;他模糊记得医疗室在哪里,这地下一层就有,于是摇摇晃晃地准备跑起来。可同时,背后传来声音:“站住。” 他站住了,看到不远处那架H.A.腹部那已经被撕扯变形的驾驶舱弹开一半,一个男人正从里面跳了出来;他的耳朵也同样在流血,额角还被划出了一道伤痕。没有穿驾驶服和头盔操纵H.A.这样的庞然巨物与虫子面对面搏斗,要承受相当可怕的冲击力,极易受伤。 但那男人动作轻巧,落地的脚步都很稳,面色阴沉,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把他给我。” 池少昊被迫将人交了出去,而对方抱起池北辰后,震惊地看到怀里人嘴角胸口那一大摊血迹——然后,时序猛地抬起脚朝池少昊踹过去。 池少昊猝不及防,跪在地上干呕了一声,而这还没完,时序一脚踩在他的小腿上——池少昊在剧痛中清晰的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他本能地咬住嘴唇,几乎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而时序接着说:“爬过去——给我爬到医务室。” 池少昊扑在地上,艰难用手撑起身体,地面满是玻璃与钢铁碎片,在手臂上划出血痕,但身体仍然僵硬地、缓慢地往前爬动了一步。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男人抱着怀里人转身离开、一路奔跑的背影。 第30章 间奏 时序坐在医疗室的隔间床边,听到医务人员们看见池少昊爬到门口时候爆发的一阵慌乱噪杂。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而是垂眼看着床头的诊断报告。 第35页 他换了一身衣服,浑身上下过了好几遍医务室里的大型检测设备。额头上的伤口早就已经止血,甚至掉痂只剩下一道浅粉色的新肉。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来的年轻医务人员,不认识他,当时居然敢在他一进来之后就把仪器往他脸上怼,治好了伤疤后对着仪器上显示的各项异常数据直瞪眼——时序觉得这年轻人真应该给安东去打工。 这里医疗室的负责人是个经验丰富的年长女性,赶紧把自己下属指使出去,给时序检查治疗完后,把人带到池北辰所在的医疗室——这个被公爵抱来的年轻男孩的情况比其他要糟糕很多,所以躺在应急治疗舱里正在接受治疗。这会儿医疗室的负责人就站在治疗舱旁,仔细检查着池北辰的心脏情况。时序问她问题,她就回答,半点也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惊讶和好奇。 左脚扭伤淤青,手上有些细小擦伤,这些很快就被治疗好的小伤,池北辰比较严重的是心脏病犯了。考虑到刚刚他经历了什么,也只能说是意料之中——内脏没有受伤,医生也无法完全解释为什么池北辰会吐血,只能不确定地猜测是法瑞尔虫那奇怪的音波攻击造成的。 医务室里现在挤着的大多数病人都是耳鸣、耳聋和昏厥的军官,学者和医生们初步猜测,法瑞尔虫那种高频率音波似乎会对异能者造成破坏性影响,应该是因为这种诡异的波长在普通人能捕捉的范围之外,却在异能者能捕捉的范围上限......无论是学者还是军官都是第一次得知法瑞尔虫居然还有这样的攻击方式,大概是因为与虫子的接触基本都是在真空的宇宙,且军官们会受到机甲的保护;时序自己在进入H.A.之后感觉就好了很多。 不过,从报告上来看,池北辰的耳朵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男孩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胸口的血迹刺眼得令人难受。时序把那些跳着红色和橘色异常数据的诊断报告推到一边,烦躁地摁着阵阵抽痛的太阳穴,他自己的耳鸣到现在仍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不过这一切都比不上时序当时看见池北辰当时摇摇晃晃吊在悬廊上、眼看着就要被虫子抓成肉泥的冲击。 时序想,他真该找个借口杀了池少昊。 池北辰自己一个人怎么可能跑来这么远的地方?毫无疑问,是池少昊带池北辰来这里的——原因?好哥哥带多年没见的弟弟来看看自己的军功,听上去很正常,如果走正常申请程序的话,未必不会通过。但问题就在于,池少昊没有这么做。 这刺头根本就是故意的,如果约翰没有早早给池北辰设置身份权限,那么池北辰会在关卡被拦下,引来安保;池少昊这时候就可以据理力争,万不得已,他就会搬出池北辰的“身份”——公爵的未婚夫。这栋大楼里面装满了各路媒体,务必会闻风而至,时序能轻而易举地想象出来他们会用什么样的口吻来报道这样的新闻,无非就是公爵未婚夫的特权、公爵未婚夫的真实身份......不会有多好听。 池少昊这么做的原因?时序用最糟糕但也是最可能的想法揣测:很简单,他不惜要把自己和亲弟弟的名声弄糟,就是想要毁掉这有名无实的口头婚约。 只是无论是谁都没有想到,眼下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时序暂时把池少昊的事儿放在一边——除了能弄断那混账几根肋骨一只腿外,他也暂时想不出什么轻拿轻放的惩罚手段了;毕竟,那是池北辰的哥哥,目前又是受人瞩目的新星军官。 今日发生的是意外吗?时序在脑子里把科学院这栋大楼的构造架构图、警卫边防和学院布置来来回回过了两遍,找不出任何缺漏或者可疑的地方。其实刚刚看各种预警响起、安全门防护,甚至整栋大楼的即刻封锁等应急措施,都已经算是到位了,损失控制到了最小——可以说,他们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法瑞尔虫的暴动。整个押送过程中,虫子明明完全处于昏迷的状态。 是虫子为了潜入敌人基地而故意被抓?不,这不可能。时序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们这回抓住的其实是法瑞尔虫虫群之中最为常见的兵虫,智力不高,都是依靠王虫指挥来作战,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深谋远见和隐藏计划。 他没时间想太多,约翰就带着安东急急忙忙赶到了——他们一收到时序的信息就赶来,外面已经被层层封锁,看不出什么大事来,但一进入楼,他们都被里面的一片凄惨混乱所震惊。 安东甚至还跑在约翰前面,一进来就看见病床上躺着的池北辰,赶忙用随身仪器扫过一遍;好在一看就是被经验丰富的医生处理过了,他便能转向时序,把仪器扫过时序紧皱的眉头。 那频幕上不安分的曲线简直跟爆炸似的震荡,一夜回到解放前。安东倒抽一口气:“你这——”是去了一趟战场吗?他本想这么问,但想起外面那倒在钢铁废墟中的巨大虫子尸体,整栋楼里的军官加起来都比不上时序多下几个命令有用,因而回答昭然若揭,反而显得他多余问一嘴。 情况特殊,他便没说什么,把仪器往时序耳朵上一怼,时序不耐烦地正要推开,他家医生竟然抬手就往他脖子上扎了一针。 “镇静剂。”安东把仪器和针都收了起来,看起来比时序还不高兴,“我带池先生先回去。” 外头的烂摊子也只有时序一个人能收拾,所以医生想当然地以为公爵会留下,却没想到男人却站起身,说:“不,我们一起回去。” 安东惊奇地看着他弯腰从床上抱起池北辰,心想:哎,有了老婆的人确实不一样啊,居然还真的有点自身身体健康优于外头破事的分寸了。 事实确实如此,法瑞尔虫作为最大的威胁已经死透,现在不过是内部善后;到底是军队的责任,还是科学院的责任,还有损失、伤亡、虫子尸体的报告,这一切都不是坐在这里能等出来的。更何况时序刚才在战斗中显然多次动用了异能,而且是大范围、高强制力的,这会儿精神状态一塌糊涂,若他的适配者状况还好,或许可以有效治疗缓解一下——但池北辰眼下也正昏迷。他们俩都该现在回去休息。 四人一并准备离开医疗室,而约翰这时走近公爵,脸色苍白——他刚刚在医疗室看到了正在被治疗的池少昊,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便忍不住想:如果当时他没有迟疑不定,在庄园门口拦住池北辰离开就好了! 他愧疚地同时序说:“......公爵,我让来接的直升机停在侧门。门口已经堵了不少媒体——” 事情发生的时候,不仅大楼里有媒体,外面也有,受伤的在接受治疗,没受伤的也暂时走不了,全部要过一遍检查——时序这样抱着池北辰出去,很容易被拍到。 但时序冷笑了一下:“不用,让他们拍。” 他把池北辰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几乎藏起了对方的半张脸,避开已经被封锁的倒塌走廊,从紧急通道走到大楼门口,在临时加固的安检附近碰到了涂上将,他就冷着脸嘱咐了两句,脚步几乎没有停留,在众人或震惊或迷茫的目光中,从前门离开了大楼,坐上了直升机。 直升机很快落地庄园,时序抱着池北辰没有直接进入庄园,而是从庄园的地下通道直达医疗室,所有四个人又过了一遍医疗检查,层层清洁后,这才能进入正常的区域。时序再换了一次衣服,而女仆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带着还在源源不断涌入的信息和通话提示。 时序在女仆投出的屏幕上挑挑拣拣,最后只接了议会长老的电话,简单说了说状况;严重,但并非不可控。然后他又接了涂上将的电话,听着对方磕磕绊绊地报告初步统计的伤亡,又问他给媒体的的口径该是如何——时序冷笑一声,直接把电话挂掉了。 他没有着急回办公室,而是走到熟悉的病房里——女仆刚刚也帮池北辰换好衣服,将他放在床上。时序低头看着池北辰沉睡的脸庞,伸手拨动了一下对方脸上的碎发。 穿着外套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安东一抬头,正好看到,忍不住一阵牙酸。 “他什么时候能醒?”时序问。 “现在叫他也能醒。”安东说,“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时序抿抿嘴,说:“我要尽快举办婚礼。两周,让他恢复过来。” 安东一愣,刚刚还温情脉脉令人牙酸的画面被男人一句话戳破,他拧起眉头:“那种累死个人的一天一夜贵族婚礼?不可能。除非你就只和他交换个戒指。” “那就只交换戒指。”时序说。 医生瞪了他一眼。开什么玩笑,公爵的婚礼怎么可能只交换个戒指,你们甚至连订婚都只有几句话的新闻——但是命令已下,他只能执行。 难道今天这意外给公爵带来了某种危机感,所以想赶紧结婚?他忍不住又转头看了时序一眼,却见男人伸手拨动了一下床头的按钮,然后上了病床,在池北辰旁边躺了下来。 嘴里要有水,医生现在肯定已经喷了满地;理智告诉他,看上司和对象睡一张床不太好,时序要生气起来说不定会命令他把眼珠子挖出来......可这是多稀罕的事儿啊!他这辈子居然能看到时序和别的什么人睡在一张床上,而且还是时序主动—— 第36页 他借着仪器遮掩,难以控制的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公爵没开口让他抠出自己的眼珠子,但也没有别的什么动作,规规矩矩地躺在那里,和躺在面积有限的棺材里似的,唯一越线的也只有手指和人家靠在一起——没过两分钟,医生就注意到时序沉沉进入了睡眠。 第31章 太石与极石 跟奥夫拉学院里的许多学者的态度不同,副院长罗夏·普林斯并不讨厌联邦军队。 有私人情绪的大多是在白色安息日里失去了亲戚或者朋友的,包括罗夏自己也在那次悲剧里失去了自己的最爱。但公平来说,换做任何人坐在当时诸位指挥官的位置上,或许也没办法做得更好——悲剧是一连串必然叠加的偶然,从概率上来看,在他们与法瑞尔虫遭遇之后,这样的事情迟早都会发生。 但剩下还有不少人,则是完全是出于学术的角度排斥着军队......军队总是优先拿走最多的资源,火急火燎地制定预算、索要成果、带来破坏,他们完全不懂科学的意义,而只粗暴地只看如何有用、或如何有破坏性。群星闪烁,而除此之外,毫无意义。 可这种观点本身不也是一种狭隘?军队很多时候也瞧不上学院呢!优越与偏见是人类的劣根性,罗夏倒是一直觉得,学院和军队的最终利益是一致的;那就是在这个恶劣的宇宙中开辟人类的生存空间。 最简单的例子:如果不是联邦军队,他们也不会有机会能研究法瑞尔虫。 再退一步:如果不是联邦军队——如果不是公爵,他甚至很可能没办法活地站在这里研究法瑞尔虫的尸体。 科学院的大楼在意外发生后即被封锁,所有意外发生时在场的人都被一一生物检查、身份核对后放离;受伤二十三人,死亡四人。四人中有三个都是来自科学院和奥夫拉学院的学者,而其中一个死者的助理在医院接受了采访,怒斥都是军队管理不力。罗夏的秘书给他看了看网上舆论,罗夏甚至都没心思看,就挥挥手说,找个理由把那人开掉,准备个通稿进行澄清,别等公爵看见这事儿了,我们才慢悠悠地给反应。 法瑞尔虫的尸体被就地封存,断肢被送往了实验室,就连当初公爵驾驶的那架H.A.也被当做了研究对象;可惜不少学者们都在医院躺着,能立刻回归岗位的数量少了一半,只能让军队补齐;军官做事不仔细,也不听学院指挥。罗夏已经听到有学者不止一次地抱怨过这件事。 罗夏安慰他们,有人帮忙干重活不是挺好?法瑞尔虫保护在坚硬盔甲下的血肉有放射性,可谓是浑身上下都是毒。意外发生时被迫暴露在其中没有办法,他们都已经接受过治疗,而现在,那当然是越少接触越好。 但是学者们越说越气愤,发脾气道:如果不是机体上面沾满了虫子的黑血,恐怕军队早就来火急火燎地全搬走,哪轮得上给我们多看一眼! 法瑞尔虫的血肉具有放射性这件事,他们不是第一次知道,虽说几乎没有军官有胆子像是时序这样敢和虫子近身肉搏,但他们杀死虫子的时候多少会沾点血回来;只是这种放射性相对而言较为微弱,对人类造成的影响很有限,而且因为时间流逝而逐渐衰弱,导致他们一直以来对其的研究相对有限。不过,这一次,新鲜的血肉材料充足,他们很快就非常确定地勘测出来,法瑞尔虫血肉的放射性来自于一种他们非常熟悉的矿石:太石。 太石是人类在前星际时代,于广阔无边的宇宙中发现的一种极其稀少的矿石,外表为黑色,因为微妙地处于一种拟核变却稳定固态的阶段中,其包含的能量是煤炭和石油数倍——这种高效能的能源立刻引发了科技飞跃的变革,长距离的宇宙迁跃迅速从理论变为现实。而更奇妙的是,这种矿石出现的附近往往还有另外一种伴生矿石,外表为白色,被取名叫做极石,它要比太石更稀少,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把它当作是太石的开采杂质,直到发现它竟然对异能者的异能具有一定的增幅作用。 这就是人类为什么要在马尔斯——那个其实不太适合人类居住的卫星上建立殖民地。因为马尔斯环绕的巨大行星奥古斯星上蕴含丰富的太石矿。奥古斯星是个质量相当夸张的行星,被稠密又可怕的大气层保护着,散发着几乎能毁坏一切的磁场;如果不是百年前有一台探测器以近乎奇迹的概率撞入这颗可怕行星的大气层、坠落至核心,人类恐怕永远不会发现这里会隐藏着如此丰厚的矿产宝藏。 可想而知,为什么以马尔斯那样贫瘠地方为发家地的卫门家能够成为军火商,世世代代都拿着侯爵的头衔。如今,联邦军队的每一架H.A.都是太石驱动,并装备着不同纯度和数量的极石——它们关节里泛出的白光就是与驾驶者异能正在共鸣的证明。 而他们现在发现法瑞尔虫血肉的放射性来自于太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法瑞尔虫很可能生活在充满着太石的环境之中,更甚者......法瑞尔虫以太石为食。 这结论听起来简直荒唐,但罗夏很快反应过来一件事:法瑞尔虫向来被人类视作穷凶极恶的野兽和敌人,归根结底来自于虫子对联邦军队一向猛烈的攻击行为。但如果法瑞尔虫以太石为食,这就可以解释虫子的敌对行为,在它们眼中,将太石作为能源的军舰和H.A.应该跟行走的美食没什么两样。 但另一方面,猜测仅仅是猜测,学者们正在为这样的猜测争论不休,暂时都被罗夏按压下来,不做进一步上报。因为就他们所知,能产生太石的环境着实太过极端,生命不可能在这样的极端环境下诞生,更遑论法瑞尔虫这样的智慧复杂生物体了。科学是严谨的,无法观测到证据的想法永远无法成为现实。 并不是人类不想要去观测、不想要去了解,而是因为法瑞尔虫是一种远比人类在宇宙中生活更久的星际生物,它们每一个个体都能进行远距离的宇宙迁跃——那些惊人可怕的盔甲可不仅仅只是为了掠食和攻击,而能够承受宇宙中各种恶劣的环境——至今为止,他们无从得知这些虫子的生活地到底在何处,所以更谈不上观测它们的生态了。 它们简直就像是生活在宇宙中的游牧民族,永远都在迁徙流浪。 罗夏透着玻璃窗观望那外星生物被牢牢密封的扭曲尸体,心里还是有些遗憾:要是能再活久一些就好了。 在他看来,人类对于法瑞尔虫的研究差关键的一环——既然它们是有组织、有目的的智慧生物,那就代表着它们一定能够沟通。 在和法瑞尔虫遭遇之后的一连串悲剧,让大多数人——联邦军队——早就已经放弃了这方面的念头,就跟曾经的人类不会和饥饿的老虎讲道理一样。但作为科学家,生物学家......学者要做的不就是这些工作?了解生物,并让这种生物的能力为人类所用,就像是鸟儿的翅膀,苍蝇的眼睛,蝙蝠的叫声。 只是尸体的话,可没有办法研究法瑞尔虫的生态。 罗夏忍不住又想起目睹公爵杀死虫子的时刻......那时紧张的肾上腺激素抹去了他的理智,他惊叹于那暴力而精准的猎杀手法,第一次对那位被冠以“最强异能者”的公爵有了更具体的认识;还是那句话,如果虫子暴动的那天,公爵没有尽职地在大楼里听报告,那么恐怕他们所有人都会死。 事后罗夏调出大楼里还没毁坏的录像,出于研究法瑞尔虫生态的理由再仔细观看了好多遍,注意到不少细节:其实时序有不止一次的机会可以杀死虫子,或者说去攻击虫子的要害,但是他却留手了;这世界上应当没有人比公爵更清楚如何杀死虫子的方法了吧!可公爵应当是也想要尝试留下虫子的性命,他也非常清楚活虫子的研究价值,能捉到活虫子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是可惜了,真是可惜了啊! 罗夏认认真真地阅读收集来的各项数据和学者简报,对里面近似危言耸听的推论结论不可置否。他自己也有一个非常吸引人、又同样荒唐的猜测,说是猜测都不准确,而只是某种不安的预感——他的预感一向很准,否则不会从一个无能力的学者一路爬到现在的位置;他需要的是更多的证明。 这一天的会议结束了,他笑着承诺抱怨不停的学者们,亲自去找了一趟涂上将,请对方给军官下命令尽量配合他们的研究工作;这位维纳斯防线的最高将官倒是每日都勤勤恳恳的到楼里来,各种事都亲力亲为,好像他手下那么大一个维纳斯防线、除了这栋大楼里发生的大篓子外没有别的事儿需要操心一样。可他忙得焦头烂额,头发都白了不少,在这种紧急情况下就越显得庸碌无能。 涂上将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罗夏的请求,还陪着笑说请院长多担待多担待,不要听外面媒体瞎胡说。从涂上将那里出来,罗夏又忍不住想,要是整个联邦军队都是这样的人该多好啊! 他和一个迎面走来,还吊着胳膊的年轻军官擦肩而过;罗夏一愣,接着想起来,军官那张脸有点熟悉:这不是活捉虫子的功臣,池少昊上尉吗? 第37页 他记得这个年轻人,不光是从新闻媒体上那张灯光簇拥的英俊笑脸,还有前几日虫子暴动的时候——他可是记得涂上将当场就被虫子的鸣叫给弄晕了,那位唐纳上校状态稍微好一点,挣扎着还叫军官来掩护他们逃跑,公爵是个还能冲上去驾驶H.A.的怪物,但这位池上尉似乎也当仁不让;他当时应当是正好身处最下层,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激光武器,借助廊桥的掩护,从最下层一直在开枪攻击。 事后回忆,这行为可以说是鲁莽,因为那毫无疑问地激怒了法瑞尔虫——但是另一方面,他也比公爵更快地帮助了当时那个身在悬廊上,差点被法瑞尔虫拍成肉泥的年轻人。 罗夏扬起笑脸,喊住了急匆匆的年轻军官:“池上尉?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您好。” 那军官停下了,绿色的眼睛扫过他的面孔,似乎认出了他是谁;但罗夏仍然亲切地做了自我介绍:“我是奥拉夫学院的副院长罗夏·普斯林。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能坐下聊聊吗?比如当初您抓捕法瑞尔虫的细节......我是个生物学家,原谅我的冒昧,但我真的对您的英勇事迹太感兴趣啦。” 第32章 新人类 池少昊今天才出院。除了那几个当场死亡的军官,他是受伤最重的一个,被时序踩断的右腿被拖着爬过无数碎石、玻璃——命令一旦下达,就算有一块尖石头不小心扎入腿中,他也无法停止,而硬生生让那块尖石撕裂他的腿腱;受到同样不幸的还有他的右手。他在医疗室,后来又被转移到附近医院,直到腿脚彻底康复,不过手却因为他一直不安分地尝试动弹,恢复得慢了一些。 曾经他听到军队里听别人说,盛怒的统帅有一回让人闭嘴,导致人伸手掐住喉咙,差点活生生把自己掐死。他当时当玩笑来听,不想却未来会有一天会亲身体会。 他离开医院后就想去看望池北辰,但是很快就发现自己被限制了行程,不能出科学院。他只能急匆匆问到了涂上将在哪儿,想要赶来询问原因——不想在中途却被这位副院长叫住了。 罗夏·普斯林虽然是奥夫拉学院的副院长,但和院长也没什么两样了。池少昊只迟疑了片刻,便友好地接受了邀请。不过,他捕捉法瑞尔虫的过程早就已经在各种长官学者面前说下了不少十遍,他不觉得眼前男人能问出什么别的花样来。 果然,进入了旁边的小会议室,对方问了几个大同小异的问题,池少昊以为这就算结束了——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长者看上去风度翩翩,但那双镜片下的眼睛却像是锋利的手术刀,说话间让他有一种被放在灯下被观察解剖的不适感。 可是偏偏对方的言辞得体,亲切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而且池少昊发现罗夏还会很友好地和他分享一些关于法瑞尔虫的研究,学者的角度和军官的完全不一样,有些正切中他的想法。他忍不住说:“.......您说得不错,现在很多确实有些军官太依赖自己的异能了。至少在驾驶上,关节填充发亮是发动异能的标志,但越亮当然越显眼,不使用的话,就能在不引起对方的注意下接近虫子。” 罗夏扬了扬眉毛:“上尉也是异能者吗?” 池少昊点点头:“身体强化,不是什么很有用的能力,毕竟我们也不会和虫子近身搏斗。” “别这么说,上尉,那天我看到了您在廊桥下持枪射击了虫子。”罗夏笑起来,这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年轻男人能够抵抗法瑞尔虫的声波——身体强化,确实是挺上去普通,但实际上却很扎实实用的异能,“如果不是您,当时廊桥上的人也不会得救。” 池少昊一愣:“您看到了?” “哦,是的,当时我正好和公爵,还有几位将官在一起。非常印象深刻,非常印象深刻。” 池少昊忍不住苦笑:“当然......那是我的弟弟。” 罗夏十分惊讶,很快,脑海中的念头如同一根针,他将其紧紧捏住,并缝起那破碎的、难以掌控的线索。“是这样。能救下真的太好了,毕竟谁都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意外会发生......” 这其实也是池少昊最为困惑的事情:“您知道虫子为什么会忽然暴动吗?” 这只法瑞尔虫是他率队抓捕的,并且整个押送过程他也一直都跟在旁边,直至运送至这栋大楼;没有人希望在自己手上搞砸这件事,就算联邦有无用的将官和令人作呕的官僚主义、裙带关系,但面对法瑞尔虫,不会有人会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地方偷工减料或者出差错。 罗夏也叹着气摇头:“我们也不清楚。这栋楼的安保措施全都在正常运行,查看当时的录像和数据,它就像是突然醒来的——几乎没有任何征兆。” 他们都陷入了各自的沉默,那日异形生物的恐怖鸣叫似乎还响彻在耳畔,这二人不约而同地产生了同样的想法:在那样层层的安保和监控措施之下,能够突然苏醒并且造成如此破坏的法瑞尔虫,实在是超出人类的想象。 数十年前发现太石的时候,人类野心勃勃,认为他们已经获得了星际殖民的能力,他们即将触达这宇宙的每一处星系,寻找抵达下一个“地球”;他们好似终于摆脱了被家园驱逐舍弃的流浪者身份,等待地摘取宇宙统治者的王冠——直到遇到法瑞尔虫。 罗夏胸口中涌起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正如那日亲眼目睹法瑞尔虫破墙而出,恐惧与战栗在浑身血液中奔走。 而池少昊站起身,拧着眉头,说:“抱歉,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一步?不小心同您聊了太久,希望上将还在办公室。” 罗夏猛地回过神来,抬头冲池少昊笑了笑:“我也刚从涂上将那里出来,别担心,他最近几天都是一直在的。” 池少昊谢过,随即又迟疑地问:“那您......这几天有看到过统帅吗?” “您说公爵?”罗夏诚实地摇摇头,“应该是在家养伤吧,从那天之后他还从未来过。” 池少昊再次谢过罗夏,罗夏将他送至会议室门口,很亲切地说:“道谢的话严重了。今天的聊天对我颇有启发性,上尉和那虫子接触得很多,所以我想,以后应该有需要上尉帮助的时候,不知愿不愿意留一个联系方式?” 两个人的视线相接,很快都露出了彼此了然的微笑。池少昊当即和对方交换了联系方式,再次感谢之后,转身离开。直至走到走廊尽头,他几乎都还能感受到长者落在他肩膀上的视线。 罗夏·普斯林......他收敛起脸上礼节性的微笑,随即在自己的通讯器上输入搜索这个名字,立刻得到不少信息;大多都是各项响当当的荣誉和研究成就,可谓是一份完美出色的履历,要说唯一有什么缺憾,那就是在照片第一行简介旁边写着:无能力者。 这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情,军队因为特殊需求,到处都是异能者,但实际上异能者只占据现今人口的百分之十左右,这个数据据说因为生育基因优化工程已经在上涨,但目前仍然只是少数派。 异能的存在与否似乎只是一个小小的基因突变,可声称异能者为“新人类”或者更近似种族优越的理论从“异能”出现的那一刻就开始流行了百年。更为被现在人们所接受的现状是,异能者中有蠢货,无能力者中也有出色人物;如果说军队是异能者的大本营,而奥夫拉学院则是无能力者的精英汇聚地。罗夏显然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池少昊自认为不在乎异能者与否,他与罗夏交换联系方式仅仅是因为他需要——奥夫拉学院虽然势力远不及联邦军队,但也是如今唯一能够在议会上能干预联邦决策的机构,从舆论和科研方面施展的影响力尽力平衡着对于联邦军队的资源倾斜。 他需要向上爬。 手腕肌肉似乎还在隐隐作痛,而那男人投下的阴影盘桓不散,伴随着那弥漫着血腥味的温度从他怀中抽离的寒冷......北辰,北辰,他的弟弟。 他其实很清楚自己被限制了出入权限的原因:高高在上的公爵既然能够赋予人随意进入军事基地的权利,自然也能够封锁一个人的出入自由。时序一定已经察觉到他的想法,所以短时间内绝对不会在允许他靠近池北辰—— 那明明是他的弟弟,他们才应该是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可他现在却无可奈何、束手无策。 好在池少昊很清楚,就算是统帅和公爵两者最高身份集于一身,做事也需要有理由和来源;时序可以用当时他应对法瑞尔虫的手段过于鲁莽来对他进行惩罚,却无法公开以随意带人进出重要设置这个可以立马革职的罪名处罚他。所以他要去找涂上将公开报告这种情况,只要理由合理,他的出入限制不久后就会解除。 他之前听说过这位维纳斯防线最高长官那种缺乏情商的无能,原本觉得不是件好事,但现在却意外发现未尝不是一件坏事。维纳斯是政治中心,对他来说,这里充斥着各种方便的资源......只要能够向上爬,他什么都可以做。罗夏,涂,甚至时序自己,他都会利用起来。 第38页 池少昊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脑海中回想起池北辰的身影......他脆弱的弟弟总是被令菲菲伤害,所以他经常把男孩裹着衣服,藏在衣柜里,最开始池北辰总会害怕,因为柜子里又黑又冷,拉着他的手祈求他留下——他几乎从未留下,他要去应付令菲菲,做这个、做那个,所以后来池北辰渐渐也不再尝试留下他了。就连他准备去参军的时候,池北辰都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而只是祝福他、目送他离开。 如果他离开的时候预料到池北辰会被人带走,或许他不会选择离开吧?可那个时候,远离家乡去参军是最好的办法,只有这么做,他才能够获得带着池北辰离开那个贫瘠又可悲牢笼的能力......可现在,挡在他前面的阻碍变成了时序;时序可要比令菲菲那疯女人难解决多了。 他站在涂上将的办公室前,人脸识别<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亮起,几秒钟后亮起绿灯,门打开后露出涂上将惊喜的、近乎谄媚的笑容,而他也随之勾起嘴角,礼貌地行礼问好。 他倒不是恨时序。池少昊在脑子里漫不经心地想到:只是人总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果他是时序,就会选择在那日废墟里下死手,一劳永逸,再无后患。没有比那更好的时机了。可惜,这世界上没有如果,时序将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 第33章 挑选礼服 池北辰坐在那石头似的沙发上,头疼地盯着屏幕看的时候,爱丽丝飘进门口,说:“诺雪小姐到了。” 池北辰要站起身,但诺雪跟在机器人女仆后几步之外,远远就看他发白的脸色,就慌忙喊说:“别站起来,坐着,坐着吧。” 几日前科学院的法瑞尔虫暴动事件传得沸沸扬扬,诺雪光看那些报道都觉得骇人,结果没多久就接到了公爵庄园的联络,请她来做客——她来了才知道,不光是公爵,就连池北辰也卷进了那场意外里。请她来做客,同时也是希望她的异能派上用场。 被当作医疗器械喊来喊去,诺雪没有半点怨言;她也就第一天来闯祸后被吓得不轻,后来也渐渐发现只要不碰到庄园主人,一切都会很美好。有好吃的,有音乐听,更别提因为搭上了这层关系,原本所在的那家在冷藏她的音乐公司也一改态度,对她诚惶诚恐起来,以前一直不让她做的音乐,现在全都松了口,还直接给了她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和录音间,让她随意发挥——现在她走在路上,看有人吵架都觉得阳光明媚,人都快飘起来。 所以一听到有需要她的地方,她立刻应允,这都已经连着来两天,熟得那位管家都已经摸清楚她喜欢吃什么甜点,喝几分糖的咖啡了。 不过今天池北辰没有在他的房间,而是在二楼走廊尽头这个办公室,一进来,她就意识到这肯定是公爵的地方,这极简的装潢——就像对面墙壁上挂着的那副白色山脉的画作,整体都带着逼仄的寒意。 她走到沙发坐下,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没想到石头似的外表下的触感居然这么好——女孩瞪圆的眼睛让池北辰忍不住笑起来,想起自己曾经也是如此反应,这短暂地驱散了他的烦恼。 诺雪问他:“怎么今天没在钢琴那里?” “这儿音响更好,而且——”池北辰把视线移回屏幕,欲言又止。诺雪好奇地凑过来,看到那上面密密麻麻全都是各式各样的礼服,一点就能投影出来穿戴效果——那礼服正式得一眼就看出来不是日常穿搭,女孩迟钝的脑袋反应了一会儿,才记起眼前男孩的身份:这可是公爵的未婚夫。 “这是结婚礼服?”诺雪又惊讶又高兴,赶忙道喜,“啊,恭喜你!” 池北辰脸上却没有很多喜悦,对着屏幕深深叹了口气。 他三天前才从一楼的病房搬回自己的房间,晚上还会做那日异形怪物张牙舞爪的噩梦,吓醒时监测的身体异常数据跳得把医生都喊来了两次。这些日子里他甚至没怎么看见时序,每天都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诺雪来了后呆上几个小时,几乎就是他最清醒的时候了。 而昨日诺雪离开后,管家给他送晚餐到楼上来,就把这页面拉到他的手环上,请他挑选结婚礼服,又告诉他,他和公爵的婚礼定在了一周后。 池北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婚礼、下周?——之前时序确实和他提过那么一嘴,但不算当真,这两天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按理来说应该推迟才对,怎么还真的提上议程迫在眉睫起来?是看他天天要死不活的,整点大事儿来冲喜? 但他也不能说不,只能摁着胸口问管家:时序呢?这么大的事,我想听他亲口说。 管家这才惊觉这事儿确实做得不妥;这两日又是要帮忙时序处理事务,又是忙着安排婚礼,实在是忙得焦头烂额,难免失去了一些做事的条理。他就算是庄园能事事做主的管家,可结婚也不是他去结,自然不能替主人代劳去通知结婚对象。 所以约翰急忙道歉,拍着胸脯保证明天一定把公爵拉来,坐下来好好安排安排这事儿。 话是这么说,但看起来下周的结婚看起来是没跑了。池北辰望着屏幕上那些光鲜亮丽的礼服,脑子里还是阵阵恍惚......当然了,这不就是他们的交易内容?结婚。 翻动那些礼服的时候,他都能看到边框外不断跳动的热点新闻;科学院那边有一位亲历了虫子暴动的学者在医院里接受了采访,肆无忌惮地抨击了军队的无能,不久后就被科学院开除,各种猜测热议喧嚣尘上,但至今为止都没有任何一方能出来公开解释那日意外发生的原因。 池北辰关注新闻,完全是期望能够看到他哥的痕迹——这时候他就有些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没问问他哥的联系方式,他联系不上池少昊,也找不到时序,醒来后只能问医生和管家,他们都说池少校没事,不用担心。可没事的话,为什么他哥没来看望他?那应该也是受了伤。 他忧心忡忡,但又自顾不暇,心里压着事儿,所以身体恢复得很慢。医生也愁得很,便让他没事儿出房间走一走,透透气,不过不敢让他去外头着凉,也就在二楼这一层走走,所以池北辰就走到这儿来了。 门口本来是关着,他还没伸手推,门就自动开了,所以他干脆就进来坐坐。爱丽丝端着茶水和甜点进来,池北辰看那些礼服看得脑壳痛,干脆就给了诺雪,说:“你帮我选选?我实在是看不出有哪些差别。” 诺雪迟疑着帮池北辰选了几套,池北辰觉得都不错,统统点了收藏,准备剩下的让时序自己定,然后就把屏幕收了起来,转而问诺雪的新歌如何了。 诺雪本来还觉得男孩是不是对婚礼态度有点太随便,但一提到自己的新歌,她顿时忘记了一切,兴致勃勃地和池北辰讨论起来——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和公司支持,她当然满怀激情地想要出自己想要唱的歌。池北辰送给她的那些古老音乐给了她很多灵感,她挑选了几首,准备进行翻唱,而后又开始打磨以前自己创作的歌曲。她能交流讨论的对象不多,最有经验的也只有池北辰。 池北辰当然乐意万分,能听那么好的嗓子唱歌,顺带还享受治愈的异能带来的轻松与舒缓。不过,诺雪的音乐品味确实很高雅,她最爱的那首虽然是流行,但偏爵士,其余挑的几首也要不是古典歌剧,要不是乡村民谣,还选了一首原曲是交响乐的古典音乐要填词。 池北辰笑着摇摇头,一口气吃不成胖子,想要表现得太多,反而过于混杂,他就建议说,如果诺雪喜欢《kiss from a rose》类型的歌,可以往这方面深耕一下。 不过他视线瞥过屏幕;这未来世界的媒体非常发达,如果想要达到鲜明冲击和广泛传播,那么其中有一种要更适合诺雪——原著里的诺雪在早期创作失败后就选择了这条路,比起声音,画面有时候更能带来冲击力;而比起音符的飘渺描绘,一个人本身更能具象音乐表达。这就是流行与偶像的结合。 诺雪外表可爱,气质活泼,他一边象征性地问了问诺雪喜欢跳舞吗,在屏幕上默了两支他记忆里熟悉的偶像唱跳歌曲,把大概的形象和概念描述了一下——唉,要是之前那些影像资料有保存就太好了,给诺雪看看就更直白。可惜,比起图像,声音要更容易保存,原来地球上广泛流传的爱豆类型的影像没留下来太多。 不过,诺雪很快就理解了池北辰的形容,眼睛亮了起来,又把写出来的曲子哼了哼,确实朗朗上口。池北辰倒是也想给她展示一下记忆里的舞蹈,但他站起来纠正了对方唱腔两次,都觉得有点喘,多做两个动作估计就要直接躺回床上了。 唉,这个破身体。池北辰内心一阵萧瑟的悲凉,只能坐回沙发上,恹恹地半靠着比划了两下,看眼前女孩一边唱着,一边晃动着身体,虚虚地握着空气麦克风,朝着他露出灿烂的笑脸——这冰冷办公室的气氛都好似被她身上流露的朝气冲淡了不少,池北辰立刻把所有怨言都丢在脑后,恨不得手里马上那两个应援棒给我推打call。 第39页 两人讨论音乐气氛高涨,一张专辑概念颇具雏形,因而完全没注意到时间飞逝,天色都已经渐渐暗下来。诺雪嗓子都有点哑了,但还是把最后一支曲子唱完了,池北辰已经从坐着听变成了斜着听,刚想要啪啪鼓掌,目光却落到女孩身后门口出现的两个男人。 是好久不见的时序——后面跟着更久没见的何塞伦。 诺雪立刻低眉顺眼地小声和公爵问好,然后冲池北辰小幅度地摆了手做告别,得到一个微笑后,她就赶紧低头从办公室里走出去,慌慌张张地和逃命一样。 何塞伦后退一步,小声和时序说:“我送她。”然后他也冲池北辰行了礼,跟着女孩的背影走远了。 池北辰从沙发上伸出脑袋,目送着他俩远去,忍不住又在心里嗑了一口。等看不见人影了,才忽然想起,旁边还站着个人——他抬起头,不好意思地冲时序笑了一下。 时序一直在看他,数日不见,池北辰的脸色要比当日从废墟里抱出来时好一点,但是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养出的肉又全部掉了回去,搭在沙发上的手背青白,在灯光下看着几乎都有些透明。 他望着池北辰的时候,池北辰也在看他——他自己是个什么病秧子模样,他清楚得很,但时序恐怕这几日也是忙得少照镜子,眼下泛青,眉间褶皱深深,看着有些憔悴。 池北辰心惊,心想这人不会又犯病了吧,刚要伸手问候两句,不想时序却接着他的手,弯腰把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晚饭做好了,”时序说,“下去吧。” 池北辰不是第一次被他抱了,反射性地就揽住了对方的脖子,没有惊慌,因为男人的手臂一向抱得稳当。他心底忽然有点久未亲近的想念,距离骤然拉近,便看到男人下巴冒出来的淡淡胡茬;鬼使神差地,他忍不住摸了一下,问:“最近没有好好休息?” 第34章 说谎的人 时序垂下眼,那浅金色的眼睛在毫无表情地看着人的时候如一对冰冷的宝石,折射出无机质的光,带来一种美丽却似人非人、毛骨悚然般的感觉。 池北辰被他一看,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刚才他这动作好像.....太亲密了? 法瑞尔虫暴动这事儿好像一枚炸弹,把他炸得晕头转向,现在还没回过神来,所以这时候才猛然想起事发之前,他还因为睡一张床越界般的亲密而突然开始思考起感情问题。 他讪讪地收回手,咬了咬舌尖,不知道说点什么找补,就听见时序淡淡地回答:“太忙了。” 池北辰把自己微微悸动的心脏摁回去,趁着这个话头继续问:“......我看新闻上面各种报道,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哥他那天也在那里,受没受伤?他还好吗?” 时序表情冷了下来,走下楼梯,才从嗓子里挤出回答:“好。” 池北辰等着对方能多说点什么,结果蹦出一个字后就再没别的了,瞪圆了眼睛,只能追问:“那是还在医院,还是已经出院了?” “出院了。”时序走进餐厅,管家早已经等在里面,把餐具布置妥当,一抬头看两人进来,脸上不由得露出欣慰的微笑。但时序接着说:“他把你带进那里,越职违规,按军规应当革职。” 这话让池北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时序伸手扶他,但他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臂,就算是摔在地上也毫不在乎,急切地仰着头问:“他、我哥他真的会被——我不知道这件事啊,我以为——” “他骗了你。”时序说。 池北辰一下就愣住了。这话说得太尖锐刺耳,他下意识想反驳,就忽然想起池少昊当时带他去看法瑞尔虫时,他也问过这合不合适;他哥是怎么回答的?记忆浮现出当时路途上的风景,巨大的圆环,地平线上的建筑物,以及男人宽厚的后背.......他记不清了。 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对时序说:“是我想要去的。” 餐厅里安静得针落可闻。管家惊讶于池北辰对兄长的维护——不过,这或许才是正常的反应,那毕竟是亲近的兄长。可这同时也意味着池北辰反驳了时序话语中对他隐晦的偏护,如同一手就推开了亲疏分别。 时序的手放在桌上,拿起刀叉,冷笑了一声。 池北辰没有去动餐具,还是盯着时序,等对方的回答,同时脑子琢磨着还有什么辩解的话能说;他清楚军规森严,没道理能免责,可在允许的范围,是不是还能稍微减轻—— “他差点害死了你,”时序看他不吃东西,更加不悦,“就算这样,那你还要为他说谎?” 他的声音都提高了一度,手里握着的餐刀看着都好像能把餐盘切开——这要是对着手下那些个军人说话,对面早就两股战战,冷汗不止了。管家紧张地看池北辰,就怕男孩再开口说什么火上浇油的话。 但池北辰像是浑然没意识到气氛有多紧绷,眨巴了一下眼,问:“......你怎么那么相信是他说谎,不是我说谎?” 这下,无言以对的变成了时序。 仔细想来,池北辰问得没错,这确实比怀疑池少昊心怀不轨没道理多了,池北辰当然有理由想出门,想去看看兄长的军功——可时序就是知道,池北辰不会。 他沉默半响,只能不耐地指责:“你们都会说谎。” 池北辰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这居然还敢跟他撇嘴。时序拧着眉头,张口要批评,但却没什么能说的——他责罚下属轻而易举,可池北辰却不是他的下属,甚至命令的异能也根本不起作用;他当然也有千万种方法能逼迫对方听从他的命令,可这毫无意义......男孩的脸色惨白,睡衣挂在身上还有些空空荡荡,坐了这么久没动餐具,不是没有心情,也是因为没有胃口;好像也只有刚刚这不高兴的撇嘴,才让那张巴掌大的瘦削小脸上有了点鲜活的颜色。 “......他没事。但他不会来见你,你最近也不许出门。”时序最终说,“吃饭。我不想再听到他的话题。” 池北辰听时序这么说,倒是一下便放心下来。公爵说话分量如何,他最清楚不过,说没事那就是没事,至于后面拿什么禁足似的话,他完全不在意——想来到了庄园后,他就出门了两次,两次都是走着出去,躺着回来。他可一点都不想再出门了。 池北辰乖乖吃饭,把汤喝掉了,肉菜却没吃几口。往日他喜欢的巧克力烤面包丁,因为太过甜腻重糖,所以没往餐桌上端,所以显得他吃得更少了。 时序阴沉沉地看着餐盘被撤下去。 本来晚上他还有工作,整个维纳斯防线在那个废物上将的带领下都挑不出几个能做事的,所以他提前解除了何塞伦的禁令,让人恢复了工作,这会儿应该正等在外面——他百忙中抽出空来吃这顿晚饭本来是管家要求和池北辰说说婚礼的事,可吵了几句,不愉快的晚饭便这么过去了。 管家正紧张地给他使眼色。他放在桌上的手攥紧、又松开,青筋绷起,而太阳穴又传来阵阵刺痛,浑身上下都好像在催促着他凑近坐在旁边已经开始困倦地打呵欠的男孩。 池北辰今天毕竟和诺雪兴致勃勃做了大半天的音乐,注意力过度集中后,猛一放松,整个脑子就昏昏沉沉的,又困又累,如果不是餐厅椅子没那么舒适,他准能一歪头昏睡过去。 他下意识地看向时序,不想站起身,便问:“那我回去了?” 这无疑给了时序一个台阶下。时序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本来应该要出门去继续工作,可眼看着旁边椅子上的池北辰歪到的模样像是要滑下去,手一动,便已经把对方从椅子里抱了起来。他只能对管家说:“让塞伦回去吧。” 管家赶紧跑出去,而池北辰埋在时序肩膀上,几乎立刻就睡着了,清浅的呼吸平稳,也把时序心底翻滚的烦躁慢慢地压了下去。 他把池北辰抱上楼,脑子里想着那些还没看完的报告、请示,下周的婚礼,邀请宾客......本来应该把人送回自己的房间,但脚步稍顿,他就越过了门口,向着主卧走去。庄园主人的主卧空旷冷肃,除了私人书房里摆着些许灰白色的家具外,睡觉的地方就只有一张床。若是池北辰醒着,一定会在肚子里吐槽两句:床头插两个管就是病房了,不过病房也没这么空,简直是浪费空间,极简风格也不必是这种吧?而且怎么到处都是办公室,你到底有多喜欢工作啊? 但他还沉沉睡着,被时序放到那张能睡下好几个人的“病床”上,还嫌冷地缩了缩。时序去洗漱,换了睡衣,出来后发现池北辰已经睡到他平时用的枕头上去,裹着被子缩成一小团。 时序没去书房,而是上床坐在池北辰身边开始办公,中途还让女仆送了一杯咖啡,直到他头痛得已经无法再专注。 他把屏幕推到一边,伸手在床头轻点了两下,壁灯逐渐变暗,而同时房间里响起了如潮水般沙沙作响的声音。他躺下去,躺在在平时并不经常使用的枕头上,正要伸手去抓池北辰的手,却没想到男孩似有所感,翻了个身,自动地贴上了他的手臂。 第40页 这几日时序也只有一天睡在庄园一楼的办公室,剩下的时候要不在议会,要不在科学院,每天睡觉的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倒也不是没有时间休憩,而是睡不着;躺下时候身体的疲惫疼痛如针刺入骨,睡觉反而成了折磨。 也只有现在——睡在池北辰身边的时候,他才觉得安稳。但这种安稳因为得来太过轻易、太过梦幻,在他眼中就好像裹着糖浆的毒药。曾经多么难捱的日子他都过来,而眼下不过两三天没见,他就开始觉得难以忍受——不然,他现在就应该和何塞伦在一楼开会。 他抓住池北辰细瘦的手腕,闭上眼睛,没几分钟就滑进了扎进暴雪纷飞的图景之中。 他有目的而来,而池北辰却是舒舒服服享受了一个多小时无梦的高质量睡眠后猛地被拉进来,冷得连打了三个喷嚏,又被呛了一嘴冰雪渣子。他痛苦地缩在雪地上,努力地给自己做着要爬山的思想准备,还没做完,时序就找到了他。 时序以为这和之前那次一样,池北辰是睡着了,刚要弯腰把人抱起来,就看地上那团雪包蹭地一下伸直了,差点把他给撞翻。 池北辰慌忙道歉,时序伸手把他拉起来,看他发红的鼻尖和脸颊,问:“还能走吗?” 池北辰点点头,但时序还是再问了他的状态:“我们可以找个地方休息。” “没事,”池北辰说,“机会难得,活动活动挺好的。” 他这几天基本上只能躺着,被病痛折磨得心里上疲乏,但这毕竟是精神世界,只要脑子清醒想法清晰,爬个山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提到身体——池北辰艰难地在深雪里迈步,想起有件很重要的事忘记了,赶忙回过头对时序说:“那天......谢谢你救了我们的命。要不是你,我肯定完蛋了。” 一提这事儿,时序就想起当初的看到池北辰命悬一线的心惊肉跳,以及随之而来对于事情失控的恼怒;因为池北辰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但今天餐桌上那番争论已经让他不愿意再继续谈论那位罪魁祸首,当然了,那是池北辰的亲生兄长,没有任何理由值得怀疑,而时序不过是一个有所图谋的外人—— 雪山远处忽然传来阵阵可怕的轰鸣,池北辰感到脚下一阵微动,正迈步没站稳,一屁股又坐倒了,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那应该是哪一处发生了雪崩......雪崩啊,如果就发生在他们头顶上,那他们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里了。 不过,这不是现实里的雪崩,缔造的原因不是重力使然——所以池北辰忍不住仰头看时序,不知道男人因为什么而情绪糟糕,但很清楚情绪糟糕的这个事实;难道是因为听他道谢所以不高兴,不至于吧? 时序再次把他拉起来,皱着眉头,已经不打算继续上爬了,而是准备在附近找找可以休息的地方。而池北辰则忧心忡忡,看哪里都觉得雪太厚了,没准一会儿就要崩塌,当务之急应该是立刻让时序转移注意力才对。 想来想去,他能谈论的话题也只有一个;池北辰紧张地抓了抓时序的手,问:“我们下周就要结婚,是真的吗?” 第35章 坦诚相对 时序听他这么问,注意力确实是被转移了,可太阳穴又是突突一跳,双眼盯着池北辰那张几乎整个都埋在围巾和帽子下的脸,搜刮着对方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情绪的蛛丝马迹。 “是。”他说。 池北辰已经快习惯这男人回答只说一个字的尿性了,有多少旖旎念头都被噎得渣渣都不剩,还得硬着头皮厚着脸皮追问:“呃,为什么这么着急?” “......本来就该早点办完的事。”时序说,“你之前之所以能够进入科学院的大楼,就是因为约翰提前帮你办过公爵夫人的手续。这事再拖,很容易出事。” 池北辰这才一下反应过来:那天在大楼的侧门,之所以能开门——啊,他还以为那是他哥的安排!所以时序才会告诉他,池少昊对他说谎。如果没有时序的手续,他能进去吗?如果不能,这就是一次注定失败的邀请——可是,为什么?难道他哥并不知道进入大楼需要手续? 池北辰想不明白,各种想法充斥着脑袋,但没一会儿,他就被迫回神,尴尬地看时序,说:“手......我的手痛。” 时序把他的手抓得太紧了,到了隔着手套都有点痛的地步。时序一愣,立刻把手松开了一点,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像是看着什么费解的谜题。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各自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本来时序想找个地方休息,但却被池北辰带着又往上爬了几步,听见对方继续了他们婚礼的话题:“管家今早让我挑婚礼礼服,我不会看,让诺雪帮忙挑了几个,你回头定一套?” 时序想起那个金发的小姑娘,皱起眉头,终究是没说什么,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有什么需要我......提前准备准备,或者注意的事,可以提前和我说?”池北辰对于即将到来的婚礼,比起紧张,更不如说是完全的迷茫。公爵的婚礼应该会很正式吧,可考虑到时序的性格和匆忙的安排,他又不那么能确定了。如果能简简单单走个流程当然是更好啦,但是—— 他又想起要紧的事:“需要请双方家长吗?我不想让我的父母参加,只要请我哥来就好了。” 毕竟是结婚这样的场合,就算时序有八百种理由不想让池少昊参加,但也不可能真的不让对方任何家人出席。更何况池北辰的亲属实在太少——那对混账父母当然不会被邀请;早在调查清楚他们对池北辰的虐待属实过后,池家的子爵夫妇就已经被下了出行限制,他们没有办法离开马尔斯,更不会来捣乱或者丢人现眼。 公爵未婚夫的身份目前还在保密状态,媒体报道最多也就是几个胆子大的八卦杂志发了那日法瑞尔虫暴动后,时序从大楼里出来时抱着人的模糊背影,因为实在是看不清,所以讨论的声音很快也没了水花。而其他知情者,比如池少昊之前回过一次家,显然他没有告诉父母任何关于池北辰的事情,否则至少应该听闻那势利女人大闹的声音;无论时序对池少昊有多大的意见,但他也必须承认,池少昊的出发点是为了池北辰。 兄弟关系好,应该算是一件好事。 时序没有兄弟,没有办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他只是冷冷地点了下头,算是回答了池北辰的问题。 池北辰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还有什么能问的了,毕竟两辈子加起来都是第一次结婚,以前见过猪跑,但也不适用在这儿跑的猪。更何况时序看起来非常轻描淡写,他便自然地觉得,万事有人前面顶着呢,婚礼没什么好担心的。 是啊,什么事再难,能比得上亲身赶上法瑞尔虫的暴动还成功幸存?池北辰心态平和了很多,不过瞥了时序脸色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这没半点消退迹象的风雪,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要不,”池北辰说,“下次还是来我的图景吧。” 也不管时序什么反应——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之前问了问医生请别人来自己的图景是什么意思,他给我科普了一下。他还说我们反正都快结婚了,请你来我这里呆会儿也没什么问题。” 时序停下了爬山的步子,仍然没有回答。池北辰回头看他,几乎都以为对方要生气了——从身后刮来的风几乎都让他无法站直,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邀请可能会存在歧义,连忙解释:“我没有不喜欢这里的意思,爬山挺好的,非常健康。但是没道理你总请我来,我不请你来吧。” “你来是为了帮我治病。”时序说。 嘿,这时候倒是拎得很清了。池北辰瞪了男人一眼,但雪吹进眼睛里,冷得他一哆嗦。但他该怎么说?说啊请人进图景就相当于看人裸体,我都看了你的,你也该看看我的,都睡一张床了,咱们应该有来有往、坦诚相对? 他叹了口气:“我觉得你来我这儿,其实也能治病。” 是啊,这等冰天雪地,哪里比得上他那安详图景呆着令人心平气和。 时序又没话了。 大雪没一会儿把他们的脚脖子都淹没了。池北辰换位思考一下,不太能明白为什么时序不表态——不表态的意思就是不愿意来呗。池北辰多少有被打击到一点点,觉得自己之前还琢磨人家是不是喜欢自己十分自作多情;但转念一想,就他对时序的了解,这人如果要不愿意、不喜欢,早就直接说了,眼下这样的沉默似乎更像是......犹豫? 或许时序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在犹豫吧。池北辰想起之前男人因为发现自己异能对他无效时的恐吓,警戒着实是正常的反应,可在那之后,又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对他的担忧。 要说池北辰对这男人没有一点动心——没有一点喜欢,那完全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池北辰无奈地笑了,不是对时序,而是对着他自己。他问:“我们马上要结婚了......你会找情人吗?” 第41页 时序立刻回答:“不。”远处又传来阵阵滚雷似的轰鸣,“你也不允许——” “是啊,我想也是。虽然我们之间是交易,但我们毕竟要结婚了。”池北辰拉住对方的手,隔着手套将手指握紧,直白地说,“你不会找情人,我也不会,那我们想必要呆在一起度过很长一段时间,对吗?” 那曾在他梦里也响过的轰鸣声减弱了。池北辰笑起来:“我其实一直都相信你,因为你救了我的命,还让我离开了最糟糕的地方——那,你会相信我吗?不需要完全相信,但可以多相信一点。” 时序望着他,仍然在沉默。原本被大风撕扯着的雪花,慢悠悠地从半空飘下,凝结在男人的睫毛上。 池北辰盯着雪花看,心觉图景真的很奇妙;他自己平时其实没有太经常往自己的图景跑,自己的图景里也没有像是时序这里这么多玄妙变化。时序缓慢地反握住他的手,说:“好。” 池北辰满意地笑起来。雪停了,他们的手没再松开,很快就爬到了山顶——池北辰心里还在震惊,心想刚刚大雪封山感觉他们顶多在半山腰,怎么现在几步就上来了,薛定谔的高山吗?但站在边缘往下头看,褪去了晨雾风雪之后的视野高得真让人头晕目眩。 时序伸手揽着他的腰,把人拉回来;薄薄的小人站在悬崖边上,好像风一吹就会掉下去。 不过,这里没有真的风,也没有真的山。池北辰仰起头,看着时序——男人铁青的脸色稍有好转,可眉头还是皱着,略显疲色。他忍不住问:“虫子的那些事......是不是很麻烦?但也不都是你能操心得完的,还是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时序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金色的眼眸微怔,把揽在对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些,随后才慢慢地说:“差不多快结束了。” 池北辰将信将疑,毕竟法瑞尔虫这事儿没完没了——早在他把眼前人救下之后,记忆里的小说剧情直接被抽了个底,什么穿越小说里开的预知金手指已经不算数了,而要去回忆剧情里那些应该还有些用处的细节,比如虫子行动、掠过黑洞之类的,那也都是几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情。所以他没太多能帮上忙的,只能嘴上表达表达关心,然后帮人照看照看这图景。 说起来,那本小说里,人类最大的敌人确实是法瑞尔虫无疑,但当然也有相对于男主何塞伦的反派,名字叫做金天,不是军官出身,而是学者出身,后来投身政治;之前上网时,池北辰去奥拉夫学院的官网上搜索过这个名字,不过一无所获,想着可能那人现在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学生,如果天下太平了,也就没那么多争权夺利的野心了。 他脑子里正努力追忆那些十分模糊的片段,忽然听到时序在他耳边说:“......有一件事,你可能需要注意。” 池北辰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什么?” 时序垂下眼,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我的母亲可能也会参加婚礼。” 池北辰震惊极了,差点脱口而出:啊,您双亲还健在的吗? 第36章 问答 但好在池北辰在震惊之余还有点理智,把喉咙里的冲动全都咽了回去,正纠结着该如何反应,就听见时序简单地又解释了两句,原话是这样的:“不需要主动和她交往,也不需要太在意她的话。如果觉得不好应付,过来找我。” 池北辰的疑惑没少,反而变得更多了,可是想问的问题反而更说不出口了:这意思是......和自己的母亲关系不好?对不起,他以为小说里龙傲天角色父母双亡是固定规律呢!可是,如果时序的母亲还活着,这公爵庄园的女主人就应该是他母亲的,怎么会轮到他随便住、随便装修? “别担心。”时序看出了他脸上的迷茫和慌张,说,“她不会对你做什么。” 池北辰都想冲上去捂嘴了:快别立flag了,这听上去就跟“她肯定会对你做点什么”差不多! 原本澄澈的夜空开始飘起了小雪,他知道,这事儿一定比这两三句的告诫要复杂得多;想问的话千千万,他皱着脸思考着怎么问比较合适,却不知不觉地靠着时序滑入了无知觉的深眠。 等再次睁开眼睛,他懵懵地看着这陌生的天花板、环顾这几乎可以说是空旷的陌生房间。如果不是爱丽丝非常及时地飘进门口,给他带来早餐的水和药,他可能还会觉得自己在做梦。 宽大的床,白色的床单,黑色的被子,灰色的地板。池北辰毫不意外地从爱丽丝口中得知这是时序的卧室——身边的被子下头摸着还有温度。昨天他是怎么被时序弄到这儿来,他已经一点印象都没有,更没空为了睡了人家的床而心头小鹿乱撞......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时序母亲的事儿。 他在床上吃完了早餐才离开,没有马上回自己的房间,而是问了爱丽丝管家在哪里,就下到一楼的花园里去找人了。 管家正在指挥着女仆们装修那灌木丛中的小亭子,给四面围上挡风的玻璃。那些女仆的长裙下伸长露出折叠伸长出两三倍的腿,细细的胳膊搬动着墙似的巨大玻璃,像是抱着一只猫那么容易——因为池北辰走近,它们还转头过来,移动步子让开位置,诡异的身形搭配着那种极类人的脸庞,让池北辰多少理解了诺雪对于机器人的害怕情绪。 管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池北辰,赶忙迎了出来,还立刻让爱丽丝去拿条厚一些的毯子来。不过今日天气风和日丽,池北辰正要拒绝,就看管家又指使着女仆们把桌椅搬到植物的阴影下,请他坐下来。 不一会儿,毯子披上了,茶倒上了,甚至热乎乎的点心都摆上了,池北辰只能坐下,拿着茶杯无奈地喝了一口,还赶紧拉住准备去给他再拿个抱枕的管家,表达了自己出来不是因为憋着难受要散心,而是因为有事想要问。 他开门见山:“您知道时序母亲的事儿吗,能和我讲讲吗?” 管家的表情如被当头一棒,震惊过后很快就摁压下来,问:“是公爵说了什么吗?” 池北辰诚实地回答:“昨晚问了问婚礼上需要注意什么,时序提了一嘴。” 管家叹了口气。是啊,这也是没有办法避开的事情,无论是出于邀请亲人,还是邀请权贵的理由,婚礼请帖上都得有那么一个名字。 “......虽然这些话我来同您讲,可能不太妥当,但如果您要是自己处于好奇去搜过往的新闻,或许就看到那些随意编造的谣言了......还请您千万不要相信。”管家劝告着,视线越过池北辰,望着风中的灌木丛,隐匿其中的白色花朵散发出淡淡香气。前任公爵夫人非常喜欢呆在这花园里散步,这些花园景致不少都是她亲手布置的——原因?倒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喜爱这些古老植物。她从来都是让女仆来干活,也从来不去触碰那柔软花瓣,怕粗糙的枝桠划伤了她的皮肤,勾花了她的裙子。 她打理花园是因为这里是公爵权能最直观的成果,而除此之外,她没有别的事情能做了。 “前任公爵与夫人是政治联姻,他们在少爷成年后离婚。”管家说,“她姓殷,如今是殷家家主,如今唯一的女伯爵。” 池北辰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是对这个姓氏有印象——小说里写过,何塞伦的母亲也姓殷,出身伯爵世家,但是却是无能力者,成年后没多久就离开了殷家,嫁给了一位出身商人的何姓男爵;所以严格来说,何塞伦其实是时序的远房表弟,两人确有亲缘关系。小说剧情开始时,联邦已经分崩离析,这些旧日权贵也死的死,散的散,留下的也只有一个空空的名头,但何塞伦对于时序十分忠诚推崇,却基本不提殷家,也只有后来和诺雪交往的时候吐露过年幼时候的故事。小说里寥寥数语描绘出来的殷家是一个过分追求权利与异能,以至于毫无人情逼迫他母亲离开的冷漠地方。 但这样的话也奇怪,如果说追求权利,还有什么比时家公爵与军队统帅更高;如果说追求优秀的异能,还有什么比时序更强?正因为是政治婚姻,这可以说是已经得到非常完美的成果了——可那位殷夫人还是和前任公爵离婚,并且离开了这栋庄园。显然,她甚至和自己的亲儿子关系也不好,至少都是不闻不问的地步,否则池北辰不会来了这么久以后一次都没有见过对方。 池北辰问:“前任公爵夫妇是感情不好?” 管家点点头,但他们俩都心知肚明,“感情不好”这种说法应该算过分保守的了。 “因为她继承了殷家的爵位,所以她如今在政治上和公爵是......站在对立面上。”管家头疼地摁了摁太阳穴,“如果她在婚礼上为难您了,您千万不要在意,有任何事情您都可以直接找我或者公爵。” 这后半句话说得就和时序没什么区别了。池北辰顿了顿,又问:“......殷夫人和时序关系不好?” 管家只能再点点头,看起来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闭上了嘴。池北辰仔细地看过他脸上的所有表情,猜测如果自己坚持要问,管家说不定还是会吐露一些内情,但没必要这么做——该问的应该是当事人,而且他只要知道时序和这位殷夫人关系不好就足够了:和他做交易的、和他结婚的人是时序,所以他当然只需要站在时序这边就可以了。 第42页 哦,不对,还有一件事他需要确认——池北辰认真地问管家:“那,时序还希望和他的母亲修复关系吗?” 管家被着直白的问题噎得瞪大了眼睛,随后脸上浮现出欣慰与悲伤。他说:“没有可能了。” 池北辰点了点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不好意思,但您知道,前任公爵夫妇是适配者吗?” “不是,”管家立刻回答,语气可以说得上急切了,“你们和他们完全不一样。” 池北辰呼出一口气,一时说不出来胸口是什么样的感受。他们当然不一样,前任公爵夫妇可以说是门当户对,但他自己可以说是机缘巧合的攀上高枝,只可惜门当户对却没有以好结局收尾......原来如此,怪不得时序是那样的——缺乏母亲的爱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可是深有体会。唯一幸运的是,他内里是个生长于正常家庭的人,感受过真正的父爱和母爱是什么样子,才没有被这辈子奇葩的池家夫妇所影响。在他十岁找回记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相信过令菲菲真的对自己有一点亲情之爱了。他或许可以尽量努力地摆脱掉这些阴影,但是时序却无法做到这样的事。 最明显的一点是,时序显然无法对于周围人的情感表达做出正确的回应。 他慢慢地走回庄园,被爱丽丝带着去医生那里做了例行的身体检查,出来后又吃了点午饭,然后就回到自己房间睡午觉;因为他脑袋里一直想着管家的话、时序的话,这些复杂的关系,结果午睡就梦到自己被看不清面孔的中年女人甩了一巴掌,大喊着给你一百万,你离开我儿子! 池北辰心情复杂地醒过来,脑袋瓜里被女高音震得嗡嗡响,觉得自己还是别想太多了。 诺雪今天也来了,知道他醒了后,就高兴地上到二楼来,跟他说,刚刚在楼下会客厅,管家邀请她到下周的婚礼上进行表演演唱;这对小姑娘来说当然是个绝好的演出机会,这可是公爵婚礼,名流如云,只要露个脸,立刻就能摆脱默默无名的标签,还可以给她正在筹备的专辑造势。不过池北辰很快反应过来,管家邀请她来唱,应该不是出于什么就近关系,而是因为诺雪是个异能者,只要她一唱歌,大家就会明白,这样珍稀的治愈异能者正服务于公爵。 两边都能获得好处,池北辰当然是拍手赞成。但诺雪已经现在就开始紧张了,问他到时候应该穿什么、唱什么、怎么唱? 穿什么,池北辰觉得诺雪比自己有审美多了;怎么唱,就按正常地来唱就可以;而唱什么——呃,首先,《kiss from a rose》肯定不是一个太好的选择,婚礼上肯定得唱点高兴的。但也不能唱太高兴、太俗的,比如今天你要嫁给我这种,毕竟这是公爵的婚礼,来参加的客人尊贵,现场想必也格调很高。 池北辰便翻出曲库,和诺雪挑挑拣拣好半天,终于选定了一首,用钢琴弹着让诺雪试唱了两句,效果还不错;正准备要选第二首,爱丽丝就过来告诉他,公爵回来了,叫他下去用晚餐。 他便让诺雪自己挑选:“猜你婚礼上唱什么也是一种惊喜嘛。”他跟着诺雪一起下楼,毫不意外地有看到门口站着的何塞伦;年轻军人抬头看到他们下来,脸上立刻露出淡淡的笑容——池北辰下意识地去看身边的女孩;小姑娘更不会控制情绪,满身的快乐喜悦都要溢出来了。 池北辰目送着俊男美女的背影一同消失在大门口,津津有味地嗑了好久,结果一转头,正对上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时序。 时序表情阴沉,盯着他问:“在看什么?” 第37章 相配 池北辰诚实回答:“在看小情侣。” 时序一顿,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难得地追问了一句:“什么?” “小情侣,”池北辰走到他身边,两人自然地往餐厅走去,“他们之间肯定有点什么......要是还没正式交往,那肯定也快了。你们军人恋爱结婚需要和上司报备的吗?” 他后半句话本来说了只是在打趣,但是时序好半天没说话,搞得他惊悚地看了对方一眼,心里震惊:不会吧,都星际时代了,你们联邦军队还搞这么封建的? 两人进了餐厅,正准备要吃饭了,他才听到时序慢慢地说:“......塞伦是贵族出身,但那女孩却是平民,两人并不——” 这话池北辰听了个开头,就忍不住拧着眉头开口打断了:“所以,谈恋爱真的还需要和上司报备?” 别告诉我你想说男女主不配,钥匙五块一把你配不配!官配党是坚决听不了这种话的! 维波杀鱼蕞哩!样先于、 时序一顿,表情难得地有些与欲言又止的迟疑,不过还是摇了摇头;军队当然没有这种规定了。 池北辰瞪他,意思都已经写在了脸上:那你还在瞎评论些什么? 就连旁边的管家都附和,说何少校和诺小姐真的很相配,上次何少校还偷偷问过他,平时诺小姐在这儿有什么偏爱的茶点口味,似乎是正准备打算约人出去。 池北辰一听这八卦整个人都精神了,立刻转头想和管家再聊聊,但是时序却立刻打断了这个想法:“他最近在很忙,不会有空的。” 池北辰和管家一起转头看向他,眼神中同时流露出苛责:瞧瞧这没良心的上司,让人加班到没时间谈恋爱的! 时序不明所以。何塞伦最近回到他手下干活,因为科学院的那场意外而忙得很;年轻军官外表俊朗,处事得体,还有那么特殊的异能,自然而然地被派去处理现在外头各种沸沸扬扬的谣言,几乎每天都要往科学院那里跑一趟——昨天何塞伦还提起了池少昊,说基本每天都能在那大楼里看到那位上尉和普斯林院长在一块,那上尉不是刚被调到维纳斯防线,这么闲的吗?语气中还泛着一丝加班社畜的酸意。 时序知道,那是因为人的顶头上司涂上将是个废物,估计不知道拿如今有些名声的池少昊怎么办,给实权,那就又要在到处都塞着权贵关系的手下里做针线活,可现在忙的没空处理,就只能把池少昊当个吉祥物放一放了。 但时序忽然觉得不对;外头风言风语又不只在学院和军队这老对头上做文章,那些因为帮忙而被请来的伽玛和长星防线军人因为接受事件调查和体检而走不了,前几天还在军部闹,何塞伦怎么没去管管?他便拧着眉头问了:“你天天都去科学院?” 何塞伦这才察觉到自己好像说漏了什么,沉默片刻后小声说:“抱歉,统帅......因为最近那里正在研究虫子,所以我——” 时序立刻明白过来,便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自认为很了解何塞伦,风度翩翩的年轻人受家庭和成长经验影响,非常善于掩饰情感,而在那张笑脸之下埋藏的是一股执念——对于法瑞尔虫的仇恨;在何塞伦十二岁的时候,搭载他双亲的飞船遭遇法瑞尔虫的袭击,回来的只有遗体残骸。 何塞伦会忍不住关注池少昊的理由也同样在此,曾经让他从普通军官中一举成名的就是相似的疯狂战绩:独自脱离队伍,对于撤退的进行法瑞尔虫群追击,并且还最后成功而退。当初时序就是看中了他这样的能力,所以才把他调到自己的队伍里来。 所以,时序也会很自然地觉得,何塞伦不会耽于这种不会带给他任何好处的恋爱。 但何塞伦是真的会啊——作为看过原著小说的池北辰就知道,男主总是要有些童年挫折和执念目的,这不奇怪,不过,早亡的何家父母是一对据说是一见钟情,非常恩爱忠贞的爱侣,因而这也深刻影响了何塞伦的择偶观。 再说了,情窦初开的年轻人追求怦然心动的女孩,这在人类还只会在地面上仰望繁星的时候,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了。 池北辰喝着热汤,一咂嘴,忽然反应过来味道了,忍不住问:“何少校现在.....是子爵吧?” 何塞伦的父亲是子爵吧,和他们家一样,贵族末流,和平民根本没有什么区别,纸面上看和诺雪根本没有什么相配不相配的问题吧? 时序缓慢地把餐盘里的肉切开了,才低声说:“我在考虑让他继承时家。” 比池北辰反应更大的是管家,年长者正在帮池北辰撤掉汤碗,手一抖差点把碗给砸了。 时家三代单传,据说是因为本身权力滔天,子孙多就容易乱,而且现在医疗技术发展已经快到了医死人药白骨的地步,继承人意外死亡的几率小了很多——小了很多,不代表没有,时序这原本不就英年早逝了?现在虽然好似避免了英年早逝,但无奈结婚对象是男的,生不了孩子。而和自己有亲缘关系且值得信赖托付的,想来也确实只有拥有母亲家族血统的何塞伦了。 也难怪小说里的男主能够打着时序的旗号呢,确实是名正言顺。池北辰把甜点夹进盘子里,刚想给时序表个态,表示这种继承人大事他说了算,他不会有任何异议。但震惊中的管家先忍不住开口了,问道:“这是真的吗?可何少校他并不是......您和池先生都要结婚了!只需要申请试管,就可以——” 第43页 哦,对啊!池北辰这才发现自己狭隘了,先进科学技术都这么发达了,生孩子的难题理应也能解决,试管婴儿又不是什么新鲜发明了,想必现在连人工子宫都该制造出来了吧?不过,两个人的孩子......他心里对有小孩这事儿还是有点暂时接受不能;他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呢,还照顾小孩?所以他忍不住看向时序。 时序对管家的提问却没有回答,而是沉默地进餐。他的沉默也在某种程度上表明了态度:他没有要后代的打算。这无疑让管家的脸色更难看了。 池北辰则他松了口气,咬着松软面包里醇厚的巧克力味道,再喝口热茶熨熨肚子,同时仔细再思考了一下,还是不太对;他总体上非常赞成让何塞伦来做继承人的想法,但是:“你的意思是,诺雪不太适合做未来的公爵夫人?”他用叉子指了指自己,“可我觉得她比我合适太多了?我也是平民啊。” 时序没有想到池北辰会忽然怎么问,下意识地反驳:“你不一样。” 池北辰歪了歪头,那双令人眩晕、充满星星光点的眼睛看着他——时序喉咙发紧,自己也意识到了这话的毫无道理,却还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我们是适配者。” 池北辰笑了起来:“跟你打赌,他们俩也是。” 这下时序没什么话说了,一直沉默到晚餐结束。池北辰看他吃完饭就要离开,赶紧让人把之前诺雪帮忙选的婚服定一套出来,然后顺带又说了女孩两句好话——唉,他可真是为自己的cp煞费苦心啊!可时序阴沉地扫了那些图片一眼,说全都定下来就行,然后就转身走出了餐厅。 池北辰被留在餐厅里,惊讶又无语——就算公爵婚礼财大气粗换几套婚服很正常,但也不可能要个七八套吧?他求救似的转头看向管家,管家也只能服从时序的命令,安慰说,用不上的可以当作礼服,以后总会有用到的时候。 可池北辰还是忍不住喃喃抱怨:“他生什么气?” 管家露出苦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长长一声叹息。他把池北辰送回房间,询问了几个下周婚礼的意见,什么现场是放在花园还是一楼、主色调想用什么颜色之类之类的问题。池北辰虽然觉得这些事儿最终还是得给时序拍板,但既然管家问了,他也就回答了。 管家认真记下,告诉他大概两天后楼下应该就布置地差不多了,到时候整个花园前方的三面围栏都会撤掉,变成半开放式的空间,用来招待宾客;他们宴请的宾客已经尽量控制数量,但因为不久前科学院的事件,在维纳斯上走不了的军官尤其得多,落了谁的面子都不太好,所以目前名单上也有小几十人——同时,公爵婚礼本身也成为了媒体转移攻击注意力的绝好机会,就算媒体不允许入场,但是也无法排除有人想要浑水摸鱼,管家已经让朱利亚诺到时候安排军官在婚礼现场外驻守了。 池北辰听得心惊肉跳的,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参加过这种规格的婚礼,更别提自己还要做主角。他实事求是地表态,他就是个对社交和政治一窍不通的平民菜鸟,这破身子都不知道能不能支撑他婚礼站个全程,所以一切事情都要麻烦管家了。 管家摇摇头,笑着说:“这当然都不用您操心。反倒是婚礼上如果您有任何不舒服,务必要及时和我们说,回来好好休息。” 管家离开了,而池北辰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些婚礼礼服,想着吃饭时候他们的对话,琢磨着到底是什么地方让时序不高兴了——其实,考虑到时序父母是政治联姻,那他对婚姻理解有点偏见也很正常,应该是出于对于何塞伦的关心和安排才表现得有些反对。时序不喜欢诺雪?看上去有点,不过公爵哪里犯得上和个小女孩过不去......那是因为何塞伦谈恋爱生气?不至于吧,就只是谈个恋爱,你这不都还准备结婚了—— 池北辰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了。他本想早早去休息,但是转头看到了下午用了的、还没盖上的钢琴,想起之前几天自己晚上都没有弹琴,便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坐在椅子上,他想起时序莫名地给他甩脸色,产生了干脆给这人弹首《欢乐颂》的念头。不过手放在琴键上,迟疑了一下,还是弹了《致爱丽丝》。 柔和、欢快而流畅的旋律如夏日落在花朵与女孩长发上的日光,随风摇摆,惹人追寻,毫无疑问是一首书写爱情的曲子。池北辰一边弹一边想,真希望这经典名曲能给时序洗洗脑子,别再拆散人家小情侣了。 弹完他就上床睡觉去了,而当天晚上,时序没有来他的房间。接下来两天也没有,他们只在晚餐桌上见了两次面,话题也都围绕着正在逐渐被改造、装饰得明亮华丽的庄园。 四天后,公爵的婚礼在庄园如期举行。 # Damocles sword 第38章 婚礼进行曲 第二章 Damocles sword/血色婚礼 所有人都知道公爵要结婚了,但是几乎没有人知道公爵的结婚对象是谁。 当初宣布订婚上后报纸的猜测层出不穷、几乎把现任未婚贵族小姐点了个遍,后来都被证明为谣言传闻;但新闻媒体们隔三差五地就要把公爵未婚妻的小道消息拿出来说道说道,而每一次都能获得许多关注,几乎都成为了流量密码——后来就算是法瑞尔虫暴动事件的各种严肃报道铺天盖地,但因为公爵疑似几张和未婚妻从现场离开的照片流出,瞬间就分掉了当日头条的一半版面。 可想而知,公爵的婚礼有多么令人关注。 庄园主路的警戒线在婚礼前两日就已经铺设好,陆陆续续都被触警报告了四五次,显然有些没拿到邀请函的记者蹲点想要试试运气——而婚礼当日,领了安保职责的朱利亚诺等人一大早上到达岗位,就看到不少媒体车已经停在警戒线外头了。 朱利亚诺啧啧地感叹了两声,说看这势头估计要忙,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婚礼现场喝两杯——公爵婚礼规格固然高,但毕竟只是私人事务,除了自动巡警的机器人,动用的也只是他们这个归时序管辖的小队。何塞伦毕竟和时序有血缘关系,又算是他们小队的代表,肯定要正式出席,算来算去,也就只有朱利亚诺和BB得在外面守着。 何塞伦安慰他们,他们小队一共五个人,还有两个还呆在长星防线,来都不能来,这不是更惨——待会儿中场他会出来和他们换班,可以趁机进去喝两杯。 他们当兵的不必担忧正式场合穿什么,统一联邦下发的军礼服就足够撑场合了。但话虽如此,何塞伦在进入庄园之前还是对着车镜整理整理了军帽和衣襟,然后才拘谨地走进大门——整个庄园如今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面貌,庄园主楼成了整个婚礼的主背景,密密麻麻、各种奇异种类的白色花卉如瀑布般从墙壁上倾泻而下,铺就了中央小礼堂的地毯;甚至连摆放的圆桌的桌布边缘都缀着朵朵花苞。 花朵当然都不是真的,不过伸手触碰,也有些许的阻力——那些都是精心设计、栩栩如生的立体投影。同时庄园的婚礼布置还保留了庄园原本的绿色灌木,深深浅浅的绿色丰富了白色的层次,而正盛开的茉莉散发出淡淡香味,让人更加分不清真实与虚假。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飞舞在半空中的浅色蝴蝶。何塞伦新奇地把蝴蝶捉到手里,不出意外地发现这都是机械造物,除了基本的监测功能,等到夜幕降临,翅膀还会发亮而成为灯具。他一松手,蝴蝶就慢悠悠地飞走,落到摆放精致餐具的机器人女仆身上——女仆们为了今日换掉了平日的装扮,统一穿着轻薄曼妙的白色长裙,头发编成长长辫子后盘起;而蝴蝶就落发辫上,翅膀一开一合,如同美丽的发饰。但何塞伦知道,那十有八九是在接收指令,亦或者是在充电。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觉得这样的现场布置要比想象的公爵婚礼要简约得多。他之前参加过其他贵族军官婚礼,无一例外地搞得排场极大,来往都要穿金戴银,楼顶巨大的水晶灯亮得人眼睛疼......不过,他伸手小心摸了摸灌木丛的叶子,心想:华美的装饰终究都是有价之物,反而这些绿色植物才是无法估量的珍奇。 他把蝴蝶放走,穿过花园,进到屋里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室内倒是没有很夸张的装修,也只有窗帘和地毯换了颜色,并点缀了少许白色花朵。显然,今日的婚礼不会延伸至屋内,也不会招待客人进来。何塞伦很快能够从这样的布置中看出来整个流程的简洁......简洁应当是为了身体不好的池北辰,但不了解情况的人可能会将其理解为匆忙应付、甚至是公爵的不够重视的态度,这让他多少有点忧虑。 他没见到池北辰,倒是看到了从餐厅出来的时序,正被管家催着去换衣服。时序看到了他,就自然地让他汇报昨天的工作——何塞伦早就准备好的道喜话卡在喉咙里,看着时序不太好的脸色,硬是没能说出口,只能跟着人走到一楼办公室开始汇报。 时序似乎是连着忙了好几天,昨天还去了议会那儿开会,对着议员们客套贺喜的话都没太多好脸色。管家早就劝过了,劝也没用——这会儿长者转头看到何塞伦这一幅仪表堂堂的模样都觉得遗憾;按理来说何塞伦应该是婚礼伴郎的绝好人选,但时序却说不需要伴郎伴娘,把传统婚礼该有的环节都取消了。 第44页 时序沉着个脸在换衣服,看着不像是要参加婚礼,而是要上战场。何塞伦不忍直视,视线四处游移,漫无目的地思考着今日过后,公爵正式配偶亮相后会引起怎样的影响——联邦律法规定,贵族的配偶也在特定情况下享有同等的权力。公爵是个油盐不进的铁板,那公爵夫人势必就会成为人们想要接近的对象,因而今日过后,不知道围绕这个出身平平、过分低调的“夫人”,又会掀起一阵怎样的热潮。 说起公爵夫人,何塞伦还以为能在房间里见到池少昊——年轻的军官应该是池北辰这边唯一会出席的亲人,他以为至少人家哥哥会有个护送或者陪伴的环节,但这也是没有的。管家给他看了婚礼流程,池上尉收到的请帖和其他所有客人一样,都是下午婚礼开始后才能入场,甚至安排的座位都平平无奇地和几位军官在一起。 何塞伦有察觉到时序对这位池上尉的态度与最初相比有所不同,但却没想到会恶化到这种地步。他不知道原因,也不好开口去问,只能在脸上露出几分担忧:今天毕竟也是池北辰的婚礼,不给人家哥哥亲近的机会,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走流程,不会不高兴吧? 何塞伦看时序阴沉的脸色,都猜测这是不是和池北辰刚吵完架。他忧心忡忡地汇报完从办公室出来,正准备出门再去看看警戒情况,却正看见诺雪从二楼楼梯上跑下来——女孩今日也是盛装打扮,换了一条纯白绣金的长裙,头发还没梳理,脚下也踩着拖鞋,手里拿着一条长长的白纱,看着像是要找管家,却猝不及防撞见了何塞伦,下意识地用手里的纱遮脸,蹭地一下又跑回了二楼。 何塞伦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好似还能嗅到那一抹金白云朵飘走时留下的香风,然后才慢慢想明白为什么诺雪一见他就跑回去了,忍不住耳朵发热,摸了一把压不住的嘴角。 谁都想要让心上人看到自己最美的一面......是啊,毕竟是这么难得的婚礼啊。 这件小插曲导致何塞伦在接下来做安保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忽然理解了没有伴郎伴娘的遗憾——诺雪穿那条白裙子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朱利亚诺一看他的模样就猜到这是在春心萌动,毕竟是最好的哥们儿,宿舍都住隔间,对人什么时候约女孩出去、吃了几次饭,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朱利亚诺和BB没少因为他恋爱而感慨欣慰——虽然何塞伦像是他们队伍之中看起来最有人情味的人,但其实那只是“有时候”。他们都希望这种“有时候”能够变成“每时每刻”。 等天色稍稍变得有些暗淡的时候,拿着邀请函的尊贵客人们陆陆续续到达。西装革履,豪车香水,与熟人寒暄,挂上心照不宣的虚伪笑容,在交换的眼色与絮絮低语中,走进公爵的庄园......朱利亚诺看了好几眼时间,催了何塞伦两次,他才慢腾腾地跟随着其他宾客走回白色的公爵庄园。 他一眼就看到了宾客之中的池少昊,穿着军礼服,正在和身旁一位穿着西装三件套的棕发中年人说话;那中年人也看着眼熟,正是奥夫拉的院长罗夏·普斯林——现在已经不能叫人家副院长了,听说最近因为这位副院长亲力亲为在科学院奔赴研究一线,声望水涨船高,前日临时小议会刚刚审议通过了对其任命为院长的请示,现在就差走公告的流程了。 池少昊应该是这些日子一直往科学院跑,所以和这位新任院长熟悉起来了吧。何塞伦正琢磨着要不要凑近去听听他们正在谈什么,或者直接上去正面打个招呼——但还没来得及动作,身后却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何少校,真是难得见上一面啊。” 何塞伦顿时浑身一僵。 该来的躲不过,他也只能直面而上,缓缓转身,脸上挂起微笑,朝身后的女人问好:“殷侯爵。” 眼前的黑发女人在一众来宾中也是令人瞩目;女性来客一般都为了配合婚礼氛围,穿着着浅色轻快的服装,而这女人却穿着一身肃穆贴身的黑色鱼尾长裙,披着黑色的西装外套,长发挽起,嘴唇猩红,站在白色花海之中垂首时,犹如一尊哀悼的复仇女神像;只靠外表很难猜出她的年龄,但她又确实是很美的......仔细看的话,就能意识到她的五官让人觉得有些熟悉,尤其是那双浅色的眼睛。 当然,像是何塞伦这样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份熟悉来自于血缘:这女人便是殷罗花,曾经的公爵夫人,现在的侯爵夫人,时序的亲生母亲,甚至——严格来说,何塞伦都该叫一声表姨。 “上个月本来还想请你出来吃个饭,但好像邀请信息没有送到你那里去?”殷罗花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这孩子就是太见外。” 何塞伦维持着嘴角的弧度,无奈地回答:“上个月——我应当是在处罚期,没有怎么出过门,可能也就没有收到您的信息。” 殷罗花很惊奇:“处罚?他怎么舍得对你——你是做了什么?” 何塞伦微笑着,却没有回答。 殷罗花没再追问,但面色却明显地沉了下来;这个显然前途似锦的年轻军人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聪慧与能力,可同时对时序又有狗一样的忠诚,使得殷罗花几乎无法找到能撬动他的缝隙。 如果殷家的年轻一辈能有个出色的,她自然也无需煞费苦心地在这里浪费时间讨好一个小兵,可事实是,何塞伦身上流着的血、再加上其军人身份和公爵心腹的背景,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未来的继承人;无论是殷家的,还是时家的。 殷罗花用手指拨弄了一下绿叶中细小白花,曾经这花开得没有这么好,她一度以为这些东西活不了太久——就像是她自以为很了解自己的儿子,曾无比确信时序永远都不会结婚,所以她要做的无非是等待;等待时序死掉,公爵家的权力和财力都会不可避免地向她而来。 可眼前的这婚礼无疑给了她狠狠一耳光。 “说起来,”她又把目光投向了何塞伦,并在何塞伦视线漂移的方向看到了池少昊和罗夏,这让她眉头轻轻一皱,“你是不是见过他的未婚妻?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何塞伦在看周围有没有认识的军官,这样的话就能装作有事要找,礼貌地离开——如果没有的话,他只能很失礼地动用自己的异能了。可动用异能又有风险,要是在这个场合被发现,实在是太无礼,所以他尽量控制:“殷侯爵,我回答大概不合适......” “怎么,我问问他要娶什么样的人,哪里不合适了?”殷罗花微微眯起眼睛,保养得当的手厌恶地掐掉了勾着她长裙的树枝,“你们这些当兵的都一样的没良心......他也是,你也是。塞伦啊,如果不是我还记着我那表妹,她曾经留在家里的东西都要被不小心地清扫出去了。你真的该回来多看看。” 何塞伦微顿;殷罗花这拿他母亲说事的套路纵然老套,却胜在有效。他微微一笑,已经开始使用异能,准备从对方脑子里直接套出关于母亲遗物的信息——忽然听到空气中开始响起一阵轻柔的钢琴声,如水般拨开摇曳的花朵,流淌进宴会的每个角落。 他立刻转头循声望去:就在那白色花朵瀑布的小礼堂旁,白裙女孩坐在钢琴前弹奏着,不再是匆忙从楼梯上下来时那副模样,而已盛装打扮:披散的金发编入了花朵,裙摆在草坪上铺散开来,落满了翅膀一开一合的蝴蝶,因而整个人散发出淡淡的光华。宾客们的角度看不全演奏者的正脸,只能望见她漂亮的脖颈与手臂,随着节奏起伏,轻缓而柔美地唱出忠贞爱情的情歌:“Heart beats fast,Colors and promises(心跳加快,斑斓的颜色与你的誓言)......” 婚礼开始了。 -------------------- 来自池北辰非常土的婚礼歌曲选取曲目:《a thousand year》by Christina Judith Perri 这篇文居然都能写到 第二卷了,感谢还在追的朋友们orz 第39章 誓言 那确实是一支非常适合婚礼的歌曲。受邀前来的宾客们大多听得新奇,刚还觉得这婚礼现场太简单,又半天不见主人公,现在终于来了一些新奇玩意儿;无论是批评还是欣赏,想必马上请一位歌手在自家宴会上唱歌就会成为权贵们的新风尚了。 不过,像是池少昊、殷罗花这样的人则更敏锐察觉到了,这歌声并不仅仅只是普通——那个坐在台上弹琴的小姑娘是个异能者。 殷罗花很快就猜出了那女孩的来历,阴测测地瞥了不远处带着孙女来出席的卫门尾,不满地认为:如果这老头子当初再坚定一些,就不会把那么珍惜的治愈能力送给时序,时序的病状也不会转好......而接着她又注意到,旁边的何塞伦在看见诺雪的那一刻,眼睛都直了。殷罗花倒是没想到,看起来没有什么成家立业想法、甚至还当面直言拒绝过她牵线搭桥的年轻军人,居然看起来对那平民小姑娘有点意思。 殷罗花在深感错失良机的同时,又觉得讽刺,心道:那小姑娘在婚礼台上唱的什么“Darling dont be afraid, I have loved you for a thousand years”,应该是约翰选的曲子吧?时序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会有这样的品味......表面的装点罢了。她能看到的重点在于,这婚礼看布置要远比她当年结婚时要寒酸,看来时序便是连政治联姻的脸面都不愿意做了。 第45页 那首浪漫的钢琴曲接近尾声,前方宾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婚礼的两位主角终于出现了。 殷罗花连忙仰头望去,却随即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被时序挽着的那位“公爵夫人”穿的不是婚纱礼裙......似乎根本不是一个女人? 两人都穿着白色的婚服,时序身上的一套仍然是近似军礼服设计,银色绶带与盘扣繁复交错,但在礼服上再加盖了一层利落的短披风,边缘皆以暗色的刺绣缝边;黑发向后梳起,锐利眉峰压着那双如野兽般的金眸,垂眼扫来,立刻让眼下或是震惊或是陪笑的宾客们齐齐闭了嘴,一瞬的寂静得令人寒战。 而他臂弯里挽着的那个几乎要矮他一头的人见状愣了愣,转头和时序说了什么,时序那张阴沉的脸色这才有所缓和——公爵的气场着实太强,不少人这才胆战心惊地去看那一直藏得极深的公爵配偶;与时序那繁复绶带盘扣相对应的,“公爵夫人”白色礼服上的配饰则是层层叠叠的珍珠,头上还压着绣着相同刺绣的拖地白纱,影影绰绰地模糊了发色与面容,但那同样是衬衫长裤,毫无疑问当属于一个男人。 不少人震惊于公爵结婚的对象居然是个男人,但更多人的想法则是好奇惊讶这年轻人的身份——这应当不是什么“喜欢不喜欢”,而是政治联姻才对,否则堂堂公爵何必找个男人? 殷罗花简直要笑出声,之前的烦恼顿时烟消云散。她立刻转头要和何塞伦说话,却发现那精明的年轻军官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站在小礼堂下的时序开口说了几句感谢抽空前来、各位最近辛苦的客套话,语气硬冷得都没几分波动,然后年长管家便担任起了主持,请各位宾客入座,并邀请了一位德高望重、早已退休的议会长老来当证婚人。 那心宽体胖的微笑老人站在落满蝴蝶的白花小礼堂下,说了几句荣幸欣慰的感叹,赞扬了爱情与婚姻的神圣,而后看向时序,问:“你愿意与池北辰先生结为终身伴侣吗?” 这才是各位宾客第一次知道公爵配偶的名字,而有几个敏锐的贵族和军官已经立刻在脑中搜索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可能会有什么亲缘关系,并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前头的池少昊,看起来平静的面下不知道各自都过了多少利益算计。 时序回答:“我愿意。” 那老人问被白纱隐藏了表情的年轻人:“你愿意与时序先生结为终身伴侣吗?” “我愿意。” 老人又笑着,分别再问了一遍:“那你愿意成为时序/池北辰先生的丈夫吗,与他在神圣的婚约中共同生活?无论是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裕、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你都愿意爱他、安慰他、尊敬他、保护他?并愿意在你们一生之中对他永远忠心不变?” 便是再简单敷衍的婚姻,似乎也要在这样的誓言问答中增加几分郑重与神圣。面对面的二人视线相对,谁都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回答:“我愿意。” 此时天色稍暗,人造的天幕模拟出晚霞熔金一般的色泽,将盛放在庄园白色花朵全都染成了金与红;而身披霞光的二人便在这时候交换戒指,将那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金环戴在彼此的无名指上。 宾客们送上掌声,但也只有挤到前面去的何塞伦几个人鼓掌得热烈——可惜朱利亚诺不在,不然凭他的胆子,都敢吹几声口哨。 婚礼的主要环节本来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但那没少被贵族请去做证婚人的老人可能是年纪大了,记混了流程,很自然而然地在掌声中欣慰又和蔼地冲着这些喜结连理的小辈笑道:“现在,你可以轻吻你的丈夫了。” 旁边的管家正要接话准备开宴席,一听这就愣了;他们之前安排的流程上可没有这环节啊?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说些什么,只能紧张地盯着上头上站着那两位,生怕明天新闻头条就写上“公爵夫夫关系不和”的头版来。 时序表情没什么变化,也没太多尴尬的沉默停顿,便上前一步,伸手将那白纱掀起,露出自己年轻丈夫的面容来;他们的视线在空中触碰,对视片刻——在旁人看来,新婚夫夫应当是情意绵绵、含羞带怯——然后,时序揽着那洁白头纱,低头亲吻了池北辰的嘴唇。 池北辰看起来就没有时序那么从容了,亲完了才迟迟想起自己不该僵硬地傻站着,抬起手想放在对方胸口上,多少表现点亲近配合;可亲吻已经结束了。 管家走到台前再次致谢,并且请各位宾客享受宴席:宴席环节,婚礼主角的两位不能再在上面站着了,所以面纱被放下,池北辰伸出的手又被时序挽进了臂弯里。 所有宾客都渴望在这个时候上来和公爵夫夫二人说两句话,但时序立刻给何塞伦递了个眼神,对方就非常默契地上前来,和管家一起把池北辰围住,走到一边去跟诺雪说话了。几个人就在小礼堂旁边的圆桌上,形成一道难以靠近的铜墙铁壁,想靠近的人都会不动声色地被挤开。 而围着时序的宾客中,也就只有两个议会里德高望重的长老敢调侃一句,说没看出来公爵是个怎么小气的人,把对象藏得这么紧。 时序回答:“他身体弱,喜欢安静,别去打扰他。” 这话一出,更没有人去“打扰”池北辰了,只能远远看上一眼——公爵夫人已经坐下了,手里拿着管家端来的盘子,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确实看着有些身体不太好的样子。唯一过去且留下的客人,就是池少昊;他就站在池北辰对面,从管家手里接过了热茶壶,倒了一杯,正低头和人说话,举止言行中显得非常亲近。 时序虽然不乐于见到池少昊,但这样的公开场合,他不会表现在脸上,更何况池北辰看到池少昊后表情也变得松快了不少——而至于各位宾客如何去猜测两个人的关系,之后闻风而动的媒体会把两人的背景如何扒个底朝天,他都不太在意。毕竟池北辰的身份不可能隐瞒一辈子,而之前的日子也足够他们打点媒体,告之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池北辰吃了一点东西,看起来总算是脸色好了些,好奇地捉了一只蝴蝶在手里把玩。而诺雪则有些不舍地离开他们,提起裙子,走回到钢琴旁边;毕竟是被请来演出的歌手,还有任务要完成——何塞伦依依不舍地目送诺雪离开,终于有空和池少昊说上话。两人非常官方地聊了两句,无非都是些互相吹捧的夸赞,所以打量着他们的的池北辰注意力逐渐被台上的诺雪吸引了去。 第二首歌诺雪没有再亲自弹奏,而是用了播放的伴奏,而池北辰只听了一个开头就知道为什么诺雪要这么做;因为这首歌要比上一首难唱——女孩站在钢琴旁边,手摁在胸口上,唱道:“Take my hand,will you share this with me?Cause darling without you——(紧握我的手,你会否与我分享它们,因为亲爱的,如果没有你——)” 这是来自音乐剧电影《马戏之王》的著名插曲《Never Enough》。池北辰是真没有想到诺雪会挑选这一首歌,这首曲调要更加高昂澎湃,在这样宽敞明亮的舞台上,层层递进,如火般燃烧着,诉说着永远无法被满足的爱恋、梦想与激情。 “All the shine of a thousand spotlights, all the stars we steal from the nightsky. Will never be enough. Never be enough.(万千灯光聚焦的闪耀,所有我们从夜空盗来的星辰,永远都不会足够,远远不够。)” 甚至连本来对台上不感兴趣池少昊都被短暂地吸引了,视线在女孩身上扫过,最后落到池北辰的身上。而池北辰没有注意到来自他哥的视线,还在感动于诺雪竟然挑选了这首歌,以后感觉可以多安利几部音乐剧给诺雪听!不过,说实话这首歌其实故事背景不太吉利,什么<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有妻之夫的......不过管他的呢! 其他宾客也都多多少少注意到这首歌曲,是从未听过的旋律与演奏,再加上歌唱的女孩又样貌姣好,便有人把话题拐向了这位女孩——公爵的夫人不好意思多问,但这请来表演的总能问吧?时序果然回答了,说是卫门侯爵发掘的人才,送到了他这里来。 卫门尾和他的孙女站在不远处,闻言便插进话来,言语间仍然是一分熟络亲近的样子,似乎不久之前与公爵家关系闹僵的传闻都是假的。他的孙女倒是阴沉着脸色,眼眶还红红的,一个劲儿地往时序身上瞟。 时序和卫门尾公事般地寒暄了几句,让之前议论两人关系变差的言论烟消云苏,而后又去和受邀请的各位军官说话。军官们的祝福都大同小异,格外拘谨慎重,所以没两句话,时序就开始问起了工作;长星防线和伽马防线的军官们都准备明后两天回去了,本来他们就是调过来临时帮忙护送法瑞尔虫的,如今这事儿不能说干得漂亮——但好不容易来维纳斯一次见见统帅,还是要刷刷脸,表表忠心。 时序正听着,唐纳上校眼角余光一瞥,看见了什么,赶紧凑过来,小声说:“统帅,您夫人那边——” 第46页 时序这才抬眼看过去;按理来说,他方才已经说了“别去打扰他”这样的话,虽然作为命令来说,指向性稍显暧昧不清,但也足够挡下大多数蠢蠢欲动的客人了,那还会有谁会过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抹熟悉的黑色影子走到了池北辰身边,不是别人,而是他的母亲,殷罗花。 -------------------- 诺雪非常有品位的选歌:《Never Enough》by Loren Allred 第40章 永远无法满足 池北辰没想到婚礼居然是这个样子的——虽然活了两辈子,但却是第一次结婚。都说结婚很忙碌,想他上辈子关系不错的表姐结婚,就是一大早起来梳洗打扮,又是拍照,又是伴娘团伴郎团来闹,又是接新娘,终于熬到摆宴席,结果婚礼才刚刚开始;参加过一次就不太想参加第二次了。 但他自己的婚礼却是睡到了自然醒,差不多中午才被叫醒,先洗了个澡,差点又在浴室睡着,出来后在自己房间吃了早午饭,然后就被好几个机器人女仆拿着衣服和化妆品围住了,搞了差不多两个多小时。中途诺雪来了,但因为机器人太多而不愿意靠近,只能乖乖坐在隔壁房间等了一会儿。女孩看着太无聊,就被池北辰使唤去找管家来问问,这婚服配套的头纱是非带不可吗? 人家女孩下去没一会儿就跑上来,小脸通红,结结巴巴说没找到人,不过碰到了何塞伦——池北辰这才让一个机器人女仆过去帮她再稍稍整理一下,女孩本来有些抗拒,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做了下思想斗争,还是咬咬牙,全程闭着眼地接受了。 结果头纱还是要带。过会儿是时序上来了,说这样能遮遮他的脸色。池北辰倒是觉得自己脸色今天挺好的,要遮的估计是他这有些不太常见的头发和眼睛——话说回来,到底是谁的脸色需要遮一遮啊?你自己有照镜子吗? 池北辰对着时序欲言又止——这男人穿一身白的模样确实是好看,他坐在女仆后半眯着眼等扑粉都忍不住多瞅一眼;但同时,大概是一张床睡久了,他也能一眼看出时序的状态不是很好。 呃,是最近他们没睡一张床的原因? 说起来他们上次见面的时候,时序不是还给他甩脸色来着,他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但是吃吃睡睡两日也就忘记了。他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迟疑地开口问:“......昨天没休息好?” 时序沉默了,没回答。 池北辰不知道男人脑子里在想啥,看他站着不走,就让另外一个机器人女仆过去,给时序脸上也整点粉遮遮。 时序显然不喜欢这些东西,没扑两下就不愿意地走开了。打扮好的诺雪这才敢靠过来,困惑地问池北辰:“是不是和公爵吵架了?” 不是吧......嗯?池北辰这才迟迟反应过来:难道他们这几天真的是在吵架搞冷战?但为什么啊? 直到婚礼开始他都没想明白。婚服上头坠着珍珠蕾丝太多,有些沉,可有头纱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他看不清别人,别人也看不清他,即便下面看上去密密麻麻都是人,他也得以放平心态,轻松地在时序胳膊上当个挂件。 但等两人开始面对面说“我愿意”的时候,池北辰就又想要摘掉头纱,好把时序脸上的表情看个清楚了......虽然他能猜到时序大概率脸上不会有任何表情,这种场合里公爵不可能出错——可他就是想看看能否在时序在说誓词等时候,脸上会不会出现一点迟疑、一点忧虑。 但如果真的看到了,他又能做什么呢?无论是迟疑还是忧虑......不,不是,他其实想看的不是这些,而是—— 正胡思乱想,那边年迈的证婚人忽然说了句什么,池北辰还没反应过来,脸上的头纱就忽然被掀开了;黄昏的霞光稍显刺眼,漫天绯红中好像有太阳的碎片悄悄出逃,落入了那双金色瞳孔,对视时影影绰绰,似有微光涌动,因而竟然产生了一种几乎将池北辰溺死的深情。 池北辰恍惚地盯着时序那张犹如天神降临的脸,还不知道落在外人眼里自己也是什么“情意绵绵对视”错觉的一部分。然后,时序掀起他头纱的手微微下滑几厘米,扶着他的脸侧,慢慢地低下头来—— 像是害怕脸颊都要被那燃烧的金色灼伤了,他本能地闭上了眼;他以为那会很烫、很痛,但实际上落在他嘴唇上的只是一点点几乎要冷却的温度。 池北辰又猛地睁开了眼睛,但是时序已经退了回去,而头纱也随之放下,徒留池北辰反应不及地呆呆立在原地;好半天脑子才在一片模糊不清中纠结,到底是该遗憾自己初吻就这么没了,还是遗憾刚刚闭上了眼、导致什么都没看清? 他恍恍惚惚地被带下了台,坐到椅子上,直到池少昊走了过来,掀起他的头纱,低头冲他笑——沉下去的夕阳将他兄长的绿色眼睛染成一团混沌的颜色,他好像猛然才从那个吻中醒来,脸上发烫,捂着脸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池少昊还以为他不舒服,立刻转头叫管家来看。池北辰赶紧阻止,说:“我没事,我......我只是有点饿了。” 肚子饿了是个很不错的借口,很快食物就端了上来,吃了几口后,池北辰的心情竟然又在糖分的作用下慢慢稳定了下来。他听着台上诺雪的演唱,感动又赞叹,余光瞟到何塞伦正在和他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工作,心里忍不住嫌弃了两位男士一下:都是不懂得欣赏艺术的! 不过两人甚至没聊够一首歌的时间,池少昊就又回到了池北辰身边。池北辰问他:“不再聊聊?”那毕竟是男主,参军时间也比他哥长,应该是个不错的前辈才是。 池少昊无奈笑笑:“少校看起来心思完全不在我这儿。” 两人都一起看向了台上的金发少女,忍不住都笑起来。看来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人之间的暧昧,怎么时序就看不出来呢?池北辰无奈地叹了口气,撑起腮帮子感叹:“希望不久后能吃上他俩的喜酒——说起来,你有喜欢的女孩吗?有的话要赶紧出手啊。” 要不哪知道哪天虫族忽然入侵打仗呢,恋爱估计都谈不成了。他忍不住腹诽。 池少昊却笑了起来:“我没有像是少校那样有这些心思,毕竟是要上战场的军人。我只操心你就够了,可没有多余的心再分给别人了。” 这话说得让池北辰又是无奈又是心酸。他哥这么一个条件绝佳的好男人,找好对象那不是轻而易举,可千万别再被他拖累了。所以他说:“现在还有公爵操心我呢,没事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别因为我而——” 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因为眼角余光看到有陌生人走近了;奇怪,时序带他出来前还说,他尽量不会让外人靠近他,等天色暗下去,他就可以直接离席回去休息了。 走近的人是一个穿着黑色礼裙的女人。 池北辰几乎是立刻从那张极为相似的脸上认出了来人的身份——都说儿子长得像妈,优秀的外貌基因在这对母子身上可谓是遗传得相当显性。他愣了愣,下意识地要站起身,不料池少昊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只能坐在椅子上。 他当然也不知道怎么问候比较好,最好的方式其实是装傻,贯彻自己一窍不通久病在家的人设,装得谁也不认得。可他心里还是有几分忐忑:毕竟这是时序的亲生母亲,对他这个毫无优点的“儿媳妇”不满意怎么办? 而那黑裙的美丽妇人却竟然笑得有几分亲切,稍稍提了一下裙子,自我介绍道:“我是殷罗花,想必你一定听说过我。” 池北辰这才从善如流地接上话:“您好,我是池北辰。” 接着两人之间就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那殷侯爵似乎等着他再说些什么,可池北辰没啥好说、同时也不想说太多。 那美丽妇人只能继续笑着说:“倒是个话少的,确实很相配,”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轻蔑,视线扫过已经走到池北辰身后的管家,还有表情严肃的何塞伦;几个男人层层地围着那男孩,好像又很重视这个病秧子似的。她的目光落到这几人中比较陌生的面孔上——说是陌生,但其实也在报道和消息里看过,这年轻军人正是生擒虫子的功臣池少昊。 整个婚礼的目光都若有若无的焦距在此处,而女人状似无意、轻而易举地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这不是最近大名鼎鼎的池上尉吗,你和这位池先生都姓池,莫不是什么亲戚?” 池少昊微笑着向殷罗花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绅士礼,抬起那双漂亮的绿眼睛:“是的,殷侯爵——原谅我现在才迟迟向您问安。北辰是我的弟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很高兴在这样的时刻能接受您的祝福。” 何塞伦和管家都不由自主地齐齐看了池少昊一眼;这话说得实在是太滴水不露,便是殷罗花抱着再大的恶意而来,这话也已经先把她架了上去,要殷罗花再多表现出一点不悦,都显得过于不给面子了。 池少昊低头冲自己的弟弟笑了笑,而池北辰更是感动得一塌糊涂,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对方的手。 第47页 殷罗花看着两人,表情有一丝微怔,喃喃:“......是你的弟弟啊。” 第41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 殷罗花在吐出那句奇怪恍惚的感叹后,就没再对池北辰表现出太多敌意,反倒是又饶有兴趣地和池少昊聊了几句。池北辰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有些不敢相信时序和管家的警告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了。 而时序显然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很快走过来,没有和殷罗花问候,第一时间先向池北辰弯下腰,轻声问他:“感觉怎么样?” 池北辰抬眼看他,可当视线自然而然地从下至上扫过那张脸庞、落到一张一合的嘴唇上——他一下就红了脸,忘记舌头似的愣了半天。时序还以为他真的不舒服了,立刻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额头确实有一点热。 “约翰,”时序说,“带他回去休息。” 池北辰猛地回神:“我没事,我没事——”但管家已经走到了身边,以不容拒绝地姿态扶起了他;因为刚刚时序对管家下的是个命令。池北辰没有办法,只能顺着管家的力道站起身。 算了,能提早回去休息也不错......池北辰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正在和池少昊说话的殷罗花;因为池北辰要走了,池少昊匆匆地结束了与对方的谈话,向他走来。留在原地的殷罗花也同时转头眯着眼睛打量他,像是在重新评估他的价值......可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向时序;正如时序也未同她说一句话一样。 这明明是时序的婚礼。 被莫名的冲动驱使,池北辰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时序的胳膊。 时序因而被迫停下了离开的脚步——不远处似乎有军官朝他打招呼,但他还是转向池北辰。虽然男人保持了沉默,但池北辰能从他眼神里看出询问:怎么了? 池北辰也不知道怎么了。难道是身处不幸家庭的感同身受?但他很清楚时序不需要这样浅薄的同情,他只是—— “我想你、”他结结巴巴地说,“想你,送我回去。” 时序停顿了两秒,随后对管家说:“我来送他吧。” 这一幕显然被众人看在眼里, 窃窃私语中多了几分惊讶;可能刚刚调侃时序“金屋藏娇”是玩笑,但眼下看,好像真有几分那个意思?他们可真没见过时序以前对哪位小姐或先生这么纵容。 池北辰话说完了才觉得尴尬,缩头乌龟似的靠着时序的胳膊,把头纱拉了拉,好遮住通红的脖颈。 池少昊过来捏了捏他的胳膊,让他回去好好休息,而后又抬起脸看向时序,微笑着说:“请您好好照顾他。” 时序没有回答他一个字,直接揽着池北辰越过了他。池北辰倒是回头和哥哥挥挥手。 两人一路无言地往回走,正如他们刚刚出场的那样。但眼下的沉默让池北辰有些坐立不安,思绪从那个吻跳到两人之前的冷战,再到他的小情侣cp,最后又落回到那黑裙的妇人上。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时序礼服袖口上的结穗,慢慢说道:“......十岁的时候,有一次令菲菲把我打得半死,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她永远不会爱我,没有母亲会这么爱孩子的。” 池北辰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手下的肌肉变得僵硬,他忍不住轻轻拍了拍,像是对着自己、又像是对着眼前男人说道:“没有母亲会这么爱孩子的。我虽然知道结果,却不明白理由,还猜过我是不是亲生的,是不是因为长得很奇怪,还经常生病?越想越觉得合理——” “这不合理。”时序语调冷硬地打断了他的话。 池北辰笑起来:“ 你说得对。”他上辈子的父母很爱他,他是感受过正常家庭氛围,甚至可以说是被爱意环绕着长大的孩子,有着能够不在乎、不动摇的根基。但过去十年的那些灰暗经历却仍然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就算是现在被手套包裹着,那疤痕也是存在的......所以他完全能够理解原生家庭不幸福的痛苦。 他或许是自带bug的例外,但时序可能就是奇迹了。 池北辰仰起头,透过头纱看向男人:“......那并不是孩子的错,孩子没有任何需要责怪自己的地方,反而在那样的地方长大,依靠自己成为了了不起的人,这是所有人都应该夸赞的成就和伟业。” 时序停下了脚步:“......我,”他难得地迟疑,或许有很多话该说想说,可最终来到嘴边的也只有,“我不明白。” 池北辰不自在地摸摸脸:“我们......这不都结婚了?就当了解一下我吧。所以千万千万不要让我的父母找到这里来,要不真的会很麻烦。” 时序仍然看着他,池北辰只好又把头纱拉起来,好看清楚对方的表情;但一看一个吓人,时序脸色阴沉沉的,像是在琢磨怎么把他父母悄无声息的干掉——当然了,这对公爵来说真不算什么难事,还能给他降低池家夫妻不安分找事的风险。 “只要他们不能离开马尔斯就好!”池北辰赶紧开口阻止;虽然他也觉得父母应当得到报应,但是他不希望有更糟的事情......时序也不必为了他去做这种脏手的事。 时序好半天没再开口,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池北辰这时才觉得尴尬,寻思自己说话是不是太隐晦了一点,他其实原本的意思是旁敲侧击安慰下同样不被亲娘爱的丈夫,但直说却怕先得自己太自负傲慢,毕竟他也不知道这对母子之间发生过什么...... “......殷罗花只是讨厌我,但不会对我做什么,她没有那个能力。” 时序的声音淡淡响起,池北辰一愣,偏头对上男人那双看不出表情的金色眼睛,听见对方继续说:“她有她的理由。我那时不是普通的小孩,她当然也无法像普通人一样爱我。” 这话立刻让池北辰瞥见了一丝过往故事的轮廓;他似乎明白了一点,不过这不代表他会否认之前自己的论点。“我们都很普通,尤其是在做小孩的时候,你小时候说不定还没有我奇怪呢......而且你——”他把时序袖口的接穗都快扣下来了,脑袋里飞快着搜罗地能表达意思的字句,心脏也莫名的鼓动起来,“你很好,我——” 但他的话没能说完,有一只蝴蝶飞到了时序的身旁,停在了他的右耳上;那机械翅膀本来该闪烁着白光,但现在却缓慢地变成橘色、而后再变成红色。时序偏头听着蝴蝶里传来的讯息,神色顿时变得煞白,而后猛地转过身,看向婚礼现场;几个军官正跟着管家大步往这里走来。 池北辰没说完的话只能吞回肚子里,心里空落落的,但还是问时序:“怎么了?” 时序下意识地覆住了他挽在胳膊上的手背,微微地握紧了些,而那边的军官已经直接跑到跟前来了;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矮小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后面则跟了何塞伦、一个高个的男军官,以及一个同样个头的女军官。 前头那个中年男人脸色惨白,额头上都是汗,朝时序敬礼的手都有些发抖,低声报告说:“统帅,第一批H.A.小队已经出发,但因为最近科学院的事情,前方人手可能不足——” 时序立刻打断了他的话:“敌袭数量多少?” 那男人急急忙忙地掏出通讯设备往上面看,嘴巴一张一合,活像是溺水的鱼:“听说大概是五六只——” 他身后那个女军官毫不避讳地直接翻了个白眼。 就这还是上将,维纳斯防线当中果真都是走关系进的无能废物——跟统帅汇报紧急军情的时候不简单清晰说明敌我双方情况及下一步安排,反而先找借口说人口不足,这姓涂的到底怎么坐上现在这个位置的? 时序甚至都懒得骂他了,从管家手里接过手环和耳机戴上:“你被停职了,涂上将。现在维纳斯防线的直接指挥权移交给我;统帅权限,声纹确认。全线橘色警备。唐纳上校,你手下所有还在维纳斯的军官现在全部登机前往R2港口,洛莱中校,你的人则前往R1。所有驾驶员登机,等待出击命令。” “是!”两位军官立刻领令离开。而时序头抓过那蝴蝶,而机器女仆一路跑来,双手上面很快投影出立体的圆球半透明模型——显然,这是维纳斯的投影;圆球的前方亮着数个白色的小点,拉出一道细长的线,这是维纳斯防线前线按照预警流程正在出击。同时,时序一把揽过池北辰,大步往主楼里走。 池北辰已经被这瞬间的紧张气氛给吓住了,整个人都是懵的:敌袭?什么敌袭——虫子? 时序还在不断地和耳机里的人对话,同时用手拖动旋转圆球——在白色光点的前方开始逐渐亮起红色的光点,冲撞上白色光点——一个、两个、三个...... 时序停住了脚步,而跟在后面的何塞伦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刚刚涂上将在放什么狗屁,什么叫五六个——那密集的红色光点映得在场所有人脸色惨白,出现在屏幕上的红色光点已经多达一眼数不清的地步了。 他们甚至没空去思考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的原因,脑袋都被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最糟糕可怕的后果所震慑:曾经人类历史上最惨重的一次法瑞尔虫袭击目标是一个船团,船团全军覆没,如今只剩下漂浮在陨石地带的残骸......而现在,它们却冲向了这居住了约数十万人的殖民地。 第48页 “公爵-统帅权限,声纹确认,密钥指令:R5001,拉响五级警报!”时序大吼,“所有居民进入附近地下掩体,封锁光膜——” 下一秒,刺耳的鸣叫声响彻整个星球,婚礼现场的所有人造蝴蝶都停止了动作,并在前方投射出红色的屏幕;所有可见的电子设备,包括移动终端、广告牌、指路机器人全都跳出了同样的警告,闪烁着最近的地下掩体的入口,机械性的女声反复地告知:“已启动五级警报,请所有居民根据指引有序进入掩体。请不要携带任何尖锐物体、不要推搡踩踏......” 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叫声,本来平静安详的婚礼现场瞬间变得一团混乱,何塞伦几乎是立刻就转身跑开,向着还留在小礼堂旁边手足无措的诺雪——管家伸手拉他都没拉住。不过时序现在也没空管他,模型前面已经有数个白点消失;战场上的变化瞬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而又毫无任何征兆。 池北辰茫然地在这样的吵闹混乱中被管家拉走,管家压低声音:“庄园下有两个掩体,您跟我来!” 但池北辰不想就这样离开时序,他本能地觉得时序身边才是最安全的,于是反抓着管家努力停下脚步,说:“可是时序——!” 他的视线停在他们头顶上的透明天幕上——维纳斯的整个外围是由特殊可吸收光热能的半透明材料所制,被称为光膜,本身的具有的强度有限,因此在拉响五级警报后,正在从七个柱体边缘不断蔓延出厚厚的防护墙,以进行封锁加固。可星球实在是太大了,几分钟之内没有办法完全封锁。 而此刻,在那透明的、还残留着些许人造晚霞胭脂颜色的天幕之上,三四片流光如白色牵牛花般向着星球绽放,从那花心中诞生、挣脱出的巨大生物,毛骨悚然地活动着节肢,轻而易举地撕裂了天幕。 第42章 王虫 光膜外是真空,内部的空气因为气压差而被剧烈地冲向宇宙,挟裹着所有光膜与支架碎片——好在被贯穿的孔洞旁没有东西,光膜在半分钟内迅速地完成了自我修复,遏止了进一步的危害。 但是那四只法瑞尔虫已经成功地进入了维纳斯的内部。 池北辰听到时序对着耳机大吼,命令唐纳上校所在小队即刻出击,在领空中开展追击,无论用什么手段,必须要将那四只虫子杀死。何塞伦拽着诺雪从人群中跑出来,将女孩一把推给了管家,急匆匆地说了一句“拜托”,又急匆匆地跑走,十有八九也是去出击。庄园花园里的宾客们即便混乱,这时候也已经在女仆和蝴蝶的指引下疏散了三分之一。 池北辰知道自己应该跟着赶紧去掩体避难,可他却有些难以控制地紧紧盯着那空中灰白黑色的小点——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上一次,在科学院的虫子暴动时,他也听过这个声音,可他当时以为那是错觉......是杂音?还是宾客奔走的叫喊?可比起呼喊,那更像是在呼唤。 呼唤什么?这真的可能吗,是他产生了什么幻觉? 他站在原地,脑袋里一团混乱;时序眼角余光撇见他在发愣,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低吼道:“还不快走?!” “可是你、”池北辰的视线又落回那在空气中疾速飞行的虫子,“它们——它们的目标,好像就是这里?” 时序还未有反应,就感到一股乱风袭来,将庄园前的花草和装饰吹得东倒西歪——他本能地一把把池北辰抱进怀里,在翻飞的头纱中看见数十架战斗机从头顶掠过,朝着前方虫子开火。同时,六架H.A.正从后方逼近,几乎是眨眼之间就与那四只虫子缠斗在一起。 可明明数量上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可那数十架战斗机仍然像是纸飞机一样轻易地被虫子撕裂,不断地在半空中炸开黑红色的烟雾——时序肉眼能够清晰地看到,那四只法瑞尔虫的配合度极高,动作相当灵活,那双翅膀的飞行机动性和宇宙真空中相差无几,而H.A.则主要是为了宇宙真空作战打造的,虽然其硬度和火力远要比战斗机高,在机动性上却要比虫子稍差,因而逐渐落入下风。 时序甚至没空为这从未有过的发现而震惊;数百公里外的维纳斯防线情况也不好看,因而他能调用的人手极其有限,再派求助增援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实现。他拉着池北辰往庄园里走,同时对着耳机大吼:“何塞伦,你们还没出击吗?!” 似乎何塞伦他们的机体停在了远一些的地方,现在才匆忙到达装备库,五分钟后才能出击。时序的耳机和手腕的屏幕上源源不断地传来各种前线交火消息,其中最让时序感到恐怖的,是唐纳上校传来的一条干扰巨大、勉强可辨的语音:“其......是......王——重复......王虫!” 时序原本该去大楼的会议室里坐镇指挥,但听到这句话的同时,他立刻抓着池北辰掉头向已经被吹塌了一半的小礼堂跑去——庄园下方有两个掩体,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装备库,停放着他的H.A.;现在离他最近的能直达装备库的地上入口就在小礼堂的下方。 他要出击。 池北辰不知道他的打算,踉踉跄跄地被他抓着跑,因为头纱吹拂而看不清路,刚刚从头上拨弄下来,就被头顶巨大的轰鸣吓得浑身发抖——虫子与H.A.的交锋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很近了,而H.A.发射的实弹击中虫子的厚厚夹克,令虫子发出刺耳的鸣叫;巨物交战搅动着狂乱的气流,掀起枝叶、草皮和家具,食物的香气被泥土与烧焦的气味掩盖,远处似乎还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叫声.......是有人还没进入掩体?池北辰几乎很难睁开眼睛,胸口一阵阵发闷,而头顶又传来两声几乎震破耳朵的巨响。 是一架量产型H.A.在实弹射击——大气空间,所有联邦军队禁止使用带有更大杀伤力的辐射武器,因而只剩下实弹与激光武器——但被攻击的虫子舍弃了盔甲的防御,反而冲上前用前足扎穿了H.A.的肩膀,然后硬生生地将那架H.A.的头部和开枪的右手臂撕扯了下来;那钢铁接口在半空中爆炸,碎片和肢体在空中抛洒,不少直接向着公爵庄园砸来。 时序反应极快地弯腰一把抱起池北辰,顺势滚进草地,直至背部撞上庄园墙壁;那可以说是整个花园中唯一坚固的东西。池北辰被浑浊的空气呛得咳嗽起来,从时序的胳膊缝隙中可以看到,整个小礼堂已经被半条坠落在地的钢铁手臂给摧毁了。 时序拧着眉头,低头查看池北辰的情况,同时听到耳机里传来数人焦急的问询,他只简单地回复了一句:“没事。” 但他自己都隐隐约约意识到,这话可能说早了——最近的入口显然已经报废了,他们只能再回到庄园大楼里。距离不算太远,但受到头顶上战斗波及的可能性很高,他要求唐纳上校所在的小队立刻将虫子们引开,但是耳机里传来的干扰声越来越大,几乎听不见声音。 这就很麻烦了,他的声音传达是异能发动的必要条件。时序抬头看向树荫缝隙中飞舞的虫子,猜测大概是因为战斗距离太近而影响了地面通信。他怀里的男孩慢慢停止了咳嗽,他低头问:“还能坚持吗?” 池北辰摁着胸口,点了点头。 那白色头纱还绕在池北辰的脖子上,时序伸手将其摘掉,而后又把自己身上的略显累赘的大衣脱去后扔到一边,以方便行动。他们原本洁白的婚服此刻都已经弄脏,池北辰的脸上甚至还沾了一小块泥土,时序伸手将其擦去,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将池北辰抱进怀里,曲起膝盖,面向几百米外的庄园大楼。 池北辰闭上眼睛,尽力压住自己的喘息,好像这样会惊扰手下那浑身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般的身躯——头顶上的巨大轰鸣声刚刚掠过,时序就迅速冲出了围墙的庇护,朝着下一个最近的入口跑去。 虽然胸口阵阵发闷,但池北辰其实并没有很多害怕的情绪。为什么呢......因为这个场景实在是太超现实?还是因为时序在旁边?他蜷缩在时序的肩头,缓缓睁开闭着的眼睛——亦或者是,他一直所能听见的这个声音? “——” 倒影在他眼中的,是那架受损H.A.炸开的火花烟雾,以及成功给予对方致命一击后、终于降落至地面的巨大虫影。 “——时序,后、后面!” 那比上次在科学院大楼里见到的法瑞尔虫的体型要更大,应该是银色的甲壳上布满令人眩晕的花纹,且要多出一对前足,粗壮的节肢上布满尖刺,降落至地面上时,带来一阵地震般的摇晃。 时序听见了池北辰的喊叫,因为脚下震动而略微踉跄一步,可他没有空回头——人类肉身在那样的庞然巨物面前不过是随意碾碎的蚂蚁,根本没有任何与之对抗的可能,所以能做的只是逃跑,必须要在对方察觉到这边之前到达通往地下的入口。 然后、他感到一双冰凉的手盖住了他的耳朵。 虫子随即爆发出刺耳的鸣叫,犹如直接朝时序脑子里打入一根长钉,剧痛迸裂的同时带来的还有瞬间的晕眩,等他再回过神来,他已经跪倒了在了门廊的台阶上;他的手仍然紧紧环抱着池北辰的,但一切都好像被巨大的阴影所覆盖,空气中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第49页 他僵硬地转头,看见池北辰仰起头的侧脸......数分钟之前,男孩就好像在这样一直仰头望着远方,直到此刻,那双如宇宙般虚空的双眼中才倒映出具体的影像:那只法瑞尔王虫布满尖刺的恐怖口器与巨钳纤毫毕现,抬起的两对前足稍稍一动就能将他们捅成一串,距离甚至不足五六十米—— 时序同时还能感到池北辰紧紧抱着他的手——真是奇怪,眼下的这个姿势、反倒好像是池北辰正在保护着他,面对着敌人——那左手手腕上还蹭着他耳朵里刚刚流出来的血,带着些许迟疑地抬起来,而后向着半空中伸去。 “等、停——” 时序近乎惊恐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非常的清晰地看见——那只王虫正缓慢放下了前足,弯曲关节,俯下那没有任何器官的头部,直至池北辰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它的巨钳。 第43章 HA01-狮鹫 摸上去是热的。池北辰想。奇怪、这和他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他当然要非常小心,毕竟虫子裸露在外的肢体上几乎都布满了尖刺,不过一个尖刺也都有手腕那么粗了,想要避开的话非常简单;手腕微微一动,甚至能摸到尖刺的根部、同样也是热的。是啊,活着的生物都是这样的。距离这么近,他感觉自己几乎都能听到虫子的呼吸——但那应该是错觉,他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虫子会呼吸吗?它的面部没有器官,而只有森森口器与巨钳,犹如舍弃了交流的器官,而只留下武装。 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嘴,想要说些什么,而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刺耳得令他本能地向后一缩。他的动作一下就打破了法瑞尔虫的平静,它再次发出鸣叫,抬起最短的捕捉足,向着池北辰抓去—— 时序猛地朝池北辰扑去,两人滚至大门门口,然后时序在虫子恼羞成怒地掀开廊顶之前,一拳打进左侧门柱的隐藏按钮,不等地下暗门的电梯口浮出地面,时序就直接抱着池北辰跳了下去。碎石滚落,但结实的暗门仍然在时序的指令下迅速关闭。 电梯内的白色灯光亮起,能感受到不断下行的失重感。在狭小的密封空间里,他们谁都没能站起身来,也只有时序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靠在墙壁上,花了几分钟才逐渐平复呼吸。 池北辰躺在他的胸口上,听到对方坚实的心跳。方才接触的热度似乎还残留在指尖,他粗重地喘息着,心脏怦怦直跳,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行为和发疯没什么两样——主要是时序那时候明显近距离受到了虫子的鸣叫冲击,在台阶上失去了几秒意识,而他眼睁睁地看着虫子逼近,本能就把人抱在怀里,尝试用身体护住......只是没想到,虫子就在他眼前停下了;鬼使神差的、他就伸出了手。 他以为时序会责备他、或者至少询问他两句,但是时序什么都没说,直至电梯下降到一定高度,通讯恢复,耳机里又传来阵阵模糊的声音。池北辰听着时序低声说话,似乎上空作战的六台H.A.坠毁了一台,剩下的五台显然目睹了王虫落地追击他们的时刻,着急得不行,直至这会儿恢复通讯——池北辰甚至模模糊糊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起头,视线和时序短暂接触,听见男人慢慢回答:“他没事。” 池北辰心想谁在这时候有空来关心他——接着就想起来,十有八九是他哥;毕竟身为联邦军官,应该都听从时序的命令出击了。 电梯终于在“叮”的一声后抵达了目的地,时序这才站起身,并把池北辰也拉起来。电梯的双层门打开,池北辰很快震惊于展现其后的巨大空间——这和他印象中那种狭窄封闭的“避难所”“掩体”完全不同:这个地下空间似乎要比地上的庄园建筑的高度还要深,但大多数都是裸露的管道与铁板分割出的粗犷空间,而且大都是空着,能看出以前使用的痕迹,绝对不是民用——而应该是军用。 他们的脚步声在偌大的空间里发出回响,池北辰跟着在还在不断对着耳机说话的时序后面,很快注意到前方隔间里居然还停放了这寂静空间里唯一一台机体。 ......老天,那真是一台令人震撼的机体。 虽然和量产型H.A.一样通体洁白,但在关节和部分涂装上增加了金色,且整体看起来更为纤细,似乎舍弃了较重的防御盔甲,因而更显现出流线型的美感——此外,背后的推进器相当大,现在被折叠收在背后,看不清全貌。 他记得池少昊曾经说过,军衔在将官以上的就能拥有定制的H.A.。眼前这台如此特殊的机体主人不言而喻。池北辰难以控制地,真恨不得爬上去再参观参观驾驶舱是什么样——他注意力全被机体吸引走了,连时序什么去隔壁的隔间换了驾驶服出来都不知道。 “......这里很安全,”时序抱着头盔走到旁边的升降机上,“我已经让约翰过来了,他会照顾你。我还有事要处理。” 池北辰神色复杂;联邦统帅本应该是后方坐镇,现在却要和普通军官一样出击......他大概能猜出背后的原因,也不会去质疑对方的决定。只是,他记得时序现在仍然算是半个患者。 时序让他退到安全距离去,准备摁下升降机的按钮——但池北辰却忽然上前来,伸出手擦掉了他刚才因为王虫鸣叫而残留在耳边的血迹。 “注意安全。”池北辰凝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真心祈祷他这好不容易救回来、应当可以扭转剧情的命,千万不要随随便便再丢掉了,“我......没有你的话,肯定也活不下去的。” 时序微怔。 那指尖冰凉的触感令他本能地想要挽留。打从他第一次踏入战场,还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无论是父亲、母亲、长辈,还是战友和属下......是啊,今天是他的婚礼,而这是他的丈夫。出于利益也好、交易也罢,没有比他们之间更为紧密的关系了。 “不用担心,”他缓缓喘出一口气,同时将池北辰的手握进掌心,“我很快就回来。” 池北辰冲他笑了笑,这才慢慢后退了几步,注视着男人摁下升降机按钮,跳入打开的驾驶舱。机体随即亮起的启动的白光,其上身固定的支架向两侧撤回,而背后打开一条通道;同时家里女仆那熟悉的合成器声音在空间里回荡:“......权限确认,自动发射流程启动。通道清空,限制接触,运送至发射位置......HA01-狮鹫,发射准备。” 机体背后折叠的推进器这时完全打开,以钢铁构筑成两翼的巨大翅膀,犹如天使降临——那几乎是比起实用,更具有象征意义的装备了。可想而知在战场上,这样的机体在一众量产机中有多么显眼;池北辰正震撼于这名为“狮鹫”的机体之庄严,便看到机体微微冲他一点头,接着就被下放的发射器弹射出地面——通道里传来飞行时的巨大噪音以及来自地面的交火声,但很快随着层层大门被重新封锁,一切归于寂静。 池北辰摸着刚刚被时序嘴唇碰过的指尖,坐在了角落的椅子上,乖乖地等待着管家一会儿过来把他接走。这短短几个小时内发生了太多......婚礼,丈夫的母亲,夕阳下的亲吻,未说出口的剖白,虫族的莫名袭击,以及那奇怪的“声音”——虽然现在身处地下,他仍然能模糊听到一些片段。奇怪的是,那声音本身其实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好像是电流,但又有着固定旋律和频率的响声,但他就像是能分辨筛选旋律一样,很快能察觉到其中重复的片段及组合拼接的手法...... 维波杀鱼蕞哩!样先于、 但那需要太多的专注。现在声音断断续续,他已经筋疲力尽,没有毅力再去分辨,靠在椅子上都有些下滑,勉强地仰着头才把自己支住。身上一阵阵发冷,他应该起来找件衣服,免得着凉,可是整个人一放松下来,连抬起手指都费劲。不自觉地,头就慢慢地挨到了胳膊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视线里模模糊糊地只剩下被烟尘和泥土弄脏的白色袖口、还沾了一点血迹。 是时序的血吧。一想到外面天空上他哥还有他新婚对象都还在战斗,他就觉得胸口发闷,心脏跳个不停,吵得他耳朵里逐渐塞满尖叫似的耳鸣——到底为什么法瑞尔虫会发现维纳斯、并忽然发动袭击?原著小说里应该没有写过这样的事件吧。他有一种非常非常不妙的预感......或者说猜想。 不远处似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着呼喊:“夫人——池......北辰!” 池北辰努力地掀了掀眼皮,那人影扑到眼前,他才看清是管家约翰。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至少问问医生和诺雪的情况,可他刚扶住约翰的胳膊离开椅子,整个人便向前栽倒,断线风筝似的一头扎进无意识的黑暗中。 第44章 命令 时序出击的二十分钟后,入侵维纳斯的四只法瑞尔虫终于全部被杀死。 这当然有何塞伦他们三人小队出现及时帮忙的原因,而唐纳上校的队伍能仅凭六人,在不熟悉的作战环境下与三只兵虫和一只王虫周旋半个小时,也已经是出色的战绩,即便他们付出了击坠两人的代价。 第50页 时序将剑从王虫的口器中拔出,黑色的血液滴落在凌乱的白色桌布上,这意味着之后整个公爵庄园都要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消杀。他在驾驶舱中俯视着一片狼藉的公爵花园——那只王虫在他和池北辰进入地下后把庄园大楼的前门几乎毁坏殆尽,也弄坏了那直达地下停机库的入口。 虫子到底为什么突然进攻维纳斯?在场的所有人——只要曾经接触过不久前那场科学院的暴走,脑袋里都会第一时间浮现出一个可能性:是否是因为先前捕捉的法瑞尔活虫将此处的坐标暴露给了同伴? 时序将视线投向了后方一架量产型H.A.,那上面的驾驶员是池少昊;虽然他已经被编入了维纳斯防线,但是在当时意外发生后,他还是迅速地跟着前上司登上了H.A.,赶向这边进行救援。大概是因为担心弟弟的原因,看在其本身确实是一位技术不错的驾驶员的份上,时序就不追究他的责任了——这件事过后,池少昊恐怕又会称为众人的关注点,只不过上次名望加身,而这次,作为捕捉活虫的人,他恐怕要遭受一些非议。 但原因真的如此吗? 时序命令唐纳小队里的两人留下收拾虫子的残骸,其余人跟着他从最近的港口前往防线交战区。维纳斯上空在遭受过四只虫子的攻击之后,现在已经完全封锁,并且展开了高频音障,阻止了虫子的进一步入侵——法瑞尔虫的恐怖不仅仅在于其堪比H.A.装甲的身躯,它们几乎每一个个体都具有长距离空间迁跃的能力。那宇宙中犹如牵牛花绽放的白色光晕就是它们进行迁跃的现象。因而在理论上,只要虫子知晓目的地的坐标,它们就可以瞬间到达。 所以疑点就在这里。如果是被捕捉的活虫通过某种他们不知道的方式传回了维纳斯的坐标,那么今日那闯入的四只虫子的目标应该是科学院的大楼。 一个小时前,那白色的头纱在风中飞舞,而身边的人抬头望着头顶,模糊不清地说:“......它们的目标,好像就是这里?” ——然后,那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搭在了那怪物的巨钳上。 如果要是科学院的那些人看到这一幕,估计恨不得把他丈夫的手指切下来放在显微镜下看个透彻吧。毕竟所有对虫子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那东西如此安静无害的时候,只可能是在死亡的之后。 他带领着H.A.小队进入最近的港口,一艘无畏型军舰已经在此等候。正停入机库的时候,时序看到屏幕下方跳出管家的视频联络信息,点开来看,长者有些焦虑的面孔出现,报告了池北辰的情况:心脏病发作,现在正在庄园里的医疗室治疗。 时序的手猛地攥紧,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话语却卡在喉咙里——反倒是管家先安慰了他,让他不要太担心,医生说应该没有严重到危机生命的缘故。 当然了,约翰·开尔文是经验丰富的管家,前线目前还在交战,如果他的丈夫真的性命垂危,长者不会打这通电话给他,让他上战场前心绪受影响以至于做出任何不不理智的决定;正如他父亲十几年在白色安息日时收到他母亲那通电话——也正如他七年前下军舰后才收到父亲病逝的死讯一样。 电话挂断之后,他在进入军舰前接通了身后几台H.A.的加密通讯,说道:“刚才王虫异状,未经我允许,不许告知任何人。” 方才池北辰与王虫接触的时刻,至少有三架H.A.在光学屏幕可以捕捉的范围内;池少昊当然是其中之一,不过这会儿他反倒成了时序唯一一个不担心会出去乱说的。这件事之后时序会调查的,他不希望有再有其他更多不必要的关注焦距在池北辰身上。 三架H.A.的驾驶员都回答了“是”。他们停进机库,其他驾驶员都留在了驾驶舱随时待命,而唐纳上校则和时序一起下机,换上军服,进入指挥室。军舰开进宇宙,指挥室内各位将官的投影陆续出现,半人多高的全息投影正翔实地展现着前方战线的情况,如幽蓝色的宇宙一般浮现在正中央的战术指挥台上——时序迅速地阅览伤亡情况和将官简报:目前战局仍然僵持,伤亡与击坠几乎对半。 这伤亡已经能算是惨重了。时序拧着眉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其中有多少是维纳斯防线反应慢、军官素质不高造成的,这种情况放在别的防线就绝对不会发生。可这不能成为理由,维纳斯防线没有任何退路,就算在这里全军覆没,他们也绝对不能让虫子越过他们,毁灭维纳斯。 不过眼下情况倒也还没有绝望到这种程度。法瑞尔虫分为兵虫和王虫,如果没有王虫,兵虫相对来说就只是个横冲直撞的疯子罢了——他们已经解决了一只,而只要再解决前面的其他两只就好。维纳斯防线耗了这么久都没能打下一只来,原因也很简单,这里没有足够优秀的战术H.A.小队。 在和虫子面对面的战场上,优秀的战术小队——甚至一两个杰出的驾驶员,有时候就能够有效的影响战局。 正好,后面的机库里就有不少。 时间紧迫,他们也经不起再长的消耗了。时序和几位将官讨论了一下,很快就重新制定了战术:要求躲在后面的军舰全部上前,以重火力打出通道,让何塞伦和唐纳分别带领H.A.小队同时对两只王虫发起进攻。小队由两位小队队长自行编制,进行战术制定和分工确认,一个小时后,执行作战计划。 他端坐在指挥室中央,迅速地下达命令;无论是面对面、通过视频或者是音频,他的命令都清晰无比地传达,不会有怀疑质疑,也不会有迟疑背叛,军官所做的就是执行;没有比这样的场合更能最大化发挥这异能的作用了。 或许时序自己带队出击的效果会更好,但他不确定自己的异能是否能够坚持到一切结束......他的脑袋已经开始钝痛不已了,鼻腔呼吸的时候都有着血腥味;毕竟,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动用异能,同时还要保持足够的清醒理智而分析眼下战局。涂上将那个废物没用,他只能像这样进行直接指挥—— ......如果池北辰在这里就好了。 在人来人往、汇报不停的间隙,他也会顶着刺痛的太阳穴走神。身上的军服舒适妥帖,完全没有婚服那种包裹严密的拘束感,他并不太喜欢自己身上穿的那套,但是池北辰身上的......却很适合。他或许应该找机会说的,可惜机会已经错过了,接下来他们会有好几日无法再见面了。 他还想起亲吻,比他想象得要温热、柔软。夕色为那小片星云染成玫瑰的形状,有着十分的诧异,他还以为对方会生气,可最后,还是挽着他的手,好似他是什么脆弱需要呵护的小孩,换位思考、绞尽脑汁地组织着词句想要安慰他......“你小时候说不定还没有我奇怪呢。而且你、你很好,我——” 可惜那半句话被来自天空的威胁打断了。 手边的屏幕上跳动了几下,传来的是何塞伦的通讯,问他能不能带池少昊进他们小队。这本来无需汇报,但何塞伦大概是已经察觉到他对池少昊矛盾的态度,所以才非常有心眼地单独请示一下。时序对池少昊的厌恶并不影响他对对方能力的肯定,回复说可以。 前方的作战实施时间进入了倒数,时序听到后侧方的年轻通讯兵紧张吞咽口水的声音,很年轻,大概和池北辰差不多吧——但时序记得那双紧紧环抱着他的后背、面对王虫时的双手,没有一丝颤抖;这点连他都做不到。 他向后靠进指挥椅里,凝视着黑暗中人造星球的模型旋转,散发着幽蓝的光,忍不住分神去想:......那没说完的后半句话,会是什么呢? 第45章 两个问题 维纳斯攻防战在法瑞尔虫进攻后的38个小时后宣布结束。两只王虫被杀死后,残余的兵虫果然选择了撤退,维纳斯被守住了。这大体上来说可以说是一场胜利,但是维纳斯防线伤亡惨重,甚至有二级无畏级军舰彻底损毁,伤亡者一百七十六人。为此负责的是维纳斯防线的涂上将,因为反应过慢、指挥不力而被停职,目前已经被移交军事法庭,此外还有好几个将官也跟着被停职或者降级。 不过,无论是对于军队、议会还是普通民众来说,这起突然起来的袭击都不会这么简单的结束。所有人都有着急需回答的两个问题:法瑞尔虫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对维纳斯发起袭击?以后维纳斯还会遭遇同样的事吗? 各种猜测喧嚣尘上,一时间,移民其他殖民地甚至成了不少维纳斯居民的首选,出入境管理局的预约号都排到了三个月之后去了。还有每次召开小议会前,大楼外都会举行大大小小的游行,联邦军队又在各种媒体上被批得体无完肤,不少记者想去堵科学院的教授学士们对当前状况和未来局势发展进行解读,但好在新上任的罗夏·普斯林院长据说严令禁止随意接受采访,所以对外的言论基本与官方保持了一致。 “所以,官方的说法是什么?”池北辰坐在病床上问医生。 医生从他脖子上收回无针注射器,这两日忙着照顾人,眼下有多了一点青黑,不过精神不错,还和他絮絮叨叨:“还能怎么说,打马虎眼呗,用些加强巡逻啊严防死守之类之类的套话——大家基本都默认是因为之前活捉虫子到这里的缘故,所以这才骂议会和军队决策不善嘛。不过,到底是运送部队安保没做好,还是上层运送决策欠考虑,甚至是研究学者疏忽没能发现虫子居然能内部沟通传信——这些原因中的哪一个,大家就吵来吵去的,谁都说不清楚了。” 第51页 池北辰摸了摸脖子——按理来说使用无针注射器不会带来痛觉,但他还是觉得刺痛。上次心脏病发病在装备库晕倒后做了次手术,睡病房睡了差不多一周,打针打得他都觉得自己脖子手臂上都是针孔。他看了一眼光洁无瑕的胳膊,压低声音继续问:“那真正的原因?” 医生笑起来:“我哪能知道!你得去问你老公......”他顿了顿,又凑过来小声说,“不过根据我之前的经验,十有八九上面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要是搞清楚了,军队早有动作了。” 毕竟给时序做了好多年的家庭医生,说得非常有道理。池北辰眨巴眨巴眼,他当然也想去问问时序,不过醒来后就没见过人影子:“时序这几天一直都没回来过?” “没有,”医生说,“要不在议会大楼,要不在军部吧,两个地方他都有私人办公室,原来忙的时候能在军部睡一个月都不回家的。” 池北辰点点头。医生再看了一眼床头的各项身体数据,拍了拍池北辰的肩膀:“没啥事了,小心注意点不要剧烈活动,可以回去睡了。” 这就算可以从病房解脱了。池北辰高高兴兴地和医生道谢,一溜烟地跑出去,正撞上来接人的管家;管家还特别贴心地送了他一小束花,恭喜他恢复健康。花是院子里开的白花,散发着清新的香味,一闻就让人心情好了很多。 虽然在病房的时候管家也每天都会来看望,但是那时候池北辰毕竟在病中,这会儿总算是有空把这几日庄园的情况说了说——战斗把花园毁了一半,但很庆幸的是大多都是建筑,植物的损毁倒是在可修复范围内。门口还被捅了个大窟窿,管家带池北辰看的时候,地面的破洞已经修补完毕,但是门口大门和穹顶还没修好,墙壁还有些地方残留着巨大的刮痕;池北辰一看,就能想起虫子那钢铁般的利爪是如何在擦过,在钢铁上面留下那种可怖痕迹的。 送他回二楼的房间后,管家还让爱丽丝投出了一大堆邀请函和拜访函,其中绝大部分管家当然都已经处理完毕,不过现在池北辰已经是合法的公爵配偶,理应过问处理所有庄园事务。 池北辰这才想起:哦,对,他和时序已经结婚了。看着这五花八门的贵族商人送来的信函,抬头居然都不是给时序,而是给他本人,言辞间各种恭敬讨好——他还以为虫子袭击和结婚同一天,能让人多少忽视下后者,但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惦记着他。 邀请和拜访,他自然是全部都回绝;而庄园事务,能交给管家的全都交出去。他可记不住那些一个个的贵族头衔和复杂利益往来。再说了,他这什么公爵配偶的名头,严格来讲不过是个挂名,哪有资格来随意做决定? 不过,倒是有一件事他需要拜托管家。“你知道时序现在在哪里吗?”他问,“我能去见见他吗?” 公爵对象下病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关心新婚丈夫,导致“感动”两字都快直接写在管家脸上了,好像婚后晚辈终于有对象疼了一样,连忙急切表示,这两天公爵都在议会,有空,肯定有空,没空也要有空,现在就能给您安排过去,直升机可以吗? 池北辰赶忙摆手:“不用那么着急!我就想看看他情况怎么样,应该用了不少异能,所以想让他休息休息......” 这才是他们交易的内容,他这个挂名公爵配偶的“本分”。法瑞尔虫突然袭击这件事总让他有些惴惴不安,躺病床上的时候他回忆了小说好多遍,想确认到底是不是虫子将联邦摧毁的前兆——但总感觉时间太早了一些。小说里只模糊说了时序死后差不多两年后星际联邦才毁灭,这个时间有弹性空间确实很大,他特别害怕会不会剧情大手又把时序的性命拿回去了。 而且,池北辰望着那破坏严重的大门,想起王虫甲壳温热的触感......他还有挺多问题想要问问时序的。 和管家商量了一下,决定晚餐的时候过去;管家尤为坚持让池北辰带点吃的过去,说议会的食堂出了名的难吃,之前开会的时候常常会有贵族夫人会担心先生吃不好,过来送饭——两人都结婚了,说什么也要让时序享受一下这个待遇。 池北辰无奈极了,心想不管有没有对象,人家公爵不都可以随意享受开小灶的权利?但是看管家兴致勃勃,格外起劲,也不好打击长辈的积极性——算了,就当作是对外塑造公爵夫夫的恩爱形象了。 他接着又问起他哥的情况。他倒是没有特别担心池少昊,对他哥总有点莫名的自信,更何况带队指挥的是时序,肯定不会有什么大事。 管家给的回答也差不多:池少昊没事,但是具体怎么样就不清楚了。不知道是不是池北辰的错觉,总感觉管家言辞间有些许躲闪,还很快就转移到了当日婚礼的其他客人后续安排上——很幸运的是客人没有伤亡,只有罗夏院长因为把所有惊慌找不到地下掩体入口的客人都送进去后,自己落得最后一个,因而被战斗波及,微微受了点轻伤。 池北辰眨巴眨巴眼,想到这位好心的院长是在他们的婚礼上受伤,就让管家去送份礼物。 他在房间睡了个午觉,下午吃了药,换了衣服后,才下到一楼准备和管家一起出门;管家手里提着已经准备完毕的餐食盒,相当大的一个,池北辰想伸手提一提,都觉得有些太重了——这感觉准备的是好几天的饭菜吧? 直升机太夸张了,他们还是开车去。路上,池北辰忍不住望着能曾经被撕裂的天空。虫子闯入的那块似乎已经早已经被修好,看不出入侵的痕迹,只是多了不少四处巡逻、加固修复的机器人。道路上的车少了一些,而经过地标圆环后,一个乍看之下相当古典的建筑群出现在池北辰的视野之中。 最前方的首先是圆形的广场,同样用繁多的绿色植物装点,显得尤为繁茂复古。伫立中央的半圆形组合建筑乍一看非常像是罗马万神庙,拥有高高的柯林斯石柱和圆形穹顶——这就是如今人类星际联邦的最高权力机构大议会的所在地。 走进去后,就会发现最外层那个最引人注目的圆形穹顶设计根本不像是罗马万神庙那样中空而引进阳光、为得是塑造与上帝的联系——他们的穹顶是封闭的,而浮现其中的,竟然是太阳系的全息模拟影像。 整个圆形穹顶下就是议会的前厅,一般都是接待和参观所在地。因为对外开放,池北辰还看到有一小队学生在参观,旁边的老师正指点着悬浮在半空中的星系,让小孩们猜猜哪个是人类的故乡。 池北辰难免心生感慨,心想原来在他的世界里,像那样年纪的小孩,大概没有人不知道地球是哪个,但这里就有有不少小孩猜火星或者天王星是地球——大概完全是根据自己喜欢什么颜色去猜的,但是老师都一一纠正了,指着太阳系的第三个行星,说看那上面不是有着很多船团?人类就是从那里出发的。 那颗小小的星球上蔓延出数条白光,象征着人类对于宇宙的探索进发,而被其中光线连接着、坐落在前厅穹顶的地板上全息图像,则是如今人类殖民地的模型。殖民地一共有五个,大概是按时间排序的,维纳斯在最上面的倒数二个,缩小看更像是个雪花球了。而最新的一个显然还在制造中,而且是非常令人惊叹的戴森球,且以春天与生命女神玛娅的名字命名——这是围绕着恒星建造的、理论上能够最充分利用所有恒星聚变能量的人造殖民地。 维纳斯下面就是池北辰的故乡马尔斯了,也是唯一的卫星殖民地。再往下就是朱诺船团了,之前管家介绍过,那就是奥拉夫学院的所在地。最早的殖民地之一。再往下,则是这些模型之中最抢眼的一个,外形和朱诺非常相似,也是船团构造,看名字介绍叫做雅努斯——雅努斯是其中唯一一个用钢铁实体雕刻的模型,而每一个学生走过的时候都往下面放一朵纸花。 池北辰忍不住小声问管家:“这是......有什么寓意吗?” 管家脸色沉沉,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不想身后却有个陌生声音先回答了:“8年前,雅努斯在白色安息日事件中被摧毁了,孩子们是在表示哀悼。” 第46章 利益纠葛 池北辰回头一看,站着的是一个看起来有几分面生的中年男人。管家立刻小声在他耳边介绍:“这就是奥拉夫学院院长,罗夏·普斯林先生。” 池北辰记起来,这就是那位据说在婚礼上帮忙疏散的学院院长——长得就一副彬彬有礼、十分学者的模样。他点点头,冲对方笑了笑:“您好,院长先生。” 罗夏似是微微一愣,随即弯腰行礼:“该是我向您问好,池先生。今日怎么来有空来议会——”他反应过来,露出了然的微笑,“是来找公爵的吗?” 池北辰虽然看起来脸上挂着笑容,实际上整个人都已经僵住了——他实在是不擅长交际,说句“您好”属于社交问候万金油,同时脑子里紧张兮兮地思考需不需要再说些什么别的慰问的话,结果人家就又行礼又提问,搞得他都不知道该先对哪部分做什么反应了。 第52页 好在管家站在旁边,在察觉到他的僵硬后立马接过话:“是的,我们现在就准备过去。很高兴看到您已经康复,欢迎您下次有空来拜访公爵。” 说完,管家就打算带着他告辞。但罗夏又说:“啊,是这样。不过我也是刚从议会上离开,还看到了池少昊上尉,那是您的哥哥吧——” 池北辰瞬间转过头:“我哥也在吗?” “我刚巧和池上尉熟识,就聊了一会儿,不过没多久后上尉就被殷侯爵叫走了。”罗夏感叹着,“啊呀,真是英雄出少年,想必不久之后就能听到好消息吧——” 池北辰本能地转头看向管家,两人视线在空中一碰,彼此都看见了困惑与凝重:殷侯爵?那不就是时序的母亲殷罗花,她叫池少昊干什么? 从罗夏的语气中能感觉到是件好事;是上次婚礼的时候,殷罗花看中了池少昊的才能?正好,维纳斯防线因为虫子袭击这件事被拉下不少军官,这也意味着内部大换血——都说维纳斯防线内部因为驻扎在人类如今的政治经济中心而内部利益纠葛复杂,其中服役军官一抓一大把权贵子弟,靠走关系升官的不在少数。所以要问这维纳斯防线和哪位贵族关系最为密切?不会是一向端水的时序,反而正是殷侯爵。 和靠开发矿产、走贸易,最后以军工立业的卫门家不同,殷家向来以历史悠久自居,据说他们最早就是执行地球撤离计划的功臣,也是最早诞生了异能者的家族之一,此后他们就积极和各个贵族与异能者联姻,且天生擅长外交演说,因而构建了相当稳固的关系网络,某种程度上可谓是“真正的贵族”。 这都是池北辰结婚之前出于好奇而了解到的情况。所以,或许被殷罗花交好算是一件好事,他哥好像不久前被调到了维纳斯防线来着?——但是,看管家的表情愈加凝重严肃,池北辰又不太能摸得准了。殷家如今似乎与公爵不和,可如今新任公爵夫人的亲哥哥却与殷家家主交好...... 池北辰想到这里,心里也一咯噔,匆匆感谢了罗夏院长,就赶忙和管家往里头走。 经过前厅的安检后,里面才是平日大议会和小议会召开的场所,虽然装修风格已经非常现代,比如可以分离、浮动的主屏幕,流线形态的座椅——但本身布局仍然是如同传统剧院一般的半圆形环绕台阶,中央下降的圆桌,环绕着的座椅,仍然能窥见人类曾经所有政权中心的影子。 管家问了站岗的军官,得到了池少昊所在的方向,两人顺着大会议室的长廊走了几分钟,就在一处内部小花园旁边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池少昊。 池少昊似乎正在无所事事地等人,听到脚步声后转头,一看到是池北辰,立刻就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来,一把抱住自己的弟弟:“北辰!”他高兴极了,又抓着人的肩膀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你怎么来这儿了?身体没事吗?” 池北辰实话实说:“我来找时——公爵的,不过在外面碰到罗夏院长,说你也在这儿。” 池少昊挑挑眉:“你见过罗夏了?” 池北辰被噎了一下,心想那是重点?管家便已经在他背后开门见山地询问:“院长说殷侯爵找您,是谈论了什么事?” 池少昊这才把视线移到管家身上,目光从对方手里拎着的饭盒上一扫而过,轻笑着回答:“啊、侯爵很看好我的才能,说我在这次攻防战中表现也不错,考虑让我晋升少校,弥补空缺——”他的说法果然正如罗夏的暗示,但年轻军人勾起嘴角,话语中平静的笑意让人分不清真实的态度,“不过还没有说完,就被统帅打断了。两人似乎是有些......意见不统一,所以我就出来了,但也不好离开,所以在这里等,看看是否还有事传唤我。” 他指了指对面的小会议室的一扇门。池北辰惊讶地看过去,没想到一次把想找的人都找齐了。 会议室的隔音非常好,听不到里面传来什么动静。于是站在外面等待的从一个人变成了三个人。好在他们没等太久,那扇门打开了,时序先走了出来。 与打开的门同时传来的还有女人尖细的声音:“——知道,没有人会接受你的。你会和你那该死的父亲一样,一样——” 门在时序身后关上,随之封闭了殷罗花剩下的半句话,但是那刺耳余音好似还留在空气中。 池少昊刚说什么“意见不统一”未免也用词太保守。池北辰刚有些尴尬,但视线落在时序的脸上,瞬间就把尴尬气氛抛在脑后了,急忙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忧心忡忡:“你还好吗?” 时序的脸色太差了,灰白得都能看到额头上的青筋。管家也赶紧说,时序的办公室就在这附近,而后急匆匆地就想把两人往办公室带。 但时序没有挪动脚步,他低头看了池北辰好一会儿,才慢慢问:“......你怎么在这里?” 池北辰反问他:“你说呢?总不能是来工作的吧?” 时序的视线扫过旁边的池少昊,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池北辰也看出来他是什么意思,叹了口气,正想解释一下,他哥先友善地开口了:“我们刚碰到,虽然也想和北辰多聊会儿,但待会儿还有事。这段时间忙完了,我回去了看你的,北辰。” 他这话一如既往地说得体贴又无懈可击,和依依不舍的池北辰抱了抱后,非常礼貌得体地目送着他们离开了。 时序沉默着,在他们即将拐弯,离开这小花园的时候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池少昊——会议室的门打开,脸色难看的殷罗花走出来,但一看到外面还等待的年轻男子,脸上又慢慢地浮现出笑意,两人又说起话来。 殷罗花的想法,在时序眼中可谓是一览无余:贵族和年轻有前途的军官交好,算是一种很常见的投资行为。本来殷罗花一直以来想要接近的人是何塞伦,但无奈何塞伦对这抛弃母亲、长期以来对他们弃置不顾的殷家没有半点好感,拒绝的态度一直非常坚决——而现在,优质的替代品出现了。 虽然没有他们殷家的血脉,但池少昊如今也可以说是半个亲戚:他是时序合法配偶的亲哥哥,年纪轻轻,前途无量,最重要是还单身。只要娶一个殷家女儿,这不立刻就是亲上加亲的关系?有脑子不清楚的笨蛋会写些八卦分析,庆祝终于和殷家的关系有所缓和,往后可以携手共进——但正常人仔细一想都知道,殷家夺取公爵名头的前景又敞亮了起来。 议会和贵族,甚至军队内部都忍不住揣测,时序下一步会怎么应对。 时序进了办公室,摁着刺痛的太阳穴坐在椅子上;管家将手里的餐盒放在桌上,介绍起精心准备的食物,而打开后散发出阵阵香味,本该令人食欲大开,但时序却只觉得恶心。 池北辰抬手将盒子盖了回去,摁住管家微怔的表情,偏着头看他:“......要不,先喝点水?” 时序点了点头,管家赶忙去倒了一杯水,送到时序手边。喝完水,不适感稍有缓解,他再抬起头,发现管家已经不见了,旁边只剩下池北辰。 吃北辰把手留在了他的手背上。池北辰的体温总是有些低,但脸色看起来还算凑合。问候对方的身体状况或许是很自然的事情,但细想来其实也没有必要;如果状态不好,医生和管家也不会放人。池北辰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大家都彼此心知肚明——有人的情况其实比池北辰更需要关心。 ......更需要关心?大家好像一下子都忘记了,过去时序远经历过比这更糟糕的事情,身上还带着伤开会开个三天三夜的事不止一次。但因为池北辰的出现,他这个本来都被医生宣判死刑的人一下就变成了需要关心的正常病人;不舒服了就要吃药治病,所以池北辰现在就在这里。 原来可不是这样的。因为他无药可救,所以肆无忌惮;因为孤独一人,所以无懈可击。过去他死了就死了,最多留个遗嘱把庞大遗产全都留给何塞伦,他的侄子有能力也有魄力和殷罗花对抗。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事情的意义也变得不一样了:殷罗花支持池少昊来正当化夺取公爵与统帅的名号这件事本身的受益者,其实也包括了池北辰。 很简单,如果池北辰死了,他很快也会死;但如果他先死了,池北辰如果想要安全、健康地生活下去,其背后就需要支撑他、保护他的人,从这方面上来看,池少昊看上去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他看向身旁的人,说:“如果要提拔池少昊成少校,你觉得怎么样?” 第47章 海 池北辰:“啊?你问我?” “你现在是我的配偶,根据联邦法律,你分享我的权利,”时序说,“特殊情况你甚至都可以代替我出席大议会。” 池北辰拧起眉头,心想这什么鬼规定——哦怪不得令菲菲这么多年来那么嚣张呢,他那废物爹不干事,她自然有能随便行使男爵权利,想干什么干什么——不对,这不是重点。 第53页 “我不想要——能行使什么样的权利,也要背负同等的责任,我可没有那样的资格,”池北辰摆了摆手,回避掉了这个问题,“我的想法根本就不重要。” 可时序说:“但它可以变得重要。” 池北辰瞪了一眼时序,心想这男人脑子是不是最近工作忙得精神负荷太重,导致退化成出厂设置了,难道还要像当时在家里办公室再发疯一回质疑他接近到底有什么目的?苍天在上,你活着我活着大家活着就是目的,多点信任,手拉手开开心心一起达成HE不好吗? 他头疼地再重复一遍:“我的想法根本就不重要,根本没有参考价值——公爵大人、统帅大人,拜托不要再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了,你明明清楚得很。” 先不论正常提拔升职都该有亲属回避的制度,池少昊到底有没有与之相匹配的资质与能力,这才是问题关键;池北辰对他哥当兵能力的印象只停留在最肤浅的“啊,还不错,很厉害”上,其他根本不清楚。大敌当前,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袭击过来,他就算私心再重,难道还不明白这时候把没有能力的军人推上高位,不仅仅只是送死、还会害其他人送死吗? 时序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感觉撕裂脑袋的阵阵剧痛似乎都减轻了一些,语气都变得缓和起来:“是吗。” 真可惜啊,确实是很简单的道理,但不明白的人却要比明白的人多;比如殷罗花。 池北辰担忧地看着他:“管家给你带了好多吃的,说这里伙食不好,但我看你不太想吃......你要现在做精神接触,还是吃完了再做?不舒服的话先躺下吧,里面是不是有床?” 但时序却说:“不用,你吃吧。” 他自己现在图景里是个什么状态,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据说第一次和池北辰的精神接触,以对方吐血昏厥而告终,而现在图景里的暴风雪也差不多有当时的七八分。池北辰应该是刚好没多久,应该很难再承受一次精神接触。 但池北辰可不这么想:“拖得越久情况越糟糕,来吧,别再拖了。”他看时序皱起眉头,还要再说什么,急忙打断,“要不来你那儿,那就来我这儿试试。” 这话说得真是好时机,时序这回没有什么反驳的理由:婚礼都办完了,要再拿去对方图景约等于看对方裸体的借口做文章就太过薄弱——池北辰看着时序伸手去桌边找按钮的时候还有空分神思考:哎,四舍五入这不就算了过初夜了,哈哈。 时序命令办公室反锁,没有带人去里面的卧室,而是让池北辰在沙发上躺下,低声说:“如果不舒服的话,就立刻结束。” 池北辰看他坐在旁边椅子上,抓着自己的手,忍不住觉得好笑;来他的图景里,不用爬山也不会遭遇暴风雨,会有啥不舒服? 他闭上了眼睛。而时序望着他的脸,迟疑了片刻,才放松身体,怀揣着一点微妙的不安,缓缓闭上眼——治疗精神幻游症的这些年,有很多不怕死的人来过他的图景,但他却从来没有拜访过别人的图景。 不是适配者的异能者进入图景带来的风险是作用于双方的,虽然现在时序不至于再怀疑彼此是适配者,但据说即便是适配者,在进行过多的精神接触后,两人之间会不可避免地发生图景融合现象——大抵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他对于图景的想象永远是冰冷的、危险的。 人类无法想象自己未曾见过的景象。 在环绕的黑暗之中,他首先听到的是声音......温柔地、拍打着的水声。他应该没有听过这样规律的水声,但却又莫名其妙地感到熟悉。迎面还吹来温和的风,带来潮湿又有点淡淡咸腥的气味,奇怪的触感叠加,让他不由自主地张开眼睛—— 展现在他眼前的是海。 时序不是没有见过海,入伍的早期他也执行过探索任务,宇宙是广阔又冰冷的无尽空间,散落其中的行星、卫星,甚至陨石带之中偶尔会见到类似的液体世界,奇特的复杂环境偶尔会造就甲烷、氢或者岩浆的海洋,甚至冰封于厚厚冰盖之下的庞大咸水,被地壳挤压而喷射而出;水是孕育生命的基础环境,但他们至今为止还没遇见过更多的智慧生命,基本也只在影像资料和假象模拟动态中看过曾经孕育出人类的“海洋”。 他缓慢地动了一下胳膊和脚,才发现赤裸的脚下踩着的是白色的沙子,柔软又粗糙,走动的时候嘎吱挤压,产生奇妙的钝感。没有风暴,没有寒冷。他四处张望,身后是一片长着奇妙植物的树林,高长的枝干和沙滩是相近的颜色,只有顶端才有炸开来的绿色长叶。下头稍矮的灌木旁边有一栋木屋,屋子前面的海滩上放着躺椅,躺椅上没有人,时序找了一会儿,才发现池北辰正在坐在海滩稍远一些、那一棵有歪斜过度,几乎是以躺倒姿态向海洋探出脑袋的细长枝干上。 池北辰的目的显而易见,想要去摘那长在树冠上、金黄色的硕大果实。 时序向他走去,而海浪拍打沙滩,打湿他的脚踝,并在褪去时又挖走他脚下细碎的沙粒。这所有的一切都叫他觉得很新鲜、陌生,太阳悬挂在远处天空上,因西垂而将天空和海水都染成了红色,池北辰努力许久,终于把一棵果实弄掉在了沙滩上,挥手喊他过来。 “椰子的壳好硬,我一直想喝椰子水来着,但是实在弄不开,”池北辰兴高采烈,简直为自己天才般的想法拍案叫绝——以前挨饿的日子他没少对着图景里的椰子望梅止渴过,但无奈实在没那个能力弄开,这会儿总算有人可以帮忙,于是将手里的菜刀递给他,朝果实的顶部比划了一下,“这里、朝这里砍。” 时序接过刀,砍了两下后就找到了技巧;坚硬外皮里头是白色的粗糙纤维,但再往里面砍两下就会露出白色的软肉。软肉敲开后涌出一些无色的液体,池北辰不知从哪里又摸出吸管,插进去后欢快地说:“尝尝。” 时序尝了,味道清甜,比一般甜腻的点心要爽口。他抬起头,却发现池北辰不再笑了,望着他的目光中有着一点困惑和惆怅。 他把沉重的果实递回给池北辰,池北辰要接,但是时序还是端着——池北辰只能就着他的手低头喝几口;对时序来说或许是新奇陌生的口感,但对他自己来说就是熟悉又怀念的味道了。举目所及的一切景象,都是上辈子他生活过的故乡景色。 池北辰本来还想要让时序把椰子肉也挖开,但想想还是放弃了。如果时序要问起这果实和树木的来历是什么,他该怎么回答?说是网上看过,还是梦里梦过?听起来显而易见的谎言,多说一句都令人生气——可是时序没有问他。 他们顺着海滩往回走,太阳慢慢地落下去了,时序以为池北辰会带他回小木屋,但池北辰却请他在海滩的躺椅上躺下。“屋子?其实我很少去的,除非下雨的时候,”池北辰自己先躺下了,闭上眼睛嘟嘟囔囔,“海浪加雨水真是绝佳的助眠白噪音啊,睡觉特别舒服。最近你应该很忙吧,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四下里只有海浪的声音,时序有瞬间觉得自己在做梦:原来还会有这样的图景啊,如此安静祥和。星星爬上天幕的角落,再过一会儿,或许月亮就要浮出海面了吧。 池北辰早就已经在海浪声中昏昏欲睡,搞不明白为什么不早点做这样你好我好的舒服事儿,非要天天去做极限运动;正打了个呵欠,冷不伶仃听见时序低低的声音:“如果、当初你没有被送来我的庄园,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池北辰反应了一会儿,才搞清楚时序是想问什么。“我......没有什么打算?再等一些日子,我哥就会回来了,应该会选择和他一起搬出马尔斯,之后也会来维纳斯?”池北辰这么回头一看,发现人生的剧变还就在那一瞬间,“不过也有可能没有这么简单,说不定令......我母亲不想放我哥走呢?或者用提前别的什么方法把我扔出家门?” 思考没有发生过的可能性其实没有意义,时序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池北辰转头看向男人,发现时序正在看着眼前的海,眼底映照着暗淡的光。 他和时序几乎没有相似之处的过去,唯一有那么一件不幸的相似;几分钟前的会议室里,殷罗花的尖叫还残留在耳膜:“——没有人会接受你的。你会和你那该死的父亲一样——”话虽然没听得很完全,但他大概也能猜出来原句。当然了,这些讨厌的混账父母施加语言暴力的时候,用的话术大差不差:废物。累赘。要是没有你就好了。我生你真是造孽。没有人会接受你。没有人会爱你。 “......还在想殷侯爵?”他问,“如果你不想让我哥和她多接触的话,我可以去和我哥说说;他大概只是有点急功近利,但心里没见得有多喜欢她。” 时序这才将视线投向他:“你知道?” 知道什么?他哥的态度?“亲哥什么性格我还是知道的,毕竟我们都受过令人讨厌的母亲的苦啊。” 第54页 时序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池少昊也不喜欢我。” 池北辰一下就被他这话噎住了。话题跳跃性太强,他拼命开动脑筋想要揣测这人说话到底什么意思,但人家不开口补充,一切也都只是他的猜测。当然,他也知道他哥不喜欢时序,但这应该主要来源于对弟弟这婚姻的不满,复杂的家庭关系难免有些摩擦——但他不觉得时序会在意这件事啊? 他张开嘴,脑袋里还在纠结怎么回答,但是话已经从嘴边溜了出去:“......没事吧,我喜欢你就行了?” 第48章 潮汐锁定 说完这话后,池北辰恨不得立刻反手给自己一个巴掌。 ——我的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快啊,之前不是还有个因病自闭的人设来着吗?但可惜说出的话就如同离弓的箭,他也只能看那箭扎得时序表情都难得地惊住了。原本静谧平和的气氛急转直下,充斥着尴尬。 这该是一般告白应有的氛围吗?池北辰被折磨得坐立不安,刚准备从牙缝里挤出句抱歉——但时序却先开口了。 “这是......那个时候你准备说的话吗?” 真是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话说也不会有人用问题来回答告白吧?但池北辰竟然奇妙地一下就理解了他的意思.......“那个时候”。是啊,当时也是这样的夕阳,但现在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如果不是法瑞尔虫忽然袭击,打断了他的心跳如擂,望着那双闪烁着近乎深情错觉的金色眼眸,他大概——会说同样的话吧。 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时序就又不说话了。这回没有头纱的遮掩,池北辰能够捕捉到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可那并不是他所猜想的迟疑或者忧虑、喜悦或者厌恶—— 他想:啊、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啊。 晚风吹拂,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浮现在海面上,虽不比白昼,但仍然照亮大地。这美景归根结底只是他精神凝化出的虚幻,所有时间与景象皆是随心而动.....只要他想,他就能够看得很清楚。 “.......记得你提议结婚的时候吗?”池北辰说,“在二楼的办公室里,播放的曲子是《O sole mio(我的太阳)》,你不是第一次见到我,但我眼睛刚好,算是第一次正式见到你——旁边还有女孩子和你说话,你应该是不耐烦了,所以让我过去。” 时序动了动嘴唇,时间还没有过去很久,他当然记得很清楚,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池北辰要提起这件事;他的提议结婚能解释什么?因为是无法拒绝的婚姻,所以才会去强迫自己喜欢? “当时我不知道你的异能,后来才知道大家为什么显得很惊讶;你的话中包含了命令,但我没有执行——”池北辰想起那时候,还莫名地觉得有些好笑和怀念,“正常来说,就算没有异能,不听从贵族命令、在马尔斯那样的小地方都会引得对方大发雷霆呢。但是那个时候你没有生气,也没有再次命令要求我,而是——朝我走了过来。” 真是毫不起眼的小事啊,就像是这美丽的月光,过往他曾无知无觉地经历过数千个月亮升起的夜晚,但现在回首,才意识到那普普通通的一切本身就是宇宙里近乎于零的概率下诞生的奇迹。 “我大概就是那时候喜欢上你的。”他说,“除此之外,还有认真工作、赏罚分明这一点也很不错。虽然不喜欢我在饭桌上总是说话,但是从来没有说过我,我知道,是贵族礼仪吧?总是帮我拉开椅子也非常绅士。寡言话少,总是需要猜意思有时候确实很麻烦,不过想到是因为异能的原因,也就全部都原谅了......嗯,理由的话一抓一大把,我还可以继续往下说哦?意识到喜欢你的时候,其实也有点惊讶,不过冷静下来就意识到,不喜欢你才是真的奇怪了。” 时序望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慢地、以池北辰所能捕捉到的速度,那张看不出太多表情的脸松懈下来,紧绷的嘴角和阴影模模糊糊构成了类似的微笑的弧度:“......只有你会这么想了。” “不啊,要不你问问约翰,他肯定会很赞同我的。” 比起赞同,更可能会感动得哭出来吧。两个人同时都这么想到。 “那不一样,”时序回答,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又补充道,“我希望是不一样的。” 池北辰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这可是对方屈指可数的几句话里最像是回应告白的回答了。 “殷罗花对你真是一无所知,但现在......我倒是很庆幸她只关注池少昊了。”时序把头转了回去,“......池少昊不会被提拔,暂时让他当做我和她之间摩擦的牺牲品吧。” 这话题又绕回去了啊。池北辰瘫软在躺椅上,不能说没有一点失望,不过还是佯装正常地把他的话接了下去:“需要我和我哥避开吗?” “看你的想法。” 这听着又有点像是在在划清界线了,不过这也算是他喜欢的地方吧——池北辰不满的闭上眼“嗯”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有什么没问;来之前琢磨要找时序干什么来着?但是方才的对话基本都已经把他所有的精神都抽走了,他已经不想去思考太复杂的问题。晚风吹拂,让他困意不断上涌,毕竟过去他来图景基本都是来睡觉的,身体本能地已经进入了休息修复的状态。 时序忽然注意到了海水正缓慢地涨潮,正一点点地掏走了躺椅脚下的沙子,导致他们下沉了些许。但要真等潮水淹没,那就是要浮起来了。他刚准备转头提醒一下池北辰,却发现池北辰脑袋歪着,显然已经睡着了。 他没有再坚持把人叫醒,想来涨潮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些冰冷柔和的海水。和他那永恒冰封而暴风肆虐的雪山完全不同,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平静和舒适。 他凝望着那海面上已然升起的月亮——白日的太阳其实并不令人觉得奇怪,适宜居住的星球需要热量,一般都来自于熊熊燃烧的恒星,就连维纳斯这样的人造行星都选择固定在一处稳定恒星所在的宜居带内;但是这高悬在夜晚的明亮月亮,或者说折射着恒星光亮的卫星,就不是那么太为常见的存在了:一颗行星可能没有卫星,也可能有很多卫星,这可以取决于恒星本身的质量,也可以取决于恒星诞生的过程以及日后的环境...... 曾经的地球拥有唯一的一个卫星,月球,而月球与太阳引力作用形成海水的周期性涨落,被称为潮汐。而据说月球因为和地球的距离过近,导致其面向地球的一面受到的较大引力对其自转产生阻碍,最终导致它的一面永恒地面向地球,这就是潮汐锁定。 无论是恒星、卫星还是潮汐锁定,其实在宇宙中都是相当常见的现象,他们正在建造的玛娅殖民地所在的星系里甚至还有一对互相潮汐锁定的白矮星和卫星。偶尔、有时候,学院的那些学者作报告的时候,还会有些新人记者和军官走神走着会好奇一下,为什么要用“潮汐锁定”来形容这看上去没太多关系的天体现象?枯燥的回答又要牵扯到人类的宇宙探索史,听到一半就觉得过于冗长了。 而身处此处的时序望着那皎洁的明月,想着:大概是做梦都不会想到,他有一天能够亲眼看见、又亲身体验那只留存在教科书里的一段简短描述......如梦似幻,镜花水月。 海水涨漫,躺椅已经有些摇摇欲坠,时序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离开了躺椅,踩着水花走到旁边,弯腰将对方抱起。 数分钟前,池北辰说:“我喜欢你就行了......理由的话一抓一大把,我还可以继续往下说哦。” 而殷罗花站在他的面前,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能做到大多数时候保持面无表情,但也会像这样被他激怒,只不过是因为时序说了和池北辰拒绝为池少昊的提拔找理由一样的话,那女人便尖叫起来:“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没有能力?只有你才是这样的蠢货!你不会以为结婚了就变得不一样了吧?没有人会接受你的。你会和你那该死的父亲一样,一样——”后面的话他没有听完,但也能猜到,十有八九应该是,“众叛亲离,受人唾骂着死掉!” ——没人会接受你。 不喜欢你才是真的奇怪了。 ——你会和你那该死的父亲一样悲惨地死掉。 我想要帮助你。 当初发现池北辰并不受他异能影响的那种失控感又回到了时序身上,更加令他头晕目眩,更加令他恐惧。月光下池北辰那双眼睛简直犹如同闪烁的星河,每说一个字,他都好像能感到心脏在胸口里重重一跳,像是被引力近乎撕扯碎裂的星球,即将走向被锁定的永恒命运。 但是这轮此刻正高悬的明月,淹没过脚踝的冰冷海水......暴动的兵虫,袭击的王虫,犹如于黑白琴键上弹奏的乐曲,精心编织,令人震慑。池北辰对此表现得一无所知,却好像又有所隐瞒,可对隐瞒的内容究其根本,他自己都无法得到任何真实确切的东西,似乎只是他的多疑、他的迷惘和他的胆怯——因此他无法、也不能对那简单的告白做出任何回答。 第55页 池北辰睡得呼吸平稳,而涨潮的海水逐渐要淹没时序的小腿。时序最后看了一眼那皎洁银白的月色,而后转身背对着它,抱着池北辰缓慢地走到那海滩安全处的小屋里去了。 第49章 白色安息日 池北辰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沙发上,而是在里面房间的床上;也不知道时序什么时候把他搬进来的。管家正好在办公室里整理桌子,见他醒来,赶紧问他是不是饿了,招呼他坐下吃饭。 池北辰确实饿了,严格来说昨晚和今早都没吃,不过一看饭盒里装着的都不是昨天的菜,而是新的,问了管家才知道时序还是把昨天带来的菜都吃了。 “这里食堂的饭菜真的有那么难吃吗?”他忍不住问。 这得时序来回答才行,不过管家说他又去开会去了。池北辰闲着没事,干脆就提议说去食堂逛逛,亲身体会了一下所谓的“难吃”是什么意思。这里毕竟是行政中心的餐厅,二十四小时供应,种类也很多,营养也非常符合人体需求,只是,拿出来的东西实在说不上是“饭菜”;大多数都是粘稠的、不同种类的汤、糊糊,或者介于饼干与面包之间的固体,口感和味道都一言难尽,只能说足够维生。 他点了一份据说比较受欢迎的“咖喱米饭”,基本就是咖喱味的糊糊,因为咖喱味比较重,稍稍盖掉了其他微妙复杂的成分味道。这比起来刚刚管家带来的饭菜,完全可以说是泔水,但池北辰还是干干净净地全都吃完了。 他问管家:“没送饭来之前时序一直都吃这个?” 管家慈爱地对他笑了笑:“在军队的时候早就吃惯了。” 池北辰这才知道,原来这个餐厅的食物供应商和军队是同一个,目前三大防线的所有军官在执勤的时候都吃的是这种食物,这完全综合考虑到各种情形下需求、成本和食用方式的平衡。 餐厅里正在吃饭的寥寥数人确实大多数都是军官,池北辰刚准备拿着吃完的盘子离开,却眼看着门口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他哥吗? 池少昊见他,露出颇为惊喜的微笑来,走过来看到他吃干净的餐盘,皱皱眉说:“吃这做什么?我带你出去吃。” “吃饱了已经。”池北辰摸摸肚子,“尝一下你平时吃的东西也挺好的,味道还凑合。” 池少昊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是想到了过去池北辰总会饿肚子、因而养成了不挑食的习惯。弟弟这么做,他也不再坚持要说出去吃,而转身也去了食堂——池北辰看管家站着怪不自在的,就让他先离开了,说要是时序开完会回来叫他就行——没想到池少昊回来后身边跟了一个人,模样也很眼熟,正是昨日在大厅模型下面见到的罗夏院长。 池少昊无奈地给弟弟使了个颜色,本想两个人一起坐坐,但碰到了认识的人,非要一起过来;这位罗夏院长脸上笑眯眯的,似乎没有不太受欢迎的自觉,反而热情地和池少昊打招呼:“又见面了,池先生!不过您怎么坐在大厅,哎呀,我看有不少人认出您来,要准备过来说说话呢......要我说,不如去包厢坐坐吧。” “还有包厢?”池北辰很迷茫,问了后发现居然真的有,虽说空间并不大,但胜在私密性好,坐着也挺舒服。三人重新坐下,池北辰忍不住低头一瞟,看见他哥拿回来的餐果然也是“咖喱米饭”。不过罗夏盘子里放着的就是非常诡异的青绿色汤汁,里头还放了一块暗红色的方块状固体,名副其实的黑暗料理,多看一眼感觉都会被吸进去,让池北辰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罗夏看到了他的表情,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说:“这可是餐厅里最有营养的一个套餐。大概是因为我们是做科研的吧,最重要的获取能量和营养,样貌和口味都要往后排排了。” 这不是没否认样貌和口味都很糟糕嘛! 食物的话题到此为止,池少昊低头吃着他的“咖喱米饭”,偏头问他怎么今天又来这里了,还是给统帅送饭来了吗?池北辰摇摇头,很诚实地回答:“昨晚在他办公室睡,一觉醒来就中午了,听说这里的食——餐厅很难吃,就来看看。” 池少昊被那团糊状物呛了一下,而罗夏则在用勺子子把那方块固体弄碎,舀了一红绿相间的汤汁放进嘴里,笑着说:“看来您和公爵很恩爱。” 恩爱?倒也没有吧,昨天晚上告白,人家到现在都没回复呢。 池北辰问:“你们开会结束了吗?有看到时序吗?” 池少昊接过话来:“上午只是例行的小议会,结束后统帅就去开军事会议了。” “别丧气,上尉,您年纪还这么轻,以后有很多提拔的空间的。”罗夏笑着看向池少昊,而池少昊却看向池北辰——听了这话,池北辰大概也能猜出什么“小议会”大概讨论到了他哥提拔的事儿,而时序果然是一如既往的行事迅速,昨晚和他打完报告,今早就把事做完了。 看池北辰的反应并不惊讶,池少昊也慢慢地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再说话。而罗夏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两人,似乎还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但被池北辰先截胡打断了:“对了,院长,昨天您提到白色安息日事件......具体是什么呢?” “您真的不知道吗?”罗夏看上去有点惊讶。但是池北辰诚实地坦白:“我以前没有上过学,很多东西都不太了解。” “这......真是出乎意料啊。”罗夏拧起眉头,然后又叹了口气,“马尔斯那地方确实很落后,看来以后得调整一下教学的方向......啊,关于白色安息日,很荣幸我能够来替您讲解。那是发生在联邦纪元联邦纪元104年的事情了,奥夫拉学院——朱诺船团所属的科研船队维肯号在天狼星系边缘的一处小行星带开展科研工作,但是却不幸遭遇了一群法瑞尔虫,致使船团几乎全灭。而后这群异常狂暴的虫子没有停止,继续攻击了当时不幸停驻在附近的雅努斯船团。雅努斯是目前留下来的最古老的殖民地了,很多设置已经老化,但居住的人口又比较多......虫子的攻击致使雅努斯的维生系统彻底报废,上万人死亡或失踪。” 这毫无疑问是人类向宇宙进发后遭受的最为损失惨重的灾难之一。雅努斯的碎片至今漂浮在那片领域,当年将存活人们从那处废墟救出来的行动都因为不慎的计算轨迹,导致碰撞和连锁爆炸,又造成了救援人员的死亡。更别提维肯船团上几乎载满了当时奥拉夫学院的精英,他们的任务本是探索星辰,却几乎全部葬送在宇宙深处,对于学界造成的影响至今仍未完全消退。 “当时,被攻击的维肯号发出了求救信号,但船队本身已经脱离了正常航线,陷于小行星带深处,所以附近的雅努斯防线军队没能及时救援——军队晚到了一步,截击了虫子,可却招致了虫子更猛烈的进攻,撤退的时候,又将虫子引到了船团附近。”罗夏叹了口气,“事后公开的调查报告虽然模棱两可,但人们普遍认为那日悲剧发生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军队指挥和决策的不断失误。” 池北辰听到这里,脑中立刻升起了不好的预感,脱口而出:“当时的指挥官是谁?” 罗夏回答:“上一届的公爵、当时也是联邦军队的统帅,时泉。” 这下,那栋公爵庄园里冰冷的氛围多少有了解释,而时序那过分冷静又难以相信别人的性格究竟是如何造就的,也变得清晰起来。他知道公爵的爵位固然是世袭制,但军队的军衔可不是,时序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究竟做出了怎样的努力、承受着怎样的压力,完全是池北辰这种连公爵配偶职责都推给管家的人无法想象的。 ......喜欢的地方可以再加上一笔了。池北辰想。 池少昊已经吃完了他的那份“咖喱米饭”,说:“学院和军队处不来的原因也有一部分在这里,维肯号上据说一共有近四百多人,最终幸存者只有不到二十人,很多都是教授学生的亲人或者师长、朋友......院长也有学生不幸在那艘船上。” 罗夏笑了笑,面前的食物没有吃几口,就放下了餐具:“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算起来,白色安息日事件发生的那年,池北辰刚好出生,而时序也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越想越觉得惆怅,包厢里弥漫着凝重的气氛,所以罗夏没坐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怎么能戳院长的伤心事呢?”罗夏走了后,池北辰才责怪起他哥。 “是我的错,”池少昊从善如流地道歉,“本来好不容易有机会和你聊聊,但他非要来凑一脚。” 池北辰无奈地瞪了他哥一眼。池少昊完全不在意,又说:“我还是带你出去吃点什么吧,这附近有一家不错的点心店。” 池北辰有点心动,但提出要去和管家打声招呼,免得人家回来后找不到人。但池少昊却难得地有些不乐意,抓住弟弟站起身要走的手腕,说:“那大概就去不成了。他们都不太喜欢我的。” 第56页 “只是出去吃个饭,应该不会......”他想到管家的为难,纠结了一番,最后还是放弃了,让池少昊带着他转转这附近就好,别走太远,就算消食了。 池北辰其实一直有意在回避他哥和时序之间关系的话题,一是他觉得这两人都有分寸,尤其是时序,看着完全就是那种徇公灭私的人。二是这两人的关系他也确实插不上嘴,毕竟各自有各自的立场。 不过机会难得,他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开口:“提拔这件事......你不用太在意。院长说得对,你还年轻呢,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果然,统帅早就告诉了你吧?没事,我本来也没指望这件事能成......上次你是不是被吓到了?殷侯爵看统帅要提他自己的人进维纳斯防线,多少有些言语过激,毕竟,她本来以为统帅要死了,现在对方健康得很,还把她之前好不容易拿在手里的势力又都拿走了,所以着急得不行。所以,在这个情形下,我应该算是最符合两方利益均衡的人选了,她想要提拔我,但时、统帅还是把这个议案驳回了。” 殷罗花支持的人选,还是时序丈夫的亲哥哥,真是完美适合维纳斯防线的关系户——池少昊眯起眼睛,表情难得地带点讽刺,笑着说:“到底是看殷罗花不顺眼,还是看我不顺眼呢?” 虽然你说得可能对,不过时序大概还有其他原因吧?池北辰听到他哥的带着情绪,叹了口气,说:“人家还是亲母子呢,别那么说,”他尝试纠正他哥情绪外露的错误,“啊、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和殷侯爵关系这么好,她是不是抱着什么目的接近你?你要小心点才是。” “放心,我也不是会吃亏的人,对双方彼此都有好处吧,毕竟提拔成功了,我也不亏。”池少昊耸耸肩,“而且是她先来主动联系我的......这事儿,归根结底,大概还要感谢公爵大人。” “啊?什么意思?” “上届公爵和殷侯爵是政治联姻,没有什么感情。不过,当年殷侯爵有一个亲弟弟,关系很好,但很可惜,她弟弟死在了白色安息日里——那个年轻的将官就在公爵错误指挥去截杀虫子的那只队伍里。”池少昊笑了笑,“她看着我们,估计想到了她自己吧。” 第50章 宜居行星 这秘闻震得池北辰好半天没说话,心里各种想法百转千回,最后只能感叹一句:.......原来如此。 不过,虽然各自有各自的不幸,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夹在其中的时序是无辜的。 “......别这么比,”池北辰拍了拍他哥的胳膊,“太不吉利。” 池少昊说了声“抱歉”。不过,军官死于战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在那样的灾难性事件之中,坐在H.A.上手握着武器的军人可要比手无寸铁的平民存活的可能性高多了,忠实执行长官命令固然是军人义务,但没能活下来就是自己的能力了——他可不相信什么殷家的少爷能完全靠着实力爬上将官的位置,维纳斯防线是怎样千疮百孔,他可是亲眼所见。 当然,这其中也有例外,比如时序。 池少昊在军队呆了这么久,倒也听过一些传言。据说上一位公爵对亲生儿子在寄予厚望的同时,也非常面无私,近乎苛刻无情,儿子还未成年,就已经将对方放入军队磨练,甚至还刻意将其放在政敌的手下搓磨——而那时候的时序就从最底层的应征人员一路爬到了如今的位置上;即便他父亲最后背负着白色安息日指挥失误的臭名进入坟墓,他仍然能够被推选为统帅,足以见其能力。 不过,池少昊想,那大概也与时序那个作弊般的异能有关系吧。看来前任公爵与殷罗花的结合也不能说毫无收获,这不是就诞生了如此的怪物吗? “我们换个话题吧,”穿过议会前厅,池北辰不忍地看了一眼那钢铁铸就的船团,“那以后你还会呆在维纳斯防线是吗?以后还会有袭击吗?我看外面都说,虫子是发现了维纳斯这个地方......” “我会留在维纳斯,”池少昊垂眼看着他,“别担心,防线现在每天都在巡逻,还抽调了不少人手过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在附近看到虫子的迹象。不过,从其他两个防线的报告来看,最近虫子的活动确实多了起来。” 池北辰琢磨了一下这话的意思:“所以是虫子的活动异常很可能导致了维纳斯被攻击,这样的因果逻辑?” 他以为会得到他哥肯定的回答,但是好半天池少昊都没回答,以至于他不得不抬起头,对上那双凝视着他的绿眼睛:“哥?” “嗯?啊,是,有这样的可能。”池少昊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我也不清楚,罗夏他们每次都会去议会做研究报告,说得太专业了,有些我不太听得懂。” 他们漫步在圆形的广场上,高高的柯林斯石柱投下长长的阴影,换个角度才发现原来从广场这里可以直接一眼看到维纳斯的地标圆环,那过于简洁、但又巨大的人造物在半空中呈现出某种难以言喻的神性。周围环绕着罗马万神庙的议会建筑,再加上这与圣彼得广场相像的花园广场——是在怀念人类已消逝星球上的遗产,还是在这信仰寡淡的未来时代中将科技抬上了神坛? “......你跟那个、罗夏院长是怎么认识的?”池北辰问,“这名字听起来真的挺有来头的,搞得我总觉得那是个有点奇怪的<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 “什么来头?就是之前在科学院,不是虫子暴动那件事,一起在那里工作,所以认识了......他是很有名的生物学家,对虫子的生活习性颇有研究,对我们以后作战很管用的。” 池北辰的脑子里想起那破裂的容器中探出的巨大节肢,以及那在夕阳余晖中停下的利爪。他问:“唔,有什么有趣的吗?” “你知道驱动H.A.的太石吧?他们有些教授研究猜测,说虫子的居住地可能在有太石的环境上,因为在尸体血液里发现了类似的物质。但是罗夏又觉得这种说法不严谨,因为虫子甲壳里发现了残存的氧气,虫子居然会通过某种光合作用内供氧气,所以又猜说虫子应该居住在类人的宜居行星上才对。” 这听起来倒是真的挺有意思的。池北辰眨巴眨巴眼:“宜居行星很稀少吧。” 池少昊一愣,无奈笑道:“不只是少的问题,如果找到了适合人类居住的行星,我们现在也没必要制造这样的人造殖民地吧?所有船团啊研究队伍啊......包括朱诺,他们至今仍然在航行,就是因为在寻找适宜的人类居住地。这是人类星际旅行的终极目的。” 池北辰眨眨眼,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完全意外。生活在地球上的时候不觉得,但离开了地球后,才知道诞生那个行星的概率有多小,而宇宙又太大了,所以至今还没有找到“第二个”相同的奇迹吧。 “感觉做那种学者工作很不错啊,听起来很浪漫,”池北辰调侃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哥,“军队太不安全了,怎么样,正好你也和院长的关系不错,转职去学院的话,就不用再忧心什么提拔不提拔,这个侯爵那个侯爵的事了。” “嗯,我应该会不适应吧。”他哥拒绝得很果断。但池北辰那种根深蒂固的思想徘徊着:学校岗位多好啊,寒暑假还有假期呢!于是他不死心地问:“不适应什么?” “和你离得太远?”池少昊笑着说,“还有......他们那里没有多少异能者吧。” 池北辰眨了一下眼:“所以?” “我们都是异能者,和无能力者生活久了,会很不习惯的。”池少昊说,“就像和令菲菲他们一样。” 好像说的有道理,但和令菲菲关系差,不是因为异能——啊,不对,说是因为异能的关系,倒也没有错。不过这个归这个、那个归那个,不幸的家庭又不是哪里都有,和谁生活习不习惯这事儿和异能没有关系吧? 池北辰满腹狐疑地还想再说什么,一偏头却看见了管家正朝这里走来——他身后还跟着时序,看来是会议结束了。 池少昊同时序敬礼,但时序一如既往地好像没看到他这个人,对池北辰说:“会议结束了,我们回家吧。” 池北辰还以为他还要在这里多呆呢,颇为惊讶地问:“不用再开会了?” “暂时。”时序伸出手,池北辰自然而然地搭上去,被拉着前踏一步,就和他哥拉开了距离。时序要回家,池北辰当然没异议,拽着对方停下脚步,转身冲池少昊挥挥手,说:“那我们就先回了,下次有空来做客啊!” 池少昊扬起微笑,目光短暂地和时序一碰,彼此都在眼底看到一片森冷。“好,你也要好好休息,注意身体,”他把视线移回到弟弟身上,“这周末我就去。” 池北辰正大光明的邀请,池少昊自然顺杆而上;旁边的管家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时序沉默,他也只能当作之前对方不允许池少昊来庄园的命令作废。 池北辰对这些小事浑然不知,跟着时序往前走,脑子却莫名其妙地还在想他哥刚刚说的那些话;他知道军队里确实基本上都是异能者,周围都是同类,所以生活得比较习惯?给他们人生带来最大灾难的父母确实都是无能力者,尤其是令菲菲,疯了似的渴望她两个儿子都是异能者,教训他们,没少说过踩低捧高、一杆子打死的话。什么“你不是异能者就只是个废物”“别跟那些无能力者天天在一起”,听起来相当有种族歧视的意味......希望不是他疑心太重,他哥可别真的把这些话当回事。 第57页 周末要来的话,可以旁敲侧击再问问? 池北辰这么想着,再抬头,发现他们不是往外走,而是又走回了议会前厅——本来就是开放的区域,这会儿有不少人似乎都认出了时序,目光焦距,甚至还有几个好像记者的人要冲过来,喊着“公爵!请问针对维纳斯防线的增兵——”管家立刻转身拦住记者,要求对方删照片,安保也上来维护秩序。而时序揽着他的肩膀,大步迈进了禁止闲人的区域,把所有的吵闹喧嚣都挡在外面。 池北辰一愣一愣地,好半天才问:“不是要回家吗?” 时序回答:“人多,走别的通道。” 他们穿过议会楼,中途还遇到不少穿着西装的人,应当都是有头有脸的议员和将官,见到他们纷纷问好,视线无一例外地都从池北辰身上扫过。虽然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还是僵硬着露出一点笑容,好在时序都不停留,抓着他的手,目的明确走向侧门。 ——抓着手。 池北辰直到被时序带着走到车前,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们一直都牵着手,要坐进车里,这才各自松开。他莫名地盯着还残留着温度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心里刺刺痒痒的,忍不住推测:做出夫夫二人表面上关系好,会带来多少好处呢?他肯定是希望越少越好,这样就表示其他的理由会更多...... 管家很快就回来了,坐上驾驶位开车回家。池北辰在路上睡了一会儿,回到家后发现餐厅已经摆上了满满一桌菜——感觉距离他吃午饭还没过很久啊?他猜大概是时序中午开会没吃饭,晚餐就早点吃了。 算起来,两个人很久没一起在家吃饭了,池北辰就算不饿,也坐上餐桌意思两口。不过眼角瞥见时序吃得也不多,他刚想要关心问一句,是今天的饭不合胃口?就听见时序反而先开口了。 “三天后,我要带队去调查虫子的异动,”他的语气平静,和先前喊他回家没什么区别,“今天的会议定下的。” 第51章 军事行动 池北辰眨巴一下眼,消化时序的话三秒,然后不确定地开口:“嗯、好?会去多久,需不需要我跟你一起?” “不行,是军事行动。”时序回答,“大概半个月。” 半个月啊,时间还挺久的。池北辰还是有些迷茫——军事行动是需要保密的意思吧?所以他也不好再问更详细的细节,不过结合今天池少昊说的话,他大概能猜出来,应该是因为虫子的异动。 他脑子即刻就蹦出了忧虑:这会有什么危险吗?可惜的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当初小说里有哪里描写过,那场将星际联邦彻底毁灭的法瑞尔虫袭击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什么征兆,是不是和眼下的事件有关?那毕竟是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设定。或许只是他多虑,但是未知的发展层出不穷,总是难免会想多,尤其是眼前这个男人...... “你......可以吗?”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问,“你的状态——”异能过度使用的话,精神会崩溃的吧? “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时序回答。 撤下餐盘的管家无声地叹了口气。 也是,时序过去都是这么过来的。池北辰想,早在遇见他之前,想必也有很多很多次危险的时刻,这人都硬生生地熬过去了,还没有死,活下来了,那么就有机会来下一次继续拼命;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但正因为只有一次,所以还能继续行动——军人死于战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不过,还是那句话:他辛辛苦苦救下这人性命,也不能什么努力都不做,这毕竟是他们结婚的目的。 “那这几天,我们都睡一起吧。”池北辰说,“就不要到我这里来了,我去你那边。” 时序没说话,像是默认了。 吃完饭后,池北辰想找管家问问,这军事行动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没能找到人,女仆说是跟着时序一起进办公室了。没办法,他只好回房间,但是路上却碰到了医生,满脸忧虑地看着他:“我都听说了,公爵又要去做任务了是吧,那这几天你确实要多陪陪他——哎,我本来还想这两天开始着手帮你治疗心脏病的。” 池北辰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医生还惦记着这件事。 当然了,他们的私家医生的本质工作就是这个,帮他们看病,维持他们的健康,更别提池北辰现在不仅仅只是公爵的救命药,还是正儿八经的公爵配偶。“你身体情况比较复杂,结合这些日子的检查,我咨询了同事,初步弄了三套治疗方案。当然,要是能有更多时间就好了,但我看你的身体在——这两次意外中,实在是消耗得厉害,所以还是先赶紧治疗起来吧。”他叹了口气,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谁会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所以,等公爵走了之后,我们就马上开始......精神接触的时候记得量力而行,千万太勉强自己;公爵的情况固然重要,但我们也要从长远来看,你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那他也得跟着完蛋。” 池北辰摸了摸胸口,还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医生却突然凑近了,问:“你......似乎对治疗心脏病的事情积极性不高啊。” “没有,怎么会!”池北辰赶忙露出微笑来,“太好了,如果能治好就太好了,麻烦医生了。” 医生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嘱咐他按时吃药、早点休息,便放他离开了。而池北辰庆幸不已地溜回自己房间,坐在许久没有使用的钢琴前,轻叹了口气;他当然希望心脏病可以治好,只是想起了一些久远的旧事——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他哥的话,池少昊一定会非常高兴吧。这么多年来,这件事一直是他哥心头徘徊不散的郁结。 他抚摸过琴键,记忆在脑海中编制闪烁,他便不自觉地、慢慢地弹奏起了那首《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之前管家让他每晚弹一曲钢琴,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之前缺勤了好几次,而接下来又有至少半个月,能听曲的人不在家。 他有些惆怅地把这首曲子弹了两遍,觉得这还不够,准备让艾莉丝过来给他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弹的曲谱——但一回头,却发现时序站在门口。 “走吧。”时序说。 池北辰一愣:走、走去哪儿? “不是说去我那儿?” 啊?池北辰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饭桌上说的话——不对啦,他不是说卧室、而是图景!本要张口反驳,可看着时序的脸,他却鬼使神差地应下了,浑噩地站起身来,跟着对方走回了卧室。 时序的卧室他来过一次,除去书房之外,睡觉的卧室真是空空荡荡,甚至没有地方坐一坐。正站着手足无措的时候,就看有女仆拿着未接通讯靠近时序,时序扫了一眼上头的信息,和他说:“浴室在那边,有什么需要可以和女仆说,我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时序走回隔壁书房,池北辰还能听见他在说些什么军队调动的话,十有八九都是军事机密,所以他也赶紧走远点不去听。洗澡的话,其实可以回他自己的浴室去洗,但好像确实掉头出门没什么必要,时序都那么说了,所以池北辰干脆就进了对方的浴室。 爱丽丝拿来了一整套换洗用品,池北辰洗漱完毕,捏着微微还有些许潮湿的发尾坐在了床边——没办法,这卧室没有椅子,他只能坐在床上。他真想不出来有人居然能把卧室这样舒适的私人空间变得如此功能性。 爱丽丝过来帮忙把头发彻底烘干,他被暖风吹着有些困,就靠在床上闭着眼眯了一会儿,没想到就这样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迷迷瞪瞪地望着灰色的天花板,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时序在里面洗澡。这事令他一下就清醒过来,脸上莫名有些发热,一时不知道该坐起来还是继续躺着装睡。 说起来,他们还算是新婚吧? 池北辰坐立不安地纠结了一会儿,便听到水停了,浴室门发出动静,立刻紧张地、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坐起来果然还是有点太奇怪了,只有两个人的卧室独处只能令他频频想歪,一个劲地想起他们的婚礼,亲吻,没有回应的告白......毕竟是和喜欢的人呆在一起,紧张也是很正常的吧? 他闭着眼,不断地催眠自己赶紧睡,赶紧睡,但耳朵却能很清晰地听到男人走过来的声音。床的另一侧随即微微下压。时序应该是和他一样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在做什么?阅读文件?他几乎都能想象出时序那垂眼阅读文件的样子,发尾会不会也会有点湿地粘在皮肤上? 他正胡思乱想,且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越来越清醒——床那侧的体温靠近了,似乎终于准备躺下休息。然后,池北辰就闻到了一股十分寡淡的香味,他愣了愣,随即辨认出来,那是浴室里沐浴露的味道;已经从他身上散去,现在短暂地在时序身上停留。 他感到那股淡香向他俯身,有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装睡被发现了,几乎都要睁开眼睛......但最终,时序只是轻轻地抓住了他的手。 第58页 心脏在胸膛里吵闹得厉害,池北辰不得不竭尽全力地反复默念:因为精神接触需要双方的皮肤接触、因为精神接触需要双方的皮肤接触、因为—— 时序在他身边躺了下去,他们的肩膀没有挨着,好像距离很远,但是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好像又非常近。 池北辰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可心情却忽然急速冷却,没由来地涌上一点难过——泄气的话有千千万,毕竟躺在身旁的男人完全和他是两个天上地下的两个极端。得不到回应不是很正常?因为他们只是合作关系的契约婚姻,距离过近或者过远都不好。他知道的、这些道理他都很明白的,但是、现在——他委屈又怅然地,甚至不敢动动手指,反握住喜欢的人的手。 耳边传来了那熟悉的白噪音,灯随之关上,在紧闭的眼皮上留下一片冰凉的黑暗。他这才敢微微放松下来,悄悄睁开一点眼睛,去看身旁人;黑暗中只有起伏的轮廓,什么都看不清。 算了,池北辰心酸地安慰自己:这不至少还牵着手吗。 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多会儿,就在白噪音的作用下坠入了昏沉的睡眠。 第52章 问答 说来很奇怪,池北辰这三个晚上天天去时序的图景里爬山,如果是爬现实的山想必他小腿肚子的肌肉都肯定练出来了——但是时序的状态却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变好。 不是说精神接触完全没有作用,好歹原来那那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的暴风雪。现在站在里头至少能睁眼看人,风雪时刮时停,但是他一次都没看到晴天;就算爬到了山顶,周围仍然是白茫茫的一片,抬起头,除了雪和近在咫尺的彼此以外,他什么都看不到。 是他状态差了,还是时序状态差了? 池北辰这时候才忽然发现,他对于精神接触的理解其实相当粗暴简单,图景的状态好不好反映了对方的精神情况,他要做的事去帮助对方的图景恢复正常。至于怎么做,这要因图景而异,毕竟他也不能在雪山这样的地方找水龙头来修理。雪山只是雪山,所以他想当然地以为能做的就只有爬山——可是仔细想想,这似乎并不能为雪山带来任何的好处啊? 他急匆匆地找到医生,火急火燎地询问他这件事,就怕时序走的时候状态没有恢复到最好。 医生听完了,很诚实地问:“说实话,我觉得状态好不好这件事应该问当事人才对吧,你问公爵了吗?” 当然了。池北辰奇怪地瞪了医生一眼,要是能问一句就能解决的问题,他能多此一举地过来咨询吗?早上睡觉醒来的时候,时序往往已经去办公了,而他就只能饭桌上问。可时序没什么表情,只是说:“我觉得很有效。” 医生很自然地说:“那就是很有效的意思啊。大概是你误解了吧,图景的状态怎样是最好的,他的主人最清楚,比如有人就喜欢夜晚,所以图景里一直都是夜晚,这让他觉得舒服,反而一直是白天的情况有可能是不健康的。” 池北辰脱口而出:“他喜欢什么样的天气,我难道不知道?” 时序喜欢山顶的晴天,每次是晴天的时候,他都能坐在那儿抬头看星空很久很久,看着就让人觉得脖子酸痛。 他的反驳令医生一愣,拍了拍额头,说:“也对。” 适配者才是对彼此最了解的存在,而眼前两人虽然刚是新婚,但也已经精神接触许久了,而且就他所知,池北辰还让时序去过了他的图景,也算是在精神上水乳交融过了。作为旁观者,医生安东也能很清楚地看到两个人在长期精神接触之后的影响:平日行为里自发的默契与和谐就是证明.....大概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吧,他们现在对彼此的了解到底有多么深。 打比方来说,池北辰已经见识过那可怕的雪山(不光见了,他还爬了),即便他没有自觉,但那时就已经深深刻入了大脑的潜意识里;就像是他已经对一件巨物的构造和运行方式完全知晓,那他就不会对巨物的如何行进感到惊奇一样。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精神接触的效果会不好? 医生这儿当然能找出好多理由;哎呀,这也难免吧,公爵那脑子的情况本来就糟糕哈哈,没那么快治好不是很正常的? “是这样吗?”池北辰有些怀疑,“可是之前,比这还糟糕的时候,早上醒来后看时序的脸色都要比现在还好一点?” 是吗?安东可分辨不出来那张冷冻过的脸上到底有什么不同,他能看的也只有各项身体体检数据,而现在每天检查看看,只能说不好也不坏吧。 医生正准备安慰句什么,忽然眼珠子一转,寻思:不会两个人又吵架了吧? 当然了,情绪是影响图景的最主要因素之一。之前这两个人之前也有小吵过一次,就在婚礼之前,不过最近几天看起来不太像啊,池北辰看起来还挺积极的,两人还天天睡一张床呢。 “......可能是军队那边压力大吧,情绪很影响的。”医生想了想,找到了最合理的理由。 这确实。池北辰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解释最合理了。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希望治疗的效果能更好一些啊!时序明天就要出发了,一走就是半个月,万一精神幻游症再恶化呢? 他忧心忡忡,自己能为时序做的实在是有限,想多和对方说两句话,人家都忙得见不着人影,只有到了晚上睡觉才回卧室,时间晚得池北辰都已经睡着了。 还好还能在图景里见到。 池北辰把脸缩在围巾和帽子里,偶尔抬起头来看看前面时序的背影——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对方的手仍然很暖和,但是今日的风雪也太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前面人的背影都模糊成一片脏乎乎的色块了。 他又冷又累,好久没有在这图景经历过如此的体力不支了。时序的脚步逐渐变慢,最后停了下来,抓着他的肩膀,说:“我们找个山洞休息吧。” 但池北辰咬咬牙,声音微弱:“再......往上爬一会儿吧。” 为表决心,池北辰主动往前走了几步——严格来说,这确实不算是最糟糕的情况,当年他还四肢并用地真正意义上“爬”过山呢! 但时序看出了他的体力不支,说:“我背你吧。” 池北辰本来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但是转眼想到:“呃,你认路吗?” 时序沉默下来。池北辰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没事的,坚持一下——明天你都要走了,能爬我们就爬上去吧。” 他们重新迈开步子。而池北辰琢磨着白天医生说的话,到底有什么合适的话能减轻减轻时序的压力,但想了半天找不到任何切入口——军队的事情他真的不了解啊!所以想来想去,也只能实话实说:“我觉得这两天你的图景没有之前状态那么好,问了医生,说可能是情绪影响,压力太大了......所以这次军队的任务、很重吗?” 时序似乎思考了很久怎么回答,然后才开口:“不,只是其他两个防线的巡查而已,以前经常做。” “我听说是虫子有异动,你们还会和虫子遇到吗——” 时序再次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他:“谁告诉你的?” 池北辰听出了对方话语里的不悦,瞬间紧张起来;难道他知道了他不该知道的?但这是他哥告诉他的,说出来会不会使他哥被罚? 就算他不说,时序很快也猜出来了:“是池少昊。” 池北辰身边能有几个人知道军队的内部消息,还能毫不在意地说给他听的? 池北辰刚想要解释一番,但时序拧着眉头,跳过了这个话题,像是不在意一样,顺着他前面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希望这次能够再遇到,科学院希望我们能再生擒一只。” 池北辰一愣:“啊,可是这样的话,该放到哪里去呢?可能又会被袭击吧?” 既然维纳斯已经有被暴露的风险了,不如就还是选择在维纳斯吧——议会上有议员这么提议,但毫不意外地被其他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把人命当成了什么?!但时序知道,除去这些胆怯的贵族和其他殖民地代表之外,大概真的有不少学者和军官是这么想的:他们对于研究虫子、掌握虫子弱点的迫切性要压过对于维纳斯殖民地的安全保障需求。 不过所有这些对时序来说,都是可以稍后考虑的事情,一切都要等他确认各地报告的虫子活动异常是否属实;巡逻到底能不能碰上都不知道呢——但是,提到法瑞尔虫和所谓的“异动”;他看向池北辰,那张惨白的小脸裹得严实,只在雪中只露出了眼睛。雪花翻飞,但却并不会遮挡那双与常人不同的眼睛...... 那时候的王虫是否是因为看到了这样一双眼睛,而停止了攻击呢? “你,”时序缓慢地问,“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吗?” 他没想到池北辰会察觉到自己的图景的状态有什么不对,实际上他自己也分不出来,只是在那日去过池北辰的图景之后,他确实有一些......情绪上的异常。很多念头混杂,他清楚有些问题去追问并没有意义,就好像现在如果他问:为什么那时候法瑞尔虫不伤害你?池北辰自己恐怕都也给不了答案。 第59页 “嗯?你是说——”池北辰还在关心对方的思想健康,没太理解时序话里的意思,还以为对方是想听他说些加油、一路平安的话。可他刚准备开口,却被脚下的雪绊住了。他惊讶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积雪都已经没过小腿了。 不会吧,池北辰想:难道今天连山顶都爬不上去了? 他困惑地看向时序,却被风雪迷住眼睛,几乎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那个人。不对,他这时候才终于反应过来,这不应该是什么工作压力的问题,反而更像是对他......对他有什么意见? “很多事,”时序的声音几乎要被淹没在风中,“你的钢琴......异能.......图景......面对虫子——所有人都说,适配者彼此了解,是天生契合的灵魂伴侣。但是去到你的图景之后,我并没有那样的感受。” 他们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而池北辰浑身僵硬,只觉得风雪中寒意刺骨,直达骨髓。 “我没有像你了解我那样了解你,池北辰。”时序望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所以,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第53章 离别之原 池北辰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在沉默中迟疑很久,都无法开口回答。 当然了,他能回答什么?他可没有时序那样错综复杂的家族生活、严肃沉重的军人职责,唯一可以说道说道的不过是令菲菲对他的虐待——这其实听起来也根本不像是可以说道的,他相信时序早已经对此很清楚,毕竟他平时也没少表现对家里的割席拒绝。除此之外?那只剩下他脑子里那本小说,以及他虚无缥缈的上辈子。 但这根本是无法拿出来解释的那部分——池北辰有一瞬间居然觉得有些讽刺了,原来他自己都两三分不太确定的东西,现在竟然被时序所察觉,很难不说这是一种变相的肯定。想来,很早之前,时序就曾因为他能够弹钢琴而怀疑过他;那时候的男人还算体贴,没有继续追问,这毕竟只是弹钢琴而已,假如他真的在什么时候自己偷偷学过呢? 但是现在——池北辰回忆着,到底他又有哪些地方出了疏漏。异能?他的异能只是有些特殊,此外甚至没有使用过几次,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吧。图景?他都毫无保留地邀请时序去自己的图景了,不如说正是进一步让彼此了解才对。法瑞尔虫?这件事连他自己都摸不着头脑啊——他没有时序那么敏锐,脑袋里乱哄哄地,得不到确切地答案。 大雪茫茫,雪花吹到眼睛里,眼睛难以睁开、酸涩不已......有一个,只有一个最近一直令他惴惴不安的、唯恐二人关系出现变化的事情,那就是在他的图景里的那次告白。 他至今还没有等到时序的回答;只是现在的情况,似乎还不如直接拒绝他比较好......不,对,是啊,他们之间有什么好拒绝的呢?他们已经结过婚,在法律上结为伴侣了,所以“对不起,我不喜欢你”这样的话说出来也没有意义吧。再者,他们的婚约协议之中又有哪里要求彼此要毫无秘密? “......我刚来不久的时候撞上过你不舒服,那时候你问过我,接近你有什么目的。”池北辰在模糊的视线中低语,也不在乎对方到底能不能听到,“那时候我坦诚了我的异能,说我想要你活下去。这些都是实话,因为我想让你相信我......现在呢,你比那时更相信我了吗?” 时序没有回答。 池北辰几乎要被风雪吹得站不直身体了,能见度低到他都快看不清近在咫尺的男人的脸庞,四周包裹在一片昏暗混沌的白雪之中,如围困牢笼。 池北辰以为会掉点眼泪,但这么寒冷的天里,流出来的泪大概也会即刻凝结成冰。时序就是这样的人,考虑到他的身份和他的成长经验,他是个要是个容易轻信的人才奇怪吧——池北辰应该很清楚才对,但是这些日子里过于亲近的生活让他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情感。 都说恋爱会让人变蠢,现在他才真切地领略到这话里面的意思。因为想要成为对方心中的例外,于是看对方的什么举动都好像真的对自己有意思似的——这劈头盖脸的风雪终于让他冷却清醒了一些。 “对不起,”池北辰说,“今天似乎没有办法爬到山顶了。” 时序这时候才慢慢地动起来,声音飘散在风雪里:“......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 这男人就是有这种地方的体贴,让人甚至都没法生气。池北辰感觉浑身都要被冻僵了,脚下面像是被雪粘在岩石上似的——可无论如何,这都是时序启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了,他不想让对方就带着这么糟糕的图景离开。 他咬着牙,拖着腿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时序抬起手,想要阻拦他,可最终又慢慢地放下了。他们一前一后地在恶劣的暴风雪中蹒跚前进,不知道什么时候,池北辰看不见时序了,能见度变得太低,或者不知不觉走散了。他喊了几声对方的名字,但是只有呼啸而过的狂风,没有回音——他没有办法,只能继续走下去。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独自一人攀爬雪山,之前那次可要比眼下更难熬得多。只是这些日子里,他都习惯了有人陪伴......身后深深浅浅的脚印也很快被重新覆盖,不见踪迹,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向上在爬或是在原地打转,风雪有减小吗?应该有吧,如果不这么安慰自己的话,就很难继续坚持下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摸索到一块山岩,实在是太冷、太累了,他就停下步子来,准备休息一会儿。但他没有想到,本意只是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却一头扎进黑暗之中——等再睁开眼睛,视线里不是灰暗的卧室,而是纯白的医务室。 ......医务室?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有瞬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但很快医生那张憔悴的脸便出现在视线里,黑眼圈下头是破皮的嘴唇,见他醒了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一边摆弄着复杂的仪器,一边问他感觉怎么样。 池北辰想要回答,但是喉咙干涩,半天都发不出声音来,身体又很沉,低头再一看,身上贴着各种密密麻麻的管子,活像是刚从哪个重症手术室里抢救出来的一样。爱丽丝过来给他喂了一点水,喉咙这才恢复些许,喑哑地问:“我......怎么了?” 医生叹了口气:“你都烧了三天了,我真怕你把自己脑子都烧坏了。” 发烧?怎么会,这几天他都乖乖在家里,没吹风没疲惫,怎么可能发烧。大概是池北辰脸上的困惑太明显,医生张嘴想要解释几句,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你这次还挺危险的,好在清醒过来了,问题就不大。再睡一会儿吧,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充足的休息,什么都别担心,自己的健康最重要。” 池北辰仍然一头雾水。大概是输液起了作用,他确实觉得眼皮沉重,困倦得不行——但是勉强还在运转的大脑还记得昏睡前的事儿:他烧了三天,那就是说:“.......时序、已经走了?他......怎么样?” “.......比你要健康多了。”医生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里混杂着同情与愧疚,甚至还有一种难以理解的困惑。但为了让病人去休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给池北辰拉上被子,拍了拍:“睡吧。” 池北辰便沉沉睡去,身体似有所感地将他送进了自己的图景之中;海滩边下着大雨,连带着海水都浑浊浪大。池北辰没有出门,缩在小木屋里的床上睡了好久,大雨才慢慢转小。 他再从梦境中醒来时,病床旁多了个熟悉的人影,见他醒来,惊喜地伸手过来摸了摸他的脸:“感觉怎么样,北辰?” “......哥。”池北辰一张嘴,后头半句话就成了模糊不清地一个呵欠,“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约好了这周末来看你?”池少昊感觉手上不烫,这才满意地拨了拨弟弟睡得黏巴的头发,把椅子再拉近了一些,“开尔文先生差点没让我进——但大概是主人不在家,而你又生病了,所以他最后还是让我进来了。知道你病了,我更不可能就这样走了。” 池北辰反应了好久,才想起他说的“开尔文先生”是指管家的姓氏。“没什么事,只是发烧而已。” 池少昊无奈地望着他:“你以前也经常会发烧,但我以为你在这儿——身体已经好了不少呢。”然后他压低声音,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说,“是不是时家没照顾好你?跟我说,我待会儿出去给你出气。” 池北辰被他逗笑了,不过笑了两声就扯着胸口阵阵闷痛,手攥着胸口衣物就拧起了眉头。池少昊一看就知道他是怎么回事,立马站起来喊医生,医生从隔壁房间匆匆忙忙跑来,还颇为责怪地瞪了池少昊一眼,好像都是这不安分的探病人给人带来了麻烦。 池北辰没有大碍,休息一下就好了,所以医生转了一圈就回去了,也就是警告了池少昊,说病人需要休息,别大吵大闹地引起病人过多情绪。池少昊对医生一向态度恭敬,低眉顺眼,连连道歉。 池北辰拍了拍他的手,说:“没有多大的事,别担心。”他顿了顿,又安慰说,“医生之前还和我说,准备了好几个治疗方案,要开始给我治疗心脏病了。” 第60页 这话让池少昊一愣,随即说:“那太好了,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月?” 池北辰也不知道医生怎么安排的,说的大概是尽快?这个星期也好,下个月也好,都没太多差别,主要是让他哥别担心——所以他就顺着对方的话,点了点头。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池北辰在心里啧舌,就怕他哥又开始想歪,在肚子里搜罗了一圈有什么可以续上的话题——还真有一件,他发烧的这几天,时序应该都不知道跑到宇宙哪个象限里去了吧,有没有什么消息?可刚要开口,却被池少昊打断了。 池少昊握紧了手:“......对不起。” 池北辰后悔刚刚没再嘴快一点,拍了拍他哥的手:“这不是好事吗,道什么歉?” “本来,像这样躺在床上受罪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不对吧,是我们俩一起。”池北辰开了个小玩笑,“我身体本来就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但是——” 池少昊还想说什么,但池北辰直接上手去捂他哥的嘴了。这毕竟是医务室,为了病人安全,四处都是监控——想来也令人叹气,这不久前,时序还冷脸在图景里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坦白的;有些事可以说,有些事可能以后他会慢慢说,但是有些事,他确实打算隐瞒一辈子,直接带进坟墓。 比如,这就是他无法坦白的事之一:他原来并没有心脏病,有心脏病的人是池少昊。 数年前,他为了救他唯一的哥哥而使用了自己的异能。 第54章 弟弟 有心脏病的人过不了军队的入伍体检;而池少昊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件事,当年就是在入伍体检的时候发现的。 异能的测试刚过,下一个是体能测试,包括对于真空极端环境的适应性,比如前庭功能及超重耐力准入阈值检测、出舱活动适配性检查,引入高空减压病易感性测试,等等。池少昊就是在一项出舱压力测试中,因为本来就紧张,再加上队友失误、极限的体能操作,各项身体数据一下飙到了橘黄色区间。 他还算争气,硬生生地忍着身体不适,直到所有测试结束,回到家里才倒下。当时令菲菲尖叫不已喊医生的那个样子,让池北辰差点以为他哥马上要死了——但这事还没完,池少昊还要接受涵盖脑功能、心血管功能等十多类类检测项目的医学体检,排除潜在疾病;他躺在病床上浑浑噩噩插管子的时候,医学体检初步结果出来了,白纸黑字地写着遗传性心脏病,彻底掐断了池少昊入伍的最后一丝可能性。 本来池北辰在家中才是那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但是看到那检查结果的时候,令菲菲当即气得当场就把池少昊从床上拖下来,给人两个巴掌,被来出诊的老医生愤怒地呵退才罢休。女人大吵大叫地威胁说不会付任何医药费,干脆就让池少昊这么死了吧!一边还噼里啪啦地砸东西。直到他们的争吵声完全消失,池北辰才敢从楼上悄悄溜下来。 他一般绝对不会在令菲菲发火的时候下楼,躲得越远越好,不然就是找死。不过令菲菲朝池少昊发这么大火还是头一遭,他有些困惑迷茫,摸到他哥昏暗的房间里,被砸烂的衣柜、床头柜绊了一脚,差点摔倒,透过门口灯光看到地上都是碎片,本应该在床头的输氧仪、检测器全都烂了,唠叨的老医生也不在,只有床上被褥有些许起伏——他这才明白:令菲菲说真的要池少昊死,居然是真的。 那时因为营养不良,池北辰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不清,只能摸索着被褥......那上头还有点湿,也不知道是洒掉的药还是水——好在他摸到了池少昊的胳膊,还是热的;要不他会以为床上躺了具尸体。他小声地喊哥,但是很久都没有人应。 他以为池少昊睡着了,实则不然,池少昊在他进门的时候就是醒着,睁着眼看着站在床边那又瘦又小的男孩。池北辰还记得当时自己害怕他哥就这么死掉的焦虑心情,抓着被褥,捏住,又松开。 “哥。”池北辰又伸手晃了晃池少昊的肩膀,不管对方听没听见,更像是给自己鼓劲一样,小声地说,“我......我有一个方法。” 那时池北辰刚觉醒异能不久,第一次发现的契机是饥饿。肚子空空如也,却怕被发现,只能趁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摸黑去厨房,不小心把手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怎么都止不住,他怕地上流下痕迹,吓得赶紧按着手跑到后院里躲起来,恰好沙地上有一只爬来爬去的虫子。看着像是甲虫、又像是蟑螂,腿的部分还是蝗虫那样折叠的奇怪昆虫;这种虫子什么都吃,也不知道是不是闻到血味了,在他脚边转来转去。要是女仆在的话,早就尖叫着拿鞋踩了——可池北辰只是茫然地看着它,想:手好痛,要是流血死了,虫子是不是会把他吃掉?虫子往他裤腿上爬,他伸手抓住,倒也顾不上什么脏不脏的,看着那黑不溜秋的东西在他手里蹬腿,寻思:划出来的口子要是在虫子身上就好了。 然后那虫子背部缓慢地、像是被看不见的刀子划出了一道口子,黑红的液体流出来,虫子挣扎几下,就这么死了。 池北辰震惊地盯着自己还残留着血迹,但光洁无比的手背,跟被烫着一样猛地把虫子的尸体仍得老远,但又惴惴不安地跑去看,确认虫子是真的不再动弹了。太阳穴突突地疼,他恍恍惚惚地回去,把自己藏起来,当晚就开始发烧,又冷又疼又饿,如果不是他哥发现了他状态不对,他很可能就裹在阁楼上这么死了。 此后他几乎没有再怎么使用过这样的异能,只有一次尝试过把年长管家的手臂上的擦伤转移到自己身上——成功了。他那瞬间感受到的恐惧要比高兴要多,手臂上那一小块青黑色的瘀痕就像是当时死掉的虫子,四脚朝天躺在贫瘠的黄沙上。 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池少昊当初觉醒异能的时候,令菲菲高兴得甚至在家里举办了一场宴会。但池北辰不会蠢到以为那女人会为了他做同样的事;如果要给他办宴会,那盘子上端着的、要被分食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 当时令菲菲为池少昊高兴,是因为池少昊可以资格去参军了、可以去为她赢回贵族的冠冕了;可现在,那厚望成了一碰即破的肥皂泡泡。 接下来,池少昊会变得和他一样吗? “哥......”池北辰抓紧了对方的胳膊,“你再去体检一次试试,好不好?不要告诉别人,你就可以......” 他抓得很紧,不是只因为茫然,更因为是感到了疼痛;脑子痛,胸口也痛。他不得不在床边上坐下,但坐也坐不住了,就哼哼地躺倒了。他其实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毕竟以前他也就只转移过伤口而已,疾病是一种伤口吗?这个过程或许很长,或许也只有几分钟,他不记得了,只感觉自己模模糊糊地,抓着池少昊的胳膊大概眯了一会儿,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进来,伴随着刺耳的尖叫——令菲菲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她一把抓起池北辰的胳膊,把他推倒在地上。 女人骂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什么“你他妈跑出来做什么”“都是你传染了池少昊”“滚开”,池北辰没去听,只感觉自己摔在什么东西上,手一动,就传来一阵尖锐疼痛;原来地上有着之前水杯和废弃无针注射器的碎片,被撕拉开的伤口从拇指下头一直蔓延到手腕。 鲜血淅淅沥沥,但他不敢动,也没力气跑,只能蜷缩成一团,害怕令菲菲还会继续打他——池少昊赶忙掀了被子跳下床;他自己都很惊异于为什么能突然又能自如行动、很精神地去阻拦令菲菲了。 令菲菲本来还以为他快要死了呢!她又惊又气,咒骂说:“你在骗人!你哪里像是生病的鬼样子——滚开!你们俩是不是串通好气我的?!” 池少昊被令菲菲踢了一脚,就踹在腹部,但他晃都没晃一下。他抱着池北辰,已经能闻到血的味道,赶紧从旁边的医药箱摸绷带出来。 ——池少昊的脑子现在还是乱的。他好像死了一回,躺在那里,忍受着疼痛,他没有搭理池北辰跑过来和他说话,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心情在乎这些;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时刻,他弟弟会拿着手敲玻璃杯,哼哼些没听过的调子,还会说些他没听说过的故事,管地上的爬虫叫蟑螂。他马上要被令菲菲抛弃了,那池北辰呢?那抓着他胳膊的手比他还冷。 但是,刚刚池北辰说的“方法”是什么方法?“再去体检一次”是什么意思? 他搞不清楚,令菲菲正骂骂咧咧,动手又动脚,搞得房间里一团混乱。池北辰缩成一团,慢慢地不动了,池少昊去抓他的手,摸到湿乎乎的血。他放弃用绷带了,一把把人捞起来,用肩膀撞开令菲菲,踉跄地往外跑;令菲菲气得追出来在门口大喊:“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如果不是——” 池少昊抱着池北辰去找老医生;以前他没少做这样的事儿,但这回老医生看到他却很惊讶——池少昊现在应该是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才对。半死不活地变成了池北辰;当然,他身体弱,平时总是这样,老医生帮他止血,拧着眉头说可能要留疤,而池少昊却顾不上那个,问老医生,能不能再给他做一次体检。 第61页 等池北辰再次从昏迷中缓慢转醒的时候,池少昊都做完两次体检了——老医生这儿一次,军队那边再一次。之前查出来的白字黑纸的结果变成了误诊,军医不太确定地准备检查第三次。不过第三次的结果应该也会没有不同,令菲菲晴转多云,脸上又挂起了笑脸,勉强容忍了池北辰躺在池少昊的床上,没再对走来走去的老医生恶语相向。 这不是池少昊要求的,而是老人的医德使然——一般不会这样的,哥哥莫名其妙地痊愈之后,弟弟身上又出现了疑似心脏病的症状;所以他抽血给池北辰做了简单的检查,然后得到了一份几乎和之前池少昊一样的结果:遗传性心脏病。 这可能吗? 这些日子足够池少昊把那天病房里发生什么来来回回想个八百遍了。他看着那份体检结果,咬咬牙,跪在地上求老医生保守这个秘密。只要谁都不知道这件事,一切就会没有发生过——他会如期望那样去参军,而得到军功后,他就会带池北辰离开池家这个牢笼。这么做是最好的,这样就是最好的,否则,他们很可能一起死在池家。 老医生离开了,而池少昊坐在床边,像是当初池北辰凑近他的那样摸了摸对方的手——池北辰的手总是那么凉,上面现在还新增了一道疤。他一动,池北辰就睁开了眼睛,疲倦地看向他:“哥?” “我体检通过了。”池少昊挤出笑来。他努力地想说些什么,但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他感到很懊恼、悔恨,但胸口又有飘飘然的情绪在不断充盈,因为此时池北辰看着他,也露出笑容,开心地说:“那太好了!这样的话,你就能......” ——能参军了,能离开这里了,能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了。 “对不起,”池少昊抓紧了池北辰的手,用力到几乎要把对方的疤痕烙印在自己的掌心上,“你为了我......北辰,你是怎么——?” 池北辰紧张地瞟了一眼门外,小声说:“是异能......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啊。”然后他又怕池少昊再叨叨些对不起、抱歉之类的话,其实这次能成功,真是让他大大地松了口气,庆幸事情比他料想的要顺利多了。 他说:“因为你是我的哥哥啊。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的。” 池少昊有一瞬间看起来像是喘不过气来,他举着池北辰的手,喃喃着:“......是啊,你是我的弟弟......我会救你的,北辰。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第55章 动摇 池北辰至今都觉得那是他做过的最为正确的选择之一。他的异能成功了,救下的其实不只是池少昊,还有他自己。参不了军的池少昊在令菲菲眼中与他无异,都是岌岌可危、立马可以摈弃的垃圾废物,他这些年能活下来,多少靠着池少昊的保护,而如果池少昊都自身难保,那他们两个恐怕谁都没机会离开池家。 他本来就身体弱,再得上一两个病也没太多差别;比起两个人一起完蛋,至少有一个能活下去会更好吧。 这话池北辰没有对池少昊说过,毕竟也就是一个念头闪过的事情。这件事中唯一值得他担忧的只是自己第一次告诉其他人的异能,池少昊当然也立刻意识到这异能会给池北辰带来多么可怕的后果——可以转移疾病与伤痛到自己的身上来治愈他人,如果被发现,池北辰会被当作血包,当作试验品。 池少昊发誓会一辈子保守秘密,作为交换和证明,他把异能者最脆弱一面、也就是图景展现给了池北辰,允许弟弟进入;池北辰现在都还记得那间小小的舞厅,巨大的水晶灯摇摇晃晃,古典家具环绕着明亮的地板,只可惜播放的舞曲只有一首,听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数年过去,他这“先天性心脏病”终于有了能够治疗的方案,未尝不是对过去这段往事画上一个完美句号。公爵庄园的医务室里安静整洁,可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优越环境——池北辰望着他哥床边低垂的眼帘,也忽然有些恍惚,这些事都已经过去很久了,而眼下已经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完美现实。 池少昊用指腹轻轻擦过池北辰手上那道已经变得很寡淡的疤痕,片刻后叹了口气:“......能治是件好事,不过你怎么在家躺着都会犯病?最近累着了?” 池北辰茫然地眨了眨眼。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睁眼就躺在了病床上,还等着医生过来给他解惑呢。“什么也没做啊,就是去了去时序的图景,好久见不到面,怕他状态不好......”他如实交代,但话说完后愣了愣,想起他先前是在时序的图景里睡着了——不会吧,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会卧床三天不醒?那假象的风雪难道真的能给他吹感冒了不成? 池少昊听到他的话也一愣,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问:“你经常去他的图景?” “是啊,因为要给他——”池北辰差点要脱口而出“治病”,但随即想到时序毕竟是他们的统帅,还是不要多说人家上司的不好消息出来,改口说,“和他、呃,就互动一下。也不能让外面有人看出我们是假结婚吧。适配者之间会经常做这样的事情才对吧?” 池少昊动了动嘴唇,本能地想反驳:难道你们不就是假结婚吗?但接着后半句又令他如鲠在喉:“......你怎么知道你们是适配者?” 因为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治得了时序那狂暴的图景?池北辰感觉他哥似乎有点不高兴,才反应过来应该少在对方面前说他们婚姻的事儿比较好,只能尴尬地打哈哈过去:“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池少昊细细地看着他弟弟的脸庞,在公爵庄园里的生活几乎完全抹去了对方身上那过去饱受折磨的阴影,眼下可以说得上只是个有些清瘦的正常男孩罢了......是啊,这是多少人梦想的生活?不再用遭受贫困与疾病的折磨,养尊处优地生活在贵族豪宅里。那句假结婚的话,这会儿才忽然让他琢磨出一点味道来,紧接而来、那若有若无的烧灼感几乎要烫掉他整个舌头。 池少昊问:“你喜欢时序吗?” 池北辰没想到对方会忽然这么问,猝不及防地睁大了眼睛。所有被戳中隐秘心事的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反驳,但话到嘴边了,好像又没有必要;喜欢上时序是什么难堪的事情吗?更别提他们都已经结婚了。 可他还是说不出口,因为......时序对他并没有同样的情感。 他又觉得冷了起来,那图景里的暴风雪好像还残留在他皮肤。而他的沉默令池少昊在松了口气的同时拧起眉头,继续问:“你和他怎么了?” “......什么都没有。”池北辰深深地叹了口气,准备越过这个令人不适的话题,“嗯、本来我该去送送他的,结果病倒了没去成,有点遗憾而已。你知道他最近怎么样吗,有没有什么消息传来?” 池少昊摇摇头。他似乎还想要问些什么,但是医生从隔壁房间推门进来,不耐烦地开始赶人;池北辰现在需要的是休息,来探望得也差不多了吧,管家可没告诉他要留人吃饭。 池少昊看了看时间,确实不早了,这才起身,拍了拍池北辰的胳膊,说:“过两天我再来看你,好好休息。” 池北辰冲他笑:“你也是。” 目送着他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池北辰摸了摸胸口,有些不太舒服地侧过身去——医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探了下额头,又给他打了一针。 “我怎么就忽然发烧了?”池北辰问。 “谁知道你们在图景里发生了什么?”医生想起这件事也是无语又气恼。三天前一大早上,时序就急匆匆地抱着人跑进医务室,他还没睡醒,就被命令着照顾池北辰,差点不小心把体温贴粘到池北辰的眼皮子上——再一看,人都快烧到四十度了,脑子都快被煮熟了,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追问这是发生了什么:总不可能在庄园里被冷水泼了一身又吹了几十分钟冷风吧?这小子白天还又蹦又跳地过来咨询他感情问题呢。 ——然后他就听到时序问他:“......如果,如果我们不是适配者,这有可能吗?” 他妈的,又是感情问题。 夫夫吵架狗都不理,但偏偏眼前两人吵架太重量级,时序当天中午走的时候,脸色黑得像是锅底,好几项身体检测数据在红黄警示边缘反复横跳;而池北辰直接昏迷了三天。 从时序当时简短且并不完全配合的叙述中,安东知道这两人大概是因为一些原因在图景里吵架了,受他负面情绪的影响,图景环境恶化得很厉害,时序最后不得不主动抽离了图景——但池北辰似乎并没有离开,而他也无法再返回图景,醒来后去看池北辰,对方就已经开始发烧昏迷了。 这种事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不如说,一般人进入时序的图景都会遇到这种糟糕的下场;时序的异能太强大,导致其图景超规格——对于图景的掌控变弱本身就是精神幻游症的最常见症状之一。但归根结底,时序仍然是图景的主人,原来还在昏迷的时候他就会本能排斥所有进入他图景的外来者,因而导致了不少伤亡。 第62页 可眼下的情况又有些奇怪,因为池北辰之前已经无数次证明他确实有能力治疗和调整时序的图景,就算两人吵架——其实适配者之间吵架导致互相图景损伤、甚至脑损伤变成傻子的极端例子并不是没有发生过,可他还没听说过这种图景主人都进不去,反倒是适配者在里面呆到脑子烧坏的事儿。 “他是不是你的适配者,难道不是你比我更清楚?”安东当时反问时序,脸上显得很惊奇,“如果他不是的话,你是怎么现在还神志清醒地站在这里的?” 是啊,没错,事实就是铁证。大概时序自己都很疑惑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在他们这么多次精神接触、甚至结婚了,还同床共枕之后;可问题就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上。 时序说:“我进了他的图景。” 安东点点头;池北辰早早就跟他说过这件事了,为此他吃了那么多口发酸的狗粮。 “但是......感觉、并不太对,”时序显然很讨厌这种太过虚无缥缈、充满不确定的措辞,可除此之外,他无法再去形容那种置身于对方图景之中的感觉;他以为他了解一个人,但那人却展现出了全然的未知。冰冷的、陌生的海洋缓缓将沙滩吞没。而那人用那双倒映着星辰的眼眸注视着他,羞涩地、微笑着,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说着“喜欢你”的时候,时序心中却第一次涌现出来迟疑、迷茫......甚至恐惧。 倒影在那海与星辰中的影子,被注视着的、被“喜欢”着的,真的是他吗? 相比较而言,在磅礴的风雪中,池北辰反问他“你有比那时候更相信我吗?”脸上那种愤怒与痛苦反而更加真实——那才是一般人会对他露出的表情......即便在那时刻,在意识到自己伤害了池北辰的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同等的痛苦。 没有人会接受你的。他生母的话未必不是对的,殷罗花了解他的儿子,因为他没有爱人的能力,因而这样的他们、彼此只能给对方带来痛苦,也无法相互理解的二人,又怎么可能是适配者? 但安东自然无法理解时序那寥寥数语中想要表达的意思:什么叫“感觉不太对?”这不就是因为吵架而动摇了?在他看来,不过是感情的患得患失、年轻小情侣相处的必经之路。可是若要他真的说出什么所以然,话语却也都卡在嗓子里:说到底,什么是适配者呢?这到底是个生理问题,还是个精神情感问题? 所以安东这会儿也忍不住问池北辰,可池北辰也支支吾吾的:“我们吵架了,然后就在图景里分开了,吵架归吵架,我想着还是要让他图景恢复一些,所以继续尝试.......太累了,我睡着了,再醒来,就躺在床上了。” 听起来真的是太普通、太正常、又太模糊了。虽然安东是精神领域的专家,可他却并不是异能者。因为时序之前已经搞死过两个有异能的治疗师了,所以私人医生的头衔才来到他头上。如果要推己及人的话,他只能说自己当初对妻子是一见钟情,所以觉得异能者之间的适配者也不过如此吧。有多么难解释所谓一见钟情,就有多么难解释适配者。 人类真是奇妙啊,就算他们已经能穿梭于宇宙,治疗疾病,摘取星辰,可却对自己脑子里的思考的东西、感受的情感仍然一知半解。 “我是医生,但不负责感情调解,”医生最后叹了口气,“你和公爵好好谈过了吗?” 第56章 往日回想 所谓谈话,那得是两个人都说话、有来有回。池北辰尝试过“谈话”,也以为他们算是好好谈过,但这次事件让他终于意识到可能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单方面理解和沟通——所以严格来说,对,他们还没有好好谈过。 池北辰想抱怨的话有千千万,明明说图景是异能者的逻辑与情感所构筑的景象、大脑的影像与投射,而他们都往彼此图景里去过那么多次了,为什么还是会不了解? 妈的,都怪时序那张几枪下去打不出一声痛呼的嘴! 所谓失恋后的几个环节,池北辰这会儿已经经历过难过悲伤,现在开始感受到愤怒了——时序不在,他也不能对着他哥骂他领导,只能对着医生抱怨几句。可惜,刚打下去的药开始缓慢地发挥作用,眼皮直打架,意识浑浑噩噩的,他没说两句,就张着嘴巴滑进了梦乡。 他睡得并不太安稳,一直在做梦,梦境都是片段的、一个连着一个,就只记得他不知道又被时序说的什么话给气到了,直接往对方脸上揍了一拳,然后那男人脸上出现了冰裂纹,随即噼里啪啦地全碎了,拼都拼不回去。这个梦一下就把他吓醒了。 池北辰又在医务室睡了一个晚上,医生才放他离开。不过针对心脏病的治疗开始后,他每天都得来医务室打针吃药。来接他离开的是管家——年长者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见到他后强撑起笑脸,解释说这几天他着实太忙,都没怎么来探病。 池北辰摆了摆手,倒是一点儿也不介意这种小事,都住在隔壁上下层,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里有什么探不探病的说法——不过说最近很忙,是在忙什么? 管家迟疑了一下,说是军队的事。池北辰紧张了一下,追问:“是碰到虫子了?”管家摇摇头,回答:“这倒没有,公爵这次任务目前还算顺利,确实是好事。只是因为公爵不在这儿坐镇,议会和军队那边有什么事儿,都需要传达处理,有些会先到我这边,不是紧急的事儿,我就代为处理了。” 池北辰听了后,佩服之余又难免有点愧疚心虚,毕竟他对处理这些事务真的是一窍不通,真是个不称职的公爵配偶,关键时刻派不上任何用场。他摸着脑袋和管家道歉:“需......需要我学习,或者帮忙的事情,您都可以和我说。” 管家连忙摆手:“这些哪能让您费心,只要您身体健康,休息恢复得好,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事了。” 毕竟当初时序和池北辰那个涵盖了婚姻的交易也就是这么回事;时序需要的并不是一个能够帮他分担军事和政治责任的配偶,而是不会卷进任何势力纷争、而只能为他所用的适配者。 池北辰又觉得胸口一阵闷一阵酸的,但最终也只能轻轻叹了口气。琢磨这些既定事实做什么呢?还不如按照大家所说的,养好身体最重要。 不过,“如果时序那边有什么事,还是和我说一下,”池北辰僵硬着脸,“他离开时的状态不好,我怕会有什么事。” 管家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内心的愧疚更甚,一时难以用语言表达;他也算是从小看着时序长大,非常清楚时序那性子真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就算是他这么亲近的人,也有过被伤害的时候。而池北辰大概是唯一一个能与对方相处了这么久,并且还在维持着比任何人更近的亲密关系的同时,对时序这个人不表现出任何真正负面情绪的。 两人吵架的话,管家肯定默认是时序的错;但即便是时序的错,池北辰还会记得关心对方。 言语苍白,管家也无法就二人的感情说些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推开今日半天的行程,多陪池北辰一会儿,并且认真地报告了他这两天处理的工作——还有时序那边传来的情报,并且还说:“有部分信息,我这边也没有接触到太多,如果您想知道更多细节的话,问问塞伦会比较好,我可以让他抽空来庄园看望看望您。” 池北辰一怔:“何塞伦没跟着时序一起走?” 管家摇摇头:“总要在维纳斯这里留下可靠的人。” 听这意思,好像时序觉得会出什么事一样——池北辰莫名地感觉有点不吉利。当然了,何塞伦非常可靠,不会有比男主更可靠的人了,不过没事儿把人叫过来就为了探听点他自己也听不懂的消息,未免也太给人添麻烦。 池北辰想了想,取了个折中的方法,说:“要叫他来的话,也把诺雪一起叫来吧,都好久没见了。”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管家听了连连点头,转头就去安排了。池北辰坐在餐厅里,慢慢吃完了管家贴心送来的甜点,视线扫过身旁空空的主位,怅惘地叹了口气,然后也起身离开,回到自己房间里去了。 他向来是个适应性很强、擅长调理自己心态的人,否则当初也没法在池家能坚持这么久。往好点想,还好时序不在,要不吵架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尴尬得很,接下来一个多月,他都可以独享庄园里的舒坦日子。 医生交代他晚上早点休息,第二天一早还要来体检,为接下来的治疗作准备。但池北辰上了床,却罕见地有些失眠——公爵家的床大得很,他一向习惯睡一侧;以前不觉得有什么,但猛然才发现,另一侧竟然会这么空荡。 池北辰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啊?不过就是多和那男人多睡了几天,自己居然还会觉得孤枕难眠? 睡不着,干脆就坐起来打发打发时间。他走到隔壁房间的钢琴前面,好久没弹,练练都快生疏的手。可是刚摁下几个琴键,叮叮咚咚跳出来的旋律却是《Think of Me》.......倒不是说歌曲不好,只是反倒让他想起了不该继续再想的人。时序怎么评价这首歌来着?没有意义的。想起这事儿就生气,他那时候明明知道这家伙没有音乐鉴赏能力,但看人过来跟他谈音乐鉴赏,还以为是过来泡他的——很难说那个时候自己心里没点沾沾自喜。但这点沾沾自喜现在看起来都可怜得可笑,因为时序就是没有音乐鉴赏能力的混蛋,那他还想要什么?他还期望自己能改变什么? 第63页 池北辰猛地摁下相邻的琴键,发出刺耳的噪音。他脑子里有很多很多曲谱,很多很多旋律,可是现在他却想不起来太多的旋律。不弹《think of me》了,换......换《stand by me》吧?当时他还是为了时序不喜欢情歌的口味调整的,可这其实也算是情歌,不,不,这个也不好,换个别的,想想别的——对啊,明天诺雪要来,弹点诺雪喜欢的曲子吧,当初她在婚礼上唱了《never enough》...... 手指比脑袋先行动起来,摁下了前奏的几个音符,空气中好像都重新洒满了金红霞光,男人揭起遮挡他视线的头纱,俯下身来——“all the star we steal from the night sky will never be enough(所有我们从夜空盗来的星辰,也不会足够)”。那吻啊、在忠贞誓言后的吻啊,如梦似幻.......如果全都是真的该有多好?他以为他是喜欢他的,他们曾经那么、那么近,可耳膜所捕捉的鼓动心跳,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舞。如果这双眼睛、从初遇的那次意外后就不再痊愈,不再能够看到,或许他就不会将那抹璀璨的金色刻入眼中,或许他就不会像是这样无法满足——无法释怀。 池北辰抽噎着,用手指擦掉眼角的泪水。他不想哭的,这样会弄脏漂亮昂贵的钢琴,可是他没有办法控制......在医院躺了三天的后遗症好像直到现在才袭击了他;弹钢琴真是一个最糟糕、最差劲的选择,因为他才意识到那些日子,每天每晚地坐在钢琴前弹奏的时候,都是为了那个人;想要传达的声音,可对方却从未收到。 他大概是哭得太厉害,察觉到动静的爱丽丝无声地飘了进来,伸手抚摸着他的肩膀,弯腰用纸巾帮他擦掉眼角的泪水。他抬起头,在那张无比类人的面孔上看到悲伤的情绪;是被主人的情绪所感染,亦或者是电脑指令判断出来的表现? 房间里空荡荡的,池北辰闭上眼,身侧空无一人。 第57章 不和谐音 哭了一晚上的结果是当晚又开始发低烧,治疗是没法做了,池北辰直接又在医务室睡了一晚。管家忧心忡忡,觉得这些日子池北辰生病得实在是太频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时序临走前虽然脸色难看,还是交代过他,如果池北辰有什么事,要及时和他汇报——这事要不要汇报?按理来说,他们不该向出去执行任务的军人报告这些家长里短,可是...... 安东说池北辰的情况十有八九是因为和时序吵架导致的。 约翰是军人出身,只不过他也是无能力者,即便当年他的体能测试异常优秀,可在在异能者之中仍然流于平凡,还与长官起过争执,不久后便退役。前任公爵,时序的父亲时泉记着他的才能,把正苦于工作的他招进来做了管家。年少时他也有过对异能者的嫉妒、对自己没有才能的懊悔,可如今年岁渐长,在目睹了太多故事之后,他早已接受现状。只是唯一麻烦的是,因为不是异能者,所以无法对于公爵家服侍的对象而感同身受...... 前任公爵与夫人因为只是政治联姻,并不是适配者,两人平时也就是争吵——可时序和池北辰根本不怎么“争吵”。而安东所说的“吵架”更像是这两人在脑子里闹什么别扭;异能者不全都这样,什么图景、精神接触、适配者......看上去强壮得很,但脑子很容易就被搞得乱七八糟的,医生都检查不出来怎么回事。 池北辰中午模模糊糊地醒了,转头看到管家忧虑不已的脸和关心,真是咬破舌头也说不出自己是因为失恋把自己哭得发烧的。 这事儿当然不能报告给时序啊!他赶忙拦下来,说了好几遍自己很好,没什么事。他就这破身子骨,发个烧太正常不过了,这不都是身体防御系统还在起作用嘛。如果他要是太担心,那就赶紧让诺雪来看看他吧! 话都说出口了,管家立马火急火燎地照办。第二天池北辰刚刚退烧,前脚刚做完体检,后脚诺雪和何塞伦就走进了庄园。 既然诺雪来了,池北辰肯定是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招待,毕竟那里有钢琴——爱丽丝都把茶水点心布置好了,但远远的,他就听到了何塞伦犹犹豫豫的声音,说:“这样不太好吧,去池先生的房间......” 诺雪很迷茫:“怎么了,之前我都去过好几次了?” 池北辰也反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何塞伦这是因为好久之前带着诺雪进他屋,被时序罚出阴影来了啊。 “时序又不在,”他对着门口两人招招手,“快进来吧。” 何塞伦看着比诺雪拘谨多了,因为他确实一次都没进过这房间;诺雪是真的来过好几次。想当初结婚当日,池北辰穿衣打扮,身旁除了机器人女仆外没有其他人;机器人的审美不可靠,所以就让挑选过婚服的诺雪来帮忙看看——哎,怎么又想起结婚了?池北辰把脑袋里的想法拍掉,端起茶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两人来公爵家做客,落座后第一件事当然是问候池北辰的身体情况。诺雪还带了礼物,一束用绢纸做的小小花束,上头还扎着一只可爱的金色猫咪玩偶;诺雪兴致勃勃地展现了那只玩偶的用法,可以挂在衣服或者包包上,只要用力捏一下,就会发出轻柔的音乐,放在桌面上,居然还能投影——原来这是个小型便携的音乐专辑! 池北辰新奇地看着放在桌上的玩偶投影出来迷你的诺雪,随着乐曲跳起舞来,最后还拉着猫咪一起谢幕。 这也太可爱了吧!池北辰这才见识了未来世界偶像周边实物,惊喜地捏了捏猫咪玩偶的爪子,又软又好rua:“是你的新专辑?” 诺雪点点头:“是刚做好的样品!” 一想到这件事,她还有种不真实的梦幻感。打从上次在公爵的婚礼上表演后,她一下就变成了炙手可热的新星。不过她婉拒了很多贵族来私人宴会的邀请——这还是何塞伦的建议;他知道诺雪只是单纯想要唱歌,和贵族牵扯太多,就又会变成政治游戏了。所以诺雪也只接过几次类似于军队慰问演出和一些不偏不倚的类似公益的行动。即便如此,她原来发在网上无人问津的歌曲也一下火了起来,并在池北辰的帮助下,第一次发行创作自己的音乐专辑。就现在的情况来看,销售量不错,他们那家小娱乐公司的老板简直快要把她供起来,就怕她跑了。 池北辰摆弄着那响着欢快乐曲的玩偶,想法跑到了别的地方:曲子听了一会儿,他就发现刻录下来的歌曲就没有诺雪亲自演唱的那种治愈效果。不过也是,如果真的可以,那岂不是太bug了? 何塞伦注意到了池北辰苍白的脸色,看起来要远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要糟糕,就赶紧和诺雪说:“你不是说已经准备了曲子,准备演奏给池先生听吗?” 诺雪这才跳起来:“对,对的,差点忘记了!我借您的钢琴一用!” “不用敬称,我们的岁数差不多吧?叫我北辰就好。”池北辰笑了笑,“钢琴随便用。” 诺雪高兴又紧张地在钢琴边上坐下了,试着摁了几个音,而后有些磕绊地弹奏起自己专辑的主打曲。池北辰安静的欣赏着曲子,而何塞伦却望着他苍白瘦削的脸庞,不自觉地响起时序临走前给他下留守命令的时候:命令本身倒是不令人意外,毕竟这次巡逻任务最有力的促成者就是殷家一派——在这种时候把时序往外赶,表面上当然可以冠冕堂皇地说是一切都是为了人类安全、长官经验丰富,能力卓越,应当以身作则——而私底下,趁时序离开的时候,殷罗花不偷摸计划点什么,都是对她前些日子议会上卖力发言的不尊重。 时序接下了这个任务,因为客观上最近确实需要一次巡逻来确定研究虫子的行动变化。但他也不会毫无准备的离开,因此留下了何塞伦。其实BB和朱利亚诺也可以留下来帮忙,不过考虑到何塞伦与殷家的联系,他自己独自留下来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如果殷罗花真的要做什么大动作,想必一定会趁这个机会再来同何塞伦拉拢示好。 这些都是小事,时序甚至不需要直接和何塞伦交代,年轻军人就能心领神会。但时序临走前与最后一次单独留下他交代,说的不是这些,而是......池北辰。 距离队伍启航离港也就剩下两个小时不到,时序脸色糟糕得像是熬了三天三夜,面色阴沉地坐在椅子上,交代完公事之后,思绪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忽然说:“池北辰可能不是我的适配者。” 何塞伦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什、这怎么可能?” 是啊,这怎么可能?如果池北辰不是时序的适配者,怎么能够帮忙治疗时序的精神幻游症——那少年将时序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事,他们都是亲眼所见。何塞伦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是:他们俩不会吵架了吧?然后自己都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荒谬又好笑的......要是以往,他大概完全不会往这方面想,但他毕竟现在自己也正处在恋爱关系中,情人之间的打闹吵架、患得患失,他不是没有经历过——更何况时序还和池北辰结婚了。 但这话他当然不能说出口,正思绪混乱搜肠刮肚地想要找点劝说的话,时序却用力得摁了摁太阳穴,说:“似乎是不可能,但——他不一样,他和很多人都不一样。” 第64页 男人似乎也正尝试着组织所有的语言能力,可语言无能为力,最终只能在沉默中闭眼,头痛没有任何缓解,低声说:“婚礼的时候,虫子袭击我们——我们本该被杀的,但北辰......他阻止了虫子的行动。” 那次的行动何塞伦也在,他当然知道时序说的是什么事。那只王虫正在攻击,而他忙于与其他虫子交战,难以分身去救援,并没有看到那么多细节——池北辰阻止了王虫?何塞伦的脑子都要被时序这短短几分钟说出口的话弄得宕机:开玩笑吧,那个出去逛一圈都会发烧的年轻人,怎么可能...... “你要——保护好他,”时序没有再说更多,而是注视着何塞伦,“注意他的行动,发生意外的时候,不要离开他的身边。” 这就是时序给他下达的完整命令。 何塞伦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着池北辰若有所思似的、手上不停地把桌上的点心吃了个干净,直到爱丽丝弯下腰阻止了他再去拿饼干。就算何塞伦很清楚时序不会说谎,可他还是很难想象池北辰有什么“不一样”的......身体病弱这一点,确实,可除此之外?多怀疑一点,他心里都忍不住有点冤枉人的愧疚。 但何塞伦想归想,该做事的时候还是会做——他很少会对身边人使用自己的异能,不过现在似乎就是他异能应当发挥作用的时机;他常常这样的方法来套取信息,即调整自己在对方心中的认识,让对方觉得自己可靠、安全,是个不错的聆听者——然后,对方就会主动地开始说话。 池北辰调整了一下坐姿,喝了口水,有些不安地晃动了一下身体,抬眼看向他,不好意思地问:“最近......有时序的消息吗?他最近怎么样?” 第58章 局势 何塞伦没由来地又是一阵牙酸,下意识地看向坐在钢琴边上的女朋友——诺雪是个非常体贴的女孩,应该是注意到他们两个正在说话,本来应该结束弹奏的歌曲,又接上一段节奏,接着弹了下去,留给他们谈话的静谧空间。 何塞伦实话实说:“我这边没有收到什么消息,任务应该是照常执行。” 池北辰讪讪:“啊、那太好了。”他又陷入一阵沉默,缓慢地把杯子里的茶水都喝光了——何塞伦等了又等,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的异能是不是没发动,池北辰才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解释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这种事情应该是军事秘密吧,我这么问起来应该不太好?” 池北辰看着何塞伦,脑子里关于这件事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当初时序和他结婚,似乎不要求、也不希望他参加这些军事和议会活动,但一方面,对方也说“你是公爵家主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类似这样的话。他本来没有去操心这些复杂形势的想法,和时序的关系就足够令他烦恼的了......可是看到何塞伦,他才又想起原著那即将逼近的危机来。虽然他自我感觉已经把小说剧情改动不少了,可毕竟只是自我感觉。时序离开,却把“可靠的人”留在了维纳斯,一定是有他的理由,而池北辰迟疑着要不要去问清这个理由。 何塞伦无奈地笑了起来——所以他才说,多对眼前的年轻男孩怀疑一点,都会有些冤枉人的愧疚。池北辰太懂事,表现得也太没有欲望了;就连诺雪,心里都有着让所有人听到自己音乐、享受着瞩目的渴望,但池北辰在这方面显得如此无欲无求。 所以是这方面让时序觉得奇怪又怀疑的吗?确实,许多曾经生活在相当落魄、糟糕的环境里的人,在眨眼间拥有了巨大的权势后,难免会因为飘飘然而暴露贪婪放肆的自我。不过池北辰不是那样的性格——何塞伦觉得这应该多少受对方病弱身体的影响,毕竟到现在,池北辰还在挣扎着努力活下去;权势再大,也挽回不了健康,就像是曾经的时序那样。 “请您放心。什么事情可以说、什么事不可以说,是我比您更清楚,就算是我不慎说出了什么不该说出的情报,也应该是我的错。”何塞伦笑着看向池北辰,“再说了,您也只是关心丈夫的安全,这没什么不对的。” 池北辰听了男主这话后,一下就放下心来,无比感激,终于能直接问出了困扰自己的问题:为什么何塞伦要留下来?是维纳斯这边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吗? 殷罗花在议会上促成了时序这次军事行动的事,严格来说也并不是什么秘密,所以何塞伦就如实地告知了池北辰,看着对方很感兴趣的样子,就顺带科普了一下如今军队与议会的情况。 “进入军队仍然是现在最快获得爵位的途径,所以从以前开始,军队内部就有不少党派争端。为了内部纷争的影响压减到最小,统帅的权能逐渐增强,可以说,上任公爵已经让统帅的极权达到了顶峰。现在军队基本还是遵循这样的情况,不过白色安息日之后,贵族和议会对军队的干涉增多,尤其是维纳斯防线——因为这里太靠近权力中心,所以统帅的掌控力并没有其他两个防线那么强;换言之,维纳斯防线也可以说是以殷家为代表的贵族组成的势力。” 何塞伦的声音平稳,讲解也很清晰易懂:“曾经统帅因为......身体原因,让很多人觉得时家即将失去公爵与统帅的继承权,接替位置的最有可能是两位侯爵:卫门家和殷家,不过卫门侯爵因为背靠军工,地位特殊,所以议会不会把统帅的位置给这么一个与军队利益相关密切的人,所剩下的最强力候选人,当然只剩下殷家。更别提现任家主还是统帅的母亲。” 池北辰明白了——变化大都是因为他意外出现救下了时序,否则最高掌权者就应该轮换更替了。他印象里的小说倒是没有提过,时序死后接替他的势力是谁,因为很快联邦就被虫子摧毁了。 这也不令人意外。殷罗花其人显然没有与其野心相匹配的能力,在人类存亡关头玩什么权力政治游戏,怪不得当初联邦毁灭得那么彻底呢。 “那、”他有些紧张地问,“最近对方有什么行动吗?” 这么听起来,时序这次行动不是挺危险的?这不就是妥妥的调虎离山? 听出了池北辰紧绷的语气,何塞伦安慰道:“没有那么严重,到现在都没有太多行动——”不管怎么样,两方势力差距也太悬殊了;毕竟只要虫子的威胁还存在,议会和军队就会需要时序,这点是殷罗花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达到的高度。现在能威胁时序的精神因素已经基本消失了,所以这女人充其量也就是给他们添添堵,做一些类似......对,就像是招揽池少昊这样的事情。 何塞伦露出了尴尬而又有些欲言又止的笑容,而池北辰很快也反应过来了:他哥似乎和殷罗花有些来往。这事他之前也问过时序、呃,就在他告白之前,虽然当时气氛不太对,但是时序也没有表现出很明确的反对态度。 “我......下次我哥来,我还是跟他说一声吧。”池北辰头疼地摁着太阳穴,“对不起,但我哥他——他很有自己的想法。” 何塞伦摆摆手,他没有责怪池北辰的意思;贵族联姻就是这样,会将各方利益更微妙地拧在一起,相比较起来,几乎算是偏远平民出身的池北辰带来的变化已经算是少了,要是当初时序真的娶了卫门尾的孙女,还不知道议会上反对统帅的老派贵族会多出多少倍呢。 不过,他们确实都没有想到池少昊会这么有......“自己的想法“,本来还以为这个年轻军官的崛起会成为池北辰往后的依仗——不、不对,也不能这么说,或许从池少昊的角度来看,这么做或许才是最正确的?身为公爵夫人的哥哥,被殷侯爵赏识而提拔进入维纳斯防线,还和奥拉夫学院院长保持着良好关系。 何塞伦脑袋里忽然闪过了什么,但是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点微妙不安的情绪痕迹。他拧起眉头,却被池北辰看见,误以为自己问得太多、哪里说得不对,赶紧插话说:“不好意思,抓着你问了这么多......诺雪,也别一直弹啦,过来吃点东西?” 诺雪转过头来,没有半点被冷落在一边不高兴的样子——毕竟她自己在家练琴一练就是一个多小时,这才弹了多久?不过池北辰喊她,她也就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钢琴,回到椅子这边坐下。旁边的何塞伦很自然地把手边的热茶和点心推过去,诺雪顺手接过,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这回牙酸的人变成了池北辰。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能战胜自己的好奇心,问:“......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了?” 诺雪被茶呛了一口,剧烈咳嗽起来。何塞伦赶忙递上纸巾,帮忙顺着女朋友的背,同时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池北辰,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 “我......咳,我们.......没——”涨红了脸的女孩尝试解释些什么,可又实在不想在自己的大恩人面前说谎,只能弱弱地瞥向何塞伦。何塞伦往她手里塞了杯子,让她又慢慢地喝了一口,这下总算没有再咳了。 但视线移向池北辰,何塞伦难得地有些心虚,讪讪地问:“您是怎么发现的?” 第65页 他们当然还是隐秘的地下关系;何塞伦暂且不论,诺雪毕竟现在还算是半个公众人物,就这么直接公开显然不太合适。不过他也不是那种会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就犹豫的人,在时序和池北辰的婚礼上,他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他就计划着告白——前天就把诺雪约出来,并在精心设计过的约会行程尾声完成了人生大事;而比他预想得更顺利的是,女孩红着脸,只是犹犹豫豫、结结巴巴地迟疑了几秒钟,就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我又不是时序那样的笨蛋,”池北辰看着这两个坐在一起就自带结界的小情侣,无奈地叹了口气,“长着眼睛都能看出来啦。” “是、是吗......”何塞伦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 “还是要恭喜你们在一起啊,”池北辰笑了,“第一次见你们俩出现的时候,我就有这样的预感呢!” 诺雪整个耳朵都红透了,想要否认,可是何塞伦却颇有兴致地附和说真的是这样吗?其实他当时也有点感觉,现在想起来说不定是一见钟情——诺雪吓得差点没一巴掌拍到他嘴上。 正近距离嗑cp的池北辰十分真切地发现了,原来何塞伦谈恋爱的时候是直球挂的!也是,作为小说男主,何塞伦的桃花可谓是源源不断,但官配始终屹立直至结尾,哪怕其中确实有不少误会波折,但这段感情的坚挺,可以说是离不开长了嘴的何塞伦的努力。 小说里也有写何塞伦这么做理由——年轻帅哥时不时就会蹦出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话来,让诺雪忍不住羞愤地抱怨,说他油嘴滑舌、是不是和各种人打交道惯了,才会习惯说出这样的话来哄她。“是吗?但我可是真心的......如果现在不说,可能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啊。”何塞伦替自己辩解,“之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我因为没有得到想要的生日礼物而和父母闹了别扭,只是没想到,他们死后,我却收到了他们预订好的、最想要的那份礼物——想要说‘谢谢’‘对不起’,可却都已经来不及了。” 真好啊。池北辰望着坐在面前打打闹闹的小情侣,有些羡慕、又有些苦涩地想:如果那家伙也能像自己的侄子一样坦率点,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会容易许多吧? 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是啊,这样的道理他也明白;告白的话、安慰的话,他都鼓起勇气说了。所以池北辰已经不知道,下次与时序再见面的时候,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第59章 新机体 不过池北辰还是很感激何塞伦给他上的科普课的,后来他又陆陆续续地问了点问题,对方都非常体贴地作答。不过,这反倒冷落了诺雪;小姑娘也不知道自己听得了听不了,坐立不安地吃着点心,还不太敢抱怨。作为赔罪,池北辰把他们留下来吃了顿丰盛的晚餐。 因为诺雪害怕机器人,所以晚餐上菜服侍的只有管家。诺雪受宠若惊,管家却对她非常体贴,礼仪周全几乎像是对待一位贵妇人。池北辰好笑地望着坐在对面有点紧张的小情侣,心想:确实,毕竟在这张餐桌上坐着的也没有外人。 送何塞伦和诺雪离开的第二天,池北辰就正式开始接受治疗了。医生给他安排的前期方案也比较缓和,也就是吃药和适度的锻炼、控制饮食,医生说看他后续恢复情况如何,再决定是否进行手术——手术当然是最快最好的方式,池北辰这种先天性心脏病,做微创手术的技术已经发展得相当成熟了,术后痊愈的可能性已经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只不过他们还是得考虑池北辰身体的接受能力,只要成功率不是百分百,那就得慎之又慎。尤其是池北辰这种身体素质很差的,就怕手术中出现什么并发症,最轻微的都可能要了人命。 池北辰对于治病的心态一向是随缘,毕竟这辈子的人生严格来说都是他多赚来的,怎么都不亏。相比较他,池少昊对他的治疗方案却是相当关注,一个星期后他哥如约再来做客,第一件事就是关心他的身体,并在医务室拉着他和医生询问讨论治疗方案差不多一个多小时......池北辰差点没直接歪脑袋睡着。 医生却意外对池少昊态度很好,本来也是,做这种治疗本来就该让亲属知悉——时序那是给了他做决定的权力,但要说过问过具体怎么治、有什么风险、情况如何等等,那也只有池少昊最了解。 “真不愧是亲哥,”医生忍不住感叹,“在公爵家工作久了,都忘记正常和病人亲属打交道是什么样的了.......管家之前还说让我小心一点你哥,但现在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坏人啊,挺关心你的,是个正常的好哥哥吧?” 池少昊刚刚结束医务室的谈话,去了趟洗手间——留在病床旁边吃药的池北辰闻言一愣:“约翰说了这样的话?” “是啊,你不知道?” 池北辰确实不知道。管家那么和蔼的人,为什么会——是因为他哥之前来找时序谈话的时候,说了不好听的?还是因为池少昊过分地接近了殷家? 几分钟后,同样在二楼钢琴室里,爱丽丝布置好茶水点心离开,池北辰犹豫着、但也开门见山地说:“虽然我也觉得这话由我来说不太妥当,但不说的话憋着难受,所以还是问问你的想法;如果让你以后不要再和殷罗花有太多交往,你会很介意吗?” 池少昊正把茶杯端向嘴边的动作一顿:“是统帅的想法?” “不是,他从来没有明白地表现过对这件事的意见——之前倒是问过我对于提拔你的态度,但是我对军队这些什么都不懂,没办法给出什么意见......”池北辰向后靠进松软的椅子里,同时拿着饼干吃了两口,“我最近才慢慢地了解了一些关于公爵家的事情,贵族之间的复杂关系之类的......对不起,这样是不是让你很为难?我反倒阻碍了你在军队里的发展......” “没这回事,殷罗花愿意和我往来,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我是你的哥哥——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现在也只不过是刚有点军功、可以供大家随意摆弄的新兵而已。”池少昊从桌上拿起餐巾,给池北辰抖了抖掉下来的饼干碎,同时又给弟弟腰下塞了个软枕头。 在何塞伦和诺雪面前,池北辰可不敢这么随心所欲地瘫着。他一边咬着饼干,一边看着他哥的表情——看起来确实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如果不是统帅的话,那就是何少校吧。”池少昊笑了笑,挑出了另外的嫌疑人,“真不愧是亲卫队的‘塞壬之声’。” 池北辰一愣;什么“塞壬之声”?何塞伦的外号? 看出了他脸上的困惑,池少昊解释道:“最年轻的少校——之类的称呼,平常也就只有将官会在夸人的时候用用,听起来让人挺恼火的不是吗?所以私底下大家就会叫他这个名字,八面玲珑的、而且还有超规格的异能,而且他的H.A.就叫这个名字:HA57-塞壬。挺适合的对吧?” 这是倒是池北辰从来不知道的信息。对哦,H.A.是有名字的。他想起之前在科学院以及此处地下机库对于各种H.A.的惊鸿一瞥——尤其是时序的那架H.A.,至今池北辰还记得那双钢铁翅膀展开一瞬间、犹如面对人造天使一般的庄严与震撼。 时序的机体是叫做狮鹫吧?真有意思,这些专属定制的机体都是用传说的动物来命名的。何塞伦适不适合塞壬的称呼暂且不论,要真说的话池北辰觉得他女朋友更适配才对——但是狮鹫的话,感觉那种威严感、金色的羽毛之类的,确实和时序有点像。 “要等级很高的军官才能有自己的专属机体吧?”池北辰想起之前他哥的科普,“他确实挺厉害了的。” “一般只有将官才会拥有自己的专属H.A.,但统帅的直属部队中有军衔的,却能破格拥有自己的机体。”池少昊眨了眨眼,“......上回我就觉得,虽然你好像对军队什么的不感兴趣,但是好像很喜欢H.A.?” “当然啦!没有男人不爱机甲吧!”池北辰坐直了身体,眼睛闪闪发亮,“还是人型的机甲,实在是太帅了——” 他挥舞着手,叽里呱啦地说了很多关于机甲的帅气,比如闪着光的眼睛啊、机械的关节啊,模仿人类作出流畅行动的样子啊——尤其是他还被H.A.救过两次,毫不夸张地说,见到H.A出现的那一瞬间,感觉就是见到了天降的神明也不为过。 池少昊望着他挥舞着手的样子,轻轻笑了笑:“是吗,不过我倒是觉得,那样巨大的姿态,就像是人类对于过分渺小的自己而拼命武装起来的夸张甲壳。” 池北辰一愣,望着他哥的那双碧绿的瞳孔,额发的阴影投下,影影绰绰,让人看不清真实的表情。“......你不喜欢H.A.吗?”他小声地问。 “不啊?我也很喜欢,做梦都想拥有自己的专属机体呢?”池少昊扬起笑容,好像方才那句微妙的点评只是随口说出的寻常话,“哦,对了,你这么喜欢H.A.的话,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据说之前军队委托卫门侯爵制造的最新一代的H.A.马上就要交货了,应该可以马上就能看到了吧。” 第66页 池北辰这才隐隐回想起,刚来公爵庄园的时候,好像确实听见过时序和卫门尾说过这件事。不过新机体什么的,应该算是军事机密吧?他大概没有能即刻见面的机会才对...... “——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个消息?”他问池少昊。 “好严格啊,”池少昊皱了皱鼻子,“殷罗花需要我的时候,我还是会跟她一起去参加议会的,难免会接触到一些消息。上次说要晋升,但是却失败了,所以想着看看还有没有机会......” 他看着池北辰,叹了口气:“不过,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我会考虑和她保持距离的。” “对不起,”这种时候,池北辰都觉得道歉十分苍白无力,而他也想不出任何能补偿他哥的方式,只能靠近他哥,把手搭在对方的胳膊上拍了拍,十分愧疚,“——真的很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给你添麻烦。如果实在是不太好的话,要不我还是去问问时——” “不,没关系的,”池少昊反手抓住他的手,不过因为感受到过低的温度皱了皱眉,便握得更紧了了一些,“反正我和她的关系也差不多......一直依靠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好方法。而且,是你的请求,我怎么会拒绝呢?” 说什么“谢谢”之类的话,在这种时刻未免显得太生疏、太苍白了,池北辰直接感动地伸胳膊抱了抱他哥——池少昊有些惊讶,但随即也紧紧地回抱了他,贴着他乱蓬蓬的头发,低笑着说:“怎么还像小孩一样?” “早就已经不是小孩啦。”严格来说,年龄要比你还大呢;池北辰腹诽道。“不过,哥哥这不是永远都是哥哥?” 温热的男性躯体微微一顿,随即再收紧了双手,用力地将自己的弟弟抱紧、好像松开就会再次彼此分离一样,池少昊回答道:“嗯......是啊,是这样的。” 第60章 噩梦 和他哥愉快的下午茶时间很快就结束了,池少昊没有留下吃晚饭,推脱说晚上还有约。池北辰想把他送到大门门口,但被对方以外面凉的借口坚决地拦在了二楼的楼梯前。池北辰便站在楼梯口,目送着池少昊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门外。 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楼下的管家走上来,轻声地问他,是和兄长吵架了? 池北辰摇摇头,然后看向长者,迟疑片刻后,还是坦诚地问了:“上午的时候,我听到医生说关于我哥的......不太好的评价——是时序让这么做的?” 管家一怔,面露难色;心里有点责怪安东嘴上没门把,就这么说出去了。他点点头,这话确实是时序吩咐下去的。 池北辰自然而然地接着问:“为什么?” 但管家也不清楚底细,不知道时序和池少昊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似乎当初池少昊第一次来拜访的时候就有些摩擦,之后,就是那次科学院里的虫子暴动事件。可惜他是在一切结束之后到场,只记得在医务室里对池少昊一瞥而过,血淋淋的、着实触目惊心。 管家迟疑着斟酌语句,最后也只能说:“......是公爵的命令。” 池北辰叹了口气,明白其实管家也不知道背后原因,无奈地笑了笑:“好吧,可惜了,那我只能等时序回家再问他原因了。” 管家赶紧转移话题,说晚餐做好了,是在楼下还是回房间用餐?池北辰选择了后者——那么大的餐厅,只有他一个人用餐,实在是太空荡了。 他回到房间刚坐下,女仆们就把晚餐端来了。管家站在他身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其实也不需要等公爵回来,虽然他在执行任务,但还是有私人通信频道的,可以留言。如果碰上他有空的话,还可以短暂的视频联系一下——” 这池北辰是真的没想到居然还能联系。看来统帅是真的不一样,执行任务中还能抽空和家里打电话,他哥当初执勤那会儿连回家的假期都没有呢。 当然,他不会用这么点小事去跟时序联系——他大概也明白,毕竟是公爵,位高权重的,即便在执行军事任务,也难免会有其他事情急需通报联系的时候。他要真为了这事儿给时序留言,都怕隔天自己上军事法庭说滥用职权了。 再说了,他现在还没做好和时序说话的准备。 婉言谢绝后,管家的表情显得有些遗憾。池北辰用晚餐后,去花园散了步,看了一眼半开不开的睡莲,而后回到房间,看着摆放在那里安安静静的钢琴,还是迟迟没有坐上去弹——他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卫生间,洗了个澡就去睡觉了。 这日子可谓是平淡地过,池北辰每天早上醒来,先去医生那里报道,检查完后就去餐厅吃早餐,接下来回房继续去整理他的乐谱,等待午餐。午餐后是午睡时间,醒了后继续看乐谱或者浏览下最近的新闻消息,晚饭后去花园逛一圈,然后结束一天生活。 唯一有些额外的行程,就是诺雪发行专辑的那天有现场打歌表演,他提前收到了邀请,带着花和礼物去看望了未来的大明星。 现场的体验是绝佳的;毕竟是未来的科幻世界,音响和舞台布置简直是超乎想象的完美。诺雪开场的时候穿的是白色的礼裙,但开始跳舞的时候,身上礼服化为光点,并随着旋律重组成粉色蓬蓬短裙——池北辰一下惊得睁大了眼睛。这应该都是最新的光学科技的应用,舞台半空中甚至会随着动作或歌词设置,出现五颜六色的糖果、蛋糕和娃娃的投影,和真实物体没什么两样地蹦到观众的手中,还跟随着歌曲摇摇晃晃。 这谁看了谁不喜欢?如果不是旁边还坐着何塞伦,池北辰准要跟唱两句、尖叫两声。 不过,池北辰转头看了一眼何塞伦——舞台闪烁的光影落在年轻军人的眼睛里,目不转睛地、钦慕和喜欢几乎都要从中漫溢出来,星星点点地照亮了那张英俊的脸庞;正因为看得真切,池北辰为这份不断膨胀的青涩情感怦然心动的同时,又在舌尖上忽然尝到了淡淡的苦涩。 打歌演出当然是大获成功,不过诺雪晚上要请他一起去吃饭,他就拒绝了;他倒也没有那么不识趣,当小情侣之间的电灯泡,便让管家来把他接回了家。 家里空空荡荡的,他吃晚饭的时候实在忍不住,邀请管家和医生来一起吃。 两人一个吃过了,一个正打算晚点再去吃,都准备要拒绝——不过看到池北辰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空荡的餐厅里,两位年长的人都回过神来,面露不忍。 池北辰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脸,说:“以前其实只有自己一个人吃饭,我哥参军之前偶尔会和我一起吃,后来就剩下我自己了......那个时候还觉得一个人吃饭挺好的,”毕竟要撞到令菲菲的话,饭就吃不到了,还会挨打,所以他一般跑得远远的,或者躲在衣柜里吃东西,那会让他觉得很安全,“可来到这里之后,常常有人一起吃饭,说说话聊聊天什么的。现在变回以前的样子,居然还会有点不习惯——习惯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吧?” 约翰和安东对视了一眼,一个忍不住道歉、说没能察觉到您的心情,早知如此就该一起用餐的;而另一个叹着气,早吃晚吃不如现在吃,都拉开椅子坐下了。 看吧,有话直说还是有好处的。池北辰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等脸上不好意思的红热过去后,倒是一顿挺有意思的晚餐。为了哄他高兴,管家也聊了聊关于自己过去的往事,包括曾经当兵的经历。 池北辰倒是不惊讶管家当过兵,虽然人家有点上年纪了,但能看出对方身材结实,腰背挺直,走路起来也格外板正,在到处都是军人的家里看不出来,可在外头就非常鹤立鸡群了;和何塞伦他们逛街时候惹人注目有异曲同工之妙。毕竟大多数时候,注意到一个有限显眼的人,可能不是因为看不清的脸,而是出类拔萃的身高和身型。 约翰说自己是无能力者,不太受军队欢迎,成绩普普通通,没多久就退役了。安东在旁边让机器人给他上了点酒,喝了口后笑着说:“真的吗?我怎么听人说过,当初在军校你名声可不小。”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早就已经不算数——”约翰瞥了一眼安东,“要说年轻时候干的事儿,你不也名声远扬。” 安东立刻用肩膀撞了下对方,叨叨地说:“啊呀,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我们都是无能力者嘛,年轻气盛的时候睡没干过一点傻事?” 池北辰看着这两人,抓耳挠腮地想知道“傻事”是什么傻事,不过他也能听出来,大概发生的都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医生的情况暂且不论,管家所说的情况他确实有所耳闻。军队招人的时候他听家里边说过,异能者和无能力者的待遇可谓是天差地别——至少,如果你是无能力者,是绝对不可能担任将官的。 “有这么大的区别吗?”他真心实意地提问,“虽然无能力者没有异能,但是也不用承担精神方面的风险吧,紧急情况的时候还是更靠得住一点?而且异能者的人数也太少了......” 两个人听到他的话都是一愣,安东直接拍着大腿大笑起来:“是啊,或许是这么回事吧!” 第67页 约翰则摇摇头,无奈地冲池北辰解释道:“可能您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情——如今军队的泛式H.A.用太石驱动,确实是只要通过体能训练的人就可以驾驶,但要将其性能发挥到极致,比如将官以上的、内嵌着极石的特制H.A.,就只有异能者才能够驾驶。这样的特制H.A.,有时候只需一架就可以左右战局。您也见过公爵的HA01吧?那就是最为典型的例子了。” 小说里当然也有写过这件事,池北辰一度以为这是主角光环,没想到确实是现实。他又敲了敲生钝的脑袋,把久远的记忆从里头敲出来:小说里介绍过什什么太石、极石的,毕竟是这个未来世界科技得以突飞猛进的真正原因,跨时代性的新能源......只不过小说里的主要时间线写的是星际联邦毁灭之后,无论是人才资源还是军事资源都非常紧缺,异能者与无能力者的矛盾已经从表面转移到了地下,作为一条暗线存在——之所以是暗线,是因为小说里有个反派,就是个异能者至上的种族主义者。 池北辰吃完晚饭,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个“反派”——过了这么久,很多小说情节在他记忆里早就模糊了,故事的最大boss确实就是法瑞尔虫,但男主在重建人类战线的时候,也总会遇到那么一两个阻碍的角色,那个名叫金天的反派就是其中最难应付的一个,甚至一度建立了与男主分庭抗礼的独裁政权。 现在,池北辰很确认自己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否则他早就该想起这个角色了。反派应该不是军队出身,是贵族?好像确实和贵族关系密切,毕竟推崇异能——但也好像是个什么教授、学者之类的? 他记不清了,晚上入睡前还在模模糊糊想这件事,但滑进梦乡后就把小说什么的忘得个一干二净。梦里的场景是他上辈子的家乡,家乡靠海,所以他的图景里才是一片海滩......他跟同学在海滩边散步,星星映照在海里,闪烁着光芒,他们大呼小叫地欣赏了很久的美景,直到缓慢涨潮的海水淹没脚踝——小腿——膝盖。 他可没穿泳衣,问同学:“我们回去吧?” 他同学指着海,说不下去游一游吗? 可是天黑了,而且这也不是能游泳的海滩,没有拉隔断警示,危险得很。他正要拒绝,却忽然脚下一个踉跄,灌进一口咸涩的海水;视线顿时变得黑暗,浪涛拍打着他的胸口,四面八方地挤压着他,带来一阵头晕目眩的窒息感。他这才迟来地感到了恐惧,奋力地开始向岸边游去——他回头去找他的同学,他的同学明明会游泳,却像是不会游一样大声呼救、拍打着水花。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捞,结果一把被扯进漆黑冰冷的海水里。所有的星星都消失了。他一连呛了好几口水,惊恐发作地也开始胡乱蹬腿,努力地抓着人想要往上、浮出水面——却忽然在浑浊混沌的水中,望见对方一双金色的眼睛。 海水翻涌着敲打着他的耳膜,听起来就像是轰然作响的巨物坍塌之声。 下一秒,他猛地从被彻底淹没的噩梦中惊醒。 胸口抽疼不已,而医生正把手摁在他的胸口上,满头是汗,急切焦虑地看向他:“该死,你没事吧?” 他没事。池北辰嘴巴一张一合,心跳剧烈跳动的怦怦声和残留在耳膜里的崩塌声交织在一起,让他难以发出声音;但他还是努力地挤出断断续续的话来:“时......时序呢?” 医生难以回答,他震惊地盯着床上的男孩——因为二十分钟前,他和管家才刚刚收到军队那边传来的机密消息:时序在执行巡逻任务的途中忽然遭受法瑞尔虫的攻击,在数十分钟的交战之后,整个队伍都彻底失去了联络信号。 # Les fleurs du mal 第61章 战况 第三章 Les fleurs du mal/命运之声 何塞伦大步地穿过花园,进入庄园大门,女仆紧跟在他身后,黑白裙摆翻飞。他没有见到往常会在门口迎接的管家,但大概也对对方此时身在何处有所猜测。不过他第一时间先去向的是医疗室;池北辰躺在病床上,睡衣的领口松垮着,能看到里面几个电极贴片的形状,医生则坐在旁边的椅子里打盹儿,一听到他进门的动静就睁开了眼睛,转过头看向他。 “怎么样?”何塞伦问。 “刚睡着了,小声点。”安东用力摁压着阵阵作痛的太阳穴,昨晚他睡觉时间都没满三个小时,“状态还行,打针后就稳定了很多......总而言之需要多休息,如果你能带来好消息,估计会好得更快。” 何塞伦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双眼紧闭的人:“——你现在说的,是我目前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安东的动作一顿,随后长叹一声:“不会吧?那可是时序啊?” 何塞伦没再多说话,只拜托他照顾好池北辰,而后就离开医务室,向一楼尽头的办公室走去。女仆为他推开门,宽敞的房间里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就是书桌前亮着的十多个屏幕,而约翰站在旁边,摸着耳上的眼镜架,一边扫着屏幕上跳动的各色信息,一边说话:“无法出动?为什么,我们现在分秒必争,别扯什么......谁?等议会扯皮完,尸体都凉了!” 何塞伦站着等了一会儿,看约翰最后愤怒地挂断了电话,重重地在书桌上猛地一锤。对于他的交涉失败,何塞伦早就已经有所预料,眼下不过是坐实了他的猜测——或者说,是时序的;这就是他此刻会在这里的原因。 “我已经联络原野春他们组成小队,前往统帅的失联区了。”他走到书桌旁最大的那个屏幕旁边,将其拉过来,放大,显示着最终联络信号消失的区域星图,“不过他们从长星防线出发,到达至少需要一周——如果乔上将能顶得住议会压力的话。” 约翰好一阵子没说话,何塞伦把星图放大缩小来回看了几遍,眉头越皱越深,好半天才意识到房间的空气过于沉滞,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长者。 “怎么了?”他问。 约翰疲倦地坐在椅子上,迟疑着说:“不,我只是......有点想不明白。” 他们都不觉得这是意外,而时序不在后最大的受益人显然易见,只有身为侯爵的殷罗花——他们就知道殷罗花不是无缘无故地推动这次军事行动的,但根据舰队发来的记录,造成眼下情况的确实是虫子的袭击,而这不可能是殷罗花能预料和预先设计的。 像是看穿了约翰的疑惑,何塞伦说:“本来统帅执行的这次任务就是巡逻探查虫子的异动,遭遇袭击应该是预料之中,我相信统帅早就做好了准备......所以统帅不可能真的仅仅只是因为虫子攻击而导致队伍全军覆灭——当然、如果率领的队伍中没有人背叛他的话。” 这确实是眼下最符合实际的猜测了。约翰问:“你已经核查过了吗?” “在统帅出发的时候就已经拿到了名单,只不过因为大多数人都隶属于维纳斯防线,我还没能够有时间和权限排查完所有可疑的人。在维纳斯防线服役的军官,都多少有些贵族背景——”何塞伦发愁地靠在沙发上,“现在最重要的是及时救援,统帅应该早就有所防备,不会这么简单就被——希望原野春他们能及时赶到。” “但是——”这才是年长的管家无法接受的,眼角的皱纹被闪动的屏幕所照亮,带着难以言说的痛苦,“他们、那是他的亲生母亲啊!” 何塞伦沉默下来。他想起殷罗花那身黑色的裙装,想起临走前时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交代——这个早已经分崩离析的“家”中,只剩下年迈的约翰还在怀念、留念吧。 “......或许吧,”他手指微动,将身边屏幕的星图放大,并展现给管家看,“但也正因为如此,事情才会发生的。” 星图上红色的坐标,就是时序所在的无畏型军舰最后一次传来、并报告他们遇袭的信号所在地,而距离此处不过数百公里之外,就是一片小行星带。约翰在看清那小行星带的时候,瞬间睁大了眼睛,整个人都猛地站了起来,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他们都对那片小行星带很熟悉,也丝毫不意外时序会安排巡逻路线经过此处:那就是数年前白色安息日事件的导火索所在之地。那艘名为维肯、被法瑞尔虫袭击而覆灭的科研船——以及更远处雅努斯船团无法被完全回收的废弃残骸,至今散落在那片小行星带的深处。 *** 池北辰睁开眼睛,感觉他又做了什么梦,往常他在醒来后能捕捉到一些梦的碎片,但这次几乎都忘了个精光,只是觉得胸口空落落的。 他躺了一会儿,而上一次昏睡前的记忆才慢慢浮现在脑子里,他猛地坐起身,但却立刻因为低血糖眼前黑一片、白一片的,浑身打抖得差点从床上翻下去。 脚步急匆匆地靠近,医生喊:“躺下,快躺回去。” 池北辰被扶了一把,才发现爱丽丝就站在旁边,沉默地抓着着他的肩膀,把他慢慢放回床上,又从床边拿起一杯温水,帮他还在有些颤抖的手握住,一点点地喂进去。水尝起来有点甜味,应该是加了营养剂,池北辰喝下去后,立刻觉得好多了。 第68页 医生眼下的青黑还没消,走到他床边先坐下,然后才照例地问他感觉怎么样,心脏还难不难受?昨天晚上突然发病,也是给他吓了一跳。 心脏难不难受都是小事,还能呼吸就表示不是大事,目前最要紧的应该是别的——池北辰问:“时序怎么样了?还没有消息吗?” 医生颇为痛苦地靠着椅背下滑了一点:“......作为你现在的主治医生,我不该主动透露任何可能对你恢复健康没帮助的消息,尤其是你患得还是心脏病。” 池北辰下意识地勾起嘴角,但随即又模糊地感觉到胸口刺痛了一下:“你这不都已经说出来了。” “瞒得住吗?能做你的主的家伙又不在,你现在才是这里的主人。”医生愁得都想抽烟了,“但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你清楚多操这些心也没用吧?无论情况怎么变化,没有任何事情比你的健康更重要。” 池北辰看着安东,令人吃惊地,他竟然从这话里竟然获得了一点安心。对方说得完全没错,他又不可能真的开着机体去搜救,军队的事情他无法插手,能做的只有等待——时序如果活着,回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可能就是和他精神接触;而如果不回来......不回来的话,他就真的是这里唯一的主事人了。 比起惊恐和焦虑,池北辰最直观的感受其实是茫然。他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搞得医生有点紧张地坐直了一点,怕自己刚才说得重了、说得不对了,搞得病人想不开,紧张地开口:“我不是......你还好吗?要不我把约翰叫过来?” 池北辰眨了眨眼:“啊......不是,我只是在想——要是那天晚上,没有和时序吵架就好了。” 时序离开的时候图景状况很糟糕,是不是会影响到他执行任务呢?——无法控制地,池北辰会这么想。那个被他从死亡的命运中无意中拯救出来的男人,是否又会因为离开他而重蹈覆辙?他—— 医生猛地站起来,伸手招呼艾丽斯:“马上、马上把约翰叫过来!” 他能看出池北辰确实有点想不开了,眉头皱得像是胸口在疼——他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真的跟这小子说实话了;或许是和时序相处太久,亦或者是池北辰本身就是以对方适配者这样的身份到来,所以安东总认为池北辰很......很成熟,有能力,也有这个庄园里非常缺少的那种直率、健康的本质。这有时候会让他忘记,池北辰其实是个才刚成年没多久的孩子而已,他对待事情的冷静与坚韧或许来自于被虐待的童年,但这不该成为他能够去抗压的理由。 他惴惴不安地努力想说些安慰的话语,可越想嘴巴越干,好在他没焦虑太久,管家就急匆匆地走进来了,后头还跟着何塞伦。 管家看到池北辰坐在病床上,松了口气:“您醒了,真是太好了。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池北辰摇摇头:“我没事的——有什么关于时序的新消息吗?” 安东开始拼命给约翰使眼色。但约翰忧心忡忡,根本无法分心在意其他的事,如实地报告:“还没有。” “那至少应该派出搜救的队伍吧。” “何少校动用私人权限,已经让公爵的亲卫队从长星防线前往失踪地点了,但是距离太远,需要花很多时间——就近的救援的话,”管家顿了一下,面露难色,“军队高层现在很乱,贵族们也没主心骨,刚刚召开了一次小议会,殷......侯爵认为虫子已经有异动,贸然前往很可能再现白色安息日的悲剧,所以现在反而可能会加强维纳斯防线的防守,而不是救援。” 安东一听这话——就算他从来对政治斗争不感兴趣,但常年在公爵庄园里耳晕目染,也很快反应过来:这意外不会是殷罗花......真的假的?他震惊都来不及,就猛地回神,想起他喊管家来可不是为了知道这些事情;刚一把拉过管家的胳膊,准备批评:你这家伙在对刚醒来的病人说什么呢—— 可池北辰先开口了,声音平静:“军队的指挥权是顺位给侯爵吗?我记得......之前你们说过,在特殊的情况下,贵族的配偶可以拥有相同的权力?” 第62章 公爵的配偶 “你要跟我说什么?”殷罗花站在议会走廊的尽头,问。 这女人这两日尤为得年轻焕发——从旁边落地窗经过的时候,能看到会议室内部那一圈圈不断下沉的圆桌围着中央椭圆形空地的构造,宽阔严肃的空间里面,所有正装的参会人都是灰突突一小点。只有殷罗花,昨日穿了一身紫色套装,今天穿了一身红色裙装。池少昊敢打赌刚刚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议事厅工作人员里,五个有四个的目光在女人那被黑色丝袜包裹着的长腿上流连忘返。 可实际上,算算岁数,殷罗花早已年过半百。 当然了,一个多月前她还和自己那么大的亲儿子在议会上拍桌叫板呢。她之所以看起来还那么年轻,只不过是因为她的异能是延缓衰老。算是相当不错的异能,否则她当年也不会嫁给上任公爵。池少昊想:真可惜她的异能只能作用在自己身上,否则她这样的能力,也应该送进研究所被瓜分才对。 他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我听说,统帅的亲卫队已经从长星防线出发了。” 殷罗花一愣,反应过他话里的意思,拧起眉头:“什么?长星——乔那个疯女人,会都不来参加,私底下搞这出?平时我也没见她对时序有多忠诚啊?” 池少昊微微一笑:“我想乔上将不一定知道这件事,是那群人私自行动的可能性很高。他们行动得很快,应该是有人通风报信了吧。” 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别跟其他两个防线的上将掰扯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了,没有什么比争取他们的认可更重要,尤其是乔,作为三大防线的唯一女上将,她当然是有点本事才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殷罗花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池少昊话里的意思:不管是不是私自行动,都应该把私自行动的盆子往时序的亲卫队脑袋上扣,又是极好的打压异己的借口。 不过,通风报信的人,十有八九是目前还留在维纳斯“度假”的何塞伦吧。殷罗花思忖了一阵,对池少昊说:“这事我会处理好的。”然后她亲昵地拍了拍池少昊的肩膀,又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到点了,我们进去吧——今天议案结束后,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池少昊微微眯起眼睛,脸上仍然挂着笑,但是却没有回答。 他知道殷罗花的回避是什么意思;这女人还是没有放弃拉拢何塞伦,十有八九准备今天之后找个时间,用私自行动这个把柄去再威胁何塞伦。从她的角度来看,成功的几率近乎百分百,毕竟何塞伦忠心耿耿的对象已经回不来了,往后在贵族和军队中总要有依靠,那当然应该是找有亲缘关系的殷家最好——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女人满脑子只有亲缘关系;晚上要找他吃饭也是,肯定和之前一样,又带着哪个姓殷的侄女孙女,笑意盈盈地像是推销商品一样将女人推向他。 什么亲缘——你可是刚刚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池少昊什么都没说,跟在她身后进了会议室,找了一个靠通道的位置坐下了,然后望着那女人同其他长老和议员亲切的打招呼,优雅地入座,享受着众人瞩目。 真可惜,他很清楚何塞伦不会就这么遂了她的意。他虽然不喜欢何塞伦,但也知道那男人并不会轻易地屈服于谁人之下,殷罗花更是一点都不放在眼里——从他立刻不顾程序、不顾后果地调令远在长星防线的队友立即前往时序的失踪地点这事儿就可以看出来,何塞伦在战场上一定会是那种因为自己有什么想法,而会直接违抗长官命令的家伙。 池少昊很清楚,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他向后靠在柔软的靠垫里,和几个不久前认识的议员和秘书微笑着点点头。手腕上的手表震动了一下,他扫了一眼,伸手在浮现出来的光屏上敲打了几个字,给来信对方回了短讯——在他来看,现在的议会不过是个吵闹的破篓子,虽然长老与议员的席位都是按流程公开选举,但比例、推选、投票,这些说白了都是可以人为操纵的空间——联邦军队的权力太大,而又过分集中在一个人的手里。当然,在面临外患的情况下,这其实是迅速调动大量军事政治力量来整合应对的最有效手段,可实际上带来的弱点也太过明显。 最简单的证据就是:时序一死,维纳斯防线早就已经被殷罗花侵蚀地差不多了,而他的老上司,伽马防线的克拉克上将也是个对外保守,惯会见风使舵的家伙,眼下当然会顾及脸面而唯议会的指令为上。因此,只要殷罗花代理公爵的议案能在今天通过,那么至少联邦军队一半的军权,就会由这个女人所掌控;无论这个女人到底有几分能配得上这巨大权力的才能。 殷罗花甚至对此还相当耿耿于怀,之前没少和池少昊抱怨过,这本来就该是她的东西,她早该拿到的——看来是早就默认了时序会因为精神幻游症而死,没想到他奇迹转好之后,嘴边的鸭子眼看要飞了,所以才愤怒又急不可耐的策划了这次的事件。 第69页 感谢虫子吧。池少昊想,否则殷罗花也不会得到这么完美的机会。 池少昊又发了几条短信,和对方调笑嘲讽了两句——对面让他不要这么苛刻,毕竟殷罗花眼下可是他们最好的“伙伴”。 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他正准备收起屏幕,却听到后面传来一阵惊讶的议论声,他回过头去,非常吃惊地看到了方才才谈婚的话题人物——何塞伦正走进门来。 何塞伦来这里干什么?旁听?就算想要阻止,他一个少校,能有什么手段—— 在看到紧跟着走进来的人是公爵庄园那个年长的管家后,池少昊的嘲弄想法戛然而止;他震惊地站起身来——这两个男人当然都不是今日的主角,他们半侧着身,护着那个穿着浅色衬衫和毛衣外套,肩膀上还搭着一条厚披巾的年轻人走进来。 “北......”他下意识开口要呼喊他弟弟的名字,却卡在喉咙里;池北辰的脸色苍白得很,比他上次去庄园拜访的时候要差很多,甚至为了能够不被人搀扶着走路,手里还拿了一根拐杖。这比他上次见到时的情况还要糟糕,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来这种地方? 池北辰身体绷得很紧,因为太紧张,走下来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到池少昊,反倒是何塞伦先发现了站在座位上的池少昊,还冲着他礼貌性地笑了笑。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疑惑地问:那是谁?身旁怎么跟着公爵的管家? 是啊,去参加过公爵庄园婚礼的人并没有很多,公爵配偶又几乎从不在公开场合路面,所以在座认识那张脸的人并不多。 池少昊这时候才艰难驱动着自己僵硬的身体动了起来,他一边说着抱歉,一边挤到前面的位置——而前头的池北辰,在管家的指引下,已经就落座了最前排的位置;就正坐在殷罗花的对面。 主持会议的长老认得池北辰的脸,知道他的身份,对他突然到来而十分惊讶,但随即目光扫过殷罗花,也很快明白了过来,暗道不妙。他不愿意得罪人,迟疑地和身旁的同僚对视,小声交流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地走到了池北辰的桌前,低声地问了什么——池少昊这会儿刚挤到池北辰身后第二排的位置,捕捉到他的弟弟轻微的声音:“......是的,麻烦您了,现在可以开始议会了。” 池少昊看向对面的殷罗花,那女人漂亮的脸都因为眼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愤怒而扭曲;是啊,她遗漏了这个,甚至池少昊都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长老们的态度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即便这个议会是政治演出的仪式过场,但法律就是法律,规定就是规定,他们没再征询殷罗花的点头,而是转向了池北辰——公爵的配偶。 今天议会的性质和意义已经在这一刻就发生了逆转:现在,殷罗花不是要顺理成章地接替代理“已死”的时序,而是要从出现在这里的公爵配偶手上,拿走不属于她的那份权力。 第63章 丈夫与儿子 何塞伦的视线从震惊的池少昊脸上一扫而过,很快就重新回到池北辰的身上。池少昊出现在这里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不如说,这人今天出现在这里是件好事——就他所知,虽然这个年轻军人虽然和时序有矛盾,还与奥拉夫学院和其他贵族有着交往过密的传言,但据说是一个相当爱弟弟的好哥哥。 如果是个好哥哥,那今天他们事情会进行地更顺利;如果不是,那也没太多影响,毕竟刚才池北辰太紧张了,根本没注意到密密麻麻的座位上坐了什么人。 池北辰拄着拐杖,身上的白色衬衫里面还贴着检测的电极;医生此刻正在他耳机里絮絮叨叨池北辰的心跳是个多么不正常的区间,真怕这小子一下撅过去了——安东当然是他们之中反对池北辰出席议会的最为激烈的那个,大声嚷嚷:池北辰这破身子,天天在家里养着还犯病呢,这回居然要直接去参加议会,和殷罗花那疯女人吵架去?开什么玩笑,要是池北辰在会议现场出了什么事,等时序回来,我们全都得提头去见。 何塞伦当时想说却没说的回答是:就算是那样,都是挺不错的结果了。 安东只是个医生,对这些乱七八糟的军事政治不感兴趣,但何塞伦猜约翰一定也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要有时序真的活着做为前提,才真正有意义,否则,都只是可悲的拖延时间罢了。议会上的贵族力量终究会趁虚而入,顶占时序留下来的硕大空间,而军队也注定会先交给某个比起会制定战术,更会溜须拍马、四面圆滑的家伙。 他不知道池北辰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无论有没有,这个少年坐在病床上,主动提出行使公爵配偶的权力的那一刻,何塞伦就已经认为做这件事是有意义的了。 除此之外,来这儿一趟看看殷罗花那张震惊又愤怒的脸,也算是回票值得;她大概做梦都不会想到,时序那个身份低微又身体病弱,存在感几乎为零的“夫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来坏她的事吧。 何塞伦在池北辰斜后方的位置入座,看着主持议会的长老走过来,不安又迟疑地问候池北辰,之后正式宣布今日会议开始。 议会主要就是讨论失去信号的——池北辰也是刚才得知时序执行任务所乘坐的二级无畏型军舰的名字——“爱奥尼亚号”的事宜。殷罗花在事情发生的当天晚上就已经坚决按下众议员了前去救援的提议,而今天则提起的是代理公爵的议案。 池北辰这情况,能出席议会已经很不错了,让他参与进和议员们的辩论和争吵简直就是强人所难,所以他们这边的发言人是约翰——或许何塞伦更擅长玩弄这些舌上功夫,但他毕竟是有军衔的军人,坐在这里可以表示着部分军队的想法,但如果随意发言,肯定就会被扣上越权的帽子。 约翰先发制人,把法律引用了个遍,再次声明贵族配偶在贵族无法及时行使权利之时,与贵族享有同等权利,而这个时间范围在确定贵族无法再行使权利之前生效。这言下之意就是,你要想拿到公爵权利,首先要先确认时序已经死亡,但目前没有任何证明,你只能先去赞同派救援队伍先去查看情况;如果你着急想要拿到权力,那就该越快越好。 殷罗花当然不可能就此妥协,支持她的贵族和议员队伍中也有律师,临时找出了条款来进行反驳,第一个主要的攻击点当然是说池北辰作为贵族配偶,不具有行使权利的能力——法律总是这样,得留有各种意外情况的可操作条款,而池北辰能被攻击的点,毫无疑问就是病弱、以及政治参与的能力低下。 议案今天已经提到议会了,最终还是要投票看结果。只要殷罗花能说服在这里的大多数人,争取到三分之二以上的赞同票,就是她的胜利。 但同样的事情何塞伦这边也能做,尤其是军队这边的赞同票。所以他也在同步和各个熟悉的将官和军官打招呼——他在入座这里的同时,就已经有雪花一样的信息涌入他的通讯录了;人们看到他的脸,就会下意识地默认这是时序的态度;哪怕时序不在了,但统帅的势力影响仍然存在。 这就是何塞伦要陪同池北辰参加议会的原因。他正回复着短讯,就听到斜上方的位置传来声音:“克拉克准将那边,就我来联系吧。” 他侧过头,看到池少昊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那里,也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又补充说:“准将现在是我的上级。” 何塞伦勾起嘴角——看来是个好哥哥。他也不避讳,说:“那就麻烦你了。” 池少昊点点头,顺手把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殷罗花的信息屏蔽掉;殷罗花应该理解他的行为才对,这都是为了他的弟弟——不然这女人一开始为什么要接近自己? 池北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议会之外正在发生什么,光听着眼下两边吵来吵去,就让他脑袋昏沉沉的。来之前他还觉得议会是个怎样严肃认真的场合,但来了之后才发现,倒也没想象中那么高贵,性急上来,用词粗俗程度也和路边吵架差不多。 各种法律还有其他专有名词让他听得头晕眼花,视线有些模糊,他便低下头捏了捏鼻梁。但殷罗花死死地盯着这边,一见他有什么异状,就开始冷嘲热讽:“......看来池先生身体不适,可别在议会上晕倒了啊。约翰,还不快扶他出去休息休息?” 约翰的脸色铁青:“侯爵,我的主人不是你。” 池北辰确实情况不太好,他甚至发现自己有点耳鸣,如果殷罗花偏离桌上的麦克风,他就听不太清楚对方在说什么。不过,听不清楚,也能从只言片语中猜出,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他眯起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女人,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和时序相似的眉眼看得更清楚一些。 到底什么样的母亲想让自己的亲生儿子死? 池北辰也是同样家庭的受害者,在过去漫长时光中,他寻找理由和解释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找到了自己身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因为他身体很弱,长得很奇怪,是个累赘。只有这样才说得通、只有这样才能让人接受,一个母亲真的不爱他的孩子的事实。 第70页 但时序和他不一样;他想不出还会有比时序更优秀、完美的人了。所以这事才如此令人费解。 对面的殷罗花再次抓住救援这一点,大做文章——她提醒所有人白色安息日的悲剧,当初就是听从了前任公爵的命令,在舰队遭到袭击之后而前去追击,导致至今无法估量损失的惨状。她说:“现在、就在和当时一样的同一片区域,你们难道想要让灾难重演吗?!” 女人的声音尖锐,令在场的大多数人都露出畏惧的神情;谁都不愿意承担这样的后果。白色安息日事件才过去不过十几年,而现在坐在这议会厅的人里就有在这场灾难中失去了亲人的,都因为触及伤口而迟疑犹豫——想必殷罗花之前就是这么说服议会,停止对失去信号的军舰进行救援。 “我不是时泉,我不会犯那样愚蠢的错误。”殷罗花冷笑着注视着约翰和池北辰,言下之意很明显:而时家就会这么做。 约翰面色凝重地偏头,他们目前确实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反驳这一点,只能准备和何塞伦在对一下目前正从长星防线前往目的地的小队动向:只要能得到前方并没有勘测到虫子行踪的记录,那对他们就是有利的——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他们要公开暴露私自行动的事情,风险对半开,所以他要和何塞伦讨论后才能确定。 但这时候,池北辰前倾身体,在进入这会议室后第一次开口说话了:“你不信任你的丈夫,但我相信。” 他的声音不大,但仍然被麦克风捕捉,传向忽然安静下来的会议室的每个角落:“殷侯爵,我不知道你丈夫死后,人类面对虫子的情况有没有变得更好,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说,如果我丈夫死了,再发生虫子袭击的事件,重现白色安息日事件的几率要比此刻更大。” 会议室落针可闻,似乎没人想到这个看上去脸色苍白,真的好像下一刻就会被抬走的公爵配偶会开口说话。就连约翰和何塞伦都愣住了,约翰下意识地要伸手去抓池北辰,却被何塞伦阻止了。 池北辰继续说:“时序要死了,谁来指挥军队,你吗?” 殷罗花猛地站起身,愤怒地低吼:“你以为你是谁——” 但其实池北辰听不太清楚,甚至看得也不太清楚,不过倒是能知道前面那女人一下就站起来了,十有八九是被自己的话气到了。他不在乎此处上演的谁的利益相关,谁的势力角逐,各自拐弯抹角,夹枪带棍地说着令人听不懂的话;政治就是这样,有时候非常容易在各方利益之下掩盖事实的眼睛,从而导致重大的失败。 所以他只是说了事实而已;这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时序死后会发生什么。 “我当然也不会指挥军队。但至少我知道爱奥尼亚号是去执行探查虫子异常的任务,而现在它还正好被虫子袭击了。即便有人存活、即便有人发现了什么异常,我们也无法知道。我们就这样把他们就留在那里等死,见死不救,只顾得保自己这条命——那下一个死的十有八九就是我们。” 议会里的死寂近乎让人窒息了,可池北辰毫无感觉,他的耳鸣变得更加严重了——他得在自己真的被抬出去之前结束这场会议,为此让殷罗花生气、失态,或者冲上来给他一巴掌都可以。 他往后靠在椅子上,衬衫被冷汗打湿,非常不舒服地贴在上面,但他还是努力地勾了勾嘴角:“.......你最好祈祷时序还活着。殷侯爵,否则你、我,这里的所有人,我们全都得完蛋。” 第64章 交付 最终殷罗花的议案只赢得了一半的票数;没有达到三分之二,未予通过。 约翰长舒一口气,转头捏了捏池北辰的肩膀,激动与宽慰之情溢于言表,但说了几句话才发现对方有点反应迟钝。池北辰指了指耳朵:“我有点耳鸣......现在结束了吗?” 约翰心里一紧,立刻站起身来,伸手想要扶住池北辰,但在背后摸到一手湿。何塞伦赶忙重新接通了医生的电话,医生在那头冷笑着说他已经快赶到议事厅门口了,他们的公爵夫人还没死吧? 池北辰有点脱力,站不起来,正在小声地问约翰:“......可不可以等所有人都走了后,我们再离开?这样出去......会不会显得很不好看?” 何塞伦这才发现,池北辰连瞳孔都有点略微涣散——他立刻和电话那头的医生报告了情况,同时转头看向会议室的门口;好消息是,下午的会议没有太多记者在议会厅门口,但是参加议会的人多少都对池北辰兴趣盎然,有好几个议员都在往这边看,似乎在评估要不要过来问候。 何塞伦还在犹豫的时候,后面的池少昊把手机塞进兜里,直接撑过桌子,从二排跳了下来,然后脱掉身上的大衣披到池北辰身上,微微遮住脸后,弯腰把人抱了起来——到底还是亲哥行动果断迅速。池少昊大步地往外走,同时回头问:“你们带医生来了吧?” “马上,马上就到了。”何塞伦回答。 约翰跑到前面,伸手挥开记者,而何塞伦带着池少昊离开会议室,往时序的休息室一路小跑。他们正好就和匆匆进来的安东、以及身后从家里带来的机器人女仆撞上了,进门之后,池少昊把弟弟放在床上,安东从女仆手里接过设备和药——躺在床上池北辰这才模糊地注意到,旁边站着的是他哥。 “我没事......睡一会儿就好了,”他含糊不清地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池少昊抓着他冷冰的手,回答:“我一直都在。” 也不知道池北辰听没听到,安东就把他挤到一边去;一针下去后,池北辰的脸色看起来稍微好了一点,没多久就闭着眼昏睡了过去。然后安东才有空指着鼻子把剩下的男人们骂了一通,让他们统统都滚。 被赶出卧房的男人们尴尬地面面相觑。何塞伦和约翰都像是劫后余生,泄了一大口气,找了个椅子坐下,倒了两杯水喝。约翰到现在都有些不敢相信他们真的成功了,何塞伦也是。 他想起方才池北辰的发言。“真厉害啊,”他说,“如果是我在同样的情况下,肯定没有办法像他那样做得那么好。” 何塞伦其实和坐在那会议大厅里的人一样,都认为池北辰是个对政治和军事一窍不通的人——倒也不是歧视和偏见,只是他们都觉得不能再要求这个连奥夫拉学院都不太清楚、白色安息日事件都不曾听闻的病弱少年太多,能够不怯场、不晕倒,就已经很完美了;可偏偏,池北辰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表现出了远超预测的冷静,并且成功达成了他们的政治目的。 殷罗花在池北辰说完那些话后的失态表现,可以说也是自己的失票的主要原因之一。但他现在觉得,就连这些表现,都应该在池北辰的预料之内。 是池北辰主动提出要行使配偶权力的,也是池北辰在会议上反驳殷罗花的......他——何塞伦努力地想要形容对方带给自己的那种感觉——池北辰他、似乎有种能够抓住事情本质的直觉。就像是他所说,如果时序死了,给此刻所有人带来的坏处远大于好处;他们本不该在是否要开展救援这样的无端小事上起争执,可身处那个场合、在彼此利益牵扯的时候,他们往往只能顺着“无端小事”而思考行动。大多数时候,所谓政治就是这么回事,决定它的不是事实,而是利益。 “——当然了,北辰一直都很厉害。”池少昊的发言将何塞伦从思绪中拉出来,“从小就是这样了。” 从小是什么样呢?何塞伦想象不出来马尔斯那个地方的平民贵族能够提供给病弱的次子什么教育机会,但他也不能直接提问。他谨慎地打量着池少昊,方才对方救弟弟时候干脆的行动也让他印象深刻,那种时候,确实只有亲哥来做这件事最为妥当——无论如何,池少昊暂时在何塞伦这里拿到了一些信任:毕竟他毫不犹豫地在殷罗花眼前选择了站在自己弟弟这边。 高度紧张之后,他们都饥肠辘辘。何塞伦便提议说,不如一起先去食堂吃点东西。 约翰似乎并不想和池少昊同行,食堂伙食太差,他先回庄园准备点吃的,等池北辰醒了可以吃。所以最后也就只有何塞伦和池少昊一起去食堂。 不少人过来和他们打招呼,尤其是何塞伦,人人都想挤上来问候几句。何塞伦不得不稍微用了一点自己的异能驱赶走人群,赶紧端着难吃的菜进了包间。正琢磨着怎么再和池北辰套点话,他们包间里就又有人直接找了过来:何塞伦刚想赶人,没想到探进头来的居然是卫门尾。 卫门尾视线在包间里扫了一圈:“只有你们?约翰——和池先生呢?” 何塞伦解释说,池北辰在休息,约翰也先回家了。“是有什么着急的事吗?”他问。 “啊,就是新机交付的事儿......一般不都是公爵主持的?现在公爵不在,本来想这事要不要延迟,但已经推迟了太久——”卫门尾脸上显得为难,显然也没少受各方压力,“正好今天遇见了,就想着邀请池先生来主持。” 第71页 侯爵这话说得简单,但何塞伦能从中听出很多意思。H.A.的新机型交付仪式一般确实都是公爵主持的,会挑选军官进行试驾,相当于展示联邦军队实力、塑造正面形象的机会。公爵不在,按理来说延迟会比较好,但“一直有人催”——是军队,议会,还是殷罗花? 主持新机交付确实是一个完美地展现自己新地位的时机,可以在不实战的情况下展现军队实力和鼓舞士气。那女人应该就是拿“反正我马上也会是公爵代理了”这样的说法来催吧?现在她的议案现在没有通过,肯定不愿意就这样善罢甘休。卫门侯爵也和这女人打交道数十年了,自然明白她只会变本加厉,所以才想着为杜绝各种夜长梦多,赶紧把这件事办了。 当然,“邀请池先生来主持”,这也是有风险的赌博。还是那句老话,一切都要建立在时序真的还活着这个事实上——这老滑头大概也是斟酌迟疑了许久,而得知今天议会上发生的事后,心里的天平才有了倾斜。 何塞伦礼貌地微笑着:“我会立刻转告管家的——我想,应该这两天就能给您答复。” 卫门尾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就转身告辞了。何塞伦终于得到了清净,可以吃东西,但刚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就听到池少昊开口:“你们会让他去,是吗?” 黏糊的触感再加上生涩、又混杂着浓郁香料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爆炸开来——何塞伦这才注意到他刚刚匆忙之中点错了饭食,只能痛苦地将其吞咽下去。 “这要看池先生的意思。”他回答。 “这么说来,难道今天来议会也是他的意思?” “是的。”何塞伦用勺子翻动着盘子里的糊状物,感觉再多放进嘴里一口都是莫大的心理挑战——然后他才忽然后知后觉:刚才池少昊问的那句话,只是普通的询问,还是略带不满的反讽? 大概是也注意到了何塞伦略微变化的表情,池少昊说:“看来我是没有办法干涉你们的决定了。” 何塞伦再重复了一遍:“这一切都要看池先生的意思。” 话不投机半句多,池少昊沉默地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表腕上跳出来的信息,说:“有人找我,我先走了——麻烦好好照顾北辰,不要再像今天这样......”他停顿了一下,改口说,“这两天我会去再看望他。” 池少昊离开了,何塞伦在心里祝福他不要在回去的路上遇到殷罗花。他最终还是把那一盘子深绿色的糊状物吃完了,慢慢走回时序休息室的路上,从未如此希望约翰能多带点吃的回来。不过他刚进了门,就看见医生从卧室里走出来,不满地看着他,就像看着逃班的员工。 “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开车。”安东说,“还想在这儿继续开会?回家去!” 门后的机器人正裹着被子,准备将池北辰从床上抱起来。何塞伦赶忙应下,匆忙跑出门——他们开过来的车被约翰开回家了,所以他去租借了停车场的公用车开了过来。上车的时候,池北辰醒了过来,扫视一圈,迷茫地问:“我哥呢?” 何塞伦如实回答:“他有事,先走了。” 池北辰就没再做声,又闭上眼,缩回了被子里。何塞伦脑子里思考着是不是该把新机交付这件事说一说,但也觉得这未免也太冷酷无情,安东还坐在副驾驶上,肯定要骂他——池少昊方才在食堂冷冰冰的反问,让他们好像真的是什么逼着病人上战场的恶人一样。 然后何塞伦才忽然琢磨出点味道来:如果池少那句“今天来议会也是他的意思”真的是句反讽,除去表面上那层对他们毫不掩饰的敌意之外,其本质含义不就是“今天来议会不是他的决定”?真奇怪,明明这人还刚夸了池北辰从小就很厉害——两句话中表现的信任与怀疑真是截然相反。 他漫不经心地在思考着这些无聊的事情,碎片化的思绪又跳到了别的地方:不知道等时序知道这件事,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第65章 奥古斯 先不论宇宙中那不知生死的人怎么想,对于大多数不了解过多贵族利益斗争的大众来说,池北辰忽然现身议会,并最终使得军队准备派出搜救队这件事,至少能说明一个事实:那就是公爵夫夫的关系真的很好。 因为早期时序对池北辰的身份严防死守,所以直到现在媒体都没几张池北辰的照片——除去那日半公开的婚礼上,不可避免的有客人拍照留念;所以短短几日里网络上流传得最广的一张,便是当时婚礼上,而时序弯腰俯身,准备要将坐在椅子上的池北辰带离现场的画面。 时序那张脸配上婚礼服的赏心悦目自然不用多说,而那个有些单薄的年轻人长相虽然不是多出众的类型,但也是端正清秀,有种纤细易碎的美感;不少人第一眼的感觉是,没想到时序的口味是这样子的——但看了第二眼,也觉得相配起来。 前任公爵的婚姻可谓是声名狼藉,至今还被时不时被拿来作为贵族联姻的批判例子,而之后时序糟糕的身体情况和其他政界军界的吓人传闻,都让人以为他会孤独终老、或者走政治婚姻的老路。谁都没有想到,时序会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平民。 这背后应当有什么说法,不过当时公爵婚礼被虫子袭击的混乱所掩盖,而现在——此刻,各大媒体终于找到了自圆其说的机会:那当然是因为爱情! 池北辰也是没想到,自己睡了两觉醒来,对外形象居然直接从丑小鸭升级为了黛安娜王妃。 他吃了药,又接受了例行检查,坐在餐厅里吃饭的时候和管家抱怨了这件事。管家体贴地建议:“可以联系媒体让他们撤掉。” 池北辰往嘴里塞巧克力面包丁,迟疑了片刻,还是说:“算了吧。”比起热议公爵死没死,死了后政局将会去向何方,军队集权何时终结——之类之类的话题,这种花边新闻真是轻松又愉快,他也没资格剥夺别人八卦的乐趣。 管家又问起关于新机交付的事情;昨天晚上,卫门侯爵的邀请正式送到了庄园——回答其实池北辰昨天当场就给了:去啊,怎么不去呢,他想去得很啊!那可是新的机甲,他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最新款式是啥样的。但管家主要操心他的身体情况,觉得他最好还是多休息。 可池北辰觉得长痛不如短痛,最好明天就去,去玩了回来再休息,他的身体啥时候好还不知道呢,难道还要一直拖下去?没必要。 “但是您需要——” “回来一起休吧。”池北辰说,“我看往常新机交付也是走个过场,我也不能驾驶,只是露个脸的话,应该没什么事的。” 这话说的倒是不错,流程上这些事,约翰已经和卫门尾商量得差不多了。新交付的机子一共三架,其中两架是特殊机型,一架是强化了火力的泛式机型。驾驶员也早就订好了,两架特殊机型中其中一架是时序的专属机型,当然应该是时序亲自试驾,眼下就移交给了何塞伦;而本来该何塞伦试驾的人第二驾新机,则自动顺移给了本该试驾范式新机的池少昊。而空出来的试驾范式的名额最终给了伽马防线的一位年轻军官。 池北辰把这事想得容易,但很快他就发现“露个面”的事儿其实要麻烦很多。 一般来说,新机交付的仪式一般都在伽马防线上,这个军事防线位于马尔斯附近的一处的人造军事要塞。但这就意味着池北辰需要先到达马尔斯,而后再从马尔斯做军舰护送到伽马防线,路途太远,会相对劳累,而且严格来看,池北辰并非真正的军事长官,出入防线禁区可能还有点麻烦,所以卫门尾将新机试驾的地方改在了他们的军工厂。 军工厂主体坐落在马尔斯上,只不过不是在池北辰所长大的那块居民区,而是要更加偏远的军事区域。一开始池北辰还想:这四舍五入也算回家了吧?这么正式的行动肯定不必像是他来时的那样乘坐什么封闭昏暗的穿梭机,他终于有机会好好体会一下所有科幻迷们都梦寐以求的长距离迁跃—— 结果就是池北辰在踏出传送设备后,吐得差点脱水。 安东作为医生当然随行了,看他这样的情况也不太惊讶,只是皱眉地给他打了镇静剂和生理盐水,让人赶紧把他带下去休息。百分之四十的人在初次进行长距离迁跃的时候都会出现头晕恶心的反应,毕竟迁跃的原理是用强大的磁性引力场扭曲空间后,将传送起点与终点重合,继而实现两点距离非直线最短、而是折叠后最短的原理——而即便有完善的保护措施,这样磁性立场的扭曲空间,仍然会给身处在其中的乘客带来一定负面影响。池北辰本身身体就弱,这样的反应也很正常。 人类真是太脆弱了——池北辰躺在床上又头痛又恶心,视线模糊得好像还有人在边缘炸烟花。只不过是最基础的移动都这么艰难。 他在迁跃设备的休息室里躺着休息,和他一起随行的,还有一些军官、记者和政要,他们都先往军工厂那边去了。留下来陪他的,除了医生和管家,就只有池少昊。 第72页 “何少校都已经先去了,你也赶紧过去吧?”池北辰劝过他哥好几遍;他知道新机试驾还是一个很重要的展示活动,驾驶员们为了公开表演,都需要提前熟悉机体,所以何塞伦都会提前到达。 可池少昊很坚持,基本都一直呆在休息室没有出去,时不时问他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点东西。中间有那么昏睡转醒的模糊片刻,他模模糊糊睁开眼睛,池少昊的视线就落在他身上,似乎从未离开......池北辰看不清晰, 打心眼里觉得他哥忧心他忧心得过分了,这寸步不离的样子,和当初在家的时候差不多。 但半天后他好歹是坚持爬起来了,和他们同行,坐车前往军工厂。车开在路上,池北辰难免有些近乡情怯,有点不太想看窗户外的景色——天空是一成不变的蓝色,就像是被涂抹在穹顶上一样。他看过那样的天空太久太久了,觉得刺眼又干燥。 天空下是城市,他们驶出来的地方是建筑较高的市中心,而更远处的地方则是低矮的居民区。和鳞次栉比的维纳斯城区不一样,马尔斯毕竟是建立在天然的卫星上,面积广阔,只是生活环境要贫瘠恶劣一些,因而才会有远处那些低矮的、连着田地小房子。 他们坐着的造型特殊、就像一颗银色子弹头的悬浮车,安静而飞速地在一条灰色的“马路”上行驶。坐在最前头的“司机”都是年轻的军官,介绍说这条路是专门修给军工厂的,所以从市中心连到穿梭机发射器,再到军工厂,整个几乎都是这样的一条直线。 他们很快就开过了穿梭器发射器——那高耸入云的白色长架是为了摆脱卫星引力的加速装置,这是池北辰记忆里只见过一面、但却又留下深刻印象的东西了。就连池少昊都凑过来,指给他看,问他还记得吗,当初他参军的时候,就是坐这个离开马尔斯的。 池北辰点点头。车快速地经过,已经能看到这巨大殖民地防护罩的尽头——原来与过分湛蓝的天空相接处,竟然是橘黄色的......池北辰很快就知道了原因:车进入一段封闭的管道,彻底将居住区甩在身后,就在钢铁通道的狭小窗户中,可以一窥那马尔斯最原始的模样:在人类能够栖息生存的防护罩之外,黄沙漫天,荒芜恶劣。 据说马尔斯曾经有过受到过蕴含大量水分和矿物的小行星的撞击,百万年前曾经有流水沟壑与生命迹象,可因为体积的原因,无法维持大气层,水汽逐渐散逸,生命随之消亡,现在只剩下这片荒凉。 马尔斯作为行星奥古斯的卫星,就像曾经的月球于地球一样,被潮汐锁定了,有一面永远地面对着奥古斯。若是奥古斯的表面存在过智慧生物,想必也会像是人类曾经仰望月亮那样好奇,那永远也无法从地面观测到的月之背面,会不会有外星生物居住着呢?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为了大幅度吸收和利用本星系恒星散发的热度,所以居民区就设置在背对奥古斯的那一面。而军工厂则主要是因为要与在奥古斯星上开采的能源对接,因而则坐落在面对奥古斯的一面。 约翰和池少昊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安东和池北辰都是第一次。等车一开出封闭的隧道,他们就被天空所呈现的景象所震惊了——奥古斯这一名字来源于罗马帝国最高统治者的头衔,奥古斯都;池北辰不知道现在的学院是如何命名这数不胜数的星辰,但看到那几乎占据整个天穹,主体为奶白色的星球,他就能猜测到几分原因。 巨星的颜色来源于其厚厚、几乎能阻挡所有探测的大气层,其剧烈异常天气形成的巨斑中参杂着一些灰色、褐色和红色,在奶白色之中翻滚、搅动,远远看上去,正如罗马那标志性的大理石雕像一般。 池北辰被这异星世界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直到车开进建筑物的荫蔽下,才慢慢将视线收回,落回到眼前相比较起来矮小的建筑物群上。 军工厂的面积据说比居民区还要大一些,大部分区域都是炼化与试验的工厂,也都算是军事机密区。而要召开新机验收的是对外开放最多的行政区域,其中最显眼的是主楼后面一个巨大的透明球体。 池北辰被池少昊扶着下了车,大概也能猜到那球形建筑应该就是为了机体试驾的展示而建造的。管家正在介绍这附近的主要设施,池北辰心不在焉地听着——忽然,他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抬头望向了天空。 天空什么都没有,只有安静的奥古斯星。 池少昊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问他:“怎么了?” “......不、没什么。”池北辰跟在管家背后,走进了大楼;大概只是他的错觉吧。 第66章 旧梦 军工厂的晚餐很难吃。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池北辰惊讶于自己的嘴竟然都被养得挑剔了;原来还在池家的时候,能塞进嘴里的,他几乎都不管味道。 回到家乡这事儿终究让他难以释怀,记忆频繁浮现,晚餐结束后他坐立不安地想找池少昊说说话,却得知他哥去试驾了。 交付仪式于后天早上举行,试驾军官们确实得争分夺秒去熟悉新机体,调整各项参数,以免仪式上出现意外。 军工厂这里能源消耗很大大,是各项工作都严格按照排班的军事区域,因此并不像是居住区虚拟出白日与黑夜,也只有全区统一的数字钟表在各处安静的跳动着,标出同样虚拟的工作与休息时间。池北辰往窗户外看了一眼,能看到大楼后那个玻璃球形建筑亮着灯。虽然他满怀好奇,但也知道这不是打扰的好时间,所以就慢慢走回房间休息去了。 房间里倒是很舒适,医生和管家住在隔壁,给他拿了药后,千叮咛万嘱咐要有什么事,立马和他们联系,紧急按钮就在墙上,不要有犹豫直接按。 池北辰乖乖点头,吃了药后躺在床上,都能见到那个紧急按钮在黑暗中荧荧发光,让他下意识地挪动身体,远离了一些。 合上眼后,他准备滑进自己的图景里进行一场深度睡眠,好为接下来两天积攒精力。可惜,人的大脑活动要是那么容易控制,厉害如时序那样的人就不用为精神疾病困扰了。他前半场听着平静的海浪声,还算休息得不错,可后半场做了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想的那样的梦。 他变成了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孩,摇摇晃晃地在昏黄的家具中摸索走动。他看着自己又白又小的小手,只觉得周围一切环境都莫名扭曲成高大空旷的比例,他只能通过地板的花纹来分别,这里是走廊、这里是厨房......自己的血还沾在上面过呢。 然后他听到女人的尖叫,从客厅里传来。他脑袋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赶忙找个地方躲起来,可身体不停使唤;小孩子喜欢往有声响的地方窜,他只能任由这具摇摇晃晃的幼小身体往前走,脑子里绝望地想,他不会待会儿就要被杀了吧? 他跌倒了,但没哭,继续手脚并用地爬,终于来到门框庞;客厅里的女人正在和男人争吵。原来这时候男人还会和女人吵架!池北辰颇为惊奇。他还以为那个废物只会窝在房间里睡觉呢。他们吵了一会儿,池北辰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的脸甚至都看不清,在屋外透进来的昏黄光线里留下可怕的阴影。 小孩尝试扶着门框站起来,却扯掉了挂在上边的衣服,脑袋磕在地板上。虽然感不到疼痛,但他还是哭了起来,而吵架的声音随之停顿,男人看过来,那张叠加这黑白阴影的脸有一瞬间的停顿,随即就转身离开,女人则跌坐在沙发上。 池北辰好像在这里,但好像又哪里都不在。 小孩的身体哭得软倒在地,手和肩膀撞到了旁边的一个人——也不知道旁边什么出现了一个人,个子不高,脸同样是光影交杂,模糊不清。他脱口而出:“你......是?” 那人缓缓地弯下腰,而女人坐在不远处,空白的脸注视着他们。 他听到对方说:“我是你的哥哥。” 池北辰就这样从梦里醒了过来。醒来后浑身冷汗,躺在床上缓了好久,才慢慢地找回清醒。他感觉自己做了个噩梦,但再回过神去记忆细节,发现全都模糊不清......梦就是这样。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早上六点,拉开窗帘,外面仍然是奶白色的巨物,导致旁边的黑暗夜空都只能沦为狭窄点缀。这幅景象有种现实与虚幻无比模糊的荒诞。他不觉得饥饿,但是头晕眼花的,急需补充一些糖分,所以就爬起来开灯穿衣服,并叫前台送一份早餐过来。 机器人送餐过来,池北辰顺便就走到走廊上看了看那玻璃球;灯亮了一半,表示那里应该还有人在训练。 他吃了早餐,洗了澡,还看了看新闻;救援队预计明天抵达失事区域,但据说已经发现了虫子的活动痕迹。他由衷地期待明天交付仪式上能收到好消息——如果是坏消息呢?他刷到有新闻的预测,悲观的占据百分之五十。这事不能细想,池北辰努力避免去思考现在任何有关于时序的消息——跑来跑去地参加活动确实可以有效分散他的注意力。医生也说过,他最好不要调动过分波动的情绪,问诊的时候,他其实分不太清自己到底是情感上的“心痛”还是物理上的“心痛”。 第73页 池北辰正迟疑着自己是回床上继续去躺着,还是出去转转——好在这时候管家敲了房门,知道他叫了客房服务,就来问他早上感觉怎么样。 医生还在睡,池北辰觉得目前还挺好的,不需要把人从清晨的美梦中叫醒。然后管家告诉了他一个意外的消息,说诺雪下午也要到这里来了,据说是来参加军区的慰问演出。 “她要来?”池北辰很惊讶,“军区的慰问演出......哦,是这样。” ......好吧,这些年轻军官在这不分昼夜的宇宙中驻守工作,确实需要一些娱乐,诺雪又是特殊能力的异能者,本来就是卫门尾挖掘出来的歌手,在新专辑宣传期来侯爵名下的军工厂进行一两场演出,确实是相当互赢互利的做法。 “怎么不早说?”他问。 “昨天本来打算——但您昨天看起来非常不舒服。”管家也有些无奈,“下午我让诺雪小姐也过来一趟吧,晚饭一起吃,可以吗?” 池北辰自然点头,然后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昨天何塞伦跑得那么快、赶着去试驾,应该是为了今天下午挤出一点时间和女朋友见面吧? 这么说,这会儿何塞伦应该在试驾吧?他立刻感兴趣地问管家,能不能带他去看看。 “当然没有问题,打个招呼就可以。” 得到了肯定回答的池北辰高兴地换了套衣服,就跟着管家出门了。他们住的地方在行政楼的左侧,本来就是迎宾的酒店,需要穿过主楼的安检,而后才能到达后面那玻璃圆球的建筑。 时间还早,但是在工作的人比他想象得更多,大多都是些年轻的军官;他们的视线都会在池北辰和约翰身上停留,疑惑一下客人的身份——明天就要新机交付,有陌生的记者和政要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行政楼的各种入口处都设置了自动安检设置,基本就是刷脸就能通过,直到他们穿过连接主楼的栈桥,来到玻璃球的入口,这里就有持枪军官进行手动安检了。 毕竟新机型在未公布之前都是军事机密,一般人也无法入内——安检的军官看两人有些脸生,还以为是又想要抢独家新闻的记者,之前他们也不是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情;可但等两人刚过面部识别系统,跳出两人的身份权限,那年轻军官直接震惊地瞪大了眼,都没怎么检查池北辰,就给人经过了,结束时还特别紧张地行了个军礼。 池北辰正疑惑着,管家就给他解惑,说那人看到了您的身份信息,目前应急时期,公爵配偶分享同等权利的情况应该正在执行中,整栋大楼里,大概没有人比他的权限更高了。 池北辰愣了愣,脑袋里忽然闪过了什么念头,但是没能抓住——虽然之前不久他还刚刚受益于这项规定,但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个挺有风险的规定吧? 不过池北辰没空细想,很快被眼前的景象带走了注意力——这直径数百米的巨大玻璃球状建筑,虽然外表看上去是透明,但都是内嵌了特殊光学材料的合金,并用无数的特殊支撑材料所固定,其材质本质和维纳斯的防护罩是一致的,具有强力的防冲撞和自我恢复性能。 这当然是为了机体模拟的展示所设置的设置。球体下方是数圈环绕的观众席,观众席设置在球体下方的方形底座里,并且可以上下移动,以便更好地追踪观看机体的演示。与入口相对应的另一侧连接了另一栋长方体建筑,则是停放机体的机库。 池北辰一进去,就看到半空中有一架机体正在半空中飞翔,灵活地在半空中倒转身体;之前时序驾驶过的那架H.A.已经足够让人印象深刻,而眼前这架更是令人惊讶——机体通体白色,四肢要比一般的H.A.要更细瘦,几乎看不出装甲与武器的装备,而所有关节处似乎都由纯金打造,在玻璃球内的灯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那特殊的四肢设计让机体看起来更像是人类,可其构造与材质又赋予了非人的质感。机体在空中急停,展开背后的羽翼——和之前他看过的那架机体不同,并非是钢铁材质,而是更加柔软地,在半空中喷射出白色、如羽毛般的光粒。 机体里的驾驶员似乎注意到了新进来的观众,操纵白色的巨人从高空中落下,停在了他们面前。 老天啊,池北辰难以形容那瞬间的震撼——曾经人类曾在石壁上绘下星辰,而后为日与月编织传说,将无法用知识理解和解释的全部理解为神明的奇迹。毫不夸张地说,这就是池北辰现在的感受:那机体落在他面前,宛如天使降临,带来神诏。 约翰在旁边介绍:“这是本次交付的新机型之一,HAN-S01-真理(Veritas)。这原本是公爵的试驾机体,也是专门为他新定制的。” 第67章 声 新机的驾驶舱设置在背部,驾驶员从里面跳出来,把头盔摘掉,露出何塞伦那张汗津津的脸。 “早上好,”他打了招呼,“是来参观练习的吗?不过时间有点太早了,另外两个人还没到。” 池北辰摆摆手:“我——我只是来看看,不会打扰你们的。” 何塞伦点点头,把头盔套回去:“那我就继续回去练习了。” 这么早就一个人过来练习,果然是想要把下午的时间空出来,留给女朋友——池北辰和约翰都露出了了然的微笑。 他们在观众席上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看到最下面一层还坐了几个人,有的穿了军装,有的没有,正在给那边练习的何塞伦下达指令,同时观察着实时传回来的数据。看着应该是军工厂的科研人员。 池北辰好奇地问:“那些全都是军官吗?” “差不多,不过毕竟是新机体的研发,军工厂有不少从奥夫拉学院高薪聘请过来的学者——在这里工作虽然条件恶劣了一些,筛选条件也很苛刻,但是薪酬却是在学院的好几倍。”管家压低了声音,现在他自然是抓紧机会把这些政治信息告诉池北辰,“当然军工厂也有自己培养人才,很多名誉退休的优秀军官会在这里任职,但是偶尔也有厌倦了军队关系的会去到学院。优秀的人才无论哪方都想得到......所以卫门侯爵和奥夫拉学院的关系说不上很好。” 人才竞争嘛,也可以理解。池北辰望着下面正在交谈的研究人员,想起之前在议会见过一次奥夫拉学院的院长罗夏,看上去倒是一个性格不错的人,还和他哥关系不错的样子——当时他还问过他哥对去学院感不感兴趣,但是立刻就得到了对方拒绝的回答。 “那里没有多少异能者吧?”池少昊当时说,“我们都是异能者,和无能力者生活久了,会很不习惯的——就像和令菲菲他们一样。” 池北辰对这句话印象实在是深刻,目光落在身边的管家身上,想要继续问一句,那军工厂会不会找没有异能的人?但是话出口之前,他紧急地吞咽了回去,因为才想起眼前人也正是军队歧视无能力者的受害者。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池北辰大概都能猜到招募时候的话术,因为这里的军官都是异能者,当然需要配合检查和研究的学者也是异能者,这样才能更好的掌握情况——看上去很合理,但细想来完全是无稽之谈。安东不是异能者,但同样也不是把他照顾得很好? 哪怕都已经进入星际纪元,再无从谈论国家与种族的差别,但人类仍要变着法子的践行自己的傲慢。池北辰觉得好笑地往后靠进柔软的椅子里,仰望着半空中在奶白色巨星的太空背景下入蝴蝶般飞舞的机体,想着,有这个空闲,怎么不去对着法瑞尔虫傲慢?他们才真的不是同一个种族呢。 当然了,因为如果这么做,那么被践踏和鄙夷的只能是人类。人类的傲慢也只有对着自以为的“弱者”才会起作用,而对着无可争议的客观强者,最多只能愤怒无力地喊上两句空话罢了。 这时候,又有一辆新机进入了玻璃圆球——那是一架看起来和之前池北辰在科学院大楼前看过的H.A.很相似的机体,只不过外装涂层换成了某种很类似于镜面的材料,在行动时因为反射出环境光,增加隐蔽性。 这架新的泛式机在空中做了几个动作后,很明显没有旁边的定制机灵活。两架新机在完成了一系列空中动作后,都落回了地面,大概是要测试驾驶员的紧急进入驾驶舱情况,所以驾驶员们从几米高的机体驾驶舱离开——池北辰这才发现第三位试驾的驾驶员是位女性。 看驾驶员在特殊情况下进入驾驶舱还挺有意思的,机体似乎带有某种远程操控功能,在紧急情况下,即便驾驶员不在驾驶舱内进行精密操作,也能对于匆忙要求登舱的驾驶员进行自动的掩护。不过看到那巨人的造物在没有人操控的时候就能自动动起来,总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看着完成重力状况下掩护登舱实验后,玻璃球体内开始模拟无重力状况——他这才忽然想起来,困惑地问:“我哥呢?” 看起来池少昊像是迟到了。直到无重力状况下的紧急登舱模拟结束后,第三架新机才姗姗来迟。这辆新机看上去像是重装甲型的,没有什么夸张的翅膀,身高和旁边的“真理”差不多,但机宽度差不多要是对方的两倍——池北辰看它演示了一下攻击,全身上下的装甲居然都可以开合,里面都是不同类型的炮火,如果全部打出去的时候肯定相当壮观,可惜场地相当有限,无法完全展示其重火力。 第74页 池少昊驾驶的这台机体的名字是HAN-S02-胜利(Victoria),池北辰问约翰这是谁的机子,管家说是给伽马防线的克拉克上将的。 他虽然还想再看看他哥的演习,或者和对方打个招呼,但玻璃球旁边的军官和学者越来越多,并频频向他们两个陌生面孔投来困惑的目光。管家看了看时间,起身说:“差不多该去吃午饭了吧?” 池北辰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走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场地上的机体,发现那两台都和冲他摆了一下手。 军工厂的伙食比他想象得要好,给他们安排的餐厅空旷得像是会议室一样,落地窗将太空巨星一览无余,搞得池北辰吃掉了整整一盘奶油意面,又忍不住伸手去拿松软的圆蛋糕,结果当然是被医生严厉制止。 吃完饭后在回程的路上,池北辰问:“时序那边有消息吗?” 管家摇摇头。没消息或许也算是一件好消息吧,他迟疑地问:“如果一直没有消息,会变成怎么样?” “一般来说,军官失踪或者失联三个月后会正式被定位MIA(missing in a),”管家斟酌着语句,“一年后会将档案封存,家属就可以申请......抚恤金了。” 池北辰明白了,想到还有抚恤金,就觉得有几分好笑——如果时序真的MIA了,他估计也没什么机会领抚恤金了。 他回房间又睡了一会儿,直到门铃声把他吵醒,一看时间都已经下午了。他打着呵欠去开门,看到诺雪兴高采烈的脸蛋。他笑着拉开门,往外头看看——只有女孩一个人,就问:“你就一个人来着?” “是的——啊,我的团队先去看场地和办理手续了,让我回来休息,房间就住在你们的楼下。刚刚在门口碰到管家,知道您在这里,就过来和您打个招呼!”女孩活力满满,还穿着一条漂亮的蓝色水手服裙,想必来时路上吸引了不少军官的目光。 不知道何塞伦在哪里,诺雪应该是没有权限能进入玻璃球去看男朋友试驾的,但等到明天的交付仪式应该就可以。他就先留诺雪进来坐坐,并给约翰发消息说,待会儿晚餐叫何塞伦一起来吃吧。 人多点的话,那个大餐厅大概也就不会显得那么空旷了。池北辰也给他哥发了信息,但池少昊没有回。 是有什么事情吗?何塞伦倒是到得很快——两人坐下喝茶,还没喝两口呢,何塞伦就喘着气出现在他房间门口摁门铃;年轻军官头发尖还有点湿,一看就是训练下来还洗了个澡,就匆匆忙忙跑来和女朋友见面了。 小情侣久别重逢,池北辰就不做电灯泡了。不过目送着两人牵着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寻思这儿虽然没什么外人,但认识何塞伦的人应该不少?两人是打算公开关系吗? 等晚上吃饭的时候,池北辰就发现完全是他多虑了。估计他们住宿的那两层没有太多人,被熟人看到也没事,两个人牵手走路很亲密,但到来了餐厅这种公共场合,两人之间的距离适当,看起来就像是完全不熟。何塞伦最多也就是当诺雪被门口的一些军官认出来,激动得要签名的时候多瞥了几眼——大概是听说了池北辰也请池少昊过来吃饭,所以要装得不认识吧。 但晚饭的时候池少昊并没有来,池北辰看了看信息,还停留在自己下午发的那一条。 ......应该是有什么事要忙吧?池北辰没太在意,他还记得何塞伦原来就在伽马防线服役过,大概也和这里的一些军官认识。在这四面严防死守的军工厂能出什么事? 他反倒是因为明天一早就要开始的交付仪式而开始紧张起来,和管家何塞伦确认了好几遍流程,等到再回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随便冲洗了一下,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他没有做梦,但是奇怪的是,梦里一直隐隐约约地萦绕着某种声音。不像是白日巨大机器启动飞舞时候发出的鸣动,反而像是一段怪异的旋律,如水滴入湖面而层层震荡开来的涟漪,让他感到来自远方的震动...... 是谁?是谁在呼唤他? 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并不觉得自己是做梦,模模糊糊地在一片黑暗中睡着。直到有人冲进了房间,用力地摇醒他。 “北——北辰!” 他猛地睁开眼睛,在一片可怕的红光中看到池少昊焦急的脸。他脑袋还不太清醒,甚至都没意识到为什么房间里充满了闪烁不停的红光,而且吵得过分,池少昊不得不用吼的,才能把他弄醒。 “哥?怎么了,这么晚——” 池少昊来不及多说话,干脆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转身跑出了房间。池北辰被他吓得一愣,整个人顿时清醒了七八分,正准备也扯着嗓子问发生——而走廊窗外的景象就让他把所有话吞进了喉咙里;到处都闪烁着红与黄色的警告,冰冷的机械女声反复在念着:“......四级警报,红色警戒,请有序进入最近的掩体,不要推搡......” 透过走廊窗户,可以看到外头的军工厂内部乱成了一团。池北辰还记得上一次四处都亮着这样可怕红色是什么原因——窗外,漆黑太空中那巨星一成不变地俯视着一切,而在那片奶白的漩涡之外,正肉眼闪烁着一圈红色的光亮;他很快就意识到,那是正在交战开炮的前线。 法瑞尔虫袭击了军工厂。 第68章 即兴曲 池少昊抱着池北辰下楼,在转角处和几个配枪的军官碰上头,扯着嗓子说了几句话,池北辰也没听清,但总之他们在一起行动了,人多显得稍微安全。再往下,他们就正好撞到穿着睡衣站在走廊里彷徨的诺雪——诺雪很快认出了池家兄弟,面上露出惊喜地跑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些什么,结果被划破空气的更大警报声所打断。 “出击命令:JMXJ6003,请所有驾驶员前往机体待命,驻军一至八队优先出击,请——” 池少昊飞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军官,军官脱掉自己的外套,递给了诺雪,而后又转身半蹲下来,大声说,“上来”——穿着拖鞋和睡衣的诺雪也来不及犹豫了,小声道谢后爬上了对方的背。 掩体应该是在地下,但包括池少昊在内的这几位军官应该都是H.A.驾驶员,所以他们没有往地下去,而是顺着白日池北辰和管家走过的路疾行。 大楼到处是奔跑和大吼的军官们,他们跑过了前两关安检,而后就到了最后一道——通往玻璃球的关卡。白日应该在这里的年轻军官已经不在了,应该早就按警告去掩体避难了。池北辰和池少昊很简单地用脸刷开了关卡,让后面那几个配枪军官先通过。 关卡的报警器因为放进了不能放进的人而响起来,只可惜在笼罩整个军工厂的避难警告和出击命令中显得微不足道——他们几个人,包括那个背着诺雪的军官,行动都非常干脆利落,迅速通过了都在因为报警响起而关闭的廊桥大门,仅有一个人因为来不及穿过过分狭小的门缝而留在了外面。 门被关闭后,似乎终于安静了一些,池北辰才有空问池少昊:“有人被关在那边了——这样没事吗?” “没事的,”池少昊的手收紧了一些,“没事的,我会保护好你的。” 池北辰在闪烁的红光中注视着他兄长的侧脸,而对方眉头紧皱,注视着前方的黑暗。他们跑进了玻璃球的下方,绕过空空荡荡的观众席——那上面都已经为即将到来的交付仪式而装饰布置好了,此时只是空落落地坐落在黑红昏暗之中——从玻璃球另一侧的出口,池少昊再次用脸刷开了安检,进入了机库。 机库的安检比刚才进入玻璃球还要严格,除了他们两个人,其他都被挡在了门外。但池少昊顾不上回头,而是直接冲向了在昏暗光线中停放在墙边的新机体。最近的一台是“真理”,池少昊似乎没有在意是不是自己试驾的那台,就直接登了上去。 他没有把池北辰放下。 被绳索拉上去的池北辰有些愣怔,还以为他哥是忘记了还抱着一个人,赶忙开口:“把我放——” “你跟我一起走,”池少昊说,“被虫子袭击,这个地方已经完了,躲在掩体也不安全,我要把你直接送走。” 池北辰一愣;他脑子还有点不真实的麻木感,脑子里想起了与他面对面的法瑞尔虫,想起时序......他的理智告诉他,池少昊说得没有错,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反应过来,好像眼前发生的事情只是马上可以平息的混乱。 “可是,管家他们还在——”他喃喃着。 “我没法带所有人,我只要救到你就行了。”池少昊简短地回答,将在驾驶舱外迟疑的池北辰用力拉了进来。 这明明是池北辰第一次进入H.A.的驾驶舱,理应是个让他心跳不已的时刻,可他却实在分不清自己现在胸口的闷痛是因为激动还是恐惧。 舱门关闭的时刻,他似乎听到了几声枪响。他浑身一震,问:“什么声音?” 但池少昊暂时没有空回答他,他拉出操纵面板,正在在上面飞快地敲打指令和数据——那全都是池北辰看不懂的东西,但也不好再说话分散他哥的注意力。 第75页 驾驶舱里比他想象得更加宽敞一些,装下两人没问题,只是池北辰如果不影响他哥的操作话,只能站在座位旁边的狭小空间里,活动非常受限。因为没有完全启动,四周显得有些昏暗。中央的座椅四周密密麻麻都是各种各样的操控杆和按钮,四面环绕着屏幕,映照出机体外的景象。池北辰无事可做,但也不敢乱碰,只能扶着背椅四处张望着,很快,他从屏幕上看到,刚刚被挡在门外的那几个持枪军官跑了进来。 他们怎么进来的?——刚刚的枪声。 诺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那个军官背后下来了,正被拉着往前走,表情慌乱,还时不时的回头看。几个军官分成两队,他们分别冲向了机库里两外两架机体,很显然也打算登机——但紧接着,那个显然是被暴力轰开的安检大门外出现另外一个熟悉的影子:何塞伦。 何塞伦后面也跟着一个军官,他们手里都带了枪,端着跑进来,大喊着些什么,但是池北辰在驾驶舱里什么都听不见;他还没完全意识到眼前在发生什么,那群拉着的诺雪的军官就冲着何塞伦开了枪。 池北辰瞬间呆住了,目瞪口呆地望着何塞伦反应很快在地上一个打滚,躲到了机库的下方,避开了对面枪火,但跟着他后面的军官显然中了枪,倒在地上,流出一小团血泊。 何塞伦虽然端着枪,但是一直没有开枪,因为诺雪就在对面。 他慌张地抓着池少昊:“哥、下面,你看下面——” “好了。”这时候的池少昊终于眉头舒展,拉开键盘,整个驾驶舱瞬间亮起,如同身处白昼——池北辰被惊得一瑟缩,眼角余光瞥到屏幕上的何塞伦也猛地抬头望向这里,发现“真理”启动,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诺雪正被挟持着上了那架泛用机,何塞伦咬牙切齿,终于开枪了——但因为那架机体在最里面、或许也因为他故意打偏,子弹基本都落在了外面两台机子的身上。情况紧急,何塞伦立刻扔掉了枪,跑向了距离他最近的“胜利”。 特殊情况下,驾驶员可以进行登机。何塞伦应该采取了什么应急措施——或许是身为少校的权限、又或者是他已经提前录入过生物系统——哪怕那个持枪军官已经到达了驾驶舱旁边,“胜利”却开始缓慢移动起来,那军官因为无法打开驾驶舱、又没有抓紧,整个人就从几十米的高度上直接摔了下去。 “......两台是极限了吗?”池少昊操纵机子行动起来,而原本机体身上的固定带随之被暴力扯破,因而迸发出一簇簇火花,他同时摁动了旁边的通讯器,“克达尔,你登机了吗?” 那边很快传来回答:“是的,少尉。那个女人也和我在一起。” “干得不错,会和地点是11-23-78-3000,不要被击坠了。”池少昊向前推动推进器,机体的震动令池北辰撞到了椅背上——他脑袋里嗡嗡作响,方才短短数分钟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莫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耳鸣,而且耳鸣得厉害,感觉像是被淹没在某种刺耳的声波里—— 他、他以为池少昊是来救他的。 机库的四周是封闭,一般只有通过门口上方的通道,才能直接进入玻璃球内。现在的通道当然是封闭的,所以池少昊继续对通讯器说:“对正前方开炮,准备突破了。” “收到,上尉。” “哥——!”池北辰强忍手臂上疼痛,一把抓住了池少昊的手,他有太多想问的了,可话到嘴边,只挤出来一句,“为什么要——你在做什么?” 池少昊摁掉了通讯器,而后反握住池北辰的胳膊,将他的脑袋摁进怀里——因为下一秒,机体剧烈地摇晃,发出刺耳警报。如果不是池少昊护住他的脑袋,他一定会直接摔倒在座椅上。眼角余光能看到屏幕上硝烟弥漫,泛式机开炮轰出了出口;而在模糊的像素点中,他能看到那倒在地板上的军官——无论是不是活着的,都被爆炸引发的巨大热风吹出了数十米远,如玩偶似的砸到了控制台上。 池北辰几乎难以呼吸;他感到耳鸣,恶心,头晕,胸闷,想要呕吐。他想说些什么,但是只能浑身发抖地蜷缩在池少昊的胸口,用力地把军服攥皱。 “不、你——哥,你、你要停下来......” 池少昊把手放在他的脖子后,缓缓用力地摁紧,微笑地看着红黑烟雾弹后散开的破口,外面即是映照着奶白色巨星的、毫无遮挡的天空。 “先休息一下吧,北辰,”池少昊说,“不用担心,你很快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睡吧,等你再醒来,你就会明白了。” 池北辰用力地摁压着胸口,但却无法发出声音——在可怕的晃动和推进力中,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第69章 维肯号 时序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只浅睡了大概两个小时,还没有到他的值班班次。在H.A.的驾驶舱睡觉称不上一件很舒服的事情,即便内部的背椅已经是最为符合人体工学设计——毕竟它设计时就要将长时间的作战考虑在内。 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大概不是座椅,而是这四面封闭的空间吧。 时序最长一次在驾驶舱里呆了27个小时,但他现在毫无疑问地已经打破了这个纪录。 距离他指挥的爱奥尼亚号被法瑞尔虫袭击已经过去了个差不多30个小时,事情发生的太快,他们的军舰与虫子相遇、交战、覆灭,整个过程加起来可能都不到一个小时——时序在浅眠的时候都在翻来覆去地回忆所有的细节,从在虫子群突然出现在雷达范围,舰桥第一时间拉响警报,到他们在分析敌我情况后迅速选择拉开距离、以牺牲掉部分交战部队为代价,立刻进行舰体短途迁跃以尽快带领多数人逃离这片领域——他们的应对措施应该是标准的、没有任何错误的。 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尽可能地做到最好了,但是他们整个舰队约有百多人出发,现在,他所能聚集起来的幸存者不过二十。 是他们运气太差了?不,时序不相信运气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近百人的性命就为了短短一句“运气”而断送掉?这不能让任何人信服,也无法带来任何安慰。更别提当年时泉就在这里、同样在这片区域,下达了错误的命令——后来时序入伍后的第一任长官就参与过白色安息日的救援行动,是第二批是被调来紧急协助雅努斯殖民地的军官之一,或许就是因为时泉的原因,私底下对他非常苛刻。 这也难免,因为在时泉的指示下,第一批前往雅努斯的军官全部阵亡;其中就有殷罗花的弟弟,当时负责雅努斯安保工作、军衔为上校的殷楼。 殷罗花比起自己的亲生儿子,要更爱自己的亲弟弟殷楼。那是时序大概在十岁左右就已经意识到的事实——因为他只是政治联姻的产物,比起她而长得更像时泉,同样的不善言辞,同样的天赋异禀;而殷楼则是她从小朝夕相处的亲弟弟。她不记得儿子的生日,但每年都会给殷楼买礼物,没少为了让弟弟获得更高的军衔而和时泉争执。当时泉说殷楼没有任担任将官的决断力,抗压能力还不如时序的时候,殷罗花就会变得歇斯底里,咒骂丈夫根本没有识人的眼光。 可事实证明,时泉至少在看人这一点上没有犯错——如果当时接到命令的是时序,时序会宁可选择违反军令,也不会做出“乘胜追击虫子”这种蠢事。 但毫无疑问的是,当时的时泉犯了几乎每个常年身处上位的将官都很容易犯的错:傲慢。 所以时序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错的代价太昂贵了。所以他再在脑子里把30个小时前发生的一切再推演过一遍:如果这个这个节点派出更多的迎击部队会怎样?不,军舰需要护卫部队,那已经是能调出的极限,在当时明知道要派人出去牵制虫子、去送死的情况下,他无法派出更多了。那要是没有派出迎击部队,而直接选择迁跃会怎么样?这从本质上就和他们这次任务目的相悖,他们本来就是来探查虫子动向的,不会有人选择这么做的。 无论怎么推演,情况都是相同的。那么,问题只能出现在两点。 一是虫子的数量;即便没有可靠的数据来源,但按经验来看,虫子成群结队的出现,数量一般都是三只到六只左右,极少可能性碰到十只以上,而这次是十三只,而且行动迅猛,比往常要具有攻击性很多,几乎就像是上次白色安息日时一样。 二是迎击部队的行动;迎击部队的主动性也属于时序无法控制的因素,他们整艘军舰上大多都是维纳斯防线及伽马防线的军官,他认识军队里的每位将官,但无法认识每位士兵——但当时他在指挥的时候确实有一种感觉,就是前方被虫子击破得太快了,导致有虫子突破了防线,冲过来直接破坏了军舰的推进器,导致他们瞬间失去了足够的动力,无法进行迁跃,被围困在这块星域。 第76页 时序早知道这场任务会出意外,殷罗花如此竭尽全力促成这件事,背后绝对有那女人的手笔——只是,就目前来看,一切实在是太天衣无缝了,看起来真的像是“他们的运气太差”。他可以怀疑殷罗花在任务部队里安插了人手,比如让迎击部队消极对敌,致他于死地。但是她如何保证虫子一定会袭击?就算遭受袭击,三四只的数量,他们能够很轻松地突围——数量众多的虫子的出现,任何人都无法保证。 时序感到四肢冰凉,太阳穴突突直跳,如这逼仄的密封空间,黑暗向他挤压而来。 如果那片星域附近只有无尽虚空,那么他们很可能真的全军覆没——在不幸中的万幸是,这是白色安息日事件发生的因缘之地,数百公里之外就有一片破碎的小行星带,当时脱出军舰的时序立刻带领所能聚集的军官逃往这片小行星带。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物资,只有机体内部携带的非常有限的应急物品。返回军舰被袭的地方应该可以在残骸中找到物资,但那无疑是风险太大的举动,虫子可能还在附近行动,只要再次对上,别说十只,就是一只,如今精疲力竭的军官们恐怕也无法进行应付。 他们暂留在这片小行星带中。在星图上,这片区域位于小天狼星系异常边缘的位置,因而残留着星系形成之初的物质碎片,后来又有一个位于边缘的巨型行星遭受外来撞击而破碎,失去了行星的地位,在漫长岁月中逐渐也破碎、被吸收成为了这片小行星带的一部分。 时序曾经反复阅读过白色安息日与之相关的所有资料,自然也了解这片区域,他从没想到有一天这会派上用场......这里形状各异的小行星数量很多,能够为他们的躲藏提供天然的屏蔽,也有可能会有含有冰和水的行星。 剩余的十九名军官被他编排为6个小队,轮班进行休息、巡逻和外出勘探。他们已经向所有通讯频道发送了求救信号,但在这片死寂的星域就如同在大海里丢下一个漂流瓶——他们遇袭这件事应该会立刻被联邦军队和议会所知晓,可时序很清楚,殷罗花不会放过这个断送他性命的大好机会,一定会竭尽全力地拖延救援。所以眼下,他们只能依靠自己。 时序深呼吸,微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看着时间跳到换班的刻钟,伸手缓慢拉动狮鹫的推进器。只施加了一点推力,机体顺着力惯性飘出面前这块巨大陨石的掩护,到对面正在放风的朱利亚诺身旁。 “晚上好啊,统帅,没有任何变化和动静,”通讯器里传来朱利亚诺轻快的声音,听不出疲惫,“BB他们还没回来——这附近通讯太差劲了,大概也只有可见距离内能通话。” “应该是有什么信号干扰在,这附近都是陨石碎片,”狮鹫伸手按在石头上,机体也随之停下,“其他人怎么样?有两个人受伤了对吧。” “还行,有一个伤得不重,另外一个——”朱利亚诺停顿了一下,“看他的造化了。” 这就是很糟糕的意思。他们连维持基本生理水平的物资都短缺,更别提其他的医疗手段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朱利亚诺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哦,有一个年轻的少尉——叫亚瑟来着,他女朋友是领航员,这小子在救援船发射之前,硬把他女朋友拽上了他的机子。能活下来真不容易,换班的时候我听到他女朋友一直在哭。” 那幸存者应该是二十个人。时序想。“让他不要出外勤了。” “已经让他和其他人换班了。”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位亚瑟少尉要真的能和他们一起活着回去,凭借这件事,肯定得上军事法庭走一遭——但事急从权,没有什么比活下来更重要,他们扪心自问、换位思考,也不能指责对方什么;毕竟死了的人连上军事法庭的权利都没有了。 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年轻军官能带着他女朋友,驾驶着H.A.跟着他们突出重围,也能证明对方驾驶技术相当过硬。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时序又问。 如果是平常,时序会直接让朱利亚诺去休息,但他没有办法在“幸存者中可能存在殷罗花的人”这个可能性下,放心把背后交给其他人。对于这点,朱利亚诺和BB都十分清楚。 朱利亚诺回答:“还行,我之前睡过了。” “那至少等BB先回来。” 朱利亚诺叽叽喳喳:“我觉得他能带好消息回来,我预感一向挺准的,而那家伙运气最近特别好,之前还在宿舍楼下超市中奖得到了一套厨具呢。” 时序知道他是在调节氛围,不过有时候因为过于轻浮而显得与眼下困境有些太格格不入。如果何塞伦在这儿,情况会不会好一点?大概不会。他们能否及时得到救援,全靠还在维纳斯的何塞伦能不能做点什么了。 很快,在寂静之中,他们的雷达同时亮起了友军信号:BB带队回来了,远处的小行星的间隙中出现三架H.A.,随之断断续续的通讯也开始恢复,而时序立刻收到了BB发过来的讯息——等下,语音就可以了,为什么要给他发信息通讯? 他点开信息,跳出来的是还在缓慢加载的数张照片。同时,通讯器里响起对方急切的声音:“统帅,我们在9023.46.973.11的坐标点发现了这个,没有您的命令,我们不敢贸然进入,通讯又无法到达,所以请您务必——” 模糊的像素点缓慢褪去,呈现出的是一架几乎被从躯体中间暴力撕扯开来,残破的巨大的飞船残骸,漂浮在各色苍白的石头之中,犹如一截放置在泡沫中的把手。那不是军舰的型号,那种狭长的、弯曲的造型,揭露出它原本的整体造型应该是互相嵌套的圆环,在旋转中产生重力,在太空中飞行的姿态就像是一个小型的天象仪。和重视速度和火力的军舰截然不同,更着重于船员生活、以及跨星际远行,所以是学者远航专用的研究船。 时序甚至不用等下面一张印有研究船型号的照片加载出来,就能猜到这艘船的名字:型号KAL-2000,正是数十年前在这片星域中遭受袭击,呼唤救援,并将随之前来的所有军舰与殖民地拖入毁灭深渊的维肯号。 第70章 回廊 数十小时之前遭受的袭击让时序心头升起有一种模糊的念头——其实当年翻看白色安息日档案的所有人应该都会有疑问:为什么数量如此之多的虫子会出现在那片区域?当然,目前为止没有人能搞清楚法瑞尔虫的生态,所以它们出现在那里可能只是“运气不好”。 但是当他们再次在这附近遭受虫子袭击,事情就变得更加微妙了;所以时序就又翻出了这个疑问,这个地方难道有什么吸引虫子的地方? 维肯号是奥拉夫学院的研究飞船,在被虫子毁灭之前,他们所传输的所有资料基本都被学院所公开,就包括时序知道的关于这片小行星带的形成研究。当然,也有学院内部压下部分数据的可能——但学院在事件发生过后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而且维肯号上搭载了数十个当时最顶尖的学者,这次悲剧对他们来说也是毁灭性的损失,因而他们没有原因需要隐瞒任何关键信息。 这座巨型的研究船本来应该被回收,但是这片小行星带异常宽广,后续救援队确实在这里救下了几个极其幸运的幸存者,还回收了部分碎片,但是综合救援成本和难度之后,最后选择放弃继续搜寻船只的主体,更多地投入到了雅努斯的救援行动中去。因而,这座飞船的残破主体至今仍然漂浮在这片冰冷的星域之中,未被任何人发现——直到他们因逃亡而误入,再次与其重逢。 坠毁在此处的维肯号上,是否会搭载回答曾经悲剧发生的根源答案? 无论如何,至少维肯号上应该会残存他们继续的维生物资,他们必须上去看看。时序立刻唤醒了所有军官,安排登陆和巡逻警戒的小队。 受伤的军官要和他们一起登进维肯号,如果幸运的话,他们应该可以在里面找到医疗设施,但他需要人陪同——时序很快就决定让那位领航员也跟着他们去登陆;领航员一般都有不错的记忆力和对于星图的掌握能力,各类相关的知识也会比较丰富,跟着他们下去会有帮助的。 BB留下来巡逻,时序和朱利亚诺,伤者加领航员,此外还有四个人的小队陪同,准备登上残存的维肯号。 维肯号的主体碎成了三截。两截还勉强地连在一起,是他们选择登陆的地方,H.A.的巡逻队伍确认了残骸附近没有任何生物体之后,他们从驾驶舱的背椅中拉出小型的背装推进器,离开H.A.,进入了那两截的飞船内部。 飞船内部的空气早就已经完全消失,能源也已经耗尽,因而一片昏暗,真空中还漂浮着各种杂物的碎片。他们打开背带上的探照灯,两个军官在前面开路,然后时序紧随其后,后面是朱利亚诺,领航员和另一个军官撑着伤员走在最后。 幸运的是,他们进入的区域看构造应该是船员的休息区,休息舱密密麻麻地镶嵌在圆形的壁柱上;休息区附近一般都有医疗设备,几个能行动的军官散开去寻找。而时序则飘到手边最近的一个休息舱旁边,用手点了点旁边的屏幕——一片漆黑,没有反应。 第77页 研究型飞船会配备有这样的休息舱,是为了长距离的星际旅行所准备的,船员可以在里面进入最低限度的冷冻维生状态,直到同伴将其唤醒;这当然是老式的休息舱,在白色安息日事件发生之后,现在几乎所有的研究型飞船都配备了迁跃设备,因而对休息舱的需求也大大减少。 时序用探照灯照射眼前这休息舱的头部,在漆黑的玻璃下面看到一张模糊而苍白的男子面孔。 休息舱在飞船坠毁之后数日应该还有备用的电源,但是数十年过去,面对迟来的同胞拜访,这位无名的船员早就已经陷入了永眠。真空入侵,尸体不会自然腐坏,几乎还维持了死亡时刻的模样。 他对着通讯器说:“如果找不到医疗设备的话,休息舱也可以用——去H.A.上把能源接过来就行。” 军官们都表示收到。而时序带着人继续往前走,在内部走廊,他们很快就见到了更多的尸体,有的显然是在袭击中遭受了意外,被爆炸的舱体刺穿身体;有的已经穿上了外出用的宇航服,却不知道为什么仍然漂浮在通道中,已经死去。这些尸体都没有像是休息舱那些保存的那么良好,宇航服受损的话,肉体的水分会迅速蒸发,变成类似的干尸。 如果他们能等到救援,这些尸体应该都会得到妥善的安置,但现在,他们也只能暂且不顾,继续前行。 好消息是,通讯器中传来刚才留在原地的军官的报告,说已经成功启动休息舱,并把受伤的人安置进去了。水和食物接着也在餐厅的地方被发现,真空包装的袋装食物也不知道是否过期,但是暂且没有人抱怨这一点,大家在通讯器里交谈的语气一下就变得很高兴轻快起来——这意味着他们至少能活下去了。 时序叫BB过来帮忙搬运水和食物,并要求在他们在使用之前做一下抽检,确认这些东西在入口之前没有被污染。抽检之后,清点数量,并按人头进行等量的分装——不过时序粗略地扫了一眼,飞船上保存的食物数量还是很多的,至少足够他们吃上一个月左右,他们暂时不必担忧水和食物不足的问题了。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大家肉眼可见地都更有动力了。而时序让BB和两位军官留下,先给正在巡逻的H.A.上的军官按顺序过来分发一波物资,然后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前进;他们至少想要找到舰桥,那里应该保存着他们遭遇袭击之前的所有数据资料。 但他们越往前走,越能看到更多的战斗痕迹——他们刚才看到的那些尸体很有可能是从这块领域飘过去的——被撕裂的舱体,破损的武器,玻璃、钢铁、石头,甚至还有部分人体的碎片——那个年轻的领航员小姑娘吓得差点尖叫起来。 朱利亚诺凑上去看了看那钢铁墙体上的撕裂痕迹,边缘粗糙,也没有烧灼痕迹,不是被炮火或者内部爆炸撕开的;这是法瑞尔虫造成的。只要曾经参与过雅努斯殖民地善后工作的人,基本都对这样的撕裂痕迹印象深刻。 维肯号确实是被法瑞尔虫袭击过,船上的人也挣扎着做过无用的抵抗。 昏暗的空间凝结着死亡的阴影,让所有穿行其中的人感到窒息般的沉重,似乎还能听见当初人们在遇袭后的恐惧与混乱。他们沉默地穿行而过,很快就发现这块损毁严重的区域一直蔓延到了舰桥——舰桥就是这边船体彻底断裂的地方。 他让领航员试着重启一下舰桥的电脑,看看是否能找到任何有关于维肯号坠毁前的记录。 朱利亚诺站在船体的裂口,另外勉强链接的船体,另一侧撞击在了一块小行星碎片上——这里的撕裂痕迹更明显了。他问:“要过去看看吗?” “当然。” 他们重新登上各自的机体,朝着那最后一片舱体飞去。其实很容易能看出来,这整个巨型圆环状的飞船仍然是残缺的,至少有三分之一遗失了。一开始他以为可能是漂浮到了其他区域,但在看过方才那些撕裂痕迹后,他意识到,那三分之一的部分十有八九是彻底消失了......零零散散漂浮在这片区域之中的钢筋、铁板等等,应该就是残存的部分。 法瑞尔虫偶尔会像这样进行毁灭性的袭击,但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人知道原因。 他和朱利亚诺穿过两截船体的断裂部分,再次进入船体:这边的状况要比方才那半个舰桥的情况更加糟糕,原本的圆柱形舱体都已经被挤压变形,线路和铁板横贯座椅与电脑,而尸体横亘其中,死状更加惨烈,血、油和碎片漂浮在真空,让他们的探测和前行变得更加困难。 朱利亚诺掏出小刀,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通道,而时序视线扫过那些扭曲的尸体,大概能推测出来那天维肯号遭受袭击的细节——维肯号这么大的飞船不可能深入小行星带,很容易造成碰撞,所以他们很可能是先遭受了袭击,被迫逃窜进入,但虫子的机动性很强,从背后追上来的时候先损毁了消失的那三分之一的船体,飞船的动力立刻下降,所以虫子再继续攻击了舰桥。 但是为什么只有舰桥这块破损这么严重? 他看不出这里有什么特别的,试着去启动电脑,但连屏幕都找不到一面完整的。漂浮在真空中的除了尸体,还有他们曾经生活在此的痕迹,应该是附近相连的什么房间被破坏了吧,笔、手表、便携设备等等私人物品流落过来,并最终被保存定格在这里。他甚至看到一枚非常漂亮的戒指——那枚小巧的宝石在蓝色中闪烁着金色粉末,如同深空之上的星辰。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着停留在那枚戒指上很长时间,直到前面的朱利亚诺模糊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模糊?这么近的距离也有信号干扰吗? “统帅,”朱利亚诺说,“您得来看看这个。” 他往前走,前行路上还飘过一张相框,他把相框放到舰桥的桌上,顺着刚刚朱利亚诺开辟的位置,低头避开那些管道和钢管——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来到了飞船里类似研究室的地方,地面有很多破碎的器皿和枯萎的植物,废墟中有两个平板看上去似乎是完整的,他便顺手拿起来,继续向前走。 在通过一个被挤压得只能侧身通过的门扉,他们几乎就来到了这段船体的尽头——它的另一侧是斜着坠毁在小行星上的,破损的舱体露出外头一半的漆黑天空,而地面上,竟然矗立着一具法瑞尔虫的尸体。 第71章 根源 从体型上来看,这是一只普通兵虫,有两楼那么高,浑身覆盖着银色的盔甲。 但时序绕过地上尸体,走得近了一些,才发现这和兵虫又有些不一样,它多了一对前足,而且从关节处的暗淡甲壳上还有着一些复杂的花纹——这应该是独属于王虫的特征才对。时序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现象,立刻用头盔外置的摄像头拍了两张照片。 法瑞尔虫有两种虫,兵虫和王虫,前者更为常见、数量也更多,而后者数量少,而且能从过去的交战经验中得出,它应该是战局的指挥者,在种群中处于较高的地位。王虫出现的时候,兵虫的配合与协调要更加难对付,同时它的强度也远超兵虫——他们还从未能击坠一只王虫,哪怕是获得它的部分残躯。因为即便他们有过面对王虫的战争胜利,但兵虫撤退时都会全力掩护王虫,此外,每一只王虫都具有空间迁跃的能力,这让它们能够最快地撤离。 他们想当然地以为,就像是有异能与否是人类生下来就注定的事情,王虫和兵虫应当也是与生俱来就是不同种族、类别——可眼前这具庞大的虫子尸体似乎揭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可能性:王虫或许是由兵虫进化而来的。 这只虫子应该是被维肯号的防御炮火击中了,背部翅膀难以保持平衡,而撞入了飞船。周边这密集的尸体和掉落节肢表示船员们曾与它开展过激烈的战斗,致命伤显然是由一把巨大的激光刀造成的,从头部贯穿,虫子尸体上还残留着伤口。与它曾激战的H.A.不见踪影,十有八九也化作了漂浮在附近的碎片残骸。 但令人不解的是,虫子的腹部被剖开了;那残破而只剩下刀柄的激光刀没有留在虫子的尸体上,而是被扔在一旁。 朱利亚诺就蹲在站在虫子腹部的伤口旁,时序走过去,惊讶地发现虫子那巨大尸体旁边竟然还躺着一具女性的尸体。 尸体浑身都沾满了漆黑的血,可谓是血肉模糊,看不清原本的面貌和椅桌,四肢皆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是目前他们一路走来发现的所有尸体里最为残缺、破坏最严重的一具。 这情况看起来像是被虫子吃进去了——虫子当然有吃人的记录,不过仅限于在雅努斯发现过不到三例,案例非常稀少,但时序阅览过相关的记录;那些漆黑的痕迹是受到虫子血肉中对于人类来说几乎剧毒的辐射腐蚀造成的。看来,应该是是当时还活着的同伴奋力地将这个可怜的女人从虫子的腹部挖了出来。 当时船上的成员这么做的原因很快也变得清晰起来;这女人血肉模糊,不完全都是虫子造成的,她的腹部也被剖开了,在蒸发干化、附着着杂质冰晶中的肉块中,连着细细一根、疑似是被剪短的脐带。 第78页 这眼前的景象固然令人作呕,但随即升起的是更大的疑惑。时序通讯器里传来朱利亚诺迟疑的声音:“......统帅,我记得维肯号是有幸存者的?”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大脑自动调出封存的记忆档案:“有,官方记录幸存者是七人,五位女性,两位男性——”他猛地停住了;对这些可怜的幸存者当然会有信息保护,而几乎所有人后来都离开了学院,消声觅迹。但是这七个人中,到底有没有一个是刚出生的婴儿? ——母体被虫子所吞噬,而后又从母体中被剖出,这样的婴儿到底能不能活下来? “这怎么可能活下来......”朱利亚诺喃喃自语,“学院居然让怀孕的学者上船,认真的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们,此处只有尸体和无尽的虚空。他们在现场找不到更多信息,只能返回破损的船舱,发现了其中一些尸体的名牌和私人物品,证实他们确实都是当时奥夫拉学院派出的学者。他们还找到一些速写的纸笔,匆匆忙忙地写了看不懂的数据,像是什么实验数据。 时序准备回去再观察观察虫子尸体,多留下一点照片好回去研究,这时候,他的通讯器又响了起来;来自那个被留在前面两截飞船里的领航员,说他们重新给主机连通了能源,准备尝试重新启动。不过所需要的能源太多,重启的时间可能非常有限,所以询问时序下一步怎么做。 时序说:“等我回来。” 他们重新登上了H.A.,离开时,时序回头看了一眼那撞毁在小行星上的飞船碎片;发生在这里的固然是可怕的悲剧,可一种微妙的不和谐感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始终抓不住头绪。 他们飞回到领航员所在的地方,看到他们是直接从H.A.上接了发动的能量过来,连在了维肯号残破的主机上。领航员从正从舰桥下的主机里头钻出来,他男朋友蹲在旁边等着——哦,原来那个连着能源的H.A.是他的。 时序瞟了这对小情侣一眼,没说什么,直接上前问对方:“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的,统帅,”那个年轻领航员赶紧站直身体,弯下身子敲了一下屏幕——用力之大真让人怀疑会不会直接敲坏,但随即屏幕上就开始闪烁出图像,随即领航员飞速地开始敲打键盘,时序也立刻给出命令:“调出维肯号进入这片小行星带后的船长日记以及遇袭后的影像记录。” 屏幕上先跳出了船长日记,以文字保存的记录基本完好,而且简洁,只可惜真空中无法传达声音,阵亡船长的叙述散逸在虚空之中:“11月6日,我们在此处小行星带发现虫子活动的踪迹......11月12日......此区域的辐射异常影响到了探索小队的通讯设备,初步判断与太石原石辐射一致......25日......此处小行星带的形成应当是在该星系诞生不久后,两个彼此潮汐锁定的行星碰撞后抛射出的物质......” 领航员这会儿也同步调出了舰桥内的影像,但仍然暂时无法听到声音,和文字不一样,这就太影响对于当时事实发生的再现了——领航员着急忙慌地尝试着是否能把声音通过急救频道连到他们的通讯器里。 急救频道可是公用频道,时序刚反应过来,想要阻止,但领航员已经成功了;一时间,所有人的通讯器——包括在外面巡逻的H.A.的通讯器里都传出了模糊不清、夹杂着巨大噪音的呼喊和尖叫。 “虫子......数量三、不、五。” “H.A.发射,右舷鱼雷发射,左舵全力回避!” “.......破损、推进力下降百分之三十......” “该死,求救信号有回应吗,必须要——” “——死定了!我们死定了!” “......泄漏......不足以维系.......请所有船员立即——” 屏幕上,坐在舰桥中心的男人是维肯号的舰长,也曾经是奥夫拉学院最为著名的明星学者尤金,时序看过他的资料,他当然也阵亡在了这艘船上,再也未能返航;在面对虫子攻击的时候,他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与判断力,阻止攻击、寻求援助、进行躲避。唯一的错误可能就是他的弃船命令下得太晚了,直到他们被逼进小行星带后数十分钟,仍然还在负隅顽抗,但事实是,船员的生存率在延误中被逐渐消耗——模糊的像素中闪烁着那中年胡子男人苍白焦虑的面孔:为什么?难道这艘船上有什么必须要保护的东西? 视频的镜头摇晃,已经开始迸发出火花,尤金终于下达了弃船命令,他站起身来厉声驱赶舰桥上的成员,但大家大都陷入了绝望和麻木;他向后扫了一眼,大吼:“——呢?该死,她去哪儿了?” “大副刚刚......了。”有人回答,指了指不远处的通道。尤金愤怒地砸下通讯的按钮,大吼:“妙妙,你跑到哪里——” 他话没有说完,画面剧烈的晃动,发出一声爆炸般的巨响,所有人都看向了左侧,似乎遭受了可怕的袭击。尤金只能继续驱散他们的船员,哭声和吼叫掺杂在一块,死亡到来之前的嘈杂更加剧了恐慌。 画面外的时序却皱起眉头,领航员手忙脚乱地调整了连接声音的频道,他便说:“把画面倒回去刚刚船长接通讯那里。” 领航员照做了;画面中的男人愤怒地按下通讯,又将那话再吼了一遍。时序说:“暂停——再后退。慢一些,一倍速。” 朱利亚诺困惑地看向他,不知道他到底在这短暂又混乱的视频中看到了什么;乍一看,真的没有什么太有用的信息,只是在场所有人多少还会因为这十多年前的灾难来临的景象而感到悲哀与触动。 领航员倒退,她也不知道时序要看什么,终于,时序喊了一声:“停。” 视频被暂停在有人播报船舱内空气泄露,已经不足以维系生存的时刻,在船长位置斜后方,一直面对屏幕而背对镜头的女人站起来,向着镜头的左边——那个身影被定格在她站起来的那一刻。 时序说:“朱利亚诺,这是那个女人。” 朱利亚诺一愣,随即才注意到屏幕上那女人隆起的腹部;老天,开玩笑吧?他不确定地问:“这、这女人是......” 年轻军官的记忆力已经相当不错了,能在这短短数分钟混乱噪杂的音频中挑出关键的信息,并反应过来,这个女人是维肯号的大副,船长刚刚在下达撤离命令之后在寻找她的踪迹;这也难怪,身为大副,还同时怀孕,自然是船长优先考虑的对象。不过这也就是朱利亚诺记忆的极限了,但时序注意到的信息更多——尤金船长喊出了那个女人的名字;正是这个名字让他大脑的思考停滞了一瞬。 “妙妙。”维肯号的大副、那个死在虫子尸体旁边,腹部被剖开的怀孕女人——时序听说过这个名字,早在数月之前,他从死亡边缘的昏迷之中奇迹般地因与适配者相遇而清醒过来后,就让管家把所能收集到的所有关于池北辰的信息放在了他的桌上;即便有些记录被更替、隐瞒,但最早的信息还是可以查到的:池家如今的那位子爵先后娶过两位妻子,现任妻子令菲菲是前任妻子的亲姐姐,因而前妻所生的两个孩子自然而然地就会被过继在其名下,血缘关系也非常亲密。 他当初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奇怪,这甚至还能解释为什么池北辰会遭受令菲菲的虐待;他猜测池家兄弟可能都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他们这位前妻丧命的时候,他们的年纪都太小了。这仅仅是贵族之中普通寻常的小秘密吧了,他也没有必要去主动与丈夫谈起这些只带来伤害的过往。。 但是现在,时序浑身发冷。因为如果不存在重名的问题的话,令妙妙这个名字,正是令菲菲的亲妹妹——也就是说,那是池北辰的生母。 他对领航员说:“调出电脑里所有关于大副的信息。” 这可能吗?如果记录没有出错,如果时序的记忆和推断没有出错的话,那么——池北辰是维肯号的幸存者。 他是那个诞生在残破尸体腹部、成功存活下来的婴儿。 第72章 朱诺 池北辰猛地吸进一口冷气,随即被呛到似的咳嗽起来,硬生生地把自己咳醒了。 他痛苦地在床铺上蜷缩成一团,感觉放了把火在喉咙里,一路烧到肺部——在昏迷之中,他短暂地陷入了自己的图景,如台风到来,汹涌漆黑的海水第一次淹没了他的小屋,他掉进海里,溺水的不适感如此真实,让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咳嗽着,攥着白色的床单,下意识地还以为这里是公爵庄园的病房;可病房里从来不会这么冷。他手脚发凉,浑身发抖,迷茫地抬头,好不容易看清楚模糊视线中的景象,便立刻陷入了如还未梦醒的恍惚:这是一件半圆形的、完全空白的房间,只有不远处的白色墙面上有一面弯曲的、细长的玻璃,中间则挂着一个电视屏幕,正在播报着新闻。 “朱尔斯伤亡数字继续上升,或达——” “议会称这是人类最危急的时刻,殷侯爵发表——” 第79页 “针对本次袭击,卫门侯爵拒绝采访,但有关人员猜测,这与失窃——” 随着不断跳跃、变换频道的新闻报道,昏迷前的记忆一起涌入池北辰那进了水的脑子。他猛地睁大了眼睛,一把掀开被子,准备要下床——但是双腿却酸软,他一下就摔倒在地。 但那没带来多少疼痛。地面看起来像是一面光滑的、没有任何缝隙的巨型白色瓷砖,但是摸上去却是软的。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直到他听到有人靠近,一双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没事吧?你最好还是再多休息一会儿。” 池北辰抬起眼;罗夏·普斯林站在白茫茫一片的房间中,西装外穿了一件白色大衣,面容关切。 他被扶回床上,但他没有躺下,而是靠在床头,尝试着活动僵硬的手指,询问:“这是哪里?” “这里是奥夫拉学院,”罗夏踩了踩地板,那片柔软的白色竟然缓缓升起了一把沙发,足够令男人舒适地坐下,而后又指了指了房间前方那片玻璃——模糊的毛玻璃瞬间变得透明,映照出外面令人吃惊的、截然不同的都市俯瞰景色。 正如之前约翰所告诉池北辰的,人类如今尖端智慧与知识的所在之地、奥夫拉学院位于巨型船体殖民地朱诺,是搭载着人类驶离地球的飞船中早期的一批,其宏伟壮丽可以说是圣经中的诺亚方舟也不为过。在这之后的数百年,它被不断修缮、扩张,在巨大的半透明护罩之下,它的内部仍然保持了近似地球都市的景象。中央的高楼点缀着绿色公园的植被,商业街高低不平,从楼房延展至地下,立交桥四通八达地连接着灰色的马路,再边远一些则是划片而低矮的住宅区。模拟出蓝白色的天空还漂浮着缩小版朱诺形状的飞艇,四周浮现的画面播报着新闻、天气和温度。 如果不是眼下的现实,池北辰想必会很高兴自己有机会参观朱诺。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 罗夏笑了笑:“你的哥哥——他和我是朋友,他把你送到这里来的。” “他在哪里?” 罗夏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看了看池北辰的脸,说:“我觉得,池少昊还是低估你了,他爱你是因为你很脆弱,需要保护——但你不是那样的;至少普通人应该不会像是你这么冷静。” 池北辰盯着那张和煦的脸庞,紧紧地攥住了被子。 长者还在继续:“我听说了你不久前出席了议会,他说是公爵的手下让你这么做的,但事实不是这样,对吧?” “是我在问你问题,”池北辰拧起眉头,“就算我出席了有什么用,现在殷罗花不是还是得到了她想要的?——所以,你们是一伙的。” 屏幕里的新闻报道大多一闪而过,但也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他现在不在马尔斯、不在维纳斯,被池少昊从被袭击的军工厂带出,十有八九是已经失踪,或者是“死亡”的状态;先把他对亲兄的疑惑放在一边,谁会因此而受益,谁就应该是这次行动的指使人。显然,眼前的罗夏·普斯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提醒了——之前他出席议会的努力已经付之东流,再也没有人能阻挡殷罗花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考虑到他哥之前和殷罗花的合作关系,这并非什么令人难以猜到的事。 但罗夏摇摇头:“这么说并不准确。池少昊、你、还有我,我们才是一伙的。” 池北辰不说话了。他的视线余光瞥向屏幕上的报道,几乎所有出现在上面的人脸都眉头紧锁、忧心忡忡:法瑞尔虫袭击了马尔斯的军工厂和殖民地,镜头下的残破的废墟和土地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法瑞尔虫似乎还未完全撤离这个领域,还正在与附近的伽马防线交战。 殷罗花会对伽马防线增援吗?不会,那女人只会明哲保身,也没有当机立断做出决断和军事部署的能力。但如果马尔斯陷落,所产生的后果远比失去雅努斯更严重,不仅仅是因为马尔斯拥有军工厂——还因为它背靠着奥古斯星丰厚的太石资源。 时序还在下落不明,他也随之失踪,而虫子步步紧逼,他们——罗夏口中的“一伙”在此时偷盗走最新的H.A.,并且将议会大权交给殷罗花——这到底能获得什么好处? 他非常不解地看着罗夏:“你们想要看着人类灭亡吗?” 那本小说里还有如此愤世嫉俗的单纯反派?那他们怎么不早点出来毁灭世界? 罗夏笑了笑,忽然说:“你真的很像你的母亲。” 什——池北辰被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差点噎得咳嗽起来;他像令菲菲?他还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的恶毒的话。 “我才没有——你、你认识令菲菲?” 奥夫拉学院院长会认识一个不知名小子爵的妻子?他困惑地皱着眉,却看到罗夏也很惊讶:“我当然没有说她.......池少昊没有告诉你?真奇怪,这种误会应该早早解开才对,你当年是因为太小,没有人告诉过你吧——你现在的‘母亲’不是你的生母。” 活到成年,池北辰才第一次听闻这个真相,一时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你生母叫令妙妙,曾经是我的——同僚。你说的那个女人,应该是妙妙的姐姐,她虽然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但也是你的姨妈,在你母亲去世之后嫁给了同一个男人。她抚养了你这么多年,难道你一点也没察觉到异样?” 是,不对劲的地方多了去了,他也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那女人亲生的。可所有人都告诉他,那是他的母亲,所以他就忍受了下去;因为这世界上总还是有的,不爱自己子女的父母,他只不过不幸碰到了那样的父母而已。 池北辰几乎立刻就信了这种说法;说到底,他和令菲菲的关系也就这样,无论是不是亲生都无关紧要——但是疑惑仍然存在,比如为什么令菲菲对自己如此厌恶,却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又比如为什么池少昊都不知道的事,眼前这个男人会知道? “池少昊呢?”实在是太多问题了,他不得不压下疑惑,拧着眉头要求,“我要见他。” “他还有事要忙,把你暂时交给了我。”罗夏微笑着回答,似乎还想要再叙叙旧,“真没想到这么多年后我还能见到你,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都没有认出来......” 他指的是科学院的那次虫子暴动——池北辰不知道他当时在场,还以为他说的是之前在议会的见面。但除了虫子暴动,其实还有一次见面,那就是在池北辰与时序的婚礼上,只不过池北辰当时并不记得那些密密麻麻的邀请宾客都是谁。 罗夏拍了拍那白色椅子的扶手,从上面拉出一块长方形的屏幕,他在上面点击、放大,而后转过来给池北辰看:那上面调出来的是两段视频,左边那个显然是从科学院大楼的监控里截出来的,播放着虫子从那玻璃容器中破墙而出、并朝正险险挂在回廊上的他伸出爪子的片段——而右边那个则是空中俯览的模糊画面,是从无人机、还是从某个H.A.上拿到的?它拍到了当时穿着白色婚礼礼服的时序带着池北辰在王虫逼近的情况下四处逃窜的画面,镜头拉近、放大,记录下了他伸手触摸到王虫爪子的瞬间。 池北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向后退了一点。 罗夏笑起来,他那张和善、亲切的脸在池北辰眼中已经开始变得可怕,而那温和儒雅的声音更令他心底发凉。 “我知道你没有接受过任何正规教育,所以希望你能谅解我的唠叨......我会尽量讲的简单一些:一直以来我们都认为法瑞尔虫是缺乏智慧的群体生物,就像是蚂蚁、蜜蜂那些地球生物一样,会为了寻找食物和繁衍而四处迁徙、掠夺。但在之前,有一群生物学者认为,既然我们彼此都是活在宇宙中的生物,那就是可以沟通的,所以他们尝试去了解法瑞尔虫,去调查他们的生态......你的母亲就是其中一员。” 罗夏望着池北辰,像是通过相似的面容望见故人。 “她非常——非常出色,非常低调,但却要被迂腐的家庭所束缚,和贵族结婚,<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生了第一个儿子后,又在怀着你的时候,她登上了维肯号,为的是执行以探寻法瑞尔虫生态为目的的‘阿瓦隆计划’。计划当然失败了,之后也再无重启的可能,不仅仅是因为悲剧太过惨重,还因为当时研究的出色学者都死在了维肯号上。学院保存着维肯号当年传送回来的最后的一些破损的数据,但那很长时间内都毫无意义,我也一度以为,这可能就是我所能了解到的极限了。但是几十年后,你——你出现了。” 他饶有深意地说:“你是维肯号、是妙妙最后的遗产。” 多亏了之前约翰的讲解,池北辰知道葬送于白色安息日的维肯号,虽然罗夏讲的似乎是另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但似乎也没有捏造的意思在里面。可接着他就意识到了他这话中一个明显的漏洞;如果他真的是对方所说的、令妙妙的儿子,那他的母亲死在了维肯号上,又如何能生下他? 第80页 “你想说什么?”他半信半疑地问,“这些事你本来可以在其他的场合告诉我,我会很感激。” “那些军人——自视甚高,挥舞着异能,除了驾驶H.A.,挥舞武器之外,他们什么都不懂。就好比公爵——他当时就身处在那个场合!”罗夏指着视频里的画面,“他竟然没有觉得奇怪?没有人能够和法瑞尔虫沟通,你的母亲都不能!” 罗夏的脸发红,语气逐渐提高,池北辰觉得他似乎进入了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你不明白吗,池北辰?”西装革履的年长者前倾身体,浅色的瞳孔因锁定眼前人而微微紧缩,“法瑞尔虫是为了寻找你——它们在科学院的时候才第一次察觉到了你的存在,所以才会再次来到维纳斯;它们能听到你的声音,而你也能听到它们的呼唤,对不对?” 第73章 实验 时序望着那模糊屏幕上的女人侧脸,脑里浮现的是方才虫子与女人的尸体——他们摆放在一起,因为在宇宙中失水而干枯、凝固,永远地被定格在死亡的那一刻;而后他又难以控制地回想起曾经也有如此近距离与虫子面对面的时刻,而异物同样安静地低下头颅,任由男孩伸手触碰它的甲壳。 他让朱利亚诺他们继续查阅船长日志,同时开始翻看领航员帮他调阅出的信息;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个年轻黑发女人的照片,比视频要清晰数倍,因而能更直观地感受到她的样貌和池北辰有多么相像,但她也同时很像池北辰的“母亲”令菲菲,只是脸看起来更年轻、更圆润,眼角也有些下垂,大大的眼睛注视着镜头之外,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文字资料相对单薄:她是个出身平民的无能力者,考入奥夫拉学院,跟过两任导师,而第一位导师查尔斯是法瑞尔虫的开创性研究学者,第二位就是她的船长尤金。她简短一生的履历纵然低调、不为人知,而与之相反的是她的产出,几乎每一份船上的研究报告都有她的批注,她自己还单独提交了十几份外星生命的研究报告。 当然,宇宙中的人类和法瑞尔并不是唯二的生命,在漫长的航行之中,人类在搜寻着第二个“地球”的同时,也在不断与各种奇怪的行星相遇,大多数行星的环境恶劣,少部分能够孕育出低等的生物。但每一次对于新生命的发现,都是对生命诞生必要条件的重要研究,换言之,也可以说是对虫子的栖息地、以及其生命演化进化的研究。 但是正当时序打开她在去世前两天最后提交的那一篇名为《关于辐射异常与法瑞尔虫活动轨迹重合的简报》,刚一目十行地看了个开头,屏幕就开始闪烁,不一会儿就彻底地暗了下去。领航员赶紧弯腰看了看连接着电源的地方,结果里面迸发出轻微的火花,显然是过载短路了。她尝试修复,但以他们现在手头的能力,能修好的可能性太低。 时序看了看时间,他们这次出舱任务时间已经超过了预定的范围,所以就让其他人先返回H.A.上休息。他自己则带着朱利亚诺往他们最初来的方向走,同时问对方:“船长日记里有什么额外发现?” 朱利亚诺的声音听起来很头疼:“他们似乎是在附近发现了法瑞尔虫的活动踪迹,所以才会进入这块区域——老天,他们胆子也真大——他们研究出来,这整个小行星带是主要是由这个星系边缘一个被撞毁的行星碎片构成的,行星上应该是有什么矿物质,所以才会有着辐射?.......我们这是去哪儿?”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了最初进入的船舱休息区。时序很有目的性地环视了一圈,然后走到靠近角落的一座门后,那里船长与大副的休息区——他刚才在领航员调出来的、一闪而过的舱内地图上看到了。 他很有目的性地直奔令妙妙的那个休息舱:旁边的船长隔间已经被破坏掉了,大副的隔间也受到波及,不过寂静的空间中还是漂浮着不少私人用品,包括衣物、书籍、试管——比较重要的是还有一个平板,虽然早就已经没有电量了,但时序还是拿在手里,准备带走。 朱利亚诺站在那个已经被挤坏的小桌子前,看着上面漂浮着几张数据和表格,还有空了的药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矿物质——我看那些辐射的数值挺眼熟的,不会是太石吧?” 时序正在尝试用紧急按钮打开令妙妙的空休息舱,听到对方的话,说:“应该就是那个。”他在那个简报开头里看到了相关的描述,现在希望她的私人平板里有保留完整的数据——同时,头部的舱门终于按他的期望弹出,露出空空的内部,便伸手进去摸索。 朱利亚诺看见他的动作,露出了有些迟疑的表情,大概是觉得这么追索一个死人的隐私不太好——说起来,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时序对她这么感兴趣?但他也不敢直接问,只能尴尬着看着时序从休息舱的内壁上撕扯下来一张照片。 很多人——包括军官,都会在休息的小床或者休息舱里头放置私人物品,对于能带上船的东西有很多严格要求,照片、信件这些最为原始、几乎已经被现代社交所淘汰的东西,反而是最容易通过检查的;在入睡之前看一眼亲人的照片,总有离家近一些的慰藉。 看来令妙妙也不例外——时序一看到照片,微微一怔,随即翻到背面,上面似乎写了什么;他再翻回来照片的正面,表情慢慢地变得有些难看。 朱利亚诺忍不住问:“有什么不对吗?” 时序没有回答,而是问:“......还有找到其他东西吗?” “没有了。” “那回去吧,”时序说,“暂时不用担心食物了,我们不可能永远呆在这里——现在已经在这里呆了快要四天,”他把那张照片和平板放在一起,纵然危险仍然存在,但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是时候离开了。” ***** 池北辰躺在墙壁与地板的夹角,模糊的视线中一片雪白。如果那唯一会变化的玻璃窗外呈现出来的白天与黑夜是真实的,那现在已经至少过去了四五天。那面屏幕上再也没有亮起过新闻,而进出这件白色房间的人只有罗夏——以及穿着全套实验服、披着白色外套的人。 他们带来食物,询问问题,注射药剂——那让池北辰浑身时冷时热,头疼欲裂。今天早上他刚刚把勉强吃进肚子里的全吐了出来,胃部一片烧灼,连带着胸口阵阵闷痛。两个白外套走进来,尝试把他拖回床上,但他非常不配合地咬了他们的胳膊。那两个人骤然地抽了手,像是怕被什么传染似的,咒骂着离开了。 如果他有能力尝试逃跑,那他早就做了,但他现在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浑浑噩噩的脑子甚至都没法思考自己现在到底为什么像是个实验动物似的被关在这里。以前他也不是没有遭受过类似的遭遇,令菲菲会把他打得头破血流,而这些人截至目前只是让他内脏器官翻滚沸腾......地板都是软的,躺上去还算舒服。 他不知道那群人给他打了什么,头疼太严重以至于出现了耳鸣,在阵阵模糊地嘈杂中还能听到莫名其妙的幻听。他紧闭眼睛,想要休息一会儿,但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又有人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板上扯了起来。 他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只觉得有什么冰冷地东西挨上了他的脖颈——这回他能猜出来,应该是注射了止疼药,见效很快,浑身不适正在消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肿胀的麻木感。 “可怜的孩子,”这声音是罗夏,“如果你能配合的话,一切都会更加顺利。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记得那个金发的、名叫诺雪的小姑娘吗,她现在也在这里,很关心你。” 池北辰昏沉的脑袋反应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这是个威胁——是了,那天他被池少昊从军工厂上被带走的时候,诺雪也被同行的军官抓了上来。他的舌头根都是麻的,张开嘴根本说不清楚话,无法完全睁开的眼睛只能瞥见男人的那一双光鲜亮丽的皮鞋。 “她的异能非常优秀,可以很好地帮助到你。”罗夏把他放到床上,而他无法坐直地瘫倒在上面,看起来和躺在墙角也没什么不同;他这个可怜样子似乎真的引起了罗夏的几分同情,对方给他盖上了被子,还轻轻地拍了拍,而后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问:“告诉我,北辰,你现在能听到什么?” 池北辰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他身体不正常,而罗夏脑子不正常。他如果能有那个通天的本事,怎么会现在和个快死的人一样在这里躺着,连给这混账一巴掌都做不到?可诺雪在这里,他所能做的,也只有给罗夏一个答案。 声音——说起来,他之前确实听过一些奇怪的声音,最早是在科学院,而后是在婚礼上,后来在马尔斯的军工厂里也有;但罗夏说的完全是错误的,那不是什么呼唤,更像是一种怪异又奇妙的节奏:哒——哒——哒——类似这样的,因为它是有规律的,所以池北辰总是能注意到,而在这个基础上,它还会带着微妙不同的变化;有时候只有单纯的节奏,而有时候听起来就像是一段遥远、遥远的旋律。这样的旋律,池北辰也只听过一次,就在与那只王虫面对面、而他触碰到对方温热的甲壳的时刻。 第81页 而现在?夹杂在头疼耳鸣的嘈杂声之中,只有再单调不过的节奏声,和血管鼓动的心跳声也没什么不同,疼痛衰减之后甚至连幻听都消减;这不会是罗夏想要的答案,但池北辰艰难地抽了抽嘴角,冲罗夏点了点头。 “是、充.......虫子.......深、声音。” 罗夏高兴极了,更加凑近他,问道:“你听得到,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池北辰闭上眼睛,被子上的手弯了弯,指向下方。 罗夏笑了起来。他坐在池北辰的床沿,甚至还贴心地掖了掖被角,如同真的关心对方身体的长辈,说:“很好,很好......再睡一会儿吧,你需要休息.......醒来后,一切都会变好的。” 这话池少昊也对他说过,一股愤怒席卷而来,池北辰像是回光返照一样,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那片细小的冰凉再贴上了他的脖颈,可怕的睡意如当头一棒,将他击倒。但直至黑暗彻底侵袭他意识之前的前一秒,他都再徒劳奋力地挣扎——充满着痛苦与绝望;因为他知道这里不会有任何人会给他答案,一切只会变得更糟,这样无尽坠落的终点,只有死亡。 第74章 异变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罗夏摁掉耳朵里的电话,大步地离开了白色房间。房门闭合,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痕迹。再往外走,还有一层大门关卡封锁,需要指纹和面部同时开锁。门外没有护卫,因为接着围绕着一圈的回廊的房间就是实验室,一个带着工牌的学者在门口等他,和他一起搭乘电梯往下。 白色房间里那一圈玻璃展现出来的景象——当然是假的。那上面呈现出的其实并不是朱诺船团内部的日常景观,而属于早已在宇宙中化为废墟的雅努斯船团;雅努斯内部造型古老,虽然朱诺船团相比其他几个殖民地也是相对古老的,但他们的中心却是围绕着奥夫拉学院所建造的,随着学院不断扩张而呈现出更现代和未来的构造:所有最新的技术都会在这里应用,因而外表与传统都市完全不同,学院有一半建筑犹如倒悬在船体表面之上,在半空形成中如水面倒影般对称的奇妙景象。 这当然是掩人耳目的一种方式,他们要确保池北辰无法准确定位自己的位置,断绝他和外界联系的可能性。 电梯向下,通过无数的钢铁结构,随即骤然亮起,四面透明足以真实俯览整个朱诺船团内部的景色,不远处还有数十部类似的的上下贯通的电梯在同时运作,如同两面沙漏中上下漂浮的水滴,将学院上下的建筑之间彼此连接。 池北辰说的不错:罗夏前去的正是“下方”。 高速电梯瞬间又扎入黑暗,深入地下,随即在最后一层停住:门扉开启,露出的地下建筑。如果池北辰身在此处,一定会感叹,这跟当初维纳斯科学院里那个曾关押活虫子建筑的内部构造非常相似——当然了,本来科学院也是奥夫拉学院在维纳斯的分支机构。 因为修建在地下,所以那面能够拘束生物的墙面没有科学院那么高,因而里面困着的、也不是曾经在科学院里那么一只巨大、完整的法瑞尔虫,而是一只几乎被炸掉半个身体的虫子残肢。 这是不久前在交战中的伽马防线中俘获的——快死了,但是还留着一口气,得到这个消息的罗夏立刻通过池少昊弄过来的。 救助一只虫子的难度不会比杀死一只虫子太难。罗夏望着那玻璃墙里头的残缺生物,不知为何想到了同样被困的池北辰。 给池北辰注射的药剂一半是为了维持他的生命体征,一半是为了强化他的脑活动的兴奋剂。 罗夏走到会议室里,几个学者立刻在墙壁上调出了数据,上面记录了就在五分钟前,垂死的虫子发出的音波——乍看之下,那和之前科学院里虫子里发出的、致使异能者遭受冲击的声音波段很相似,但还是有几处很明显的不同,尤其是后半段,频率更高,已经完全超出了异能者所能感知的范围。 五分钟之前——差不多正是他离开白色房间的时候。 跟着罗夏下来的那位学者也将自己随身设备上的数据调出来,拉到屏幕上,并将时间线拉长,将被注射药剂之后池北辰的活跃的脑电波数据和虫子间歇性发出的高频率音波进行比对,基本都处于一个区间范围内。 就连这些学者们都非常难以置信——池北辰在昏迷的时候,他们也没少进行抽血、化验,但是目前的数据看起来和普通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我想不明白,院长。”学者说,“他是怎么可能——” 罗夏还在仔细观察那些重合的区间,而后说:“待会儿给他做一个骨髓穿刺吧,还会有什么东西我们察觉不到的。” “这就安排。”对方顿了顿,又说,“不过,他的身体状态很糟,旧病太多,恐怕.......” 白色房间里面玻璃呈现的白日与黑夜更替当然也是虚假,实际上外部流逝的时间已经差不多有一周了,在这一周内,他们其实已经采取过不少医疗手段,但给池北辰注射的药物和抽血的副作用恶化得同样很严重,罗夏方才在房间里也已经直接目睹对方的情况,虽然池北辰仍然抱有自我意识,但显然已经无法很好地掌控自己的四肢了。 不过——罗夏将手指落到五分钟前的数据上,音波的数据还是第一次表现得这么极端,几乎要冲破表头了,有什么原因影响了它?他反复回忆琢磨池北辰方才在房间里的举动,觉得大概只有一个原因:池北辰在安眠药起作用之前挣扎过,表现得异常愤怒和痛苦。 “没关系,只要确保他能活着就行。”罗夏抽出一支笔,在墙壁上开始做标记,写下:emotion,后面跟着一个问号。“明天让那个治愈的异能者到他房间去,应该会起一些作用的,不过不要让她呆太久。” 他又拉过椅子,坐下后转头看向其他两位学者,说:“让我听听你们今天的简报吧。” 其实他对于今天各个实验室发生了什么都大体清楚,只是别人的说话声反而更能刺激他的思考。 最初在科学院的虫子暴动事件里,在偶遇池少昊、并发现他是令妙妙的儿子之后,他就开始倒头寻找当初维肯号的幸存者了。那过去了太久、太久——当初得知令妙妙的死讯之后,他有很长时间都变得......迟钝。那时候学院内部也是一团遭,他几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维肯号还有幸存者,那些人无一例外,通通都离开了学院,几乎全部都遭受了严重的心理问题,甚至还有一个人后来选择了药物自杀。 好在他想找的那个人——令妙妙当时关系不错的女同事还活着,只是生活在非常偏远的疗养院里,器官衰竭,神志不清,患有非常严重的洁癖,说话也颠三倒四,交流起来尤为吃力费劲。但他好歹是从对方口中挖出了部分过往的真相:这个女人曾经亲手在维肯号上接生了令妙妙的第二个儿子,也就是池北辰。当时船上一定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情,那女人的回忆充满了恐惧,导致她在回忆的同时不停的剧烈呕吐,还拼命地想要洗手,就好像要洗去满手的血腥一样。 所以,这是罗夏对于池北辰与法瑞尔虫之间存在莫名联系的猜测:池北辰——极有可能是仍在母体、或者分娩的时候,遭受过虫子血肉的辐射,或者接受过来自虫子的感染,因而产生了基因的异变。 池北辰的身体疾病,包括那双异常的眼睛、奇怪的发色,以及虚弱的身体和心脏病,其实本身就是他这套理论的作证。 当然,目前的临床研究显示,法瑞尔虫本身具有的辐射给人体带来的应该只有负面影响,池北辰应该在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因为辐射感染而夭折——这样的情况太特殊了,为什么只有他例外?为什么他能活下来?是否是受到了他亲生母亲的影响? 记忆里那女人几乎不会笑,总是蓬头垢面,带着眼镜,就连做报告和演讲的时候声音都很细小,絮絮叨叨一些跳跃性极强的话......就算当上教授了,娇小的身材和娃娃脸让她看上去仍然像是个刚来学院没多久的学生。当年尤金把她介绍给他的时候,他都怀疑对方是不是走关系来的。 十多年过去了,他仍然能清晰地记得那女人唯一笑的时候——便是遥望漆黑深处,见到法瑞尔虫在其中飞舞的时候。 他并不能理解令妙妙,理解她对于外星生物探索的热忱,理解她对学术之外的无知——只因为父母愚蠢的要求,就要离开学院,去和无用的异能者贵族结婚,难道她不知道还有更多、更好的选择?最终她死于那片深空,他即便不愿意接受,但也不得不承认,那或许是最适合那女人的死亡方式。 池北辰是那女人死前留下的最后遗产。 池少昊一点都不像令妙妙,但池北辰很像,他们都像是有着坚硬外壳的生物,看起来迟钝、逆来顺受,几乎没有人能理解他们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是因为这种原因吗?因为总是在无止尽地坐着虚幻的梦,无法停止活在自己世界里的那种幻想,所以他们才越来越接近不可能之物吗? 第82页 学者的声音像是在远处悬浮:“......确认它们以太石矿为食,这能解释为什么它们遇到联邦军队和人类居住地后会进行攻击——它们甲壳下内脏的辐射与未开发的太石波长类似,但将太石放入容器里,它表现出了尝试接触的姿态,却并没有进食的倾向......号上的记录数据或许存在偏差,它们更青睐的应该是——” 同僚们在玻璃墙上展现出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照片,这些叙述里有一半是用词过于谨慎的、已经接受过验证的试试。因为不久前,池少昊已经在他的授意下去实践过了——只要知道到虫子以太石矿为食,那么引来虫子,制造他们想要的混乱就非常容易。 无论是遭受攻击而失联的“爱奥尼亚号”,还是如今仍然是一片混乱的伽马防线。 但这只是一半,还有剩下的另一半;早年维肯号传送回来的猜测仍有不够准确的地方;不是太石,法瑞尔虫更偏爱的是极石,因此它们攻击联邦军队、人类居住地,制造出白色安息日的悲剧,不仅仅是因为前方所在有着食物,而是它们被因为极石所增幅的、它们所能感知到的异能者脑波长所扰乱和影响了。 ——因为感受到痛苦,所以发出了声音。 这是池北辰让他知道的——罗夏无意识地露出了微笑,那似乎鼓励了做报告的学者;哪怕实际上他并没有听进去哪怕一点。 他随便地拉动pad上的图片,说:“我想起来,极石有增幅的作用,如果它们也使用——食用极石,那么它们的交流或许可以和异能者的脑波长一样可以被检测?如果它们可以进行交流的话。当然了,我们现在都相信它们有——往这个方向试试看。” “没问题,院长,我让韩博士的小队现在就......” 汇报的学者激动的耳朵脖子通红,而他所感受到喜悦仅仅是罗夏的一半都不到: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现在所有人类之中,仅有池北辰能更为清晰地听到虫子的声音,而虫子也同样被其所吸引——池北辰现在在他手里,因而此刻,他就掌握着全人类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75章 弱肉强食 池少昊今天收到两个消息,前一个来自殷罗花的秘书,正是他之前索要的、即将公布的在前日军工厂被袭击事件之中的伤亡名单:其中不仅仅包括一些军官,还包括了被战斗波及的平民。毕竟离军工厂太近,当时马尔斯殖民地的防护罩被交战战火意外轰出了一个缺口,导致附近不少慌乱逃窜的平民或被抛进真空,或被塌损的建筑物压住。 死者中就有池家夫妇的名字。 是啊,不过是一场“意外”。池少昊得到了确认,令他如释重负,是他近些日子里得到的好消息里最好的一个——但也同时,他难免有些空落落的。 第二条消息则是罗夏发来的,在那条密密麻麻的文字后面,附着了一张池北辰正在白色被褥里沉睡的照片;池少昊看上去脸色不太好,眼下泛着一点青。对方还说,你弟弟醒来后就一直在问他在哪里,相当不安的样子。 池少昊停下脚步,望了一眼手边巨大的玻璃窗:他正身处于伽马防线的防御工事之中——除了靠近人造卫星的维纳斯防线,其他两个防线都是像这样,在虚空之中依凭已死的星辰碎片,搭建出数个的钢铁要塞。透过玻璃,还能看到远处正在交战的残余亮光。 他虽然很想回到池北辰的身边,但目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这都是因为该死的何塞伦。因为他的出现,导致他们的行动出现了太过明显的目击者,所以在他劫走“真理”之后,何塞伦立刻上报了他与其他几个军官的违纪行为,并且还提供了模糊的影像证据——来自本来应该由他带走的“胜利”当时的影像录制,无可违抗的铁证,这将他置于了相当被动的地位。 殷罗花得知他暴露之后,气势汹汹地打电话来讲他训斥了一通,但却还是立刻动用手段帮他遮掩、压下了这件事,捏造了其他证据,谎称当时他也跟当时大多数所在军工厂的军官一样,即刻待机起飞,并在与虫子的交战中失踪——也就是MIA了。劫走新机的应该另有其人。 这也差不多是他们原本计划的说辞,那日的后半场行动还算顺利,他和同行军官汇合后,将两台新机藏在伽马防线附近一个已经被淘汰废弃的要塞,而后将池北辰——以及顺手得来的稀有能力者诺雪一同送上飞船,隐秘地送往朱诺,而他则立刻混入伽马防线中驾驶范式H.A.出击,混入战场中制造了不在场证明,并还成功地捡走了一只濒死的虫子残骸——因为军工厂损毁严重,维纳斯拒绝接纳,因而被堂而皇之地也送往了朱诺。 何塞伦是否后续会接着抗议、坚持他的嫌疑,已经无关紧要了;那家伙没有了能为之依靠的统帅,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兵。他和殷罗花的交易内容之一就是带走池北辰,断绝时家再起的一切可能。 他当然知道殷罗花会容忍他的一切过错,就算是之前在议会上,他表现得站在池北辰那一边,气急败坏的殷罗花事后来骂他的时候甚至没打电话,只是发了几条信息。 从某种程度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女人了:因为他们同样都爱着他们的弟弟。 殷罗花不信任男人,因为所有男人在他看来都像是有着她丈夫一样无情冷漠的嘴脸——但她又无比信任男人,好像要寄托对于失去弟弟的缺失,紧紧抓着池少昊,似乎对方就是自己本该拥有的理想与未来生活的幻影。 军队和议会都可以交给殷罗花,哪怕被她弄得乱七八糟,这反而更好;因为落在那女人手里的,不出时日,也都会成为他的东西。 维纳斯防线现在基本已经都被殷罗花掌控了,他本来考虑过暂时潜伏到那边去,不过维纳斯终究还是距离时家太近了,所以他选择了伽马防线藏身——曾经他在这里服役数年,也不仅仅是呆着而已,这里有不少军官都和他关系密切,所以他才能带人轻轻松松钻了军工厂的空子。 殷罗花只想要让池北辰彻底消失,而后她就能掌权,对那女人来说,这就已经是成功的结局。但眼下其实只是他和罗夏计划的中场,剩下的关键,就看罗夏那边进展如何了。从对方传来的信息来看,比预想的要顺利。 ——是啊,他当然知道池北辰是特殊的。 这个“特殊”指代很多方面,有掺杂他喜欢的那一面,也有他不喜欢的那一面......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池北辰,那孩子半爬半走地从门缝里钻出来,可能还不比一只猫大多少,瘦小,胆怯,沉默,只有那一双眼睛,像是没有在注视任何人,而是只是望着阳光里翩翩飞舞的尘埃。 他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因为令菲菲这样的恶心女人能生出池北辰而感到困惑,因此在从罗夏口中得知令妙妙、池北辰真正生母的存在时,他当然满怀好奇地去搜索了这个名字,学院电脑里跳出来的照片和介绍令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令妙妙和池北辰确实很像,而她研究的方向更让自己的儿子与那灾祸般的法瑞尔虫产生了冥冥之中的联系。 罗夏甚至还用开玩笑似的空气告诉他,虽然“法瑞尔”这个名字官方上是著名的明星学者尤金命名的,实际上尤金也只是采取了当时同事令妙妙的意见。 ——而那之后,池少昊便在H.A.上亲眼所见,那袭击了维纳斯的王虫在池北辰面前变得温驯、安静,哪怕那只有短短数分钟。 他至今难以形容目睹那一画面时的感受:战栗如电流横穿他的脊椎,在他脑海中炸开一簇簇发白的烟花;这世界是阶级与特权的社会,贵族高于普通人,异能者优于无能力者——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你的基因与身份就决定了你的命运。他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到如今的地位。 他不是学者,也不是生物学家,罗夏比他更了解这些,因而笑着同他解释:千年来,人类似乎已经习惯于将自己置于中心,将自己视为最为智慧、最高级的种族。而与法瑞尔虫相遇之后,除去这期待已久的“第一次接触”远没有设想中那么美好的客观因素,人类对于法瑞尔虫的强烈憎恶,又有多少来源于那种人类不再唯一、不再强大、不再先进的落差感? 优越与偏见是人类的劣根性,但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却并非如此,落后与低劣者最终将会淘汰,这是镌刻进DNA螺旋里的铭文。 他们不像何塞伦那类人一样,对法瑞尔虫抱有憎恨;弱肉强食本就是宇宙通用的法则,而在在验证法尔瑞虫攻击人类和H.A.原因的理论之后,这一道理就更清晰明了——毕竟人类遇到围绕在芬芳食物外头的虫子,也会伸手将其碾死;只不过现在,他们人类在虫子眼中,也是如此蝇营蚁聚。 军队和议会太过愚蠢了,只想着依靠某个有些能力的异能者,妄想着和虫子进行地位对等的拉锯战,坚信毅力和时间会胜出——当然不会,时序死后,这流沙一样的城堡就会顷刻覆灭。他们不知道真相,不明白自身,更看不清自己的命运。 第83页 但池少昊知道他不一样——他会掌握自己的命运,并凌驾其上。 曾经池北辰挽救了他,在床边紧紧抓着他的手,病痛从指尖被抽离,他得以走向宇宙与星辰——如罗夏在信息中所写,池北辰的异常或许与身在母体时候因外界作用导致的某种基因突变有关,他脑内活动和精神感知的阈值要远超普通异能者数倍以上,因而能成就他们过去所力所不及的事——只要和池北辰一起——只要他们一起,就能借助虫子那无所不及的翅膀、战争机器般的躯体,将无穷的宇宙尽收掌中。 年轻的军官望向远处的宇宙,交战的火光在映照在他眼中,如星光璀璨。 第76章 疾行 何塞伦将手放在港口安检的关卡上——哪怕他戴着墨镜、围巾和帽子,混迹在不少人高马大的送货员之中,但过安检时刻,上面也必定会显示出他的真实身份和个人信息。他还算顺利地通过安检,往约定的登船口走去的时候,就敏锐地注意到背后有几个穿着西装的男子着急地挤过安检,向他的方向跑过来。 该死——果然在派人盯着他;他还以为来时的路上甩掉了呢。 何塞伦立刻也跑起来,登机口很偏僻,他同时立刻跟正在等待的同伴打电话,让他启动飞船;而后他跑着绕过两个路口,拐进登机的长长走廊;飞船启动,入口就会在五分钟之内关闭,而何塞伦踩着最后三十秒冲进了飞船,而身后追来的家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入口关闭、封锁,无能为力地咒骂着。 厚厚玻璃外的的飞船上浮,随即转弯,直直向着那连接着真空宇宙的环形大门外飞去。 何塞伦坐在这小型货船的座位上,这才放松地喘了口气。就是先前料到自己很可能受到监视,他才选择了这个货船港口——这里是维纳斯五个港口之中,唯一一个为了大型货运方便,而不设置双重大门进行封锁的,否则就算他坐上了飞船,也可能被拦在飞离的门口。 坐在驾驶上的同伴给他递了杯水,问他:“是殷罗花派的人?” “十有八九。”但也不排除是军队内不安分的异类。统帅现在已经被定为MIA了,以前不敢做梦的家伙现在也都开始蠢蠢欲动了,而他作为统帅亲卫队军衔最高的人,实际上掌握着一支举足轻重的精英H.A.小队,又与各大防线将官关系密切,聪明的人当然会非常关注他的动向,也不外乎殷罗花想要把他控制在维纳斯。 何塞伦当然不可能继续呆在这殷罗花的地盘上;留守的人约翰就够了,他现在该做的紧急事项有两件,一是确认时序的生死,二是追踪池少昊的动态。 池少昊不是军官,而在之前军工厂被袭击事件里死伤波及的平民高达数百人,一律登上了死亡名单;但何塞伦知道,这可信度和报告时序MIA没什么两样。 更何况,那名单上还有诺雪的名字。 一想到诺雪,他就胸口闷痛。夜不能寐的晚上,他总是想起女孩惊恐地被推上升降机,不住地回头看他、喊他名字的面孔——该死,如果他那时候能够更早一些,说不定就可以阻止——! 他调整呼吸,努力将这些负面情绪从脑中移除,情绪波大会导致他自己异能不自觉地影响到周围的人,而坐在旁边的驾驶员都已经有点呼吸急促,频频地看向他,眼眶中难以控制的生理泪水都在打转。 他伸手向胸口,灰色夹克下的衬衫上扎着的领带,是诺雪送他的第一份礼物;离开维纳斯,一切从简,他几乎把所有私人物品都留在了军队宿舍,只有这条领带令他难以割舍。 何塞伦的理智告诉他,那日池少昊领头的所有行动都是早已经计划好的,否则不可能行动如此迅速、撤退如此利落——当然,他们的目标不是诺雪,诺雪应当只是无辜撞上目睹了那日的事情——他们的目标是池北辰。 何塞伦到现在也不完全清楚池少昊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唯有被欺骗的现状是铁证;曾经在议会上的协助让他们放松了警惕,但事后再回想起来,应该推动了他们顺理成章、无知无觉地走入了对方的陷阱。 他的同伴开出维纳斯后,立刻偏离了常规航线,绕开维纳斯防线,设置了一条较远的路线,而后从夹克里掏出一部通讯器递给何塞伦。 何塞伦接过,塞上耳机,喃喃道:“给我点好消息吧。” 同伴看他情绪已经控制住,松了口气,将推进器推到头。何塞伦整个人一下都快被压扁在椅子上,同时艰难地用手指点开上面的联络频道——他认出代码来自他们部队的成员秋美和,也是在时序失踪之后,他第一时间联系对方带队从长星防线私自行动,直接奔赴失事地点前往救援的军官。 议会原来已经批准前往救援搜查时序的队伍在池北辰也失踪之后,迅速被殷罗花扣下,以军队短缺的理由派往了伽马防线。何塞伦就知道不能指望议会,但好在他的同伴们纵使花费了比原来计划更多的时间,还是赶到了被袭击的小行星带附近。 这已经是他们在那块广大区域搜救的第二天,距离时序失踪的第十九天,池北辰和诺雪失踪的第六天—— 联络器那头被接起来,何塞伦开口:“是我,我离开维纳斯了,你们怎么样?” 他听见那边熟悉的女声对外面谁说了一句:“......对,是他。”耳机里传来一阵移动的杂音,他们似乎处于一个干扰非常严重的区域,背后的杂音使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可即便如此,何塞伦仍然能够认出接下来说话的声音。 “好久不见,”时序说,“我们所在的坐标稍后会加密发给你,即刻前往,与我们会合。” 何塞伦几乎要呛出一声抽噎,但好在身体已经本能地迅速回答:“是,统帅。” 他顿了顿,胸口迸发的剧烈喜悦随即又被愧疚不安所压倒,他再次握住了自己的领带,低声说:“我很抱歉,统帅,您临走交代的、让我保护好池先生,我没有能做到——” 那边陷入短暂的沉默杂音,然后时序才慢慢说:“我已经知道了。” “我真的很抱歉,我愿意接受一切——” “塞伦,”时序打断他,“尽快会和。我们时间紧迫。” 何塞伦深深吸进一口气,再抬起头,他已经将纷乱的情绪压了下去,回答道:“是,统帅。” ****** 将池北辰从漆黑中唤醒的是熟悉的旋律。 “......But did you know that when it snows, my eyes bee large and the light that you shine be seen?......Baby, I pare you to a kiss from a rose on the grey......” 是《《kiss from a rose》。虽然这本就是一首带着点忧伤怅惘的歌曲,但女孩歌唱的声音未免太过难过,每个轻微的换气听起来都像是抽泣,让人听着心碎。 池北辰缓缓张开眼睛,视线微微偏斜,便落到了坐在旁边椅子上的诺雪;她的金发蓬乱,身上的裙子也皱皱巴巴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双手摁在胸口,轻轻哼唱着——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低下头,视线与池北辰对上,即刻惊喜地跳起来,本想扑到床上,但又怕弄疼池北辰,急急忙忙将手背回身后。 “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我帮你叫——”她应该是想说帮忙叫人,可随即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难受地咬了咬唇,强撑出笑脸,声音微微沙哑,“我帮你继续唱歌吧!你想听什么?什么样的歌都可以。” 池北辰想要坐起,但是一动身体,胸口那不适的疼痛就立刻变得像是针扎一样;身体本应该应激似的缩成一团,可四肢沉重得像是已经不属于他,以至于他能做的不过是痛苦微弱地躺在床上喘气。 这比他昏迷之前还要糟糕——那群学者又对他做了什么? 诺雪被他那死一样的青白脸色吓到了;早先她见过池北辰瘦弱的样子,但还从来没有像这样瘦削病态。她脑子里有一大堆打结似的困惑,不知道为什么当初池北辰的哥哥要做这样的事,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们要被关多久——但她被带到这个奇怪的白色房间的时候,看到几个穿着白袍子的人正在摘掉染血的手套,推车走的时候里面装着一排鲜红的试管,显然是刚结束一场手术——她立刻抓住那群人的胳膊,尖叫着质问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他们显然是要害死这个可怜的男孩。那群人把她拉开,将她推倒在地,威胁她最好听话,努力发挥自己的异能,否则她的朋友就性命难保。所以她坐在这里,数个小时里就喝了几口水,一直都在唱歌,哪怕声音沙哑,也没有停下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异能是不是真的发挥出来了,但她从未如此绝望地祈祷异能能发挥作用。 ——曾经,她也像这样无助地坐在母亲的病床前,日复一日,毫无改变。好在眼下池北辰睁开了眼睛,她以为是终于有点用处了,可看到对方的脸色,她又好似看到旧日重现,恐惧紧紧地攥住喉咙。 “我去叫人,”她说,“我现在就去喊人过来——” 第84页 池北辰咳嗽了一声,瞬间感觉五脏六腑被打了一拳似的抽疼起来,但他还是能忍耐下去,缓慢地开口说:“......我还好——他们在、看着,不会让我死掉的......” “可是,你看起来真的好、好糟糕,”女孩强忍到现在,眼眶泛红,却连眼泪都掉不出来,手把身上的衣服揉成一块,“他们是谁,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大概......疯狂科学家吧。”池北辰回答。 女孩不再歌唱之后,那个从下方传来的那个声音就愈加刺耳;或许是因为此刻在遭受着痛苦,因而产生了某种共鸣,他甚至觉得那很可能是自己被耳鸣所扭曲的、自己的心跳声,它的刺耳不是因为生机勃勃的嘈杂,而是在求生绝望中的哀嚎,却又不可避免地逐渐黯淡、消逝。 池北辰感到很沮丧,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些日子在公爵庄园而被惯养了。曾经他在马尔斯那个家里呆着的时候,也没少经历过濒临死亡的时刻,发高烧缩在柜子里、或者被令菲菲扔什么东西过来砸得头破血流,但却好像没有像是现在这样,如此难受、还如此消极地已经要滑向极端的悲观。 可能是因为曾经,他还有盼望,盼望他哥会来救他。而现在? 诺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咬咬牙,小心翼翼地从被子下面抓住了池北辰的手——女孩的手温暖得发烫,他下意识地勾了勾手指,而对方便挤出微笑,再用力将他的手握紧,好像这样就能分享一些支撑和力量。 池北辰确实感到了,于是冲诺雪笑了笑,说:“......我想——听、歌剧魅影的那首,《Think of Me》......可以吗?” 诺雪用力地点点头,清了清喉咙,而后再清唱了起来。 熟悉的旋律里,池北辰疲倦地合上双眼,但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点勇气——“Think of me, think of me fondly,”昏暗模糊的视线中,慢慢浮现地是那男人的身影,站在雪山油画前,转过身来,露出那双金色的眼睛,“.......when weve said goodbye. Remember me, on a while——” 无声无息地、他的眼角滑落一滴眼泪。 与此同时,就在池北辰背后千米之下的地底,那只残缺不全的法瑞尔虫在闪烁着各色电子光点的封闭容器中,挣扎着发出了最后的叫声,随后死去。 罗夏正巧站在研究室里,在学者叫喊和跑来跑去的一片混乱中,他很快就调出了那被完整记录下来的声波;电脑随即根据学者们之前输入的不同计算模型导出了无数的图表和数据,他一一仔细地看过,直到停在其中一个推算数据面前,露出激动又满意的笑容。 第77章 汇合 何塞伦到达会和地点后,才吃惊地发现,虽然他的同伴们花的时间长,但却相当有能耐地居然弄来了一艘一级精进型军舰;这意味着他们至少有了能够短暂对外作战和迁跃的能力。 他大概也能猜出来是谁如此大放绿灯——应该是长星防线的黛安娜·乔上将,也只有她有能力这么做了;时序刚出事的时候,她一边关注着议会动向,一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他们部队走了;但直到池北辰失踪,殷罗花彻底掌权,她随即意识到时序及他们部队的情况可能真的危急,所以才会直接拨出这架一级军舰,还配备了相应的人手。 登舰后,他们部队里那两位漂亮的女同僚站在停机库里超他挥手打招呼。个子高一点的是秋美和,军衔上尉,笑着调侃他现在已经是炙手可热的大人物了,她这些日子赶路找人忙得要死要活,但偶尔打开联络器都能看到一堆跳出来的信息,十条有八条都是在问何塞伦如何的。 个子稍矮,长相甜美、但是一开口气质就跑没了的,则是原野春,军衔是和何塞伦一样的少校,不过她是从长星防线调过来的,刚提的军衔——她幸灾乐祸地拍了拍何塞伦的后背,说带他去统帅办公室,不过统帅最近状态不怎么好,你有得受了。 何塞伦点点头,对此已经有预料。精进型军舰内部稍显狭窄,远远地他就看到站在房间门口的朱利亚诺,脑袋顶着天花板,把自己卡在无重力的通道中央,在和几个军官交代什么搬运东西的事情——见到他后,立刻露出大大的笑容,张开手臂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好久不见,你看起来还——”本来想顺口说些“还不错”的问候,但眼前男人细看和“不错”实在搭不上边,看上去瘦了一些,脸边还出现了胡茬,黑眼圈也很严重;明明朱利亚诺才是那个困在H.A.里只能吃袋装干粮的家伙,可看起来何塞伦比他还要憔悴。 “——统帅在里面,”他再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指了旁边的门,“去吧。” 何塞伦谢过,来到门前,按了旁边的门铃,说:“统帅,我是何塞伦。” 门打开了。被认定MIA的时序就坐在左侧的椅子上,有些昏暗的光线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的味道——何塞伦很少碰见时序喝酒,因为酒精虽然能麻醉大脑,却不能解决问题;但对方却喝了酒,这意味着时序的情况——至少精神上的情况,确实糟糕到了一定的地步。 时序没有看他,他手上拿着一个平板,而面前还有电脑的屏幕。他说“坐”,何塞伦便来不及行礼,就直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即便想要批评何塞伦两句,但一抬头,看见何塞伦的脸,时序也沉默片刻,才道:“说说最近发生的事吧。” 何塞伦便说了:从池北辰以公爵配偶的身份出席议会,到不久之后就应邀去往马尔斯参加新机发布会,并在前夜再次遇袭,池少昊带走了池北辰和诺雪,并劫走了两台新机——这里说的大部分事情,时序都在与外界获得联系之后迅速了解了,但池北辰失踪的真相是目前只有何塞伦知道的信息,所以何塞伦以为时序会震惊、愤怒。 可出乎预料的,时序只是靠在背椅上沉默地听他讲完了一切,而后询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比如盗走的机型、当时军工厂的守卫状态,等等,似是已经有所预料。 因为时序没有发火,何塞伦反而更加坐立不安,手放在裤子上都揪出了褶皱,结结巴巴地想说点什么,但是时序给他打了一个停止的手势:“那个治愈能力的小姑娘不在你身旁,你看起来状态也不好——不要在这种关键时刻也患上精神幻游症了。” 何塞伦最近精神状态确实不好,在维纳斯各种周旋直到出逃这些日子里,他确实有点使用异能过度。但眼下情况不是在乎这种小事的时候。 时序如今活着,健康、能够活动,最直接的方法应该是直接宣布自己活着的消息,他失踪的时间并没有太长,想必肯定是一呼百应、即刻高高兴兴迎接他的回归——但何塞伦既然接到了对方让他隐秘前来的要求,就意味着时序另有打算。 有些事情,只有时序“死了”才能看得清楚,所以他们要维系这个谎言,如此才能挖掘出隐藏在对方行动下的真正目的。 殷罗花是太明显的既得利益者,但他们谁都不认为殷罗花有能力策划这一切。比如,最简单的问题切入点就是:“他们是怎么策划出法瑞尔虫能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袭击的?”何塞伦唯独对这点百思不得其解,或许第一次袭击时序是有很大概率的意外,但是第二次在军工厂发生的悲剧,时间太巧,场合太近,意外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为零,只能是刻意为之。 时序把手里的平板推给他:“我们在维肯号上找到的。” 维肯号——白色安息日的那个维肯号?电光火石之间,何塞伦已经大致猜到了近一个月里时序的动向,他赶紧拿起了那个平板;平板已经是非常老旧的款式,耗电很快,操作起来也没有那么顺手,但其主人的日记看下来却足够让人震惊。 “——虫子以太石为食?这是真的吗?还有......”何塞伦往下拉,上面越来越凌乱的手写字体辨别起来有些困难,内容看起来也更接近幻想。 无论是不是真的,这都是最可能的解释。时序用手指敲着桌面,说:“有部分数据应该在维肯号彻底失联之前传送回了学院,但是我们军方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任何有关的研究——”话说到这里,他自己都顿了一下;准确来说,自从白色安息日之后,所有关于法瑞尔虫的生态研究似乎都被对虫子的仇恨压倒了,众人比起看到虫子长了几只脚、机动性如何、如何交配生育的研究,更想看到今天军队杀了几个虫子、又推出了怎样的针对性武器。 奥拉夫学院是隐瞒了他们的研究进程吗?他们目前无法断言,但是有一点是清楚的:现任学院院长罗夏·普斯林与池少昊关系密切。 他们是幕后操手吗?如果是真的,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这其中何塞伦最搞不明白的就是为什么池少昊要对着自己的弟弟下手。池少昊明明看上去很珍爱池北辰......难道是装出来的? 他或许把疑问说出来了,因为时序伸手用力地摁了摁太阳穴,低声说:“说到这件事、我有事想让你去办——你能联系上安东吧?别透露我还活着,暂时不要对他们说。” 第85页 何塞伦听完他交代的事,更是震惊地睁大眼睛:“您的意思是——但这怎么可能?” “我在维肯号上看到了很多东西,”时序向后靠在背椅上,有意地避开了解释,而是说,“你手里平板的主人属于池北辰的生母。她似乎一直致力于对虫子生态的研究,最终的目的是——证明人类和虫子同为这宇宙中有意识的高等生物,实现双方的沟通。” 何塞伦本能地想要反驳,根本没有证据证明那些虫子有意识,它们只是没有良知、为了生存而不断迁徙的野兽!但理智阻止了他在统帅面前表现出过多的失礼情绪,他咬下嘴唇,但时序很清楚他的想法,继续说:“我原来和你的看法一样,但是......婚礼上王虫袭击的时候,你在当时附近的H.A.上,你看到了吧?” 何塞伦一愣。当时他确实有看到,不知道为什么,王虫在袭击时序和池北辰的时候停下了动作,但那不应该只是一个奇怪又幸运的意外?或许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吸引了王虫的注意力,从他的角度来看,大都是王虫的后背,而且当时他还忙于与其他的兵虫战斗—— “池少昊当时也在驾驶H.A.,他大概比你看得清楚,”但没有人比时序更清楚,因为他距离最近;池北辰的一只手护着他,而另一只手伸出去,放在了王虫的肢体上——他最近总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那个瞬间:那时的池北辰在想什么,与他们对峙的那怪物,又在想什么? “他们在怀疑池北辰与虫子之间有某种联系,所以才会把他带走,这样又正好遂了殷罗花的意,将其作为行动的掩护。”时序深深吐出一口气,下了结论。 何塞伦半信半疑,可眼下确实找不到任何更合理的解释了。如果时序的想法正确,池北辰至少应该会很安全——可他刚松了一口气,时序却说:“池北辰的情况很糟糕。” 何塞伦一口气又提了起来:“学院应该没有理由去伤害他才对?” “......我能感觉得到。”时序缓慢地说,“他——” 那只是非常微弱、没有任何根据和证据可以论证的预感。曾经安东说适配者之间会有微弱的感应,图景之中或许有迹可循,可他的图景早就已经风雪封山,他无法进入。只是偶尔在浅眠的间隙,他会听到模糊不清的声音......像是曾听过的、从池北辰指尖倾洒而出的,断断续续哼唱的旋律。 那让他胸口闷痛,如被潮水淹没,近乎窒息。 时序不得不将那过于身临其境的可怕幻觉压下去。现在,最要紧的是接下来他们如何行动。 “我们去朱诺。”时序言简意赅地说,“除了乔,别让任何人知晓我们还活着的消息;让她去联系人给我们做几份假的通行证,用你来的时候乘坐的货船潜入——无论学院现在在做什么,我们都要用这次机会确认清楚。” 第78章 深海的声音 池北辰沉入深海。 短时间内,他的图景里已经面部全非,曾经的椰树海岸和木屋沙滩,统统都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席卷、淹没一切的无尽的深海。 浮出海面的话,就能见到天空昏暗得几乎要和灰暗海水连成一片,时而暴雨,时而烈风,巨浪掀起数百米,多呆一秒似乎都会被抛卷、溺毙。相比较之下,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深海似乎都变得更容易忍受一些。 池北辰以前听说过,图景不受控制的改变是精神疾病的前兆——但他悬浮在海中,倒是没有当时在被时序图景中暴风雪所困,寸步难行,失温又脱力,最后只能跪在地上往上爬的窘迫——不过,这四面漆黑的海水也没有可以让他可以攀爬的地方,他可以向上游,也可以继续下沉,陆地会在哪里?他没有任何想要完成的目标;征服高山或许是人力能所及之事,可征服大海就是令人发笑的幻想了。 而且他也不在乎自己身上再多加什么疾病了。他在这里的原因就是因为自己又陷入了昏迷——多亏了这几日那些白衣人对他翻来覆去的折腾,他就算昏睡也会被疼痛折磨,所以无法进入完全的深眠——至于现在?那是因为那群人不知道又在计划什么,把他弄上了手术台,然后给他打了深度麻醉,所以他才能像这样不受控制地滑入图景。 他不太能活动自己的手脚,所以现在只能缓缓下沉。 这两天,诺雪时不时地会来到房间见他,她能走动的空间要更大,因而见过房间外面的构造,小心翼翼地和他描述过外面那一层整整齐齐、犹如病房般整齐排列的房间,虽然会锁门,但是可以从门上的毛玻璃往外看到走来走去的学者、还有他们的窃窃私语;这里看起来只是科学院许多研究楼中其中的一栋,但只有进入池北辰所在的这一间的时候还要过安检。 池北辰听着,觉得她不用那么小声也可以——他知道这房间里有监控:因为那些白衣人根本不会问他今天呕吐过几次,睡了多久之类的问题,而只会问他感觉如何,是不是在头疼,头疼的严重程度由1到5打多少分——诸如此类,因此可见一斑。 诺雪拍着胸脯说,她一定会想办法和外面取得联系的,她这张脸在外的辨识度并不低,似乎有一个年轻的白衣人认出了她是谁,所以她想要求情,央求对方——或者至少从对方的手里获得联络的手段。但从这两天诺雪没有再来过的情况来看,她的尝试恐怕并不顺利。 倒不是他想法消极,只是他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他也放弃了思考池少昊和那位院长为什么要这么干的原因,因为他不可能得到答案,继续思考只会让负面情绪将他淹没。他现在除了让自己活着外,不再想别的太复杂的事;活着本身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他图景里的海水冰冷,但也不是完全的死寂,冷水不断撞击着他的耳膜,发出类似与气泡破裂的声响,模模糊糊听起来又如远雷,有着非常规律的节奏。他脑子里正胡乱地想着事情,但很快发现四周似乎变得亮了一些——他好像没有下坠,反而在上浮。 他抬起头看去,竟然真的看到了晃动的水面,而且还时不时地闪过惊雷白光。他又朝下面看,更惊讶地在那闪烁的白光下,看到海底有什么东西模糊的轮廓——是他被淹没的小屋? 不、不是。池北辰很快意识到,那好像——好像 是什么活物!有着长长的尾巴——鱼?蛇?还是—— 那庞然的巨大阴影游动海水搅动、发出如警笛般刺耳的噪音;那不是鱼,也不是蛇,那长满尖刺的节肢向他面上猛地扑来—— 池北辰被吓得睁开眼睛,呛着一口空气,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的头顶是刺眼的手术灯,周围围着的那些穿白衣的医生学者显然震惊于他的忽然清醒,慌乱又吵闹地冲过来摁住他的肩膀和上身;身旁的各种仪器发出尖锐的警告声,视线有一半是黑的,一半是红的,红的里头透出光亮,像是他的一只眼睛正在流血。他没有感到疼痛,身体和意识像是完全被剥离了一样,直到一股从右侧太阳穴附近的可怕剧痛传来—— 那太痛了!池北辰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等级的可怕疼痛,像是有人用刀直接切开了他的脑子,都能清楚地感受到有东西在他脑子里动来动去——他浑身都控制不住的痉挛,眼前一阵白、一阵黑;那些医生忙不迭送地伸手掰开他的嘴,生怕他因为太痛而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那持续了一分钟、随即疼痛消退,只留下近似昏厥的麻木与昏暗,疼痛致使他的肉体重新与精神连接在一起,但精神却难以负担地陷入了嗡嗡轰鸣的幻觉。黑暗像是海,他分不清到底是在现实还是在图景,那些走来走去的模糊白色色块组合、分散,变成法瑞尔虫的模样:虫子的利爪朝他而来、一遍又一遍。 手术灯暗了下去,而那些絮絮叨叨的恼人说话声还在继续;他们不敢再打更多的麻醉药了,也不确定池北辰是不是真的从麻醉中清醒了过来,但好歹着急忙慌地结束了手术。 池北辰躺在手术台上,即便经受了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但他仍然没有陷入完全的昏迷,而是模糊中,感到有人盖住了他的眼睛,身下的床被推动——但方才手术灯的刺目白光仍然留在他的视网膜上,映照出一块黑暗的光圈。周围寂静无声,他没有再听到几天前那个如同幻听一样的奇怪节奏,没想到原来现实世界竟然比图景里还要更安静。 他身在海里,似乎意识到:那只不知怎么出现在他图景里的法瑞尔虫不是想要吃掉他、或者攻击他,而是想将他推出水面——水面上有着什么? 池北辰微微抽动麻木僵硬的手指,揪住身下的床单,像是要徒劳无功地阻止被迫前进的步伐。但身下的病床居然真的停了下来,被黑暗包裹着的周围传来人们的阵阵惊呼:发生了什么?他用力地继续抓着床单,借助这些微小的活动,尝试重新拾起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好不容易地把床单扯到了一边去,没有人阻止他——但中途倒是有人碰撞了他的床,尝试将他继续往别的地方推,最终还是停住在了一片黑暗。他抓住机会活动手臂,尝试把脸上盖着的布也给扯掉。 第86页 可有人先一步这么做了。他感觉到脸上一空,但视线中还是昏暗,几乎没有显现出可以看见的的东西——池北辰缓慢地意识到,他应该是又看不见了。 他脸上空白的表情和失焦的双眼大概也被对方看在眼里,他感到有那人触碰了他的脸颊,停在左边的耳侧,从上头捻走了什么——那是他刚才很痛的地方,现在大概被包扎了起来,难不成还有血吗? 他动了动嘴唇,但暂时还说不出话来,他还没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倒是能在口腔里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可能在手术台上还是把自己的嘴咬破了......对方可能以为他想要动,立刻就摁住了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是我。” 池北辰一愣,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听到了幻觉——时序......这是时序的声音吗?他在现实,还是在自己的图景?不对、那男人在仅此一次的光顾后,便再也未出现在他的图景之中。 “是我,池北辰。”男人又说了一遍,然后缓慢地握紧了他的手,“我来救你了。” 第79章 行动 时序上次来朱诺已经是好几年前了。 当时奥夫拉学院前任院长准备退休,在这里举办过最后一场学术发表会,出于对老人的尊敬和与学院继续合作的友好态度,他受邀出席了那次发表会。 他还记得发表会的主题是:人类漫游的归途——虽然前院长是物理学家出身,但那次发表会却出乎意料地像是个历史学家的论文汇报,详尽地对人类数百年前离开母星和未来的探索进行了展望。这早就成了如今学术界最核心的母题之一,当年离开地球之后,有悲观主义者认为是流亡是一场放逐,人类注定在恶劣漆黑的宇宙中迎来灭绝;政治家认为是新的开始,因为旧的阶级、人种、政治面貌与社会构造已经随着地球一起消逝;大多数科学家们处于中间,既忧虑于即将面对的生存挑战与宇宙威胁,又因为前方的未知跃跃欲试。而普罗大众......则满怀希望地盼望着能找到另一个能够继续生活、建立城市与家庭的“地球”。 数百年之后,人类几乎已经习惯了在飞船和人造殖民地上的生活,曾经那颗蔚蓝色的、有着干净的水源、能够呼吸的空气、适宜的温度与光照的星球,似乎只是成了议会大厅公开展区里的摆设。但前院长呼唤人们回忆起曾经的初衷:所有人类漫游的归途都应当是自己的故乡。 时序的感触并不深,除了对方举例关于适宜星球对于人类增长和社会繁荣不可替代的数据资料外,他觉得发表会的主题更像是前院长退休前对自己的事业和科研研究不舍的影射。但这也符合时序心里对这些学者的刻板印象,因为埋头研究而将世界建立于假设与理论之上,因而泛着一种夸夸其谈的理想主义天真。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那场发布会上有没有见到当时的副院长,也就是现在的罗夏·普斯林——现在想来,如果所有学者都能像前院长那样仅仅是个无害的梦想家该有多好。当年若罗夏也出席了,听着前院长的汇报,心里是否和他一样,对这美好又古老的愿景不屑一顾? 奥夫拉学院和他当初来的时候没有太多变化。严格来说,整个朱诺船团就是围绕着奥夫拉学院建立的都市——或许一开始人们搬来这里不是出于做学术的原因,但他们现在都已经成为了奥夫拉学院的一部分;农田里整齐地分割出学院不同转基因及嫁接农作物的实验地,街道上的自动贩卖机里头贩卖着各种新研发的口味功能饮料,旧时规划的老电轨车外置着最先进的投影广告。 这样的学院都市自然也配备着相当先进发达的警戒系统,他们就准备利用这样的漏洞来定位池北辰——因为池北辰只可能是非法入境,否则他公爵配偶的最高权限的身份识别会启动并留下痕迹。所以何塞伦首先搜索的是朱诺的各大港口和学院官方进出的记录里,是否有异常。 筛查之后找到了两个,一前一后,其来源地分别是马尔斯两处不同的民用港口,但显然是造假的记录。这两个记录定位显示,他们分别被运送到了学院的不同研究楼,但研究楼都同属于生物研究科室。 看到“生物研究”这几个字的时候,何塞伦紧张地瞥了一眼时序,但时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立刻就决定分头行动。和他们一同行动的还有BB和原野春,朱利亚诺在港口等待随时接应;他让原野春和BB前去生物研究科室的地下研究楼,而他则带何塞伦去的研究楼主楼,目标都是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进行搜寻和收集情报,如果发现了需要救援的目标,便要不惜代价地采取行动。 何塞伦知道,时序既然选择了研究主楼,就意味着他更倾向于池北辰应该在主楼,而不是地下研究室——他不清楚这么判断的原因,或许是因为适配者之间的感应吧——但至少在他看来,“生物研究”这四个字实在太令人不安了,但主楼多少听起来要比地下研究室要好一些。 学院的大多数地方因为都是开放的,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参加学术研究,所以基本只要做好面部伪装,就容易就能够进入学院大楼内部。下一步就是寻找异常,学院毕竟不是军队设施,在警卫护卫方面做得相对差劲——他们在本来都觉得挨个搜查楼层可能太费时间,琢磨着要不要直接先打晕一个安保,从对方的设备中直接看看警卫分布最密集的是哪里,可没想到他们刚到了第一层楼,立刻就察觉到这里不太对劲。 学院的主建筑群分为上下两部分,下部从飞船地上拔起,而上部则从飞船的防护罩上蔓延向下,中间以无数透明的升降台相连接;据说当年的设计者的设计理念来自古老的箴言:“如其在内,如其在外;如其在上,如其在下”,并且还提出了无数种扭曲重力的方式,试图让在上部的人们也能够视防护罩为脚下平地——但是因为成本过高,最终放弃了这个幻想。 因而所谓的第一层楼,其实就是最为靠近升降台的那一层;他们首先注意到的是升降台在上升的时候跳过了这一层,广播解释说该层正在因为施工而暂时关闭——他们当即停下,并寻找到了通往封闭一层的楼梯入口。 楼梯入口不出意外,处于被封锁的状态。他们正好撞见两个把白褂拿在手里的学者和驻守在那里的警卫打了招呼后走了出来,说话间接起了通讯器,却忽然脸色大变,嚷了几句“真的吗”“怎么可能”“你们怎么在这种地方失误”,又匆匆忙忙地掉头回去。 时序和何塞伦对视一眼,都意识到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了;但学院大楼四处布满警报,直接硬闯会带来很多麻烦,所以何塞伦立刻接通通讯器,准备让另一头正在行动的原野春立刻破坏最近的供电设备——这是他们本次行动要带她来的原因,那年轻少校的异能就是“电流操控”,能够通过人体电流精妙地干预外界的电力设施,造成一点电力问题、引发骚乱,是再方便不过的事。 但是时序忽然阻止了他,说:“用你的能力去接近那个警卫,趁他不便直接放倒。” 异能的作用下,何塞伦立刻执行了——结果还算顺利,就是那个可怜的警卫估计有点脑震荡,被他们有些粗鲁地塞进了门后。好在这里似乎只是临时的关卡,没有设置敏感的警报系统;但这一步的行动仍然有风险,何塞伦不知道时序为什么要这么命令,但眼下急迫,只能匆忙地通过楼梯进入封锁楼层。 楼层里非常安静,放眼望去,两排都是白色的房门——他们尝试通过计算避开摄像头死角,马上得到结果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骚乱,何塞伦立刻就分辨出那是谁的声音:诺雪正被两个白衣学者看守着,从走廊的一头走过。 女孩正在说:“......不要抓着我!上次.......不让我再去了吗,你们怎么.......他怎么了?你们是不是又——” 太幸运了,没想到先找到了诺雪!何塞伦正准备要跟上去,就听见时序说:“联系原野春,让她弄出点大动静。” 何塞伦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在执行命令了。原野春回了一声“收到”,而他才有空去看时序,这才忽然察觉到对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皮似乎还在微微抽动,像是在忍受剧烈的头疼。等待原野春行动的时间变得有些太漫长,而喜欢的人就在不远处,声音越来越远,让他更是焦躁不安。 好在队友可靠,仅仅数分钟后,他们头顶的灯光就闪烁了一下,随即就尽数熄灭。 楼层里随即跳起应急的红光,时序即刻说:“走,带走那女孩。” 何塞伦跟豹子似的冲出去,瞬间就打昏了一个押送的白衣学者;诺雪在昏暗的走廊上差点尖叫起来,看不清来人,她只是觉得逃跑的机会来了,转身就要跑,但被时序一把摁住了肩膀,推了回去——同时,男人另一只手抓住了另外一个学者的脸,将他狠狠撞到墙上,低声质问:“你们还关了另外一个人,他在哪儿?” 那人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哆哆嗦嗦地回答:“在手术室!手术结束了,应该被推出来了,我们正要带着这个异能者去找他——” 第87页 何塞伦这会儿正一把将诺雪抱进怀里,后者则震惊地伸手碰住男朋友的脸,哽咽起来,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但他们也只是紧紧抱了片刻,接着就分开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何塞伦再接通了原野春的联络器,告诉他们已经找到人了,让他们立刻脱出来做好接应撤离的准备。而诺雪则立刻指了一个方向,沙哑地说:“应该在这边,跟我来。” 时序松开手,那白衣人边歪倒在地上,没人去管他是死是活。诺雪忧心忡忡地说:“前面是他们平常关北辰的地方,他们肯定会把人送回那里去——前两天我试图逃跑,被他们发现了,他们说不会再让我去见他了,但是今天忽然又叫我来......他情况真的好糟糕,谢天谢地你们来了!这样就——” 女孩倒豆子一样说话,在缓解自己的激动和紧张。但她的话只让两个男人更加紧绷了——没跑了几步,前面就又出现了几个影子,应该都是穿着白衣的工作人员;他们都因为突然的停电而惊讶,为了安全保险,就地刷开了旁边一个房间,把身边的病床推进去。 这显然就是他们的目标。不需要命令,何塞伦已经一马当先地冲过去,迅速利落地在女朋友震惊的注视中放倒了所有人。而时序则直接略过了这些闲杂人等,卡住正要关闭的房门,挤了进去。 他看到病床上模糊的影子,面上还盖了一层布——那几乎让他心跳停止;但随即意识到死人是不会需要诺雪再跑一趟的。 病床上的人还在呼吸,胸口微弱地起伏。时序伸手扯掉那该死的布,那双眼睛是睁着的——他脱口而出:“是我。” 那双眼眨了一下,昏暗空洞,没有聚焦至时序身上、或者这里的任何事物上。时序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之前见过池北辰这样的反应:那双眼睛看不见了。 上一次时序看到对方这么糟糕的情况,还是初遇时,池北辰摔倒在楼梯上,宽大的睡衣都几乎挂不住肩膀;现在的池北辰可能要更瘦一点,房间昏暗,他看不清楚对方的脸色,但他能嗅到浓郁的消毒水压着一点血腥味道,刚刚在扯掉遮住对方眼睛的布的时候,他还摸到了对方右耳上的似乎贴着什么——应该止血贴,或者绷带。 他又说了一遍:“是我,池北辰。我来救你了。” 池北辰的脸上一片空白,看起来没有高兴、也没有痛苦。时序脱下外衣,弯腰把人抱起来,再用衣服裹紧——手里的重量轻得可怕,像是抱着一片碎掉的玻璃;对方温凉的脸挨上他的胸口,便将他划得鲜血淋漓,阵阵生痛。 此时外面响起了警报——似乎是他们的闯入终于被发现了。何塞伦拉着诺雪的手,焦急地站在门口看着他:“原野春和BB已经在侧门就位了。” 时序扫了一眼这昏暗的房间和单薄的病床,深深吐出一口气,从牙缝中挤出声音:“......我们走。” 第80章 脱离 朱利亚诺坐在港口里的飞船里,正在无聊地盯着远处两个廊桥外那艘货船;边上的机器臂动作缓慢地从里头搬运箱装货物,几个船主站在旁边和港口的安检员聊天,似乎没有注意到那年久失修的机器臂顿了一下,而后停在半空中,而没有关好的货物箱子里便有新鲜水果要掉出来,指不定就会砸到哪个船主的脑袋上。 朱利亚诺本能地抽动了一下食指,数十米外那货物的箱盖便一动、把那水果直接卡在了边缘,“噗呲”一下挤破了。 朱利亚诺“嘶”了一声,肩膀都缩了起来。盖子是盖上了,水果却也弄破了,汁水落到地上,船主抬起头,才发现机器臂出故障了,大吵大闹起来。这个偏僻的港口据说已经到使用年限了,但还是勉强运转着,因为这里最便宜——几乎每个殖民地上都有这样的地方,逃税的、走私的、投机的,有利益存在的地方就会有人钻;有时候也不能说它带来的全都是坏处,眼下他们在这里,不就是好处? 不过,这会儿引得船主和安检员争吵的罪魁祸首却没空在欣赏那边的混乱,正在低头用力地用拇指摁压刺痛的太阳穴。该死,他对自己异能的掌控力实在太差了,虽然有用,但是不能良好的运用,那就是空有其表的废物;很多人都这么说过他,但是—— 耳机忽然响了起来,打断了朱利亚诺的疼痛与懊恼:是来自原野春的联络。朱利亚诺立刻接通,女人的声音传出来:“接到人了,我们现在过来。” “收到。” 朱利亚诺转头联系他们隐藏在数百公里之外的军舰,要他们也做好接应的准备,同时强压下不适,伸手启动飞船——就在他检查状态的时候,远处运转正常的传送带忽然从绿灯跳成了红色,又有几个工作人员跑进来,大声说不知怎么回事,上面忽然对所有港口下达了安全检查的暂时封锁令,可能是要检查非法运送保护动物吧。 一听要封锁,那几个船主就更着急了,他们都是交了钱的,严格来说也没有运送任何非法的货物,但可能在数据和税务上稍稍造假,要真被抓就得罚钱或者被吊销牌照——他们不愿意港口就这样封住,催促着工作人员赶紧把安检过了,让他们走。 如果不是头还疼着,朱利亚诺一定会下去给他们的争吵添把火,闹得久才好,这样才能给他们拖延时间——否则他万不得已,就只能采取强硬的手段了;说白了,这不过就是一处非法的私港,他就算动用船上的武器把这里轰了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好在他没等多久,就在不远处的廊桥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跑在最前面的是原野春,后面紧跟着就是时序,怀里严严实实抱了个人;何塞伦牵着他的女朋友,小情侣看得真令人牙酸,最后垫底的则是BB,手里还抓着枪——本来还在吵架的几个船主和工作人员注意到他们闯进来,都有些震惊地愣住了。 朱利亚诺赶紧往前打开通道入口,给他们腾出位置来,并瞥到他们队伍后面还跟进来好几个警戒机器人,头顶闪着红光,不停地发出警告的声音。这是已经被发现了,港口随时可能都被关闭——他立刻在飞船主机上调出了港口的结构图。 原野春先进来,立刻挤到副驾驶位置上,叨叨地抱怨咒骂着学院。透过前窗能清晰看到,前方不远处通往宇宙的隧道已经开始缓缓关闭——而他们身后,所有人都登船完毕,入口封闭,那一排警戒机器人都咚咚地撞在紧闭的入口上,但它们脑袋上的摄像头还在起作用,朱诺的警卫中控应该已经发觉他们在这里了。 看来最终还是得采取些强硬手段。朱利亚诺喊了一声“扣好安全带了没?”随即立刻向一侧打满舵,船体一个大甩尾,直冲向已经关闭得只剩下一条缝的出口隧道。而后他摁下操控台上的按钮,这艘已经被改造的货运飞船前方便升起两台重枪,设定前方为目标、开火,直接在封闭的铁门上炸出一个可供通过的洞来。 烟尘和爆炸使得飞船在通过时剧烈震动摇晃,视线被遮蔽,一不小心就很可能撞毁在两侧坚硬的钢铁封锁上。但他们没时间犹豫,迅速地穿梭而过,即便是这样的老式港口,封锁的大门也有两层,所以飞船再次开火——外面那道门没有完全关闭,这破地方年久失修,否则已经完全封锁的大门因为气压问题,可没有那么容易被炸开——在开火半分钟后,他们终于得以逃入宇宙。 好在外面朱诺的外围警卫还未到达,他们得以畅通无阻地偏离一般货运通道,开入附近小行星带之中——开到他们的军舰大概还需要差不多一个小时,这时朱利亚诺打开自动驾驶,终于有空看一眼船舱里面,慰问下行动成功的各位。 但一回头,发现气氛要比他想象得凝重太多,几乎没人说话,只有BB在和时序低声汇报:“......收容过虫子,很有可能是残损的活体,不过应该没有活多久。原野上校趁着断电的时候尽可能地拷贝了数据出来——” 原野春则继续抱怨:“那群书虫是不是真的疯了,脑子里都在想啥?为什么要这么偷摸,军工厂都只剩一团破铜烂铁了,谁会和他抢科研成果——” 何塞伦挤过来,给了原野春一手肘,而后拿起前头和军舰的联络器,让医疗室准备好——一般的精进型军舰是会配备一名军医和一名护士的,但他们这艘军舰属于乔上将临时给他们“偷”来的,能硬凑几个维修机师都不错了,舰桥上的驾驶员、导航员和通讯员大多都是他们从小行星带逃出来的那群幸存军官顶上的,所以医疗室其实也只有一个年轻的护士。 有总比没有好,而且医疗舱的设备还是在的。 而揉着肩膀的原野春讪讪地闭上了嘴,而朱利亚诺注意到何塞伦的女朋友除了蓬头垢面一点,看着没有受任何伤;那有事的就是他们统帅怀里抱着的那个了。 原野春是这些人中唯一没有见过统帅那位“公爵夫人”的人:天知道当初结婚的时候新闻上连结婚照片都没几张!她暗暗地往那后面多瞟几眼——只可惜包裹得实在太严实,她只能看到一点奇怪的黑白色头发从衣服包裹中露出来。 第88页 看起来很年轻,而且很瘦、太瘦了。 朱利亚诺小声问何塞伦:“怎么样?”何塞伦知道他在问什么,摇摇头,于是朱利亚诺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一点。 BB汇报完了,有时候他的寡言反而更能挑到重点,除了缺乏些细节之外,听得都非常明白——而剩下的细节和来去因果,何塞伦已经有了猜测,而他看时序也应该是一样的。 那具被运送至地下研究室的残损虫子从哪里弄来?刚刚被袭击过、一片狼藉的马尔斯和伽马防线附近最有可能,回头调查一下运送可疑货物的港口,说不定还能发觉某位在交战中“MIA”的少尉踪迹。 学院为什么需要活着的虫子?因为要做实验。 在这个时间点上做什么实验?因为......池北辰在这里。 维纳斯那次活虫子暴动,虽然何塞伦不在现场,但他没少听过别人的讲述——这意味着时序的猜测是对的。 何塞伦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毛骨悚然。他们在朱诺把人成功地救出来了,但没有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池北辰和法瑞尔虫——这个想法太荒唐了,可是如果学院、池少昊和那个普斯林院长这么做了,却能从反面验证其真实性。哪怕何塞伦知道自己这种想法非常无礼,但他还是会难以控制地去思考下去:所以,学院的实验结果是什么? 飞船舱内的气氛几乎有些凝滞,一时没人敢说话,空气中只剩下飞船内仪器嘀嗒作响的声音。 “我、抱歉,公爵,”打破这死寂的声音是个略微沙哑颤抖的女声;诺雪攥着手,她才是那个比在场所有人更明白池北辰状态的人,十分不安紧张地小声问时序,“——需要我唱首歌吗?” 时序说:“......劳烦。” 何塞伦立刻回头坐了回去,而原野春震惊地做口型问朱利亚诺:“那个女人是谁?”朱利亚诺回答:“塞伦的女朋友。” 这其实没完全回答原野春的疑惑,但不妨碍她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金发的女孩清了清喉咙,开口唱了起来;这里的人没有一个关注音乐和流行,只有身为男朋友的何塞伦最先听出她唱的不久前发行的新专辑里一首据说是翻唱的歌曲,叫做《All I ask of you》。这首歌节奏缓慢,用传统乐器录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据说是播放量最低——并不受欢迎的一首。 不过,何塞伦不知道的是,时序也曾听过相似的旋律——这首歌同样出自经典音乐剧《歌剧魅影》,也被收录在公爵庄园的典藏之中,经池北辰之手转赠给诺雪,所以才有了专辑中的翻唱。 “No more talk of darkness, fet these wide-eyed fears.(不再谈论黑暗,忘记这些膛目结舌的恐惧) Im here, nothing harm you(我在这,没有什么能给你伤害) My words will warm and calm you(我的话语将温暖你、平静你)——” 诺雪选择这首歌当然是有理由的,她略带沙哑,却清亮婉转的声音歌唱着温柔的旋律,在狭小的舱内回响,似乎真的带给人彼此扶持、穿过漫漫长夜的力量。 “ Let me be your freedom(让我成为你的自由) Let daylight dry your tears(让晨曦擦干你的泪水) Im here with you beside you(我在这里,在你身旁) To guard you and to guide you(保护你,指引你)......” 时序低下头,被包裹在外套中的男孩双眼紧闭,呼吸轻不可闻,但是放在他手边的指头仍在歌声中微微动了一下——这让时序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难得地在众人的注视下,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的发凉的手,并再将人抱紧,直至嘴唇能够贴上额头,手交握在彼此的胸口;好像这样就能传达温暖与支撑。 仍然没有人说话,在温柔的歌声中,他们穿过黑暗,终于抵达军舰。 # You Hear Me 第81章 手术伤口 第四章 You Hear Me/交错的思念 原野春从学院里的地下生物实验室里拷贝出来的数据并不完整,但仍然足够惊人。时序这回没有只叫何塞伦,而是把他队伍的所有人都叫进了作战会议室,并且还直接电话连线了乔上将,投给了他们所有人看——即便原野春是数据的发现人,但她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哪怕每句话多听两遍,都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像是在座的秋美和,还有线上的乔,她们对这次行动的背景说不上完全了解,还以为时序去朱诺只是为了解决家庭内部矛盾——呃,看现在乱糟糟议会和军队的罪魁祸首,怎么不算都是时家的内部问题呢?——却没想到他们回来却带来了这么多法瑞尔虫的劲爆新情报,以至于第一个反应是:这不是件好事吗? 当然了,能够知道虫子的更多生活习性,就意味着能有更多能解决虫子的手段。比如,直到它们以太石矿为食的话,那么就可以尝试引诱作战——听学院的研究成果,甚至使用异能增幅能力的H.A.也有同样的效果。这听上去是弱点,但只要知道了这个事实,他们或许可以将弱点转变为优势。换句话说,只要知道那些看上去几乎毫无弱点的虫子是可以被“影响”的,联邦军队和军工厂就能对此作出应对——不能说获得百分百的胜利,但是至少大多数人都能够减少被虫子攻击的危险了。 这和当初原野春当时的想法是一样,所以当时她才会喋喋不休地抱怨学院脑子抽了,为什么不把这些研究成果对外公布呢。 何塞伦盯着时序看,听到时序和乔在沟通这些情报怎么使用的问题——乔作为长星防线的上将,虽然也意识到了这些情报十有八九应该不假,但还是认为要谨慎对待。理论有立刻实践的必要,于是就让乔派两支队伍以支援救援的名义前往马尔斯和伽马防线,虽然那边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但仍然有机会试试看——此外,时序也估计“MIA”的那位池少昊十有八九待在那里,看能不能搜寻到对方还活动的证据。 这边的原野春已经开始在平板上开始讨论如何调整作战了:最简单的想法就是让机动性强一些的人去当诱饵,队友配合从背后包抄——不过她对面的何塞伦却有点心不在焉,注意力被分到了时序和乔的谈话上:两人定完派遣小队的事宜之后,正在讨论现在前往长星会和的时间。 乔自然表示欢迎——时序在目前不选择公布自己还活着的情况下,选择前往长星防线,无疑意味着对她的信任。某种程度上,这也直接说明了长星防线在现在的统帅眼里不是什么是偏远偏僻,谁都不愿来的什么“流放”军区。 时序定了时间之后,随即说:“我还需要你们调最好的医生过来。” 乔一愣,回答:“好的。是您夫人受伤了?” 时序沉默片刻,而后说:“是的。” 何塞伦想:他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没说。 结束通话之后,时序转过身,视线短暂地和何塞伦触碰,但最终却是何塞伦心虚地先移开了。时序也加入了他们战术调整的讨论,询问他们以前是否有尝试过在不启动H.A.上异能增幅装置的情况下接近虫子,答案当然是:几乎没有。 大多数的军官都被训练——或者本能地在战斗的紧急时刻使用异能,战场上生死只在一瞬,任何一点犹豫都会丧命,自然要将所有能获胜的砝码都堆上。这点时序或许最没理由说别人,他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在使用着异能。 再者,H.A.在设计之初就将异能增幅装置内嵌进了操作系统里,启动运行的时候关节散热处泛着白光,就是微量的极石在起作用——考虑到极石的开采量要远远低于太石,最早的时候仅有将官的定制机采用类似的构造,而军工厂经过不断研发,终于在数年前成功将成本压低,应用于泛式机体上,这在当年还被各大媒体冠以“联邦划时代的成就”。但现在回想起,大概就是那批H.A.更新后的一年后,白色安息日的悲剧发生了。 几位军官都意识到了什么:他们武器的升级某种程度上竟然直接导致了他们与虫子的冲突的升级,这未免也......太过悲哀和讽刺。 朱利亚诺看气氛有些凝滞,半开玩笑地打破沉默,说:“那可能我比较比你们情况都好点。” 这多少有点自我挖苦了——他们都知道朱利亚诺虽然异能特别,但是却几乎无法使用。原野秋拍了拍他的手臂,当作安慰,而时序在他开口前其实就已经想到了这点,正要布置下去,作战室却响起通讯。 一般不会人在这个时候打扰,除非有紧急的事情。时序接起来,竟然来自医务室,诺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统帅,北辰醒了,您是否要——” “我这就来。”时序挂断电话,给会议室的其他人说了声暂时散会,而后就匆匆地离开了。何塞伦也紧跟着站起来,和队友们说:“我......我也去看看。” 朱利亚诺似乎想说什么,但何塞伦已经跑出去了,把大家或是好奇或是困惑的目光都甩在身后。 他抓着走廊里的移动把手在无重力环境中快速地穿过通道,在两个转弯后到达了医疗室。门是开着,远远地他就听到里面的说话声——诺雪就坐在门边,一看到他过来,脸上就露出大大的微笑。 第89页 她算是这个军舰上唯一的平民——严格来说,她出现在这里都有违军纪,但眼下情况另当别论;不过她仍然无法出入这个军舰上的绝大多数区域,除了包括卧室和餐厅的休息区,以及这个医务室。医务室里有个比她稍大,但是性格非常温和的护士,还能说说话、唱唱歌,所以她自从来到这艘军舰,大多数闲暇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那位护士正在医疗舱旁边和时序低声说话:“......有人照顾着他,他其实没有出现营养不良或任何外部遭受暴力的痕迹,但心律絮乱、心脏功能降低,导致频繁的昏厥和困乏,而且他的精神状况——脑部的各项数据都非常糟,”护士顿了一下,正常来说她应该问问这个可怜年轻人遭受了什么,但考虑到他是公爵配偶,很多话她又不敢问得更详细,只能说,“最好还是尽快转移至有更专业医疗设备的大医院,我的能力有限......” 时序在医疗舱旁边坐下了,治疗还没结束,因而医疗舱还在运作中,池北辰躺在里面,隔着透明的头部玻璃罩看着时序——他现在是听不到外面说话声的,所以时序问护士:“进行精神接触会对他有帮助吗?” “有一定风险,可以尝试——恕我冒昧,您和他是适配者吗?” 医疗室骤然沉默下来,让何塞伦和诺雪都困惑地看着时序的背影,以为男人是没听到提问。当然啊,他们是适配者。 护士茫然地站在旁边,上司不接话,但她出于专业素养还是继续说下去:“还有、他的左边脑袋、耳朵上方的位置,有一处刚完成没多久的手术缝合伤口,扫描显示是被植入了一粒直径不超过两厘米的薄片——” 时序和何塞伦都震惊地直接问出口:“什么?” 护士从屏幕上调出CT扫描的照片,那东西甚至还没半个指甲盖大,如果不是池北辰脑电波情况实在异常,她检查扫描了好几次,否则可能都会将其漏掉。但她不知道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也无法将其去除——原因无他,无论是谁做的手术,都实在是太精密了;那个位置太靠近眼睛,或许是池北辰暂时失明的原因,但除此之外,大脑附近神经复杂,病人状态又不好,他们现在没有能将其取出的条件。 而门口的何塞伦简直要吐了。 他真觉得他们当时就那么带人走了算是便宜了那群混账,就该轰掉那栋楼的设施,把罗夏·普斯林那混账从办公室里揪出来,直接拖上军舰—— 诺雪抓住了他的手,安慰地轻轻拍了拍,而后担忧地将视线投向了时序。她才是那个真正亲眼见证过池北辰遭受过怎么样对待的人,早就已经以泪洗面了很多次,直至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做出这样的事......很微妙的,大概是在那地方察言观色太多,她隐隐察觉到何塞伦似乎知道些什么,却不愿意和她说;但她没有去逼问,正如她也无法完全倾诉自己和池北辰遭受了什么一样,就算已经逃离了那里,但她仍然每晚因为四面封闭、无法逃脱的环境而噩梦失眠,还甚至祈求护士给她开一点安眠药。他们都需要时间。 可是她不知道现在的时序和池北辰需要什么。 医疗舱里的池北辰是醒着的,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本来有些昏昏欲睡,这时候才像是意识到有什么人在旁边,于是伸出手,却撞到了医疗舱的面板上。 时序这才说:“......让我和他单独待一会儿。” 护士点点头离开了,正好这时候治疗舱结束了工作,缓缓地打开了玻璃罩子。何塞伦和诺雪出去的时候,看到时序弯下腰,抓住了池北辰正要缩回去的手。 男人低声说:“我在这里,你感觉怎么样?” 那是第一次——无论是诺雪,还是何塞伦,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他们第一次觉得那男人看起来和普通人别无一二,无力、忧虑,甚至有些软弱地握着丈夫的手,俯下身去,像是祈求、又像是挽留。 他们没能看到更多,护士关上了门。 第82章 坠海 池北辰只能在昏暗的视线中勉强辨别出一团站在旁边的人影,不知到底还是那些白衣人还是认识的人,所以才会不安地试探着伸出手。 手被抓住,他听见时序的声音:“我在这里,你感觉怎么样?” 池北辰迷茫地眨了下眼:这实在不是一个好问题。他没法回答,只能沙哑问:“这......是哪里?” “军舰的医疗室。”这时候时序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有很多事情没有和对方解释,但眼下也不是最好的时机,只能尽量简短地说,“我活着,只是一直处于失联,在获救之后在得知你这边的情况,就去朱诺找你了。” 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在池北辰脑中闪过,他想过时序可能——但他阻止自己那么想。不过眼下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所以他也只是简短的会赢:“我知道你、没那么简单就......像是梦一样,对吧?” 他说得含糊,但时序摁在床边的手指节泛白,沉默片刻后,低声说:“我很抱歉。” 池北辰愣了愣,从未想过会忽然得到时序这么一句道歉。这没有必要,明明时序也是这场漫长混乱的受害者——他看不清男人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对方这句简单的话,像是忽然戳破了他心里一个泡泡,眼睛迅速变得潮湿,过往数日那所有被迫吞咽的恐惧、慌乱、痛苦随之浮现。 他难以控制地发抖,想要侧身回避,但时序立刻发现了他的不对劲,立刻抓住了他的胳膊和肩膀,附身下来,声音焦急:“哪里不舒服?我叫护士回——” “不,”池北辰哽咽着说,“不要。” 这时候他好像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有这么多痛苦。之前孤身一人的时候,示弱和委屈都没有意义——直到现在,在确认那男人在身旁后,他才终于变得安全,所以便迅速地在这片令人心安的黑暗中崩溃了。疼痛在哭泣中加剧,如同急促地呼吸牵扯到了所有伤痛,他喘不过气来,却还绝望地想要阻止自己的情绪宣泄。他不想在时序面前——他不想在时序面前这样。 可眼下他只能听到自己响亮的抽噎哭泣声,男人放在他身上的手僵硬如石头,然后才好像骤然回过神,迟疑又缓慢地把手臂围上来——池北辰蜷缩着,那点温暖令他更加难过,呜咽与呻吟随即从喉咙深处泄露出来。时序一顿,随即一把用力地将他抱紧,几乎把他整个人都从医疗舱里捞了出来。 “......别哭了。”时序几乎可以称得上惊慌地说。 这是时序第一次见到池北辰这样哭,这么多、这么多的情绪和痛苦,每一声抽噎都像是一声窒息前喘息。他感到害怕,他第一次感到这么害怕,害怕这个瘦小的身躯就会这样在迸发后碎裂,他再也无法将其修复。而在此之前,他几乎以为——他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竟然是这么想的——池北辰的精神是坚不可摧的。 “别哭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拙劣地重复,“对不起。” 只可惜池北辰没有听到他第二声道歉;这样的情绪宣泄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他已经开始有了一点缺氧的症状,头痛和耳鸣让他坐都坐不稳,只能努力去平复呼吸,止住哭泣。 他一定把时序的身上搞得很糟糕。时序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纸巾,非常小心地帮他擦了擦脸。 时序也没有再问他感觉怎么样——现在他也意识到了这真是一个蠢问题,而是直接看了看床头跳跃的各项数据,那上面一片红黄;池北辰的情况不太好,在他怀里已经有点脱力地下滑,他调整了医疗舱,坐在了床边,将对方半搂在怀里,保持着支撑一样的身体接触。 “你现在最需要休息。”时序说,“不用操心别的任何事情......大概两天后,我就带你去看医生。” 池北辰枕在他的胳膊上,果然显得稳定了许多,只是他的体温仍然有点低,而那双没有焦距的患病眼睛更显得空灵......黑白相间的头发散落其上,哭泣后的病态红晕浮现在眼下和颧骨上,让消瘦的男孩看起来——看起来更像是某种艺术性的雕塑,而并非活生生的人。 时序讨厌这样的想法,所以他继续解释:“转去更好一点的医院,然后我会尽量叫安东来一趟,”说实话,这目前有点难度,他猜殷罗花在放跑了何塞伦后,一定会对加强对公爵庄园的看管,但他知道这么说可以让池北辰更放心,“你会好的。” 池北辰慢慢地点了下头。 虽然有难度,但不意味着做不到。时序又想,曲线的方法有很多,不过阻碍的因素更多在于时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池北辰左耳上面的头发,那里早就看不出什么伤口了,只是头发被稍微剪掉了一些。他问池北辰:“痛吗?” 池北辰没有回答,而是轻轻抽噎了一声,像是要压下喉咙里更多的声音。 时序知道这是痛的意思。他把池北辰又抱紧了一些——他没资格去问被关在学院里的那些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正因为他的失败才导致了这之后的一系列失控;如果当初他没有低估殷罗花的行动,爱奥尼亚号的伤亡——除去少数人幸存,数十军官的性命消散在寂静中,而真正造成他们死亡的原因竟然是他们的内部斗争。他是那些军官的长官,但他却无法挽救那些军官的性命;他还是池北辰的丈夫,可他却违背了最初他们结婚时的誓言。 第90页 抱歉的言语过于苍白,于事无补。他低声说:“再睡一会儿吧。” 池北辰闭上了眼,时序将他放回医疗舱柔软的枕头上,拉好被子。他本来应该离开医疗室,继续回会议室开会,但他看着对方那张惨白的脸,仍然觉得不太放心——有那么短暂的一瞬,他注意到白噪音的按钮就在手边,他在思考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进行精神接触。 可他连自己的图景都控制不了,更别提进入池北辰的图景了。所以他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 池北辰的呼吸逐渐平稳,进入了睡眠。而时序坐在旁边,竟然也慢慢地涌上了困意——他们很久没有像这样彼此相对了。真奇怪,就算是被虫子袭击,驾驶着H.A.退往小行星带不眠不休了两天,他都不曾觉得困倦,而这拥挤的医疗舱里却让他昏昏欲睡,最终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他就一头扎入了图景之中。 ——水。到处都是冰冷的水。 时序立刻本能地开始划动四肢,避免被淹没。但这并不是那种游泳就能浮起来的平静水面,浪很大,天空昏暗,气体旋转、挤压,低垂得几乎马上就要倾倒,滔天的浪尖与其连成一片,而背后偶尔有白光闪烁,扯出苍白的长鞭,又将水面击打得更为激荡。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这超出了他的想象和了解,和某个异界星球的恶劣自然一样——这不可能是他的图景,那就只可能是池北辰的图景,但这和他之前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这不是普通的水体,这是海。 人造的殖民地没有海洋,最多只有小小的湖泊,模拟出自然生态的环境;水在宇宙中虽然并不算罕见,可对维持人类的生存来说是种必要的稀罕品。他只在过去的影像里见过海,在其他的气态星球上见过云与雷暴——昭示的自然的灾难。原来池北辰图景里那片祥和美丽的海滩显然已经被摧毁了。 一个可怖的浪头拍打而来,时序无法躲避,直接被甩入了深水之中;这不是真的水,所以他再呛了几口水后,立刻闭住呼吸,想象这不是水,而只是漆黑的空气,调节尝试了几次后,才让自己慢慢得以恢复呼吸。 他不知道池北辰在哪里,水面之下阴暗无比,深水撞击耳膜,令他也无法听到什么声音。他张开嘴,却只是又吞进一大口水,差点又无法维持住想象的呼吸。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打从遇见池北辰之后,他似乎总是这样不断地陷入手足无措的场面,什么公爵、统帅,都成了毫无用处的废物——擅长对付图景的人是池北辰,而不是他;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是无止尽地下沉、下沉。 头顶的海面正变得越来越模糊,而雷暴还在频繁地闪烁,洒下微暗的光芒;他向上游动,很快就发现自己是在纯粹的浪费体力,浮上去还会被那高达几米的巨浪淹没。于是他尝试借着那微弱的光线往下面看——这里如果是池北辰的图景,就应该会有池北辰的存在才对。无论如何,他得带对方离开这里。 水底昏暗,他适应这样的黑暗并寻找了好一会儿,才模糊地发现很深很深的地方,似乎有着什么东西。 ——是人?不是,那是更大的阴影......鱼?会有那么大的鱼吗? 他向下游,离得再近一些,他就看见了人影,那一定是池北辰——他赶紧向下游去,人影越来越清晰,少年悬浮在海水里,像是睡着了一样。他刚想要凑近,就听到底下传来嘈杂翻滚着的沉闷水声。 宽广的海水模糊了他的距离感,那片漆黑阴影令惊人的庞大,根本不是大鱼之类的那么简单的东西,简直就像是庞然的海洋的本身:有着模糊不清、似乎多足的身躯,掀起更为混沌的水花,吞吐出如海藻一般的泡沫,并朝着漂浮着的池北辰展开了长足。 “池北辰——!”时序下意识地喊出了声,并呛进一大口海水,耳鸣加重,行动变得更为困难,厚重的海水死死地压在他的身上,越向下越是如此——他拼命地伸出手,想要在那巨大阴影抓住之前带池北辰走。 好在他成功了——他的手一抓住池北辰的衣角,就用力地把人扯到自己怀里,环着对方的腰,迅速地向上浮。池北辰似乎抽动了一下,时序低头想查看一下对方的状态,却震惊地发现那巨大的阴影不知什么时候离得更近了——他仍然无法看清那浑浊海水中怪物的具体轮廓,只隐约能看到两对在头部、似乎是硕大眼睛的凸起。 无论那是什么,那绝对不是正常的生物。 池北辰显然没有完全清醒,泄力的右手随着水流微微摇晃,像是要触碰到对方一样,嘴里还模糊地似乎说了些什么——时序不得不低下头,才艰难捕捉到对方那模糊不清的呢喃。 “......妈妈。” 阴影随之摇曳,雷光从上方劈来。 第83章 接近 “——!” 时序猛地睁开眼睛,急促地呼吸,整整三四分钟后,他才得以冷静下来,看到床边的时间显示仅仅只过了不到一个小时。池北辰仍然在他手边沉睡,面容沉静,各项检测跳动的数据也没有太突出的异常。但方才那在图景里经历的事仍然让他难以回神。 ——那是图景吗,还只是他的一个噩梦? 最终他们也没能浮出海面。而池北辰的那声模糊呢喃让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了许多念头:深海、宇宙、怪物、虫子的尸体、女人的尸体、昏暗荧光屏幕上女人的面容、埋藏着的研究报告、数据、实验...... 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他没来得及——甚至也无法告诉池北辰,他在失踪的那些日子里发现了什么;没有人会接受这样的事,你的家人只有你的父亲是真的,而你所熟悉的母亲并不是你真正的母亲,她早在数十年前就死在了宇宙中—— 这艘军舰在小行星带旁接上他们的时候,因为他们人数不多,军舰还有不少空位,所以他尽量收敛了维肯号上的尸体——那群可怜人已经漂浮在了这冰冷宇宙中太久,没道理不该回家。可是他该如何与池北辰坦白?他至今能清晰地回想起令妙妙那从头到脚都被红黑色浸透的尸体,平静的死亡面容、以及那剖开的、血液与脏器几乎蒸发殆尽的腹腔,没有一处是平常的,就连当时帮忙搬运的军官都忍不住干呕。 他下了床,离开了医疗舱,走回自己的临时办公室。令妙妙的平板现在就锁在书桌的抽屉里,他准备拿出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电脑前跳出了新消息:是约翰。他跟自己的管家自然有加密的联系方式,之前到达军舰后他就联系了对方,但消息有延迟,解读也需要时间,所以约翰到现在才回信。 短短篇幅,约翰只说了一句很高兴您还活着——后面则全都是现状的报告;大多和维纳斯的军事调动有关,显然殷罗花已经完全掌控了维纳斯防线,甚至还把克拉克上将给架空了,把手伸到了伽马防线那边去——时序对他手底下三位最高将官非常了解的,所以立刻就能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克拉克还算有点能力,但就是为人处事太过保守,在失去了统帅的情况下,立刻就转成了模棱两可的中间派,因为忧虑和迟疑陷入了被动的地位,不能算是架空,只能说是半推半就地仍然在观望。而还未恢复的军工厂——毫不意外地,学院派了很多学者前往支援,并且有部分设置直接转移到了维纳斯的科学院。卫门侯爵表示出了反对,但他自己现在都焦头烂额,在议会上讨不到好处。大众不清楚这背后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得媒体粉饰报道,目前唯一还在行动的就是大张旗鼓的殷罗花,对她整合一直有矛盾的学院和军队的行动,支持的声音几乎是压倒性的。 就连约翰也意识到了,这可能不是时序宣布回归的最好时机。年长者能猜出,时序失联这么久、也没有第一时间对外公布自己还活着的消息,手上一定没有能够指控殷罗花和科学院的决定性证据——是的,哪怕现在他们都已经潜入过朱诺,找到的也不过是学院的研究成果,最多能扣下一个隐瞒不报的说法,甚至都不够上法庭指控罗夏·普斯林的;最直接的受害人是池北辰,可时序也无法主动去抖露他的遭遇,这么做只会给对方再造成伤害和痛苦。 更何况,池北辰现在还和法瑞尔虫有着说不明白的联系——时序想起不久前他在会议室与何塞伦的短暂对视;年轻军官作为此事唯二的知情者,显然已经意识到他在刻意隐瞒,因此相当地坐立不安。何塞伦很聪明,也一定意识到了池北辰这样特异又诡异的“能力”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和所有军官一样,渴望得到任何能够一劳永逸消灭虫子的办法,可问题是:池北辰为此要付出什么代价? 约翰的回信最后提了一句:池家夫妇在之前军工厂和马尔斯被袭时受波及而死亡,军队和虫子交战的时候的枪炮意外将那块住宅区夷为了平底。 时序皱着眉头,飞快地给约翰写了一封回信,让他注意保护自己,另外,还让他帮忙调查一件事。 第91页 没什么好消息,宇宙里一切都阴沉沉的。大多数军舰的房间里都没有窗口,四面封闭,将官的房间里好点,有一个“窗”,投影出形象生动的“窗外景象”。但实际上,那里头的蓝天和绿地都不存在,只是完美的虚拟影像。宇宙只是一片巨大的虚空,前进或后退都只有黑暗。 很多人都迷失在这里——近百年因各种原因报告死亡或失踪于太空的人口占据现今人类死亡原因的百分之四十以上,而在军队中则占百分之七十六。这不是个完全准确的数字,时序想起自己曾经在奥夫拉前任院长的报告上听到的:人类百年前从地球撤离的飞船高达数百艘,各自航行前方,如同将种子随风洒向空中,分头寻找可供生存的类地行星;飞船在一段时间内彼此保持联系,碰头会和,人口流动来往,但后来却渐渐失去了信号,可能因为彼此相隔太远,可能因为对方认定会面不再有意义——但或许更有可能的事,大多数飞船都已经堙灭在宇宙的恶劣环境之中......就如同他们现在所面对的威胁一样;赢了的存活,输了的灭亡,优胜劣汰的定理被更为苛刻地执行。 他知道池少昊是一个——即便那家伙表现得不明显,但军队对军官进行的心理测评中有所暗示——异能者至上论的支持者;这在军队内稀疏平常,明面上不被谈论允许,但内部却像是黄色笑话一样流行。可相对而言,罗夏却是个无能力者,生物研究出身的学者,他们其实不像是有什么共同话题的人,所以时序本不觉得他们的来往会有什么后果—— 他们的行动动机是什么?那只是两个渴求权利与名望的疯子,但时序握着那薄薄的平板,脑袋里有个想法一闪而过,可即便如此都让他觉得荒唐:这两个人不会真的觉得人类该被淘汰吧? 时序捏了捏鼻梁,深呼吸,把这些奇怪的想法推到一边去——这根本不重要,他现在手头上有别的急需解决的事情:能够指证的证据,以及合适的时机。 何塞伦说那日在军工厂,池少昊带着人劫走了两台新机,其中一台是他多次过问卫门尾、催促过进度的机体,那架机体的概念都是他要求的,所以他对其重要性相当清楚——他不觉得殷罗花明白,她对这些军队的玩意儿根本是一窍不通,大概只会以为那是一架强力的武器。说实在的,他一点也不觉得池少昊能够驾驭得了他的那台机体,对方的异能并不能百分百发挥出效用。可殷罗花只可能把这台机子给池少昊,而不是没有能力的罗夏。 藏机体和藏人不一样,那东西太过显眼,应该有可以追查的踪迹。他在心里过了几个伽马防线的军官名单,准备联系刺探一下——他还没摁亮联络通讯,忽然,医务室发来通讯。 那位护士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皱着眉头,眼角余光撇向医疗舱:“抱歉打扰您,统帅,但池先生的状态有些不太好,似乎忽然恶化了。” 视频连线的屏幕很小,但他仍人能看到医疗舱里池北辰整个人缩成一团,一只手紧紧地摁着脑袋,非常难受的样子;他明明才刚刚离开医疗室里没多久,离开的时候池北辰明明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怎么就忽然——他说:“我现在过去。” 时序匆匆离开房间,跑回医疗室;医疗舱里的各项数据又都飙红了,令人不安地发出警告声。池北辰沉默地蜷缩在里头,时序立刻就注意到他的手摁着的是左侧脑袋——那处被学院植入了不明物体的地方。不论是什么原因,现在它似乎带给了池北辰巨大的负面影响。 他把手摁在池北辰的肩膀上,随即发现对方的状态比他想象得要糟糕——那些跳跃的红色数据暂时不能带给他什么实感,但放手上去,就能发觉池北辰浑身僵硬紧绷到了极致,且唇边正流出一点血——他太痛了,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时序这才意识到池北辰的沉默反倒代表着他现在正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疼痛,他立刻转头让护士过来打止疼剂,但是穿着白色衣服的护士靠近的时候,池北辰本能地退缩了,血从他嘴边簌簌流下,时序不得不喊他的名字,尝试阻止他咬破嘴唇,而后伸手跟护士要针头,快速地将他贴到对方的裸露的脖后。 池北辰仍然很安静,稍有松懈,时序得以趁机将手指撬进紧闭的牙齿间,阻止他进一步残害自己——过分疼痛的时候人可能还会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但还好的是他口腔里没有出血。时序同时让护士脱掉她的白色外套,正要再问她刚刚自己离开之后是有什么异常吗——医务室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护士走过去接了,而后转头说:“是舰桥,统帅,他们在找你。” 时序皱起眉头,说:“直接接过来。” “统帅,”那个年轻的领航员在整个医疗室响起——时序现在知道她叫清光了,比他那驾驶员男友有用得多——她的声音清晰,“刚刚在雷达上发现了虫子的踪迹。” 时序站直了,问:“数量?” “目前进入检测范围的是5,但——现在是6。” 这几乎就像是不久前爱奥尼亚号的情况再现;所以女孩报告的声音里难以控制地带了一丝颤抖。但那是一场蓄意制造的灾难,这宇宙中没有那么多悲惨的巧合,就连朱诺号的遭遇现在看来都与他们过分接近了虫子的觅食地有关——那么现在呢?他们只是行驶在与乔会和的途中,举目所及只有一片空旷的宇宙黑暗。 时序将视线落在池北辰身上。 他的嘴唇微微抖动,听见自己冷静平稳的声音:“红色警戒,舰桥隐蔽,驾驶员全部登机。我这就来。” 整个房间瞬间亮起红色灯光,警报声在军舰内每一处角落回乡。他对紧张的护士说:“让诺雪过来这里看着他。有什么事直接向舰桥报告。”然后就抽出手,转身离开了医务室。他没有——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第84章 未知目标 “给乔发通讯,距离我们的汇合点还有多少距离?应该在可以进行迁跃的范围内。” 电梯的门打开,时序大步走进舰桥,坐在中间椅子上的是这艘一级军舰的副舰长许鹏准将,这是他的值班班次,他见到男人进来后即刻起身,并准确回答了距离的数值——那比时序预想得遥远,但是确实在迁跃的范围内,只是他们现在不能在原地启动迁跃。后面的追兵正在不断接近。 时序坐在舰长椅上,看到雷达显示的敌人数量;那远比上次他们在爱奥尼亚号上遭遇的要多,在这四面空旷中如此数量的袭击还是头一遭,以前他们很少——可以说从未遇到过如此的场景,虫子几乎从不对他们进行长距离的追逐。 这里有什么东西引诱着它。 乔上将的通讯很快被接通了,他们也没想到统帅会在这个关头再次遭遇虫子,除了他们本来要派去汇合的二级军舰,当即再加派了一艘,迁跃过去预计要四十分钟。女性上将急切地询问他们情况如何。目前还没有进行交战;即便他们已经进入了可以交战的范围内,但时序这次没有主动出击,因为现在他知道了,他们的武器——H.A.在对方眼中和块散发着香味的面包差不多。 “报告你们的准确坐标,”时序说,“我们迁跃过去。” 乔上将有些意外,他们的舰队已经做好了主动迁跃来救援的准备,但时序这么命令,他们自然执行——虫子已经很近了,在获得对方的坐标后,军舰即刻准备进行迁跃,这能缩短到三十分钟。 舰桥——包括停机库正在待命的驾驶员们,听到时序这样的决定后,第一反应大都是松了口气;倒不是说惧怕作战,只是他们在宇宙中流浪太久,谁的状态都说不上最好,能避战是最好的选择。 “.......目的坐标已设定,误差值-0.908,即将进入迁跃。三、二、一——” 军舰强劲的引擎推进,船上的众人感受到一股推力,而后他们被拉入一片闪烁着光芒无尽星光的流动通道;虽然在物理学上这是极端不安定的结构,但对于军队来说,这意味着安全与片刻喘息,迁徙的过程中是安全的,折叠的空间内基本不可能有外部事物闯入。 可时序并未就此放松,一股不安的预感萦绕心头,下意识地打开了医务室的联络,但医务室没有给他什么太好的消息;池北辰醒着,但从身体监测数据来看,情况没有转好,止疼剂不太起作用,反倒是诺雪的存在似乎能抚慰池北辰。从对话的背后,时序确实隐约听到了女孩的歌声——正说着,那边传来一阵慌乱呼声,护士急急忙忙地说池北辰似乎很不舒服,为了去处理,只能暂时挂断了通讯。 时序坐在舰长椅上,正拧着眉头陷入担忧中,整个军舰忽然剧烈摇晃,犹如猛地撞上重物,不少人都直接扑倒了仪表盘和操作台上;而前方玻璃呈现的闪烁空间也瞬间退却,重新变为一片漆黑。 “迁跃强行终止了——距离偏差地点还有......”领航员震惊地读着数据,“21.79。” 舰桥陷入一片震惊与恐惧的死寂。误差值太大了,距离目标地点还有至少三分之一的距离,他们是被突然扯出迁跃的。原因?没人知道,但他们都能看到,在军舰两侧,漆黑的天空正在绽放出两朵白色的花朵——那是空间折叠的时候的拟虫洞现象,军舰也是用同样的原理进行迁跃的;从那白色花朵的花蕊处挣脱而出的,是张牙舞爪的法瑞尔虫。 第92页 这么近的距离,再进入迁跃已经来不及。时序即刻用力敲开停机库的通讯,喊道:“所有驾驶员出击,做好交战准备——推进5,向原定坐标方向离开该领域。” 坐在前方的舵手在拉满引擎、握紧船舵的同时,眼角余光难以控制地撇向侧方——虫子一个一个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了出来,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他们之前从未见过类似的事情,遇到虫子后立即进入迁跃逃跑是最安全的方法,因为它们不可能预料到你迁跃的目的地,无法捕捉你踪迹,所以它们几乎不会追赶敌人。 但为什么它们现在却如此穷追不舍?它们到底是怎么做到掌握军舰迁跃的目的地的? 乔上将立刻就发来了联络通讯,表示要立刻迁跃过来救援,但时序却没有立刻应许——两方的船舱都在他短暂的沉默中变得死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现在船上的兵力压倒性地不利,比当初在爱奥尼亚号上更甚,能够出击的只有他的部队,但他们肉眼可见,虫洞中钻出了整整两只王虫、十只左右的兵虫。他们需要救援,为什么不答应? ——因为时序不确定这是不是也把乔和她的部队拖入死局。 “......不,”最终时序说,“我们十分钟后联系,乔。” 他挂断了通讯,而几乎是同时,军舰再次剧烈震动,这次的感觉不一样——时序立刻意识到船体被攻击了;控制部立刻开始报告:“右舷舱门5-9破裂,即刻进行封锁,偏转防护罩动力下降百分之三十——” 坐在前方指挥椅上的张舰长已经在进行武器调度,对后方逼近的虫子发动攻击了。但密集的炮火丝毫没有阻挡住虫子的脚步,它们甚至都对出动的H.A.都不屑一顾;这群穷追不舍的虫子太奇怪了,它们和之前接触过的所有虫子都不一样。 时序能在雷达地图上看到,何塞伦带着其他几人正在从进攻转向保守,围绕在军舰旁边不断地驱赶和分散虫子们的注意力。但它们仍然在不断靠近——除了杀死它们,没有任何手段能阻止这些堪比战争机器的怪物。 何塞伦很快干掉了一只,接着朱利亚诺干掉了第二只;这速度多少令人吃惊,下面的张舰长用这战果大声地鼓励下面刚服役没多久而紧张不已的炮台兵,这短暂地让舰桥充满了希望。也是这个时候,时序就收到了何塞伦传来的简讯:“它们不恋战。目标在舰上。” 有瞬间时序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坐在刑具上——他父亲时泉也曾像这样面临过两难的境地吗?不、那男人不会犹豫,时泉失败是因为他几乎没有失败过,而且他也没有私情、没有所爱的人。时序不是他的父亲,但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那就是他将要重蹈时泉的覆辙。 时序再次接通了医疗室的联络,可奇怪的是没有接通。这个关头他最不想听的就是另一场意外,所以他拨通了医务室附近的警务室;这艘二级军舰是临时被乔所征调派来,船上的人手极度不足,很有可能这里的军官赶往被攻击的右舷查看状况了——但谢天谢地,联络被接通了,年轻的军官有些气息不稳,大概也是跑了个来回,紧张中还没想到居然能直接接到统帅的电话。然后,他报告说:隔壁医务室没有人了,老天啊,里面到处都是血。 时序感觉喉咙被攥紧了,氧气被抽走,窒息得令人头晕目眩——没有人?去哪儿?池北辰几十分钟前还连坐都坐不起来,而现在却消失在了医务室?为什么到处都是血,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刚要下命令,让那人立刻去寻找他们的痕迹,五分钟后直接向舰桥报告——但军舰忽然又剧烈震动起来;这次是近距离的爆炸,舰桥的红光警告的红光闪烁不停,紧接着就听到管制员扶着震动的操作台说:“HA97返航,驾驶员昏迷。” H.A.内置的生物监测会实时将驾驶员的状况传回给所属舰队,除非整座H.A.被炸毁或者二者分离过远——HA97是BB在驾驶,显然刚才近距离的炸弹是BB近距离攻击虫子导致的,危险距离军舰太近了,所以军官不得不以这种近乎自杀式的袭击重创了那只已经快要把利爪钉入军舰装甲的虫子。 军舰的偏转防护罩的性能正在不断下降,最多撑不过三十分钟就会失效,二级军舰装备了特殊的抗烧灼装甲,对虫子的远程攻击可以起到比较好的防护作用,但如果四五只虫子将那利爪抓上来,最多也只能抵抗二十分钟左右就会被刺穿。 虫子已经很近了——它们正屡次试图贴近军舰。 军舰正在已最高的速度前行,可这直接导致了它甚至无法正常收容重伤的BB;这必须要放慢速度,而后再打开舱口,可在眼下几乎是把最脆弱的脖子送到虫子眼前——但无论如何,时序不可能放弃他手下士兵的生命,立即命令朱利亚诺带上BB,计算出速度放慢的临界值,要求他在这短暂的五分钟之内归舰。 ——他们几乎就要失败了。一只虫子盯上了破损的H.A.,紧追不舍,朱利亚诺带着累赘躲避不及,差点把自己都搭进去——好在在这时候,雷达上闪现出了友军标识。 是乔上将的部队。 “抱歉,”女将官的声音在舰桥上响起,简直如天降甘霖,“十分钟后联系,统帅,但等待不是办法,我可不想再听到您MIA的消息了。” 时序当然没办法说出任何责备的话,视线远处的军舰轮廓逐渐清晰——是一艘三级星云型军舰,几乎是现今联邦最高的火力了;其派出的三个H.A.小队随即加入他们的战斗,虫子的数量正在猛烈的攻击和炮火下不断减少,朱利亚诺也终于得以登上减速的军舰。 时序几乎也要放松下来——但他随即意识到本来高速行驶的军舰维持着减速状态已经超过了方才计算的五分钟——这要花更多的时间才能回复到原来的速度;他立刻命令舵手加速。这艘军舰的军官还是太年轻,过早地陷入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却忘记了他们还处于极度危险的状态之中。 就在舵手慌忙地拉动引擎的时候——有一只王虫却立刻察觉到了对方减速的这个绝好机会,使得它能够追逐上,便随即用前肢穿刺过一台前来援助的H.A.的腹部盔甲,猛地撞在了军舰左侧小引擎上。 这立刻引发了爆炸,偏移防护罩在最后闪烁了一下后完全失效。而那只王虫以惊人地速度朝着舰桥方向扑来——在剧烈的震动之中,他们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到那虫子盘踞在他们的光学玻璃上,随即举起那如死神镰刀的前肢,刺穿他们的视线。 第85章 引导至前方 诺雪进入医疗室的时候,护士正尝试往池北辰的嘴里塞一块软布;在医疗舱的辅助下,她已经把池北辰的双手软固定住,但池北辰把自己的嘴唇又咬出了血,细细的一条血线落在下巴上,看着令人胆战心惊。 诺雪赶忙跑过来,问:“打止痛了吗?” 护士说:“刚刚打了,应该马上就会生效。” 两人合力下,终于能把软布塞进池北辰咬紧的牙关里了。止痛剂应该也多少起点作用。但这并没有令诺雪放松分毫——实话实说,她不喜欢看到池北辰被绑住,这总让她想到那个白色的房间——老天,她真讨厌白色!她母亲去世的时候就在白色的房间里,她父亲也呆在白色的房间里,她打从有记忆之后就总是坐在白色的床前。 护士曾经夸奖她照顾病人的手法很娴熟,这听起来并不令人高兴,因为她太熟悉这样的事情,可却仍然会对此感到恐惧。父亲也去世之后,一切似乎有所好转,可兜兜转转,她却又坐回了这里,而且仍旧和她小时坐在母亲病床前那样无知又无助。 她本想要帮池北辰解开,但仔细一看才发现池北辰的额头处有着几道平行血痕,被束住的手指甲里也有红——显然,他刚刚用力地抓了自己的额头,护士不得已才把他固定住。 诺雪拧起眉头,是因为头不舒服所以才——对了,之前护士曾经说过,池北辰的左耳上方被植入了什么东西。 “是因为那个东西?”诺雪指了指自己的左边太阳穴,“不能弄出来吗?” 护士也想过这件事,可眼下只能沮丧地说:“那个地方非常敏感脆弱,一不小心都可能会......而且那个植入物非常非常小,这里现有的医疗舱可以做相关的手术,但是风险很大——一般这里是为了处理战场伤患的,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池先生忽然就不舒服起来,他的情况太特别了,所以......” 诺雪叹了口气,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尝起来是甜的,令她干涩的喉咙温润了许多——她疲倦地冲对方笑了笑,而后便唱起歌来。 走廊里不断闪烁的警示灯光投射进来,在门口落出一片血红。来这里之前她在房间门口和何塞伦匆匆告别,后者来不及说些什么,只用力地抱了她一下,就匆匆地跑往停机库;他要去上战场了,而诺雪却仍然没有实感,仍然有些恍惚。 她昨天就发现了,何塞伦似乎有什么事瞒着她。那是一种女人的直觉,就好像病床上的母亲从来没有相信过父亲“你的病会好的,别担心”之类的话。这件事和池北辰有关,和奥夫拉学院有关,和他们现在的处境有关——但当她问起,何塞伦却只是难过地说:“抱歉,我不能......我不能将你也扯进来。” 第93页 但她现在已经在这里了。 她没有去逼问何塞伦,她很清楚在这个危急的时刻,何塞伦已经被施加了足够多的压力,没有必要再逼迫他更多。 诺雪唱歌唱得有些断断续续,因为整艘飞船时不时晃动——尤其是进入迁跃的时候,那股拉扯力令她头晕目眩;军舰的迁跃可不是像是一般穿梭机有舒适平和的体验,因为情况紧急而尤为粗暴。 她强忍着恶心去查看池北辰的情况,但令她吃惊的是,池北辰皱着眉头微微松开了,他微微抬起眼,失焦的眼睛慢慢地落到他的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喊她的名字;他的意识显然恢复了一些。 她俯身下去,听到池北辰微弱地、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很大声......” 诺雪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还以为他是太疼了而有些耳鸣,于是赶忙帮他松开了手臂的固定,抓着他的胳膊,轻声说:“没事的,很快就好的,我给你唱《Think of Me》......” 护士在他们身后接起了联络,说了些什么,但诺雪没有空去仔细听。因为池北辰刚刚似乎才缓解了疼痛,又像是被什么击中,挣开诺雪的手,又用力地抓着脑袋,嘶声着——这一次诺雪听清楚了,他在说:“不、不要过来——!这里的声音——” 他挣扎得太厉害,几乎要从医疗舱里摔出去。护士赶忙挂断了联络,正转身要过来帮忙,但刚走两步,耳边就炸开一声巨响,剧烈的冲撞让他们所有人都站不稳地滑倒,身体撞上墙壁和医疗器械。 正头晕目眩之际,他们头顶上响起混着杂音的播报,说军舰右舷03-05区域受损,需要即刻维修并控制损失,请所有军官到位。护士毕竟是受过训练的军官,立刻爬起来冲到电脑前,查看受损情况和伤员报告,而后焦虑地对狼狈的诺雪喊道:“军舰受损,报告了两位军官的受伤,我得去——你待在这里,好吗?” 诺雪晃着晕乎乎的脑袋,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得照顾好池北辰,于是摸索着扒拉着医疗舱,刚刚摇晃着站起身,却感到池北辰忽然抓住了她的手,摸索着,在昏暗的房间里艰难地定位着她的位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帮我。” 他的另外一只手仍然放在自己的右边太阳穴上,指甲在上面划出血痕,几乎要蔓延至眼角。诺雪以为他已经完全清醒了,但随即就意识到他其实仍然在忍受巨大的疼痛;他的手还在发抖,惨白脸色上只有鲜血的颜色扎眼得很,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看向她,没有看向任何地方,而只是凝望着浮空的灰尘与虚空。 “好、好的,”她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我要做什么?告诉我,我该做什么?” 她帮池北辰先坐稳,池北辰摸索着将手摁在医疗舱边上,说:“给我一把刀。” 诺雪一愣,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刚想确认,却听池北辰低声地呢喃:“很近、太近了......不,我不觉得痛苦,并不是这样的......” 她感到毛骨悚然——池北辰那双虚幻的眼睛在看着什么?他在和什么说话? 他说不觉得痛苦,但他根本坐不直,蜷缩着弯下腰,似乎在抵御疼痛,可同时还把自己太阳穴那里抓得更加血肉模糊,诺雪更着急得团团转;她怎么能给池北辰刀这种危险的东西?她抓住池北辰的手,想阻止他继续再残害自己,但池北辰却咬牙切齿地说:“必须要把它拿出来,否则、会继续痛下去——虫子,听见我——” 他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身后一片空白的墙壁,而后踉跄着四处摸索,手摸到了桌边喝水的杯子。诺雪还没来得及组织,他就抓起来用力撞向医疗舱的外壳,水杯并不容易破碎,反倒是医疗舱的玻璃罩子,在刚刚剧烈地震动中被砸破了——他摸索着把碎片攥在手里,而碎片立刻将手心划破。他像是完全没有感觉,攥着碎片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摸着墙壁,尝试往外走。 诺雪着急地拦他,问:“你要去哪儿?把手里的玻璃放下——” “很近了,”池北辰喃喃,“走,快走。” 他半蜷缩着身体,如果不是无重力环境减轻了站立的负担,他肯定无法这样站起身来行走——诺雪要伸手夺手里的玻璃,可他还有力气挣扎,当即就抬手用那块玻璃碎片朝自己右耳上划过去。 诺雪差点就要尖叫出声了,她匆忙用手挡了一下池北辰的动作,可那片小玻璃的尖锐处还是在他右耳侧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流个不停,池北辰以为自己达成了目的,就任由她夺走了玻璃,继续用手抓着那道伤口,靠着墙壁往外摸索。 流出的血珠漂浮在四周,将医务室里弄得一团糟,呼吸间就是浓厚的血腥味,因为争抢与挥动的动作粘在手上、衣服上;诺雪此刻多少有些被吓住了,血珠在漂浮着,几乎组成了一条轨道,缀在池北辰的身后——她抓着那块玻璃,怕丢掉后又会被池北辰拿起来,只能拿在手里,冲到医务的抽屉里拿出止血条,然后又赶紧往外追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阻止的话池北辰并没有在听,而是正专心致志地做什么可怕的、令她毛骨悚然的事情。 他们在闪烁着红光的通道里前行,池北辰靠在通道里的自动前行的扶手上,还在用手扣着那道血痕。诺雪万分确定自己有至少有一次被池北辰的血给呛到了,否则她的鼻腔不会满是血腥味。她试图去抓池北辰的手,但船体一直在剧烈摇晃,他们跟罐头里的果酱一样左右摇晃,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这一切都没有阻止池北辰,他太阳穴上那道可怖的伤口似乎短暂地将他从方才剧痛中解救了出来,他动作变得迅速,即便看不见,他也顺着这条通道一路向前——有一段路诺雪都差点没追上他,但她很快意识到,这应该是通向舰桥。 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入舰桥的,诺雪慌乱的脑子里这时候才闪过一丝犹豫,因为之前何塞伦再三地警告她不要在这里到处乱走,否则可能会违反联邦军队的规定。可池北辰撞在了封闭的大门前,四处摸索着可以前进的通道,手在门上落下血印;诺雪趁这个时候赶紧把止血带贴到了池北辰的脑袋上,慌张地阻拦:“前面是舰桥,我们不能——” 飞船又剧烈摇晃摇晃起来,诺雪都感觉这艘飞船马上就要散架了,他们来时的通道里直接有几处应急灯光不亮了,漆黑得瘆人。 而池北辰继续说:“.......虫子来了,好近,它们——它们在找我。” 诺雪凝视着池北辰,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在闪烁的红光之中只剩下一片混沌,一切都是红的,令人窒息。她不得不深呼吸,迟疑了片刻,在直冲脑门的血腥味中颤抖着伸出手,帮着池北辰找到了门口通道的按钮:“这里。”她说,而后门口的摄像头一扫而过,识别出了池北辰的脸,门向一侧打开。 池北辰几乎是立刻就摸着门框虫了进去,里面虽然昏暗,但空间却骤然变大。诺雪听到各种电子播报,着急的人声混杂着警报,但紧接着是一瞬间的死寂——诺雪紧张又踉跄地跟进来,小声地喃喃“抱歉”,以为会立刻有人驱赶她、责骂她,但没;这里没有那样的空闲。 她跟旁边的军官一起抬起头,然后完全被眼前的恐怖景象钉死在原地。 舰桥的前方,几乎九十度左右都是巨大的玻璃屏幕,这是为指挥官和驾驶员提供最佳的视野,而最中间的,则是实时投影的出的舰桥前方景象——占据视野的不是漆黑空旷的宇宙深空,而是一只巨大的法瑞尔虫;它的一般身躯正在被舰外的激光武器猛轰,在甲壳上飞溅出火花,但这些都没能阻止它紧抓着军舰,并用其尖锐的前肢用力撞击、试图刺穿厚厚的装甲。 他们能清晰地听到那种撕裂声——警告声愈加尖锐,说着什么什么已经下降到百分之零,无法维持原有防御功能。而坐在前面中间座椅上的时序立即站了起来,说:“全体船员现在进行疏散,弃——北辰?”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池北辰血淋淋地闯入了死寂的舰桥,几乎所有舰桥上的军官都不知道他是谁,眼前的一切几乎要麻痹了他们的反应,只有无限放大的恐惧。而他们的统帅此时的失态甚至压过了方才被强制扯出迁跃的时刻。在与池北辰擦肩而过的时候细小的血珠悬浮,几乎要甩到他的脸上,那准备宣布弃船的冷静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怒不可遏:“怎么回事,是谁——?” 但池北辰没有看向他,没有看向任何人;那双混沌的眼睛准确捕捉到了上方那正肆意破坏的法瑞尔虫,向上伸出手臂,说:“不、停下。” ——而十分钟之后,远在朱诺地下生物实验室的罗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个跳跃出来的数字,面容因狂喜而扭曲。 “找到了。”他说,“我们终于找到了!” 第86章 不和谐音 法瑞尔虫停下了。 舰桥的死寂简直令人毛骨悚然。那只巨大的王虫在他们的头顶伸展节肢,甲壳上的花纹随着收起的翅膀而有节律地抖动着,转动那没有五官的头部,靠近了船体,似乎想要将舰桥里的情况看个清楚;但大多数人都很清楚,这只是一个投影出舰外光学摄像头捕捉影像的电子屏幕,而他们事实的头顶上只是一片灰色的坚硬装甲。 第94页 可虫子仍然准确地找到了这样致命的位置,仔细看的话,能注意到屏幕上已经出现了裂痕和噪点——众人毫不怀疑,只要给足够的时间,这只王虫可以刺穿这军工厂引以为豪的厚厚装甲。 从来没有虫子会这么做;他们今天遭遇的一切都闻所未闻。那个血淋淋和个死人一样的年轻男孩浮在前方,一只胳膊被他们的统帅抓着,这才没有漂得更远;但他仍然是和虫子距离最近的那个,细瘦的胳膊向上抬起,像是要触碰到虫子的节肢,嘴里磕磕绊绊地,破碎不清的声音比起话语,更像是某种音律:“是你......你们的声音......在这里......” 炮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外面的H.A.显然也注意到了此时的异样,因为方才那些还近乎疯狂攻击的虫子们掉头向着军舰的方向,停止了动作。 这本该提供给他们行动的空隙,但因为那只王虫距离军舰实在是太近了,他们不远处到达的友军本来已经填装了能够扫射的电磁炮,此刻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绝望地开着通讯,以为将要眼睁睁地见证统帅所在的军舰在他们眼前覆灭的那一刻——可那只伏在军舰上的王虫忽然完全地打开了背后背甲,如薄薄铝片一般的翼翅,而在它的正上方,白色的通道正在缓慢地开启。 虫子们撤退了。 它们先后穿过那通道,而那只王虫留在最后,抖动着翅膀,转动脑袋,面孔无喜无悲,只是斑纹似乎无规律地闪烁......直到所有虫子都离开了,它仍然没有离开。它多停了大概一分钟左右,无视掉了不远处H.A.执着的枪炮——哪怕它已经有一只翅膀被打穿了,仍然不紧不慢地最后低下头,紧贴军舰破损的装甲,而后向上离开,进入了通道。 虫子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驾驶员们精疲力尽地在船舱里喘气,旁边还漂浮着破损的机体残片,连庆幸彼此的劫后余生都太耗费力气。唯一还有精力的大概是来接他们的友军,这时候急匆匆地呼唤舰桥,确认对方平安无事。 可舰桥上一片混乱,接起通话后他们听到时序的第一句话就是在吼:“——叫你们船上的医生过来,现在马上!” 归船的年轻军官们在把H.A.停好后从驾驶舱里跳出来,第一时间都是比较关心可能受伤的战友;朱利亚诺刚把BB架出来,在不远处的高台上冲他们招了招手。好消息是BB没有受很重的伤,只是被驾驶舱内部的轻微爆炸弄伤了额头,除此之外可能还被撞断了两根肋骨,都是躺医疗舱里一天基本就能恢复八九分的小伤。 女士们累得瘫坐在休息室里,说先躺一会儿。何塞伦让她们别躺太久,以防万一之后都要去躺医务室报道,像他们这样在驾驶过程中脑震荡或者内出血的情况数不胜数。然后他陪着朋友一起去医务室,他觉得诺雪会在那里—— 但是诺雪不在,空气中漂浮着血珠,护士正在收拾一团混乱的房间;甚至医疗舱的床上都沾着血。朱利亚诺把同伴扶坐在上面进行扫描检查,而后问:“之前的爆炸导致有人受伤了?” 护士还没回答,何塞伦就忽然意识到:不对,医疗室里缺少了一个应该在的人:池北辰。 刚刚血液里流淌的肾上腺素还没完全消退,而心脏又重新开始在胸腔鼓动起来——数分钟之前,是他坚持不懈地打穿了那只王虫的翅膀,愤愤地目送它消失在那白色通道的尽头。他们从来都没有遭遇过如此离奇的袭击,但挣扎存活就已经拼尽全力,还没空去追问原因。 空气中残留着血腥味,刺激着他的头皮,他转身就要跑出医疗室,却正好撞见了时序抱着人从走廊尽头赶来,后面紧跟着诺雪,两人视线一碰,他就察觉到女朋友马上就要哭了。 池北辰就在时序怀里,乍眼一看,他还以为对方死了。 年轻男孩身上的血迹都有部分已经开始氧化变黑,而一侧耳上的伤口血肉模糊,触目惊心,活像是有人用刀乱划一气。时序把他抱进另外一个医疗舱,而那细瘦的胳膊和脖颈跟几乎要折断一样无知无觉地垂落,医疗舱随即封闭,亮起红灯,显示已经进入工作状态。 何塞伦展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诺雪;女孩的泪水漂浮在空中。朱利亚诺代替震惊的战友们问:“发生了什么,池先生怎么会——?” “你、”时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冷冷地说,“去接应乔派来的医生。他们应该到了。” 朱利亚诺立马抬腿离开了医疗室。BB坐在护士旁边的座位上,被对方用手持的仪器修复了伤口,愣愣地看着这边——而何塞伦抚摸着女友的金发,小声问她:“怎么了?”诺雪却不愿回答,只是摇头。 他看时序矗立在医疗舱前,只有沉默的背影,于是便拉着诺雪离开医疗舱,直到快要走出差不多一条走廊,他才猛然转身,抓住诺雪的肩膀问:“——是不是和虫子有关?它们那么诡异的行动,是不是和池北辰有关?” 诺雪被他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呆了好几秒,才震惊地问:“你怎么知道?” 她磕磕绊绊地说了不久前她跟着池北辰医疗室到舰桥的过程,她说到池北辰近乎自残地用碎片划脑袋,还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那块玻璃碎片——她说到男孩的自言自语,踉踉跄跄,闯入舰桥之后,虫子就在他们的头顶,停留在那里,然后慢慢飞走了。 “你看到——”何塞伦迫不及待地追问,可朱利亚诺却带着好几个白衣医生和一个军官急匆匆地从旁边经过,他不得不赶紧闭上了嘴,抓着诺雪让开路,并冲着那个大胡子的军官——服役于长星防线的将官之一,查尔斯中将问好。 “我先去见见统帅,有空找你聊。”大胡子男人豪爽地拍了一把何塞伦的肩膀,丝毫没在意对方苍白的脸色,然后就一转身向前,进入了医疗室。 而何塞伦转回头,把他的话问完:“你看到他和——他和虫子——” 他似乎努力在组织语言,诺雪则替他补完了:“和虫子说话——” 说完这句话,诺雪似乎都被自己吓到了,捂住了嘴;但她不是唯一目睹一切的人,跟着时序离开舰桥的时候,她都听到军官们忍不住窃窃私语:那个血淋淋的男孩在和虫子说话,不然虫子不会突然停下来,又突然离开了——他说‘停下’。所有人都听到了,然后虫子就停下了。 何塞伦头晕目眩,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要怎么封锁这些看到的人的口径。何塞伦那种近似于施加暗示的异能不太管用,但时序如果下封口令,大概还是能起到一些作用——但是这绝对不是长久之计。 暴露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而且还居然是以这样的情况暴露的;他简直无法想象刚刚诺雪所看到的一切,池北辰是怎么和虫子——他真不想用那个词,那让他觉得头晕目眩地恶心——说话的? 何塞伦想:学院所做的那该死的、可怕的一切,得出的居然是真相。 他和诺雪面对面地陷入了短暂地沉默,而诺雪不知道从他脸上看到了什么,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着急地追问:“这难道是件很糟糕的事吗?他没有——我的意思是,他救了我们所有人!” “你不明白,”何塞伦下意识的回答,“没有人能做到那样的事,为什么他可以?没有人可以,他不应该能够——所以罗夏那个疯子才抓住他,才会——”他忽然意识到了,他那该死的脑子瞬间串起了这一系列的事情:这听起来太过阴谋论了,但是如果你亲眼见过、你就会这么想:是啊,所以罗夏和池少昊才会孤注一掷地干出这些事来!他语气急促万分:“那次维纳斯上的王虫袭击,是因为池北辰,它们知道他在这里——那次暴动,是他引起虫子在科学院的暴动的,所以虫子才知道它在这里的!它们是为了他而追到这里来的——天啊,这怎么可能?他究竟是什么——” 何塞伦猛地咬住了嘴唇,在惨白的脸色中看到诺雪震惊又失望的表情;他们都知道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是什么。 ——池北辰究竟是什么东西? 何塞伦想要解释些什么,可诺雪擦掉了眼角的泪水,不想也不愿听到他的任何话,用力地推开他,即刻转身走回了医疗室。 第87章 困局 流言传播速度要比时序想象得更快。医务室的紧急手术结束之后,他靠在椅子上睡了三个小时,头痛没有得到太多缓解,被护士唤醒。查尔斯中将走进来委婉地表示了乔上将想和他视频通话的想法,他回到办公室,不舒适地摁着太阳穴,接通了对方的通话。 他们讨论战损战况总结和对下一步计划的安排。这艘军舰本来隶属长星防线,他们下一站也自然应该是前往长星,但乔忽然说:“说来,我听到个有趣的消息,你们船上有人能和虫子说话?” 时序顿了半分钟,才问:“谁告诉你的?” “查尔斯说在船上听小年轻们在讨论,”乔诚实地回答了,她注意到了时序的迟疑,而这片刻的迟疑反而证实了这件事的真实,因而语气中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原来我也不相信,但现在——那个能和虫子说话的人,统帅,不会真的是您的夫人吧。” 第95页 查尔斯不是那种会胡言乱语的人;虽然不清楚前因后果,但乔不自觉地联系了之前时序从她这儿拿走一艘军舰并短暂途径朱诺的事情,这回还着急忙慌地跟他要医生;外头正在失踪的、能令时序如此在意的,也只有他的新婚丈夫——她倒不是对统帅有什么疑似滥用职权的不满,人命关天,更何况是自己的伴侣,且还非常可能是共死共生的适配者,怎么着急紧张都不为过。时序虽然看着不像是有太多多余情感的样子,可他毕竟还是个人,人都有偏见与偏爱。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某种程度上她和何塞伦的困惑是一样的,甚至要更加超过,如果这荒唐的言论是真的——她不禁会想:时序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事儿的?是不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所以才会选择和这样一个瘦弱的平民男孩结婚? 时序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沉默片刻后,低声问:“......你觉得我做错了吗,戴安娜?” 戴安娜·乔难掩脸上的吃惊,好半天没说话,缓缓向后靠在椅子上:“您是指什么?眼下看起来,我不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也没资格进行判断,”女人注视着她年轻的上司,“但现在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要问您:您知道发生在您丈夫身上的事,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这是委婉的提醒,但却反倒让时序冷笑了起来:“我们的敌人比我们清楚。” 乔还没琢磨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就让听到时序问:“最近有议会那边有什么动向?” “殷罗花的支持率仍然很高,虽然军队大多数人都因为她对外战争的保守度而不喜欢他,但她昨天接受采访忽然一改态度,表示她已经在和军队沟通,最近会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也不知道她清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不过倒是已经有不少将官乐见其成,已经想着要去巴结——” “她说了?什么时候?”时序猛地打断了。 “应该是昨天早上的晨间新闻——”乔动了动指头,很快调出了那段晨间新闻;面容精致,打扮得体的女人微笑着接受记者的采访,言辞间一改往日厌烦军队消耗损失的态度,表达了捍卫人类栖息地的必要性。她话说得很好听,但是时序却注意到她的手正在身侧、像是在揪着自己的裙子——那是她不高兴的表现。 他在大概六七岁的时候发现了这件事,问过她:“妈妈,你不高兴吗?”女人反射性地回答:“是”,随即惊恐地看着他,手上一用力,就把花瓶里的花苞掐了下来。 殷罗花对军事一窍不通,而和她走得最近的军官——池少昊的名字滑入时序的脑海,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寒意。然后他意识到,“昨天”这个微妙的时间段,如果学院那群疯子和池少昊保持联系的话,就应该知道,他弟弟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么这所谓的“军事行动”是针对他的?很有可能。时序很确信罗夏和池少昊现在仍然不知道他还活着,但明面上他的势力还存在——至少池少昊会怀疑是从维纳斯逃脱的何塞伦带人劫走池北辰的。而何塞伦和他的同伴不在维纳斯,不在伽马,那就只有可能在长星。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乔说,“已经让人盯着了,维纳斯和伽马的驻军都有异动,但目前没有任何指向我这里的表现——她不可能为了一些莫须有的猜想冒犯一位上将。只要你公布你在这里,她所有的特权都会烟消云散。” 在她——以及大多数知晓时序还活着的人来说,解决眼下混乱的方法实在简单。所以乔其实也在拐弯抹角地暗示,时序不应该再让他那个麻烦的母亲为所欲为了。 时序盯着屏幕里的女人——黛安娜·乔的年纪其实和殷罗花差不多,作为联邦的三大上将,她服役的时间几乎和他的年纪一样长;她同样也是一位母亲,而她有两个孩子,其中的女儿是一位军医,当初在白色安息日的悲剧中作为第一批紧急支援雅努斯的前方军官,却不幸因制氧器的意外,和她救助的病人一起死在了死寂的真空之中。 这是身为服役军人必须要接受的离别。乔请了一个月的假,而后就重回了岗位——他之所以知道这件事,还是时泉提过。他父亲苍老疲惫地坐在扶手椅上,和约翰喋喋地抱怨着。那不是一段好的记忆,那时候,殷罗花崩溃地尖叫着,砸碎她手边能碰到的一切家具,而碎片滑坡了她的手指,在白色花朵上落下血痕。但她根本不在乎,她冲着他父亲大吼大叫:“——你就是个废物,你害死了他,你杀了他!”而当时泉不耐烦地反驳说,你弟弟是个军人,他进入军队宣誓的那一刻就要做好战死的准备——这只让女人更加歇斯底里:“那你怎么不去死!”她用力地抓着她丈夫的衣服,直到上面沾满自己的血,这让时泉愤怒地直接甩了她一巴掌,她跌倒在地,双眼盛满血丝和泪水,仍然在尖叫:“你就是个废物,时泉。你比不上我弟弟一根指头,你杀了我最爱的人——” 她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儿子就站在旁边,因为她憎恨地盯着他、他们。“你们都该替他去死!你们都该去死!!把殷楼还给我,还给我......” 时序很早很早就知道殷罗花从来没有爱过他,可他却从不知道殷罗花还会爱一个人如此之深,如肝肠寸断,噬骨之恨。所以他当时甚至有几分荒唐地看着那女人瘫倒在地,再也不复往日的华美精致,血泪横流——但他又忍不住想:爱真是脆弱、空荡又虚伪。这不仅仅只是在说殷罗花,还有他的父母——后来他逐渐意识到,如果不这么想,如果不去给殷罗花的崩溃下个定义,他或许比他自己以为的更加无法接受,原来他的母亲并非是不会爱,而只是不爱丈夫与儿子的这个事实。 但在意识到这件事之前,他就已经丧失了感受和理解正常亲密关系的能力——无论是亲情之爱,还是情人之爱。 池北辰躺在医疗舱里,做完手术的医生把从他太阳穴那里取出的、甚至还没有指甲盖一般大的芯放在桌上;那上面甚至还沾着没完全弄干净的血肉。医生说,池北辰先前近乎自残的举动似乎确实部分损害了这枚芯片,但这也给他自己带来很大的身体负担——虽然现在医疗技术已经接近医死人骨的程度,但是他们仍然很难掌握人类大脑中细微复杂的活动。 他们无法保证池北辰会不会醒来。 时序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他一定把这话说出来了,因为医生们本能地、几乎惊恐地后退了一步,甚至有一个抬起手,看上去想捂住耳朵;他们都是服役军官,肯定听说过他曾凭借命令导致人差点把自己掐死的事。 “......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乔的声音又飘进他的耳朵,“你看上去——很糟糕。” 他想问:你女儿去世的时候,你是如何处理这一切的?他能听到脑子里的图景在崩塌的声音,那阵阵如雷的轰鸣声伴随着彻骨的寒冷,几乎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都冻结。但他也能猜到对方会怎么回答——殷罗花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燃烧着憎恨与痛苦——你会有一部分随着你爱的人而死去。 可最终他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说:“......盯好殷罗花,然后把这个看了。” 时序把在诺曼号,以及从学院拷出来的资料传了一份过去——乔是他最为信赖的高级将官了,否则他也不会在幸存后只与对方联系;如如果他遭遇不幸,那必须要有人能够知道他们面对的真正敌人是谁。“有疑问的话,可以去问塞伦,他非常清楚。” 乔将信将疑地点开了那个内存相当大的文件夹,只简单地扫了几页,脸色就变得很难看。然后她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统帅,等您和我们会合后,我会召集中将以上的军官召开机密会议。” 乔要公布这件事。时序虽然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但——那些船上的流言必须遏制,他只需要通过军舰的广播下达命令即可;可那是否会动摇军心?因为他们所有人都亲眼目睹,池北辰那双沾着血的手,向上伸着,像是要抚慰那只王虫的模样——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他自己都难以说服自己,他不是第一次见到——那真空中干瘪的尸体、被剖开的腹部、破损的船舱、实验、血——他很难去剖除这些复杂的情绪而去完全理智地看待这件事,这些真相所带来的后果让他感到恐惧。更何况,现在,这些后果正在逐一变成现实。 池北辰可能不会再醒来了;池北辰可能会死。 他听见自己说:“......选好你信任的人,黛安娜。我们十六个小时后见。” 第88章 头条新闻 殷罗花坐在化妆台前,手里拨弄着半透明屏幕上的发言稿。虽然上面的内容她已经读过很多遍,但仍然令她坐立不安。她凝视着开头假情假意的致辞,直到发现屏幕上倒影出了她眼角的几丝皱纹。那让她差点把手里的屏幕给甩出去——她立刻伸手扯过来镜子,用力地用指腹去摁平那片皱纹。她每天早上和晚上都会使用异能,但为什么会出现皱纹?是因为这两天她太忙了,因而忘记了晚上那一回? 第96页 她太用力,以至于眼角被指甲划出了一道红痕,让她气得发抖,抬手就把透明的屏幕扔到了地上。门口的机器人男仆闻声进来,栩栩如生的面容上充满了关心,捡起来了毫发无损的电子设备,检测到了她面部妆容的有损,便柔声问:“需要帮您补妆吗,夫人?” 她没有回答,还在神经质地用手指摁着眼角的皱纹,不停地使用异能,直到两边太阳穴跟被针扎似的疼起来。她不想变老!时泉还活着的时候,她就知道有人暗地里嘲讽时泉老牛吃嫩草,因而人们投向她的视线里都有着柔软的怜悯——那个可怜嫁给公爵的美丽贵族小姐!所以大家都愿意听她说话,因为她漂亮,年轻,而又可怜。 她的弟弟说:我简直想象不出这世界上还会有比你更美的人......有了你,姐姐,我怎么可能再去喜欢别人? 所以她得一直这么美才行。她得一直、一直—— 男仆忽然发出一阵通讯加密通道的铃声,让她一个激灵,伸手抓回了对方手中那块透明屏幕,用力地敲打了两下,在接通前就急切地开口:“少昊!” 出现在屏幕中的脸正是池少昊,他看到殷罗花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关切地问:“早上好,我是想来看看您是否一切都好......您的脸色有些发白,是太紧张了吗?您太细心、也太操心了。” “我当然担心,我担心死了!我想了很多很多遍,这太危险——最初我从来没有这么打算过!”她难以控制地提高了声音,但又意识到会议时间将近,外面很可能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不得已又把声音压小,防止被听到,“如果普斯林的研究出错了怎么办?这事怎么想怎么荒唐,如果他错了,那我的名声就毁了!” “别担心,罗夏也一样,他不会拿自己的事业和名声开玩笑,这当然是真的,”池少昊说,“您知道,军队一直对您的任职有很多意见,军官比议员难管教多了,如果没有什么硬东西说服他们,他们就总会自以为是地做些事情——” “哦,”殷罗花冷嘲热讽,“我很清楚。” 池少昊冲她笑了笑:“所以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们都觉得你是个——抱歉——没有决断力的女人,不懂军事。学院在某种程度上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没人在乎他们,所以他们也想做点什么。彼此立场是一样的,想想看,这件事如果成功的话——历史上会留下我们的名字,侯爵,人类从此以后会不一样了。” 他说得没错。殷罗花想,缓缓地深呼吸,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她想要成功,真正的取代时序,成为唯一的公爵,她就要有孤注一掷的魄力,取得足够耀眼的功绩——但她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在小声抗议:时序已经死了,她没必要这么冒险,对方的一切迟早都会属于她,她只需要耐心等待。 池少昊又说:“而且我刚知道——何塞伦跑到了朱诺,他似乎是得到了什么风声,在探究罗夏院长的研究,被发现后又迅速逃脱了。”这立刻吸引了殷罗花的注意力,紧张地前倾身体,“他很可能得到了一些信息,但不会领先我们,在这之后他肯定是跑到了长星防线——” 殷罗花知道长星防线,那地方偏僻得像是流放之地,但那里的军人却最难管教,如同一块僵硬的臭石头,死死地粘成一团;他们几乎不听任何人的命令,也不会给任何人好脸色看,而那里的上将是戴安娜·乔,那女人看上去好亲切好相处,但实际上固执得和时泉有得一拼;在自己女儿的葬礼上没掉一滴眼泪的女人能好到哪里去? 总之,这不是个好消息。如果何塞伦知道了什么,先跑到长星防线那里通报了,那女人说不定会先采取什么行动,行动的功劳就会落到对方的头上去了。 殷罗花没有别的选择。她咬咬牙,凝视着池少昊:“如果要打仗的话......我不相信那些军官,你得准备好回来。” “当然,这些日子我也没有松懈,没有人能把‘真理’驾驶得比我更好了。只要您需要,我可以舍弃原来的名字和身份,回到您身边——只要您需要。” 殷罗花笑了起来,这时候她才终于获得一丝真正的安定。“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新身份和名字,这事要尽快,除了你......我都不相信。” 男仆开始礼貌地提醒她要注意时间,殷罗花这才赶紧和池少昊道别;他是那么耐心、忠诚,殷罗花不可避免地在他身上看到殷楼的影子。他们甚至年纪都一样。她知道池少昊有一个糟糕的家庭——糟糕的母亲,唯一重要的也只有弟弟,可现在连弟弟都死了,他几乎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了。而她当然能成为这个依靠,所以池少昊会如此竭尽全力地去帮助她,甚至为此不惜性命。 她重新整理了仪表,尽量不去看自己眼角的皱纹,然后将屏幕收进包里,穿好高跟鞋,转身离开了房间。 她的秘书和保镖在外面等着,和她一起去到议会会议室。她这些日子里已经给池少昊物色了家族里好几个适龄未婚女孩,但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和池少昊提起这件事——最主要是她怎么都不满意,要不是性子不好,要不是长相差点,她当年可没有这么没用! 她走进会议室,不少人都站起来和她打招呼;过去从未有像是这一刻,她如此瞩目,人们们看向她不仅仅是想赞美她皮囊,讨好她的高贵,而是要获得她的认可,服从她的指示。她甚至注意到有两个将官朝她点了点头,不管相信与否,在她之前表示要支持军队、并暗示即将有大动作之后,这些军官确实对她的态度有所改变。 池少昊说的是对的,如果她想坐稳这个位置,就不可避免地要和军队打交道。 殷罗花在椅子上坐下,拿出屏幕,最后再看了一遍稿子,然后缓缓的吐出一口气。这是一场普通的小议会,很多参会的议员还只在忧心忡忡缺位的公爵之家,正在勉强运转的军工厂,以及马尔斯的灾后重建——因而气氛只能说是沉重而凝滞,没有人带着轻松的表情。 议案一个个被摆上桌面,沉重的数据和缓慢的推进工作只是加重了这种沉重。而终于,轮到了殷罗花,她示意秘书在长桌前开始投影。 “我带来了一个不同的消息,”她的声音通清晰传到了会议室的每个角落,“很高兴我和奥夫拉学院的普斯林院长保持了很不错的关系,他第一时间告诉了我他的最新发现;学院一直致力于对法瑞尔虫的研究,而他们最近意外地发现了曾经诺曼号——在白色安息日悲剧里——残留的一些数据。” 议员的长桌前投影出了无数个档案,其中甚至还有闪烁的视频信息,正是诺曼号彻底坠毁前不久的舰桥影像。这立刻在议员中间投下议论的热潮,眯着眼睛想要看把这些数据看个清楚。 殷罗花简单地挑了几个研究成果说了说,眼神低垂地扫过视频里胡子舰长和大肚子的女人,把话头转向正题:“……当时的研究员在附近小行星带发现了虫子活动的踪迹,这片区域是行星损毁形成的小行星带,并蕴含着丰富的太极矿……他们合理推测,虫子在这里活动的原因是因为它们以太极矿为食。” 这立刻让本就不安静的会议室炸开了锅,所有人听到这个事实后,第一反应都是不可能——殷罗花第一次听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想法,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是真是假根本无所谓,只要能给她带来名誉和成果。 “显然,对我们来说有毒的东西,对怪物来说却是珍羞;那些珍贵的石头同时也赋予了它们怪物似的能力,但这同时也引向一个我们曾猜测许久的假设:虫子是一种生物,它们有食物,也有内部等级,那么它们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态和栖息地。想想看,如果我们确认了它们的栖息地,我们能做什么?白色安息日的悲剧就是因为我们棋差一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因为他们都在此刻忽然意识到了即将会听到什么令人震惊的头条新闻。而殷罗花享受着他们注视,伸手轻轻拨开桌面投影上那些眼花缭乱的文字影像资料,拉出旁边诺曼号坠毁的星象图,将它不断缩小成连片的星云,而后从那玫瑰色的星云之中,她输入了一个坐标,而跳出一个未知的星球。 “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感谢逝者的牺牲,以及学者们的不懈努力。经过数年的推算,我们终于获得了可靠的、关于法瑞尔虫母星的坐标。” 那颗情报未知的行星缓慢的在所有人眼中旋转着,而几位参会的军官甚至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知是谁带头鼓掌,随即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之中,而殷罗花微笑着;现在他们都知道之前这个女人所说的“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到底是什么了:敌人大本营的地点已经清晰,下一步前所未有的明晰。 法尔瑞虫与人类长年累月的冲突,如今该迎来终点了,而他们——人类——绝不会坐以待毙。 第89章 下一步行动 维纳斯的新动向和雪花一样堆积在乔的桌上,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人类发现了法瑞尔虫母星这样的重磅消息。她用力地摁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这么多年头一回地质疑自己是不是老了,已经无法再承担重任。 第97页 时序已经到达了长星防线,但他首先做的是把昏迷中的丈夫送到军医院安置好。乔很怀疑那个病弱的年轻人到底能不能挨过这场劫难,她已经从军医那里得到了初步的口头汇报,没有一项是乐观的——但同时她又难以控制地想:如果那年轻人能和虫子交流的传闻是真的,那说不定这样昏迷下去还算是件好事。 这样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因为时序的丈夫算年纪和她孩子差不多大,再多想坏一点就难免触及心中伤口,让她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将这些暂时无关紧要的思绪都扫进脑子的角落里。 她手下几位信得过的将官都已经坐在了她的办公室,正围绕着这爆炸性的头条新闻争执不已;已经多条关于试探、出兵等等的议案摆上了议会——当然,所有的军官都知道,如果法瑞尔虫的母星真的就在那里,那么他们迟早是要有所行动的。 奥拉夫学院已经通过悬浮在朱诺外的望远镜尽可能地观测那颗遥远行星的生态,初步证实了那是一颗环绕着大气层、并且蕴含丰富水源的星球,而更令人吃惊的是,对比了相似行星的数据,与这颗行星最为接近的,正是他们失落的母星:地球。 这么多年来四处漂泊的人类不是没有碰见过类地行星,但在氧气含量、重力体积、行星位置等方面,总有不满足的缺憾。这本身就是个悖论,如果存在类地环境,那应当进化出类人的智慧生物——实际上,除了虫子,至今为止,人类在漫长的星际航行中仍然是孤独一人。所以他们才会尽量去制造舒适地、能供人生存的殖民地。 实话实说,乔已经过惯了没有所谓“母星”的日子,也不觉得现在在外头叫嚣着即刻进攻的老家伙们到底有几个真的觉得找到类地行星有多么重要。他们借此大做文章只是要敦促大众对于出兵的迫切度——该死的政治。 现在无论点开哪个新闻、哪个网站,都充斥着对这件事的热烈讨论;奥夫拉学院的名声水涨船高,他们官方账号几乎每天都会公布一些最新的研究数据,包括对于虫子的生态研究、星球的观测数据。学院的风头几乎要压过了军队,似乎他们已经提供了完全的资料、铺平了道路,压力给到了军队这边。因而军队急需行动。 但乔觉得这件事实在是疑点重重——她已经看完了时序传过来的材料,显然与学院官方公布的有所差距。当年不幸的诺曼号确实提出了不少猜想,也收集了不少数据,但很多验证过程并非出自他们;那群学者早在能够验证之前就坠毁在了小行星带了。学院可以说诺曼号的数据被遗忘了很久,最近才随着新院长上任而重新解封,但是如果这些数据真的有这么重要,为何会在这样微妙的时间点被确认——释放出来? 这显然是在卡着时序不在的空缺。 军队内部的争论也很大,基本分为赞成即刻出击和不赞成的两派,就算是在她信任的将官里,也有无法说服彼此的对立阵营;即刻出击派认为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否则议会和大众对他们的支持率将如山体滑坡,这不会带来任何好处,而且虫子的星球在那里,迟早都是要出击的——可不赞成派认为行动太鲁莽,必须派出侦查队伍,在确认对方情况后再谨慎制定作战计划,否则后果很可能就是当年白色安息日的悲剧重演。 乔听到他们争吵,还中间还充斥着“你是殷罗花吗,怕这个?”“我就是不想顺那女人的意!”的意气废话——她没做声,脑子里闪过了一些可怕的猜测:这两个说法无论哪一个都无法说服他,因为这两个说法并没有本质上的矛盾。 这几个将官还在热火朝天的吵架,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打开,他们瞬间就跟掐了脖子的鸡一样鸦雀无声,眼珠子瞪着来人,都快从脸上掉下来。 时序一边走进来,一边把帽子和口罩摘掉;他没穿军装,披了一件大衣,头发微微有点凌乱,眼底青黑,看上去颇有刚死里逃生的意味——几个将官的震惊好比看到死人从坟墓里爬出来,上下联想了一下,立刻以为对方可能是刚从遇难的诺曼号里存活,激动又感动地行礼,问候:“统帅!” 时序瞟了乔一眼,拉开椅子坐下:“你没跟他们说?” “我觉得您更想保密,”乔把新闻和材料都拉到屏幕上,同时问,“他没事吧?” 是在问时序的丈夫。 但时序没有回答,而是把视线落在了屏幕上——大致的情况他已经听说了,整个长星要塞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他想不听见都难,只是还不清楚具体细节。他来得匆忙,现在才有空飞快地过了一遍屏幕上的各种新闻和军队议案,阅读的时候何塞伦和原野春进来了;两人和几位将官都认识,熟稔地点头打了招呼后,挑了旁边的位置坐下。 时序的眉头紧皱,他当然立刻能看出来殷罗花——准确来说,是学院,美化篡改了他们现在公布的数据来源;并不是说全都是虚假,只是在关键部分的真假参半,因而格外地具有说服力。没有人质疑:人们赞扬前所未有的科学结晶,哀悼过去的牺牲者,因而前所未有地凝聚起来、看向前方的未来,积极地迎来通往新时代的节点。 我们将消灭法瑞尔虫! 但真相呢?诺曼号上尸体横陈,而池北辰现在仍然在昏迷。他不知道罗夏和殷罗花到底是通过什么手段利用了池北辰、得到了所谓法瑞尔虫母星的坐标——这只是个猜测,这会是真的吗?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那双触及到王虫的手——他内心某个地方强烈反对,获得这样成果是以如此的牺牲为代价。 可重点是,他自己都隐约地意识到:那个坐标或许是真的。而只要这结论是真实,眼前所有的争执就是不可避免的现实。 时序看向乔:“你怎么看?” “眼下军队不可能不行动,所以大概率会取两者的中间值。军队派出先遣队去勘查,接着就会发生大规模的冲突——冲突会是短时间的、还是不断延长的消耗战,想必现在还不是您关心的重点;重点是这场马上会推进的行动——我们和虫子母星的第一次接触。不过眼下,就要看坐在议会的那女人、以及学院的院长如何决定了。” 乔的话让她手下的将官十分吃惊,虽然他们都对殷罗花没什么好印象,但这话听上去就好像对方是个不择手段推动战争的贩子。这实在是和殷罗花过去的形象太不相符了。 “你和我想的差不多,”时序说,“殷罗花没有那样的胆子,是有人告诉她这么做的。” “罗夏·普斯林?”乔想来想去,也只能挑出这个名字,于是拧着眉头;这事有一个地方让人根本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要做?这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名声和权利,他还拥有的不够多吗?” 时序也想搞明白这个问题,不过现在只有一个非常模糊的猜测:“他应该是想要自己没用的东西。” 名声和权利也无法弥补他与生俱来的“缺陷”,那就是与异能者相比的“低等”。 他虽然没有和罗夏有太多的照面了解,但他从池少昊身上看过类似的“优越感”——这并不令人陌生,很多军官都有这样高人一等的念头,军队内部是所谓“异能者种族主义”最盛行的地方。 “我们是不同的、我们生来就是不一样的。”这样的想法在任何时代、任何地点都具有巨大的诱惑力,而尤其作用在那些无法从身边环境获得自己本应当拥有的认可的人身上......渴求着承认自己价值的东西,笃信着自己的优越,因而才有蔑视他人的资本。就像是某种扭曲的极端自卑而被装模作样的自负所掩盖,其本质只是懦弱的内心——无论是异能者还是无能力者,其实都是一样的。 因为他父亲,前任公爵时泉,就是一个这样的无能力者。 时序的话听起来好像什么都没解释,乔还指望着他再说点什么,但时序却岔开了话题,问:“你们有听说池少昊的踪迹吗?” 下面有将官脱口而出:“池少昊?那家伙不是死了吗?” 官方登记是MIA,军队里默认MIA和死了差不多。可之前还被标记了MIA,现在却和他们面对面开会的例外,眼前就坐着一个——那个将官又把话咽了回去,尴尬地不再说话了。 乔倒是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是谁:那个曾经生擒虫子的年轻军官,据说还是时序丈夫的亲哥哥,明明未来一片坦荡,却不久前在军工厂被袭的事件中意外失踪。 接过话解释的人是何塞伦:“他应该没死,藏身在伽马防线某一处——军工厂被袭的时候我也在现场,他跟两个军官夺走了两台新机。” 在场一片哗然,乔头一回听说这件事,十分震惊地质问:“怎么可能?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他们当时还带走了两位人质,他们可以作证。” 立马就有听说了当时情况的将官问:“他们带走的是量产型新机——和统帅的新机是吗?他们俩有来往?” 第98页 何塞伦点了点头。虽然各自心里的疑问一大堆,但只看字面,在场的所有人都立刻反应过来了:这十有八九是殷罗花的自信来源——军工厂这回的新机体性能几乎是现有机体的翻倍,量产型本来应该在之前的仪式后立刻投产,但由于军工厂被毁,能投产的屈指可数。这对于军队来说本来不是有利的局面,但对殷罗花来说,这就变成了她的私有力量。 时序尤其清楚,因为那台新机体本来就是为他打造的,而那台机子上有一个几乎可以决定战局的新技术;池少昊能将它驾驭好吗?那么巨大的机子,到底把它藏在了什么地方? 难以想象殷罗花居然真的同时拿到了情报和军事力量,乔简直难以接受:他们的军队就竟然这样轻易地成为了对方摆弄利益的工具。她不悦地看向时序,准备直接问出口:“统帅,您决定什么时候宣布——” 但她的话被打断了,因为这时候,几乎在场所有人的通讯器上都跳出来一条新的消息:议会刚刚批准通过了对法瑞尔虫母星坐标的出击命令。 第90章 歌声之中 诺雪从医院的洗手间走出来,经过安装着透明玻璃的长廊——白天这上面会投影出青葱的鸟语花香,营造出一种舒适的氛围。而现在,大概是因为是深夜,所以玻璃上没有任何影像,只是忠实地倒映出了外头的景象:漆黑的宇宙。 她还是第一次来到长星防线,这处军事基地悬浮在一处几乎不受任何引力影响的“真空”地带之中,远望上去如同一只竖立在虚空中、外表崎岖不平的细长贝壳,中间套着一圈狭长的铁环。基地的主要的军事设置都在贝壳的主体,而这一圈狭长的铁环都是平常驻守此处的军官们日常生活的所在地,当然,一般生活物资的运输也都到达此处,为的是避免来往的平民进入机密的军事区。 他们身处的医院此刻就坐落在这铁环上的一点。这处真空的宇宙几乎看不到什么星星,而只有远处星系构筑的一条银河。 明明过去算是司空见惯的美丽景色,可诺雪此时却无法欣赏,反而感受到一种无言的恐惧......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虚空中会突然钻出虫子——没有女孩会喜欢虫子,那没有光滑的面部与恐怖的獠牙,简直就像是会出现在最深噩梦中的怪物。它们四处游荡,没有人知道它们在想什么,而只会破坏、屠杀—— 她也听说了最近议会准备向法瑞尔虫的母星进攻,这里到处都在谈这件事,路过护士站的时候都能看到好些人围绕着屏幕正在大声争论。 她穿过走廊,走向最里面的单人病房隔间。一般病人禁止进入的区域,但还是有几个护士在这边工作,已经瞟了诺雪好久了,这时候才紧张地走过来,跟她要一个签名。她挂起营业时候的微笑,低头签名,同时庆幸自己昨天已经联系上了经纪人和公司,发出了自己平安无事的通告——签名之后,她冲自己的粉丝眨眼,请他们把自己在这里的消息保密。 虽然她现在还和何塞伦在冷战期,但之前被对方叨叨的,这点保密意识还是有的——那群把她和池北辰绑架走的人,绝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朝病房走去;这里的医院也到处都是白色,让她十分不舒服;好在她要去的高级私人病房,可以用墙壁上的自定义设施更改房间的颜色;她改成了淡淡的黄色。或许蓝色会更好?但是黄色会显得更加温暖。 他们给她安排了休息的房间,但房间里太冷清,而且说不定回去会碰到何塞伦——他们吵架了。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冷战。打从上次她在船舱昏暗的角落里以离开结束了他们的谈话,之后她和何塞伦就没有说过超过五句的话。何塞伦太忙了,她理解......不,不,或许这也是令她生气的原因吧! 她可以列出太多原因,但那个时刻,她震惊于何塞伦会说出那样的话。那实在是太——太冷漠无情。他怎么可以这么想?他难道不清楚池北辰是怎么样的人?如果不是池北辰,那天在舰桥上的所有人恐怕都已经死了。 可另一方面,她也清楚,何塞伦不是真的那样冷酷的人。他对虫子的仇恨和憎恶来源于父母的死,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就像她直到现在仍然害怕机器人一样;阴影笼罩,无法摆脱。 可是,她总是想起那个场景——血珠漂浮的钢铁通道,死寂的舰桥,钉在天穹上的虫子,那张没有表情的金属面孔面对着他们,而只有池北辰的声音在断断续续地回响。 她曾经和所有普通人一样,以为虫子只是没有理智、只会破坏的野兽,纯粹的邪恶、阻碍与敌人。但是那个瞬间——亲眼目睹的那个瞬间,她无法控制地想:难道虫子也是能够思考,也可以沟通的生物? 这个想法萦绕不散,以至于她甚至无法面对何塞伦......不仅仅是因为她拉不下脸面来与对方和好,而是她深陷于不安与愧疚,甚至觉得自己好像背叛了何塞伦;她怎么能这么想?这太荒唐了不是吗? 她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等快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喧闹:护士和医生正急匆匆地走进病房,似乎里面出了什么状况。 诺雪赶忙跑进来,抓住护士问:“发生什么了?” 池北辰突然发起高烧。他现在陷入了深度昏迷,可脑电波却忽然时不时地表现出了异常的活跃,这会儿直接高烧不退——医生们采取了一些退烧的手段,可似乎并不管用,这会儿匆忙赶来,是因为池北辰的情况有点危险了。 护士的原话是“感觉他脑子都要蒸熟了”,可医生却找不出任何原因,像池北辰这样陷入深度昏迷的人本不应该有任何意识活动的,可是他躺在那里——就像是在做着可怕而又不愿意醒的梦一样。 诺雪跑到床边,摸着池北辰的手,仍然是冰凉的。她希望医生能通知公爵这件事,但是医生自己也显得很为难,不能确保是否能联系得上。他们围在池北辰的床边,交谈忙碌,可情况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好转,诺雪看着池北辰脸色不正常地泛着红,额头上的汗水就像是血水一样滑落。 诺雪给何塞伦发了信息,想着他很可能会和时序在一起。她没有收到回信,只能把通讯器收起来,继续不安又迷茫地坐在病床前。病房里氛围很紧绷,大概也知道她只是陪护、并不是病人亲属,所以并不避讳她地谈论着病人的情况。 时序在的时候,他们可不敢这么多话;说着池北辰醒不来、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先影响智力,之类之类的话。 但是诺雪不想听。她对这些穿白衣服的人没有太多好感,即便她很清楚他们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可是他们总是会说很糟糕的话。他们对她妈妈那时候也是,轻飘飘的一句就会让人辗转反侧,忧虑流泪。她不相信池北辰真的会就此长眠不醒:数天之前,他们还在说话呢!就算是虫子袭击的那么艰难的情况,池北辰都熬过去了—— 他们都不了解池北辰。诺雪想。她忘不了那日的原因不仅仅只有虫子......她一直以为池北辰只是个身体有些弱、喜欢音乐,亲切又有些开朗的年轻人,但普通人不会像那样从昏迷中挣扎清醒、并为了摆脱束缚和干扰,不惜割伤自己,不也要顾一切地赶去前方需要他的地方。 她也希望自己能做那样有勇气的人,而不是只能坐在病床前等待。 诺雪抓着那冰凉的手,清了清喉咙,唱起了《kiss from a rose》。 “——There used to be a greying tower alone on the sea (曾有一幢灰蒙蒙的高塔矗立在海边), You became the light on the dark side of me (而你就像黑暗里的光亮)......“ 医生和护士们都忍不住惊讶地看向他。不知情的问,她是谁?而年轻的护士小声地回答,您不知道吗,她是最近很有名的那个歌手。但这不是她在病房里唱歌的理由啊!不,不,她是治愈系的异能者—— 诺雪没有去听他们在说什么,而是全心全意地歌唱着——有某个瞬间,她感到冰冷的手指在她掌心动了动。 她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无论是在崩溃的痛苦,还是满怀的希翼之中,她都一次又一次地去歌唱了;或许一开始只是为了驱散了自己怯懦无助的恐惧,可如今,她确确实实地渴望着,正如他人为她伸出援手一样,她也想要成为他的依靠与力量。 “好像起作用了!”护士忽然惊讶地说,医生们涌到病床前,看到各项数据确实稳定了一些,赶紧又做了一遍降温,这才如释重负地看到池北辰真的开始缓慢的退烧。这里的医生大多都是军医出身,自然大多数人也都是异能者,对诺雪的态度也变得更加亲切,想要上来再了解了解病人情况,却被诺雪以礼貌的微笑无声地拒绝了。 她还没有唱完这首歌。 她握着池北辰的手,看到他脸上的红晕逐渐褪去,眉头也稍显舒展——这时候病房的门打开了,她以为是时序来了,但回头看见的却是何塞伦和他的同事。 第99页 何塞伦大步走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像是收到了消息后匆匆赶来的,问医生池北辰怎么样。医生只挑了好的说,对刚开始的手忙脚乱只字不提——诺雪没有戳穿他们,也没有停下歌声。反倒是何塞伦旁边那个漂亮的女军官走到诺雪身边,给她倒了一杯水,同时注意到她放在病床上、彼此紧握的手,露出了一点惊讶,但没说什么。 直到歌声停止,原野春才说:“真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治愈的异能者;你这应该是对所有听到歌声的人都有影响吧?刚开完会还在头疼,现在感觉都好了。” 诺雪拘谨地说:“谢谢您,但其实没有那么厉害......” 她的目光落到后面的何塞伦身上,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触碰、凝视——何塞伦看起来很疲倦,眼底下青黑一片。诺雪的眼睛一酸,几乎都要立刻站起来,问问他,是不是太累了,是不是现在就去休息、睡一觉会比较好? 何塞伦的嘴唇动了动,却把话吞了回去,先移开了视线,不知是对她、对医生,亦或者对着病床上正在昏迷的池北辰说:“统帅——让我来照看池先生,他有事要处理,已经离开了长星。” 诺雪反应了三秒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只能让池北辰的状态稳定下来,可却仍不能让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她知道公爵夫夫关系很好,而眼下应该正是池北辰最需要时序的时候,可男人却离开了。 “离开了?他去哪儿了?” 何塞伦吐出一口浊气,回答:“维纳斯。” 第91章 迟来的死者 殷罗花和罗夏一起走进议会会议室。 他们两个着实是一道亮丽、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风景。殷罗花那张宛若妙龄的年轻面孔和时尚裙装一如既往。但罗夏纵然已经两鬓染白,但仍然西装笔挺,宽肩长腿,那点脸上的皱纹和斑白未减损他的魅力,而只是加深了他的成熟风雅。蹲守在附近的记者甚至都已经为他们二人打好了今日头条的标题——议会的新主人,政坛的明日新星。 殷罗花走到中间座位坐下,并时不时和罗夏说话。即便这次是因即将进入战时而特别增加的临时议会,安排得紧急,可会议室仍然坐得很满;上一次坐这么满,还是在白色安息日之后。 这不是个常见的情况,其中有些媒体或者议员或许正是在忧虑会迎来下一个白色安息日,所以才会坐在这里。不过更多人是来确认究竟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都是被付了钱,或者是利益驱使,而期望看到军队行动的人;他们是来获得更多信息和信心的,毕竟这事从很多程度上都是一个很划算的投资:只要开启战争,军工厂会得到更多投入,军队会扩张,无业的人们会有工作,不会再抱怨殖民地资源投入不均、议会军队无能、爆发“异能种族主义”冲突,而是会集中所有的矛头和关注在虫子身上——这才是人类毋庸置疑的敌人,而不是分歧、战争和贫穷。 卫门尾也坐在前面的位置上。他应当是最高兴的人之一,但是前些日子军工厂的袭击事件似乎压垮了他。他瘦了很多,西装挂在身上,眼珠也不见曾经的神采与精明。八卦小报里都在私底下议论,他的后继者会是谁?军工厂实在是一块巨大的香饽饽,他的儿子是个没用的废物,而女儿已经成了最受追捧的婚姻对象,现在就有几个年轻的军人和贵族议员在他桌前站着,也不知是真的在谈论正事,还是在套近乎...... 但也有人安慰他:还好你当初没选择让女儿嫁给公爵不是?否则现在就该守寡了。 不过这话也只敢在私底下说说。公爵与他的配偶现在双双MIA,公爵庄园空荡荡如一座坟墓,但仍然有不少人盯着——好奇其庞然的遗产究竟会落到谁人手中。大多人理所应当地觉得是殷罗花,但前些日子又有小报消息说,殷罗花拜访庄园,却被拒之门外了。 公爵庄园的管家倒也是个能人,对死去的主人如此忠心耿耿,但可惜管家没有继承权,而公爵又没有后代。 当然,这不是这次会议的主题,只是人都不在了,谈谈八卦也无妨。围绕着这些权贵的话题总是这么有趣——先前还有不少人担忧呢,如果时序不在了,军队该怎么办。可世界不会因为某个人不在就停止运转,军队如今仍要接受指派,去执行任务。 在座的有不少军官不仅仅是来希望做乘龙快婿的,还是渴望在即将开辟的战场上获得功勋的。 眼看着大家都寒暄得差不多了,殷罗花便示意议会长老开始,长老刚准备站起来,却忽然像是听到了耳机里传来什么声音,嘴巴又闭上了,不安地瞟了几眼殷罗花,跟着秘书站起来,走到一旁开始说话。 殷罗花很不满地看着他,如果不是规则要求,她早就自己一手包揽主导整个会议过程了。她让人去问那老头怎么回事,对方却回答说还有人没有到——她疑惑地扫视一圈,没有缺漏熟悉的面孔,而大多数人和她一样都纳闷会议怎么还不开始。 拖得有点久,反而让人开始议论纷纷,卫门尾待会儿会议结束后还有急事,便过来问,但殷罗花也没有办法回答,他们都只能看到那个老头子正在用衣袖擦汗,焦虑不安地和秘书说话。卫门尾不高兴地直接去质问他,而殷罗花则隐隐约约听到他们的说话。 “......等,等谁......没听说......” “......坏,最好还是......等......” 罗夏从座位上站起来,和殷罗花说:“我想着还需要一点时间,出去接个电话,等会议开始后,您提醒一下我。” 他说得很有礼貌,但很显然也是因为等待太久而感到无奈。殷罗花露出歉意的微笑,目送着他的背影急匆匆地消失在会议室的侧门,再转回来时面色阴沉,显然失去了耐心——她今天桌上可有一大堆事情要讨论,虽然她知道不会影响最终结果,可这群不服管教的军官肯定会和她掰扯呛声。议会应当是她的主场,而这么拖延着,根本就是在拂她的面子。 “五分钟,”她说,声音让每个坐在前排的议员都听得很清晰,“五分钟后会议开始。我觉得没必要让这么多人在这里等待。” 但那位长老正在和秘书急促地交谈,旁边的卫门尾也在掏出通讯器打电话,忙得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 殷罗花咬着嘴唇,不高兴地用力用指甲抠着裙子的边缘,几乎要把那珍贵的丝物弄出个破洞。她死死地盯着时间,没有想到五分钟都这么漫长......眼看着分钟刚跳过4,她就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准备代替那个无能又神经质的长老宣布今日议会的开始。 这个时候,会议室后的大门开了。 他们第一眼看到的事约翰·开尔文。殷罗花简直要笑出声,这就是晚到的家伙,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管家——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他身后紧紧跟着另外一个男人;黑发金眼,穿着一件下摆有些皱巴巴的军大衣。 会议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犹如看到十字架倒转,死人从坟墓爬出来。 殷罗花猛地站起来,张开嘴,几乎都要脱口而出:“你怎么还活着?” 时序从会议室的阶梯上走下来。他的脸色并不好看,比起上一次死里逃生、突然出现在议会里,更像是刚从死门关走了一遭,但因此却更让他的出现显得沉默而震撼——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后还跟着穿着军装的戴安娜·乔上将。 直到时序走到了议员圆桌前,那些在现场的军官们好像才如梦初醒办的站起来行礼。但时序没有多给他们一个眼神,只有乔的视线扫过他们,评估记录每一张面孔——男人在他母亲的桌前停下了,在死一样的寂静中开口:“很惊讶看到我还活着?” 殷罗花瞪大了眼睛。 他们虽然是众所周知关系恶劣的一对母子,但他们毕竟是母子,所以殷罗花知道这男人有和他父亲不一样的地方——时泉在乎自己的脸皮和权力,可时序不在乎这些;他没有任何在乎的事情,所以他不会表现出过多的情绪,哪怕是被她指着鼻子骂也会给予她某种程度上的尊重。当然了,她可是他的母亲! 但时序这句话一说出口,和迎面给她一巴掌没什么不同——他都知道了!殷罗花惊恐万分:他肯定全部都知道了! “如果我真的死在你的手上,那是我能力和警惕还不够,没什么可说道的,”时序继续说,声音足够清楚,让每一个坐在会议桌上的议员都能听见,“但如果——如果我丈夫因为你的愚蠢而死,你不会比我父亲落得的下场更好看,母亲。” 殷罗花浑身的血液都好似冻结,僵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随即时序视线一扫圆桌,随即对乔说:“罗夏·普斯林不在。” “得了风声跑了?跟老鼠似的,”乔立刻点了旁边一个认识的军官,刚要让人去追,就听时序接过了话,命令道:“把普斯林带回来。” 第100页 那军官军礼都没空敬,立刻从罗夏刚刚离开的侧门跑了出去。他的离开空出了位置,时序便直接拉开椅子坐下。这时候殷罗花好像才如梦初醒地叫起来:“你、你敢公开威胁我?” 时序说:“我们该算的账一大笔,你想从哪件事开始?诺曼号的事干得很利落,我们活下来的几个人都只能靠猜,但没有证据——但这就是权力发挥作用的时候了,不是吗?如果我起诉你需要对诺曼号上一百六十七人的死亡负责,那至少可以让你在半年内无法行驶任何权利。” 这话使得会议室里一片哗然——很多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但那些资深一些的议员和军官们,在看到时序出现的时候就多多少少猜到一些了:在上一辈公爵还在的时候,就传出过殷罗花想杀他丈夫的谣言,而时序死后,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这些日子的现实就是最好的回答。 但他们还是要装得惊讶,当即就有军官站起来,愤怒又难以置信地质问:“殷侯爵,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殷罗花脸色惨白,姣好的面容几乎要扭曲成一团——时序知道了什么,但她不知道时序究竟知道了多少,所以只能咬牙反驳:“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胡话?难道伤到脑子了吗?幸存下来是件好事,多需要点时间修养,就该早点告诉我们——那是虫子袭击的意外,所以我们今天才坐在这里要讨论解决这件事!” 她的话不无道理,让很多人又把视线落回了时序身上——就连刚找了椅子坐下的乔也忍不住看时序:这也是之前她对统帅不满的一点,他迟迟不愿意公开自己活着的消息,到现在反而将自己陷入了被动的地位——进攻虫子母星的议案已经通过了,时序哪怕是公爵还是统帅,他都没有权力去更改集体的决定。更别提在空缺了权力中心这么久之后,他要是一上来就强烈反对出兵,这反而会对他自己造成极大的负面舆论。法瑞尔虫是敌人,既然得知对方的母星,军事行动只是迟早的问题,在群情激愤的时候,没有人会想要做懦夫。 时序今天出现在这里,已经太迟——他什么都无法改变。 “公爵,我们今天会议是要讨论虫子母星的具体情况和应对的方法,我们很高兴您一切都好,这时候我们急需要您的力量,这样会更让我们对行动充满信心......”长老开口调节气氛,他说话很慢,但确实抓住了大多数人的想法,“我们可以开始会议了,殷侯爵,或许您应该叫普斯林院长回来......” 殷罗花当然已经发信息给罗夏,但没有收到任何回信,而出去找人的军官也没有回来。 时序说:“他应该不会回来了。”他当然也清楚眼下不利的情况,但眼下更不悦的自己晚到了一步——否则他可以有很多方法让那男人尝到加诸在池北辰身上的同等折磨与痛苦;他把池北辰一个人留在冰冷深空中,本应该可以把眼前很多事处理得更好。可现在,他只能用拇指摁了摁刺痛不已的太阳穴,说道:“但好在我这里也有些关于虫子的信息,本该能与罗夏·普斯林好好请教——” 第92章 无人知晓的真相 时序三言两语,很快就把会议的主动权拿回到了自己手里。 当然,所有人都对他“死掉”的这几个月兴趣盎然,更别提时序的经历也确实惊人——原来诺曼号被虫子袭击之后,他不得不带着存活的士兵躲进了小行星带,却正巧发现了在白色安息日坠毁的诺曼号残骸。 乔在屏幕上帮忙投出了她曾经从时序那里获得的维肯号上的核心数据,因而整整十八年之后,那艘悲剧源头的飞船坠毁之前的舱内画面才终于第一次展现在众人眼前。有那么几分钟,满座的会议室里震惊的死寂要比看见时序出现时更甚——因为在座的几乎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认识的人在那场恐怖灾难中死去。那是人类整整一个殖民地的覆灭。即便记忆与情感确实会随着时间而逐渐模糊淡化,可这注定走向覆灭、紧张又绝望的生前画面仍然瞬间将人们拉回到了曾经十多年前知晓与目睹悲剧的那一瞬间......震惊,绝望,痛苦,难以置信。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些模糊的画面;而时序也和他们一样,望着画面中那个扶着大肚子,面色茫然地望向自己船长的女人;令妙妙的遗体和所有他们能找到的船员尸体,在与军舰会和之后,都已经被妥善收敛,随舰一起被运送至了长星防线,不久之后,就会通过军队发布而寻求死者家属的认领。但时序至今还没有机会告诉池北辰有关他亲生母亲的任何事情。 这些画面带给在座所有人的是恐惧还是愤怒,时序都不太在意,他放出这些信息,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戳破罗夏背靠着奥夫拉学院放出的谎言——至少关于虫子的突破性研究并不完全是罗夏和他团队的功劳。 令妙妙的头像与研究笔记浮现在随着其他阵亡研究员的信息一起浮现在画面边缘。根据当时领航员的调查,这些信息应该并没有来得及传送回奥夫拉学院;当然,当年罗夏还只是奥夫拉学院一位刚准备升迁的教授,怎么可能只手遮天,隐瞒下如此重要的信息。那么罗夏究竟是如何掌握这些关键信息的? 这就是时序联系约翰拜托他去调查的事情之一,通过年长者,以及曾经是学院出身的安东的调查,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问题的答案:因为罗夏和令妙妙曾是共同任职于奥夫拉学院并一起工作过一段时间。安东甚至还打探到当年八卦,有知情人玩笑说,尽管两人年龄差距有些大,但关系亲密,他们曾经都以为两个人会结婚——可惜,令妙妙的父母让她嫁给了当地一个贵族的儿子,而令妙妙自己似乎也对于除了研究以外的任何事都并不上心,便顺从了。她离开了学院一阵,在生下第一个儿子后回来继续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以为令妙妙打算和她那个从未谋面的丈夫离婚,但她却又怀上了第二个。可这次她没有回马尔斯,而是继续在学院生活,甚至接下了维肯号的探险任务——科研探索任务的周期很长,因而经常会安排夫妻、朋友共同作业,怀孕的虽然很少,但也不是没有在任务中途诞下孩子的先例。考虑到令妙妙当时几乎是研究虫子的最为顶尖的学者之一,所以学院通过了她的申请。 ——所以这就是原因。罗夏熟知令妙妙,或许早就知晓她的研究与方向,甚至可能在当初维肯号的任务途中,仍然维持着和对方的信息往来与讨论分享。即便那过于惊世骇俗,但他仍然能秉持着相同的方向,直至自己有能力将其付诸实验与发表。 这应该也是为什么罗夏能够那么快地和池少昊熟悉起来的原因,至少可以借用母亲的话题抛出橄榄枝。 直至这个部分,时序都能很容易地理解并整理串联起过去那些琐碎的事。但他无法相信的是——既然如此、为什么罗夏却能够如此轻易又冷酷地伤害池北辰?那很可能是他有过感情的女人的儿子啊?难道仅仅是因为得不到对方,因而连着也讨厌令妙妙的亲儿子? 被派出去找罗夏的军官没有回来,时序知道找回那男人的可能性很低了,早在他刚到达维纳斯的时候,就听说罗夏也在,想要下令封锁所有的港口,却发现他很多的公爵和统帅权限已经被冻结——他还是离开维纳斯太久了,而殷罗花急不可耐地想要将权力更多地拿在手中。 不过现在谁都不好受;殷罗花正脸色惨白地坐在中间的位置上,她不知道时序接下来要干什么,却也找不到借口阻止,只能疯狂地在桌下联系罗夏和池少昊,可谁都没有给她回信。 令妙妙潦草的手写数据和报告白纸黑字地提出了关于虫子进食的猜想,这从某种程度上已经能很清楚地说明罗夏和学院对外公布的不全都是真相——可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即便如此,也只是说明罗夏或许有点学术不端,可相比他们今天本应该要讨论的,应该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吧? “当然不是,”时序说,目光落在殷罗花身上,“维肯号是在十多年前坠毁的,而普斯林院长多年以来就知道这个猜想,但我想他最近才有机会去验证。” 而至于不久前的所谓被虫子袭击的诺曼号,背后真相究竟是什么,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调查清楚——但是有另外一件事却不需要:那就是马尔斯的军工厂被袭。因为他们有不止一个的目击证人。 “军工厂被袭的事件是人为策划,”时序冷静地抛出了重磅炸弹,“何塞伦少校目睹了在当时的混乱中心,池少昊少尉与几个军官劫持走了两位人质,并带走了两台新机。” 卫门尾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质问:“你说什么,这怎么——这是真的吗?” “现在我可以给你们两份口供,如果你们觉得何塞伦的证词不够可靠的话,还有在场被波及的一位平民人质同样也可以证明;如果不是当时何塞伦反应及时,那我们恐怕要失去整整三部新机。”时序面无表情,“池少昊为什么要这么做?至少应该不是突发奇想,否则不会这么凑巧......在我失踪之后,和学院宣布重大发现之前。” 第101页 议会里炸开了锅,讨论声嗡嗡地压成了一片声浪;这怎么可能,说的好像军工厂的被袭是什么精细策划的阴谋。虫子的袭击不难道只是一个悲剧吗?难道还有人能够预料虫子什么时候会来——对了,结合最新发表的研究成果联想一下,如果是最了解虫子的科学院,他们有没有可能利用本来就蕴含丰富太石矿的军工厂来吸引虫子?这听上去太荒唐了,可是这个时机确实太巧了,难道统帅所在的诺曼号被袭击也是——?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会有什么好处? 哦,会有人获得好处——有些人反应过来了,忍不住撇向殷罗花;殷罗花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还有汗,她看起来就像是有人抽走了她的脊椎,而她费劲了力气才勉强能让自己坐直。 “我记得你和池少昊关系不错,”时序没有给她留面子,直接问,“跟普斯林也认识。殷侯爵,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知道——”殷罗花脱口而出,随即紧紧捂住了嘴,对时序怒目而视,努力辩解,“该死,你、你用你该死的能力让我说话!” 她不敢去看周围人的表情,几乎恼火地要把嘴唇咬出血来了;这可恶的、恶魔似的能力!一想到这男人竟然还是从自己身上掉下去的一块肉,她就为此作呕——她居然生出这样一个怪物来! 她用力用手拍打着桌子,不顾自己的手又红又疼。她这么做不是完全处于愤怒,过去她还在庄园的时候就无意中发现,疼痛和流血的带来的痛苦惊恐多少能分散对于时序“命令”的注意力。她恨恨地辩解:“少昊不是......已经MIA了,不会像是你说的那样——他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这没有任何好处!污蔑我和他让你觉得很高兴,对不对?不要相信他的话!当时少昊的弟弟也一起在那里,他怎么可能去伤害自己的亲弟弟——” 时序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她居然还敢提池北辰!池北辰现在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们—— 他身边的乔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时序的异样;男人之前的状态很冷静,只是偶尔显示出疲惫和不适。作为同样经历过巨大精神创伤的乔有些担忧,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过度的冷静反而是不正常的,情绪总归要有一个发泄口——尤其是,她能明显感受出来,时序对于他那位年轻丈夫是相当在乎的。 而眼下,时序的表情几乎扭曲,乔还来不及阻止、哪怕说声“冷静点”,盛怒之中的男人就已经低吼出声:“给我说实话!” 殷罗花的肩膀僵硬得像块铁板,纵然她真的想要把嘴唇咬破,此时也无法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与一张一合的嘴巴,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实服从:“事情主要都是少昊和普斯林来办的!我已经除掉了你,本来以为一切都会很顺利,但那小子居然敢出来碍事,所以我想要把他也一并除掉——看在少昊的份上,我没想要他死!只要找个方法......所以他们告诉我,有一个万全之策;我们需要一场意外、一场能够让我真正发挥作用的意外,我还可以借此掌握联邦军队——” 她的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嘴唇都发白,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她从未想过会有这么无地自容迎来失败的一天——但是绝望之中,她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那张惨白的脸上竟然抽了抽嘴角,裂开一个笑来。 时序注意到了,但他在能反应过来之前,殷罗花已经继续遵守他的命令,如实且肆意地将“实话”倾吐:“而他们最想要的、就是你那个病秧子丈夫。当初他们跟我说的时候,我也觉得他们疯了——他们说池北辰是特别的,虫子会受他的吸引而来——维纳斯遭受袭击就是因为虫子追着他而来。你不知道,对不对?但疯话都是真的,真的!怪物才会选择和怪物在一起!他们真的会交流——所以普斯林才能通过你丈夫获得了虫子母星的坐标,所以我们现在才会坐在这里!” 第93章 深空之声 池北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他坐在正在上演音乐剧的剧院里,被昏暗的座椅和观众所包围。舞台上美丽的剧院歌女正被带着面具的男人引入漆黑的深处,在栏杆与烛火闪烁的地下水道中穿行。管风琴奏响的旋律如紧凑的脚步、逼仄的空间,回荡撞击在这四面黑暗之中。 这是他无比熟悉的画面和无比熟悉的曲子,他本该尽情沉浸其中,却莫名其妙地觉得坐立不安,总是忍不住环顾四周——坐在旁边的同学小声地问他:“怎么了?这不刚到了精彩的时候......” “是这样,但——”池北辰拧着眉头,“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的同学把票给了他,所以应该是他自己一个人来看的音乐剧才对。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同学冲他笑了笑,回答说:“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 对啊,他在做梦,眼下的一切都并非真实。 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做这样的梦呢? “In sleep he sang to me. In dreams he came. That voice which calls to me, and speaks my name. And do I dream again?(他为沉睡中的我歌唱,他在我的梦中降临。那声音在呼唤着我,呼喊着我的名字。是我又在做梦吗?)” 歌声在舞台上响起,而他的同学继续小声地和他说:“这不是你一直想要听的?你现在没机会享受这些了吧?” 这话说的没错,他确实很想念过去坐在剧院里,欣赏演出的快乐时光。但他心底的焦虑不断叠加,总让他无法放下心来沉浸于那散发着光亮的舞台。他往后看,却看不到剧院的台阶和出口,喃喃地说:“我不知道。我好像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你想回去上课?我们好不容易逃课出来的,就算这时候再回去,也赶不上签到点名了。” “逃课?”他的脑海中闪过破碎的片段,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屏幕上播放滚动着歌词,灿烂的阳光——金色的眼睛。 “不,不是这样的,”他本能地反驳,感到太阳穴刺痛不已,“应该还有别的,别的更重要的——” “Sing once again with me. Our strange duet, my power over you grows stronger yet. And though you turn from me to <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ance behind——(请再一次与我歌唱,我们那非同寻常的二重奏;我指引你的力量正变得更强,虽然你背我而去,窥向自己身后的曾经——)” 站在黑暗圣堂之中年轻歌女浑浑噩噩,沉醉在歌声之中,不知自己究竟是被天使亦或者恶魔所指引至此处。那波光粼粼的水道流淌着,犹如正从舞台边缘倾泻而下。 池北辰感到很冷,剧院里的空调开得太冷了,令他浑身发凉,头疼欲裂。他尝试去看清坐在身边的同学,但是同学却看向了舞台,面孔被飘来的干冰所侵蚀,被抹去了五官。 他想问:你是谁?可他胸口一阵阵抽疼,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太害怕了,这加重了心脏的负担,那脆弱的器官正艰难地鼓动着血液,勉强维持着这具身体的机能;他到底怎么了?池北辰抓着喉咙与胸口,在座位上痛苦地弯下腰。 他的同学抓住了他的肩膀:“天啊,你还好吗?你......你得离开这里。” 旁边的观众也伸出手来扶住他,他不敢去看同学的面孔,可那观众的脸也同样没有五官,那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眼角都要泛出泪来——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这诺大的、没有出口的剧院坐满了没有面孔的观众。 但他们的手都是热的。 音乐剧还在继续,他咬牙撑着,抬头看向舞台——灯光中央的女歌手非常美丽,她看上去有一瞬间很像是令菲菲,但有几个动作又像是诺雪。她张开嘴,池北辰这时候才惊觉,对方一直在发出像是男人、又像是女人的歌声,混杂在熟悉的旋律之中—— “Those who have seen your face, draw ba fear. I am the mask you wear, its me they hear. My spirit and your voice, in one bined——(那些看到过你面孔的人们,都因害怕而退缩。我是你所佩戴的面具,但他们听得到是我。我的灵魂,与你的歌声,已经结合在一起——)” 她注视着池北辰,那双眼睛是他的眼睛,倒映出虚空与星辰。 池北辰有一瞬间全然忘记了疼痛与焦虑,而全然深陷在那双眼睛与歌声之中......就像是在极度的严寒之后被温暖所包围,令人如此熟悉地曾经抚慰他的双手,轻轻的抚摸过他的脸颊,哼唱着摇篮曲,哄他入睡。 他知道的——池北辰感到眼眶酸涩,模糊视线;哪怕他无法回忆起任何清晰的记忆,但他却知道这样温暖意味着什么:那个在荒凉殖民地上、躲在衣橱和黑暗里的孩子曾经确实被珍爱过、祝福着,满怀着期待与爱意而降生于世。或许他已经失去了某些东西,但却并不意味着它从未存在过——在他拥有记忆之前,在他沉入海底之后,那个一直、一直呼唤着他的声音;只是因为整个世界太嘈杂了,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在天空之上,从黑暗深处,那若有若无的连结将他们维系。 她——他们唱着同一首歌曲,冰冷的水淹没了他的脚踝,不断地上涨,但是仍然没有一个人离开。没有脸孔的观众仍然扶着他的胳膊,他终于不再感到害怕了,对同学说:“我得离开这里。” 第102页 同学的五官回到了脸上,但仍然是模糊一片...... 是啊,已经过了太久、太久了,他的记忆早就已经淡忘远去。这是他的梦,因而眼前的人影只是他意识的投射,而他的意识又以某种微妙的形式与外界相连,所以才能对他依依不舍地说到:“我们还能再见吗?我希望我们可以再见面。” 舞台上的人唱着:“You have e here, for one purpose and one alone. Sihe moment I first heard you sing, I have needed you with me......(你一个人已来至此地,为了一个意图。自从我初闻你歌声的那一刻起,我便需要你......” 在海水将他们彻底淹没之前,池北辰终于能露出微笑,缓慢地挤出声音:“是的,我们会——” *** 诺雪从睡梦中惊醒,看到何塞伦和原野春大步地走进病房,指挥着一个年轻的医生拆掉医疗设施,跟着病床一起推出房间。原野春拉起她,对她说:“小声,我们离开这里,走。” 于是诺雪立刻意识到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立刻跟着他们穿过走廊——现在正是深夜,走廊上几乎没有人,他们避开了巡逻的护士和警卫,避开了电梯后走到出口处;朱利亚诺和BB在那里等着,他们也推了一架病床。两边简单一碰头,而后年轻医生跟着朱利亚诺,将空病床推进了电梯离开。 “他们去哪儿?”诺雪忍不住问。 “去港口,假装离开。”何塞伦回答,“我们去乔上将的休息室。” 她跟着他们从进入一条完全封闭的物资运送通道,踉踉跄跄地在昏暗光线中前进。“我以为这里是安全的。”她说。 “这里现在还算安全,我们只是以防万一,换个位置,”何塞伦说,“不能再让上次在军工厂的意外再次发生。” 诺雪只觉得寒毛倒竖,几乎要失声尖叫起来:“那些人又要来抓他吗?” 何塞伦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看到BB正小心翼翼地用手护着池北辰的脑袋,以免在前进过程中有所磕碰。“......比那个更糟,”他说,“池先生和——虫子有关系的事情暴露了,已经在外面传开了。” 诺雪瞪大了眼睛:“怎么回事?是学院那群疯子说的?” 何塞伦深呼吸:“不,是统帅去参加议会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 他们行色匆匆,也没时间解释太多。伽马防线上的将官宿舍是封闭的,何塞伦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了,很快用密码刷开了房间,将病床停放在了乔上将的房间客厅里;不多会儿后,他又放进来一个年轻的护士,帮着重新安装医疗设备。 时间显示仍然是深夜,但是寂静的房间里似乎没有人感到困倦。何塞伦打开了房间里的显示屏,里面播报着新闻——跳转了几个频道,所有的报道都大同小异:悬而未决的军队对法瑞尔虫母星的作战计划,先遣队已经在部署了,这将是下周的议会焦点——对殷罗花和罗夏与军工厂被袭事件关联的指控,以及对于虫子近日频繁活动和袭击的探讨。 诺雪在屏幕上看到了池北辰的照片——这些记者们一时竟然找不到关于这位年轻又低调的公爵配偶的正式照片,用的要不是二人结婚的现场照,要不是匆匆的途径抓拍;至于讨论的内容,则更加五花八门,身份背景,生死状态,与公爵的相识过程,两次维纳斯被袭击时后的在场......以及无论如何也逃不开的,人们关心的要点:关于殷罗花宣称的,这位年轻神秘的公爵配偶与虫子之间的“联系”。 “......目前公爵未给予任何回应,殷侯爵宣称公爵对此并不知情,但依然为二人数月前突然的结合笼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这是否是夸张的阴谋论?调查显示,百分之四十的民众对此持怀疑态度,但议员和军队内部持正面态度的比例却有百分之七十以上......” 这只让房间里所有人更加坐立不安,就连那位年轻的护士都忍不住多看了病床上昏迷的人好几眼,好在基于良好的职业素养保持了沉默。何塞伦不耐地准备关闭电视,但停留的频道上却忽然跳出“突发”的红色标题,主持人看了一眼镜头后的提示板,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继续播报:“突发新闻......就在刚刚,一直保持沉默的奥拉夫学院公开渠道上释放了最新的研究数据,其中绝大多数涉及早年对虫子的假说,以及在维纳斯袭击事件中对活体虫子的观测数据......其中有一半的内容涉及了公爵配偶池北辰——”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诺雪无比震惊地盯着屏幕上不断跳跃出来的文字和数据,只觉得天旋地转:学院的那群疯子怎么敢、怎么敢——那白色房间里的床,消毒水的味道,围困的空间,痛苦的呻吟与泪水......所有的这些记忆瞬间涌上来,让她浑身发抖,几乎难以呼吸。 何塞伦没有注意到女友的异常,他正掏出终端快速搜寻网上的原始文件,想知道学院到底公布了什么;他们转移池北辰的行动绝对是正确的,天知道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但学院这是破罐子破摔地直接自我暴露了?不,不,更有可能的是,罗夏·普斯林在赌,赌人们对此的关注度要压过评判他如今行为是否正当——在眼下军事行动悬而未决的情况下,那混账的赢面很大,他心中已经升起一个可怕的预测;还会有比眼下更糟糕的时刻了吗? 他的终端震动起来,是时序从加密渠道的通话申请。他刚准备接起,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阵急促的滴滴声——是病床上的医疗设备,它正亮着提示;而刚才还不断分心看电视的护士焦急地操作着,结结巴巴、难以置信地说:“天啊,他、他要醒了——” 第94章 病毒 时序知道他把这件事搞砸了。他有很多种方法能做得更好,但却仍然选择最糟糕的一种方式搞砸了。 面对殷罗花的时候,他让情绪抓住了他——他明明很清楚这么做所能带来的糟糕后果,过往他曾很多、很多次地深陷苦果;是啊,最早也是在面对殷罗花的时候,还在他渴望着亲情的童年,因为想要爱,想要母亲的注意......“抱抱我吧,妈妈,”他说,“我也想和你一起在花园散步。”可说出的话却驱动了异能,殷罗花确实抱起了他,僵硬地冲到花园,而后将他用力推倒在树丛中;他不记得臂膀的温度,而只记得枝桠刺穿皮肤的疼痛。此后殷罗花再也没有再抱过他。 女人坐在圆桌对面嗤笑,好像最后一刻,她还是赢了——赢了时泉,赢了他,终于让这对时家父子自食其果,尝到了痛失所爱的滋味。 而时序确实如此,他甚至都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会议室的。疯狂的记者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甚至追堵到了停车场,约翰开车的时候差点撞倒了两个;他们用力地拍打着车窗,大喊着各种问题,最关注的似乎是他怎么还活着。 当然,他没有死,还是公爵和统帅,军队仍然听从他的指令,他的影响力仍然巨大。这是最重要的优势、也是乔一直在敦促他早点宣布此事的原因——但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他的权力并不是绝对的;大多数人清楚他的能力不可或缺,但不意味着就全都乖乖的听之任之。而这次他在长时间的缺席,已经造成了军队在殷罗花授意下的内部大调整,分裂与异动的倾向更明显了......殷罗花或许即将要身败名裂,但她同时也给了许多人更加渴求的、能动摇时序权力的机会。 至少现在——时序很清楚自己在关于出兵所谓法瑞尔虫“母星”这件事上已经丧失了主动权。他如果明确表态反对、或者要求延迟,那就相当于立刻给人递去了话柄:为什么统帅要在这件事上表现得这么消极?是之前遭受生死袭击的意外让您有了些别的想法,还是因为......您丈夫和虫子母星有关的传闻? ——不、不,绝不是这样。 “......主......人,主人?.......少爷!您还好吗?” 约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时序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正靠在庄园门口上艰难地喘气,眼前一阵白、一阵黑。安东带着两个女仆从屋子里冲出来,把他扶到了医务室,按在病床上。他躺下,看到头顶那一片熟悉的惨白。 安东许久不见的第一句话是:“你看起来真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时序没有说话;他大概能猜到医生会问他什么问题,精神状态怎么样、什么原因,诸如此类,但他一个都不打算回答。他回答不了。 可安东什么都没问,他照常给时序的头皮和上半身插满管子和电极,调试了一下医疗设备,然后给了他一杯加了安眠药的热水,让他好好休息。 他把水喝光了,躺回去,尝试闭眼入睡......但睡觉如今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折磨,只是清醒地从现实步入一片黑暗。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他无法进入自己已经失控的图景,也无法控制自己活跃的大脑活动,所以只能这样卡在黑暗之中——精神幻游症的早期常见症状之一,他应该已经很熟悉这样的情景才是,但时序却是第一次......第一次觉得这么难以忍受,近似折磨。 第103页 他无法控制自己去想池北辰,可他脑中所有有关于池北辰的一切都像是一片深陷的黑洞,无止尽地吞没泄露的情绪。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彻底地吞没,什么都不剩下......可他什么都做不了,而只能往上盖一块黑布,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向其他;他有太多应该处理的事了。可现在,他无处可去,只能与这巨大的漆黑面对面。 他“睡”了一会儿——如果这能叫做睡觉的话,大概只有一两个小时,他就睁开了眼睛。病房里昏暗无人,他伸手把床头调亮,又叫了女仆进来,开始处理公务。通讯里堆积着一堆信息,他先点开乔的:不出所料,罗夏已经离开了维纳斯,防线里显然有人帮他,但是他们没能查到究竟是谁。 然后她也警告了时序,明天的议会会再敲定派遣探查虫子母星坐标军队的时间——他最好不要表态,不要出席,找个身体不适、抱病的理由;这事儿他阻止不了,维纳斯防线内部其实早已经定了,今天本来只是想走了流程,没想到却碰上他这个意外......有没有殷罗花,这事都不会改变,防线既需要这个机会做点什么,而且他们正大光明、师出有名,任何反驳的理由只是自讨苦吃。 时序回答:知道。 他给约翰发信息,以自己身体不适的理由推掉了明天的议会,而后剩下的时间,他仔仔细细过筛了一遍维纳斯防线和伽马防线的将官,根据他的记忆和了解大致地挑选出可能有所动作、或对他不满的人。但这仍然是一份不太可靠的名单,要是过去,他会把这名单交给何塞伦去求证;何塞伦总是最适合去套情报的那个。 但现在,何塞伦留在长星防线,守着池北辰。 时序没有从何塞伦那里收到任何联络,没有好消息,但也没有坏消息。他离开长星的时候匆匆忙忙,甚至没来得及去病房看对方一眼......最后一眼,池北辰躺在床上,身上贴着颜色不一的管子,旁边的仪器显示着微弱的心跳曲线。 他勉强地控制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个黑洞在将他的情绪全都吸走,只留下负面、漆黑和空虚的痛苦。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些无意义的痛苦,眼下有这么多事还急需解决。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约翰带着早餐走进来,他才知道已经是早上了。用过早餐,安东又过来给了他打一针安眠药,让他再睡一会儿,因为他的糟糕状态没有半点好转。时序本来想等到议会结束、确定第一波探查队出发的时间后再休息,但安东加大了剂量,他昏昏沉沉地滑入黑暗中——这一次他没有再与黑暗僵持,却做了不少糟糕的梦,梦都是拼接不起来的碎片,等他再次睁开眼,浑身僵硬,空气灌进口腔,让他像是溺水人一样呛得咳嗽起来。 安东忧虑地站在病床前俯视着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闭上了嘴,让约翰过来——管家皱着眉头,按他之前的要求汇报议会的结果:定下的行动时间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早,就在两天后。时序立刻调开了军队布置的文件来看,派遣的行动部队包括两艘无畏型军舰,三艘精进型军舰,满足高机动性的同时也确保相当强的火力,表面上没有什么差错,而负责指挥的将官也是维纳斯防线中少数几个还算有能力的家伙。 当然了,无论是殷罗花还是军队内部,都不会愚蠢到那这么重要的事情开玩笑——而且先遣部队的目的在于探查而不是进攻,这应该是相对容易完成的稳妥任务。 时序没有什么能做的,他只能按照议会决议签署命令。 而就在他发布派遣命令的两个小时后,他们就在病房里震惊地看到奥夫拉学院突然公布了一系列材料。 有瞬间时序真的怀疑罗夏·普斯林是不是没有爱过、反而是恨着池北辰的生母,以至于连带着也如此憎恨她的儿子—— 学院向所有人公布:虫子是以太极石矿为食的生物,最主要的证明就是它们血肉的辐射性与精炼的矿石拥有相似的波长。这也意味着使用极石来增幅自己军队、舰队,某种程度上反而让自己成为了虫子攻击的目标。所以,在科学院被拘禁的那只活体虫子的暴动模式非常奇怪——该死的、他们怎么搞到当时监控的?——它不是为了当时停靠在大楼里那架还未启动的H.A.行动的,甚至,在H.A.启动之后,虫子注意力也并不完全在对方身上;它一开始伸出利爪,瞄准的是当时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一个人:公爵的配偶,池北辰。 那些材料里面甚至有一份池北辰的体检报告——这不是普通的体检报告,用相当复杂的术语列出了池北辰似乎天生携带某种“基因”,不,或许用“病毒”来形容要更恰当,因为相当隐蔽而难以察觉,他们是提取了脊髓并进行了多轮实验检测,才能够得出确切的序列,与他们之前从活体虫子上提取的部分血液检测序列一致。原因?不知道,他们所知道的只是结论。 但这还不够,基因序列的检测——往上追溯,人类和植物都该有相似的地方呢;这并不是无懈可击的铁证,但是拿来给普罗大众看,却已经相当充分。 安东尤为咬牙切齿,他已经从约翰口中大致知道了池北辰在从军工厂之后被带到了学院去的经历,这些实验数据有些几乎无法在不伤害本人的前提下拿到的——但这根本说明不了什么,这不是足够完整、科学的证据,在他眼中明显就是强词夺理的污蔑,罔顾道德伦理的疯狂,非要把池北辰塑造成什么稀奇的东西,借此来连坐诋毁时序。 但时序知道,这些都是真的......“病毒”原来是这样,所以这才是池北辰打小身体虚弱的原因?之所以很难检测出来,是因为在母体的时候就被感染了吧;他可是亲眼见过那具几乎是泡在了虫子血里的女人尸体。 但是学院的研究一定不止于此,否则池北辰当时不会遭受那么久的折磨,他们一定还有别的发现,时序所不知道的、引导定位至所谓虫子“母星”坐标定位的方法——所以,眼下是威胁吗?告诫他们手中还有更多把柄? 约翰忍不住咒骂个不停,咬牙切齿地开始联系媒体,准备做公关,切入点当然就是刚刚约翰的“专业”角度。时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因为他清楚眼下去左右大众的想法几乎没有什么意义,他更担心的是军队和议员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他立即联系了何塞伦,想要确保池北辰现在处于安全的状态。而何塞伦告诉他:池北辰刚刚从昏迷中苏醒了。 第95章 紧急预案 池北辰从昏迷中苏醒后不到半天,联邦军队的先遣部队便抵达了法瑞尔虫的预定坐标。 因为远距离迁跃导致通讯延迟,差不多两个小时后,维纳斯这边才能收到前线的视频信号,和所有人一样,时序也急于看到所谓虫子母星的真正样貌。 而当信号显示在屏幕上,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即便学院已经公布了这颗星球的相关数据,但亲所眼见的时候仍然令人惊诧:那真是美丽的星球,静静悬浮在漆黑深空中,宛如一颗沉睡于黑丝绒中的蓝水晶。 甚至无需进一步地勘测,肉眼可见,这颗偏远星系的行星拥有着大气、丰富水资源,甚至隐约可见的宽广土地;可他们甚至还未能体会到欣喜,前方即时传回来的数条信息就令在场所有人冷汗直流。 他们第一波先遣部队全军覆没了。 通讯信息先是报告了遭受袭击。显然虫子在行星附近异常活跃,他们传送的坐标距离行星有些太近了——母星的视频影像再放大之后,就能看到那些表面上的细小斑点不是影像模糊、也不是云层下的陆地,而是上方飞行而过的密集虫群。 袭击后报告损失的信息传回来三条,而后就再也没有声息;坠毁的军舰,如果核心电脑未完全毁坏,将会根据距离传送回总部最后的画面——而在一个小时后,维纳斯就收到了这样的讯号;三艘无畏型军舰,只有一艘留下了有用的讯息,可与那美丽行星的画面相比,这只传达了窒息的绝望。 那母星上究竟栖息着多少虫子?从残留讯息的狭窄视线中能看到隔壁军舰上落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仅仅那一块的数量就足够造成当年白色安息日的悲剧了,但实际应当远远不止,几十?几百?几千?——它们像是蝗虫一样,撕破军舰的外皮,在戛然而止的爆炸声响中落到船舱内,盘踞在设备和电脑之上;军舰上方撕裂处的远方便映照出那颗美丽的蓝色行星,被安全带拴住的一半残缺军官躯体漂浮在其上,真空中没有任何声音...... 将官的会议室中一片死寂,好半天都没人说话。 绝望?不,绝望都太苍白了,时序首先感受到的是巨大的悔恨——数十年前,他就曾在屏幕中震惊地目睹雅努斯缓慢解体的景象,在那样一片漆黑死寂之中,无数生命消亡、飘逝。而如今,他却要二度目睹同样的悲剧发生——他终究是和他时泉一样,犯了愚蠢的决策错误。 时序紧紧攥着扶手,几乎要将其捏碎:他到底是哪里开始出错了?回来之后他就应该想尽办法阻止军队的派遣命令?不,不对,这不会有改变的,如果得到了坐标,那他们迟早都会前去这个坐标——但这无法、也不该作为解释数百军官前线阵亡的借口,即便身为军人,也不该有所谓“必要的牺牲”,更何况他们在这样的牺牲中根本毫无获得:虫子的数量、攻击的原因、甚至是否会产生更糟......例如被反向定位的后果,这所有的一切,他们都不知道。 第104页 那若要再向上追究.......是罗夏宣告的坐标,那男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借助池北辰来获得了这个坐标,并煽动、撺掇,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来证明那坐标是真实的,确确实实指引向法瑞尔虫的母星。 约翰和安东都在他身边,后者只是为了他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而坐在这里,但听到了消息之后,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惊讶并不是在于先遣部队阵亡了,而在于:老天,那个坐标是真的?!也就是说,学院那些疯子说的是真的?那池北辰—— 约翰注视着他的主人,即便仍然维持着沉默,但时序也能从对方脸上看到和当初何塞伦一样的欲言又止,想要问的问题是:您早就知道了,对吗? 是的。时序想——承认这件事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同等的悔恨置于同等的绝望之下:他早就知道了,但他不想也不愿意承认,这就是他错误的开始。 被情感蒙蔽、而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接下来该怎么办?派出搜救队?维纳斯防线暂时无法抽掉出足够的军力了,现在只有伽马和长星伸出援手——可是被虫子反向定位的危险仍然存在,之前虫子就袭击过维纳斯和伽马,如果连长星也被袭击,那么人类真的要走向灭亡的倒计时了。 或许救援都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本来先遣部队是带着勘测任务的,包括勘测行星与周边数据,以便于下一步作战计划的展开,可眼下能获得的数据少之又少——这群人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惨状发生,而做好了应对预案吗?当然不可能,他们本来就没有作战的打算,也已经配备了足够多的防御与武器,本来应该是相对轻松的任务,否则维纳斯也不会以一己之力承担,就是因为他们以为这是个轻松又讨好的任务。 眼下的会议室里,维纳斯部分将官的第一个反应是停止行动,他们太低估虫子的战力了,那军舰最后传来的视频让他们不寒而栗:不能损失更多了,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应该立刻终止行动。 但这几乎立刻遭到了其他将官的反对。停止行动只是暂时的,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如果虫子正在集结力量,准备报复怎么办?同时,他们又该如何对伤亡军官的家属和等待结果的大众解释他们的不败而降?所以他们必须要有所行动才行,但问题就在于:怎么做? 初步讨论的结果是,他们需要派出救援——规模不必太大,最重要的是行动隐蔽,调查先遣部队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后尽可能多地带回关于虫子母星的数据。长星抽调人手,一起从伽马出发。 救援任务分秒必争,所以时序直接下达了命令,没人有异议,现在正是最需要决策和判断的时候;三大防线同时还要统计眼下可以出动的军力,进入紧急备战状态。如果他们的先遣部队被虫子视为了全面开战的前哨,那么他们必须为不知何时到来的进攻做好准备。而正如他们终于确认了虫子母星的坐标一样,虫子也知道他们殖民地的所在。 ......能赢吗?会议室里的沉默与紧张说明了很多问题:他们不觉得人类目前占有任何优势,尤其是在目睹了那传回来的视频图像中惊人数量的法瑞尔虫,又仅仅数小时内就撕裂摧毁三座二级军舰,而这可能仅仅是那颗母星上盘旋的一小部分...... 会议即将结束,所有人脸上都笼罩着阴霾;而这时候,伽马防线的克拉克上将忽然问:“恕我冒昧,统帅,但您的丈夫......不知道现在还好吗?” 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数道目光焦距在时序身上。 时序回答:“多谢你的关心,他还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上将露出了有些惋惜的表情,说了些希望早日康复的客套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本意并不是在问候统帅的配偶,而是在暗示那个关于池北辰与法瑞尔虫有所联系的说法。 时序没有回应,会议暂且结束了。 时序坐在位置上沉默了很久,直到安东站起来,僵硬地让他现在就去医务室休息;公爵的衣服里还贴着电极,滴滴答答地响着警报。时序没有立刻行动,安东开始思考他和约翰两个人上去能不能拽动对方——只要男人不下命令的话,还算有一定的可能性。但最终,时序还是站了起来,跟着他走回休息室。 约翰沉默着望着时序躺在病床上,在安东要给他一剂安眠药之前,长者终于忍不住说了:“您没有办法再隐瞒下去了。” “......那该怎么做,公布这一切,然后再让池北辰跟着我们上前线?他可以阻止一只虫子,但他没有办法阻止所有虫子;他现在侥幸醒了,但下次呢?学院那些家伙甚至不会让我们留下他的尸体。” 没有人说话,因为没有人能回答。而约翰深深叹了一口气,在对方冷静又如实的叙述中,感受到了揪心的绝望。 “会有方法的。”他说,但时序不再应答,闭上了眼睛。 安东把安眠药打进去,忧心忡忡地从床头仪器上扫过,确认各项数据稍微降低了一些后,转而将目光投向约翰:“你相信学院的话?” “你比我专业,这话应该我问你。” 他们都想着那个不在这里的男孩;最初出现在这房间的时候,就是个概率接近为零的奇迹。池北辰是个正直而坚强的好孩子,但要谈及他身上的非同寻常之处......是啊,这并非无迹可寻。 甚至,某种程度上,约翰觉得殷罗花没有说错:在池北辰成为时序适配者的时候,不就是有那种说法;“怪物”和“怪物”相配。 他烦躁极了:“实话实说,上回学院那些材料漏洞百出,我觉得更像是造势。相比较起来,虫子母星的图像才是铁证......罗夏·普斯林那疯子不会就在等待这个吧?那么接下来他们还会再放出其他东西——他们就是要逼死池北辰,连带着也把公爵也扯下马,对不对?” 逼死池北辰这事儿说不准,但安东有一点没错猜错:军队的重大失利当天晚上就被媒体报道出去,而紧接着在当天深夜,学院就公布了下一波所谓的“研究成果”。 而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当属学院提出了虫子具有沟通能力的假设。其最有力的佐证就是他们是截取了虫子之间的“通话”,才获得了那母星所在的坐标。 第96章 进化的方向 “......是的,我能听到、来自虫子的声音。” 靠在床上的池北辰这么说道。 虽然他脸色苍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但表情异常平静。而坐在他旁边听见这句话的人却神色各异:何塞伦庆幸,还好让那个护士先离开了房间,他可不想让无关紧要的人再听太多——旁边的诺雪紧接着就问出了所有人最想知道的问题:“那你真的可以和它们说话?它们可以沟通吗......你们会说什么?” 池北辰似乎听不太清她说了什么,先前他脑侧的伤口显然损伤了听力,诺雪不得不提高声音,慢放语速,又问了一遍,池北辰才回答:“那并不是......我只是能听到它们的声音,直接出现在脑子里一样......然后就能理解了;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理解的。” 他说的这些话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池北辰又慢慢说:“......很像一段旋律?虽然没有可以理解的语言,但还是可以听懂它的意思——” 诺雪有些明白了,但何塞伦和BB仍然无法明白。不过怎么沟通这事儿这对他们来说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确认池北辰是真的能够和法瑞尔虫沟通。 虽然之前已经有所预料,但眼下亲口从对方口中得到认证,何塞伦还是有几分不真实的虚幻感。到现在,他也没法很好地接受这件事,因为他总是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池北辰再早出现几年,如果虫子可以沟通,那他的父母——还有其他人,是不是可以不用死?一直以来,他们都认为虫子破坏与杀戮是因为它们没有知性,只被原始欲望驱动;食欲也好,领地意识也好——可如果它们具备同等的智慧、如果他们与野兽可以置于面对面的平等位置,那他又该如何去面对这些......这些年驱动他战斗的仇恨? 何塞伦想要说些什么,但诺雪拉忽然住了他的手。女孩像是害怕他说出上次那样“怪物”之类的话,紧张地冲他摇了摇头。 何塞伦胸口更加刺痛,咬咬牙,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不是想要—— 但就在这时,病床上的池北辰忽然捂住了头,如同被剧烈痛苦袭击,倒下而蜷缩成一团,同时旁边的医疗器械发出滴滴的警报声——他们都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去查看,但池北辰完全听不到他们的声音,还用手捂着耳朵;何塞伦不得不和BB一起抓住他的胳膊,制止他再次用力抓破耳朵和太阳穴附近的皮肤。 诺雪慌忙地跑出去叫护士回来帮忙,而何塞伦咬着牙,又急着叫BB注意点力气——池北辰太瘦了,他都感觉再用力,会直接把对方的胳膊折断;但同时男孩挣扎起来又相当有力气,嘴巴一张一合、明明很痛苦,可却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第105页 护士赶回来之前,池北辰就撑不住地再次陷入了昏迷。年轻护士毕竟不是医生,站在病床前来回查看数据,也只能说对方脑电数据方才出现了相当可怕的峰值,可却无法解释原因。 ——而几个小时后,何塞伦就从军队内线得知,抵达法瑞尔虫母星坐标的先遣部队全军覆没了。 得到消息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握着通讯器,第一个反应是去看病床上昏睡的男孩——他差点就想站起来把对方摇醒,质问他数小时前到底听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但他当然不能那么做,只能坐在原地,僵硬地给时序发送信息,报告了之前池北辰苏醒后又因疑似头疼而再次陷入昏迷。 时序问,池北辰有说什么吗?何塞伦如实回答:他听不见我们说话,也没有怎么发出声音。 时序没有再回复他。 池北辰现在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像是一个谜——何塞伦知道时序应该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早地发现了他丈夫身上的异常,但他自认为了解时序,这个“早”应该不会是两人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他猜测后来时序发现,却对此保持沉默的一部分原因是,男人自己都不能确定自己的怀疑是不是真的。 但现在,他们无法再保持沉默了。该死的科学院又开始散布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研究材料,而何塞伦觉得这事儿听起来太讽刺:他们居然是从敌人,而不是从最亲近的人的口中了解到最近似“谜底”的东西。 学院提出了一个假设:他们认为法瑞尔虫是通过某种高频波长来彼此交流,这种波长在人类听觉所能感受到的范围之外,但却有部分“余音”可以达到人类之中异能者的上限。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当初被关押在科学院的活虫子苏醒后发出的声音会影响到在场的异能者。 ——而这延伸出另外一种猜想,虫子以太极矿为食,太极矿则已经被证明能够强化异能、辐射波长,虽然两种生物使用和依靠太极矿的方式不同,但显然具有某种共同性。理论上,至少对异能者来说,应当有一定几率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这可能还不够清楚,那就用更通俗点的说法来解释这件事吧。学院如此说:不,虫子不是我们曾经想象的“低等生物”,而在与太极矿共生的漫长时光中进化出了更优越的能力。它们每一个个体都如一个小型的攻城兵器,并能够进行长距离的迁跃。优秀的异能者所能感知到的波长也仅仅是它们沟通的下限,无法捕捉,也无法理解。它们不是低等而无法沟通的野兽,而是更早掌握了太极矿能源,并且进化出了更优越能力的宇宙生物。 法瑞尔虫比异能者更强大,甚至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将其视为异能者还能够继续提升和进化的方向。因为,如今就有能够理解和捕捉虫子“声音”的人类存在—— 学院正是捕捉了他与虫子之间沟通的波长,将其解析,追溯那折叠与迁跃数据来源,发现它们即便有多次中转,但最终流向、或者说只来自于一个地方——即是法瑞尔虫母星的坐标。 ......所以,这就是学院在池北辰脑侧皮肤内植入小型发射器的原因。 何塞伦想起他们从学院那座倒悬大楼中将人从病床上带出来的时刻,或许,在那更早之前,罗夏·普斯林就已经在计划这一切了。即便时序当时真的如他们所料的丧命于任务中途,何塞伦或者约翰也会想办法追踪池北辰——时序唯一的配偶的下落,为了拯救对方而不遗余力,但这正是罗夏所希望的,他无法完成的那个实验最终一步,由他们这些军官代为完成了。 除了时序的侥幸生还,眼下几乎所有情况似乎都在对方的计划之内。现在何塞伦才终于意识到,那位奥拉夫学院院长是个多么可怕的男人。 那么,这些所有的计划和研究,是出于对科研与真相追索的偏执,还是包含着别的私心? 他为此感到头晕眼花,几近失重。此时甚至不是操心什么虫子有没有知性的时候了,从这些材料的细枝末节里流露出来的暗示,似乎指向了一个更雄心勃勃的方向——这就像是在说,罗夏并未像是当初的他一样,将池北辰视为某种可怕、难以理解的外物存在,而是将他视为了“进化的方向”。 是啊,既然池北辰彰显了人类能够与虫子沟通的可能,那没理由相信他是唯一的;就如同第一个异能者出现在人类流离失所、离开故乡的时刻,在人类迈向昏暗与未知的混沌黎明前闪烁着进化曙光......想象一下吧!如果未来人们能够与虫子沟通——曾经地球上的人类掌握了与动物相处和沟通的技能,随后就进入了驯化驯服的时代——只要能够沟通、能够理解,人类便可以征服法瑞尔虫、将其收归己用! 能驱使具有长距离迁跃的虫子......别说漫长的流浪可以迎来终结,甚至整个世界、整个宇宙都将在人类的掌握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何塞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眩晕的战栗,游走于血液中的不是恐惧与忧虑,而是期待与即将伸手摘取的紧张与野心——但随即他就迅速将这样的心情按压了下去。罗夏提出的猜想固然振奋人心,但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为了他达成目的的夸张成分?这是个振奋人心的猜想,但正是因为如此吸引人,所以才足够危险。 这意味着:在病床上陷入昏迷的池北辰、会是人类征服法瑞尔虫的关键。 诺雪当然也看到了网络上的新闻,正在和护士抱怨有多么多么荒唐:怎么会有人信这种蠢话!一边说着,一边还在征求旁边人的赞同。BB跟着点了点头,但何塞伦清楚他的同事十有八九根本没看过网上在说什么;而诺雪的视线落到了他的身上,他也立刻点头,附和,说:“写得就和小说一样,不是吗?” 诺雪冲他笑了笑,又转头回去和那个年轻护士说话去了。那年轻的护士似乎是诺雪的粉丝,从她的言行举止来看,至少目前她对池北辰——还有他们这些人没有恶意,也服从指令,隐瞒秘密,帮助他们暂时藏匿在上将的住处。 护士检查完池北辰的情况,惭愧地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男孩什么时候会再次醒来,他身体的各项数据仍然处于不太稳定的情况。 诺雪把护士送到门口,而何塞伦也跟了上去。他一直有些话想要和诺雪说,关于虫子、关于池北辰.....等护士离开之后,他就抓住了诺雪的手,尝试着组织语句:“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 诺雪看向他,点了点头。 他们往外走,找一个便于说话的安静地方。何塞伦在心里组织语言,想说: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把罗夏那些网上的胡言乱语当作是真的——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却发现诺雪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先一步地靠近了他,冲他露出了安抚的微笑;那真让人心醉神迷,他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女朋友的肩膀,像是二人热恋交往那样。 但他紧接着意识到不对劲——诺雪这么做没有道理,他也、不对,不对,他刚刚是发动了自己的异能吗? 他的动作一僵,诺雪轻轻眨眼,似乎也缓慢反应过来,猛地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你在对我用异能?” 不、他没有想要——何塞伦整个人都慌张了起来,想辩解,话语却卡在嗓子里。为什么他会用异能?因为他想要说服诺雪相信他......因为他没有自信自己说的话能够说服诺雪?不,是因为他没有自信说的话能说服自己。 他知道罗夏那些天花乱坠、小说一样的猜想理论,十有八九是真的。 但是、他并不是想要欺骗—— 诺雪似乎从他痛苦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张嘴想要说话。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他们身处的走廊忽然暗了下去;所有的灯光都消失了,周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两个人都愣住了。停电?不可能,这可是军事基地,几乎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意外,就算有,应该也会在数秒之内切换备用电源—— 但黑暗仍然笼罩,何塞伦几乎可以听到几条走廊外有军官惊讶的交谈声,无一不是在疑惑为什么会忽然停电了。他猛地意识到什么,一把抓住诺雪的胳膊,掉头往回跑。 诺雪踉踉跄跄地跟着,问:“怎么了?”但何塞伦没有回答,他借着昏暗的应急灯光看到了上将的房间门。 ——他记得走之前关上了门,但现在,门却是开着的。 第97章 欲之毒 房间里站着人。 微弱的应急灯光照不进房间,何塞伦只能模糊在停在客厅里的病床旁边看到一个正在行动的黑影。他本想冲进去立刻阻止,但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预感驱使他停了下来;他离开的时候,BB留在了房间里。但现在房间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 房间里很可能不止一个敌人,BB被控制住了。好在他没闻到血腥味,他的伙伴应该还活着,但这意味着一件事:眼下这显然是一场经过慎密策划的行动——闯入长星防线,策划了停电事故,并且成功定位了他们的所在,来到这里。 第106页 这本来就是他最为害怕、努力想要提防的事。 “......池少昊,”何塞伦咬牙切齿——能做到这些的人选寥寥无几,一瞬间他就猜出了来人的身份和行动的目的,愤怒出声,“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那团黑影从床上抱起了什么......毫无疑问,那就是对方此次行动的目的:池北辰。 “何少校,找到你们藏身的地方真的费了点功夫,我差点就被你的障眼法给骗过去了——但你也知道,虽然防线森严,可最近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刻,”那个熟悉的声音令诺雪都微微发抖起来,瞬间回想起数月前、也是在这样类似的昏暗之中,她被拉扯着带走;同样的事情又再次发生了,“但我得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谢谢你照顾北辰。” 何塞伦直接冷笑出声。现在他知道了,当初这男人在议会里表现出的对池北辰的关心,都是假的——什么偏爱弟弟的哥哥;没有真的友爱的兄长会把自己的弟弟送到地狱。他在脑里疯狂地思索着对策,同时开始使用异能,以尝试让对方尽量卸下敌对情绪;这是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寻求帮助,而暴露自己的原因。他必须要赌一把,不能就这么真的让对方把池北辰带走。 他问:“你要带他去哪里?” “这和你无关,何少校。他是我的弟弟,我只是带他回去。” 何塞伦没忍住——他能感受到诺雪正在发抖,脱口而出:“带他回去罗夏·普斯林的实验室?你知道那疯子几乎毁了你弟弟吗?!你要带他再回去,他真的会死——你有什么资格自称是他的哥哥?!” 池少昊短暂地沉默,随后忽然笑了起来:“你知道什么,何塞伦?”他朝门口走来,何塞伦本能的后退,并紧紧地护住了身后的诺雪;除他之外,还有脚步声——两个、三个?该死,这不是完全没有胜算吗?这群人身上十有八九有武器,否则BB绝不可能会被放倒。可是枪支刀具原则上都是绝不能带进这片区域的...... 池少昊显然深陷在了情绪之中,咬牙切齿:“这都是时序的错,他本来就不该把北辰从我身边带走......我发过誓,要让他为此付出代价。看看我们的公爵都做了什么?是他的无能逼我们做到这一步的,否则这一切都会更简单!” 本来池少昊不会这样显露情绪的,但何塞伦的异能正在发挥作用,让他情绪失控而更容易露出破绽。但是双方的人数差距太明显,何塞伦已经意识到眼下他已经意识到他们无法留住池北辰了,所以至少要尽可能多的获得有用情报。 池少昊抱着池北辰走出了房间,同时几乎难以按压声音里的疯狂与愤怒:“没有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池北辰,也没有人比我更爱他。要救他的人是我,他将会成为——”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随后从黑暗中一把抓住了何塞伦的肩膀,怒声道:“你对我使用了异能?” 何塞伦本能地反手擒住他的胳膊,想要攻击——可他又意识到了附近有诺雪,很容易被波及,只能咬咬牙,挣脱了对方的手,后退了好几步,以确保对方在无法攻击的安全范围。 池少昊嗤笑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像是丧失了对何塞伦所有兴趣,只对队友说了一句:“我们撤。” 脚步声即将远去,何塞伦还心有不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刚往前迈出一步,巨大的挫败感让他觉得身体无比沉重,踉跄了一步。 诺雪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不敢发出声音,怕又被池少昊发现——她的沉默和安静非常成功,至少没有被池少昊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否则可能会上次一样,又被带走。 何塞伦摇晃着,想要说些什么安慰诺雪:没事,他们应该已经走远了,呆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停电的时间越长,越有暴露的风险。毕竟这里不是学院,而是军事要塞。 他还没开口,走廊两侧的灯便开始闪烁,随后缓慢地亮起。何塞伦立刻冲到了房门前的通讯器上,准备接起防线警戒的通讯,要求他们马上对出入船只进行封锁,以防止池少昊他们逃出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指无法很准确地摁在键盘上。 视线阵阵发黑,而耳边模糊地传来诺雪慌张的大叫:“塞......你怎么......” 他听不清,摇晃的视线瞥向门内,看到沙发前的毯子上倒着一个背影,应该是BB。他往前一步,却摇晃了一下,直接摔倒在地。 怎么回事?何塞伦的脑子里无法理解这一切,尝试撑起身体,却在地上看到了红色的血滴......这是、我的血? 血从他的鼻子和嘴唇中流淌出来,滴落在地。怎么回事,他是被——数秒前池少昊的嗤笑在他耳旁回响,但他今天还没来得及吃什么东西,也没有去到别的什么地方——异能?不,池少昊不是——发动条件是什—— 他没有办法继续思考了,只来得及看一眼诺雪惊慌失措的脸庞,就歪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 得知何塞伦和BB被送往急救室抢救的时候,时序正在议会;从大众到军队,从军队到议会,所有人都因为与第一次进攻就造成了如此大的损失而乱成了一锅粥——那颗美丽静谧的蓝色星球几乎漂浮在每个触目可及的屏幕之上,可带来的却只有无比的恐慌与不确定性。人们都在问: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说什么?” 于是,乔上将又说了一遍:“.......医院那边联系我的,两个人看似出现了中毒症状,实际上都是浑身激素絮乱导致的休克。BB的情况稍好,休息个两天就没事了,但是何塞伦现在还在急救室抢救;医生说他本来该赶不及急救,命丧当场的,但他那个女朋友的异能发挥了作用,命应该是保住了。”她看着时序脸上的表情,放慢了语速,“你的丈夫被带走了,我半个小时后就赶回防线确认这件事——你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时序张开嘴,但是却发不出声音。他深深呼吸,而后用力地抓紧椅子扶手,期望疼痛能带给他一点理智和清醒。 “是池少昊。”他说。 乔点点头;能闯入长星防线造成事端的,必定只有内部人员。让她觉得头疼的并不是池少昊到底怎么做到这样的事,这个家伙既然能公然从军工厂盗走新机,又能一直藏匿到现在,必然是有他的能耐,甚至自己掌控的势力范围——只是,既然能闯入上将的办公室,这就意味着他的影响力甚至触及了长星防线;到底是她手底下哪个混账家伙背叛了? 她能在脑子列出几个名单,可有名单不意味着这是一件好事,毕竟眼下外敌在前,正是需要稳定军心、同仇敌忾的时候,她不能够只凭借猜就疑神疑鬼地怀疑她的下属。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时序。 议会里不少视线都聚焦在时序身上,眼下似乎是察觉到了公爵的情绪波动,他们都有些想要靠近;尤其是伽马防线的克拉克上将,正准备往这里走来。 ——多奇怪啊,在殷罗花因为疑似策划袭击爱奥尼亚号而处于权利暂时被剥夺的状态,暂代她议会位置的,既不是她那些无能的亲属,也不是对她俯首称臣的涂中奖,反倒是眼前这位保守又中立的克拉克上将。 说起来,她记得池少昊最开始就是在伽马防线服役的? 乔再看了一眼时间,她应该离开了,否则就赶不上迁跃的预约了。不过走之前,她还有一件事想说。 “统帅,没有人永远不会犯错。而我觉得,他们现在——走错了这一步。” 这就是乔现在表现得如此镇静的原因;她不知道时序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她出于礼貌和同情,并不打算直接点破——她能猜到、或者说大多数人都能想到,今天的议会上会有什么样的问题在等待着时序:眼下是最需要获得虫子任何情报的要紧关头,因而人们一定会关注那位“能与法瑞尔虫沟通”的公爵配偶。 这毫无疑问是时序一直以来最恐惧的可能性、也是之前尝试过沉默和隐瞒的原因:池北辰将会被迫推上前线,成为制胜的工具。而时序将毫无退路、毫无余地地成为成为批准命令的那个人——如果不这么做,他很可能会迎来和他父亲一样声名狼藉的下场;大众的指责和污蔑将会彻底淹没这位独揽大权、处在舆论风头上的的显赫贵族。 但现在,池少昊从时序手中夺过了做出这个决定的权利。 乔站直身体,视线扫过混乱的议会大厅,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微笑:——或许池少昊和罗夏自以为这是聪明的决断吧,主动出击就能掌握更多的主动权;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正因为这样的行动,在时序失踪和缺席后长久丧失的主动权,现在、终于重新回到了他们手中。 # My little queen 第98章 妖精 第五章 My little queen/我将永远爱你 罗夏迈出穿梭机,第一个感觉是这里的空气太浑浊。 这里原本是伽马防线的一处哨点,但经过多年来防线布置的不断调整,已经废弃一年有余,不过仍然基本的维生装置仍然在运转,只要简单打点收拾一下,就是非常好的据点;因而这是他们所能找到最合适的藏身之所了。 第107页 他抬头一瞥,在他搭乘的穿梭机不远处的阴影中,停靠着数台H.A.,最显眼的,当然是那台四肢细瘦,却在关节闪烁着黄金色泽的HAN-S01-真理。他个人并不喜欢H.A.,这东西的开发研制从他的学院抢走了不少人才,而且——只有异能者才能驾驶这一点,更令他觉得荒唐。 这东西看起来就像是异能者虚构且膨胀的自尊投影,不自量力地构筑类神的形象。 他转头向着走出来迎接的池少昊问:“你打算驾驶那东西?” 池少昊正在吩咐几个军官帮忙从穿梭机中搬出一个最新的医疗舱——这也是罗夏这次前来的最主要原因之一;听到他的问题,池少昊抬起头:“当然,这可和那些普通范式不一样,可是能主导战局的东西。” 他似乎察觉到了罗夏的情绪变化,便又笑着补充:“当然不可能只指望着北辰吧,为了保护他的安全,避免意外,当然需要这样的——嗯,武力保障才行啊。” 罗夏觉得不需要,这东西在虫子的眼中不过是块饵食,但池少昊是异能者,他当然想要这种东西,更何况这原本还是应该属于时序的座驾——他巴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从时序手里抢过来:名誉,地位,声望,甚至配偶。 当然了,罗夏要是看不出来池少昊的心思,那这么多年白活了。 他扶着医疗舱的边缘,跟着军官们离开了机库,穿过昏暗的通道,走到集中供电的休息区——说是休息区,其实也只是这个哨点围绕着机库的几个房间。只启用这一部分不只是为了尽量节约能源损耗,还能保证一旦意外发生,他们能够立刻行动。 医疗舱被推入池少昊的隔壁房间;这里本来就是医务室,只不过入驻这里的只是些只会卖弄武力的军官,使用范围仅限于最简单的医疗机器,所以几乎有一半的空间是灰暗的;仅剩下的一半光亮中放着一张显然已经清理过的简易病床,他这次前来的目的就沉睡其中。 把医疗舱推到指定位置,连接上电源之后,池少昊就打发来帮忙的军官们离开了,剩下罗夏和他带来的学者正在调试设备。接着他弯下身,把病床上的池北辰抱起来,放入医疗舱。 而罗夏打量着他们。 年长的学者已经年逾五十,这把年纪还单身的人在现在社会少之又少,但也因为他已经拥有了相当高的地位,关注的目光又会转化为“为研究而献身”的理解。诚然,他年轻时有过不止一段感情,甚至还走到了订婚的阶段,却因为各种原因不了了之——“为研究而献身”这话倒也没说错;那些短暂停留的女人面孔都已经模糊,仅有一位,他仍然记得清晰。 白色安息日中随着维肯号一起葬身于深空的阿斯卡·尤金船长,曾是奥夫拉学院中最为璀璨耀眼的新星——他是太极石能源转化研究的奠基人,小孩子们耳熟能详的星际漫游读物的攥写者,最为为众人所知的成就之一、就是他为那群在深空中飞舞的巨大怪物命名为“法瑞尔”。 但罗夏知道那只是误传。二十多年前,尤金还是自己他的学长,刚组建了自己的科研小组,兴致勃勃地也要拉他入伙,但他讨厌这男人过于充沛的热情和过分理想化的冒险主义精神——被当时的老院长影响太深,都在追求过时的旧人类思想。但碍于人情往来,他还是去拜访过学长的科研小组。 他就是在那里遇见了令妙妙。 那个身材瘦小、几乎没有太多存在感的女人,谈论生物研究要比谈论自己的兴趣爱好更加滔滔不绝,会穿着睡衣来实验室,还长年累月地挂着睡眠不足的黑眼圈......那时人类才刚刚遭遇那没有五官、破坏力可怕的类虫外星生物,多看一眼都觉得毛骨悚然,几乎不会有女性研究者愿意参与其中;可那女人甚至不满于坐在实验室,多次跟随着尤金前往宇宙,只为了近距离观察那连军队遇见都尽量选择撤离的怪物。 “......选择的原因?” 记忆中的年轻女人站在穿梭机的玻璃前,不远处朱诺船团在宇宙中闪烁的光芒倒映在那翡翠一般的眼眸中,至今仍栩栩如生。 “......普斯林先生,您见过它们成群结队在深空中飞翔的模样吗?如雨水般的、银白色的......就好像小时候童话里说的‘妖精(fairy)’一样美丽。” 啊啊、这是多么荒唐的形容—— 比起什么科学狂人、研究献身之类的标榜措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女人所做的一切其实更像是对于现实的逃避:不被任何人理解,因而没有任何能够接受自身的归宿,只能投身于不切实际的虚构幻想——飞舞在茫茫宇宙之中的异形。即便已经达成了足够傲视大多数学者的研究成果,迈向了他这样的人都无法企及的前方,那女人却仍要胆怯地屈服、接受家庭的安排,嫁给一个除了有异能之外一无是处的白痴!如果反正都要选个男人的话,为何不选择—— ......无法接受。 ......难以忘怀。 妖精,fairy,法瑞尔——哈、尤金那家伙竟然就这样把一个女人的幻梦写进论文中发表,以至于现在人人都知道那指代的东西,与美丽的幻想生物和星光毫无关系,只带来死亡、恐惧与灾难。 这件事想起来就让人忍不住捧腹大笑。那女人可曾想过自己将要死于那满怀憧憬与赞叹仰望的深空之中? 他以为自己会忘记、会释然,正如他过去在学院所经历的那些一样......不过是虚空的幻梦,转瞬即逝的笑谈。可直到他遇见池北辰—— 那张脸和他母亲实在是太像、太像了,而且不光是面孔,就连精神也——也重蹈覆辙、随波逐流,被推搡着与权贵结婚,如被塞在不合适的衣服里一样,坐在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罗夏凝视着那张被医疗舱逐渐覆盖的苍白脸庞;仔细一看,男孩的头发比先前在奥夫拉学院的时候长长了一些,刘海几乎要盖住了眼睛。毛发的生长速度是自然的,这真有意思!不抱着特定地目的而去仔细调查的话,很难发现这具身体已经被侵袭得很严重了:远比常人要低效的免疫系统,眼睛与头发的异变......在这身体中提取出来、不符合任何人类已知生物结构的微量感染细菌,目前已经在奥夫拉的实验室中对老鼠进行接种,但老鼠很快衰弱、免疫系统被彻底瓦解,甚至开始散发出微量的辐射,想必迟早就会死亡。而池北辰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感染的,又为什么具有适应性,仍然是他需要去揭示的谜团。 只是偶尔——就像这样的、看见池少昊伸手去拨弄池北辰的头发,那流露出的如置梦中的虚幻柔情......他曾经也会露出同样的表情吗? 罗夏难免会不受控制地想:或许正如那女人爱着“妖精”,“妖精”也爱着她,所以才会让她生下这样的孩子吧。 罗夏俯身下去,和学者一起查看医疗舱上跳跃出来的各种数据;池北辰的身体情况并没有比之前离开学院之前要更好,是因为强行扯出了之前他手术植入的发信器的缘故?他虽然没有预料到对方居然有能力做到这样的事,不过似乎拜此所赐,池北辰的脑部活动情况比之前要活跃——数值观测情况翻了差不多一倍。 换句话来说,即便池北辰现在看上去是正在昏迷的状态,但他的脑子并没有在沉睡—— “......如果有虫子此时经过这块区域,大概会立刻发现这里吧,”罗夏颇为稀奇地说,“真好奇他最近经历了什么,难道他对自己的能力已经有所掌握——” “这不是件好事?”池少昊笑起来,显然对自己弟弟的能力深信不疑,“我也不打算在这里呆多久,无论是他、还是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哦?你已经和克拉克上将商量好了?” “是,后天他会派军舰与我汇合。明面上执行救援任务,但如果一旦我传回来了有用的信息——他就会加派更多人手,”池少昊说,“我了解他,他给出的总是最为保守的估计,能调派的应该更多。” 罗夏忍不住感叹:“真想不到,那么保守的克拉克上将会......” “因为殷罗花的失势,维纳斯防线已经形同虚设,而长星防线那女人又只会经营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剩下的上将只有他,他当然想要更多。时家占据那个顶端的位置太久了,让他下来的人可从来不在少数啊。” 池少昊轻笑着,摸了摸下巴:“正好,我也已经顺手把何塞伦杀掉了,碍事的人更少了。” 罗夏挑了挑眉,心不在焉地继续在医疗舱屏幕和学者递过来的平板上做着记录,说:“看来克拉克上将不知道,你其实也是他的竞争者啊。” “竞争者?院长,你在取笑我吗?我们不是——”池少昊稀奇地瞥了他一眼,接着才慢慢反应过来,“我这不是和你说了?军队现在内部形势瞬息万变——我当然不会违背和你的约定,既然要去虫子的母星,肯定会邀请你。” 罗夏这才满意了。 “北辰和我可都需要你的知识,毕竟现在世界上可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虫子了。”池少昊耸耸肩。 第108页 罗夏在平板上滑动手指,看着目前他们从已覆灭的前方传回来的那唯一一段视频影像:不断放大的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能在大气层上看到一块灰白色、似乎带着阴影的斑点。 两人的视线在短暂触碰,罗夏忍不住露出微笑:是啊,他们望向的是更高、更高的地方——那被眼前躺在医疗舱里的男孩所联结的深空与未来。 第99章 错误 “——” 察觉了动静似的,时序睁开眼睛,却和正给他盖上毛毯的女仆对上了视线。意识到自己惊醒了主人,女仆便垂下了头,退到了一边。 说来也奇怪,虽然庄园里各个机器人女仆有不同的名字和不同的脸孔,但因为安保缘故时常更换、更新,时序也从未记住过这些机器的名字和脸庞;但唯有眼前这个——他认得,那是一直侍奉池北辰的爱丽丝。 约翰应该把这个也更换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这么做。 时序掂了掂身上的毛毯,这不是他的——准确来说,不是他使用过的,而是属于池北辰的东西。生病或者到花园里散步的时候,他看过对方披过这个花纹的毛毯,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类似的披肩,他以前没有在这个庄园里看过类似的物件,应该都是为了体弱的配偶而新买来的:轻薄,柔软,低调,但又足够保暖。 他看向女仆,女仆仍然维持着原本的姿态,一动不动。毛毯只是毛毯而已,但他忍不住怀疑是否是因为这东西,所以他才会在短暂的瞌睡间隙中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总不能是因为适配者的缘故——哦,是啊,多亏了罗夏·普斯林的研究成果公布,他才知道了为什么他们之间能够匹配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是命中注定的适配者,而是因为池北辰身为异能者的素质要比他更为出色,能感知到的频率超过他的体量,用安东的话来说,就是“向下兼容了他”。只不过因为池北辰多年来一直隐藏自己异能者的身份,否则他说不定就会发现自己几乎和所有人的精神图景都能很好的相容—— 不,不对,应该有人发现了这件事——那个唯一知道池北辰异能的家伙,池少昊。 现在时序明白了为什么那家伙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他和池北辰是适配者的说辞。 安东有些迟疑地对他说:“我想您应该知道,这可能能解释你们不是适配者,但同时也无法证明你们不是适配者吧?” 时序用力地摁了摁刺痛的太阳穴,不想就没有结论的话题继续争辩。不过,唯有一件事他能肯定:至少池少昊绝不可能是池北辰的适配者。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约翰推着散发食物香气的推车走了进来;从女仆那里知道他已经醒了,所以送了些吃的过来。时序虽然没有太多胃口,但想到今天确实没吃什么东西,于是便直接在办公桌上用起餐来。 约翰还带来一个好消息,让他查看通讯:何塞伦和BB都醒了,两个人现在都平安无事,明后天就可以出院了。 这可比食物更能让时序精神为之一振——何塞伦真的是好运气,如果当时不是他那个异能特殊的女朋友在身边,为他立刻做了紧急治愈,恐怕他真的会就此丧命。 在了解当时情况,再排除掉食物、空气和其他渠道下毒的可能后,剩下的只有当时何塞伦和池少昊短暂的皮肤接触;通过皮肤接触就能下毒,能做到这样的事,仅有异能——池少昊定然通过某种方法或者手段隐藏了自己真正的异能。 而池少昊真正的异能也很好猜测,他在异能管理局登记的是:身体强化。这必定是在与之相关的能力,能够为其打掩护。而能够增强体能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之一就是人体内的激素:这当然不仅能够带来身体强化的好处,当然也能够杀死人。所以,这应该就是他想要隐瞒、并在关键时候可以使用,还能轻松脱逃的真正异能:激素控制。 异能局那边的检测手续真应该好好加强一下了。时序摁了摁太阳穴,说:“池少昊不知道何塞伦还活着,现在一定会以为我的亲卫队已经被大大削弱了吧?让他们两个做好准备,现在没太多时间让他们休息了——尤其是何塞伦,把HAN-S02给他。” HAN-S02-胜利(Victoria),是之前唯一没有被池少昊从军工厂盗走的定制机。约翰微微一愣,那可是准备了最顶尖技术的最新机,本来应该是授予上将的才对,但时序却要把它给年轻的何塞伦—— “我可从来没有说要给克拉克吧,那群坐高位的家伙应该早就忘记怎么驾驶了,更何况——”时序冷笑了一声,“他应该就是在背后藏匿资助池少昊的人。” 殷罗花现在已经被控制住了,而池少昊仍然行动自如,就代表他有另外的靠山——当然了,他之前能策划军工厂的袭击,就能看出来这人有自己的势力范围;要说全都是被这人的个人魅力所吸引,未免有点太夸张了,他不否认军队里有不服管教的刺头,但更多的应该是经受过管理、习惯于服从命令的家伙;尤其是这次池少昊能带人入侵长星防线,悄无声息地带走池北辰,就能说明他背后应当由更大的靠山。 而伽马防线的克拉克上将——这男人向来行事保守而过分谨慎,哪怕在他失踪期间也没有完全表现出支持殷罗花的意思,可现在却这个面临外敌的紧要关头忽然开始抛头露面,竟然还前来参加议会,并在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有意无意地问起池北辰,实际上却将争议话题的中心瞄准了他。 万众瞩目的公爵、高瞻远瞩的统帅是否在一开始就知道配偶的与众不同,所以才会选择与这么一个身份卑微的男爵次子结婚?如果不是的话,难道一直以来从未有所察觉?察觉到的话,是否出于私情进行了隐瞒——过往的一切或许可以既往不咎,但现在人类的生死存亡之际,便是公爵的配偶,也应当出力才对。 对方话里的意思非常明显,但在如今这种内忧外患的局势之下,即便再明晃晃的指责,也显得如此公正。 之前从时序口中得知池北辰竟然被人劫走、目前处于失踪状态的时候,那男人竟然还假模假样地露出了吃惊的表情,立刻说要帮忙全力配合搜索,毕竟池先生现在是唯一能够与虫子沟通的人,说不定是他们获胜的关键——哎呀,怎么没有好好保护起来呢? 话不必说得这么详尽,下面的人自然会把言外之意都补齐。而时序作为统帅,本来就该为全军覆没而担责,因而一时议论声纷纷。 被软禁在家的殷罗花听到这些好消息,大概会笑出声来吧?那女人必定每时每刻都在祈祷,祈祷着自己的儿子能再犯一遍他父亲的错,从此身败名裂,最好再搭上性命。 “我们现在没有证据,现在也不是扳掉他的时候。”时序向后靠在椅子上,手上无意识地捏着披肩的一角,似乎能在上面感受到温度。 梦里的水花声似乎仍然在远方回响,暴风骤雨似乎已经停止,只剩下倦怠、沉默与等待。 约翰叹了口气;他多少还是有点忧心忡忡,虽说公众对公爵的负面议论长久以来已经不算是个新闻,比现在更糟糕的时刻也不是没有——只是,他觉得眼前的主人和如今失踪的配偶不该遭受如此不公正的对待,他也更不希望二人最终的结局会像这样......不断滚落下滑,似乎最终要以悲剧收场。 即便时序没有在那天的议会上拍板签署什么,但他们也已经感受到了,军队必须要挽回对虫子母星第一次接触时候的失利。退缩不会被接受、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所以很快、很快就会进行下一步军事部署。 但在这之前,“他们会行动。” 时序对此有百分之七八十的把握。不然他们为何大费周章地带走了池北辰,就是因为他们笃定自己能获得成果和胜利,所以要在军队行动之前——时序能够做出挽回自己声望的决定之前而行动。 这就是乔觉得对方做了一件“好事”的原因,因为贪图利益的行动总要承担更大的风险,在时序仍然掌握军队的情况下,他们只能铤而走险,不可避免地给了时序之后能够惩罚和逮捕的理由——而另一方面,他们也会“代替”时序,将池北辰送上战争的前线。 没有办法阻止的、他最想要避免的...... 时序又想起那悬浮的血珠之中,那双苍白双手抬起,像是要触碰到天顶的怪物;离别前,他甚至未再去看一眼那张睡在医疗舱里的面容——或许那会成为永别,或许他再也无法......时序已经分不清此刻自己是什么样的感受,他的精神图景早已崩坏,按理来说应该变成失去理智的疯子,可他现在还是坐在这里。 即便失去了那片海洋,却仍然还在梦中追求着——如此不自量力、不知廉耻的渴望。 “我——”他忍不住问约翰,“我做错了吗?” 约翰的眼眶一红,张开嘴本能地想要否定,可目光扫过爱丽丝,他又煎熬着沉默了下来;他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第109页 他年轻的主人总是在不断、不断地做出决定;即便有着说出口便能服从的异能,却仍然无法事事如愿,反而将身边的人越推越远。 自从幼时因为异能被殷罗花所拒绝之后,时序就再也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知道自己不会为他人所爱,也不会爱他人,人生也并非需要爱才能进行,而压在肩上的更多是责任和义务。数十年来,时序就是这样活着的——直到池北辰来到身边。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公爵,”约翰缓慢地、沙哑地说,“您这么久以来已经尽职尽责地履行了公爵的义务,统帅的职责,可没有人能真的客观地评价一个人,或许其中也有我的责任、安东的责任,还有那些该死的的疯子们......但这归根结底取决于您自己。” 约翰吐出一口气:“如果那是您想要的,我认为那就是正确的。” 时序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桌面上的屏幕忽然亮起,接入了通讯;他即刻扫了一眼,收起了所有波动的情绪,站起身来,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约翰碰上视线,说:“池少昊行动了。” 第100章 叛徒 伽马防线的克拉克上将提交了一艘二级无畏型军舰忽然擅自离港,并越过边界后进行迁跃的简报;会议上的将官们自然是一片哗然,能想象到明日在议会上公开后又是怎样一副混乱的景象——但同时,他们得知军舰的迁跃方向似乎是虫子母星后,有些人又似乎觉得这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 上将说他已经开展了追踪,并且试图为离港军舰上的军官找一些借口;或许他们是受到了胁迫,也或许他们是为了帮助还可能存活在那片星域的同僚......说这话的时候还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时序;当然了,殷罗花的调查虽然缓慢,但还是在进行之中,其中之一便是对之前爱奥尼亚号的覆灭的调查——是啊,当初统帅手下的部队也不顾议会决议和上层命令,擅自前往救援。因而时序要是在这场合批评指责什么,反倒失去了自己的立场。 但时序没吃这一套,而是冷笑了一声:“说得很好听,上将,在这之后你也要上军事法庭。” 克拉克的脸色沉了下来;当然了,在乔上将的默许下对统帅开展救援和手下私自开动军舰直奔敌军大本营,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性质。私自组织人员,私自开动军舰,私自进行军事行动——这已经是近乎内部叛乱的行为了,克拉克当然会因管理不力而被问责。 这个男人骨子里的保守谨慎果然无法剔除,所以编造出了的这样的借口,来确保即便那军舰毫无成果地阵亡,也与他毫无关系吧。 “关于是谁有胆子在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事,”时序对军官们说,“我有些猜测。” 参加会议、到现在未曾发言的乔上将身旁走出一个众人都很熟悉的面孔——即便将官线上会议只有投影,但摄像头仍然真实地捕捉了何塞伦面孔上的病态,未免让在场认识这位年轻军官的人有些惊讶。好在何塞伦看起来精神还算不错,站在乔上将旁边,简单地报告了数日前在长星防线被袭击,护送的公爵配偶也因此被对方劫走的经过;因为对方行动不打算留活口,自然也没有尝试在他们面前遮掩面容。 何塞伦宣布:行动者是那位在军工厂遇袭后就据说“MIA”的池少昊少尉。 这抛出的信息一个比一个炸裂,池少昊不是早就死了吗?怎么会? ——议论之中,时序一直注意着克拉克的表情,就算掩饰得再怎么好,对方也无法完全掩盖在看到何塞伦出现时的震惊与慌乱;对方大概也没有想到何塞伦还活着,估计还在腹诽池少昊做事怎么不干净,竟然没有除掉时序这条麻烦的狗! 何塞伦平静地再重申了曾经自己在军工厂被袭那天亲眼见到池少昊带人偷走了两台新机的过程——如今再也没有殷罗花能帮对方找借口了——所以结合这两次行动,当然可以得出结论,是这位年轻少尉为首的部分军官在进行秘密行动;虽然仍然无法准确断言他们带走池北辰,准备去虫子母星的目的为何,他们既然筹备了这些力量,应当是要去攻击、消灭虫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至少和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克拉克忍不住说,“这群傻瓜,怎么就等不及我们一起行动?” 这话无疑引起了部分军官的赞同——或许还有些许对行为本身的认可。因为他们不想做前面一波阵亡部队的后尘,很高兴有群“傻瓜”居然不顾军纪这样替他们先行动?还是他们也在心中对于拖沓踯躅的军队行动存在怨气,满是仇恨地希望尽快消灭虫子? 即便这群家伙定然要上军事法庭,但如若他们真的能带回战绩,那这些错误似乎也变得不重要了——毕竟,这世界终究是由胜利者来书写的。 乔瞟了克拉克一眼,泼了盆冷水:“他们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白白送死也就算了,别拉着别人一起死。” 克拉克看起来想要反驳什么,但被时序制止了。 由于这群军官的私自行动,必然会影响他们原本已经初步制定的对虫子母星的行动计划。时序让克拉克立刻拿出相应的调整方案,而后要求对方必须要和那群军官取得联系,搞清楚他们在前线的状况。 克拉克自然是满口应下,肯定早已有所准备,眼下表现得做事有多么周全,态度有多么诚恳。 将官们又开始因为接下来的军事行动而争执不已:既然又有人为他们打先锋,就应该等待对方情报后再行动,但也有军官觉得目前不能再损失太多,应该立刻在他们与虫子母星接触之前将其撤回,以免造成和上回白色安息日一样的惨剧——说这些话的同时,忍不住将视线投向时序。 当然了,因为那群“背叛”的部队挟持了时序的丈夫。按理来说,他应该想要立刻出动去围剿阻拦才是。 时序看上去没有对任何一方表现出偏好,而克拉克又在那里再三确认已经派舰队去追踪了——不可否认,如果那群家伙真的能获得任何对虫子母星的情报,当然能给予他们下一步军事行动极大的帮助。 他们现在手上拥有的仅有先遣部队覆灭前零星传送回来的数据和影像——不过按理来说,这些信息也应该足够让学者分析出不少东西来,但学院这次的成果却没有以往那么有帮助。 会议过后,他留下乔和何塞伦;学院那边最近确实没有任何新闻,自从殷罗花被调查,离开维纳斯的罗夏·普斯林即便因为发布法瑞尔虫的研究成果而陷入争议旋涡,可他从未公开露面,像是完全销声匿迹一样。 时序点了何塞伦:“去追池少昊,如果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行的话,叫原野春或者朱利亚诺去,不计手段,将池北辰带出来。” 何塞伦即刻点头:“这件事责任在我,是我没有保护好池先生——我会带队去的。” “带上S02胜利。池少昊那里有S01真理,虽然我不觉得他能很好地驾驶,但那个新机的功能会很麻烦,如果可能,你最好也要将其销毁。” 何塞伦表示明白,他将带上所有的小队成员,以最快速——三个小时后就出击。 时序点点头,在注视着影像消失在眼前之后,他还在沉思:如果池少昊他们只是为了功勋,给就是了。公爵的名号,统帅的权力,对现在的时序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问题在于,他不觉得池少昊和罗夏如此周密计划,煞费苦心地算计,仅仅只是为了这些表面上的东西。 只可惜,现在时序唯一清楚的仅有一件事,那就是:无论罗夏和池少昊想要的仅仅是功勋名利,或者别有所图,池北辰一定是他们所需的、必须的一环。 战争需要情报,而军队现在因为学院的沉默而陷入了被动——他们所知道的关于法瑞尔虫和母星的情报太少了。好在学院在公布虫子研究之后,如今已经陷入了不回应、不解释的沉默态度,这已经引起了多方不满,随之而来的是舆论压力;先是对学院一直对这各项研究成功隐瞒不报的阴谋论,随即就开始流传联邦军队准备进驻学院、军工厂准备吞并学院之类的说法。 偌大的组织必定会有松散的地方,更何况学院内部还到处都是特立独行的学者,在时序真的准备将“传闻”付诸于行动之前,那位曾与他见过面的女副院长就已经在数日之前主动发起了联络,如实告知了时序目前罗夏是那个要为所有传言负责的人,只是对方现在并不在学院,并请求他酌情减轻对学院的压力。 时序迟早要把学院翻个底朝天,但考虑到学院内部对军队的抵抗情绪,直接粗暴的做法在目前这危机情况下只会适得其反,不如先让副院长自己内部先调查着,看能否获得罗夏所掌握的关键情报。 不过,学院这边需要时间,目前最紧张迫切的仍然主要在军队——克拉克目前显然还不打算暴露,那么他在明面上还是会服从军队指令。时序当然不指望他能真的阻止池少昊,所以才会派出何塞伦,只要前方有他的眼线,至少多少能牵制克拉克的行动。 第110页 他自然也不会把整个伽马防线就这样拱手让给这样一个不安定的元素,会议结束后,他也立即联系了克拉克下属的两位还算靠得住的中将,授予了他们特权,在紧急关头可以不顾上司指令,根据形势做出决断——至少要保证目前伽马防线的军官们不会像是先遣部队那样无端地断送。 直到夜晚,没有传来任何有关于池少昊的新动态消息。时序短暂地休息,第二天醒来后还要再去议会,听克拉克对议会做这次“叛逃”事件的汇报。 可惜纸包不住火,当晚,关于那位公爵配偶的军官兄长“死而复生”,又私自带领军官奔赴虫子母星的消息已经流传开来,吵得沸沸扬扬。以至于第二天时序到达议会的时候,几个平日里还算态度和善冷静的年长议员也忍不住问时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言辞之下压着对他身体情况——换言之,也就是他对军队掌控力的担忧。 时序懒得提醒对方这到底有多少是当时殷罗花留下来的烂摊子——当初默认允许殷罗花显摆招摇的也少不了这些被利益诱惑的议员们,某种程度上只能算是自食其果。好在这时候克拉克走了进来,众人的视线又焦距在他身上,等待着伽马防线的上将给一个解释。 他不对克拉克的报告抱有期待,同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陌生面孔凑近穿过会议室,和约翰打过招呼后凑近了他,自我介绍说是学院女副院长的秘书,受托带来了一些可能军队所需的情报;见对方如此大动干戈,专门派了人来送达,想必确实是什么机密信息——那位名为玛丽的女副院长确实展现了足够的诚意。 他点点头,而那满头是汗的年轻男人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老式的平板,为他展示了曾经阵亡的先遣部队传回来的视频画面;这不仅仅是一段视频,军舰上的探测设备除了可视画面外,其实还同步传输了许多数据,包括星球表面热量分布、自转速度及其他轨道参数......所以学院理论上应当已经初步掌握了不少虫子母星的数据才对。 那年轻男人播放了视频的其中一段,而后暂停,正好在虫子密布的视野中露出身后行星较为清晰的一小片天空;巨大的白色云带意味着星球上有着复杂丰富的大气活动,乍一看,除了一块似乎是积雨云的灰黑色斑点外,没有什么可以注意的地方。但秘书随即调出了检测数据,指出那一块斑点上,热量极高,磁场错乱,各项数值都处于异常,甚至整个星球的自转轴都因此而略微偏移——唯一的可能,是在这视频大概指甲盖的一大点地方上,有着超规格的“什么”存在着。 火山?建筑?亦或者是——生物? 时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尝试联系在追踪池少昊的何塞伦,但他失败了,信号似乎出了什么问题;与此同时,克拉克上将也站在台上做完了汇报,解释的耐心多少已经被穷追猛打的议员提问所耗尽,用力拍打了一下桌子,大声地说他其实已经在技术人员的帮助下已经初步联络上池上尉,并且也已经掌握其军舰的部分影像,向所有人保证他们的目的和军队、议会和人类大众是一致的。 时序拧着眉头,转头准备再问那秘书几句,而他的联络器上猛然跳出了红色警报——伽马防线前线发出了法瑞尔虫逼近的警告。 克拉克似乎没有察觉。但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警报随即涌入,分别来自维纳斯防线和长星防线。 时序猛然站起,而这时候整个议会大楼也开始闪烁红色灯光,走廊上的机械女声发出警告,进行有序疏散、撤退——克拉克迷茫地站在那里,和时序视线相碰。 这可能吗?在一遍混乱之中,时序大步走到窗前,天穹之上,宇宙的花束正于天边徐徐绽放,带来的却是战争与死亡的前哨。 在就在刚刚,法瑞尔虫对人类所有的殖民地发起了进攻。 第101章 背叛 池北辰被吵醒了。 那些声音十分响亮,没人能在这么吵的情况下还能继续睡觉,所以他痛苦地睁开眼,看到一片陌生的银灰色天花板。身体感觉莫名其妙地轻,他脑袋里反应了半分钟,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身处失重的太空。 他不应该在这里。池北辰想。 但随即那声音又问:那你在哪里? 至少何塞伦和诺雪不在身边,否则应该一醒来就能看到人。房间里并不宽敞,但仍然四面封闭,相当逼仄;压在身上的白色被褥和束缚带的功能没太大区别,他尝试挣脱,可惜见效甚微,只能伸出来了半只胳膊。 正在这时候,门开了,像是光滑的墙壁上裂开一道缝,一个军装男人冲进来,用力过猛地差点从他的床上滑过去。 “北辰!”男人正是池少昊,那张英俊脸上的惊喜与激动溢于言表,伸手帮着池北辰从被褥里挣脱出来,“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是不舒服的话,我去叫人来帮你看看。” 池北辰被扶着坐起来,脑袋里嗡嗡直响,只能听清楚到他的部分话语,模糊猜出其中的意思。他偏头微微眯起眼睛,盯着这张他模糊视线中的脸——上次见面还是在被袭击的H.A.里;那时候他的兄长告诉他,等他醒来后,一切都会清楚的。 池少昊没有骗他,就算他这些日子昏迷的时候比清醒得要长,但他也知道了不少东西;就比如现在仍在他耳边持续不停的声音。 但了解不代表理解,他还是想要问:“为......什么?” 池少昊愣了愣。虽然男人已经料到池北辰在醒来后会问他很多问题,他也做好了准备,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醒来后见到他,难道不觉得高兴吗? 池北辰的脸上确实没有与他再重逢时应当有的笑容,更准确来说,那张惨白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这么问?”池少昊仍然挂着笑,坐在病床前,双手紧握对方冰冷的手指,“这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否则就只能一直被时序所掌握——军队和议会早就已经腐朽了,早晚有一天再也无法应对虫子,只会和那男人一起迎来毁灭;我们这么做,是在拯救所有人啊,北辰。” 池北辰盯着他的嘴唇,艰难地分辨他每个词语的意思。 池少昊大概将他的沉默理解为了迟疑,于是便伸出胳膊,将池北辰搂入怀中:“只要把眼下解决了,北辰,我们就可以一起安定下来......重新开启新的生活,只有我和你,这样不好吗?” “......那是、不可能的。” 池少昊一愣,低头看向池北辰。 把眼下解决?那些声音让他即便在昏迷之中都无法完全感受寂静。安定下来?这具身体已经行将朽木。只有我和你?这世界不会仅有着“我和你”就能运转下去。 池北辰至今仍然记得池少昊在离家时同他许下的诺言,那时他其实并不会奢望其实现,重要的不是实现,而一句话本身存在就赋予了他能够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和理由——啊、他的兄长,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中唯一的、仅剩的依靠,在这无所谓上下左右宇宙中能维系彼此存在的坐标。即便他会被抛弃,他也会努力去接受,因为过去他确实是累赘,是阻挡池少昊走向更远的阻碍。但至少他们相处的时光与彼此爱护不曾是虚假...... ......不是吗? “很痛,”池北辰缓慢地、艰难地说,“那些手术、实验......好痛啊,哥哥。” 他抓着池少昊的军服胸口,吐音如哽咽抽泣。而男人浑身僵硬,似乎做梦也没想到池北辰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本来紧抱的手臂都不敢再用力,连嘴唇都开始发抖——池北辰看着他的兄长,直至现在,都犹如置身于那个白色房间的地狱。 折磨耗尽他的不仅仅只有疼痛,还有背叛。 因为他意识到了:在罗夏那疯狂科学家的宣言之后,那些耳边逐渐清晰的声音无疑是最直接的证明,这些人远比他自己更早的发现了这具身体的异常;那么、池少昊关爱他不是因为他是他弟弟,而是因为他有那样的价值。 那这和令菲菲有什么区别?数年前,他可以忍受转移疾病的痛苦,因为在那个时候,这是最好的方法。可是,落到罗夏的手中并不是同样的情况,反倒是和被令菲菲贩卖给公爵庄园、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的时刻没什么区别。他非常清楚这具身体已经濒临崩溃边缘,他的眼睛只能看清楚模糊的色块,耳朵因为持续不断的耳鸣而近乎失聪,谈论什么新的生活、只有彼此的未来只是可笑的空想。 池少昊有意识到这点吗?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却没有当即出声质疑或者询问;如果对罗夏的行为一无所知,那就不该是这个反应。 他的哥哥在知晓一切的情况下,背叛了他,利用了他。 这是池北辰最不想知道的答案,因而眼泪无法控制地流淌而出,悬浮凝固在无重力的空中。 他问“为什么”,但是他很清楚池少昊这么做的理由;因为他的兄长就是这样的人,会用尽全力地攀爬到高位,抵达别人无法前往的远方。池家那样的小地方无法束缚雄心勃勃的野心,他自己也不想成为对方的累赘——只是他从未想过,他对于池少昊来说真的并非累赘,累赘只会遭到抛弃,但如此充满价值,就要榨干使用到最后一刻。 第111页 池少昊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地抱着他,在看到他眼泪时才如当头一棒,慌忙地开始安慰他,说着些“对不起、对不起”“现在还痛吗”“会好的、医生说你会好起来的”,诸如此类的话。 他的言语中没有虚假,他对池北辰的愧疚货真价实,但他同时也丝毫未察觉怀中人哭泣的原因。 池少昊,我的哥哥......悲哀的、渴求着常人无法企及之物的、我的哥哥。 悬浮的眼泪在触碰到衣襟后将其打湿,池少昊能感受到近乎失温的寒冷,心脏苟延残喘地鼓动,身体从指尖开始逐渐失力......此刻他已经解决了最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那么接下来,就是下一个。 他还暂时无法克制泪水与抽噎,只能攥着胸口,断断续续地说:“......声音......” 真痛啊。 池少昊似乎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俯下耳朵,好半天才捕捉到夹杂在抽泣间隙的词语,急切又惊喜:“——声音?你又听见了声音吗,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好痛啊。 池北辰仰起头,注视着那双绿色的眼睛。曾经无数次、在池家肮脏的橱柜里,令菲菲尖叫的咒骂中,带着他逃离的那双眼睛——他应该说些什么的,那些耳边的声音骤然锐利, 刺耳近乎吼叫,但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抓着胸口,浑身如破风琴一般发抖。 池少昊还想要再问什么,但是刚刚抓紧池北辰的胳膊,尖锐的警报就响彻整个房间——是敌袭。红色的灯光不断闪烁,各个舱房内置的广播传出机械式的命令;正常来说,发出命令的应当是军舰的船长或者将官,但显然目前这艘军舰的实际领导者正身处于这个小小病房之中,所以军舰的自动控制系统正在即时进行应对。 池少昊应当立即回到指挥室,但他扫了一眼微微发抖的池北辰,咬咬牙,脱下外套,弯腰将人抱起,而后带着人一起离开了房间。一直到军舰最前方的指挥室,他都饱受众人惊讶目光的洗礼。其中大概也只有随后赶来的罗夏看起来在意料之中,看着还想要和池北辰打个招呼,却被池少昊躲过去了。 他把池北辰放在船长椅上,而后开始召集军官们报告眼下情况——他们的军舰目前正停在之前先遣部队被击破的军舰背后;根据最新的研究成果,虫子可以探测到太极石矿,因而一般视线上的遮掩并不有效,而这散乱着同为军舰残骸碎片的区域理应是最好隐藏踪迹的地方。 但这暴露得还是太快了,虫子不知为什么忽然躁动起来——在前次袭击毁灭先遣部队之后,它们几乎已经完全撤回到母星附近,他们到达这片区域的时候几乎看不到任何虫子的踪迹。但是现在它们却又重新行动起来。 “但这不至于打起三级警告吧,”池少昊拧起眉头,“把军舰的自动指挥装置关掉,将报告转到屏幕上——” 他话没有说完,罗夏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一个箭步冲到台前,大声说:“不要关掉警告,星球上——” 指挥室里的军官其实多多少少对这个格格不入、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非军人有些不满,但知道其身份之后,也不敢抱怨些什么。此刻,军舰上的电脑先调出来的是原始数据,而后才能整合出报告,而学者一眼就能看出罗列其上的异常。 正如他所说的,星球上有什么东西—— 那些冰冷数字跳动出来的规模超出了罗夏的预期,旁边池少昊还在皱着眉头等待着他的解释——可是解释有什么用?罗夏让电脑把目前距离能捕捉到的影像尽量清晰地处理后投射到屏幕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虫子。 舰桥上一阵不安的絮絮低语,根据估算,他们最多会在藏匿一个小时之后被发现——池少昊下意识地看向舰长椅上蜷缩的人影,而同时罗夏还在说:“不是、不是看那个,在星球上......”他扑到屏幕前,自己动手操作,跳出来的密密麻麻数据旁边投影出虫子背后的蓝色星球,平静,静谧。 罗夏正在手动调整摄像头和观测数据,池少昊正想让这人不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现得太过神经质,这不过是星球—— 不过是、星球。 不对。他的视线黏在了那一小片蓝色上,一开始以为那是花屏或者显示错误的斑点,但随即他意识到那不是——有什么东西伏在星球的表面,虽然在屏幕上仅仅是那手指大小的存在,可对比那整颗星球的比例、该死,那东西肉眼可见的体积甚至要超出整个朱诺船团! 建筑物?不,那东西在动,虽然行动迟缓,但正在缓慢地伸展,周身簇拥着星球表面的白色云带,在陆地板块上逐渐膨胀巨大异形......是活着的生物! “那是、”池少昊声音颤抖,难以理解他双眼此时目睹的存在,“那怪物是什么啊?!” 而在他身后,池北辰无焦距地瞳孔微微转头,似有所感地望向前方,发出无人听闻的呢喃。 第102章 女王 时序看着投射在议会会议室圆桌中央的影像。 空气中寂静无声,那些接入会议室的将官投影个个和被掐住嗓子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倒也不能怪他们失态,就连时序也难以形容自己看到那星球表面真身时的震惊。 那东西底部的长宽应该有数千公里,高度突破了那颗星球平流层,因而在外太空都清晰可见;最上方的那看上去和法瑞尔虫的头部类似,头部狭长且于顶端凸起,没有五官,但却有类似的眼睛的凸起,而那凸起则蔓延至头部顶端,高耸形成宛如鹿角的尖刺。面部下方似乎没有和虫子一样的可怖口器,但却层层叠叠覆盖着山石与植被,同时似乎还隐隐闪烁着某种矿物质的光辉,以至于头部再起巨大面积的衬托下显得如此细小精致;即便根据实际测量传回来的数据,那一颗头部的体积也是他们三级军舰的一倍有余。 而在其下,是相对显得纤细的身躯,有着犹如女性一般的狭窄“腰身”,远远看去好像肩部有着夸张的斗篷点缀,而下身则穿着逐渐扩张的裙摆,覆盖造就其下的大陆板块——单单这细长“腰身”就高达数百公里,几乎等同于人造卫星维纳斯中心的支柱。 它的内部,根据传回的数据显示,简直就像是庞大的太极石矿的熔炉。这等巨量的矿石同时也意味着相应的辐射量,如果全部释放,这星球表面应该和荒芜的奥古斯一样没有区别。但是这个星球显然并非如此,拥有蓝色的海,甚至那巨物的下半身上都覆盖着不少绿植。 它真的是生物吗?还是某种巨大的机械装置?亦或者这星球本身。 “我们可以确认的是,公爵,法瑞尔虫确实是一种低智力的生物,无论是之前、还是最新的针对其尸体的解剖结果都表示,它们身体里并没有类似脑功能的器官存在——” 奥拉夫学院的女副院长贝克特的投影也站在旁边;似乎是为了防止意外情况,而让前来议会的秘书携带了联络终端,没想到真的用上了。面对那影像中显示的怪物,她是这群军官里唯一显得相对镇静的,似乎还在同时不断命令旁边的学者们查看和补充各种数据。 时序听到她的话,皱起眉头:“但虫子不可能没有思考能力。” “是的,是的,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还在研究——目前只有假说,根据您的建议,我们找到了......最有可能的猜想,”她短暂停顿,似乎是想隐下猜想的出处,但时序也能猜到,无非就是两个地方:罗夏、或者是他为表合作诚意而移交过去的维肯号上的材料,“如果兵虫本身不具有深度思考能力,那么它们的相关机能——大脑,就应该在别处。” 她将所能找到的数据投到屏幕上,这还是众人第一次看到法瑞尔虫的解剖图:“这是兵虫,个体之间差异不大。不过我们还未能捕获王虫的尸体,或许王虫会有脑组织和复杂思考能力来下达命令。不过,就算不遭遇王虫,普通的兵虫也有组织攻击的能力......” 已经有一个将官感到不耐烦,质问女人到底在说什么胡话,什么叫虫子的脑袋在别处,这不是在开玩笑?女副院长拧起眉头,多少有些被打断的不悦,但看了一眼时序的脸色,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法尔瑞虫不具备大脑、不具备复杂思考的机能,但却表现出了群体配合和行动的高度组织能力,所以我们认为,它们比起独立的个体生物,更像是接收信号的终端——但如此,我们就必须假设它们具有发射信号的中心,集体意识的聚合体——” 她——他们注视着那影像中星球上的巨物,并非静止不动,虽然很缓慢,但仍然能看到它的头颅在微微摆动,而无数的虫子正以其为中心扩散。 “暂且、将这个东西命名为‘女王’如何?”女院长如此建议,“如果猜想正确的话,她应该是所有法尔瑞虫的大脑。” 这是法瑞尔虫的母虫,无论是否是信号塔或者终端,外置大脑或者机能,甚至仅仅是空有其表的外星建筑,但唯有一点是肯定的——摧毁它,一定能够大大削弱法瑞尔虫的战斗力。 第112页 下面已经有将官和学者在计算摧毁那等巨物所需要的东西——可以考虑核弹,可在投放之前还需要突破密密麻麻的虫子屏障,才能达到效果;远距离的话,阳电子炮比较合适,可阳电子炮作用会产生极高能量的辐射,在轰向那蓝色的星球表面的同时,也会为上面的生物带来灭顶之灾,短时间内这星球将不再具有适宜生物生存。 现在可没有去思考这样琐碎想法的余地:此刻,三大防线的上空都探测到了法瑞尔虫迁跃的痕迹,它们完全到达还需要一定时间,可各大防线要保护殖民地,能抽调至虫子母星进行作战的军舰极其有限,根本无法确保有足够的火力能够消灭那个“女王”。 很难说这只是个意外,时序倾向于这是“女王”的故意为之。 如果学院的假设是真的话,那这巨大的怪物便是数十年来人类真正的敌人——率领法尔瑞虫,下达命令,并毁灭人类的存在。 最早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一定是罗夏;时序在命令在命令三大防线进入警戒状态,并即刻抽调军舰前往母星的同时,脑子里飞速地思考着:所以这是罗夏和池少昊劫持军舰前往虫子母星,并坚信自己能够取胜的原因?因为虫子的弱点和根源就在那里。有需要消灭的单一目标,确实要比消灭这数以万计的虫子及一个星球要好得多,而他们劫持走的二级军舰的主炮确实也装备了阳电子炮—— 但这不可能,一艘二级军舰上所配备的阳电子炮甚至无法具有扫射消灭眼前虫群的火力。他们还有别的获胜手段......能是什么? 池北辰。 但池北辰不是武器,他连伤害一个人的能力都没有,怎么可能—— 时序只觉得毛骨悚然,天旋地转,手不自觉地握紧;他的脸色铁青,周围的将官都以为是因为眼下的紧急局势。 有些经验、有点脑子的将官都能看出来,他们眼下根本无法在那女王眼前讨到任何好处,殖民地的安全最重要,任何一个防线的攻破都将导致无数生命消逝。可也有人担心:只防守根本无法解决问题啊,如果虫子的攻击不停该怎么办?可是虫子的攻击到底会持续多久,他们谁也无法断定,它们本来应该是没有脑子的生物!如果吃到苦头,大概就会撤退了吧。 说到底,为什么虫子会突然对所有人类生存的殖民地发起攻击?因为人类派出了先遣部队,因为领地侵扰而被生气?可这不符合他们对虫子行为模式的一贯了解——再者,维纳斯和马尔斯的坐标确实之前已经暴露,但为什么长星防线也同样遭受了攻击? 犹如还缺少最后一块拼图,无法看清全貌一样。 时序咬牙切齿,太阳穴刺痛,冷汗打湿了背部——他张开嘴,却觉得言语逾千金重:“我想,”他缓慢,缓慢地斟酌语句,“将主力部队调至虫子母星,尽快攻破女王。” 这立刻在将官中投下了炸弹,有些年轻将官想要赞同,比如正停留在前线的何塞伦——但他们都心知这太过激进了,虽然能够一劳永逸解决虫子的问题,却是与时间的急速赛跑。女王显然无法离开母星,但是它旁边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恐怖虫子却随时可以进攻,如果任何一个人类殖民地沦陷了,这都是他们绝对不能够想象的损失。 进攻女王的胜算只能说是百分之五十都不到,而殖民地失守的可能性显然要远超百分之五十,所以眼下最符合大家共识的行动应该是防守殖民地以待虫子撤退。 坐在克拉克旁边的投影,作为目前防线最高将官之一的乔敏锐地意识到,时序刚刚说的不是命令,而是“我想”。她代替大多数将官问出了疑惑:“能告诉我您这么想的原因吗?” “我们无法得知女王的想法,但如果它是因为领地被入侵而发怒攻击人类,那么它应该在先遣部队覆灭之后立刻发动攻击,事实并非如此,两次时间间隔了很久——” 上过前线的将官多少了然,是这样没错,根据经验,虫子在和他们遭遇之后很少会进行追击,不同领域和不同时间的遭遇战也不会存在任何因果联系。 “对各个防线的攻击是在池少昊所在的军舰闯入虫子母星领域之后发生的,所以假设女王是因为这件事而发动攻击——”时序顿了一下,视线落在旁边的女副院长身上,而后又回到眼前女王的星球投影,“很不合理,池少昊只有一艘军舰,加上赛伦也只有两艘,远不及之前的先遣部队数量。要说有什么不同,值得注意的,那可能就是池少昊......劫持了我的丈夫。” 将官们无言地注视着他;军队目前没有明文规定,如果军事行动与指挥将官利益相关,就必须避嫌——上一任公爵不就是直接把自己的妻弟调至前线,不仅决策重大失误,还导致了家庭破裂,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家族丑闻。 而时序此刻就在想——当年他父亲在他这个位置上、下达命令的时候,也是他现在这样的吗? “如果学院的理论正确的话,我的丈夫具有与虫子沟通的能力,但他现在重病缠身,并不能独立判断和行动,那么往最糟糕的方向推测——”时序缓慢地、尽量把每一个字说得清晰,“池少昊和罗夏·普斯林想利用我丈夫的能力来操纵女王。” 第103章 舰桥 “那是女王,”罗夏着迷地、几乎整个人贴在屏幕上,阅读着所有闪烁着的数据,“真美,不是吗,她真是远超想象。” “那就是——不、但这也太——”池少昊仍然难以停止震惊。 舰桥上的人们大都还愣着,通讯官手边有信息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年轻军官低头看了一眼,眼珠子都要掉出来,慌忙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大声说:“收、收到了总部讯息,目前虫子正在对所有防线展开攻势,下达三级集合命令!” 罗夏拧起眉头,收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调出了那星球表面巨物身旁几个放大的图像,这才能看到在其上空,有大约五分之一的虫子正在准备迁跃。 “这真是......我们还什么都没做呢?”罗夏稀奇地喃喃;池少昊这时候也终于回过神来,大步地走回他的身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池少昊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罗夏也不太清楚——本来按照他们的计划,这样的行动至少要在他们掌握女王之后才会展开,可现在,为什么女王会忽然——? 罗夏的视线落在了歪倒在船长椅上,仰着头注视着虚空的年轻人。 “应该是你的弟弟。”他咧开嘴,露出笑来。 池少昊皱起眉头。 罗夏知道池少昊不是不相信,只是他不是学者,对于理论研究之类的没有更准确的理解——“别忘了,”他轻声地说,“是靠着他,我们才能定位女王的位置啊。” 那枚曾经嵌在池北辰太阳穴里的微小发射器——真高兴这一切都如他所料,他关于虫子族群的理论是完全正确的,而池北辰也出色地发挥了自己的能力:在他的目的被发现之前,发射器就已经忠诚地捕捉到了池北辰与女王沟通的信号,由此,他才得以成功捕捉到信号指向的位置,并对方向范围内可能的星球扫描后,最终确定这个唯一的坐标。 但池少昊可没有他那么乐观,因为他们的计划到这步还是出了意外,于是不耐烦地问:“你是什么意思?女王可以服从北辰?那我们还需要杀了它吗?” “这应该不是服从,”罗夏说,“从稳妥来看,最好还是杀了它。但眼下似乎没那么容易做到吧?” 池少昊追问他前半句话:“不是服从,是什么?” “这还要问少尉您做了什么啊,”罗夏头也不抬,“我应该提交过报告给你吧,能够引起虫子关注的最为强烈的情绪,是你弟弟的悲伤与痛苦。” 池少昊艰难地理解了这句话三秒钟,随后瞳孔紧缩,方才那单薄身躯蜷缩着哭泣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他的手臂上。 开什么玩笑?! 他想:不过是区区虫子,以为自己算什么?难不成还会为北辰而发怒?!该死的,如果不是它们,北辰也不会如此—— 池少昊猛地咬住嘴唇,让刺痛掩盖住那瞬间的失态。他没有让任何人发现,而是强作冷静地说:“那现在我们只需要等待了。” 等待虫子与三大防线战斗至两败俱伤,无论双方能彼此消耗多少,都有利于他下一步伺机而动。 不对,等待也不太准确,他们现在还得要藏匿躲避;军舰的警报声仍然在舱内闪烁,池少昊定了定心,开始和指挥队伍讨论下一步的行动。 到紧急的时候,池少昊也会出击。超规模的恐怖敌人近在眼前,舰桥上的军官们虽然在来时都已经有所准备,可此刻仍然多少还有些茫然——这些人大多都是平民出身,在军队里或是被打压、或是得罪过人,却仍然愤懑不平,憎恶着现有军队体系,还有那稳坐在统帅上的贵族,认为其是自己出人头阻碍的家伙们,如此才容易被煽动而汇聚此处。 第113页 眼下各个地方都在面临虫子的威胁,倒也分不出是留在防线更糟糕,还是身处在虫子母星前线最糟糕——但至少他们眼下确实是距离“建功立业”最近的人,除了他们,联邦军队很难估计在分出余地来进攻母星;而危机越近,越可能把握着战局的关键。 他们对池少昊还是信服的,只不过、主要是—— 在闪烁的红光之中,不少人把视线放在了那倚坐在船长椅上的少年。当然了,他们大多数人都能猜出这是谁;即便他们有再多不甘不服,也不会为了毫无取胜的可能送死。在池少昊半真半假,半是坦诚半是暗示的许诺中,让人确信他能够成功消灭虫子的助力之一,便是他的弟弟——那位公爵的丈夫,因为被学院确认为具有某种与虫子沟通能力的家伙。 说实话,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真人,和想象中的差距太大,长得和池少昊也并不像,看起来又实在是......应该在医院躺着,而不是出现在这焦虑紧张的舰桥上。但观察的视线偶尔对上,都让人觉得异样——不,视线应该没有对上,那双眼睛一定有点视力方面的问题,没有焦距,如一片能汲取一切光线的黑暗,只有逸散地零星点点尘埃悬浮其中,再加上苍白的面容、瘦削的身躯,坐在那里宛如一具不知被什么驱动的人偶,平白让人觉得几分畏惧。 但这或许就证明这个人和他们不一样,说不定变异或者被虫子感染了,所以才有和虫子沟通的能力吧! 所以陷入忙碌和应对虫子威胁的舰桥中,很快就有人忍不住询问:“......他不是可以和虫子沟通?那不该试试让那些虫子离开?” 舰桥上的那些目光唰地一声聚了过来。罗夏在军舰的主机电脑里敲进最后一行代码,无声地笑了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刻——让池北辰在病房里躺着多少能拖延这样的场景出现,但池少昊却在这个时候把人带了出来。要问原因?他自己大概脑子里想的,和舰桥上这些军官们也差不了多少吧? 希望那诡异的能力能够起效——又因为未曾亲眼所见,而满腹疑虑。 池少昊似乎有些发愣,望着池北辰,缓慢地开口说:“我弟弟还在病重,眼下还没办法发挥能力。”他自然而然地把众人的期望搪塞了回去,军官们十分失望,但眼下情况紧急,倒也没办法寄托在这上面,只是在心里埋下了芥蒂:什么和虫子交谈的能力,果然是假的。 池少昊非常清楚他们在想什么,一次推脱应付不成问题,两次勉强,但三次就会让他失去诚信;这群军官既然胆敢违背军队命令,当然也极有可能背叛他——只不过背叛了他之后,这些人也没有别处可去罢了。 他走到池北辰身边,弯腰摸了模对方的脸庞,仍然是冰冷得几乎能灼伤他的手心。他迟疑了片刻,压低声音,轻问:“你现在感觉还好吗?能够......听到虫子的声音吗?” 池北辰微微转动眼珠,像是在看他肩膀的位置,嘴唇微动,让池少昊不得不再弯下身,几乎要俯到对方耳边,才能听见声音:“它们一直都在......很近了。我们会被发现的。” 池少昊继续说:“那和它们说话吧。” “这样会被发现的,”池北辰喃喃,“这里会——” “但你能阻止它们,不是吗?” 池北辰撑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空白的脸上浮现出僵硬的表情,连悲伤都显得残缺。他想要说什么,但是军舰外的虫子已经先一步地有所察觉,掉头朝藏匿他们的方向袭来。 军舰立刻发出刺耳尖锐的警告,此刻再继续躲藏已经没有意义,池少昊当即命令开展反击,命令这艘军舰的副舰长接手指挥,而自己则要立刻赶往机库出击。 然后他抱起了池北辰,大步离开舰桥—。而罗夏追过来,用手挡住了即将关闭的门,硬生生挤进了准备下降的电梯里。池少昊皱起眉头,刚想问“你跟来干什么”,罗夏就急匆匆地问:“你要带他上H.A.?” 池少昊一僵:“怎么?” “我看你真的想让他死!”罗夏伸手抓住了池北辰的胳膊,而对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是没有挣脱开——电梯已经到达,池少昊立刻后退离开了电梯门,同时反抓住罗夏的手腕,用力之大,逼着对方松开了手。 但罗夏没有放弃,追出来继续说:“他的身体支撑不了H.A.战斗时带来的冲击力,”驾驶H.A.的军官当然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而承受了过强的冲击或者碰撞事件、导致驾驶员浑身是血地从驾驶舱里运出来的情况在战争情况下相当常见,更别提现在本就虚弱得和张纸没什么区别的池北辰“如果他现在死了,我们全部都要完蛋——” “我不会让他死的!”池少昊咬牙切齿地反驳,“你又不是驾驶员,又不知道那座新机的能力——你觉得我会做带他去送死的事?!” 罗夏眯起眼睛:“你当然不这么觉得。你不在乎这里所有人的命,你觉得只要有他,你就可以赢了!你不会真的以为事情会这么简单吧?” 罗夏这话说得直白,但是确实和池少昊心里所想的没太多差别;他要带池北辰走,是为了防止任何意外发生......叛变、军舰被毁、或者被俘虏,等等。池北辰留在这里一样会面临危险,眼下只有把对方带在身边才最安心,即便失败,他们也可以灵活出逃。 再说,他也非常擅长以同伴为诱饵的单机作战,否则他之前是如何活捉虫子的? 他很清楚为什么罗夏如此紧抓他不放,因为带走了池北辰,这艘军舰被虫子攻击毁灭的几率很大。 实话实说,他本意并不想要抛弃罗夏,这男人的能力确实出众,只是现在是战争状态,既然选择踏进来,就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可以许诺,让两个和他关系亲近的军官在军舰遇袭后尽量保护他离开,也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他正准备要开口,一直被他们所忽视的第三人却突然开口了。 “我要、留下。”坐在臂弯里的池北辰用胳膊向外撑着身体,说。 第104章 无法传达的声音 同一时间,尾随在池少昊所在军舰之后的何塞伦小队,也不得不因为前方被虫子发现,而决定行动起来。 他们的军舰停留在更远的地方,这就是为了预防眼下的状况发生——这样即便他们小队全军覆没,也能带回去足够的信息。不过距离过远,也意味着他们只能靠自己,几乎无法指望军舰的救援和掩护。 何塞伦正准备下达指令,前方的军舰开始送出H.A.进行作战,他看到的雷达上显示出“HAN-S01”的信号;是那台H.A.新机,池少昊出动了。 何塞伦立刻和时序进行通报,时序问他,是否有把握追击池少昊——但是他们小队人数不占优势,更别提还要在一边和虫子作战的情况下去抓池少昊;但时序说,不需要生擒,击坠池少昊也没有关系。 何塞伦一愣,军令如山,即便他有所迟疑,但还是点头应下,答应将尽力而为。 杀掉池少昊确实是最直接的选择,但是何塞伦觉得如果想要控制那艘叛变的军舰,救出池北辰的话,应该有更简单的方法——最重要的是把握时机:因为那势单力薄的军舰绝不可能战胜倾巢而出的虫子,面临死亡的威胁,投降和合作当然是最明智的选择。 他甚至有种预感:池少昊也很有可能会背叛他的军舰。既然背叛过一次,就可以背叛第二次。而且,作为亲自驾驶过那台原本应该为时序所定制的新机的驾驶员,他很清楚那台“真理”的性能:和一般量产机不一样,甚至不需要返航补充能源,只要不被击坠,能够长时间在宇宙中独自生存航行。 现在,池少昊已经出击,何塞伦便把本来数量就少的小队再分成两队,原野春和秋美和一起,垫后并靠近军舰,随时做好沟通和接纳的准备;而他们剩下的人则去为军舰撤退争取时间,一旦接收军舰后,他们就立刻跟随进行迁跃,并尽量将池少昊留给虫子——这样,不需要主动下手,迟早都能够达成目的。 这本来应该是一举两得、非常清晰而容易执行的计划。 但很快何塞伦就发现情况不对。那架显眼的H.A.并没有就此冲入虫子群中击退敌人,反而一直留在军舰附近,只是远程攻击,像是在注视着其他机体在前方开始与虫子交战。 池少昊拧起眉头:这是怎么回事?早在池少昊活捉虫子的时候,他就大概了解过对方的驾驶风格,毫无疑问和他一样,擅长近战;守在军舰旁边是为了保护里面的人,这点就可以理解,但是一昧地只是防守,根本不会有任何胜利的希望——难不成他们准备逃跑了?可是他没看到军舰有任何后退的—— 军舰行动了,不是后退,而是向前,缓慢地驶向那铺天盖地的虫群中。 何塞伦能看到最前方已经有两架H.A.的信号消失了,显然已经被数量可怖而逼近的虫子撕碎;开玩笑吗,这就是池少昊的计划,把所有人打包送死? 第114页 他一时也难以思考太多,毕竟要救的人就在军舰上,他只能迅速和时序汇报现状后,带着小队成员按原计划开始行动。 作为冲前锋三人之一的朱利亚诺免不了抱怨,虽然生死关头的场合之前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但眼下未免也太过夸张,以至于反倒生不出什么恐惧,而只剩下荒唐感作祟了:就算不去看雷达上面那些一眼扫过去数不清的被识别为敌对的光点,就仅靠肉眼,都能看出那些虫子如同密不透风的网一样扑面罩来,好比身披银色铠甲的游荡死神。 BB先前受的伤刚好,朱利亚诺有些担心朋友的情况,但等他们冲进虫子之中,就彻底没有这个闲暇了。 炮弹齐发,用尽后就是近战,光刃割碎薄翅,击碎甲壳,漂浮的漆黑血液浸染机甲。但即便如此,H.A.的能力和驾驶员的精力都是有上限的,而虫子却源源不断地看不到穷尽—— 何塞伦咬牙切齿,很清楚他们迟早会跟前头那些H.A.一样全都消失在虫群中。 就看后头原野春和秋美和与叛逃军舰的交涉如何了——何塞伦脑袋里还有个角落忍不住咒骂池少昊,那混账的机子是所有人之中最好的,居然就在后面当缩头乌龟,当然了,那家伙根本不适用那台机子,给他或者时序才能发挥价值—— “妈的!”朱利亚诺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他们打起来了!” 何塞伦心跳一顿,和虫子拉开距离,而侧后的摄像头放大出原野春和秋美和的H.A.,正在和池少昊交战中。他甚至都没空骂人了,眼下事情向着最糟糕的方向滚落而下,前面是死路,而后头的活路眼下也飞了,何塞伦咬咬牙,当即对其他人说:“我们撤,去带池先生回来!” 原野春和秋美和领的命令是劝降,但何塞伦也说过,可以杀了池少昊——只是可惜了那架最新型的H.A.,搭载着最新的技术,现在遭受重创的军工厂要再造一架出来,还需要点时间。 时间紧,何塞伦决定将眼下情况直接视作了对方军舰劝降失败。 “你打算怎么做?”朱利亚诺一边断后朝追随而来的虫子开枪,一边气喘吁吁地问他。 何塞伦回答:“你们俩,瞄准军舰中部,轰开口子,注意避开居住区和医疗区——我进去把池先生带出来。” *** “你或许应该和池少昊走的。”罗夏说。 池北辰靠在床上,头微微偏着,注视着一小片玻璃窗外的宇宙;远处那些闪烁着的光点可不是星星,而是逼近的虫群与战斗的火光。 罗夏想了想,又说:“你......难道是为了救这艘军舰,所以才——” 池北辰没回答。他脑袋昏昏沉沉的,能保持清醒至今全靠意志力支撑,听了刚才二人的争执,当然也能轻易地猜出来他哥是想要做什么。他甚至都无暇去分辨压在胸口的沉甸甸情绪,只是默认了池少昊确实不在乎这一艘军舰的人命。 或许以前池少昊不会怎么极端......但他已经走到眼下这步了,能抛弃的东西自然都已经一个不留。 但这不是池北辰唯一的目的,他留在这里也是因为罗夏在这里。 “我的声音、”他顿了顿,说,“没有用。” 他现在也已经死去活来了两回,虽然大多数时间都在昏迷,但一旦清醒的时候长一点,就算是呆在图景里想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儿,多少也能够明白过来自己身上的异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朱诺,快被罗夏活活弄死的时候,他听见了更多的声音。 大概是濒死前的奋力挣扎,亦或者罗夏在他身上做的那些五花八门的实验真的影响了他的大脑,从那以后,他之前仅仅只是模糊听见的那些遥远声音变得更清晰了。 然后,他也能够“交流”了。 那不像是人和人说话的那种交流,法瑞尔虫的声音有某种旋律,应该近有似语言的拆解,但同时却又像是直接传送进脑子那样,让他莫名其妙地就能直接理解了其中的意思——能够理解,他自然也能够回应,只是他觉得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应该是不能够在真空中传达的,可之前那几次与法瑞尔虫的近距离接触,对方显然能够莫名其妙地理解他自己的意思。 池北辰就像是摸索出了电器的用法,但并不知道其背后原理。所以这样的用法并不可靠,比如,现在——面对着如此数量众多的虫子,他发现自己无法像过去那样,只是想一想,就能简单清晰地传达自己的声音。 虫子们一心驱逐母星附近所有敌人,这一艘被抛弃的军舰不会有生路。 他没有办法阻止——他应该可以阻止的。 所以他才想要问问罗夏;即便他现在仍然听见男人的声音就想要吐,抑制不住地感到恐惧和恶心,但眼下的情况他没得选择......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比罗夏·普斯林更了解法瑞尔虫了。 而罗夏听到他的话,果然表情一振,急切地询问:“没有用?你现在就在和它们交流?这些声音——你都能听到,你还能同时和我说话?” 看吧,池北辰一边向后缩,一边在想:这家伙并不问他是怎么做到的,怎么交流,而却直接猜到了他眼下脑袋正在嗡嗡响的情况。 “你知道的,比我多,”他缓慢地说。 罗夏笑了:“不用这么拘谨,想问什么,都可以直接和我说。”这亲切的话其实有八九分是真挚的,只不过并不是出于真的友爱和关怀——事到如今,面对池北辰这如今这奄奄一息,风雨飘摇的样子,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说的呢? 他们或许今日都得死在这儿。 “你的反应其实也能证明我的假设。虫子用来交流的频率要超出一般异能者所能感知到的范围,对你来说应该也是一种负担才对。而这里有这么多——成千上万的虫子,按理来说你应该被吵得耳朵流血才对,但是你却仍然能表现得还算正常,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罗夏坐回座位上,兴致盎然,“因为它们有意义的‘声音’其实很少,对吗?” 池北辰以沉默回答。 “这就对了!因为这些虫子根本不具有独立的意识,它们只是接收和传递信息的终端,所以它们的行动一致,具有逻辑,但是又直接而野蛮。而信息在它们这张因为迁跃而无限扩张至宇宙角落的生物网中交互蔓延,而唯一的中心、电源和指令发出地,就是这里——它们的女王。” 池北辰睁大了眼睛。 “而你、”罗夏猛地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话语里的疯狂,“你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能够命令虫子了吗?因为你有独立的人的意识,而又接进了它们的网,你的想法和声音被虫子们所接受,就成了命令——你是虫子里的第二个女王。” 第105章 救援 原野春实在是忍不住,一边操纵着机体,一边大骂个不停。 按平时来说,秋美和应该是要阻止这种浪费力气、又有点丢脸的行为,可眼下她没那个余力,而自己心里也确实憋着一股气,碍于素质骂不出来罢了——原因很简单,池少昊实在是难缠,她们根本无法越过这家伙去到叛逃军舰附近执行他们的计划。 原野春这会儿就在大骂他是个“靠着偷来的机体打架的怂蛋”。 这本来是给时序设计的H.A.舍弃了绝大多数防御功能,而大幅度加强了机动性,因此和泥鳅似的根本打不中,而一旦近战,又会被对方拖入节奏——其实作为经验丰富的驾驶员,他们也很清楚,如果池少昊没有过硬的身体和技术,也无法驾驭这样高难的机体。 但她骂得没错。 警报声响个不停,半个小时后,他们就将和不远处的虫群正面对冲了——到时候,他们全都得死在这里。 她们的任务在转瞬间从与叛逃军舰取得联系,变成了拖住池少昊。计划赶不上变化,她们虽然有无法完成布置任务的懊恼,但眼下能指望就只剩下了何塞伦,她们能做的只有服从。 何塞伦他们正朝着这边全速开来,在黑暗中如同一道流星,但一进入军舰射程内,就有枪炮追击而来。 池少昊也注意到了另外H.A.小队其他三台机体的逼近,随即想要摆脱她们二人的纠缠。但原野春和秋美和当然不可能放他去干扰那边的行动;而秋叶和此刻也看准对方开始着急的破绽,第一次朝着胸口驾驶舱开了枪。 池少昊凭借着优秀的机体性能,近乎极限地猛地后退,躲过了这一击,而后还没平稳,两台机就冲上来;一个开枪,一个拔刀近战,力求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一口气杀死池少昊—— 她们本应该能成功的。但池少昊在这个危急关头不退反上,避开远枪,而后与原野春短兵相接——还是那句话,这HAN-S01真理的近战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在双手持激光刀而抵挡对方攻击的同时,下身关节处还藏着刀刃,于是在眨眼之间就从下而上的撕裂了原野春H.A.的装甲。 秋叶和尖叫一声,疯了似的朝前开枪,逼退了池少昊,而后挡在了原野春已经瘫痪的H.A.前——刚才对方那一刀已经割开了驾驶舱,能从装甲间隙中看到里面隐隐绰绰的驾驶员,应该是还活着。 第115页 秋叶和不能再战斗了,立刻抓住原野春的机子,开始向后撤退,祈祷着回去能来得及救治。她没忘记开枪掩护撤退,但是池少昊显然没有要彻底结果他们的意思,而是立刻掉头向着何塞伦他们的方向去了。 秋叶和立刻打开通讯,大叫着说:“原野春被击坠了,我要带她返航——那混蛋朝着你们的方向去了!” 这边的何塞伦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朱利亚诺一马当先地冲出去,说:“我去拖住他!” 何塞伦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他们现在的计划是需要有人进入军舰内部,迅速将池北辰带出来,毫无疑问,这事儿让何塞伦去做是最合适的——而BB之前刚受过伤,应该留守在何塞伦旁边进行防守等待,那么剩下的确实只有朱利亚诺能够前去迎击。 何塞伦咬咬牙,吼道:“小心,原野春都败了,不要和那家伙近战!” 他们冒着军舰的枪林弹雨,直至降落在甲板上,BB立刻轰掉了旁边的一个炮台,随即将枪炮抵在军舰装甲伤,连开五枪,直至重枪彻底报废;一架一般H.A.的火力当然无法炸开一艘二级军舰的防护装甲,但并不是没有弱点,这就是彼此双方都是现役军官的好处,而何塞伦猜测这艘叛逃军舰中的军官也没几个能有他这么高的军衔,就算是池少昊,大概也不会像是他这样了解军舰的构造;他们是时序的亲卫队,当然也有处理叛徒的权限和预案。 BB轰炸的地方,正是二级军舰上弹射H.A.的通道,虽然此时是封闭状态,但通道会相对比较容易地轰炸出了缝隙,露出下方那个在紧急情况下,例如通道被炸坏、或者内部系统故障,急需归舰的H.A.可以手动开启通道的按钮——何塞伦一拳砸过去,将其摁开。 里面黑洞洞的,没有枪炮攻击,显然军舰内部人手不足,也完全没反应过来还有这样的入侵方式。何塞伦立刻飞进去,而BB则暂时留在通道口,等待下一步指令。 那边朱利亚诺已经和池少昊交手了——他们这个小队里,各有分工,各有专长,说不上谁比谁的驾驶技术差很多;刚刚原野春和秋美和联手都只是勉强牵制池少昊,更别提现在朱利亚诺只有一个人——该死、朱利亚诺也忍不住骂起来:这家伙为什么这么强?! 和池少昊在空中交手了数分钟后,朱利亚诺很快就意识到,想要维持着一定距离的同时,牵制池少昊不要往BB和何塞伦的方向去——凭借他的驾驶能力和机体性能,根本做不到。但眼下根本就不是说做不到就不去做的场合。 更别提,还有十五分钟,他们就要彻底撞上虫群了。 十五分钟内,何塞伦能够救出池北辰吗?朱利亚诺只能以能做到为前提去行动,除此以外,他也无法想象后果——既然如此,他就需要再牵制池少昊十五分钟。 他咬咬牙,使用了异能。 此时对面的池少昊也发现了眼前的H.A.似乎终于放弃了十分勉强的开枪远程牵制,开始改为了近战——他当然知道坐在上面的驾驶员是谁,因为迟早有一天要干掉时序,而时序这群身边的小队他也总会对上,所以提前就了解过所有人的个人信息和驾驶习惯。 这其中最难缠的当属何塞伦,看到何塞伦的那瞬间,他就知道对方是来抢走池北辰的——好在眼下局势混乱,要有人以蛮力进入军舰带人走,只有异能为干涉感知的何塞伦去行动最适合。剩下的这些驾驶员,他并不真的放在眼里。 这自然包括眼前的朱利亚诺。说到底,这些军官到底哪里比他强?不过是有个好一些的出身罢了。他本来刚才是打算直接杀了原野春的,但无奈队友掩护,再加上何塞伦的行动不能不阻止,所以他放了对方一条命。而现在,既然朱利亚诺敢和他玩近战,他就不打算让对方活着回去了。 但是两次短暂白刃战后,池少昊觉察到了异常。 他的光刃本该在两分钟前弹出时扎穿对方H.A.的手腕,但是却莫名其妙地卡顿了两秒,被对方躲了过去——然后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在半分钟之后,瞄准对方人形机械头颅的挥砍,奇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停顿了两秒,以至于对方及时偏头而躲过,最终只削掉了一些边角。 一两次可以解释为他的失手或判断错误,但是三四次,就足够让池少昊意识到,这并非是自己的原因,才给予了对方可乘之机。 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只可能是异能。 但池少昊清晰地记得,这位名为朱利亚诺的军官的异能是“感知增强”。这其实是一个很模糊的形容,几乎所有异能都可以用“感知增强”来形容,因而这在登记档案中的真正意思其实是:异能不明确、异能正在开发中。 当然,这世界上也存在具有天赋,但是却无法了解天赋,甚至是驾驭天赋的人。朱利亚诺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池少昊当然不把朱利亚诺当做什么威胁,却万万没想到此刻却发生了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事:该死,所以这家伙是隐瞒了自己的异能,还是已经能够掌握了? 朱利亚诺异能是什么?像是时序和诺雪的异能的必要条件就是“听见”,而他和池北辰的异能则需要皮肤上的“接触”......但是他们眼下身处在宇宙中,彼此隔绝在真空中,基本不具有任何发动异能的条件—— 那么、就是“看见”。 池少昊有一瞬间的慌乱和震惊,因为这种条件——类比何塞伦的异能,也需要同样的“看见”条件,但由于他影响的是对方对自己的印象与想法,所以必须要让对方“看见”自己才行;但现在,他和朱利亚诺是坐在彼此的H.A.中,根本看不见彼此。 朱利亚诺只能看见他的H.A.——池少昊咬牙切齿,已经猜到了对方的异能:意念操控。 这简直是比时序还要可怕的异能,只要看见就能够让周围事物随心而动,几乎都是神赋一般的可怕能力了。 池少昊立刻明白,所以这也是朱利亚诺的异能被登记为“感知增强”的原因。强大的异能也会带来等同的负荷,尤其是这样的精神系能力,如果没有具有强大的意念,根本无法操纵自如—— 池少昊猜测得没错,此刻的驾驶舱里,朱利亚诺已经快要看不清视野,血正从鼻孔里流出来,在头盔中漂浮着。 他不是那块材料、他没有办法掌握自己的异能。在十多岁的时候,他曾在各种学校里流浪,一遍又一遍地挣扎、尝试,直至昏厥,血从鼻子呛进气管,又从嘴巴里咳出来。怎么会呢?这明明是你自己的异能,为什么你却无法使用?家里那群迂腐的贵族们还指望着他能靠这个异能出人头地,挽救即将失去的贵族头衔,鼓励他,咒骂他,将他捧起,又将他摔下。 最后出现在他眼前的人是时序。时序将他调进了身边的小队,让他好好跟着何塞伦干。 “异能?不,我不在乎你有什么样的异能。你的驾驶能力可以,社交能力也很不错,而且还有眼光......你舍弃了自己的姓氏——家族,不是吗?非常英明,否则我不会用你。” 朱利亚诺记得很清楚。即便此刻头疼欲裂,几乎要将大脑劈成两半,连带着抓着驾驶杆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但是他仍然记得自己的任务:救出池北辰。 这是他们从时序那里收到的命令,他们必须要完成这个命令。 池少昊的攻击变得凌厉起来,而朱利亚诺只能抵挡,但是他所能干扰的行动越来越少——下一次,池少昊已经能够预判他的干扰,既然向上会有阻力,那就向反方向,于是光刃瞬间砍断了H.A.的左腿。 红色警告跳出屏幕,但此刻的朱利亚诺已经几乎听不见什么声音了,甚至没有注意到背后慌张离开原本位置,朝他飞来的BB。 左腿,而后是左臂,接着是头颅。 残缺的H.A.仍然能够行动,但是推进力已经大幅度降低,已经无法再逃脱了——十五分钟到了吗?朱利亚诺抬起眼,在发红的视线中只能看见已经近在咫尺的虫群,张牙舞爪地硬生生用数量而压倒了军舰四射的炮火。 然后——因这一瞬的停滞,池少昊手中的光刃贯穿了抵挡的手臂,直插H.A.的胸口。宇宙中没没有太多明亮的爆炸与火光——他将光刃从彻底失去动力的机甲胸口中抽出,而后将其推入了席卷而来的虫群之中;眨眼瞬间,那残破机械就被吞没、消逝于真空之中。 第106章 罗夏·普斯林 听到罗夏的话,池北辰并没有觉得惊讶,反而像是解答了所有的疑惑那样,想着:原来如此。 法瑞尔虫不具有独立的个体意识,其存在链接成网络,而在这个网络中,自己作为异物存在,因为具有独立意识,反而成为了像是下达指令的上级;这在过去几次与虫子的遭遇中都起到了作用,但眼下他的声音似乎不再起到作用,是因为在这附近有着比他权限更高的——真正的女王,正在下达指令。 “你看上去并不惊讶。”罗夏上下打量着他,说到。 第116页 池北辰几乎都要冷笑了:“你们......想要通过掌控我、而掌控所有虫子,不是吗?但我的能力也到此为止了,它们会听从真正的女王,把我们全都干掉,你们的计划会失败的。” “不,不,它们不会杀你。”罗夏反驳道,“否则它们会有很多这么做的机会,它们十有八九将你识别为了‘同类’,并因为你的存在而在展开行动。” 虫子想要救你。 罗夏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品味着这点可笑的荒唐:这多么讽刺啊!因为感受到了池北辰身于此处承受的肉体与精神的双重痛苦,虫子们受到影响,随之行动——本应该毁灭的虫子尝试拯救,而本该拯救的人类想要毁灭。 这些隐秘的闹剧似乎只有他知晓,因而赋予了他某种高高在上、旁观了一切的快感——这点快感着实令人恶心,他自己都有那么一刻为之作呕,但灵魂腐败到现在这个地步,又不是一日所造就的,他心知肚明,清楚自己此时也不过是瞅着一滩脏污溺水上冒出的气泡取乐......但这确实给他带来了乐趣。 罗夏压了压嘴角,又说:“虽然这艘军舰十有八九会被攻击毁坏,但是你的身边才应该是相对安全的地方。如果你当时跟着你的兄长离开了,那这艘军舰真的是彻底完蛋了——他似乎很有自信,真的觉得自己能够驾驶着那架H.A.杀掉女王,就算带着你,也是在铤而走险......说不定呢?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 池北辰显然被他这句话刺痛了,肩膀微微发抖。 即便池少昊的背叛已经是他与对方划清界限的最好理由,他也很明白他的兄长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已经误入歧途,现在已经无法回头、迟早会遭遇为所欲为的反噬——可是他仍然没有办法不去在意。 数十年的相伴,就算是两块石头都该粘到一起去了,但是为什么—— 他没有办法理解——他以为他了解池少昊的,没有人比他陪伴在对方身侧更久的时间,因而如此了解他的野心与偏执,只是在这之前他只是将其视为梦想与执着。池少昊——还有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已经拥有了名声和权力,但却仍然不满足...... 船上的警报响个不停,他们都已经习惯。罗夏注视着窗户外的交战火光,还琢磨着到底还能从池北辰身上搜刮到什么信息,却没注意到池北辰忽然抬起头,凝视着某一处的虚空,嘴唇微动,像是努力想要发出声音,却无济于事。 “马上虫子就会冲过来,你就又有机会和虫子近距离接触了——在近距离下,我想你应该还是能命令得了它们的;你应该试试,否则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你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事发生,对吧?你要想办法从女王那里夺回对虫子的掌控,你能够做到的——” 罗夏转过身来,故意放轻了声音,显得诚恳柔和,以鼓励地口吻劝说着池北辰。 当然,他也不只是空口无凭地去教唆对方去篡夺女王的权柄。 就他们现在的研究成果来看,虫子确实是各方面都碾压人类的存在:不像是诞生于地球这样完美摇篮、被呵护着数千年发展起来的人类,考虑到它们赖以生存的食物——水相对来说比较常见,但是太极矿却仅在宇宙少数星球、而且还是在相当极端的物理条件下才能诞生,所以它们一定经历过了最严酷的优胜劣汰,且最终为了生存,甚至抛弃了自己诞生地,不断地迁徙寻找,才能同时获得以上两种赖以生存的资源。可也是因为如此,这近乎没有出路的生命才能够在如此残酷的筛选之后,成为名副其实的星际生物。 严苛的进化生存驱使它们作为一个整体来抵抗外界,为了种群延续而丧失了个体意识的特性。就像是曾经生活在地球上的蚁群,在遭受火灾的时候会自动层层包裹成团,以牺牲掉最外层的蚂蚁来维持种群的延续——罗夏一开始也想过,借助遍布宇宙的个体组织而成的恐怖网络,其计算力应该是人类难以想象的复杂先进;但随后他又意识到,如果是这样,法瑞尔虫应该早就发展出了类似殖民地、霸占宇宙中所有水与太极矿,以便于种群发展旺盛的组织形态。但是没有,虫子们仍然分散着、搜寻着,短暂与人类这样类似的智慧种族接触,但又全然不在意......是啊,一台电脑纵然性能再优秀,如果使用者不下达、或者只下达简单的命令,那么它的性能永远不会彰显出来。 而法瑞尔虫就是这样一台电脑,而女王就应该是这样“无能”的使用者。 相比较而言,人类就不是这么单纯简单的生物了,他们每一个都不同,即便相似,却仍然无法互相理解,擅长猜疑、分裂与战争,而更重要的是——有着无穷无尽的可怕欲望。他就像笃信自己的研究成果一样,相信着人类只要能接入虫子的网络,很快就能凌驾其上,为我所用。 唯一让他不确定的,就是眼前能实现这个野心的,是池北辰。 这个显然命不久矣的年轻人和他的母亲太像了,罗夏能很轻易地看出来,他没有任何对于虫子的敌意,也没有对索求超过自身所需之物的欲望;天真得过分符合自己的年龄,可同时又如此坚定——近乎愚蠢——地超越了自己的年龄。 但这不可能,人总是有欲望的,他绞尽脑汁地猜测池北辰到底有什么可以被抓住的漏洞——却不想,整艘军舰忽然剧烈地摇晃,他直接从摔倒在地,一下子头晕眼花,半天都没爬起来。 好不容易找回了意识,头顶的红光不详地闪烁着,房间的灯光被调得极暗,广播里传来播报的声音,却好像遭受了什么影响似的,断断续续的:“......J......封锁.......调.......撞击导致......五分钟.......警卫请立......档......” 发生了什么?罗夏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搞清楚情况,就震惊地发现本来应该坐在病床上的池北辰不见了。 刚刚那下猛烈的摇晃至使整个房间一团混乱,物品飘洒在半空中,他也摔得七晕八素,而池北辰那样的身体,按理来说只可能比他晕得更久,摔得更惨——但他居然不见了? 罗夏立刻跑出门,而接着又是摇晃,没有之前那下那么强烈,所以他能扶住墙,开始紧张地搜寻对方的踪迹。走廊比房间里还要暗,他以为是附近的灯光坏了,但其实是整艘军舰在紧急情况下的能源调节措施——此时、就在附近某个地方,军舰有一处地方正在剧烈消耗能源。 好在罗夏并没有在昏暗中摸黑找人多久,很快就看到几个全副武装的军官急匆匆地从前方转角经过,他立刻跟了上去;只可惜,军官们均带着头盔,交流全靠内线,他也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能勉强跟着走了两分钟。 除了最开始的转弯,而后就几乎全都是直线,只是因为光线昏暗,所以罗夏一开始没分辨出前方那是什么—— 军舰又在摇晃,罗夏撞到了钢铁墙壁上,一阵钻进骨头里的疼痛令他冷汗直流,两眼发黑;耳边传来一阵钢铁撕拉的巨响,一阵猛烈的风从他身后用力将他推搡,他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就一下失去了稳定,打着滚一样地被吹出去—— 他瞥见了那几个没抓住枪,但勉强固定在地上的军官,他们正抓着一个熟悉的影子——池少昊在他们前面,似乎早就有所预料,手上和腰上都缠了应急固定绷带——只有他一个人被吹飞、不对,准确来说是被吸过去的。军舰遭受袭击而出现了破洞,内部氧气和外部真空导致的气压差,会导致这样的情况—— 罗夏惊恐万分,用力挥动四肢,妄图找到抓手来固定,但又是一阵剧烈摇晃;已经快要到达巨大撕裂口附近的男人这时候才能清晰看到昏暗中发现了什么——这星系里恒星从数百光年外投来的光线照亮了两架正在缠大的巨大H.A.,那架落了下风的,正是池少昊的那架“真理”。而将其用一把光剑钉在这军舰上,以至于造成如此大撕裂口的,是另外一架有些陌生......但是有几分造型上相似的H.A.。 罗夏来不及猜测那到底是谁——军舰正在紧急在漏洞处生出保护的薄膜,以确保内部氧气不会完全流失;保护膜的强度虽然完全无法比拟原来的装甲,但是即便在彻底坠毁的情况下,也能为内部船员提供足够长的逃跑时间—— 但是那两艘H.A.还在纠缠,剧烈地活动导致军舰修补的速度并不能完全赶上破坏的速度;那钢铁巨物的关节处迸出锐利的刀刃,瞬间扎进了撞破的军舰装甲之中,随着抬手的攻击而划开巨大的口子——把刚刚粘合的破洞又再一次撕开了。 巨大的气压差瞬间把刚刚才稍微要落地,抓着扶手的罗夏再次掀翻了出去——破裂挤压的钢铁甚至瞬间从他的腰腹上撕下了一块血肉。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甚至没有感受到太多的疼痛;因为被抛到了真空中,仅仅数十秒,他扭曲震惊的表情就凝固。 周围没有任何声音,他所能听见的仅有一种细小的气泡声。那是他体内的血液在真空中沸腾。 人类的钢铁机械正在彼此杀戮,而虫群已经近在咫尺——更远、更远的地方,是一颗漂浮在黑暗中的蓝色星球。 第117页 两分钟后,罗夏·普斯林死了。 第107章 舱 池北辰也看到了罗夏。 他跑出来,是因为听见了“声音”,大概知道外面的黑暗中发生了什么,所以停下脚步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这些应急绷带以固定自己。只是眼前发生的景象远比他设想得要可怕——他眼睁睁地看着罗夏像是一片折叠的纸一样被吹出军舰,可他没空给出任何反应和情绪,正在自顾不暇。即便已经被绑好,在一阵一阵的激烈气流里,他也迅速体力不支,马上就要摔倒。 就在这时候,有一双手稳稳地抓住了他。 ——是那群全副武装的军官小队,应该是被派来处理军舰此处被撞击而导致的裂口。但是池北辰离得近,一眼就看到扶着他的那个军官头盔下是一张不该出现在这里、却非常熟悉的脸:何塞伦。 何塞伦的行动不可谓不迅速。这多亏了他的异能,还有军舰内部的空虚和混乱——归根结底,这艘军舰上本来就人力极度紧缺,池少昊不可能收拢集齐一艘正常二级军舰的满员军官;如果联邦军队有那么多愿意叛逃的人,那早就该就地解散了。 所以进入军舰后,何塞伦只动手打晕了机库的那一个维修员,而后就换上他的衣服成功进入了军舰内部。他刚接入电脑并定位到池北辰没多久,就收到了响彻军舰警告,要求立刻最好对冲击准备——他急急忙忙地调出舰外景象,就看到池少昊的那台机子正压着被打,一把光剑贯穿了真理的腹部,狠狠地扎到了军舰上。 在猛烈的摇晃中,他当机立断,立刻换上外出作业的装备,然后佯装接到命令的小队队员,冲向任务地点。 虽然内心并没有表面上表现得那么镇静,但是好在他很快就找到了池北辰。 他抓住池北辰,将对方带到转角处的应急舱,帮他套上了和自己身上一样的全身装备,这样至少能确保待会儿就算再不小心被吹出军舰,也能够依靠头盔中的氧气存活数个小时。 “我带您走,”何塞伦的声音从头盔里的内部频道里传出来,“我来就是为了把您送到安全的地方。” 池北辰劳累地喘息着,没有回答,视线却仍然望着刚来的方向——何塞伦知道原因:因为那正与池少昊对峙的另一架H.A.,并不是本来该守在外面的朱利亚诺、或者是BB。 那是HA01-狮鹫,H.A.身后标志性的巨大翅膀在出现的那一刻就能夺走所有人的注意力,除了现任公爵、联邦军队统帅时序以外,无人有权利驾驶。 但是时序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何塞伦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的猜测,就是面对虫子进攻的局势,议会最终决定支持以进攻代替防守,采用风险最大的方式毁灭虫子母星,而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殖民地的围困危机。 但何塞伦并不觉得这是一个足够理智的判断,他很难相信议会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就算三大防线倾巢出动,他都不敢确信他们能够彻底摧毁虫子的母星。 但是、如果是为了救池北辰—— 何塞伦脑子里的思绪乱七八糟,身体则机械性地执行指令,准备带走池北辰;可头盔里传来眼前人模糊的声音,说:“它们、来了。” 持续不断的摇晃,伴随着刺耳的异响,像是头顶的钢铁正被连续扎穿——何塞伦脸色一白,当即转头去看池少昊和时序:池少昊那台新机纵然被扎穿了腰部,但那里不是驾驶舱、也不是引擎,且因为作为指挥机,机体构筑了夯实的驾驶员保护措施,所以并没有炸裂损毁,机体仍然在挣扎行动,只是性能已经大幅度下降,本来应该是俘虏押送的最好时机—— 可是虫子们抵达战场了。 一度被撕裂的装甲非常脆弱,虫子就像是敲碎蛋壳那样轻易地扎进前肢,舒展摇晃,试图将扩大每一寸裂缝——军官们端着枪正在扫射,但激光不能伤害虫子的甲壳,而只在舱内火花四溅;他们能听到那些军官在所有频道里大叫求救,可眼下已经军舰基本已经瘫痪,就连之前出击的那些H.A.,目前也已经全部失去信号,而只剩下眼前的真理。 出手的是时序——外面已经有不少虫子,他打散了靠近的那些,而后又用力用光刀刺穿试图进入军舰内部的一只虫子,将其用力拖到外面。 他似乎看到了本该离开、但是又出现在那里的池北辰,动作微微一顿,而就又有虫子扑了上来;就着那些狭窄的、不断破裂又不断愈合的舰体上的裂缝,他们能看到外头数量惊人的虫子正在军舰附近飞舞。 “我们得快走!”何塞伦心急如焚地抓住池北辰,想要带他立刻离开,坐着他的H.A.逃脱;他应该立刻出击,至少能顶上一个战斗力——BB和朱利亚诺怎么样了?为什么没有看到他们来援助? “你走,”池北辰缓慢地说,“我离开军舰,所有人都得死。” 何塞伦一愣,随即咬牙说:“他们都是私自离队,严重违反了军规,本来就该自己承担私自行动的后果——” “那应该......上法庭,而不是让他们死。” 何塞伦知道他说得对,但因为要遵循时序下达的命令,所以他没法真就这么一走了之——正在犹豫的时候,那本来似乎已经都放弃挣扎,停止动作的“真理”忽然动了起来——它被狮鹫钉在军舰外部装甲上,自己臂长有限,无法让顺利拔出那巨大的长刀,而尝试破坏刀身的双手也几乎已经被其优越性能所割裂破坏,于是干脆就用力地向上挣脱,一瞬间用力,硬生生用刀刃将其从腹部至左腿切开,以获得能够重新活动的自由。 而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那架残破的H.A.就猛地向着方才虫子所撕裂的口子而扑来,甚至根本不顾那前头几个还举着枪的军官,而是直直冲着池北辰伸手抓来。 池少昊操纵着真理,用巨大的机甲手臂,一把抓住了池北辰。 何塞伦震惊不已,眼下他不敢开枪,也不能用肉身和机甲搏斗,眼下唯一能做的只有立刻转头跑回机库,好重新登上自己的机体,这样才能同池少昊、还有那些虫子战斗。 至少刚才他让池北辰穿上全套的军官用宇航服是正确的,这样能让池北辰不被H.A.的机械手挤成肉沫——但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池少昊才会忽然发难,趁着时序恰好正在与密密麻麻的虫子缠斗时候出手—— 池少昊抓住池北辰,显然准备将人带走,逃离这片区域。只要池北辰在,他就没输——本来他就是这么打算的!只是对方之前坚持要留在军舰上,因为之前才刚刚有过争执,池少昊才做了让步,生怕池北辰会被他太过伤心......现在看来,真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他都已经击败了那些试图阻止他、困住他的H.A.小队,可他却没想到时序会突然出现——怎么可能呢?联邦军队的统帅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弃了三大防线,跑到最危险的虫子母星来,难道就仅仅只是为了救池北辰? 愤怒和嫉恨烧得池少昊浑身发抖,好在池北辰跑到了这里,他能带着对方立刻离开,这样以后还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池北辰身上穿着宇航服,可以暴露在真空中活动,方便了池北辰将其抓在手中后立即脱离——即便此刻时序能迅速摆脱了虫子能来抓他,但也不敢像是刚才那样猛攻猛打,一不小心,就会伤到没有任何防护的池北辰。至于何塞伦,等他坐上H.A.,突破虫群在赶到这里来,他早就已经远远撤退了。 池少昊算得很好,只是他没有想到,阻拦他的不是所预想的任何一个——就在他踩下离合器,准备脱离军舰上的破洞时候,一支闪着银光的节肢猛地刺来,将他活动的手臂扎在了地上。 虫子发出尖锐的叫声,屏幕上那没有五官的头部,犹如可怕的鬼面一样死死地盯着他。 虫子的叫声能够对异能者产生负面影响。军舰内有空气,所以虫子叫声同样也影响到了里面的军官;其中一个被池少昊刚刚波及,生死不明地飘在那里,剩下的也被虫子的叫声折磨得头疼不已,无法来帮助池北辰脱困。池北辰只能自己挣扎着,努力想要摆脱那钢铁五指的束缚。 而受到虫子叫声影响最大的毫无疑问是池少昊,毕竟对方一只利爪还扎在他H.A.的胳膊上,驾驶舱中内狭小的空间又加深了声音的叠加回响,令他头痛欲裂,眼前一片花白,克制不住地都叫喊出声了。 如果他要能使用自己的异能的话——该死,该死,他根本用不了,他真正的异能实际上是调控人体内激素,因而过去能伪装成短时间内的肉体强化,但其发动的条件是“接触”。换言之,在套着这钢铁外衣和虫子作战的宇宙之中,他的异能没有任何发动的空间,而只能作用于平时交往接触的人类。 那几乎要钻进他脑子里的疼痛已经超出了他身体所能自我调节的空间,在极度的痛苦与恼怒之中,池少昊胡乱地操纵着H.A.,将军舰的破洞搅得稀巴烂,使得军舰的自我修复功能彻底超负荷——又有两个可怜的军官被抛进了满是虫子遍布的真空,丢掉了性命,而池北辰被勉强固定在原地,但也已经半截身子快要挣脱出来了。 第118页 但快要被逼疯的池少昊这时候做了一个决定,他打开了驾驶舱,从里面跳了出来——然后竟然脱了手套,不要命地去碰虫子那只节肢。 他曾经亲眼所见,婚礼上的池北辰伸手触碰那只王虫,而对方如此温顺、安静,带给他难以言喻的震撼。 而他会带给虫子死亡。 他应该能带给虫子死亡的——他曾经杀了那么多虫子,甚至还生擒了一只。所以他当然会这么想,可现实却毫不留情地又给了他一巴掌:他的异能完全没有任何作用。 当然,面对完全不同的物种,又怎么能确保对方身体里有着和人类一样的激素? 那只虫子立刻被他惹火了似的,抽出扎在钢铁里的前肢,冲着他脸面直直砸来——池少昊根本来不及躲闪,眼看就要直接被刺成一条血串,身后猛地伸出一只手,拦住了那近在咫尺的银白色利爪。 当然是池北辰——能阻拦那怪物的,除了池北辰还有谁?虫子的注意力被转移,似乎注视着池少昊身后的那个少年,甚至还微微歪了歪脑袋,而后就俯身下来,似乎是想要再凑近一些,将这个瘦小又奇怪的生物看得更清楚一些。 但它的动作很快就停止了:狮鹫从背后接近,用方才攻击了真理的那把长剑砍下了它的头颅。 第108章 谎言 时序最终说服议会让他前往虫子母星的原因其实要比想象得更加简单:一是经过最极限的计算,他所需的军事力量仅有一艘三级军舰和两艘三级军舰;二是此时的议会和军队仅仅只剩下他一个说话有分量的人,也只有他能给出一个能说服所有人的行动方案;三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所有人都默认了池北辰的重要性——那位据说能与虫子沟通的公爵配偶。 在他离开的时候,三大防线中的维纳斯与伽马已经开始与虫子接触并交战,仅剩下长星仍然在等待虫子的接近——正因为如此,时序能够调出来的唯一一艘三级军舰就来自于长星防线。 而刚迁跃到虫子母星附近,就是负责投送何塞伦所在的H.A.小队的三级军舰所在的坐标后,他就得到了第一个糟糕透顶的消息:朱利亚诺MIA了。 干掉他的毫无疑问是驾驶着那架真理的池少昊。原野春在通讯里有些鼻音,显然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和他作报告,即便有多么后悔当时的撤离,眼下也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时序不会允许他手下毫无证据的死亡,几乎是在得到消息的同时就立刻向着朱利亚诺所在H.A.最后信号消失的地方冲去,但前后不过一两分钟,他就收到了BB的MIA信号。 他能在信号扫描器上看到,朱利亚诺最后信号出现的地点现在已经被前进的虫群所淹没,而BB的信号则紧紧靠着那艘叛逃军舰;池少昊这时候不立刻逃跑远离虫群,只可能是为了带走池北辰而行动——他得把人拦住,并祈祷何塞伦已经成功把池北辰带出来了。 他将推进器推到尽头,在加速的摇晃中,很快就捕捉到了池少昊的踪迹——那架他提出的设想、要求卫门尾开发,可他还仅仅只在资料中见过的HAN-S01真理。 而双方的接近警告在彼此视野中出现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憎恶与冲突都在此刻被点燃,时序极快地拉近了二人的距离,极限速度同时带来的巨大反推力让他几乎能尝到嘴里的铁锈味儿;但池少昊显然措手不及,竟然在最擅长的近战中瞬间落了下风。 或许有了新机加成的池少昊在H.A.的近战中可以所向披靡,但在相近的机体性能下,他要想击败时序,那还差得远——更何况,时序还能够使用异能。 时序在还未成年的时候就被父亲扔进了军队,而同时的池少昊甚至才刚开始接受令菲菲给他安排的家庭教师,差距无关天赋,而只是累加的经验;所以交手仅仅数分钟,时序就抓住了对方挣脱的死角,一刀将池少昊钉死在了军舰的外壳上。 这艘叛逃的军舰活该坠毁,时序根本不在乎那上面人的死活——他知道何塞伦已经潜入,猜测十有八九对方已经找到了池北辰,既然如此,一些混乱会更方便对方行动;再不济,他杀了池少昊后,也可以立马进入军舰,带池北辰走。 只是他没想到池北辰会出现。 他几乎是在军舰装甲出现裂缝的时候,就立刻意识到了池北辰在附近——那种模糊又确切的感觉令他瞬间脊背发凉,也顾不上给池少昊最后一击,就立刻去搜索放大军舰裂缝中的影像,果不其然地见到了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他说不上自己究竟什么心情,池北辰能从昏迷中醒来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但眼下却不是对方这样自由行动的好时候——他甚至没有办法伸手去触碰对方,只是短暂的视线接触,他知道对方看见了他。 池北辰是察觉到了他在这里,所以才会以身犯险?还是——因为虫子们的行动? 密密麻麻的虫群前锋已经抵达了军舰所在的领空,时序虽然不在乎军舰身上开两个口子,但却不能让虫子现在就把军舰的引擎和武器炸掉,因为池北辰还在军舰上,所以他迅速就陷入了和虫子的缠斗,即便肉眼可见不少虫子像是同样察觉了池北辰的存在,奋力地往那军舰上的口子钻,他也抽不出能去援助的手。 而更可惜的是,他带来的军舰也无法给予他任何帮助,几艘军舰另有计划要执行:纵然虫子数量惊人,但终究不是无限的。而池北辰显然是虫子所关注的重点,也是他们需要救援的对象,不过这只是表面上——为了救一个人而分散军事力量、带着这么多人来送死,绝不可能获得军队和议会的认可,因此,时序提出来,他们可以反过来利用的这个条件。 将池北辰作为诱饵,势必会把足够多数量的虫子吸引到这块区域,而这同时就意味着母星近距离的边防会出现空隙。 以现在三艘军舰目前身处的区域,距离已经足够近,可以精准测算坐标,对虫子母星上空进行迅速的迁跃。而三艘军舰之中,那从长星防线抽调过来的唯一一艘三级星云级军舰,不光搭载了能够瞬间蒸发星球表面攻击区域的阳电子炮,同时还携带了三颗核弹头。 ——这是人类的生死存亡关头,他们的最终目标当然是彻底摧毁虫子的母星......无论那是一颗多么美丽蓝色星球。 他已经把作战计划发给了何塞伦,一旦何塞伦回到H.A.上就能看到;他们要借助这艘叛逃军舰的掩护,尽可能地外逃,并牵制虫子尽量远离母星。他本想着是让何塞伦带着池北辰,这样无论如何,虫子都不会对何塞伦下死手。 虫子源源不断地缠上来,他勉强地在保持H.A.不要离军舰太远,而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旁剧烈摇晃的镜头画面:池北辰被一个军官保护住了。那是何塞伦吗?他甚至都顾不上松口气,只能在心里祈祷着那两人能尽快离开,如果这个时候池北辰被卷入而受伤,或者真的虫子抓走了——那一切就真的完了。 但是他的祈祷没有生效,糟糕的意外忽然发生了:那该死的池少昊竟然不惜已几乎损毁半架H.A.为代价,挣脱出那正在缓慢杀死他的束缚,并冲着池北辰而去。 那个疯子!时序几乎心跳骤停,慌忙地回防,却没想到反而露出破绽,被虫子抓住机会,咬住了狮鹫的左腿,那可怕的利齿深深钉入装甲中,无法挣脱,他干脆直接动手将其直接斩断了。 他以为自己迟了一步,好在这紧要关头,虫子截住了池少昊的疯狂行为。 不知道池少昊发了什么疯,竟然不要命地从那还算安全的驾驶舱里跳了出来,似乎还冲着虫子挑衅。时序真希望这家伙被虫子直接捏死!可惜池北辰显然无法就这样看着对方在自己眼前死掉,阻止了虫子——于是时序赶忙抓住虫子动作停顿的间隙,用那本来用在池少昊身上的长剑砍掉了那只虫子的脑袋。 然后时序迅速地打开了联络通讯:虽然眼前军舰上的军官都已经被视作叛逃,可所有的设备仍然是联邦所属,自然也有紧急情况下可以由高等级或授权的将官直接接入的频道,而只要他的声音可以传达,那边可以迫使他们执行命令——池少昊离开了真理是个绝好的机会,所以他立刻命令那些还能行动的军官:“抓住池少昊,关进监狱,视情况可以直接将他处决。” 那些军官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听见了谁的声音,身体就已经先行动了起来,抓住池少昊,见对方挣扎,干脆直接用枪柄狠狠朝对方下巴上揍去。执行命令是一方面,但这动作似乎还夹杂了私怨:因为刚才真理所造成的混乱,有几个年轻军官被拍折了骨头,随即也被抛出了军舰外,几乎不可能有任何生还的希望——同袍在眼前死去,更遑论眼下这悲惨遭遇就是这人造成的,懊恼、悔恨与愤怒交杂之下,他们做出什么都不为过。 池少昊当然想要反抗,但是赤手空拳的情况下,他一个人不可能打得过这么多人;更别提他本身也已经驾驶了很久的H.A.,脑子里又被刚刚虫子叫声搅弄成了一团浆糊,此时处于混乱又疲乏的状态——被冲着下巴来了那么一下,池少昊立马被打出了血。身体因为惯性飞出去,直到撞到两侧的墙壁上,头盔内也是漂浮的血液,模糊视线。 第119页 池北辰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冲过去查看兄长的情况。 但那刚刚传出的冷冰冰命令的频道,响起了很轻很轻的声音:“北辰。” 池北辰迟疑着转身,望着那再度开始缓慢封锁的破洞——那架H.A.艰难地和不断扑上来的虫子周旋,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背影。 “不要管那家伙了,”时序断断续续地说,“他......根本不值得。” 池北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身体还靠在真理那被贯穿的钢铁手臂上,虫子的尸体就在不远处,两者都同样残缺地面对着他;他张了张嘴,看到池少昊奋力的挣扎,努力地想要往他这里伸出手,鲜血漂浮中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大叫他的名字。 “但是,他......”池北辰完全明白,可又无可奈何,“他是我的哥哥。” 频道那边的声音安静了几秒,随后缓慢地说:“不。不,北辰,他不是你的哥哥。” 池北辰一开始没理解时序为什么忽然要说这话,以为对方只是想说池少昊干的这些事,根本算不上你的哥哥——但时序随即又说:“你真正的亲哥哥早在十几年前死了,站在那里的,只是顶替了他的假货。” 第109章 孤身一人 “你......你说什么?” 时序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但是落到池北辰的耳中,组合起来就变得难以理解起来。什么叫做“真正的亲哥哥”,什么叫做“早就死了”,什么叫做“顶替的假货”?池少昊就是池少昊,他打从有记忆开始就是他的哥哥,他们生活在一起那么久——如果是假的,为什么令菲菲还会对池少昊那么—— 罗夏告诉过他,令菲菲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这能解释为什么令菲菲会对他那么差劲,不过无法解释为什么令菲菲会对池少昊那么好:......对了,因为池少昊有异能,能让池家延续贵族特权。就是这么简单,不是吗?他们一直一直都生活在一起,怎么可能会被人顶替?池少昊明明—— “北辰,你真正的母亲叫做令妙妙,是令菲菲的亲妹妹,她生下长子后就把他留在了马尔斯,当时就是令菲菲在照顾,中间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很有可能在这个过程中,他意外去世了,所以令菲菲为了防止事情暴露、或者被指责,所以她又找了一个男孩来代替隐瞒。” 那些久远的、近似梦一般模糊不清的记忆,还是个婴儿的池北辰在地板摇摇晃晃地学走路,听见男人和女人的争吵声——他不知道在吵什么,而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个小小的男孩,对他说:“我是你的哥哥。” 这是他对池少昊最早的记忆;他没有再早之前的记忆了。 池北辰的沉默被时序理解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所以他仍然在咬牙解释:“你们还在马尔斯的时候,令菲菲能够尽量掩盖这一切。直到池少昊进入军队,军队有他真正的体检记录——而安东手上有你的。只是没有人在意到这件事。我让约翰去做了DNA检测,你们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但你——你确实是令菲菲的外甥,令妙妙的孩子。” 时序之前在维肯号上去过令妙妙的房间,狭窄的床铺上一般会放置着最私人的物品:枕头旁边的墙壁上就贴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她坐在一间狭窄逼仄的房间里,局促地抱着一个婴孩。那当然是她的长子池少昊,而另一张则是儿子的近照——虽然仅有两三岁,但是仍然能看出,那孩子长得很像池北辰。 当然,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纵然当年的令菲菲可以找到一个和妹妹的亲儿子有几分相似的男孩,可随着时间流逝,常年累月生活在一起的人可能无法察觉不断叠加的细微变化,但是对旁人来说就太明显了;见过现在这对“兄弟”的人都不会说,池北辰和池少昊长得相似——所以时序当时在看到照片后,原来那种微妙的异样感立刻变得更加清晰。 他在离开维肯号后立刻就拜托约翰去调查这件事,同样也很快拿到了结果,只是他一直以来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对病弱又不断昏迷的池北辰说出这样残忍真相。 眼下也不是最合适的时机,但他实在不想要看到池北辰再为这样一个狼心狗肺、满嘴谎言的家伙而费心费力了。 池北辰好半天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他知道吗?” 这话有些没头没尾,但时序清楚他的意思:池少昊知道自己不是池北辰的亲哥哥吗? 答案很简单,先不论二人的年龄差距,池少昊出现在池北辰身边的时候早已经是记事的年纪了。此外,时序更能清晰看在眼里、为之憎恶的是,那家伙对池北辰展现出的阴暗欲望。池少昊一定早早清楚二人所谓的“兄弟亲情”只是谎言捏造的假象,也并未将池北辰真的视为自己的“弟弟”。 但这对池北辰来说,实在是太过残酷了。 他没有那么在意所谓的血缘,因为这个身体里血脉相连的所谓“父母”并没有给予他什么温暖的回忆,反而成就了他不幸生活的根源。就算池少昊不是他的亲哥哥,他们也确实相互扶持,彼此支撑地走过了最艰难的那一段时光,他们将彼此视为是兄弟,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本来。 如果他没有知晓池少昊所有的这些谋划和行径。 是啊,这样才合理,只有他一直以来以为他们是兄弟,而池少昊则看见了他能够利用的价值,先是异能,然后是异常。在这之前他还能找借口,说这毕竟是自己的哥哥,因而给自己一点可以回旋和维持关系的余地。可现在,他连这样的借口都已经失去,留下的只有令人发笑的愚蠢和荒谬。 池北辰恍惚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还好宇宙中没有重力,否则他早就已经失去了站立的力气——他双眼干涩,没有什么泪水,胸口空空荡荡的,只有麻木般的阵痛。 那群军官用枪顶着池少昊的脑袋,动作粗暴地将人往前推。池少昊已经没有什么挣扎的力气,只是仍然还在不断回头往这边看。 或许池北辰应该去问个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编造这个谎言的,是他的想法,还是令菲菲的主意?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做是你的“弟弟”,哪怕只有一刻? 但他茫然地垂下眼,已经失去了追问的力气。 军舰又摇晃了一下,他也连带着扑倒在一旁巨大的机械手上。时序没有继续再和他说话,因为虫子的进攻变得更加猛烈,除了这一处之外,它们在军舰尾部也撕扯出了一个口子。 装甲的大幅度削弱导致船体的整体机能迅速下降,其火力已经完全不足以抵挡源源不断的虫子,时序正努力地想要阻止它们再摧毁军舰的引擎——好在这时候何塞伦驾驶着H.A.冲了出来,稍微地缓解了他独自一人战斗的额压力。 池北辰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摁着胸口,厚厚的宇航服将人体阻隔在一个狭窄空间里,感觉呼吸困难,心脏的阵痛也愈加强烈。他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也没有去思考,只是在剧烈的摇晃中努力将自己固定在那钢铁巨手之中。 力气正在被耗尽,而更可怕的是,在一声撕裂的巨响后,有两只虫子在附近硬生生地将军舰直接切出了一道几乎能将其拦腰折断口子。 军舰的应急修复功能已经彻底失灵,氧气源源不断地泄露,中控只能为了确保大多数军官的活命,将修补功能切换为了彻底的封锁。 池北辰恰好处于军舰大裂口中间那片碎片上,后面是H.A.和虫子数次攻击撕开的裂缝,现在还被残破的真理卡在了那里;而前面则是虫子刚刚撕开的裂口,方才军官押解着池少昊消失的通道——此时在分节处迅速地弹出了铁门,彻底关死了泄露在外的通道。 不用回头看,就知道后方的通道应该也已经进行了同样的处理。池北辰现在也和直接被抛进宇宙中没什么区别了,宇航服内已经发出了细小的警告声,内部氧气的使用时间也进入了倒数。 他盯着那前方封闭的通道,而方才袭击的虫子扇动翅膀,出现在了裂缝的边缘——那超出一般虫子的体型与甲壳上的花纹,彰显其王虫的身份。 池北辰听得很清楚,王虫的到来使得声音变得更加清晰,那些重叠的声音说着些什么,像是在哭泣、尖叫,而后却如同滴入大海的涟漪,逐渐被消融,回归到一片安静的嘈杂之中。 他盯着缓慢移动的王虫,实际上却是在盯着自己的影子——那银色甲壳犹如一面扭曲的镜子,倒影出他那渺小的身形。 他的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以至于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宇航服里的通讯里,何塞伦和时序都在大喊着他的名字。 虫子和H.A.一前一后地堵住了出路,他们在外面根本无法靠近池北辰,也很难动用暴力直接将人弄出来。 时序大喊:“北辰,池北辰!.......爬上H.A......进入驾驶舱,在胸口——进到那里面去!” 池少昊留下的那残破H.A.,此时变成了唯一安全的避难所。只要池北辰能进去,至少不会出现氧气用尽、被流弹伤及,或者被周围悬浮的碎片弄伤的危险。 第120页 池北辰反应了片刻,然后才尝试着向H.A.胸口的驾驶舱移动。没有重力的情况下,他必须小心翼翼地计算距离,尽量保证自己手上抓着什么东西,不让自己因为惯性用力过头,直接飘走。 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本来以为自己根本没办法那么精准地移动到驾驶舱的附近,却不想他到了H.A.所能感应到的范围内,宇航员的衣服上就自动跳出了语音识别,在时序的指导下,池北辰拿到了紧急情况下的高级权限,驾驶舱自动打开,并抛出了把手,将其拉回了驾驶舱内。 驾驶舱内昏暗,直至他坐在座位上,被固定住后,各个操作屏幕才亮起,环绕的屏幕几乎能将机体周围三百六十度的景象尽收眼底——但那上面同样还有很多的红色警告,毕竟这架H.A.的半个身子都没了,武器缺损,机体残破,周围上下还有无数虎视眈眈的虫子。 这不是池北辰第一次进入驾驶舱;上次池少昊制造军工厂混乱的时候,就将他拉进了这里。那时候他完全处于混乱和惊恐之中,印象最深刻的是池少昊那些语意不明的安慰,还有那个卷入混乱中死掉的军官。尸体。漂浮的尸体。他今天已经见到了不止一具尸体。 现在,池少昊不在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用力地摁着胸口,喘息着弯下腰,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点。 第110章 作战展开 何塞伦抓住了真理那残破的机身。 他机械性地执行着命令:因为他们的目标人物已经坐进了驾驶舱,他们能够成功将其回收,行动方针可以灵活改变——这艘军舰估计再能撑个二三十分钟,就会因为承受不住虫子进攻而彻底报废,所以时序让就尝试带着池北辰离开,将虫子引向更远的地方,而自己则帮他断后。 摇晃的视线之中,那艘军舰上已经落满一层虫子,而它们还在不断扩散蔓延朝着他们追来;仅有的这两架能够活动的H.A.就像是在灰色沙暴里飞舞的蝴蝶,只等待着被撕碎翅膀,吞噬性命。 何塞伦数分钟之前登上H.A.后上得知,朱利亚诺和BB都已经MIA。 他真后悔没能亲手把池少昊杀了,得知消息的一瞬,他甚至都想要直接打穿眼前这艘军舰的引擎——他不在乎那些军官的性命,只要池少昊死了就好;就好好在那狭小的牢房里,感受一点一点被虫子入侵、却束手无策的绝望感吧。 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因为这和时序的命令相悖,而且就算他不去做,那军舰和池少昊的结局已经注定;只是,他痛苦地凝望着那密密麻麻的虫子所组成的风暴,悲伤于自己竟然无法回收战友的遗体。 远处的蓝色星球在视野边缘闪耀,他能听到通讯中时序和停留在安全距离之外那三艘军舰的交流;他们已经锁定了虫子母星上空,距离女王大约160万公里左右的位置作为迁跃地点,为了精准轰炸,舰队可能还需要做好被引力拉扯而紧急迫降的准备。 没人知道迫降到那颗星球上会发生什么,或许他们会一起被核弹所炸毁,或许他们会在阳电子炮发射后就和愤怒的女王一起同归于尽......没人能百分百预料结果,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们成功,即便他们要付出全员葬身此处的代价。当然,他们是军人,这是他们的使命。他们不能后退,在他们身后就是人类生存的最后防线。 所以何塞伦也没有资格悲痛。他知道原野春和秋美和已经被临时编入在那艘三级星云军舰上了,她们将和上面搭载的H.A.为军舰能够顺利开展行动而保驾护航。 此时时序和何塞伦已经基本完成了他们的任务,成功将虫群向外引诱,所以军舰此刻正在倒数进入迁跃的时刻——他们所有人都注视着雷达上虫群的方位,直至虫群的尾端彻底撤出他们预定迁跃地点的安全距离之外,时序说:“交给你了,洛莱。” 这艘三级幸运儿型军舰“帕拉斯”号来自长星防线,而军舰上的最高长官就是乔·黛安娜上将的副官,曾经代她出席时序婚礼的阿伦·洛莱上校。 洛莱回答:“明白,统帅。” 他不会带走所有的三艘军舰,而会留下一艘一级精进型军舰给时序。这主要是为了能够让时序和池北辰成功脱离该区域而留下的。 原野春和秋美和当然也可以选择留在这艘精进型军舰上,只要留下,就一定能活着——但是她们选择了跟随帕拉斯号。 何塞伦明白她们如此选择的原因,他当然也想要追随她们的选择——他们是一个团队,本来就应该如此!但他自己很清楚,时序不会允许。 这个战场上,时序想要确保活着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池北辰,而另一个就是何塞伦。 他们还在不断地往外撤离,目标就是前方那艘被留下的一级精进型军舰“维多利亚”号——而雷达上显示,另外两艘军舰已经进入迁跃了,预计十分钟后,他们将抵达虫子母星上空;阳电子炮早就已经完成了充能,根据主炮的火力以及女王的体积计算,至少能瘫痪女王全身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机能。如果成果低于这个预算,他们就将立刻发射核弹。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眼下时序和何塞伦也只能继续向外撤离,尽快可能地诱使虫群远离母星。时序暂时关闭了和军舰的联络,正尝试在和池北辰说话——可对方没有任何回应。何塞伦下意识地低头,通过屏幕看向自己手里抓着的那H.A.残骸:那里头曾经坐着池少昊,以至于让他怎么都无法喜欢这台高性能的新机,反而是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才看着顺眼。 可那毕竟曾是池北辰的“兄长”。 何塞伦当然还不知道池少昊根本不是池北辰亲兄弟的事儿,只是觉得池北辰这些日子确实遭了太多罪了,可如果今日回到军舰之后,他可能还会遭受太多——如果,如果他们今天成功地在这里消灭了女王,一切都会变好;但是如果他们失败的话...... 时序在后面断路,让何塞伦先带着池北辰进入了那艘一级军舰——对方也为了迎接统帅,发射出了一个六人的H.A.小队予以接应。他们这两架H.A.的速度都很快,所以目前的战力对付被拉扯吸引过来的虫子还算有余地。 何塞伦一边停靠H.A.进机库,一边要求医务室派人过来;好在这艘军舰早有准备,人都已经到机库门口了。于是何塞伦立刻跳出驾驶舱,顺着升降梯跳到用绷带勉强固定住的真理身上,手动从外部撬开了驾驶舱。 医务室派出的两个人员从后面接近,帮着何塞伦一起把池北辰拽出来了;池北辰看起来状态还算可以,至少还是清醒的,只是脸色白得可怕——而何塞伦刚想要转头嘱咐那两个医护人员两句,不想差点咬破舌头,震惊地望着那其中一个熟悉的面孔,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那两个医护人员中更年轻的那个,不是护士,也不是军官,而是他的女友诺雪。 诺雪当初陪着何塞伦在长星防线的医院看护直至出院后,因为何塞伦要立刻去执行救援池北辰的行动,她本来就不是军官,也没有继续呆在长星防线的理由,所以便被送回了维纳斯——何塞伦还是亲自把她送上穿梭机的,还记得少女当时眼睛红红的抱了他很久。 而诺雪在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回到维纳斯上,各种消息满天飞,她坐立不安,先遣部队全军覆灭的消息更令她胆战心惊。她很清楚何塞伦也会被派上战场,生怕上次就将是她和对方的最后一次见面,所以便联系了约翰——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上军舰了,还有治愈异能,不光能照顾池北辰,也能治疗任何受伤的军官,所以便在紧急情况下给她开了绿灯,将她送上了这艘军舰。 但眼下情况紧急,诺雪没空多做解释,而是帮着身旁的军医把池北辰从厚重的宇航服里挖出来,然后放到他们带来的担架上——也是同时,机库再次打开,狮鹫被推入机位,但甚至机体还没停稳,驾驶舱就打开了,时序从里面跳出来,直接借助惯性推力落到地上,摘掉了头盔而向着他们而来。 一直没有什么反应的池北辰直到这时才微微抬起眼,看到一个模糊却熟悉的影子走来,弯下身子,一把抱住了他。 怀抱是热的,手掌还带着汗,有些发抖地摁在他的后脑勺上;他贴着男人的肩膀,对方的嘴唇擦着他的耳廓,因此即便仍然在耳鸣,他仍然听到了那句话。 时序说:“对不起。” 池北辰还以为自己早就浑身上下全都干涸了,可听见这三个字,眼眶居然又涌起了热意。 早看到时序过来的何塞伦拉着诺雪后退了一点,这时候他听见头盔里通讯传来汇报:那艘被他们留下来当作诱饵的军舰已经引擎爆炸,但目前他们没有观测到任何救援舱发射,内部信号已经逐渐消失。 池北辰摸索着时序的胳膊和背部,如溺水的人紧紧攀住浮木,抽噎着抓紧——在无重力的宇宙之中,眼角渗出的泪水不会落地,而只会散落地漂浮在半空中,直至触碰到男人的脸颊。 第121页 时序咬着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应该为了池北辰能安然无恙地回到他的身边而高兴,没有在那个瞬间去追池少昊,而是留在了原地。但是他只感觉怀抱里的人只剩下空荡荡的一小片,再用力一些就会碎得无法拼合了;不、他不该在那时候说出真相的,池北辰受到的折磨还不够吗?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愚蠢、他的判断失误而导致的——除了“对不起”,他还该说什么?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旁边有些手足无措的军医,便弯腰把池北辰抱了起来——少年细瘦青白的手臂绕在他身上,似乎随意挣一下就会断裂;他冲军医点点头,对方这才敢上来往池北辰露出的手臂上扎了一针,而后又贴上了数据监测器,皱着眉头望着上面传送回来的跳跃数字。 既然已经返舰,时序应当立刻返回舰桥,了解战况进行指挥。但眼下他无论如何都要先将池北辰送到医务室——于是他们离开机库,穿过驾驶员待机的作战厅。 何塞伦本来应该去换衣服的,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还会出击,就也没有停下,而是跟着诺雪后面也一起往外走。 这时候,他再次听见了通讯传来的声音;大概是因为时序没有戴着头盔和其他任何通讯设备,所以讯息传到了他这里。 于是他开口说:“统帅,帕拉斯号已经抵达虫子母星上空。” 时序的身型一顿,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 阳电子炮早就已经就绪;这是几乎所有人都闭息等待的时刻。从维纳斯,到马尔斯,甚至在长星防线,交战的将官与静坐在议会的议员们都在注视着这一刻,人类的存亡在此一举—— 而池北辰忽然用力抓紧了时序的衣服,没有焦距的眼睛张皇地望向男人脸庞的方向:“......你们做了什么?......时序,你要做什么?” 穿过作战厅,在维多利亚号的外面,那群还在和虫子周旋作战的H.A.小队驾驶员此时可以模糊地通过机体上的远视镜头看到:那安静悬浮在黑暗中的蓝色星球上方有两个似乎不太起眼的漂浮物,从中射出一道红白的光芒,倾泻而下,直达星球表面。 维多利亚号舰桥上则能通过帕拉斯号上的实时同步摄像头看得更清晰,有几个年轻的军官甚至从椅子上站起来了,睁大眼睛注视着:那星球大气层的表面正在被搅动,云海向下凹陷,被那道毁灭的红光激起向四面翻滚的白色波涛。 但在任何结果传达到耳边的通讯之前,何塞伦先听到的,却是池北辰痛苦的尖叫。 第111章 滑向深渊 何塞伦被吓住了;之前他也没少见过池北辰发病或者重伤的模样,但无论是怎样的伤痛,对方似乎总是压抑着声音,安东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方已经习惯了忍受疼痛,所以对痛苦的忍耐阈值要更大。甚至刚刚被时序抱住而哭泣的时候,对方都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但现在,他第一次听到对方如此惨烈痛苦的尖叫。 就像、就像是数千公里之外,那道面向蓝色星球的毁灭红光也同时蒸发堙灭了他的肉体一样。 军医和诺雪都反应极快地冲了过去,但是时序显然也受到了池北辰的影响,身体佝偻着,死死地抱着池北辰,阻止了任何人的靠近——他那本来应该是抱着对方肩膀的手用力抓紧,竟然直接在那苍白细瘦的肩胛处留下了红痕。 脑子里忽如其来的剧痛如当头一棒,让时序眼前一阵发黑,至少有半分钟完全失去了意识,但怀里男孩的痉挛挣扎又让他清醒了过来——难以言喻的恐惧与慌乱扼住了他的咽喉,他松开了一点手臂,好让医生过来检查,而后才发现池北辰又用指甲用力抠着太阳穴,指甲在脸上撕拉出了血迹。他立即抓住对方的手腕,阻止这样的自残行为,着急地询问:“北辰?池北辰?该死,北辰——发生了什么?” 池北辰的尖叫已经低了下去,但他没有彻底昏迷,而是垂着头喘息,这时候从他那张青白脸庞上滚落漂浮的不再是泪珠,而是血珠。他的耳朵、鼻子和嘴角在流血。 他们踉跄地冲回医疗室,医生快速地操纵着各种医疗设备,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何塞伦茫然地站在门口,看到诺雪冲过去,开始歌唱来施展异能。他的头盔里这时候传来了声音——果然是联系不上时序后,直接转到了他这里,甚至都不是来自“维多利亚”舰桥上的汇报,而直接是洛莱中校的声音;这位军官现在的声音还能如此清晰稳定、简直不可思议。 “行动失败了,”军官言简意赅地说,“我们需要调整作战计划。” 何塞伦脸色煞白地转达了这两句话,脑袋里一片空白,茫然地看着刚把池北辰放下的时序转身冲向医生的电脑,将其立刻连线到前线。 洛莱中校的汇报很清晰:早在执行计划之前,他们其实多少就已经预料到虫子会对此进行抵抗。何塞伦和时序能牵制的是大部分虫群,而并非所有,就算阳电子炮的火力不够,他们也有核弹的备案。 但实际情况是,阳电子炮几乎将所有作为肉盾而聚集抵挡在女王前的虫子——至少有数百上千只——全部消灭了,但这并不能阻挡满功率的阳电子炮横扫所有障碍物。 可下一秒,那女王的前方就出现了巨大的、如白色花朵一般的狭长甬道,将血红射线吸纳其中。 不是简单的屏障,或者武器的对碰、轰炸,而是展开迁跃——将整个光束“传送”走了。 而联邦军队也很快就收到了这束最大功率的阳电子炮所抵达的最终方向:是马尔斯。好在那毁灭的光线在穿过迁跃通道时候与通道内部相互作用而进行了能量散射,极其幸运地降低了攻略,且没有直接轰击地表,只是险险地擦过了马尔斯还在重建军工厂、几乎没有人烟的那一面——但即便如此,阳电子炮仍然瞬间蒸发了伽马防线三分之一的守备军力。 他们用来毁灭敌人的炮火攻击了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洛莱说需要调整作战计划的原因:直接攻击不会起到作用了,他们现在就算舍弃伪装带着军舰上的核弹撞过去,也仅仅只会被传送走而已。 下一个被传送的地方会是哪里?长星防线、朱诺、或者维纳斯? 那么,再制造一次措手不及的意外?不,不会有比眼下这次时间更紧迫、更迅速、更容易制造的奇袭了。但即便如此,女王仍然迅速地进行了反应;那巨大的迁跃通道所能消耗的能量要远超三艘三级军舰同时开进主炮的总和,更别提它还显然还精准选择了迁跃的传送坐标——朝向马尔斯绝对不仅仅只是随机的选择。 帕拉斯号因为发射阳电子炮后,绝大多数能量都被消耗殆尽,暂时处于瘫痪的地步,无法立刻进行迁跃;本来他们或许可以转移到随同的二级军舰上撤退,可就在犹豫的时候,这艘防御相对薄弱的军舰就不幸地被回撤的虫群牵制住了,所以两艘军舰现在只能展开H.A.作战来拖延时间。 而此时传回的影像仍然静静地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这是他们目前所能获得的最清晰、也最令人震撼的关于女王的影像了。 那星球表面庞然的存在,安静地矗立在陆地与云层的包裹之中,那没有表情的面孔比起丑陋的外星生物,反而更像是无悲无喜的神像,好似嘲弄、又好似毫不在意地注视着它面前奋力挣扎的尘埃。 三大防线一片混乱,维纳斯的议会现场人声鼎沸;帕拉斯号所面对的死局也同样是现在所有人类的死局:下一步该怎么做? 没人知道该怎么做,包括站在医务室的时序。他用手抓着桌子,保持着一个站立的姿势,但实际上,如果不是宇宙无重力的状态,他早就已经跪倒在地上了——头痛,而且很冷,他知道这种冷是幻觉,从精神图景吹出来的风雪在耳边呼啸,他努力想要凝聚、专注精神,但那些恐惧和茫然却在他思考之前麻痹了意志。 帕拉斯不可能逃出虫子的包围,他们又要有两艘军舰覆灭在这里。失败了。女王已经掌握了他们殖民地的所有坐标,如果要展开反击,人类就会——必须、必须要杀死虫子,杀死女王。还能有什么办法?失败。撤退。北辰在这里,撤退。但是女王、需要消灭女王才行,他不想要失败......否则悲剧会发生,下一个安息日,灭亡的将会是—— “统帅!” 何塞伦的声音从风雪后飘来,还伴随着轻微的摇晃;年轻的军官察觉到了上司的不对劲,大惊失色下,直接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胳膊,以唤回对方的意识。他同时转头喊军医过来,而这位可怜的军医忙的晕头转向,从医疗舱内拉出听诊器飘过来,只看了两眼就说:“精神幻游症。” 可除此之外,军医也说不出别的什么话来了:让时序休息躺下?眼下这个生死关头,除了这男人以外还有谁能指挥?更别提,他都不知道让时序休息躺下,打上两剂安眠药之后,对方到底还能不能再次醒过来。 何塞伦咬咬牙,看着时序撑在桌子上的手青筋暴起,摇摇欲坠。他说:“还是有方法的——女王展开那么大规模的迁跃也需要能量消耗,它不可能同时或者快速进行,也不能多方向展开,我们可以现在追加攻击......”他顿了一下,随即也意识到话语的苍白;他怎么确保女王做不到同时和多方向地展开迁跃?就算如此,联邦军队还能再抽调人手进行攻击,而又能否承担起下一次作战再次失败的剧烈损耗? 第122页 朱利亚诺和BB的残骸碎片还在黑暗中漂浮,而原野春和秋美和正在虫子母星前拼死战斗。 大多数军官的意见都是让维多利亚号即刻撤退;这两次与虫子母星接触的损失实在是太过惨重,他们不能再损失更多了,眼下应该是立刻重整情报,并做好一般平民的转移准备——像是马尔斯的平民或许就应该到朱诺上避难,不断移动的船团被攻击的风险要远低于这些无法异动的殖民地。 这意味着他们要抛弃帕拉斯号;这艘军舰此时动弹不得,不过仍然在源源不断地传回扫描的各种数据情报,苦苦挣扎,为能进行迁跃而在拖延时间。 但它更有可能的是在能够迁跃之前,就被破坏引擎,坠毁在这片黑暗之中。 何塞伦不想抛下原野春和秋美和——他们小队不该只剩下一个人;他们一起来执行任务,如果无法返航,那也应该一起死在这里。 但他又想起了诺雪,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自己的女朋友,看见对方正扶着垂头依靠在病床上的池北辰,用纸巾擦掉对方脸上的血,像是在低声交谈,又像是在轻声歌唱。 他从嗓子深处挤出干涩的声音:“我......我得去救他们。” 军医刚给时序脖子上扎了一针,这似乎让男人回过神来,说了一句:“什么?” “不该把帕拉斯留下那里,”何塞伦努力地转头脑子,搜刮借口,“统帅,请至少让我去——对、真理那台机子还没有完全破坏,功能应该还可以使用,我可以驾驶它出击,多少能为他们的撤退争取时间——” 他的话说到一半,电脑联络终端中又传来一阵吵闹的嘈杂声——从帕拉斯传回来的影像信息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在轻松终结人类的攻击之后,女王行动了。 它微微摇晃头颅,任何轻微地动作都带来星球表面山崩地裂一般地的异动,这时候大多数人似乎才能注意到,那巨物似乎并不是星球表面的一部分,因为那些依附于表面的岩石植被正随着女王的动作而脱落,露出内里银白色的、和虫子别无一二的甲壳。 它似乎只是呆在这里太久了,所以下半身与星球表面融为了一体,此刻被外来的攻击唤醒,它那上半身崎岖地凸起也随之舒展,竟然是一双折叠在胸口,类似于手臂的巨大节肢。它缓慢地、像是在活动适应自己的庞大身体一样,微微向上伸出了自己的双臂,而星球的云层如飘逸的白纱一般在它的臂膀间随之流动。 它的手臂前方,甲壳缝隙,凝聚的能量束散射而出;远看细如针丝,但是实际上每一道蕴含的破坏力都相当于一级军舰的主炮。这密密麻麻的能量束并未向前方扫射,好直接将正前方上空的帕拉斯号撕碎,着实令人奇怪。 随后,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 这些能量束的前方正在不断的浮现白色的光点,如微小的风铃花为这庞然巨物串起美丽又精致的项链——那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展开的迁跃通道,光束穿过,向三大防线、甚至正在航行的朱诺进行了迁跃式的直接攻击。 第112章 它们与我们 之前已经被衰减的阳电子炮已经瘫痪了半个伽马防线,而这一波过去后,伽马防线已经没有任何还能继续作战的军舰了。长星和维纳斯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而还没来得及布置防御手段的朱诺甚至直接被打穿了覆盖船体上方的透明穹顶,使得奥拉夫学院那穿梭电梯瞬间坍塌。 因为已经提前向所有殖民地居民发出了避难警告,所以除了军队之外,没有出现大范围的人员伤亡——但是眼下的恐怖攻击仍然吓坏了所有人。不少议员甚至不愿意呆在议会继续追踪战况,强烈要求现在就进入地下进行避难。而马上就有人跳出来大声驳斥:去避难所有什么用,都是死路一条! 悲观和绝望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还有点思考能力的人,只要看过女王的攻击方式后就意识到:借助迁跃,理论上,女王的攻击能够抵达这个宇宙的每一处角落。 直到现在,他们好像才真正理解了之前学院放出的那些关于法瑞尔虫的资料,明里暗里地鼓吹虫子是比人类高级的种族一——那时候他们哪能知道,罗夏所说的是对的? 此时的学院内的学者还不知道罗夏·普斯林已经葬身宇宙,留在朱诺上的正痛心与忙碌学院建筑的坍塌毁灭了多少研究心血,而呆在议会里的则战战兢兢地搜罗推算从前线传回来的所有数据信息,以便于能及时提供支撑军队下一步决策的推论。 只可惜战场上瞬息万变,在他们能提供推论之前,眼前发生的反而先成为了引向结论的证据:是的,虫子是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信号收发与转移点,而位于这虫群中心的则是女王;这原理与构架计算网络类似,女王之所以拥有如此惊人的算力和反应能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大规模地构筑迁跃通道、并精准计算传送坐标——是因为其虫群所构筑的网络之规模就已经达到了宇宙量级,它的意志可以抵达虫群所能触及的任何地方,它的思绪能在宇宙的空旷与星系之间流淌。它或许曾经处于休眠和沉睡的状态,可现在,毫无疑问,它在人类的进攻之下苏醒而行动,完全展现了如同神明一般的权柄。 在前线瘫痪的军官脑中都忍不住浮现出绝望的念头:他们究竟是干了什么蠢事,惹怒唤醒了这样恐怖的怪物? 谁该为此负责?——这些军官、议员们第一个反应都是:都是因为做出了这样作战计划的统帅。即便他们也投下赞成票,即便他们曾认为军队能够击败虫子,即便他们都义正言辞指责过对虫子母星心生怯意的任何行为;但现在,他们脑子里想的都是,或许当时殷罗花说得没错,时家父子就是一脉相传:时泉害他们丢了一个殖民地,而时序现在将要连累所有人类。 他们用威胁的口吻敦促时序尽快做出下一步的决定;撤退本来是个好办法,但现在面对女王超范围的攻击,就连撤退都被断了后路。再次进攻?联邦军队没那个能力,也更不愿意去前线送死。 时序根本不在乎议会要把他送上军事法庭的威胁,此刻只能勉力支撑着自己站着、然后去思考。眼下他其实更倾向于撤退;何塞伦不会认可,比起做逃兵更想做烈士,但眼下他需要何塞伦活着——他坚持不了太久了,所以他至少要为军队和家族留下何塞伦。 他正要从干涩的喉咙中挤出一点声音,但回答却先从身后传了出来。 “让我、去吧。” 池北辰依靠着医疗舱,脸侧仍然有抹开的血迹残留。他的眼睛没有焦距,而只是模糊地看向时序身后的一点。 对啊,他们不是还有这位据说能够和虫子说话的公爵配偶吗?有议员立刻就心思活络起来,觉得这种危机关头,有什么办法都得立刻试试——但更多人觉得那不过就是个虚假的谎言,对于时序的不信任感自然会连带着转移到其配偶身上;更何况,就算这个瘦小的年轻人真的能和虫子说几句话有什么用,被激怒的女王会搭理一个小小的人类?为了这样不切实际的假设,就得要再护送对方靠近母星......最初时序安排这行动,难道不就是带了要搭救他配偶的意思——他们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代价,难道还要再搭上一艘军舰? 时序已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行。” “我......一个人就可以,”像是已经预判到可能的反对,池北辰继续慢慢地说,“把哥、池少昊的,机子给我,我一个人就可以。” 但时序仍然说:“不行,你要留在这儿。” 池北辰听不太清,但模糊知道对方应该说了阻止的话——可是时序的命令不会对他起作用。 他说:“我应该去。” 时序不再做声,口腔里弥漫着血腥味;他不会有比现在更痛苦狼狈的时刻了,败兵之将,强弩之末,唯一起作用的异能到最后连丈夫都无法保护。他背过身去,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说:“我们撤退。” 何塞伦在池北辰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意动,不想时序接下来的命令直接将他所有的打算堵了回去。时序咬牙切齿地开始向议会交代如何做好撤退准备,同时让三大防线即刻开始清点伤亡,眼下重点不是攻击杀死虫子,而是掩护平民进行撤退和转移—— 他强撑着交代完所有的事情之后,关闭了通讯,而后就再也支撑不住地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还想要睁着眼睛、保持清醒,但眼皮已经越来越重——耳鸣声越来越大,如呼啸的暴风雪,几乎要掩盖住他的视线。 医生赶紧叫何塞伦过来帮忙,把时序架到旁边的医疗舱里头;严重的精神幻游症足以致命,过往时序也有过类似的时刻,因为过分地使用异能而陷入昏迷......但眼下时序的情况应该不是直接因为使用异能而导致的,更像是过度疲劳与心力憔悴的综合叠加。 池北辰在模糊的视线中艰难地分辨着那些移动的色块,因此大致推断出对方的动向:还有一点,医生不知道的,就是时序方才受到了他的影响—— 第123页 在帕拉斯号发动阳电子炮攻击的那一刻,数百上千的虫子挡在了女王前面;那是它们的本能反应,但同时也是一种对外来的攻击的解析,以牺牲虫子为代价,阳电子炮的数据迅速汇集到女王那里,随即得出了最合适的应对方式:迁跃传送。 池北辰能够听到这样的声音,但虫群死亡之前的感受也同样一并反馈抵达他的感官上。即便虫子是不具备有独立意识的生物,可是被阳电子炮从电子层面被解构、蒸发的痛苦也并不会减少半分。那海啸般的疼痛与悲鸣又传达至每一只虫子身上......而每一只虫子又因此而报以更多的悲伤与痛苦,因而如连锁反应一般在池北辰的脑中呼啸回荡。 因为能听见“声音”,因为同样置身于虫群的“网”之中,他作为虫子死了一回,而又因这彼此相连的传达而死了千千万万回。 正是因这份悲痛,因而才能够称为有知性的生物。 池北辰的耳朵还在断断续续地流血,几乎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诺雪为他擦干净的面庞,很快又会落上血滴。他想起漂浮在宇宙之中的罗夏,想起被军官击打的池少昊,想起黑暗中的军舰残骸,面容扭曲的殷罗花,彼此依靠的何塞伦和诺雪......以及近在身旁,却无法触及的时序。 他将手放在对方的胳膊上。 维多利亚号已经开始执行时序的撤退命令,何塞伦因为不能反抗而浑身颤抖,诺雪正在他身边,抓着他的手,与他小声说话。而躺在医疗舱里的时序濒临昏厥,却还硬撑着,想要睁开眼睛,却只能徒劳地反抓住池北辰的手指——或许男人已经察觉到了:闭上眼睛的话,可能就再也无法相见了。 或许在这个时候说点什么安慰的话,能多少让时序放松下来。可池北辰没有办法这么做。 “......虫子,是连接在一起的生物。我能听到它们,它们也能够听到我。” 池北辰因为身体不适,每一句话都说得很轻、很慢,但还是努力地想要说得清楚:“不仅仅只是因为听到了我,所以才会......想要带走我。而是因为,我很吵闹,总是在发出奇怪的声音。” 快乐,平静,激动,紧张,踌躇,悲伤,痛苦。痛苦。痛苦。 法瑞尔虫的所有想法与感官都彼此相连,与同伴和女王共为一个整体,所以它们完全不明白这种与它们时常发生冲突的幼小生物是如何产生如此变化莫测的情绪——“不明白,为什么人类作为彼此不曾理解的个体,却又能这样继续存活下去......它们、想要理解我们。” 医疗室里不知何时寂静无声,就连时序都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要握紧掌心冰冷的手指,但对方却已经在逐渐昏暗的视线中抽身而去。 “所以、我要去。”池北辰说,“再见了,时序。” 第113章 真理 这具身体正在死亡。 不,或许应该说,这身体能坚持到现在,已经算是死神的仁慈;本来就体弱,又有心脏病,还接受了罗夏的试验和手术,之后不停地在宇宙中流转颠簸——是因为身为异能者、所以精神力比较强的缘故吗?又或者是,他曾无意识地将自身的病痛转移到了别处?只可惜,池北辰现在无暇追问原因,生命的倒计时滴答作响,死亡终将到来。 他在何塞伦的帮助下穿上驾驶服,而后被扶着来到了机库里;再次感谢宇宙中的无重力,否则他不可能如此轻松地用这具残破的身体走到这里。 时序的命令是“撤退”,但是这其中没有主语,也没有任何明确地指向和时间限制,这就给了其他人可以操作的空间——至少可以等池北辰离开后再撤退,不算实质上违反命令。所以,池北辰提出的那毫无道理、听上去像是去自杀的想法和要求才能兑现:坐上HAN-S01真理,独自一人前往虫子母星。 何塞伦非常纠结:一方面,他无法出击,帕拉斯号避免不了全军覆灭的命运,就算有一丝可能性,他也想要去尝试......但另一方面,眼前这个连H.A.都不会驾驶,走动都需要人扶着的少年,说要行动又有什么用?看眼下这个身体状况,恐怕还没有到达虫子母星,就会死在驾驶舱里了吧。 “......回去吧。”他说。 因为身边的人动作停止,所以池北辰抬起头看向何塞伦。 机库的灯光算不上明亮,周围都是高大的人形机械,空气中蔓延着一股冷冰冰的钢铁味道。何塞伦知道池北辰的听力已经严重损伤,所以又提高声音说了一遍:“我们还是回去吧,至少......还能活下去。” 死在战场上的人太多了,但太多人的死也同样意味着,再死一两个也毫无区别。 既然没有区别,为什么不去试试?奥夫拉学院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公爵配偶能与虫子交流,而那个池少昊不也是怀抱着操纵自己弟弟就能操纵虫子的疯狂想法,才发起叛乱的? 这就是维多利亚号——甚至三大防线和议会里绝大多数人的想法。时序昏迷后,这艘军舰没有立刻为了保命而撤退,反而默认了池北辰要行动的决定,还让何塞伦过来帮忙,理由就在这里。何塞伦没有办法否认,这似乎是勉强算是一个方法......可这么久以来,时序的隐瞒与私心,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不让眼前人踏上战场。 但眼下池北辰就要上战场了。 他们至今的战斗,所有的努力......好像都付之东流,没有任何意义。在那巨大的怪物眼前,他们和螳臂当车的笑话也没什么不同。可即便如此,何塞伦也很清楚,如果池北辰死了,那时序不久后也会迎来终结——他就会失去唯一剩下的血缘亲人。他真想代替池北辰坐进那封闭的驾驶舱里! 池北辰望着何塞伦,视线凝聚不到对方的脸庞上,只有模糊的语句可以传达。他问:“你、讨厌我吗?” 何塞伦一愣,赶紧回答:“怎么会,我怎么可能讨厌你——” “你憎恨虫子,”池北辰说,“我能听见虫子的声音,如果,发现得再早一些,就不会发生眼前这些......” 何塞伦摇了摇头;无法否认,他确实不止一次地这么想过,却没有想到这份矛盾的心情,早已被对方所察觉。他因羞愧而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却望见了不远处因为不放心而偷偷跟来的诺雪。 诺雪大概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与何塞伦对上视线后,无奈又难过地牵了牵嘴角。 “对不起,我——”何塞伦捂住了脸,挤出他自己都觉得单薄的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你救了我很多次......”池北辰似乎有些惊讶,这会儿终于勉强将视线定在了对方的脸上。 故事的男主,坚定不移的战士,拯救了人类的英雄——即便他和时序全都失败了,也能够寄托未来希望的男人。 “我是、被你们所有人帮助着,才能活到现在、来到这里的。”池北辰缓慢地说,“所以我也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何塞伦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最终只是扶着池北辰来到了驾驶舱前,避免磕碰,小心翼翼地护着池北辰坐进去。 H.A.内有应急状态下的自动驾驶系统,是为了帮助受伤昏厥的军官能够及时回到军舰上。何塞伦为池北辰打开了系统,并简单地说明了最基础的驾驶方法——池北辰也在各种慌乱意外情况下两次坐进这里头的驾驶舱了,不能说已经熟悉,只能说有所了解。 不过他的目的也并不是驾驶H.A.。 诺雪此时也已经来到了他们身边,紧张地扶着驾驶舱的门口,注视着里面的人,本来只是想要来送别、说点路上平安小心之类的话,可更多的担忧先堵塞了喉咙。 一切会变好吗?他们还会再见吗? 池北辰不知道诺雪来了,见舱门迟迟不关闭,以为是何塞伦还再迟疑担忧——他只能揣测:或许是因为刚才他和时序的告别太简短、以至于显得有些无情了?任谁看,那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但他也只有一句简短的告别。 池北辰笑了笑,说:“不用担心。”而后想了想,又补充说,“如果不放心,让诺雪,唱首歌吧。” 何塞伦和诺雪都是一愣,前者还想说些什么,但舰桥上传来了通讯,委婉地提醒他们,时间已经很紧了,他们应该尽快撤退。 何塞伦只能再快速检查了一下驾驶舱——真理之前被时序击破,又被池少昊自断手足,虽然现在已经经过了补修和零件替换,但除了原装装甲坚硬外,其他各项性能都大打折扣,在池北辰手上,也仅仅只是和一个小型移动船舱没什么区别。如果虫子真要攻击,恐怕根本撑不了几分钟就会被彻底撕碎。 何塞伦咬咬牙,最后看了一眼池北辰,帮他摁下了驾驶舱关闭的按钮,而后退了出去。 诺雪在外面还想说什么,眼下却已经来不及,只能被何塞伦拉着后退;H.A.被移动出机库,架上弹射道,而何塞伦也带着诺雪离开机库。 诺雪不甘心地频频回望,说:“我还没有——”她想说道别,又觉得不吉利,压低了声音,因而听上去像是哽咽,“我还没有给他唱歌......” 第124页 何塞伦咬咬牙,后悔与负罪感将他的心脏攥紧,可是已经弹射出去的机体无法挽回,他只能抓着诺雪的手掉头往回,说:“跟我来!” 他跑回了自己的H.A.里。舰桥上的通讯官收到他H.A.被启动的信息,差点惊掉了下巴,以为年轻军官要不管不顾违抗统帅的命令,赶紧通过指挥权限把他的H.A.锁定——何塞伦没有空解释,只是低头快速地操作面板。 诺雪看不懂他做什么,只是被舰桥的警告声吓了一跳。狭小的驾驶室中空间有限,几乎整个人都坐在了男朋友的腿上;比起操作面板,看得更清楚的是半启动状态下的四面屏幕——池北辰乘坐的那架H.A.已经消失在了机库尽头,正在显示着发射出击的倒数最后五秒。 “真理那台机子本身设置权限很高,被偷走时还没来得及设置小队内的联络通讯。但是所有的机体都可以通过联邦通用的救援频道来沟通——”何塞伦把通讯设定好了,急匆匆地对诺雪说,“虽然会导致这个区域内的所有联邦军队所属都能接收到,不过没有关系,让你的异能发挥作用就好!” 诺雪还没太反应过来,只知道现在她可以唱歌了,所有人都有可能会听到——她并不害怕在众人面前唱歌,那本来就是她的工作。可是眼下,她却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何塞伦接通了救援频道,而后把头盔戴在她的头上。而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嘴说道:“我、我是诺雪,很抱歉打扰大家,但请允许我——” “——” 这对正在违反军纪的小情侣不会知道,他们的行为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也不知道此刻那个他们想要帮助的人却几乎听不见——弹射出军舰外的在推进过程中H.A.会产生巨大的冲击力,没有经过军事训练的人会感受到不适,而对池北辰来说,情况则更加糟糕:因为过于脆弱的身体,他直接昏厥在了驾驶位上,甚至差点被自己喉咙里的血呛死。 头罩里悬浮着鲜血,模模糊糊地,似乎传来一些声音。是虫子的......旋律? 池北辰听不太清,昏沉的脑袋里多少有一些把事情想得太简单的懊恼:他不是为了白白送死才会选择要行动的。 HAN-S01-真理,他第一次听到这个H.A.的研发计划,便是刚来到公爵庄园的不久后;时序亲自督促研发,并给予了这架H.A.性能上的设想。军工厂拖延了很久,才终于能够交付——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去实现时序那个设想的难度。 而池北辰是在时序失踪那段日子,代替其出席那次后来成了一场灾难的新机发布会的时候,才第一次接触到了这架新机的设计图。灌注了与虫子作战的决心,所向披靡的决胜性武器——池少昊作为不合适的驾驶员,根本无法发挥其百分之五十的性能。 真理沿袭了HA01-狮鹫的外形设计,背后那夸张的钢铁羽翼能抓取战场上的所有注意力,其作用本身是利于赋予机体更强的速度和更灵活的性能,但其发动时候散发的淡淡光辉给予了时序灵感:如果在其中融入太极石矿呢?准确来说,如果在机体中注入大量浓缩的极石粒子,并令其扩散,那是否能够极大地强化异能的作用范围——甚至作用至整个宇宙战场? 军工厂最终将这个想法变为了现实,将其作为左右战场的决定性武器——这就是仅有HAN-S01-真理搭载的“异能散射”功能。 只是,在如今知晓了虫子比起独立的个体,更作为群体内信息交流中转的通道,因此通过异能对虫群加以干涉实际上都只是指标而不治本;至于面对女王那恐怖的质量体积和对于虫群的强大控制力,就算是时序这样拥有“命令”异能的高等级异能者,也没有自大到相信区区这么一架已经战损的H.A.能够成功接近女王,并真的控制影响对方;而何塞伦提出登上真理去救援,完全是绝望情况下想要试试几乎为零的可能性。 但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性。 武器终究是武器,而能发挥出什么样的作用,终究取决于使用者本身。 只可惜池北辰现在连呼吸都艰难无比,他甚至都分不清逐渐昏暗的视线是因为头盔中的漂浮的血液遮蔽,还是他的视觉本身正在逐渐消退......本来他以为自己至少可以驾驶着H.A.飞到虫群附近,现在已经不可能做到了。 他用最后的力气挪动手指,缓慢地摁下操作屏上那个启动异能散射功能的按键;视线随即变亮,变红,最后沉没至一片漆黑。 第114章 114.思念 H.A.上配备着驾驶员的生命体征检测系统,这是为了更好地在意外发生的时候进行安全救援。只不过绝大多数情况下,尤其在宇宙战场上,H.A.的彻底粉碎就意味着驾驶员的死亡,生死关头只有一瞬,而生命体征检测也会停留在返回最后一秒数据的那刻——所以大多数战亡的、没有办法获得尸体的军官都会被认定成MIA,即在任务中失踪。 而此刻,维多利亚号上接收的关于唯一离舰的H.A.信号显示,驾驶员的生命体征正在逐渐变弱。 维多利亚号的舰桥上在收到这个消息后有片刻短暂的寂静;作为前方战队的指挥团队,他们刚才同样也听着统帅和将官们及议会的通讯,因而他们知道那个坐在驾驶舱里的人的真实身份——虽然未得到任何公开的明确指令,可他们仍然默认了对方的私自行动;万一这位据说能和虫子交谈的公爵配偶真的能起到作用呢?眼下情况,无论获得什么方法,都值得试一试。 可事情没有向着好的那一面发展,他们简直不敢想象等昏迷中的统帅清醒过来,会遭到怎样的处罚。但也有人想着,或许统帅不会醒了,就像是一年多以前他本该生死不知地躺在床上;便是醒了,之后也得上军事法庭。 此时此刻的这些繁杂想法其实并非全都出自恶意与诋毁——而只是走投无路的绝望;所有人都清楚的意识到,人类要完蛋了。 一声警告传来,显示帕拉斯号已经被虫群破坏掉了引擎。根据行动路线计算,还有百分之四十的可能会被其星球的重力捕捉,在进入大气层后被焚毁。 虫群开始逐渐散开,女王周围的威胁被排除,它们很可能在搜索附近领域的人类;维多利亚现在也有被发现的风险,所以他们必须立刻撤退:无论是因为时序命令、还是为了保存有生力量,他们都别无选择,只能将友军......还有那个停滞漂浮在那里的H.A.遗弃在这片领域。 但就在准备进入迁跃之前,舰桥上的通讯官忽然听到——耳机里传来了歌声。 在同一领域有友军军舰坠毁,按照程序都应该打开并接听所有救援通讯频道。此时坐在维多利亚号舰桥上的通讯官正是先前在爱奥尼亚号上跟着男友死里逃生的领航员,因为人员紧张,所以紧急被调往了这艘军舰上。因为之前的经历,她并没有其他同事那样紧张不安,只是因为任务执行到现在已经接近24小时没有入睡,还被各种消息轰炸了半响,现在脑袋只有一片残留着恐惧的麻木。 而那个歌声——奇妙地抚平了疲惫与麻木。 通讯官很快意识到唱歌的是谁;狭小的军舰中消息向来传播迅速,更别提那些不是军官,却能登上军舰的异类——那位据说拥有治愈能力、最近非常流行且受欢迎的偶像歌手诺雪。之前她在获得救援之后,也短暂地在军舰上与对方有过一面之缘。 是在使用自己的异能?信号定位显示,年轻的歌手是在何塞伦的H.A.里,通过那上面的救援通讯在唱歌。 此时通讯官倒也无暇顾忌之前流传的偶像和军官的交往绯闻,下意识地看向漂浮在外的真理号。 生命体征没有明显的改变......但是那架H.A.不知什么时候展开了背后的翅膀。 她旁边的维多利亚号领航员紧张又困惑地抓住她的胳膊,迟疑地说:“好像有些不对,数据......” 围绕着HAN-S01-真理,在其内部检测的驾驶员生命体征逐渐微弱的同时,附近的能量反应却在逐渐增加——这应该是真理上面搭载的异能散射功能开启了,是误触?公爵配偶据说只是不会异能的普通人,所以除了浪费能源、给H.A.造成负荷意外,没有其他别的任何用处。 但这个能量反应还不断增强。 而从肉眼观测,那从背后钢铁翅膀中散射出来的光辉也在不断增强,以至于几乎都有几分刺眼了。正常启动的H.A.身上也会亮光,但这显然已经超出正常使用的亮光,本身都快要成为一个发光源了—— 这架新机的功能失控了?本来也是紧急修复的残破机体,是不是其能源外泄了?通讯官凑到旁边的面板上,还想要再看得更仔细一点,就听到身边同事困惑地说:“......有人在唱歌?” 通讯官第一反应是自己的耳机漏了声音,但随即发现不是,舰桥上很多人都迷惑地抬起头来四处环顾,寻找歌声的来源;甚至有人认出了这是什么歌;诺雪的歌迷并不少,还有些是得知了绯闻、而后去听的歌。 “......Think of me, think of me fondly, when weve said goodbye(想想我,深情的想起我,当我们已互道再会)......” 第125页 那歌声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通讯官摘掉了耳机,但歌声还在她脑海里回荡,浑身的疲惫似乎都被一扫而空,而在这种晕眩神迷的感官之中,她的双眼无意识地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一小片白光。 “Remember me, on a while--please promise me youll try.(偶尔记起我,请答应我你会去尝试)——” 旁边似乎有人在报告,“——虫群的行动......停止——帕拉斯发来.....怎么回事——”但是她听得很模糊,只有那片白光,随着轻柔地哼唱不断地放大、蔓延,直至吞噬她的所有视线。 她仍然能“看”,也仍然能“听”。她完全不理解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的感官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变得如此敏锐而清晰,就好像她现在知道了旁边的那位领航员的所有情绪,和她一样对眼下状态的迷茫困惑......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她第一次知道的事情:坐在身旁的领航员服役时间虽然和她差不多,但却容易紧张,害怕犯错,所以在听闻了这位领航员曾经陪同统帅死里逃生之后,对她充满了依赖和敬佩。 这让她有些羞涩、但又有高兴,意识像是鼓励与安慰的胳膊,环绕住对方,而后又从对方身上涌出更多的开心,依赖和喜悦。 但不止身边这一位军官,他们周边还有很多人,而情绪同样也不完全都是正面的,她“看到”了军舰上一位军官的嫉妒,因为原本他才应该是这里的通讯官;她还“看到”了坐在舰长椅上那位将官的惊恐绝望,他曾经因为意外冲撞时序而被对方的命令差点弄死,因而心里的恐惧在意识到自己将要抛弃那位公爵配偶后无限放大,他一定会被统帅杀掉......可是在她的记忆中,那位统帅并不是这么蛮不讲理、随便杀人的人。她的声音得到了呵斥、反驳,但随后却又彼此融合—— 恐惧仍然存在,但在逐渐变得平静,就像是装着不同液体、不同容量的玻璃杯相互倾倒,匀兑。 然后,她——不对,或许是他,也可能是他们;一个念头的出现会立刻流转至所有的大脑——明白了:他们的意识正在相互连接......就好像在变为一个整体。 她在变成他,而后变成他们——甚至、那一瞬的念头令所有人都轻微震颤——他们在变成它们。 在意识到这一事实的瞬间,所有人的意识犹如撞破一扇束缚已久的大门,跌进了无穷无尽的宇宙之中。 他们的“视”与“听”呈几何数级别地暴涨扩张,他们在这里,又同时存在于别处,遍布于整个宇宙的角落;有些地方他们见过、到达过,但更多的地方他们从未听闻抵达:那是彼此环绕吞噬的星系,这是被自身重力摧毁后重造的行星,还有正在迸发最后一丝能量的死星——一个,百个,成千上万,构成无穷无尽的宇宙。 他们从未在瞬间体会过如此汹涌如洪流的信息,因而还未意识到自己究竟在用谁的“眼睛”去“看”这个宇宙,对于自我的认知就被顷刻瓦解,迷失其中。他们不再是单独的一个个体,彼此交融成一片不分彼此的网络与汪洋。 或许仍然有少数几个个体仍然在艰难地维持自我,他们想要试图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可一旦叩问,一旦探索,向外的视线与意识就会不断溶解,唯一能做的,只有语意不明的呼唤。 “——” 但语言在汪洋中失去了意义,因为他——它们原本就为一体,因而在脱口而出的时刻就变得沉默,如同掉下水中的石头,只泛起涟漪。 不、不该是这样的。个体挣扎着,认为这应当是非常重要的、不该被忘却的东西,因而努力地尝试再发出声音——他一定尝试过很多很多次,因为他模糊记得自己从来没有成功过,语言苍白无力,而要传达的东西空洞无物,所以对于说话和传达充满畏惧与胆怯。他、她,他们本就是这样的生物。 这是没有意义的;行为、情感、渴望,都是没有意义的。他们彼此分隔,独立的个体,永远也无法相容......生存是为了死亡,死亡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只是,他为什么还要再尝试呢? ......涟漪扩散的那一侧,传来了某种“声音”,是将他们带入这片白光之中的旋律。 “——Think of me, think of me waking......silent and resigned(想念我,在每一个清晨想念我......安静而体贴)。 Imagirying too hard to put you from my mind(想着我,下定决心却无法将你忘记)......” 这旋律似乎唤起了些许记忆,虽然仅仅是单纯的哼唱,可却好像萦绕着叮叮咚咚的乐声......是钢琴,黑白的键盘,放置在安静的房间里,弹奏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聆听。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些许音乐品味,理不理解这旋律的意义...... “Think of me, please say youll think of me,(想念我,请说我你会想念我) whatever else you choose to do(无论你下一步抉择如何)......” 而在更早之前,脚步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被乐曲所吸引着,打开那紧闭的大门,然后,望进一双眼睛里。 ——金色的太阳、群星闪烁的宇宙。 ......啊啊,请想念我吧,我想念的人。 愿这歌声能够传达我的思念,愿我的情意能够被你所知晓;愿你能此刻想起我,正如我思念着你一般。 这就是此刻全部的意义。 第115章 星辰漩涡 池北辰漂浮在海中。 他不必再向上看,因为不会再看到陆地或者岛屿了——精神图景反应的是异能者的精神状况,因为他正在走向死亡,所以当然也不会看到任何好的转变。 但陆地不是他的目的;这片海洋仍然冰冷彻骨,但是并非像之前那样只有深不见底的漆黑。漆黑与恐惧来源于无知,只要清楚这个道理、理解自身与周遭的世界,就不会再被遮蔽双眼,无法看清。 因而他向下望去,本应该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此时宛如星海般美丽绚烂,光点飞舞萦绕,而又彼此融合,连接。 池北辰松了口气,最后关头,他还是成功了。 知晓HAN-S01-真理性能的时候,他还不了解自己的能力;而在因为意外而坐上驾驶位的时候,他因为沉浸在关于池少昊的真相之中而无暇思考——然后,在望着时序那摇摇欲坠的背影,他才终于想起来了:是啊,还有这个方法。 池少昊和罗夏通过他想要控制女王的想法根本是无稽之谈,他不过是侥幸获得了接入法瑞尔虫沟通网络的“权限”,根本无法去过多地干涉位于中心的女王。因此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真理的“异能散射”功能,最大限度强化并释放自己的异能“转移”,能够让此刻受到影响的军官都能和他一样接入虫群的网络。 最先被拉进来的是维多利亚号,而后是帕拉斯......他的这一行动无疑具有很高的风险,且不论对自己身体的负荷,他也根本没有考虑虫子是否会有拒绝反应、对其他异能者的大脑有怎样的影响,等等;任何糟糕的事情都有可能会发生。 就好比现在,虫子的网络虽然没有表示任何拒绝,甚至反而像是没有门的通道那样畅通无阻地为所有人而敞开——可就像是无法兼容的硬盘非要安装在先进的电脑上,运行时发出摧枯拉朽的可怕动静,差点把硬盘本身过载一样——就连池北辰自己被那些讯息洪流冲得头晕眼花,被痛苦地灼烧着四肢与双眼。 他要比绝大多数异能者拥有更高的精神力,因而那瞬间,他看见得更多——那些军官的情感与记忆,大多数都是陌生的,但也夹杂着一眼就认出来的熟悉面孔:坐在病床前止不住哭泣的女孩......目送父母离开仍不知是最后一面的凝视和父母告别的小男孩......站在花园里面对母亲大吼的少年...... 甚至还有奄奄一息,近乎要枯竭的执念。 曾经有一个贫困流浪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被一个愚蠢的贵族女人带回了家,让他去扮演因照顾失误而过失死去的侄子。这是天下掉馅饼的好事,女人暗地里的咒骂、惩罚和威胁都能忍受,他可以扮演另外一个人,去欺骗那从不过问家事的男主人、去堵住周围那些关注的眼睛,对女人摇尾乞怜,扮作忠心的狗,成为带出去表演的好看人偶......但就是这么毫无尊严的他,也比这家贵族那个真正的小少爷要活得优越。他对其伸出援手,实则充斥着对曾经过着相似生活的自己的嘲笑,施舍行为是他作为“池家长子”身份的一部分,在注视着那孩子饱受虐待和折磨时,反而让他感受到了优越感—— 只是沉浸在虚假身份中的他忘记了,假的终究是假的,一旦他失去了用处,就会立刻被抛弃。在入伍体检时候被查出的先天性疾病结束了他这些年的幻想生活,那女人本打算就这么让他死在病床上......但那个小孩爬上了他的病床,救了他......就好像他是他真正的哥哥一样。 他们生活在一起,却对彼此一无所知。可即便如此,第一次被触动、第一次被震撼......第一次被爱,从此渴望着爱——人类总是如此,渴望着自己未曾得到之物,更多、更多,永不满足,永不止歇,哪怕迎来毁灭和绝望,也要打开那潘多拉的盒子。 第126页 贪婪,欲望,渴求,梦想,爱......爱。 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便对她一见钟情,阳光在发丝上流淌,钢琴旋律舒缓.....他们是一起从士官学校毕业的战友,在第一次从战场上回来后在违反纪律,在宿舍里喝了个烂醉......如果要活下来,就跟他一起走!所以她抓住了他的手,成为了侥幸存活的那个......他真的曾经梦想过,以后在维纳斯买一栋房子,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如果要死的话,希望和他/她死在一起......如果能最后一次机会的话,应该对他说出那句话......cchiù bello, oje ne‘O sole mio(你的眼睛闪烁着光芒,仿佛那太阳灿烂辉煌)! 无法传达的话语,无法感同身受的情感。和法瑞尔虫不一样,人类是独立的个体,永远也无法相互理解—— 池北辰睁开眼睛,注视着那星海光芒中间的存在;那异形的巨大身躯,曾从深海中凝望他的那双眼睛。 “——+h1.....Kon.....”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在能够听见远方的“声音”之后,他从来没有感受到任何敌意与憎恨——哪怕是人类发动核攻击,蒸发了数千只法瑞尔虫之后......那通过网络传达过来的疼痛堪比折断四肢,置身烈火中焚烧;可即便如此,从对方那边流淌过来的仍然只有平静。 女王从始至终都如此地注视着这个渺小如尘埃的脆弱人类。 为人类的贪婪和欲望道歉都显得过于傲慢。他唯一能做的仅仅是努力传达......即便经历了如此多的痛苦,但他也同样感受过如此多的关怀与爱,即便被欺骗、被伤害、无法感同身受、无法理解,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想要去了解彼此,想要分享、摸索,为了溶解漫长旅途中的孤独,努力地想要传达此刻心中的这份情感。 “.....Think of me(想念我)......” 他轻轻哼唱着这昏迷之前传达到耳中的模糊旋律,去触碰手边的光点,扑面而来的海水凝结成冰冷的雪花,冻结他的指尖。他认出了对方是谁,满怀留恋地将其捧在胸口......花朵会凋谢,夏日果实会枯萎,没有什么事物会万古长青,就连此刻亦是如此——所以他要为时序做最后一件事:他用异能带走了时序精神上的混乱伤痛。 他忍不住想起二人的第一次相遇,那时候他施展一次异能差点把自己弄得半死,但眼下却显得很轻松——是因为是身处在虫网之中吗?他真的很感谢法瑞尔虫们,好在此刻无需说出口,情感就能够传达。 视线正在变得昏暗,身体逐渐下沉,距离海平面越来越远。真可惜这些日子被混乱裹挟,他们没有什么机会彼此相处,但好在这份心意也会在这片交织的网络中传达——没有说出口的话,隐瞒的真相,最后的告别。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珍重地将那恢复了光芒的星星向上捧起,送回至天空之中。 “......think of me fondly (请温柔地想念我)......” 星辰离他而去,悬浮旋转,组成耀眼的星系。涡旋之中的女王缓慢地伸展巨大的臂膀,触碰他,犹如抚摸流离在外的游子脸颊。那份温暖驱散了他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他凝视着那无喜无悲的面孔,想着:他做得还好吗?他应该做得不错,这应该一个还算不错的故事。他的人生不算一个糟糕的故事。故事到了终结的时候,他有很多很多遗憾,只是.....现在他......他将要...... 池北辰困倦而疲惫地闭上眼睛,如婴儿蜷缩在母亲的腹部,被那双非人的双臂缓缓遮蔽。 “啪”地一声,他的意识消散,如摁下开关,整个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 而在那之外,所有人醒来了,模模糊糊地睁开了眼睛,视线里还闪烁着细小迸发地火花,就好像在那犹如穿越宇宙时空的幻想之梦中,构成星辰的粒子轰击残留在视网膜上。 他们都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彻底回神,彼此打量询问,还无法相信方才经历的居然是真实。而船舱之外,没有虫子,没有警报,只有那枚蓝色的星球安静地漂浮在黑暗之中,仿佛之前所有直面的紧张与威胁只是一个幻想,一个不足一提的小事。 舰桥接入了来自议会的通讯,将官议员的吼声夹杂着嘶嘶杂音,质问他们为什么刚刚所有的通讯都断了,也无法接受到他们两艘军舰的信号,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雷达上显示虫群正在撤退?女王是什么情况,它在做什么? 于是军舰上瞬间忙成一团乱;而坐在斜后方的通讯员是少数几个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人,因为过去她也听过类似的歌声......她立刻去查看HAN-S01-真理:它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像是在方才他们所有人丢失的数分钟里,它被带走远离了维多利亚号。 但更令她浑身发凉,震惊不已地是屏幕上在闪烁的红色警告,显示着:驾驶舱内能监测到的生命体征已经消失——驾驶员已死亡。 第116章 妖精的故事 时序差不多是从医疗舱里滚出来的——他觉得自动门打开得太慢,直接将其用力掰坏了。旁边的医生下意识地想要来阻止,但他自己都没完全从刚才的幻梦中回过神来,踉跄飘过来的时候还绊了时序一下。 时序没空理他,抄起通讯器就往外走;舰桥上一团混乱,但舰长还算清醒地和他报告了眼下的战况,而一听到虫群已经消失的消息,时序就立刻取消了之前下达的撤退指令,转而要求维多利亚号立刻迁跃前去救援帕拉斯号。 帕拉斯号的引擎损坏,又有伤员,没有人对这个决议有异议——除了那些对眼下情况一无所知的议员和三大防线的将官:明明几分钟前人类还在生死存亡关头,怎么现在就好像危机解除了?本来说好了要立刻撤退,怎么现在还上赶着冲到女王跟前去送死?他们七嘴八舌地要阻拦,但很快他们也都也收到了消息,三大防线正在交战的前线上,虫子也开始撤退了。 时序没有时间回答所有的问题,就点了医生去和在议会的学院学者转述一下刚刚他们所有人的经历——舰长这时候有些支吾犹豫地同他汇报:在您陷入昏迷之后,您的配偶违反了命令,独自驾驶着HAN-S01-真理离开了。 时序已经知道了,言简意赅地回复:“我也要出击。” 这显然是要去追的意思。舰长咬咬牙,又说:很抱歉,统帅,我们失去了HAN-S01的追踪,最后返回的讯息显示......它内部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了。 时序停住了。 他问:“你说什么?” 舰长只能再重复了一遍。 怎么可能,他们刚刚才——时序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冷了下来,死死地攥着手,感到强烈的眩晕。有那么瞬间,他惊讶于自己还能继续思考和说话,而声音听起来还算是正常:“把......他最后一次定位发给我。” 舰长回复:收到。很快就有一个坐标发送过来,简单的一串数字。时序继续往机库走,到更衣室换上驾驶服,戴着头盔登上HA01-狮鹫。他看见了何塞伦和诺雪,两人刚从H.A.上下来,见到他后立刻凑近。 何塞伦说:“统帅,我也要出击。” 时序坐进驾驶舱,简短地回复:“等命令。” “但是——” 时序的视线越过何塞伦,落在他身后的女孩面上,嘴唇动了动,说:“......谢谢。” 他看到了,在那信息爆炸一般的迷幻梦境里,是诺雪在救援频道里先唱了那首歌——池北辰和诺雪的记忆混杂在一块,或许还有何塞伦的;过去很多个时刻,当他不在池北辰身边的时候,都是诺雪帮助支撑着对方。虽然语言过分苍白,但他本应该表达感谢。 诺雪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何塞伦,何塞伦的脸上也有惊讶——过去的时序可不是这样会直接道谢的人。 “我没有做什么值得——”女孩想要说一些回应的客套话,但是话却卡在喉咙里,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意识到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时序了。是啊,她也同样置身于那个璀璨的梦中,置身于某个男人正在凝视着池北辰的时刻。所以她忽然理解了;哪怕她几乎没有和时序说过几句话,她也因为那瞬间透过对方眼睛的凝视,而了解了时序。 “您、如果能见到他的话,”她说,“请务必要说清楚。” 何塞伦震惊地瞪着他的女朋友,而她则拉起他的胳膊,一起往后退。 女孩露出笑容,一如曾经在庄园里第一次听见爱情歌曲那般,动容又憧憬:“您还没有告白过吧?真可惜我们不是法瑞尔虫,如果不说出来,对方就不会知道啊。” 何塞伦被拽得跌跌撞撞,差点没直接从H.A.旁边的升降梯上摔下去。但因为他们的后退,时序的驾驶舱得以完全关闭。 在那短暂数分钟里,附近所有人类的意识都彼此相连,因而部分情感和记忆碎片也被共享。就像是他看到了诺雪的、而诺雪也看到了他的,所以才会说这样的话吧——私人记忆被看到本来应该是一件令人非常不快的事情,但奇怪的是,时序并没有感到不悦......其他人大概也是一样的感受吧;即便同样能够感受到自己与他人的痛苦、仇恨与孤独,但因为那一瞬间意识的彼此交融,似乎隔阂也随之消逝,剩下的只有能够拥抱彼此的平静。 第127页 时序握住操纵杆,H.A.被弹射至军舰外。 方才密密麻麻遍布虫子的宇宙此时空旷而寂静,HAN-S01真理最后信号出现的坐标上空无一物,甚至没有任何机械碎片的残留:不会是被击破,也不像是被某种超出想象的强大力量所蒸发摧毁...... 维波杀鱼蕞哩!样先于、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方才诺雪的话和通讯里报告的死讯交杂在一起,如缓慢抽走面罩里的空气,带来令人绝望的眩晕感......这里什么都没有,太干净了。人类的力量不可能做到这样的事,甚至一般的虫子也不能。那女王能做到这件事吗?当然,他毫不怀疑那东西有这个能力,只是—— 时序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现在他不觉得头痛,耳鸣的症状也几乎完全消失,神志清醒,已经重新拿回了对身体的掌控权。可这样许久未感受的清醒对他来说却也近似毒药,更令他深陷此刻的煎熬。这是池北辰做到的,他的命、不,他们所有人的性命都是池北辰救下的——在那个引发奇迹的瞬间,借助HAN-S01真理的增幅装置,将这片宇宙中所有生物的意识彼此联结:那是既是池北辰第一次如此大规模使用利用与虫子沟通的能力,同时最大程度地叠加了他自身“转移”的异能——就算只有一瞬,但那一瞬也已经足够,他们不光了解了身边的人,而同样也了解了法瑞尔虫。 这就是为什么坐在议会会议室里的议员和长老,无法理解此刻正在驶向虫子母星的军舰上军官们脑子里在想什么一样——他们没有见过、没有听过、没有感受过,因此无法理解。 虫子没有敌意,它们在漫长的时间里,仅仅是为了觅食与繁衍而进行活动。它们攻击H.A.和人类舰队,其原因正和学院初步推测的一样,是因为人类用太极石、也就是虫子的食物作为燃料,所以它们顺从本能而进行掠夺与攻击。太极石矿数量稀少,往往只有在极端的环境下才会存在,因而所在的星球都是连进入都很难的炼狱——举例来说,便是虫子具有如此坚硬的铠甲,也很难仅仅凭借三两只的小队,就能突入奥古斯星的大气层,并成功获得深埋在其土地之下的太极石矿。所以可想而知,人类在军舰、飞船和H.A.所使用的太极石——还是精炼过的太极石,是多么方便易得的美味。 但在不断积累的交锋之中,它们也逐渐觉察,那些在太空中飞舞的疑似“食物”,和它们过去接触到的不一样。 虫子进行沟通的脑部波长高于异能者所能感知的上限,换句话说,人类脑部活动的波长低于虫子所能感知的下限,本来应该是无法企及的平行线——但是,在某些个别的瞬间,人类爆发出的情绪会被虫子所捕捉。极端的情绪,比如极端的愤怒、恐惧。人类过于丰富的情绪就像是不安的杂音,干扰它们之间的沟通,令虫子本能地想要排除。 虫子的个体不具有意识和情感,它们忠实地收集着这些信息,遵循着本能反应而行动,直至“网”的中心得出任何结论、为它们提供新的指令之前。 但在那之前,白色安息日的悲剧发生了。 那是一系列错误选择与不幸巧合的叠加——最开始只是一次一如既往的遭遇战,激烈的战斗与破坏后,有一只正在从兵虫蜕变成王虫的个体死亡之际,以过分活性的血液感染并辐射了一位濒死的孕妇;位于“网”中心的存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因此派遣了附近的虫子前去查看,而不明所以的人类如临大敌,组织了更多的力量进行抵抗,这本身已经扩大了战斗的规模,随后战争却蔓延至了人类的殖民地雅努斯。 人类最为极端的情绪之一——是对死亡的绝望和恐惧。雅努斯上的人类有成千上万,而遭受攻击时刻,那被数倍增幅的负面情绪席卷了虫子的网络,就像是感染病毒一般,令虫子这种不存在“感情”的个体犹如从内部被轰炸一样,无法得出正确的结论与指令,更加剧了它们行为的混乱无序,就此酿成了史无前例的悲剧。 虫子——也可以说那片由虫子所组成的“网”,由此而得出了结论: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与它们截然不同的生物。 但这是虫子们所无法理解的:为什么一个生物种群中成百上千的个体是彼此具有独立意识的存在,却又能够聚众生活在一起,互相协调、生存并繁衍? 信息仍然不够,“网”无法进行判断,它们想要了解。 但是虫子和人类之间的声音无法传达,没有可以沟通的渠道:直至一只重伤濒死的兵虫被人类所抓走,在四面围困的疑似那生物群落之中,觉察到了其中一个特殊个体;他似乎能听到它们的声音,而它们也能够听到他的声音。 “网”很简单就能得出结论:把那个特殊个体带走。 而“网”中心那个大多数时候处于沉眠的存在,则轻柔地说:去听他的声音。 于是,那个单薄、微小又非常模糊的特殊个体声音被不断倾听——如此清晰,如此特别,在只有信息收集和运算结论的“网”之中直来直去,很多时候仅仅是蔓延着五花八门的情感,但也有个别的时候,发出了明确的“命令”。 虫子服从网下达的命令;而原本下达命令的存在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在那个链接的瞬间,时序能很清楚地感受到“网”的存在,毕竟池北辰就是以自身为媒介,将所有人的意识接入了虫群的网络。而对于那位位于中心的女王,他应当是“看”到了,但却无法准确去定义对方带给他的感觉——虫子并不是作为独立个体存在的,理论上也不存在情绪与感情,但是女王似乎不太一样,他所感受到的那种“平静”,太过于深邃广阔,远超出他所能理解的范围—— 可女王在面对池北辰的时候,似乎又有一种模糊地指向性。时序不确定,是因为他从未亲身感受过,只是有一种模糊的、毫无根据的猜测...... 但他现在别无选择,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样虚无的猜测上——在他们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自以为是地“理解”了虫子之后......去相信那位女王。 时序接通了帕拉斯号上的通讯;军舰目前被困在虫子母星的上空,由于引擎被破坏,虽然虫子已经不再攻击,但也无法立即离开,只能等待救援。 他一边往帕拉斯号的方向赶,一边询问:“从你们那里能看到虫群的动静吗?它们有没有带着什么东西?” 过了两分钟,对方的通讯员才将摄像头捕捉的模糊照片发送到时序这边:正在撤退的虫群中有两三只抓着什么东西,非常像是一架残破的H.A.。 时序立刻问:“它们要带他去哪儿?!” 虫群行动的目的地很容易推算:正是矗立于星球表面之上的女王。 第117章 坠落 时序最先到达帕拉斯号。维多利亚号没那么快过来,他们在附近领域开展救援搜寻工作,发现了几个零星的求救点闪烁在那艘不久前被标记叛逃的军舰旁——时序扫过面板上的信息,第一个反应是:池少昊最好是死了,不然会有太多额外的麻烦。 何塞伦早就按捺不住地驾驶H.A.冲出去了,因为那也是BB和朱利亚诺最后信号消失的地点,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要去亲眼确认。 这片空域太大了,只有维多利亚号开展救援,实在是有些进度缓慢,时序想要从维纳斯抽调人手过来帮忙,毕竟现在各大防线的危机已经解除了。可议会那边还是吵闹成一团——即便帕拉斯和维多利亚号都已经抽空向对方解释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但对于没有经历过的人仍然如天方夜谭,很难令人信服。 他们都认为虫子还会卷土重来。 从那犹如梦一般的幻境中回过神来,梦只是梦,无法彻底改变现实:过去双方的战斗与伤亡仍然刻骨铭心,而他们双方眼下维持着敌对状况,又已经定位了虫子母星,迟早还会再产生冲突。 时序绕着帕拉斯飞了一圈,听了阿伦·洛莱上校做的简短报告:这艘三级军舰的两个引擎都已经被破坏,旁边带着的那艘一级军舰直接被撕成了两半,好在上面所有的军官都已经转移到了帕拉斯号上。医疗室负荷严重,医疗舱已经全部占满,有三个军官性命垂危,需要尽快转移到大型医疗设施里。 于是时序立刻下命令,让维纳斯现在立刻派人来转移伤患。 虽然形势不算乐观,但没有什么比活下来更值得高兴。洛莱上校询问时序,下一步该怎么做,时序回答他:伤患优先转移,剩下的人跟着维多利亚号一起撤退——然后他顿了顿,说:“我会暂时把本区域内的指挥权移交给你。” 他心里其实更倾向于交给何塞伦,但那小子还是嫩了一点,眼下还做不到令所有人信服——但他知道乔会明白他的意思。 洛莱察觉到统帅话中的怪异,追问:“那您呢?” “我,”他缓慢地说,“要去找我的丈夫。”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时序当然能想象到对方的震惊,就算虫子现在撤退了,但近距离见识到女王那种近乎全能的迁跃攻击能力,没有人会觉得那真的是个友好的生物——这甚至不是什么敌对的问题,而是大象根本不会在乎地上的一只蚂蚁。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虫子真的没有任何敌意,让时序把那架残破的H.A.带回来,但里面坐着的,也应该只是一具尸体。 第128页 而就是为了这样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时序要舍弃作为统帅的所有责任—— 之前并不是没有这样的时刻,之前时序有很长一段时间身受疾病困扰,昏迷不醒,没有办法履行职责,而往近了说,还有那次爱奥尼亚号的意外——但那些都并非时序所主动选择的。而现在,时序却这样选择了。 他发了一封文字通讯给何塞伦,简单地交代了一些必要的事。他要交代的其实应该还有很多,统帅的位置,公爵的名誉,以及所肩负的责任;毕竟任谁看,他接下来要走的都是一条一去不归的死路。只可惜他没有足够的时间——话又说回来,和他父亲相比,谁的选择更加糟糕呢?应该是他吧,毕竟时泉到死还想着光复家族与权柄,而他却要就这样全都放弃。 洛莱在通讯那头说:“希望您能平安回来。” 时序有些惊奇,他甚至都做好了这男人可能会派H.A.出来拦截,甚至用炮来轰他的准备了,问:“你不拦我?” 洛莱想了想,然后才回答:“我......是个很幸运的男人,我的妻子是我的适配者。所以,如果是我......” 时序明白他未尽的意思,简短地回答:“谢谢。” 他推动操作杆,离开帕拉斯号,向着撤退的虫群飞去。 他可能不是池北辰的适配者,却要了解那种分离的伤痛——而年长的军官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了这里,包含着对于爱人的思念。显然,这位上校要比自己勇敢许多,而他......甚至没有主动去面对丈夫告白的勇气。 他的异能让他可以通过命令而得到需要的东西,可在幼年面对母亲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他越得到,反而将对方推得越远。他总是在伤害、索要,让他人予以服从,这是即是他的异能,也是他的本质——所以他不会爱人,也认为自己不会被他人所爱。 可池北辰说过,他喜欢他。 时序至今都还记得那片金红色的海,年轻人的告白如潮涨潮落,浸透洁白的沙滩。他再也看不到那片平静的海了,因怀疑而动摇的缄默,最终让他再次伤害了所爱的人,将二人都推进了深渊;那次急匆匆的分离之后,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再谈论这些,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不再是钢琴、海滩和适配者的疑问,而是危机与死亡。如今,死亡最终获得胜利——这该死的、令人绝望地又证明了殷罗花的诅咒。 远处的维多利亚号似乎这才发现他行动路线的不对劲,着急地发来通讯,在耳边嘀嘀作响。而预计的前进路线因为过于靠近星球表面,而会进入引力牵引区,H.A.的装甲无法确保在大气层坠落的状态下还能够维持正常机能,极有可能直接导致坠毁。 他感受到机体在变重,引力的作用越来越明显,警报声几乎是在他脑海里尖叫,四面的屏幕也闪烁着开始有部分失灵。 远处密集的虫群正在汇入女王的胸口,就像是一群蝴蝶归返栖息的峡谷......他想起曾经婚礼上的机械蝴蝶,扇动着翅膀,被池北辰捉住、看了看,又放走。而后,那双冰凉的手,慢慢地放在他的掌心。 他又收到了两条通讯,来自何塞伦,但他没空去看内容,眼下忙着控制机体就已经竭尽全力:机体正剧烈晃动,发出挤压摩擦的刺耳噪音,一旦失去平衡,他就会翻滚着掉下去,几乎不会有任何活路。本来应该悬浮在头盔里的汗水,此刻顺着脸颊正在缓慢向下滑落。驾驶舱内部气温逐渐升高,犹如一个巨大的蒸笼。 略有失真的显示屏仍然锁定着那撤退的虫群,它们将节肢和翅膀全部收起,犹如之前被他们押送时候维持的那种“假死”状态,以最大程度避免进入大气层后剧烈摩擦所带来的温度升高,防止较为脆弱的肢体承受不住压力而被撕裂——但这就意味着,如果它们带走了真理,此刻将很难固定住那架破损的H.A.。 时序心急如焚,但他踩下推进器,那身后的兼具散热与平衡功能的钢铁翅膀先承受不住热量与压力而炸裂,随后也影响了推进器——如果推进器再爆炸的话,那机体将会陷入无法操控的状态。时序浑身紧绷,死死地握紧操作杆,胸口阵阵抽痛。 不,这样不够,还要再近、再近一些。 人形的机体在关节处已经开始冒烟,细小的零件损毁,而遇到氧气后开始燃烧——但它仍然挣扎着、努力地向前伸出手。 但机体先一步达到了极限;背后的推进器爆炸,将剩下的翅膀全部毁坏。机体失去了平衡,瞬间开始向下坠落——就算时序挣扎着想要补救,但是推进器的爆炸带来的连锁反应还没有结束,燃烧的黑烟入侵了机体内部,带来一系列内部短路。之前战斗留下的伤害并没有完全修复——时序看到他右边的屏幕整个黑了下去,随即头部上方的操作盘崩裂,炸出一小撮火花。他本能地伸手想要阻挡,但整个机体突然猛地向左侧歪倒,他重重地磕到显示屏上。 不知道是黑烟弥漫、又或者是头上流下的血,缓慢地侵蚀着视线;时序挣扎着想要挪动自己的身体,但是一切都太沉重了。逐渐昏暗的视野中,他最后看到的一幕,是一只巨大手臂——那是女王的肢体——裹挟着铺天盖地的阴影迎头而下。然后,时序失去了意识。 ****** “——” “——tH!-k......01-Mm......” “——n0R+h......辰......s0U.......孩子......” “——我.....Ai.......ting见......你,我的......醒.......醒来......” 柔和的,柔和的声音。 他又坐在那个漆黑的大剧院里,面对着正在表演的舞台。 歌手的裙摆从舞台上倾斜而下,是一片雪白的冰川。在那之下,是山峰,丘陵,平原,湖泊和海洋......海浪拍打着他的脚,有白色的妖精栖息在波浪上。 它们从海底诞生,在岩缝中长大,吃掉了能吃掉的东西,因而离开摇篮,继续去追寻合适的栖息地。漫长的时光中,它们不断进化,最开始就像绝大多数地球生物一样,将能够利于繁衍生存的本能保存在基因里。但它们所面对的情况更加严苛,早期的同类有许多分支灭亡了,死于途中,死于存在食物的星球上,死于饥饿,死于无知,死于......流散的种群使它们更加孤立无援,甚至进行求偶而繁衍后代。 于是,它们编织起网。 为了在广阔的宇宙中能够寻找彼此,也为了能够去到更远的地方。 它们哺育抚养、作为整个族群诞生起点的母亲,成为了这网的中心;注视到每一个孩子的远去,到达每一片陌生的领域......它身处的地方其实早已经不是最开始的“母星”,那处最初的故乡早已干涸、冷寂。在数万年漫长的时光中,这已经是它所到达的第四个栖息之地,而每隔两千七百五十三年,迁徙在外的孩子们会回到它的身旁,飞舞,求偶,交配,繁衍...... 它们也曾在漫长旅行途中遭遇过一些生物,但有的仍然处于无知的摇篮,有的在它们到来之前就已经灭绝——眺望而去的群星闪烁,但实际上宇宙中绝大多数空间则充斥着巨大的虚空。 ——直到它们遇见人类。 妖精之间不存在分歧,它是它们,它们是它,不分你我;只要能够理解,它们就是网的一部分——是同类,是同伴,是母亲的孩子。 “孩子。” 那声音说。 “你该醒来了。” -------------------- 完结倒计时! 第118章 Think of Me 时序睁开眼睛。 鼻腔中都是血腥的味道,他感到右侧太阳穴传来的疼痛——能感受到到疼痛,表示他至少还活着。 身体十分沉重,而且头盔内部很脏,汗水和血混在一起,在玻璃面上留下流淌过的痕迹。他挪动了一下手指,点击驾驶服上的按钮,想要进行清洁——毫不意外地,没有反应。驾驶服的许多功能是因为驾驶员坐上位置后连接机体,提供能量才得以运作的——机体要不已经损坏,要不能量耗尽。 他的视线模糊,但眼角余光撇到玻璃面上最显眼的一点闪烁的红色警告——那是氧气用尽的标志。 太奇怪了。他瞬间清醒过来:但他明明还在呼吸。 他咬着牙活动身体,试图重新操纵机体,绝大多数操作台没有反应。周围的显示屏也有百分之八九十被损害,无法看清楚外界到底是什么状况。 但是他能感觉到身体的沉重——玻璃内部的液体向下流淌,这都表示他进入了重力环境。他尝试调出了机体的损害报告,跳出的原始数据上显示机体有一处内部裂痕,导致了内部气体泄漏,所以氧气比更快的速度耗尽了。 时序立刻反应过来了:他掉落在了虫子的母星上。 之前学院的初步检测报告显示出这座星球拥有和过去地球相似的大气层,所以哪怕内部氧气泄漏,他也仍然能够呼吸。因为机体外部同样存在着能够呼吸的空气。 时序迟疑了片刻,接着就伸手果断地摘掉了阻碍视线的头盔。在重力环境下,H.A.的操作系统也要做相应的调整,原本应该是自动操作,但现在机体损害严重,所以他只能尝试手动恢复——虽然花费了一些时间,但时序仍然成功了:约有一半的系统重新亮起,而显示屏也开始缓慢亮起。 第129页 最先看到的是蓝色。蓝色的天空。蓝色是因为近似太阳的光线散射在含有氮与氧的大气层而出现的现象。 而后是虫子;原来他现在是被一只虫子抓着飞在空中,而察觉到了这钢铁物体似乎有了新动静,旁边还有虫子凑过来查看;那没有五官的面孔几乎整个贴在屏幕上,微微歪着,而后又退开。 时序在看到虫子的瞬间,本能地握紧了操纵杆——但随即他也意识到,应该.....是虫子救了他。 他慢慢地松开了手,向后靠在座椅中,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带着他的虫子正在向下飞去,羽翼在大气层中完全舒展开来,上下飞舞,似乎有着某种固定的模式——有其他虫子靠拢过来,短暂地加入,而后又飞走。时序想了想,打开了录像设备和探测器:如果他有机会活着回去,这些信息一定会令整个学院疯狂。 而随着视角调整,时序这才看清楚周围真正的景象:他的下方,就是女王。 女王那如双臂一般巨大的节肢正折叠在胸口,而数以万计的虫群在它的周身飞舞,像是银色蝴蝶组成的数条飘带:而他就在其中一条飘带上。 距离得这样近,那庞然巨物的各种细节纤毫毕现,而时序这时候才忽然第一次注意到,原来女王并不真的是没有面孔的:那光滑的头部就好像是某种防护头盔一样,靠得足够近了,才能隐隐绰绰看到其下的轮廓:女王是有一双眼睛的,非常之大,几乎占据头部三分之一的面积。 带着他飞的虫子此刻飞过女王的正面,那双折叠在胸口的节肢中,正在有体型稍小的虫子从女王巨大躯体的内部飞出来,因为可能还不适应飞行,所以在女王的臂膀和指尖上短暂停留,而后继续向上飞。 女王果然承担着哺育幼虫的角色,但随即时序睁大了眼睛,发现了更为令人震惊的东西:那架残损的H.A.也在那里——没有太多虫群的遮挡,能够更为清楚地看到,那就是只剩下上半身的HAN-S01-真理;它在依靠在女王胸口那裂痕处非常近的位置。 时序此刻也顾不上周围都是虫子了,立刻开始重启机体,推拉操纵杆,踩下推进器,想要飞过去。但他这些动作只带来机体内部细微的短路,机体摇摇晃晃,虫子差点抓不住,失去平衡地摇晃了一下,让时序又撞在了左边的屏幕上。 但追寻的东西近在眼前,他没有办法什么都不做。 虫子似乎是怕他再动,飞得再低了一些,甚至脱离了队伍,正向着女王飞去。像是知道了时序的想法,数分钟后,把他的机体缓慢地放到了女王的节肢上。 女王看着他。 时序能莫名地感到那种......视线。这个星系的恒星如太阳一般投下光线,在那光滑的面孔上投下一圈银白的光晕,犹如闪烁的王冠。机体上所有的对外通讯都处于失联状态,发出嘈杂作响的沙沙声——时序操纵着H.A.去检查真理,思考着如何去打开驾驶舱,确认池北辰的情况......他能见到什么样的情况? 心跳如擂,惊慌和恐惧一起涌上来,但当他真的伸手把那架机体翻过来,令他震惊的是:驾驶舱被打开了,而座位上是空的。 ......空的?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慌失措之中,他甚至直接打开了自己的驾驶舱,跳了出去——空气很冷,弥漫着一股铁锈的味道。他没空去思考此刻呼吸进去的气体有没有毒,周围有没有辐射,会不会被密集的虫子撕碎——他跳下去,落到真理的胸口,慌乱地去检查驾驶舱内部:什么都没有。 舱门整个卷了起来,显然是被巨大外力打开的,然后驾驶座上的安全带也不是正常被解开的,而是被撕成了碎片。 他看到驾驶座上已经变黑的细小血迹,正要低头看得更仔细一些,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摇晃,让他没站稳,跌进了驾驶位上;右侧下腹有阵刺痛痛,他怀疑是肋骨骨折。他喘息着,想要坐直身体,却看到在蓝色的天空里,出现了两只体型略小的虫子。 这还是时序第一次看到这样小体型的虫子,难道是幼年期?可他还没来得及惊讶,就接着注意到它们的身边飞舞着更小的生物:白色狭长的身体看起来非常柔软,而背后的翅膀长度几乎要超过身体本身,扇动着上下飘飞,真的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妖精一样——它们很快就落回了那两只小虫子身边,停在了细长节肢所搬运的东西上。 时序睁大了眼睛,不顾一切地跳起来,手脚并用爬出驾驶舱,站直身体,奋力地伸出胳膊——除了上次婚礼现场的袭击之外,他还是第一次和虫子靠得这么近,翅膀扇动的风吹到了脸上,还有点疼;但它们看上去动作很小心轻柔地把搬运的——那个人类——放在时序的臂弯里。 那更小的生物停在人类的肩膀上,用那双头顶两侧硕大的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时序看。 时序没空去打量那个奇怪的小生物,而是着急地查看怀抱人的情况。 ——是热的。 头盔不知道被放到哪里去了——如果时序有空分心给旁边,就能看到又有一只小生物抱着驾驶员的头盔落下来,还用翅膀滚着头盔玩了一会儿——因而露出年轻人的面孔;虽然鼻下和口边还沾着血,但那怎么看都不像是属于一具尸体。 那面上有血色,凑近了,还能感受到微弱且平稳的呼吸。 时序跪倒在H.A.上,如劫后余生一般紧紧抱着人,浑身都发抖起来:池北辰还活着。他还活着。 他们的脚下再次开始颤动,那小小的生物抬起头来,展开翅膀,飞回了女王的体内;那胸口的裂缝中是一片巨大的黑暗,时序来不及去观察更多,就看到盘旋在周围的虫群开始渐渐向外扩散,摇晃中,他再次望见了女王的面孔。 他紧紧地抱着手中温热的躯体——当时维多利亚号给他的信息应该不是误判,因为他很清楚池北辰的身体早就是一张碎纸,在真理上那样驱动异能,足以付出生命的代价......而眼下怀中的温度可以说是一个奇迹。他不相信奇迹,一切的事情都应该有原因和结果。所以他动了动嘴唇,忍不住喃喃:“......很抱歉,但谢谢你......” 如回答一般,女王发出了声音。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之前虫子的叫声只会让异能者头晕目眩,严重地还会晕厥。但耳边的声音并不是这样的,厚重、绵长,不像是之前他听过的任何一种音线,如同从星球深处发出的鸣动,扩散,蔓延,伴随着蓝天中不断展开迁跃的虫群一起,响彻这广阔的宇宙。 时序不是池北辰,他无法理解声音其中的含义,可在这声音末尾的回响之中,他忽然分辨出了那个断断续续地、再收悉不过的旋律。 他与池北辰在雪山的画作前相遇之时——那叮叮咚咚的钢琴——女孩的歌声——将他们所有意识彼此联结的旋律。 思念我.....想起我。 那一瞬间,就好像脑海中的意识再次相连,在光辉闪烁的星海之中,所有遥远的距离都被消弭,而星系附身而来,成为联结彼此的珠串。 时序整整有半分钟无法回神,而女王恢复了寂静。 它微微向上伸出节肢,原来越多的虫群离开了它的臂弯,向上飞舞。那只刚刚带他来的虫子又重新出现在了他们的头顶,时序这才猛然醒悟,抱紧了池北辰,赶忙回到了狮鹫的驾驶舱中。狮鹫此时已经没有什么能量了,本来时序以为这只虫子会带着他们回到维多利亚号,但没想到,虫子却带着他不断向下,向下,直至降落到星球的表面。 女王的本体坐落在山峦之中,而尽头则缀连着一片湛蓝的海洋。虫子将他们放在了靠海的一处平缓山地上,后面跟着另外一只虫子把残破的真理也放在了旁边,两只虫子在半空中环绕了两圈,而后飞走了。 时序还在尝试连接通讯,但应该是虫群和女王在附近,所以通信设备受到了很严重的干扰,怎么调整都只有沙沙的杂音。驾驶舱中太窄小憋闷,时序又打开了驾驶舱,把池北辰抱出来——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微风吹拂,送来混杂着青草与海水的气息。 他愣了愣,感受着重力牵引,稳稳地落在结实的土地上。 这片海拔不算太高的山地上长满了青草,甚至还有星星点点的谷穗与花朵遍布其中。远处更高的海拔处有着白色的山顶,它们点缀护卫在女王的裙摆下。他偏过头,望见后方是一片蓝色的海洋,和他在池北辰的图景里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有类似鸟儿的生物在浪头之间飞舞,落到山崖峭壁之上,发出断断续续地鸣叫。 眼前的这颗星球如此生机勃勃,就好像人类能做得最好的、最美的梦。 时序半响无言,思绪好像也随着风和鸟远去。直至感受到脚下山崖的剧烈震颤。 他骤然回神,半跪在地上,避免摔倒,同时注视着女王那高耸入云端的巨大身影——因而,他错过了的怀抱之中,晃动也同样惊醒了熟睡的人:池北辰的睫毛颤动,而后缓缓地睁开了那双倒影着繁星的眼睛。 第130页 第119章 家园 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强烈,时序肉眼可见远处的雪山山顶正在雪崩,走兽飞鸟被惊扰,山岩崩塌,发出轰鸣般的巨响。好在虫子把他们放下的地方距离较远,除了地震之外,他们应该不会被波及太重,否则现在身边这快要报废的两个铁块也没办法带他们跑出太远。 他充满困惑地望着远方,感觉女王似乎不仅仅只是在活动身体......它想要做什么?大气层外,三艘军舰还停留在这个领域,尤其是帕拉斯号,他担忧女王还是会对他们下手。 “......她要离开了。” 怀抱里的人微弱地说,声音几乎要被远处的轰鸣彻底淹没。 而时序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低下头,猛地抱紧了对方的肩膀,声音都有些发抖:“北辰?” 池北辰眨了眨眼睛;除了还有点耳鸣和疲倦之外,他感觉还好——实际上,他应该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情况了;虽说他刚刚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死而复生”了一次。 他伸出手,摸了摸时序的脸。 虽然沾着汗与血,但他眼中的男人依然如初见一般英俊,有细碎光点在金色的眼底涌动......当时,他确实是带着必死的决心和对方告别的,而现在又能够像这样伸手触碰、拥抱,真是他不敢奢望的美梦。 时序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覆盖在自己的脸颊上,生怕松开一点,失而复得的珍宝就会再次弃他而去。 “北辰,”他声音喑哑,“你现在......在这里。” 那不是一个命令,但又确确实实地是一个事实。池北辰感受着掌心的湿润和温热,轻轻眨了眨眼,干涩地吐出模糊的词句:“已经......没事了。女王——它们救了我。” 池北辰自己也无法准确得知自己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在意识陷入黑暗的那瞬间,他应该是死了。但模糊之中,他仍然能有所感知,就像是被包裹在了一片茧状的黑暗里,粘稠而冰冷,柔软而温暖。很久很久以前,他应该也有过类似的经历,被母亲所保护着、照看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女王照看着他——他只能大致猜测,她应该是在所有人意识相连的那一刻,将他的意识保存在了“网”之中,以此延续了他的性命。但这不能解释在那被黑暗包裹的数小时之中,女王对这导致他死亡的、已经不堪重负的肉体做了什么......没人知道答案,只有结果是清晰的:他活下来了。 脚底的震动愈加剧烈,时序把池北辰抱紧,半跪在草坪上,紧靠着H.A.保持身体稳定。池北辰仰起头,注视着那几乎布满整片天空的点点星光——那自然不是真的星星,而是数以万计虫子展开的迁跃通道,中央部分的通道彼此链接,蔓延,最终扩大成一个巨型的、如牵牛花一般的通道。 女王抖落掉山岩、植被和尘埃,背后开裂的缝隙中,折叠的翅膀逐渐伸展,甲片与薄膜层层咬合,如同最精巧的工业造物,却和初生蝴蝶一般轻轻抖动。 时序回过神来,抬头注视着头顶的天空:女王要离开——离开去哪儿?这里不是虫子的母星吗? 像是看穿了时序的疑惑,池北辰轻声说:“这不是它们的母星,而是生活的地方......” 他伸手抱住了时序的脖子,免得自己真的被地上震动摔倒在地,也为了在山崩地裂一般的动静中,能让彼此话语听得更清楚。但他一动,时序却把他抱得更紧,几乎是勒着他的肩膀和腰,让他看不到对方的眼睛了。 越过对方的肩膀,池北辰倒是看到了那架躺在草坪上的残破H.A.。他坐过的,带着他来到这里的HAN-S01-真理。数小时前,辗转漂浮在漆黑的宇宙之中的记忆才慢慢浮现在脑中——在彼此链接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很多、很多,包括他从未知晓的过去,那些池少昊和令菲菲对他隐瞒的......这填补解释了一些他未曾细想过的怪异之处:所以令菲菲当初在得知池少昊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后大发雷霆,立刻就舍弃了他;而即便池北辰是个“没有异能”的累赘,这么多年来她也没有将他赶出家门。 他很清楚当时意识链接的时候抓住的是对方垂死之际的最后一缕思绪,他们本该在这短暂瞬间彼此理解——可直到现在,他也无法理解对方所怀抱的情感......或许,他明白一些,只是去刻意抗拒;接受这个答案只会彻底摧毁他那没有多少快乐的过去里仅剩的珍贵记忆与情感。 女王正在缓慢地脱离大地,摆脱星球的沉重引力。那次借助真理展开的“异能扩散”功能,看似是人类科技的一次成功尝试,但如果不是法瑞尔虫——女王允许认可,开放了“网”,那么池北辰根本不可能成功。 他们以后不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因为人类......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啊。 池北辰眼眶微微湿润,埋在时序的肩膀上,眼泪顺着重力牵引而向下滴落,落入男人的驾驶服上。 时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抓着他的肩膀,拉开了距离,让彼此重新能看见脸庞。泪水打湿他的指尖,他不知道池北辰为什么而哭泣,因为少年哭泣的原因有太多、太多,但归根结底,这都来自于他的失败和无能。 “对不起,”他说——语言太过苍白,而意识交融的时刻已经逝去,也只剩下对他来说廉价又奢侈的言语。他停顿下来,有几秒钟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像是过往那些沉默的时刻。但他知道这样不对,他不要再重蹈覆辙,更想止住对方的泪水,所以他必须要说出来——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了;每一刻的现在、每一刻能这样彼此拥抱的当下,都是比“以后”要更好的时机。 “我爱你。” 池北辰完全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人,而心脏却已经剧烈鼓动起来:他甚至顾不上还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生怕自己听错,搂紧了时序的脖子,急匆匆地提高声音问:“你说什么?再、再说一遍——” 因为说得太急切,时序完全没空去设想对方能给予他什么样的回答;上一次向他人索求爱的时候,年幼的他只换来满身伤痕和疼痛。他以为他不会再爱,也不会再被爱......可眼前的少年来到他的身边,如无限的宇宙中唯一的奇迹,因而他如此真切地知晓:他们此刻的心紧靠在一起,他们的思念与情感彼此相通。 他笑了起来,用拇指抹去对方脸上的泪水,又说了一遍:“我爱你。” 池北辰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时序这样笑,明明被擦掉了泪水,但视线又很快模糊,他赶紧伸手擦,可是根本擦不干净;这么多浪费啊!此时此刻,天空是蓝色的,草坪是绿色的,海风吹拂而过,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 “我、我也爱你,”池北辰抽噎着说,“我真的,真的很......” 时序捧起他的脸,不必说出口,将彼此知晓的话语消弭在轻柔的吻之中。 ****** 在女王带领着虫子离开这颗星球的三个小时之后,来自维纳斯的一艘救援舰和来自朱诺的科研船先后降落到这个星球的表面。 在人类发现这艘“虫子母星”的一个月之后,议会正式将其官方名字确认为“法瑞尔”,并宣布了人类进入星际以来规模最大的殖民地筹建计划。 绝大多数人还无法从长年累月对虫子的恐惧之中回过神来,一切变化得太快,而虫子似乎彻底离开了殖民地所在的领域,除了寥寥数起模糊的目击报告,此后再也没有再有与虫子的接触或战斗记录。于是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了此次军事行动结束后的军事审判之中去——由于关注度过高,绝大部分审判都公开进行。而时序出席的每一场都是重中之重,甚至还有不少人坐着穿梭机来维纳斯来现场旁听审判。 星际联邦的统帅是这场战役的指挥者,一度因判断失误而致使三大防线濒临毁灭,而后又成功与女王达成和解并让其撤退;同时他还是唯一一个驾驶着H.A.与女王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人,也是第一个呼吸那蓝色星球空气、并踏上坚实土地的人。没有人否认功大于过,所以给予他的处罚是停职一年。 但时序最后向联邦军队提出了卸任统帅一职。 他的理由很简单,无论结果如何,他的判断失误仍然为联邦带来了损失;扭转战局的人并不是他,而事实上,他也是在舍弃了统帅与军官职责的情况下,选择独自一人开向星球的。身为将官最后的责任感,他无法在做出这样的觉悟与选择之后,再担任统帅的职位。 这当然在军队和议会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纵然他们都觉得如今情况下不会有比时序更适合担任统帅的人,但时序态度坚决,同时也再三强调目前联邦已经不再处于战时状态,而军队需要能够以更恰当方式推进与外星生物接触政策的人——没有比这场与法瑞尔虫这数十年冲突更好的教训了,人类要学习作为星际生物需要的不止是手握武器,而是更多对话与理解——理解以全然不同、闻所未闻的方式生活在这片浩瀚无垠宇宙中的“同胞”。为此,他们这些“旧人”应当离开这片舞台,作为警示与代价。 第131页 审判和会议拖延了两个多月,时序最终还是卸任了统帅一职。不过他仍然会担任军队指导,负责年轻军官的培养。 但人们对于这场审判的关注重点并不是在统帅卸任的权力交替上,更多的在别处。这十有八九都是因为当时一位在现场的年轻新闻记者所写的报道结语,广为流传、甚至一度盖过了所有官方通稿——他这么写:“过去,联邦统帅将所有都奉献给了军队与胜利,但从此往后,显然他选择了历代公爵不会选择的家庭——他深爱的丈夫。” 不能不说这报道有失偏颇,但也不算完全空穴来风。是了,若是现在还有什么人能够争夺时序的头条新闻,那也就只有他的丈夫池北辰。 只不过,这位公爵配偶几乎不出现在公众眼前,据说现在大部分时间呆在朱诺——随着奥拉夫学院前任院长罗夏·普斯林的实验丑闻曝光,学院本来已经在虫子研究风波中受影响的名声再受打击,因而他们为了尽快摆脱过往阴影,表现对先前的受害者的诚意,直接邀请了军队入驻,完全共享所有研究成果。 池北辰来学院的原因很简单,这里仍然拥有人类现在最高生物研究技术和医疗手段,而他自己也对身上发生了什么充满好奇。 学院对于池北辰身体初步的结果显示,他确实因为曾近距离遭受太极石辐射,并同时受到虫子血肉中一种外星细菌感染和寄生,因此而影响了其脑部对于特定波长的接受范围。能弄清楚原理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学院可以尝试复制同样的情况。但问题是,实验室在动物上再现的成果却令人沮丧:无一例外,与人类相近的碳基生物都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受辐射及感染后的衰弱情况,包括免疫力低下、毛色变异、视力或听力受损等等——几乎和池北辰当初的病情一模一样——结果就是,全部实验动物都无法活过原本寿命的三分之一。 但这就带来了另一项难以解释的事实:所有这些曾折磨池北辰的病情,现在都已经从池北辰身上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包括那原本从池少昊身上转移过来的心脏病。 -------------------- 还有最后一章! 第120章 繁星之主(完结) 池北辰的身体痊愈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但随之而来的更大的谜题:这意味着以人类现有的科技手段,无法解析女王到底对池北辰施展了怎样活死人医白骨的奇迹。 毫无疑问,法瑞尔虫是超越人类的高等星际生物,人类本应该还有更多能去了解和学习的机会,可虫子们却离开了,还留下了这样一颗如此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 就连池北辰自己都偶尔会想,他记忆里那本小说的结局或许并不是真正的结尾——那里头甚至没有出现女王,而只是完成了对虫子的大规模歼灭,而后虫子便消声觅迹。女王显然对于同样具有知性的人类不具有敌意,而小说里的人类将其理解为敌意,牢牢团结在一起,赢得了自以为是的胜利——在接下来的星际旅途之中,还会不可避免地再遭遇虫子,以及其他没有那么友好的外星生物,而那时候“强大”的星际联邦又会如何应对呢?以硬碰硬的经验在军事上胜利,亦或者再次遭受全军覆没的打击? 当然那,池北辰如今更庆幸记忆里那小说的结局没有发生,没有比眼下现实更令他满意的发展了。 上次的大议会决议通过,朱诺船团的主体——奥拉夫学院将于一个月后整体迁移至法瑞尔星:一方面当然是为了研究星球生态,另一方面为了减少飘荡的星际旅行对于学院和学者的磨损。 因此这些日子,学院都因为准备要搬家而十分忙碌,到处都是正在拆解的设施、打包的集装箱,和行色匆匆的学者们。 池北辰和这些日子关照他的学者打了个招呼,搭乘电梯去见何塞伦他们——这是另外一个好消息了,那日在虫子撤退的战场上及时开展搜救,找到了一些幸存者:其中就包括朱利亚诺和BB。因为在这次冲突之中,虫子不像之前会破坏H.A.,所以他们活了下来。这两人从驾驶舱里拉出来的时候都是重伤,在接受数周治疗之后康复,但身体和精神也无法再支持其继续连续在高压环境中驾驶H.A.了。 不过,没有什么比活下来更好,虽然何塞伦心心念念的小队无法再重建,二人也随后追随着时序加入了军校。为此,他们现在都在学院学习一切关于虫子的最新研究成果,也顺便会担任池北辰的安保工作。 时序嘴上不说,但对学院这个曾经给池北辰带来巨大伤害的地方还是相当忌惮,怎么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他因为公务交接忙得抽不开身,所以就让这些熟人跟过来陪伴。 池北辰离开电梯,向着约好的食堂方向走去。 但是没走几步,池北辰就望见了一个这时候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的丈夫穿着那身缀满勋章的正式军装,正在穿过学院内的小广场。还没等他有什么反应,对方一眼就看见了他,大步走来,揽住他的腰,弯腰亲吻他的脸颊。 池北辰愣愣地受了他的吻,几乎都能听到周围传来的倒抽冷气声和咔嚓咔嚓的快门声了。 “你怎么——” 时序虽然现在已经不是统帅了,但仍然是联邦的公爵,自然是要参加议会的。这时候这人不在议会开会,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提早结束了。”时序揽着他往外走,“我来带你回家。” “家里有什么事吗?”池北辰还是一头雾水。 “约翰没跟你说?要准备一起搬家到法瑞尔星了。” 池北辰的震惊一直持续被男人带着坐上车;搬家不是什么坏事,他也很赞同,但时序这行事风格真是半点没有改变,半句招呼不打,直接就跟他通知结果——有时候比起惊喜更像是惊吓了。 时序后知后觉池北辰的反应没有他意料之中的高兴,才反应过来,这事儿他确实没和池北辰说过——“抱歉,”他还在学习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是想来想去,说出来也没好听到哪里去,只是生硬地问,“你不高兴?那我们就——” “我没有不高兴,”池北辰赶紧打断。 好久不见时序穿这一身,光芒四射得都有些扎眼了。那薄唇一撇,露出一丁点不安的表情,都能让池北辰那点儿负面情绪跑得无影无踪,恨不得立刻贴上去把人皱起眉头的扭开——手倒是真的伸出去了,却被男人抓住,贴在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上,侧来又是一吻。 金色的眼睛垂下来望着他,带着点讨好。池北辰脸红都脸红不过来,只能结结巴巴地说:“我也很想、非常想去法瑞尔星住,这简直太好啦。” 于是时序便又松了口气。池北辰把他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心里又软了一分,便继续顺着这话继续说下去:“我想要住在海边——背靠着山,前面是海的地方。” 时序当然满口应许,但回到家把这想法布置下去,却换来约翰的惴惴不安——在学院里其实也有不少人有一样的担忧;人类已经有数代人只在人造殖民地上生活了,对于未知环境、一颗拥有不稳定气候和地表的星球,难免有着不确定的畏惧,更别提那是法瑞尔虫和女王曾经栖息的地方,万一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有什么危险呢? 时序只能把早上议会审议过、还未公开的报告先给管家看:这颗星球确实有它的特别之处,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它的地底深处有太极石矿残留的痕迹,表示这曾经是和奥古斯星一样环境极其恶劣、不适宜生存的地方。但虫子被食物吸引而来,迁徙至此,于是数千年的时光之中,它们最终缓慢地改变了这颗星球的地表。学院的先遣部队已经在星球上驻扎了三四个月了,所有的实地考察成果证明了这就是一颗人类常年寻找的宜居星球。 关于虫子对于星球净化的研究,其中还有时序在虫群中穿梭时留下宝贵影像记录的贡献:虫子和女王都有类似的构造,它们或许并不是没有面孔,而是为了保护头部器官而将其藏匿在甲壳之下,长年累月地进化成现今的模样:经过多项数据对比,学者们确认那甲壳有一部分的作用类似于人类的宇航服,其中充斥着水与氧气——也就是说,虫子消化太极石,并能够将其转换为完全清洁的水与气体。 法瑞尔星原本的太极石矿基本已经被损耗殆尽,所以学者们推测,这应该是女王和虫子离开的主要原因。 不过池北辰另有看法,私底下悄悄和时序说:他觉得这颗星球本身就像是女王对于人类的“奖赏”;在这样跌跌撞撞的摩擦与摸索之后,人类与法瑞尔虫终于能够触及彼此,所以女王才会将这颗星球留给他们——为此,人类将会走得更远。 时序的态度一向是池北辰说什么是什么,更别提在理解虫子方面,没有人要比池北辰更有话语权——他把丈夫抱在怀里,更关心的是学院每个月都会提交的池北辰身体检查情况。即便几乎所有指标都显示健康,他并没有完全放心。至少池北辰的头发和眼睛仍然保持着原本的模样,谁都不能保证虫子细菌感染与辐射的影响完全消失。 【全文完结】 但池北辰自己却并不担心这些问题,相比较而言,他更想知道他们未来的庄园该怎么建,花园里大多数植物可承受不住海风的吹打在地球——星球上生活的经验,池北辰可比时序丰富多了,他们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来慢慢了解。 池北辰兴致勃勃地拿着报告挑选合适建房子的地方,而时序望着他那双凝结着星星的眼睛,又想起他们第一次落在那颗星球上的时刻,便忍不住问:“我们以后不会再和女王见面了吗?” 思来想去,他还欠对方一句真诚的感谢。 池北辰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神神秘秘地笑了起来。他把时序拉上床,而后伸手扭开床头的按钮,把指头按在对方要开口询问的嘴唇上,遮住眼皮,带着对方沉入图景。 他的——他们的图景,其实就是池北辰想要挑选那样一个居住地的原因:从法瑞尔星上回来之后,二人的图景就已经彼此融合。海浪轻柔拍打着海滩,而不远处则是层层叠叠的高峰,主峰的山顶常年冰封,云雾缭绕。这下没人会再否认他们是适配者,时序也无奈地觉得过往自己那点执拗简直像是笑话。 时序仍然不喜欢自己的那块雪山,如果不是池北辰拉着他去爬山,他平时不会离开这片沙滩一步,基本每天睡觉都要横在沙滩的椅子上,对这里的每一粒沙、每一棵树,都要比池北辰还熟悉。 他站在沙滩上,不太明白池北辰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但他的丈夫笑着,牵着他的手,带他走过沙滩,走进浪花里。 时序察觉到他要做什么,但他对于海那暴风骤雨的水浪,及其水面之下的黑暗与死寂仍有畏惧,让他总是想起曾经将要失去池北辰的时刻。他把池北辰的手握得更紧,脚步也一度停滞。 池北辰知道他在想什么,站在齐腰深的海水中,去吻时序的下巴,轻声哄着:“不用害怕,你忘了吗,第一次就是在这海面之下,我们见到了女王的影子。” 时序模模糊糊意识到了什么——被池北辰牵着,他们缓慢走进海中;水淹没他们的胸口,肩膀,脑袋冰冷而又漆黑,正如之前时序所体会到的,一切都没有什么改变。漂浮在海水之中,池北辰拉了拉他的手,让他往下看。 海水深处闪烁着微弱的光亮。 怎么会有光亮?就如同懵懂无知的人们曾在地球上仰望漆黑的宇宙,在黑暗的虚空与间隙之中,有星星闪烁着。对星空一无所知的时候,星星只是星星;在刚进入宇宙的时候,真空中也只有死寂。 但现在时序听见了声音。 像是深海传来的共鸣,如同一段优雅的旋律,从星星之中传来。 法瑞尔虫是遍布于宇宙的生物,因为想要彼此连结,而编织了这片轻柔的网;无论身在何处,思绪将在转瞬间跨越数千星系。 “tH!-k01-Mm” 时序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除了那次瞬间的意识沟通,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这样的声音,随后意识到:是啊,虫子离开了,但这不代表池北辰的能力消失,时至今日,只要仔细聆听,他仍然能听见女王那温柔的呼唤。 而他们是适配者,所以时序可以通过池北辰接入那片网。 它们伸展翅膀,不断迁徙,宇宙如此空旷,没有边界——数万年来,妖精们就是这样翱翔其中,时至今日也仍然如此,未有一刻停歇——为了生存,为了舞蹈,为了交配,为了寻觅。 追寻飞翔的痕迹,成千上万的星系都好像在漂浮在掌中,短暂一瞥,时序就能看到数百个蓝色的类地行星 他猛然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池北辰,而后望进那独属于他的一小片璀璨星辰之中;他的爱,他的奇迹,他的归所,他的心之所在——是的,池北辰说得没错,未来他们会走得更远。 他们将向着群星深处进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