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骁卒》 第45章 巡抚胆子好小 战争接连取胜,鞑虏入侵计划暂缓,李汝谨这个延绥巡抚甚是欢喜,今日又得一练兵妙法,得闻士绅体恤国事,更是兴趣高涨。 一起看了斗牛,便在驿站与官将、士绅同桌饮宴,席夸赞关廷等士绅,还要上表旌奖。 酒过三巡,李汝谨便不胜酒力,连骑马都不行。 吕布畲让出自己的官轿,骑马护送李汝谨回州城。 刘世基也被纪维道要求跟随,正与纪先云边走边聊时,一顶绿呢小轿追了上来。 侧帘掀开,露出了关廷那张肥脸。 关廷脸色铁青,脸上的大痦子颤抖着,很是滑稽。 “恭喜关老爷,巡抚大人还要旌奖你呢,或许没几日,会有圣旨下来呢。”刘世基抱拳打趣关廷。 他最开心的是,李汝谨不仅没有怪罪违禁开矿的事,反而给黑铁谷矿场开禁,而且课税也要在五年之后,一应所得,全交由自己来练兵。 “小子,别以为你耍了这些手段,傍上了巡抚大人,老夫便拿你没法子。你招惹了老夫,老夫日后必不轻饶。”关廷恶狠狠说道。 刘世基耸耸肩:“那晚辈该如何说铁矿场的事,说是晚辈抢占?那你关老爷就要和巡抚大人解释解释,为何在朝廷禁止的情况下,仍然开矿了。 唉,或许实话说也无妨,巡抚大人一生气,让你这个矿主补缴十余年矿税,算起来怕是有一万两多,这些钱八成是要用给晚辈练兵的。” 刘世基说着,取来马鞭:“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晚辈这就赶上巡抚官轿,把关老爷的委屈全盘说了。” 他一抽鞭子,红枣马快步向前。 关廷嗷的一声惊叫,忙不迭催着轿夫快步追赶。 轿夫跑了一阵,实在没了力气,关廷索性下轿,拖着肥大的身躯,提着袍子,快步追去。 但他两条腿,如何跑的过四条腿,追了几十步,就气喘吁吁,差点摔在地上。 “纪将军......快些,快些去追.......。”关廷见纪先云到了近前,连忙央求。 纪先云打马去追,经过了弯道,却发现刘世基已经减速在等。 “兄长,那关廷再怎么跋扈,到底是有百年基业的士绅,其父亲做过侍郎,在朝中多有故旧,你何必与他闹僵呢。”纪先云低声劝说。 刘世基耸耸肩,又叹息一声,说:“早晚的事啊。和他一个撕破脸,总比和所有士绅撕破脸的强。” 到了州城,刘世基把大部安排在城外,与云中卫一起宿营。 他以为,自己只需要明日一早,跟着纪维道再去拜会巡抚,就能回去了,却在当晚,见到了李汝谨的管家。 管家带来一顶轿子,没有号牌,只让刘世基一人进去,不带他人,亦不惊扰纪维道,进州城,从侧门进了行辕,一路到了书房之外。 进了屋子,却见李汝谨头上裹着方巾,床边碳炉上还吊着药罐,他依着罗汉床,借着烛火看书。 见到刘世基,李汝谨摘了方巾,说道:“世基来了,看座。” 刘世基小心落座,询问:“大人,您是生病了?” “老了,这几日在寒夜荒野奔波,中午吃了酒,有些风寒,不碍事。”李汝谨摆摆手,轻轻咳嗽。 管家送来茶点,给李汝谨的面前摆了几个梨子,在这个时节,可是稀罕物。 李汝谨拿起小刀,旋转削皮,又切割梨肉,递给刘世基一块,一如老人疼爱自己孙子。 “你今日在诸士绅面前说,他们主动助你粮饷,这话不尽不实吧。”李汝谨笑着问。 刘世基赔笑说道:“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李汝谨自然知晓士绅们的德性,但他也只能猜到士绅们以粮食投资,分润铁矿场利益,却猜不到刘世基直接抢夺铁矿场的事。 “也罢,也罢,你有分寸,这极好。”李汝谨又递给刘世基一片梨肉,问:“此番把矿场交由你,你部可扩张多少?” 刘世基想要张口,又闭嘴,佯装掐指计算,方说道:“卑职计划先把步队扩充至500-600人,再组建小队骑兵用于侦查和传令。 若还有盈余,再进行扩充。” “你不贪多,也好。”李汝谨说,他叹息一声:“只是可惜,似你这等将才太难得,本官也没有太多粮饷助你练兵。 若我麾下,有似你部那等精锐一万,何愁三边不定,何惧鞑虏入侵?” 刘世基小心看着李汝谨的表情,沉声说道:“现如今边墙内外,到处是流民难民,并不缺少兵员,只缺粮饷罢了。 若是......若有足额粮饷,不怕没有精兵。” “以你现在的官职地位,能编练多少精兵?”李汝谨笑问,却没想刘世基能给什么令他惊讶的答案。 刘世基说:“卑职没有粮饷,但若巡抚大人愿意相助,一年之内,卑职练兵三千。” 李汝谨更是笑,一时咳嗽起来,他吃了一片梨肉压了压:“你要本官相助,怎么相助。” “允卑职清理军屯.......。”刘世基说。 李汝谨听了这话,脸上表情僵硬,手中动作停止,额头之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许久不动,忽地外间传来一声猫叫,惊扰了他。 李汝谨这才知道自己失态,继续切割梨肉,往嘴里塞。 “大人是有什么顾虑么?”刘世基言辞恳切。 李汝谨干笑一声:“本官是巡抚,能有什么顾虑。” “那大人您这是......。” 李汝谨这才感觉,自己嘴里发苦,低头一看,原是切下梨肉,却把左手的梨核塞进了嘴里嚼。 吐掉梨核,李汝谨沉思许久,才说:“清理军屯的事,缓议吧。” 见刘世基脸色严正,李汝谨叹息一声说:“卫所崩溃,军户逃亡,屯田混乱,这是国朝二百多年积攒的弊政。 你只是军中下级武官,不知道其中利害,历朝历代,清理军屯者不少,其中不乏封疆大吏,勋贵宗亲,可是哪个落得好结果?” 眼见刘世基要说话,李汝谨说:“你莫不是以为本官怕豪强报复,官位不保?” 刘世基摇摇头,说:“并不是,卑职这段时间,也听了不少您的故事,知道您到任延绥以来,剿灭流寇,安抚良善,约束骄兵,垦荒屯田,修缮堡垒,做了不少好事,尤以用人为贤为人称颂。 似您这等好官,若是没了,是延绥百姓的祸事。 因此,卑职也从未想让您清理军屯。” 李汝谨闻听这话,若有所思,问:“那你是何意?” “西北地大多山,良田不多,流寇作乱,鞑虏入侵,非清理军屯重整卫所不能平定。这种事,卑职愿意去做,只是若得大人谅解,从旁协助,卑职便万死不悔了。”刘世基起身,叉手行礼。 李汝谨明白了。 刘世基的意思是,得罪人的事他去做,日后做坏了,他一力承担,不牵扯他。 只是需要帮衬着遮掩,给些政策空间。 既是这样,李汝谨再不会拒绝。 出了巡抚行辕,回到营地,刘世基唤来高飞虎:“你会骑马,明日一早,带这块马蹄铁前往黑山堡,联络田家叔侄,速来靖虏堡汇合。 我们有大事要做了。” 第46章 过个肥年 第二日,刘世基带大队返回了靖虏堡。 得到消息堡内军民热烈欢迎,男女老幼从城门口排到了官厅,人头攒动。 士兵们列队进城,有家人朋友认出,高声叫名,让他们胸膛挺的更高了。 在官厅之前列阵,刘世基训话后,宣布队伍解散,放假到初六。 家眷在靖虏堡的直接回家,家眷在铁矿场的结伴同行。 街道上到处是商贩,这些商人消息最是灵通,知晓靖虏堡的士兵打了胜仗,各有斩获,皆得恩赏。 现如今马上过年,必然会大量采买年货。 由此,商贾云集而来。 官厅和城门口是交易最多的地区,刘世基回了家,只是歇息了半日,就与白灵一道出来采买。 他出手阔绰,鞭炮、春联买了直接送家去。 才采买了鲜肉、米面和油,装上马车,与白灵一起,走街串巷,探访阵亡士兵家属,慰问在家养伤的士兵。 年节之前,官厅门前最是热闹。 刘封旗安排的人连续拉回了一车车的马肉,就地拆解,收拢了马皮做备用,马骨熬汤,赈济前来乞食的难民。 马肠子被收拾干净,马肋排剔好,塞进了肠子里,加了盐与香料,与多余的马肉一起,安排在同一个房子里熏制。 而那些肥膘,直接在支起大锅熬煮,熬出肥油来,分给军户。 铁矿场那边也是如此,因为运来的马肉很多,各家分了,回家加工,不同地区的流民,对肉的加工技艺也不同,造就了靖虏堡马肉丰富的口味。 这些马肉和熏肉,一直吃到了开春雪化才结束。 顾二郎只有兄妹二人,还有几个忠烈遗属,没有人照顾,也在官厅,随着刘世基夫妻一起过年。 众人买来面和肉,包饺子,冬日里蔬菜稀少,唯一的菜就是白菜,还是刘世基初到靖虏堡时让林奉朝带流民垦荒种植的。 因为时节不对,入冬前只能采摘,所以白菜很嫩,包饺子再合适不过。 过了年,铁矿场的头目和军户里的武官前来拜年,与铁矿场有往来的商人也带礼物来凑趣。 卫所之中的武官,更是知道刘世基必定高升,也来混个熟脸。 所有人来了,便是到厢房端一盆冻饺子下来吃,很是方便。 靖虏堡的年,过的相当热闹,走亲访友,一直到初六时全军归队结束。 刘世基把募兵之事,交由刘封旗结束,带了几个会骑马的军卒,巡视卫所。 朝廷的升赏文书,多半是要到三月才能到来,但许多事情却可以提前准备。 纪维道已经答应,升刘封旗为副千户,署理左千户所防守之职,兼理屯田事。 而刘世基必然是正千户,有资格做个千户所的防守,但云中卫早已不是当年辉煌。 辉煌时的云中卫一度有七个千户所,太宗后期就变成了标准的五个,但多年积弊,军户逃亡,屡屡整合后,仅仅剩下左、中、后三个千户所,其中左千户在六年前鞑虏寇边中损失最大,没有恢复,形同虚设。 中、后两个千户所的肥缺不会给刘世基,他要复建一个千户所。 纪维道倒也慷慨,卫所辖地之后,无主之地,刘世基想在哪里建设千户所,就可以在哪里建设,想叫什么千户所,就叫什么千户所。 因此他四处巡视,寻找合适地区。 对于千户所城,刘世基倒是不在意,他可不是婴城固守的蠢蛋,有个大体规制就好,关键是屯田,只有土壤肥沃,靠近河流,才是合格。 三日巡视,刘世基回来,刘封旗得到消息,立刻前来会商。 “怀远堡?”刘封旗皱眉,他依稀听过这个名字,但想不起来了。 待打开地图,刘封旗才是想起,那是太祖开国时,云中卫安置鞑子的一个千户所,当年隶属云中卫,是前左千户所。 只不过后来鞑子叛乱,被围剿诛灭,那个千户所就废了。 怀远堡位于永安河上游,干流与支流相交之处,水草丰美,田亩肥沃。距离靖虏堡不过二十里,一日可达。 世宗朝时,延绥巡抚曾在那里屯田,出兵北上,剿灭河套内的鞑子。 后神宗时,再度缩边,因此怀远堡已在边墙之外。 “那地方不错,土地广袤,在云中卫与镇羌卫之间,镇羌卫的一个千户所,荒废不过几十年,沟渠尚在,我准备直接占了。”刘世基笑着说道。 “那你就不怕镇羌卫指挥使找你麻烦?” 刘世基笑了:“他?在州城我见过那位,是个精明的人。精明的人应该是等我垦荒完,产出稳定后,再来索要。 到时候......谁官大,还不一定呢。” 刘封旗心道也是,自己这个兄弟有大才,会练兵,会用兵,如今朝廷多事,重用武人,这才几个月,他便是千户了,再过一两年,谁能说得准呢。 “虽说怀远堡好,但还是先在靖虏堡屯田吧。”刘封旗说到这里,叹气一声,说:“昨日,我去了一趟左千户所,还想着,是不是过些时日迁过去。看了后,实在寒心,还是算了。 日后便是以靖虏堡为左千户所吧。” 那左千户所,刘世基去过,六年前鞑虏离开时,把千户所焚烧殆尽,周围田亩多沙化,更重要是,原本重要的灌溉河流也改道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尚未来得及和兄长说。” 刘封旗摆手:“兄弟,你我现在身份都贵重了,可是哥哥对你一片热忱,日后还是像以前,不分彼此的好。 我这千户所事,你也要一并管起来,哥哥辅佐你就是。” “多谢兄长成全。”刘世基十分感动,重重点头。 二人一起出城,来到城外,刘封旗指着满地白雪,说道:“现如今护矿队改回了编制,改叫靖虏营。 正兵、辅兵二百多,可都是要安排屯田的,这几日你在外巡视,铁矿场那边,贺五那几个来了几次了催促了。” 几个月前,贺五,不,现在已经叫贺武了,陈七娃也改名陈启万。 贺五那些人,两个多月前,还是衣食无着的流民,当时为了安稳人心,让其入伍,家眷在铁矿场烧炭,各有衣食。 今时不同往日,两个来月,大家发了饷银,又立功受赏,哪个还愿意让自己老婆孩子在大冬天钻山林砍柴烧炭呢? 年前,很多人就来靖虏堡,买下土地,筹建房屋了。 而照例,这些军户,是应该每家拨给五十亩地,供养家人,并且每亩缴纳两斗税粮。 总旗以上,还有军官职田,多在百亩以上。 刘世基查阅过左千户所的屯顷亩数文册,这个千户所应该有屯田地一万七千四百多亩,若是按照国朝之初,每年纳粮二千石,另纳草、柴。 可是呢,曾经一千四百户的军户,不算靖虏堡,只剩三百余户,每年纳粮更是不过一百来石。 二人牵着马,走在荒废的田亩上,聊着屯田之事。 忽地瞧见远处有七八人正在奔来,其中一人赤膊上身,还被捆着。 到了近前,这些人全都哭嚎起来。 第47章 又对我用阴谋诡计 寒风呼啸,一直近到五步外,刘世基才是听到这些人哭喊的是求饶的话。 “何人喧哗,惊扰两位大人。”身边护卫的顾二郎,拔出短剑,塞进铳口,形成短矛,挡在身前。 刘封旗眯眼一看,低声对刘世基说:“兄弟,是牛圈堡那些人。” 刘世基一拍脑袋,才是想起。 昔日自己一行报功,到靖虏堡来,离开了原先的百户所,顺带杀了百户朱友三。 原有的牛圈堡戍卒就换了眼前这些人。 朱友三死了,他的家丁再无人看顾,也就成了倒霉的戍卒。 等去接赵疤瘌和陈七娃时,这些家伙已经把二人扫地出门。 现在牛圈堡出来的人个个升迁,连陈七娃很快都是总旗了,他们如何不怕呢。 “牛圈堡戍卒,特来向两位大人请罪。”赤膊那人,直接跪在地上,弯腰之后,露出了背部荆条。 玩负荆请罪这一招,刘世基不免笑出声。 其余人纷纷下跪磕头,不时抬头观察刘世基的神色,嘴里念念有词,全是饶命的话。 仅从他们的表现,刘世基就知道这群人定不是真心来请罪的。 “兄弟,这几个杀才都是朱友三的家丁.......。”刘封旗是老军户,与他们在一个百户所,以前没少被欺负了,因此愤愤不平。 刘世基抬手制止了他的话,说道:“你们何故向我们请罪,你们该向陈七娃和赵疤瘌请罪才是,疤瘌升了百户,不在堡内。 二郎,你带这几个人,去向陈七娃......不对,应该是陈启万总旗请罪吧。 一切由他发落。” 说话间,刘世基对顾二郎眨眨眼。 顾二郎会意,带着几个人去了堡内。 “兄弟,这是何意?” “兄长,你我升官的事,年前就在卫所传开了,这快二十天了,他们为何才来请罪?你莫要忘了,年前你可是让人往牛圈堡给戍卒送了五十斤马肉和两袋子盐的。”刘世基说。 刘封旗点头,思索片刻,说:“你我要小心,下面人要使坏。” 刘世基哈哈一笑,心道自己这位兄长对卫所的烂事还是明白的。 “使坏最好,不怕他们使坏,就怕他们忍着。”刘世基笑着说。 “何意?” 刘世基指着茫茫白雪:“兄长,安排原护矿队,需要田亩数千,你准备开垦哪块?” “我准备开垦.......。”刘封旗指着远处的一处破烂烽燧说:“从哪破烽燧,到靖虏堡北这一块。” “这可都是旱地。” “水浇地可没撂荒,有人耕种。” “何人?” “多是卫所军官的职田,但耕种的却是军户,说白了,那些军户就是军官的佃农。”刘封旗对卫所军屯被侵占的事了如指掌。 云中卫是边墙卫所,尤其是左千户所,位于前沿,侵占军屯田的多是军官武将。 而卫城濒临州城,中千户所和后千户所在两者之间,那侵吞者可不只是卫所军官了,更多是地方豪强,尤其是那些州城士绅大家族。 “如兄长所说,咱们这些拼死卖命的种薄田,要纳粮。那些在后方享福的,种水浇地,不纳粮咯?”刘世基问。 刘封旗一时语塞。刘世基说:“垦荒是必然的,但是要让那些豪强先把水浇地吐出来。” “这恐怕不容易吧。” “要是容易,我就不管了,直接招募流民如怀远堡垦荒了。兄长本分,我得帮你料理祸害,再离开呀。”刘世基微笑说道。 翌日,官厅后院。 洪尚义抄着手,缩着脖子,缓步跟在陈启万的后面走着,二人从后门进了官厅,走在狭窄的石板路上。 砰。 一声枪声,洪尚义立刻做出了反应,他一个翻滚,闪身躲到了花坛后面。 陈启万回头,看到探头探脑的洪尚义,笑着说:“洪小旗,莫要怕,这是大人在试射火枪。” 砰、砰,又是几声枪声,声音略有不同。 洪尚义咧嘴一笑,起身拍打身上的草叶,尴尬一笑。 转过了一道门,陈启万对洪尚义说:“你在这里稍候,我去通传一声。” 说罢,他走向了廊下。 在那里,摆开了几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七八杆火绳枪,两个匠人和顾二郎在陪同,装填子药,回答问题。 而在院子的另外一端,距离近七十步,厚重的院墙前,树立着几个支架,悬挂着靶子,其中一个靶子是一个稻草人,上面套了一身棉甲,内衬了铁甲。 砰。 刘世基打响了一杆火绳枪,子弹打中了那人形靶子的前胸,射穿前后四层甲,铅弹仍然在土墙上激射出了一蓬土。 “咱这鲁密铳的威力还是太大了,完全没有必要。”刘世基看到了那篷土,摇头说道。 罗师傅在一旁嘟囔了几句,被同僚推了一下,便不敢言语了。 鲁密铳的口径原没这么大,但是刘世基为了破东虏双重甲,乃至三重甲,把铅弹重量定为了一两,口径达到了接近20毫米,让整支火绳枪的重量超过了十二斤。 罗师傅干咳一声,说:“大人,是不是恢复原有的制式?” 刘世基摇摇头:“不,铅弹重量还是要降低一些,口径一降低,枪身重量就可以降低,争取把火枪重量降低到八斤半。” 他略作沉思,说:“你试制一下铅弹六钱半的火枪,样式还是与鲁密铳一样。” 刘世基记的,在燧发枪时代,使用24克铅弹的燧发枪,用12克的火药发射,就可以在150米射穿2.8毫米厚的胸甲骑用胸甲了。 2.8毫米厚的胸甲,比之棉甲套锁子甲,或者其他双重甲组合,强了不少。 罗师傅点点头,瞧见陈启万在旁等了许久,连忙告退。 刘世基笑了:“这新改进的枪托着实不错,样式容易加工,很舒适。日后就用这个样式吧。” 眼见陈启万使眼色,刘世基又说:“诸位师傅先去忙,我在试试各种配方的火药。” 虽然刘世基可以拿出记忆里最合适的火药配方,但得不到最有效率的火药。 硝、硫磺和木炭,最好的火药配方是用后世加工的三种高纯度高品质原材料制的。 手工制作的三种原材料,质量不匹配,按照比例配制出来,也无用。 刘世基只能和一些火药工人慢慢摸索配方和加工工艺。 “大人,洪尚义来了。” 刘世基看向圆门,洪尚义蹲在那里,缩着脖子抄着手,老实巴交的模样。 他冲洪尚义招手,洪尚义缓缓走来。 “陈总旗说,你有干系巨大的秘密跟我说,是什么?”刘世基一边装填火药,一边问道。 这个洪尚义,就是牛圈堡戍卒之一,昨日城外‘负荆请罪’那场戏里,就有他。 刘世基把这帮子人交给陈启万和顾二郎,陈启万假装原谅,请一群人喝酒,原本想诈出点消息,看看这群人安什么心。 但那些人却不知道内情,只问出是百户陈新利让他们来的。 那陈新利就是取代朱友三的那位百户。 “过年的时候,陈百户的家丁徐狗子找卑职喝酒,他给了卑职十两银子,说如果俺帮他做一件事,做成就给一百两。”洪尚义小心说道。 刘世基随口问:“何事?” “杀你。” 说着,洪尚义的手伸进了怀里。 第48章 军户闹饷 陈启万立刻反应过来,不待拔刀,飞出一脚,把洪尚义踹在了地上。 一大锭银子滚了出来。 “慢着!”刘世基看到银子,制止住了陈启万。 陈启万停下,也看到了洪尚义掏出的是银子,他把腰刀拔出,递给刘世基,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匕首,缓缓靠近洪尚义。 到了近前,手伸进衣服里搜了搜,确定没有利刃之后,骂道:“蠢东西。” 在进官厅前,他已经搜身过了,现在闹成这样子,倒像是他做事不细致似的。 刘世基俯身捡起那银子,掂量了一下,约么十两的样子。 “既是人家约你做事,又给了厚赏,你为何要来本官这里告密?”刘世基淡淡问道。 洪尚义说:“卑职......卑职本是陇上人......。” 按照洪尚义的说法,他本是河西陇上人,十几年前,陇上大旱,全家逃难,还曾做了流寇,在随贼寇流窜几个省过程中,家人皆死,他却学了一身本事,活了下来。 后朝廷招抚,团伙解散,他四处求生,在永安州一带做过佃农,经过商,最终投到了朱友三麾下,从屯田种粮的军户,做到了家丁。 朱友三死后,被新上任的陈新利发到了牛圈堡戍守。 多年来,流寇、营兵、地主庄田、卫所,他都干过,却从未见过靖虏堡这等气象。 短短几个月,军户百姓都生活富足,家有余粮,堡内秩序井然。 军卒精壮,纪律严明,屡战屡胜。 “卑职年幼时,家中富足,八岁便进学,也有报国之志,但天灾人祸,沉沦十多年,浪荡到了三十多岁,一事无成。 原本也想着赚那一百两大银,但见大人仁义,治军有方,是国家栋梁,边军之福,不忍加害......。” 洪尚义说着,潸然泪下。 显然,多年蹉跎,既有他本人的关系,也因时局大势不顺。 刘世基笑了,暗想,这难道就是被自己的王霸之气所感染了么? 让一个想要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厮杀汉,再生了浪子回头的心? “那徐狗子是何人,为何敢把这等造反杀头的事说你听,交你办?”刘世基沉声问。 洪尚义说:“七八年前,当时州城关家太老爷还在的时候,见卑职和徐狗子一身武艺,就招募我二人,做了府内护卫。 便是那时,我二人结成义兄弟。 没两年,太老爷死了,关老爷着实惹人讨厌,俺便投了军,做了家丁,徐狗子后来也投了陈百户。 年前徐狗子来找俺,说了刺杀大人的事,全因他三年前与人斗殴,伤了右手拇指,射不得箭了。” 徐狗子曾是河东军户,一身武艺,尤其擅用弓箭。 洪尚义也在流寇那里学了一身好射术,二人惺惺相惜才结了义气兄弟。 但射箭需要右手拇指戴扳指释放,徐狗子伤了拇指,几年来卫所考较,徐狗子都是花钱过关,保留了神射之名。 想来花钱那人不知徐狗子身上变故,还以为他仍旧射术了的,才花钱让他办事。 而徐狗子又想吃下赏金,又怕办不成事,才找了老朋友洪尚义。 “那徐狗子如何与你说的,幕后出钱的,又是什么人?”刘世基又问。 洪尚义说:“幕后何人,徐狗子没有说。 他只是说,年后不久,左千户所会发生大事,到时大人您会出面,让卑职带上弓箭,趁机刺杀,要了大人性命。 初五的时候,他又找卑职,说左千户所的兄弟要闹饷,也就这几日,想来这就是他说的大事了。” 洪尚义说着,小心观察刘世基表情。 却发现眼前这位千户大人气定神闲,听闻自己要刺杀,神色淡然。 又听麾下要闹饷,不仅不慌张,反而笑意盈盈。 洪尚义再看侍立在一侧的陈启万,见这少年郎也是不慌张的模样,他心里有了猜测。 或许闹饷的事,千户大人早就知道了。 第49章 这是造反,杀! 听了这话,众人回头,看到的是百户陈新利。 闹饷这件事就是他撺掇的,一开始大家还有些害怕闹大,听到靖虏堡就剩二十来个军卒,心中大安。 “如此,就太好了,刘世基再狠辣,就二十来个军卒,他也不敢作乱。”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笑呵呵的说。 陈新利点头,那人又说:“咱们,就是闹上一闹,给他个教训,也给刘封旗这个副千户一个下马威。 不然,真以为咱们弟兄是泥巴捏的。”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附和。 自从刘世基和刘封旗的升赏的消息下来,这群人频频去送礼恭贺。 但二刘呢,礼物收下,面却不见,就连过个年,拜年的时候也只是露面问个好,对这些卫所豪强毫无尊重。 眼见着卫所之中,人员变更,不少人被夺了实权,甚至问罪下狱,众人都是慌了。 见送礼讨好不成,便想出了这闹饷的主意。 “兄弟们,暂且心安,待他们闹上一闹,咱们再出面收拾,让二刘知道知道,这卫所军务,离了咱兄弟,也是不行的。”陈新利笑着说。 “对对对,看他们还敢不敢轻慢咱们。” “是啊,就得给他们上上眼药。” 更远的一处烽燧上,关廷的管家破旧烽燧上,只露出半个脑袋,看了一会,嘟囔道:“果然如老爷所料,这群武官首鼠两端,毫无胆气。” 说罢,他缓缓下了烽燧,对身边一个换上烂衣服的手下说:“你悄悄过去,找到徐狗子,跟他说一声,加把火,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 城门之上。 刘世基站在那里,一身山纹甲,头戴铁盔,面色平静。 身边的焦大力正用大嗓门喊道:“诸位兄弟,诸位同袍。左千户所副千户,署理防守官刘封旗刘大人并不在堡内。 堡内诸事,暂由刘世基千户做主,欠饷的事,千户大人已然知晓,只是取用饷银,需要千户官银。 刘封旗大人才是掌印官,请兄弟们稍候一日,明日一早,即可补饷。” 听说不能现在发饷,下面闹饷的数百人激动起来,纷纷叫嚷,他们敲打武器,威胁的意思不言自明。 就在这个时候,数十人,七八骑士从沟渠旁奔来。 正是陈新利等人。 刘世基笑了笑,对身边焦大力说:“大力,莫要喊了,正主来了。” 陈新利等到了近前,抽出马鞭,对着几个家丁一阵抽打,驾驭马匹,把聚在城门口,刚刚放下吊桥的家丁驱散了。 刘世基看着众人服侍,多是百户。 卫所的千户所、百户所里,虽然只有一个实权百户,是掌印的佥书官,担任防守、管队之职,但还有两个,甚至更多的副手。 比如刘世基此前担任的贴队官。 千户所里也有管刑狱、诉讼的镇抚官,管屯田的屯守官等。 这些职位多由副千户或者百户担任的。 在这些实职之外,还有许多虚职的百户,只有官职,并不管实务,因此这些人只有几个家丁,甚至完全没有。 “你们这些腌臜泼皮,臭丘八,不好好在家里种田,到这里来闹个什么?” “两位大人刚刚升官,你们便闹,这是要造反么?” 陈新利一边冲一边打,一副要为刘世基出头弹压的样子。 城头上,刘世基压根不予理会,坐看陈新利等作戏。 他早已搞清楚了,闹饷的事,就是这个陈新利挑头,后来副千户成仁羽也加入进来,因此参加的人更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个眼睛小小的,身材宽厚的男人冲了上来。 他穿着副千户的官袍,一副匆忙赶到的样子,甚至一边走一边蹬靴子。 “千户大人,卑职听说有人闹饷了.......。”成仁羽一副我刚刚得知消息的模样。 刘世基微微一笑,随口说道:“成大人到了正好,我家兄长不在,千户所你最大,这里的事,该你发号施令才对。” 成仁羽连连摆手,低着头,把眼里的恨意藏起来。 贺进死后左千户所他最大,二刘做管队贴队时,就不把他放在眼里,立大功升了千户,更是目中无人。 刘封旗见千户所败落,竟然要迁千户所到靖虏堡,卫所还同意了,更是让成仁羽怒到极致。 参与闹饷,就是给二人好看,出出恶气。 成仁羽收拾了一下衣服,冲下面大喊起来,那话中意思与方才焦大力喊的一模一样。 但下面军户依旧闹乱不停。 刘世基见成仁羽喊的口干舌燥,递过去自己的水囊,又找来一件红披风,给他披上。 当成仁羽再出现时,闹饷人群里的洪尚义看清了那件红披风,立刻解下弓箭,换了个位置,用破布遮住脸,弯弓搭箭,射了出去。 他射很快,短时间内连射两箭,便扔了弓箭,退到了一旁。 嗖嗖。 两支箭矢射出,第一支射在了刘世基胸前。 箭矢射穿山纹甲,发出噹的一声脆响,刘世基翻身摔在了地上。 另一支射向了成仁羽,他身体扑在了女儿墙上。 刘世基被焦大力扶起,靠在城墙上,伸手进甲,掏出了一片护心镜,上面还有一个凹坑。 “妈的,洪尚义那厮果然善射.......。”刘世基感慨一句。 “大人,成大人死球了。”陈启万喊道。 刘世基扑过去一看,成仁羽脑后穿出了一半箭矢,扶起他身子,却见箭从下颌射入,脑部穿出,死的不能再死了。 “乱兵造反了,速速平叛!”刘世基立刻下达了军令。 陈启万到了队伍最左侧,指着人马聚集的武官堆,喊道:“射手队,预备.......。” 射手们立刻开始装填子弹,因为要对下射击,装着一颗独头弹和三颗霰弹的子弹包被多裹了一层纸,防止瞄准时掉落。 “射!” 齐齐瞄准的火绳枪手发出了一轮齐射。 子弹、霰弹,狂风骤雨一般横扫了武官人堆,血肉迸裂,人马倒地,一片大乱。 这一开火,底下也乱了起来。 那些闹饷的家丁纷纷拿出武器,殴打商人,夺了他们的商品。 屯守的军户看到这番场景,有些趁乱抢劫,有些发命狂奔乱跑,也有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高声告饶。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出现了一队骑兵,约么百人,飞驰而来。 第50章 枪决叛逆 这些人分成两队,其中一队列成横队,保持阵型,缓缓冲击,冲散了家丁群。 其余的,再分两翼,张开了队伍。 前一队手持哨棒、长棍,后一队,少数骑兵在外持弓待发,其余人多用长鞭,挥舞起来,抽在逃奔军户的脚上。 啪。 军户的脚被鞭子缠绕。 猛的一拉,摔在了雪地上。 “跪地免死。” “跪地免死!” 来往骑兵口中喊道。 那些被拽在地上的军户再不敢逃,或跪或趴,捂着脑袋,不敢再动。 也有人趁乱逃跑,不管警告,被弓箭射杀当场。 刘世基已经打开城门出来,他胸前还插着那根箭矢,让想要给他一个拥抱的纪先云无奈摇头。 “先云,人说百骑环绕,可裹万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兄弟你练的一支好骑兵啊。”刘世基热烈夸赞着。 纪先云抱拳说:“多亏了兄长相助,不然兄弟哪来这么多好马。” 他吹了一声哨子,几个骑兵队头奔来,下马见礼。 纪先云指着刘世基说:“这是我家兄长,今日事,你们听他号令,不可违逆。” “是。”众人齐呼。 刘世基让人搬来桌椅,与纪先云联袂坐下,吩咐说:“射手队和骑兵一起,先把叛贼分开。军户、家丁和总旗以上武官,分三波。” 一群人纷纷去做了。 倒也好分辨,武官多穿官袍,原本是装着来说和、弹压的。 军户衣着破烂,多不敢反抗,家丁穿着好些,多有胖袄、鸳鸯战袄或无甲片的棉甲做衣服。 剩下的,便是商民了。 最先被带来的是那堆武官,只不过经过了一轮齐射,死了一多半。 陈新利倒是未死,脸中了两枚霰弹,被打了个稀烂。 “陈新利,尔等裹胁军户,杀官造反,欺害百姓,可知罪?”刘世基问道。 陈新利高声喊道:“没有造反,俺们没有杀官,没有造反。” 刘世基指着自己胸前还未拔出的箭矢,一把折断,扔到了陈新利面前:“这便是证据。” 随即,陈启万拖来成仁羽的尸体,刘世基又说:“副千户成仁羽,苦口相劝,被你们当众射杀,其家丁都可作证!” 陈新利看到了尸体,顿时慌了,这和他计划的完全不一样。 计划只是闹饷,闹大了,二刘处理不了,自己再出面协助。 他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杀人的。 “这.......这是乱兵所为,与卑职等人无关。”陈新利高声说道。 齐百户也喊叫起来:“俺们是来帮忙弹压的,是有功的,不是造反的叛逆。请大人明鉴,明鉴啊。” 说着,他扑到纪先云面前,抱着他的腿求饶,被一脚踹开。 刘世基一拍手,军卒提来一人,拽起脸来,到了陈新利跟前,陈新利看清那张脸,嚎叫起来:“奇儿,你......你不是在州城么。” 这人就是陈新利的儿子,也参与了闹饷的联络勾结事,陈新利怕闹到不可收拾,安排他去了州城避嫌。 “说!”顾二郎喝道。 陈奇低声说:“爹,你认了吧,儿子......儿子实在熬刑不住,招了.......。” “你们呢,如何说?” 刘世基看向那群跪在地上的家丁。 当即有人喊道:“大人容禀,是百户爷让俺们联络闹饷。” “是啊,他是百户,是主子,俺们这些家丁哪敢说不!” 一群家丁再不敢犹豫,把自己知道的说了。 就连齐百户都承受不住,把罪责推给了陈新利。 第51章 卫所内的情况 军户们偷看着,感觉这不像是发饷,倒像是大官之间送礼。 刘世基让军户们从冰凉的地上起来,列队站好,他则是在稀稀拉拉的队伍前走了两圈,问:“你们是来要饷的,说说,左千户所欠了你们什么饷。” 卫所制在太祖太宗时,是自给自足的典范。 那时候卫所中的军户,分为两部分,七成是屯守的余丁,三成是战兵。 在卫所时,战兵训练和守城,余丁种植军田,供应军粮。 而如果出征,战兵出征,余丁守城。 只不过,卫所制度崩溃,大量军户逃亡,卫所之中,往往百户以上,拥有实职的军官掌握一些能打的家丁。 一个卫所加起来,也就是三五百人可战之兵。 所以遇到类似前段时间北援李如风那种战争,屯种余丁也要从征。 刘世基由此感觉,应该是家丁闹饷才对。 几个胆大的军户上前说话,解开了刘世基的疑问。 他们要的,恰恰是年前从征北援时,应发的饷银,分为开拔银和战赏银。 刘世基这才想起,那次北援,云中卫动员了七百多军户,还有几百辅兵,在战阵之上没有发挥作用,甚至在马蹄湾一战中,很多人看到鞑子就跑了。 但不管怎么说,那次北援是巡抚行辕的安排,一应银两,早就发放了才对。 至少刘世基亲眼见到在渡口时,纪维道把从巡抚行辕领的银子发下去了。 这一份,当时还是护矿队的靖虏营也得到了。。 刘世基也发现,纪先云的脸色有些变化,似有尴尬。 他也就明白了。 在指挥使层次,纪维道就截留了一部分,到了千户所又截留一部分,到了百户们手里自然也不例外。 实际上,军户们也知道这些,只不过,从征是大事,卫所可以欠饷,可以少发,但是从来没有不给的。 大家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对上官截留饷银见怪不怪了,但一点不给,是绝难接受的。 因此一起来闹饷。 “百户大人说,巡抚把银子发下来了,俺们听其他千户所的兄弟说,他们年前都拿到了,但是咱们千户所的,被副千户,新来的防守官刘封旗给昧下了。” 刘世基听了这话,全然明白了。 定然是陈新利那些百户早就决定闹饷了,所以到手的银子,年前故意没下发,反而把黑锅扣在了刘封旗身上。 “既是如此,那便全额发放。”刘世基一招手,焦大力走来。 现如今他还是左千户所的百户,有他在,刘世基不好越俎代庖。 余丁从征,饷银本就不多。每个月饷银一两,开拔银是两倍月饷。 这里也就几百人,一人三两银子,也就一千多两。 刘世基打开了银箱,里面全是二十两或者五十两一锭的大银锭,要用剪刀剪开来发放。 “你们看看,这是什么银子?” 几个军户和商人凑来看了看,军户们多不识字,但商人却不乏认识文字的。 一个商人说:“大人,大银锭上有金印,写着:安字库秋粮银绥德知县李炳章银匠满巴子。这是本地州县解送京城的秋粮银。 这类银子,一般是送缴省府,一起送往京城的。” “那延绥巡抚可有此银,云中卫呢?” “回大人的话,卫所不会有,卫所饷银,一来自兵部,一般是五两一个,若是来自州县接济,上面也该写‘协济银’字样。 倒是延绥巡抚行辕可能,巡抚提督延绥粮饷,奉命留存地方税收,用于军队,也是常事。”那个商人侃侃而谈,显然是很了解的。 刘世基点头,把几个礼品单子递给那些商人。 商人们看过,被要求念了出来。 礼品是千户所的一群百户送给新任防守官刘封旗的,年前拜会送了一次,年节也送了一次。 刘世基看向刚才谈论银子的商人说:“这位先生,认为如何?” 那人已然明了,说:“定然是方才那几个百户,从上官那里接了饷银,而这些饷银又是主持随征的延绥巡抚行辕拨付的,因此身为卫所百户,才有了地方的秋粮银子。 想来这群谄媚之徒,拿到银饷,作为贿赂,送两位上官。” 第52章 赵德礼有大才 赵德礼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一个汉子拽下驴子,有人搜身,有人检查驴子上的货物。 “土匪,尔敢.......。” 搜身的土匪手伸进他裤裆,听了这一骂,咧嘴一笑,狠拽一把,疼的赵德礼惨叫起来。 那两个伙计跪在地上,几个土匪草草搜身,没有找到财货,挨了几个大嘴巴子,扔到了一边。 “嘿,俺还以为这老儿是个回乡的财主,却不成想,还是个货郎来。好东西着实不少。”土匪头子看清驴上财货,欢喜起来。 他一开心,又给了赵德礼两鞭子,说道:“老头儿,滚蛋吧,老子今天开心,不杀你了。” 赵德礼还要说话,两个伙计上前,捂住他嘴,搀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三人跑后,土匪们进了草丛,穿过一片杂木林子,找到了隐藏的马匹。 田兴合摘下面具,吐了两口吐沫,说道:“连钱带货,也就值个十几两。也就这驴子最是值钱。” “你说刘大人让咱们劫这老头,不应该是为这点钱吧?”田仲立疑惑,从把驴子上的货物解下,仔细寻找,尤其是那些带字的。 却发现,只是些账簿和欠条罢了。 田兴合摇头,说道:“刘世基这个人,当真了的,上次见他还是个管队,现在都是防守官,正千户了。” “是啊,好厉害手段,一早上杀了七八个百户。” 一个年轻的汉子喂着驴,忽然说道:“不过他人不错,俺昨日去铁矿场,看到了俺娘和俺爹,在铁矿场给人烧水做饭,胖了许多,还给发钱发粮食咧。” “是啊,你看这个。”另一个年汉子解开破袄,露出里面崭新的棉马甲:“俺媳妇给俺做的,用的就是过年时候矿场奖的布和棉花,你瞧,棉花絮的多好。” 众人议论起来,多是说刘世基好的。 田仲立说:“想来,这次召我们来,也不只是抢这个老头,还是要有大事,兄弟们还是做好心理准备才是。” 刘世基骑马走在左千户所的屯田上,越往前,道路开始狭窄,积雪之下,可见小麦青苗,刘世基与刘封旗下马,与众人一起走路。 二人正带人测量田亩,远远地看到两个人走来,前者踉跄,后者高大。 到了近前,发现后者手持一根哨棒,恶狠狠的推着前面那人,那人身形瘦削、头发糟乱,衣服也脏的厉害。 “刘大人.....。”那狼狈之人到了近前,垂手低头,哽咽叫到。 刘世基细细一看,惊声喊道:“赵先生。” 赵德礼面容消瘦,浑像是老了七八岁,满脸皱纹污泥,也不怪刘世基认不出来。 “你便是老头说的刘大人,告诉你,他借了俺家老爷的钱,七十两,说是找到你,便可归还。 听说你是个千户,可是俺家老爷是州里的士绅,是有科名的,俺家大老爷,更是在河东做了知府.......。” 那汉子一边说,一边用棍子捅赵德礼,很是嚣张的模样。 刘世基一招手,顾二郎上前,把那人棍子抢来,暴打一顿。 “扒了他裤子,让他滚蛋。”刘世基扔下一句,把赵德礼扶上马,一路牵着回了百户所。 他心里很是内疚,前几日派田家叔侄抢了他一通,也只是坏他买卖罢了。 想着赵德礼不做买卖了,就要找新工作,到时候再招揽他,事半功倍。 却没想到,闹成这样子。 细问之下才知道,这顶多算是蝴蝶效应。 赵德礼是金陵人,十四岁便考了秀才,一时有文名,可家道中落,连考科举不中,便做了幕宾。 后随东主上任关中,又到延绥做巡抚。 赵德礼对钱粮事很擅长,却被幕中其他人欺压,郁郁不得志。 杨巡抚在任上对境内流寇多用招抚,少用讨伐。却因为关中流寇做大,流窜到此,方略大坏,被问罪下狱。 赵德礼差点受牵连,幸而逃出,又遇到杨巡抚那没了依靠的小妾。 因是同乡,一男一女走到一起,凭赵德礼做幕宾时赚的钱,安顿在了永安州城,做了买卖。准备时局稳定,再回老家去。 谁知,这次遭遇抢劫,那女子却诓赵德礼借高利贷东山再起,银子到手,卷钱跑路,连房都卖了。 赵德礼被多次催债,无奈之下,投奔刘世基。 刘世基从赵德礼手中接过欠条,看也不看,直接扔进了火盆烧了,说道:“先生落难,便在我这里做个掌书记。 我正清理军屯,最是需要先生的大才了。 至于这欠债,一并算在我身上。” 赵德礼热泪盈眶,他也只是想借刘世基的威名,让债主莫要逼迫太甚,却不曾想,刘世基一力承担债务,还给自己掌书记的职务。 “学生在杨巡抚幕中,便是做的钱粮事,杨巡抚多招抚流寇,给种子、耕牛,垦荒安置。屯田事,学生经手不少......。”赵德礼得了安置,立刻开始了工作。 两日功夫,左千户所的局势大为改观。 纪维道上报陈新利造反作乱的事时,玩了文字游戏,把陈新利等人的处决改为了被阵斩、或伤重而死,如此一来,平叛之人,还得了都指挥使的嘉奖。 陈新利等百户是定了作乱谋反的罪名,一律抄家,妻女籍没,被刘世基赏给了北援有功的军卒,其家产和田亩也收入左千户所。 几个百户,世袭几代,光是抄家得来的财货,就价值不下六千两,刘世基手中又多了一笔不少的财富,更关键的是那些田亩。 在赵德礼建议下,刘世基把所有的田亩分为两种,一种是水浇田,一种是旱地。前者多是正在耕种的,后者多已经抛荒。 无论以前是家丁还是屯守兵、隐户,以及原护矿队的军卒,都可以分到一份水浇田。 护矿队原是流民,人口简单,人口多的按照人口分,一人五亩,人口少的,按照四口人分,一户分二十亩。 其余的,都按照户口来分,每户军户,十五亩水浇田。 在此之外,再分撂荒地。 依旧按照人口分,保证每个军户家拥有土地超过四十亩。 刘世基还重新分配的百户所,将护矿队、隐户、屯守兵、家丁混编。 “东主,护矿队转来的军户和原家丁有钱,隐户和屯守兵耕种多年,拥有生产工具和生产经验。 再把问罪百户的家里的耕牛、农具分出去,便可以组织出一支既有经验,又有启动资金的屯田队伍。” 刘世基击掌称赞,感慨赵德礼当真有经世之才,仅仅是重新编组,就解决了诸多麻烦,提升了效率。 他当即让人制备酒宴,请麾下文武作陪,招待赵德礼,也熟悉一下,方便屯田事宜。 “大人,官厅门口来一个人,自称是永安州知州吕布畲大人的管家,请大人前去州城赴宴。”顾二郎进来,递来一张拜帖。 刘世基接来看过,微微皱眉,于是递给赵德礼,他只是略看一眼,就笑了。 “东主莫要担心,这与州城士绅无关,是吕大人的私人邀请。以学生猜测,怕是和州城难民云集有关。” 刘世基微微点头,略作思忖,对赵德礼说:“先生代我支应一下,便说.......说我这两日偶感风寒,尚未痊愈,三日后,亲往去州城拜会吕大人。” 赵德礼连忙去了,刘世基又对顾二郎说:“传令高飞虎,把田家叔侄速速叫来,有大事要做了。” 顾二郎飞一般去了。 刘世基沉沉思考,手指敲打着桌面,自语说:“无毒不丈夫,就这样做吧。” 第53章 州城骚乱 永安州。 正午时分,吕布畲乘坐一顶小轿出城,走在了乱糟糟的街道上。 他本在轿子里闭目养神,听到外面女人叫骂,孩子哭嚎的声音,掀开了帘布。 看到花花绿绿衣衫褴褛的难民沿着街道乞讨,也不知是为何惊扰了商铺里的伙计,打骂起来,闹得不可开交。 “走快些.....。”眼见有几个难民端着碗冲自己乞讨,吕布畲连忙催促轿夫。 轿夫加快速度,直奔北门而去。 管家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他喘着粗气,好容易才能把话说完整。 “老爷,小的照您吩咐在城外八里庄等候,方才瞧见了刘大人,好家伙,他带了几十个兵呢,还有十几个骑兵护卫。”。 吕布畲探出脑袋,脸色难看:“这厮到底是草莽出身,老夫是州县文官,他是卫所武将,私下来往,怎么还这般招摇。” 他叹气之后,无奈到了城门口,发现刘世基骑在马上,倒没有穿官服,身边不仅有兵马,还有十几辆货车。 那些货车上了吊桥,压的吊桥吱呀作响,好悬没有压断了。 “哦,吕大人,晚辈来拜访您,怎劳您亲迎到城门呢?”刘世基见到吕布畲,翻身下马,笑着迎了上去。 “刘大人,您这是?” “哦,铁矿场那边出的好铁,恰好一起送来。大人不知道,这几日盗匪多,好些商人被劫呢。”刘世基执吕布畲手,很是无奈的说道。 二人一起入城,军卒则是留在城外,只有几个亲兵跟着,还带着四色礼物。 进城后,看到满地难民,刘世基问:“吕大人,怎么这么多难民。晚辈听说,您和士绅放赈施州,安顿的妥当啊。” 吕布畲叹气一声:“入冬以来,难民渐多,在城外冻饿而死不少,只得放进城里。本官让人清理出鼓楼、城隍庙、大仓、儒学,暂是安置难民。 可日日施粥,前段时间又支应巡抚北援,粮食已然支持不住了。 前些时日,便减了份量,难民吃不饱,就在城内乞讨。” 他说这么多,并非是抱怨。 实际上,他此番邀请刘世基来,就是为了安置难民。 铛铛铛。 孛锣的声音在城内响起,那些乞讨的难民立刻收拾东西,拽起孩子,向着各处奔去。 这是中午要施粥了。 刘世基不免叹息:“老百姓生存艰难呀。” 在人群里,他瞧见了田仲立叔侄,相互点头,叔侄二人,跟着去了。 “刘大人......。”吕布畲叫了一声,说道:“好生不巧,县衙正门开始施粥了,咱们走侧门吧。” 刘世基倒也不在意,跟着去了。 州衙正门。 施粥的队伍排了几列,向着两侧延伸。 负责施州的通判原本在门口喝茶与同僚闲谈,忽地皱眉,对身边人说:“有些不对劲,快些把三班衙役全叫来。” “哪里不对?”一旁凑趣说话的典史问。 通判冲着左侧队伍努努嘴。 那是专门为老人、女人和孩子施粥的队伍,今日却被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占据了前排,这些人打扮虽然是难民模样,但肌肉饱满,神情凶悍,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人。 “就这么点?”田仲立端着一只陶碗,看着碗里那清汤寡水,照出人影的粥,呵斥起来。 “你是干啥的,这里不给男人施粥,去那个队伍排队!”打粥的衙役敲打着粥桶,恶狠狠说到。 田仲立骂道:“去你妈的,那里许多人,老子去那里,能吃饱么。快些盛粥,老子要稠粥。” “哟呵,到这里耍横,还是个外乡人。”那打粥的衙役指着田仲立的鼻子说:“再嚷嚷,老子把你抓进去,先打二十个板子,再进监狱。到时候,你就有吃不完的粥了。” 他正要招呼人,典史跑来,笑呵呵接来大木勺,从桶底舀起一大勺子稠粥,放在田仲立碗里,说道:“莫要恼,莫要恼。有的吃,都有的吃。” 田仲立嘟囔了一句:“这才像人话。” 第54章 吕大人的闺女很漂亮 一路扛着少女狂奔,终于在主街之上,看到了惊恐中的吕布畲一家。 只是陈启万已经从城外带兵来了,护住了知州一家。 刘世基瞧着街面上到处是逃奔的百姓,那些乱民被激发了凶性,抢劫、纵火不断。 “去城楼。”刘世基把少女放在马上,让士兵护着吕布畲一家,登上了最近的南门城楼。 女眷们抱头痛哭,吕布畲捂着脑袋,也在流泪,嘴里叫着:“难民作乱,官衙失陷,大难临头了......。” 刘世基拽起吕布畲,说道:“你是本州父母,怎生如此慌乱,你且在这里看着,切勿惊慌。本官平叛去了。” 他留了几个人保护吕布畲,带上射手队五十人和二十骑兵,沿着大道冲杀,沿途见到趁乱抢劫、杀人、纵火的,一律抓了,当众斩首。 一路冲到了州衙,里面还有乱民烧杀,刘世基对高飞虎说:“老虎,你带骑兵,绕州衙而行,多绕几圈,但有靠近州衙的,一律驱散。 从州衙逃出的,亦是赶走。” 高飞虎得令,骑马沿街道前进。 刘世基带陈启万的射手队,直接冲进州衙,制止劫掠。 冲过仪门,看到到处大火,烧的人不敢靠近,很是满意。 “陈总旗,以伍为单位,散开来,把躲在房子里的人带出来,若是难民,一律赶走,若是州衙官吏,仔细安置。”刘世基吩咐说。 此次难民作乱,是刘世基安排的田家叔侄制造的一场混乱,目的就是焚烧州衙的文书案牍,为后续大事做准备。 眼见文书库焚烧难救,刘世基目的达到。 他驰马到了南门城楼,见吕布畲依旧面如死灰,毫无生机的模样,喊道:“吕大人,州衙抢了回来,乱民驱散了,你快些回去,主持大局。” “城里还乱着,到处有杀人的,本官......本官还是暂在此处安置,平乱的事,一律委托给刘大人了。”吕布畲连连摇头。 刘世基抓住他的领口,拽到了面前,喝道:“吕大人,清醒些,现在局面尚可收拾。若是让外人知道你擅离州衙,坐看百姓被屠戮,你死罪可免,活罪难赎!” “爹爹,别怕。”吕小姐上前,跪在父亲身边,一边轻拍他的后背,一边轻声安慰。 她凑在吕布畲耳边说:“爹爹,民乱虽起,当日消弭,又有刘大人协助,这件事有转圜余地,若是处理得当,谁也不知内情,遮掩过去,一切照旧,不坏爹爹的仕途。” 这话钻进吕布畲的耳朵,他眼中闪过一些亮光。 抬头问刘世基:“刘大人,刘兄弟,局面当真可收拾么?已经民乱了。” 刘世基沉声说:“什么民乱!都是你惊慌失措乱说罢了,只不过是一些难民起哄罢了,可若是闹大了,控制不住,才是民乱。” “对对。”吕布畲眼见刘世基站在自己这边,立刻起身。 只是他身子瘫软,被女儿扶着才起来。 他起身上马,却怎么也上不去,被洪尚义提上了马,抱在怀里。 刘世基翻身上马,就要追去,却被吕家小姐叫住。 “大人......。”吕小姐叫了一声,又抓住了刘世基的马鞍。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方才是小女子失礼了。”吕小姐红着脸,轻声说道。 刘世基笑了笑:“我不说,你不说,何人知道?” 吕小姐一听,更是窘迫,伸手够刘世基的肩膀,却是踮着脚也够不着。 刘世基不解,侧了侧身子,忽地感觉后肩疼痛。 低头一看,一支金钗攥在了吕小姐的手里。 原来在花厅时,吕小姐不知刘世基身份,攻击了他,那金钗插在刘世基后背,他一直未察觉。 “小女子对不住大人,万请大人莫要迁怒我家爹爹。”吕小姐垂首说道。 刘世基从她手中取来金钗,擦了擦上面的血,抬手把金钗插在了她的头发上,笑着说:“你不说,我不说,心照不宣就好。” “完了,完了,全烧完了。”吕布畲看着衙门大火,一路冲过正殿,到了三进,发现税库大门敞开,银局锁被砸烂,里面早被劫掠一空,更是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刘世基把吕布畲一把拽起,拉到了正堂,将其安坐在了正座上,说道:“你就在这里,不要动,且看我收拾残局。” 说罢,刘世基走出了正堂。 外间的声音渐渐消停了,吕布畲坐立难安,起身在正堂踱步,听到外面已经开始救火,探头去看,又不敢违逆刘世基的意思出去。 不多时,通判进来。 他鼻青脸肿,吊着一根手臂,裹着脑袋,隐隐渗血,显然被难民打的不轻。 “大人,火已经救下来的,主要建筑都保住了,六房、架阁库、承发房等烧的厉害,文书册子多没保住。”通判低声说道。 吕布畲叹息说:“银局和税库也被劫了。” “那倒是小事,里面的钱加起来也就不到两千两。”通判说。 吕布畲大怒:“这还是小事,你好生糊涂。这次难民作乱,你我难辞其咎,还是想想怎么跟朝廷交代吧。” 通判看了看周围,遣退了其他人说:“好生奇怪,方才下官从街上回来,好些乱民去进义坊、新德街,嚷嚷着找关老爷算账。” 他说着,远处升起一团烟,通判说:“大人来看,像是关老爷家起火了。” 吕布畲满脸不解,速速派遣衙门里的人去打探。 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离奇。 “大人,小人听说街上的百姓说,难民作乱是因为关老爷施粥,用了霉米,吃死了几个孩子,难民找关老爷偿命去了。” “瞎说,明明是关老爷趁着难民多,挑选漂亮姐儿当丫鬟,还不给人父母买身银。搞大了肚子,扔了出来,一尸两命。” “老爷,小的亲眼看到关老爷家的管家和几个家丁被难民杀了,就挂在关家门前的大树上。他家房子也被点了。” ...... “关老爷,关老爷.......。” 吕布畲嘴里念念有词,忽然想起了刘世基与关廷的过节,立刻明白了。 就在这个时候,十几个人冲了进来,为首肥硕的胖子,破头烂腚,衣服扯烂,不是关廷是谁。 “老父母救我关家,老父母救我一家性命啊。”关廷哀嚎着,进了大堂,抱住了吕布畲的大腿。 吕布畲连连推搡,满脸怒气:“你做的好事! 惹的难民作乱,连我这州衙都受了牵连,你看看这大火烧的。” 通判也连忙说:“是啊,若非大人拿出税库、银局的银钱,赈济灾民,熄了许多人怒火,怕是州城大乱,死伤枕籍了。” “还来求本官救命,本官不拿你下狱,问罪杀头,就是给了你十足颜面。”吕布畲蹬开关廷,甩袖到了一边。 关廷哭喊:“大人,乱民围了我家,杀人烧房了,如此民乱......。” 吕布畲上去就是一巴掌:“民乱,什么民乱!是你为富不仁,行事暴虐,招惹了祸事,却要说什么民乱。 难不成你的过错,要拖着满州官吏与你陪葬么?” 几个人正在说话,刘世基冲了进来,他双目通红,头发炸起,见到关廷,抽刀就砍! 第55章 收拾局面 关廷吓的连滚带爬,刘世基手中腰刀带血,追砍之下,关廷钻到了桌案之下。 这时候,又有几个士绅进来,见到这般情景,与吕布畲一起,阻拦刘世基。 刘世基手中腰刀被夺走,依旧高声怒道:“关廷,你这狗贼,该死的蠢货。你虐待难民,惹了这些祸事,可知害了多少性命? 那些作乱的杀才,死不足惜,可我那几个兄弟,跟我一起出生入死,杀鞑虏,灭流寇,竟是死在了难民手里.......。” 刘世基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去,虽未砸中,但滚烫的茶水泼了关廷一身。关廷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抱着桌腿,不敢出来。 几个士绅也是对着关廷怒斥不断,吕布畲好容易拦住了刘世基,与通判一起,将其拉拽出去。 刘世基被扯着,一路叫骂,声音渐渐远了。 吕布畲拽着刘世基进了花厅,刘世基立刻换了一副面容,跑到桌上找了壶凉了茶水,吨吨吨,喝了个精光,脸上绽放出得意的笑容。 “吕大人,方才晚辈演戏演的咋样,可是唬住了那些人?” 吕布畲长出一口气,抚着胸口,挨着桌子坐下:“哎呦,刘大人,你好生吓人啊。原来都是装的。” 刘世基上前来,笑眯眯的说:“晚辈这不是为了您老嘛,如此一来,城内士绅百姓都以为是关廷那厮惹出的祸事,矛头指向他了。” 吕布畲已然猜到了刘世基的谋略,连连点头,后起身,整理仪容,恭恭敬敬的给刘世基作揖行礼,说道:“刘大人,此番多谢了,若没有您,老夫当真不知如何收场。” 刘世基上前搀扶,拉着吕布畲坐下,仔细叮嘱起来。 “大人莫要这般客气,前些时日,铁矿场的事,您在巡抚大人面前帮晚辈圆谎,晚辈自是知恩图报的。” “待会去了大堂,莫要客气,先要大力申斥关廷,将其罪状当众言明,先吓住了他。然后便说,云中卫刘世基,损了不少兄弟,要他赔偿,还有州衙的损失,都要他赔付才是。” 吕布畲说:“刘大人,你可不知道,关廷这厮,就是个铁公鸡。” “你便用晚辈的名头吓唬他呀。”刘世基提点了起来:“你便说,城内难民多,又出了乱子,要让刘世基驻兵城内一段时间。 如此可多要一份钱粮,再说,刘世基这个人睚眦必报,心狠手黑,他若不出钱,必遭报复。” “只是......如此一说,坏了大人的名声。” 刘世基大笑起来:“晚辈在他那里,有甚的名声。” “好,既然刘大人如此说,那老夫便去做了,不论要来多少钱粮,但凡补上州衙银库,剩下全是大人的。”吕布畲说道。 刘世基忙拦住他:“待会让我驻兵的事,你要让他们觉得此事未必能成。” “为何?” “难民聚在城内,若再这么清汤寡水的赈济下去,早早晚晚还要出事。你且吓住那些士绅,让他们拿出钱粮来赈济,如此州城方能转危为安。 吕大人,危机,危机,危中有机!”刘世基说。 吕布畲一拍大腿:“真是好谋划,多谢刘大人。” 老头转身走了,出了花厅门,忽的身子停下,又折返回来,站在门前,思索一会,终究还是去办事了。 其实此次请刘世基前来,也是为了难民赈济的事。 他原本是听说刘世基清理了左千户所的军屯田,手下多了好些田亩。手下的铁矿场又办的非常红火。 若是愿意安置难民,州城可以减少很多压力。 只不过这话还未说出口,就民乱了。 吕布畲思来想去,暂不要再说,且看这件事最终如何。 若能从士绅那里赚来钱粮,便不开口相求了。 刘世基在花厅等了一会,便见吕布畲的管家送来酒菜,询问得知,吕布畲在大堂吓唬住了那些士绅,不仅从关廷身上狠狠敲了一笔,其他士绅也愿意捐输钱粮,赈济难民。 今日难民作乱,在城内烧杀一阵,着实把士绅们吓坏了。 他们的科名,他们的势力,他们的威风,平日了可怕,老百姓真动刀子了,便啥也不是。 “大人,这是我家小姐亲手酿的桃花酒,听说大人在花厅用膳,特让送来供大人品尝。又让厨下切了些果子,请大人莫要嫌弃。” “小姐说,她是女眷,大人是外男,不便见客。” 管家把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替我谢过你家小姐。”刘世基报以微笑。 那桃花酒,刘世基尝了尝,也没尝出个味来,放在一边。 冬日里,瓜果不多,刘世基吃那削了皮,切成瓣的苹果,却见一边摆了几根签子,其中一根,赫然便是今日插在他身上的金钗。 只是去了金钗上的缀头。 刘世基微微摇头,把那金钗插在一瓣果子上,再不去动。 吃完了饭,刘世基唤来管家,一问才知道,士绅们请了吕布畲到城内酒楼吃饭,商议大事去了。 “管家,冬日里,瓜果难得,吕大人家若多,可否赏给晚辈些。我家那婆姨,是个馋嘴的,我若带回去些,她定会欢喜。”。 管家连说:“这是小事,大人稍候。” 刘世基得了几个苹果,便告退了,约定第二日再来拜会吕布畲。 刘世基走后,吕小姐进了花厅,见那金钗插在苹果上,却是一瓣未吃,心中黯然。 又问管家,管家说了刘世基为婆姨讨要苹果的事,更是红了眼睛。 刘世基立刻州衙,骑马去了城内一处仓房。 铁矿场复产后,矿工们得利多,热情高涨,产出的生铁数量和质量都增加,随着畅销出去,名头也打了出来。 河西、陇上、关中的商人都来了,这些已经不在州城士绅的包销范围内。 因此刘世基在城内买了一处货仓,设了店铺。 “大人,您看.......。”陈启万乐颠颠的带着刘世基到了后院仓房。 地上摆着几口箱子,打开之后,里面都是些银钱。 刘世基拿起一锭银子,看了看上面金文,恍然大悟:“还是你小子手快。” 这些银子便是州衙银局丢失的那些中的大半。 陈启万进州衙后,乱民还在抢劫,被他驱散了,拿走了大半。 高飞虎在衙门外又拦阻了一些,点验之后,约有一千七百两银子。 “哈哈,有这些银子,不虚此行了。”刘世基越发满意了。 “把银子都收好了,暂存这里,待风声过了,与收来的银子一起,送靖虏堡去。”刘世基思来想去,提醒手下,也提醒自己,不可得意忘形。 高飞虎到了跟前,低声说:“大人,田家叔侄来了。” “都来么?” “只有叔侄二人来了。”高飞虎说。 刘世基笑了:“这两个,还是信不着我。” 他也没有纠结,与高飞虎一起去见,高飞虎把这两个人安排在了后院小仓房里。 还未进去,刘世基就嗅到了一股子血腥气。 待进了房门,立刻看到地上摆着两颗人头,被衣服裹着,血渗了出来,染红了地。 第56章 收服肃州军户 田家叔侄见到刘世基,纷纷行礼,刘世基示意二人起身,说道:“这两颗人头是什么情况?” 田兴合解开裹着人头的衣服,刘世基看清了两张面容,脸色微变。 其中一个,刘世基相当熟悉,是铁矿场的硐长关品星。 自从刘世基狐假虎威,借巡抚之势得到铁矿场后,关品星便是不见了踪影,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想来,这厮既怕自己没用了,被刘世基杀人灭口。 也怕关廷问罪,没好下场。 另一人,刘世基就不认识了。 “前几日,俺与叔叔奉大人之命,潜入州城,意外碰到了这关品星,这厮还以为俺们做了流寇,花银子让俺杀人做事。 一杀关廷关老爷,二给您这铺子放火,寻机杀些外地客商。 索性俺们将其杀了,免生后患。”田兴合说。 刘世基点点头:“你二人为本官除了一祸患,属实有功。” 只是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关品星失去了一切,破罐子破摔,若不提前除掉,不知日后要惹出什么事来。 “这人又是谁?”刘世基看向另一颗人头。 “这是永安州典史,王恩志。” “为何杀他?” 田仲立愤然说:“俺奉命只做了几日难民,就见这厮贪墨州衙的粮食,高价出售,还从难民中搜罗女子少男,卖给人牙子。 有些难民不肯,他便带衙役殴打,赶出城外冻死饿死。 着实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此番起事,索性杀了,出口恶气。” “是你杀的,还是你杀的?”刘世基眼睛分别落在了二人身上。 田兴合低下头,田仲立则是昂首说:“俺亲自动手,砍下他的脑袋,与合儿无关。” 刘世基略略点头,从二人反应来看,虽是田仲立杀的,但也是田兴合点头的。 这段时日来往,他已然察觉出,虽然肃州军户,以田仲立为尊,可田仲立是个义气人,少谋略,而田兴合虽是侄子,却是个拿大主意的。 刘世基老神自在,淡漠说道:“典史虽然是个不入流的佐杂官,到底也是朝廷官吏......。” “杀典史就是造反是吧。”田仲立冷哼说道,把话接了过去。 他说道:“这话,俺侄儿早就猜到大人会说了。大人若是觉得俺是造反的叛贼,抓了俺送官就是了。” 刘世基笑了,从田仲立这些话,他就猜到,纵然这典史确实可恶,但田仲立杀他,应该是田兴合有意激将的结果。 也就是说,田兴合故意造个杀官造反,让肃州军户没了退路。 也是让他刘世基没了退路。 其意图,刘世基也明白了,田兴合定然是不想藏在黑暗里,做这些不能露脸的勾当。 “如今本官已经是千户,我家兄长刘封旗同样执掌一个千户所。我们麾下,多是外乡来的流民,你二人若是不嫌弃,也入我的军户帖,一应待遇等同,如何?”刘世基笑问。 田兴合连忙跪下:“我叔侄二人,正有此意。” 他早就感觉到,刘世基这个人有勇有谋,短短几个月就从一介白身升为千户,前途无量。 若是能投他麾下,退可受庇护,不再沦为流寇,进也可杀敌立功,封妻荫子。 “但有一样,你们的官衔暂时没有,却也不会怠慢你叔侄。你部暂编一队,田仲立为管队,田兴合为贴队,如何?”刘世基略作思忖,问道。 田仲立看向田兴合,田兴合连连点头。 官衔是要由朝廷册封的,但军职却是刘世基说了算,无需向朝廷报备。 二人对官衔倒是没有要求,现在朝廷内外交困,军队时常打仗,官衔都好说。 第二日,州衙后堂。 管家引着刘世基从后门进去,进门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切勿出声。 刘世基不明所以,进了后堂,却见厅中摆着一桌酒菜,但细看之下,都是些家常菜式,并不丰盛。 而一旁则有一人坐着,桌上摆着茶盏,一言不发。 刘世基细看,那人身着正四品武官服侍,须发皆白,皱纹深壑。 他忙不迭的行礼,被那人托起,示意勿要说话,落座一旁。 不多时,听到大堂里脚步声杂乱,似是进了许多人,一通落座之后,那些人开始攀谈,也不知哪个提到了关廷,立刻惹来一阵批驳。 众人唾沫横飞,皆言关廷过失,说到深处,已经有人破口大骂了,却因为吕布畲的到来而停下。 吕布畲与众人打招呼,刘世基听那些称呼才知道,这些人竟都是本地士绅。 寒暄过后,吕布畲的声音响起:“诸位,昨日难民骚乱,着实骇人,虽说是关廷的过失,咱们却也要警惕起来。 昨日幸得卫所千户刘世基带亲兵在,若非如此,大家可要有大祸了。” “老父母说的是,难民在城内盘桓,想来非得春耕了才肯回去,这些时日的赈济事,还是要老父母多操心。 您若有难处,可说来。” 吕布畲说:“此番骚乱,老夫几番问询,以为赈济之事,一需要钱粮,二需要德高望重之人主持。” “钱粮好说。我等俱是乡绅,世受国恩,如今百姓遭难,我等必不会坐视不管。这样吧,老夫托大,起个头,捐输些钱款粮米。 烦劳老父母取个册子来。” 过了一会,那人又说:“老夫认捐白银一百两,黄米二十石,糜子高粱各十石。” 其余人见有人带头,纷纷慷慨解囊,各自认捐。 到了最后,有人说:“老父母方才说赈济之两点要务,学生以为至允至当。也该找个德高望重的,把这件事挑起来。 不知老父母可有人选。” “是啊,我等认捐银两、米粮,再让商人富户捐些,这数目可是不小啊。” 吕布畲笑着说:“诸位莫要担心,老夫已经邀请云中卫指挥佥事黄炳德大人来主持赈济,诸位以为如何。” “哎呀,黄大人,那可是个善心人。” “是啊,是个大善人。” “论起来,州城卫所,也就他可以服众了。” 一群人多是称赞认可的言语。 刘世基听着,却见身边那武官神色微变,联想前面人说的指挥佥事,刘世基也就明白,眼前这位老武官,便是黄炳德。 又听吕布畲与众人叙话,聊了几句,各家士绅也就离去了。 吕布畲这才进入后堂,连连拱手:“黄大人,刘大人,久等了,久等了。” 黄炳德微微摇头,刘世基则是说:“黄大人,属下不知大人身份,失礼了。” “无妨。你我虽在一个卫所,但从未见过。刘大人的名头却也听过,是我云中卫所少有的豪杰勇士。”黄炳德拱拱手,沉声说道。 吕布畲招呼二人落座,黄炳德却并未入席,说:“吕大人,昨日骚乱平定,城内局势不稳,那些老爷既然认捐了钱粮,也愿意让我主持赈济。 夜长梦多,本官便先去各家领钱粮去了。” 黄炳德雷厉风行,直接离开了。 “刘大人,黄大人一向如此,脾气古怪,你莫要多想。”吕布畲请刘世基落座,指着桌上酒菜说:“老夫知道他不喜欢铺张,才让厨下做了几个简单菜,他既走了,刘大人想吃什么,大可说来。” “我不过是个武夫,哪里品的了珍馐美味呀。”刘世基摆摆手,示意不要再添菜了。 二人索性落座吃用,管家带着顾二郎进来,顾二郎行礼后说:“大人,夫人这几日高烧不退,两日不进水米了,属下等唯恐有失,特来请大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