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品人妻,但已孕三月》 1. 带你去个好地方 沈云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脑中一片空白。 此刻他正坐在妓坊二层的雅间里,周围檀香混着酒气袅袅萦绕。红烛高燃,暖黄光晕落在满桌杯盘狼藉之间,映得人面颊发烫。屏风后的歌伎拨着琵琶,曲调缠绵,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人心。 而他就这么看着席间那位侃侃而谈的公子,挪不开眼。 那人乌发用一根木钗松松绾着,发髻歪斜,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身上那件绛紫衣衫绣着暗金云纹,领口大敞,露出半截锁骨的影子。明明是再华贵不过的料子,硬是被他穿出了几分“爷今儿高兴”的派头。 从友人口中得知,他叫慕珩,是定南王世子,还未及冠,年华正好。 慕珩。 沈云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喉头莫名发紧。 他只是个家境贫寒的学子,父母是做苦力的,和慕珩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一场不知谁人做东的酒宴。 沈云舟作为被拉来凑数的边缘人,一直恪守本分坐在角落安静不出声。 他的手指一直紧张地抠着青瓷酒杯壁上的酒渍,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指痕。 只是,他的视线总忍不住往另一侧看去。 慕珩正侧着头与人说话,不知讲了什么,对面几个锦衣公子笑得前仰后合,而他只是微微弯了弯眼睛,虎牙若隐若现。 沈云舟的目光从那双眼睛滑到他的嘴角,又滑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分明,随性地搭在杯沿。 一跟对方对上视线,又心虚地仓皇躲开,实在煎熬。 别看了,别看了。沈云舟在心里命令自己,可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似的,刚挪开片刻又忍不住转回去。 他心道,“他万一发现我在看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跟有病一样?” 可这人像是有种吸引力,只用漫不经心地瞥沈云舟一眼,就能让沈云舟遐想很久。 酒过三巡,酒量不好的沈云舟起身去了净房,连着洗了几把冷水脸后,意识才清醒了些。 铜镜里的自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角也被酒气熏得微湿。他深吸一口气,扯了块帕子胡乱擦了擦,才推门出去。 回到酒桌,沈云舟愣了下。 慕珩和沈云舟的友人互换了座位。整张桌子,只给沈云舟留出了他身旁的位子。 什么意思?是巧合吗?还是……沈云舟的脚钉在原地,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开始微微发麻。 他咽了口唾沫,怯生生走到座位上坐下,身子挺得笔直,脑袋却一直低着。余光里,慕珩的衣袖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干净得不像话。 这时,有人提议行酒令。 沈云舟本能地想要拒绝,没等他开口,慕珩突然转头问了句:“一起玩儿吗?” “别答应,连令都不会行,出丑了怎么办。”沈云舟在心里拼命摇头,埋低头不敢动,装作没听见。 反正雅间里人声嘈杂,这个理由也说得过去。慕珩不依不饶,凑近脑袋在他耳边重复了一遍。 他的呼吸打到沈云舟的耳朵,温热、微痒,带着一点酒气和不知什么花的甜香。 沈云舟猛吸一口气,下意识侧头看去。 由于两人距离太近,沈云舟的眼睛差点没被慕珩的睫毛戳到。 太近了。 沈云舟快速缩起脖子,紧张地说:“不了吧,我不太会……” 慕珩噗嗤一笑:“怕什么?你一个人多无趣,这样吧,输了罚的酒我替你饮。” 沈云舟看到对方笑了,心里不自觉想:他是不是觉得我很怂?可是他说输了替我饮……他为什么要替我饮? 沈云舟心乱如麻,像被下了蛊,拒绝不了…… 这场酒宴让沈云舟学会了行令。 第一次接触酒桌行令,他一下忘了克制,越玩越起劲,手指翻飞,口令喊得越来越响,连隔壁雅间都侧目。 由于沈云舟不用饮酒,所以他的状态是这堆人里最好的那一个。 玉杯碰撞的脆响、酒液晃荡的轻响、慕珩偶尔凑过来低声说“加一个”的气音,混在一起,让沈云舟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了一团棉花上。 随着其他人逐个趴下,沈云舟的对手只剩下对面的锦衣公子。 公子喊了一个数,沈云舟信心满满正要往上加,耳边突然传来慕珩的声音。 “开他。” 他的呼吸还停在沈云舟的耳垂没离开,沈云舟蒙了下,颤颤地打开面前的骰盅。 手指因为紧张差点把盅盖掀翻,骰子骨碌碌滚出来,他根本没看清点数。 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沈云舟的脑袋已经放空了,满脑子只剩耳垂上那一小片残留的温热,和慕珩说“开他”时胸腔微微震动的共鸣。 过了子时,酒桌上的人接连走了。 带沈云舟来的友人不知何时已经溜了,不讲义气地将他丢下。 沈云舟在心里骂了友人一句,扶着桌沿站起身。 他甩了下头,正打算离开,刚从座位上站起,一个没站稳,身子朝后跌去。 完了。 沈云舟闭 上眼,准备和冷硬的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他撞到了一处温暖的墙壁。 不,不是墙壁。 隔着那层薄薄的衣衫,他能感觉到对方胸膛的起伏和温度,还有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腰。 抬眼一看,慕珩正看着他露出笑。 “醉了?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沈云舟脑袋一抽,回:“都行……” 慕珩笑了笑,调侃的语气,带着一点醉人的酒气:“那我把你扔大街上行吗?” 他离沈云舟很近,近得沈云舟能看见他鼻梁上那颗极淡的痣,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或许是酒劲上头,壮了沈云舟的狗胆。他伸手揽住慕珩的后颈,将脑袋凑了上去。 就一下。 就放肆这一下。 最坏的结果就是被当场暴揍。 但他没有被揍。 慕珩的笑意还挂在唇角,眼睛里映着满室摇曳的烛光。 沈云舟凑上来的那一刻,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两人的唇瓣碰在一起,带着酒气的温热。 沈云舟的嘴唇很软,像蘸了桂花酿的糯米糕,一触即化。 他扣住慕珩后颈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陷进那人温热的皮肤里,触到一小截细碎的绒发。 慕珩没躲。 不仅没躲,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脸,配合着让这个吻落得更正。 沈云舟的脑子已经烧成了一锅浆糊。 他感觉到慕珩的唇瓣动了动,轻轻抿了一下他的下唇,不重,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慕珩的手还扶在他的腰侧,指节隔着衣料不轻不重地扣着,像是怕他跌下去,又像是故意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沈云舟整个人几乎是挂在慕珩身上,绛紫衣衫与沈云舟的靛蓝衣袍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吻继续深入,变成了慕珩主动。 呼吸渐渐困难,沈云舟试图退开,后颈却被慕珩的手掌按死了。 慕珩亲够了,才稍稍拉开一点距离,鼻尖抵着鼻尖,呼吸全喷在沈云舟唇上。 “你是不是不想回家?”慕珩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那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沈云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酒劲在这一刻彻底涌了上来。 接着,沈云舟两眼一黑,直接就睡了过去。 慕珩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连忙用手把人捞住,低头看着怀里彻底失去意识的沈云舟,沉默了片刻。 “这人……还真是,说睡就睡。” 2. 唉哟,还是个纯情的。 沈云舟是被一阵鸡鸣声吵醒的。 他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指缝间漏进来的日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眶发酸。 全身上下散了架一般,又沉又酸,身后一跳一跳地疼。 他揉了好一会儿,意识才从混沌中慢慢浮上来。 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的气息,皂角的清冽混着沉木的香气,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酒气,混在一起,并不难闻。 身下的被褥柔软得不像话,像是铺了层厚厚的蚕丝,稍微一动就窸窸窣窣地往下滑。 这触感太陌生了,沈云舟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间全然陌生的卧房。雕花拔步床,绛紫纱帐半垂,晨光从窗棂的云纹格子里筛进来,在青砖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窗边摆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残香已冷,只余一缕极淡的烟痕袅袅散尽。 身旁有呼吸声。 很轻,很平稳,带着一点鼻息间微不可察的哼鸣。 沈云舟的脑袋“嗡”地一声炸了。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 锦被的另一侧,慕珩正侧身睡得沉。 发钗早不知滚去了哪里,乌发铺了满枕,几缕搭在脸上,衬得那张脸比昨夜红烛下更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他呼吸平缓,眼皮紧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身上……没穿衣裳。 至少上半身没有。 锦被只盖到腰际,露出一截紧实的肩背线条,肤色是健康的麦色,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云舟的大脑再次失效了。 我——他——我们—— 他猛地把视线弹开,像被烫了一样,心跳声大得几乎要跳出来。他赶忙坐直身子,慌慌张张地掀开被子低头查看。 被子底下,春光乍现。 衣袍不见了,里衣不见了,中裤也不见了。 浑身上下只余一件皱巴巴的亵衣,松松垮垮挂在肩头,系带早已散开,露出大片胸膛。 腰腹以下,什么都没穿。 大腿内侧有一片浓烈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磨的。 完了。 沈云舟的脑袋里炸开了一万道惊雷。 他猛地将被子重新盖回去,指尖抖得连被角都攥不住。 他试着动了动腰,酸疼;抬了抬腿,没力气。 那处……那处有些异样的钝痛,像是被强行破开,不剧烈,却陌生得让人心慌。 昨夜……昨夜到底…… 他拼命回忆,可脑子里只剩一些零碎的画面。 ……慕珩抱着他出了酒楼,进了这间卧房,红烛高燃,慕珩把他放在床上,俯身下来,解他的腰带…… 他记得自己推了一下,手抵在慕珩胸前,掌心触到那人胸膛的温热。 他记得慕珩低声笑了一下,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气息打在耳廓上,痒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记得衣服被随手扔在地上,闷闷的响。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床单上那抹艳红,提醒他,他把他的初贞交给了眼前还不算熟的少年郎。 他那一口气没顺下去,身旁传来一道沙哑含混的声音。 “醒了?不再多睡会儿?” 沈云舟猛地睁大眼睛,一把捂住嘴巴。 连呼吸都忘了。 慕珩侧过头来,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撑着下巴,懒散地望着他。 晨光落在他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那双桃花眼半睁半阖,眼尾还带着将醒未醒的慵懒红痕,可嘴角已经先一步翘了起来。 “怎么?昨晚不是胆子挺大吗?” 他的嗓音比昨夜低哑了些,带着刚睡醒的含混,尾音微微上挑,像根羽毛在沈云舟心尖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 沈云舟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烫得快冒烟了。 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连指尖都发着麻。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支支吾吾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慕珩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觉得他这副模样实在有趣,又像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唉哟,不小心睡了个纯情的。” 说着,伸手一把扣住沈云舟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拉。 沈云舟毫无防备,整个人被拽得重新倒回床上,后脑勺栽倒在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再睡会儿,”慕珩说,声音里还裹着浓重的睡意,“等下我们一起吃饭,我知道一家酒楼很好吃。” 为了防止沈云舟逃跑,他极其自然地将一条腿横过来,隔着锦被压住了沈云舟的腰腹。 那条腿的重量沉甸甸的,带着暖烘烘的体温,压得沈云舟喘不过气来,又不敢乱动。 沈云舟绷紧了全身每一块肌肉,连指尖都蜷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慕珩的膝盖隔着被褥抵在他的肋骨下方,那股温热穿透布料,烫得他一阵发紧。 进展太快了,这才第一日。 沈云舟甚至不知道他的表字怎么写,不知道他家住哪条巷子,不知道他做什么营生…… 他在心里疯狂地数着一条条“不该如此”,可身体却诚实地一动不动,像只被按住壳的乌龟。 慕珩却好像真的只是困。 闭上眼,呼吸很快又沉了下去,那只横在沈云舟身上的腿却纹丝不动,铁了心要当一道人肉镣铐。 沈云舟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直挺挺地躺了很久久。 窗外的日光从东墙慢慢爬到了西墙,窗棂的影子在地上转了半个圈。 他听着身旁人均匀绵长的呼吸,数着自己的心跳,从最初的擂鼓渐渐平缓下来,最后竟不知不觉真的又迷糊了过去。 再睁眼时,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的。 慕珩已经坐起了身,正靠在床头,手里多了一只青瓷茶盏,悠悠然地呷了一口。 锦被被他随意搭在腰腹上,上半身仍旧大剌剌地敞着。日光打在他肩头和锁骨上,映出薄薄一层细汗的光泽。 沈云舟的瞌睡瞬间跑了个精光,下意识就要往床下缩。 慕珩放下茶盏,偏过头来,露出那颗小虎牙:“乖小孩儿?没跟其他人睡过?” 他问得漫不经心,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懒洋洋,早就知道了答案,却偏要听当事人亲口说。 沈云舟紧张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他只能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慕珩眯起眼打量了他半会儿,从头扫到脚,从脚扫到头,像在品鉴一件什么新鲜物件。 沈云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然后慕珩掀开被子起了身。 他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锦被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际,又从小腿滑落,堆在脚边。 沈云舟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溜,又猛地弹回天上。 可方才那一瞥已经烙进了脑子里。 紧实的腰腹,线条分明的肌肉,人鱼线没入亵裤边缘,两条腿修长有力,脚踝骨节分明。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把圣人教诲念完第三遍,慕珩忽然倾身过来,一只手撑在沈云舟耳侧的枕上,另一只手撑着床板,将他整个人圈在了身下。 没穿上衣的身体近在咫尺,胸膛的温热裹着皂角清香扑了沈云舟满脸。 他甚至能看清慕珩肩头那颗小小的痣,和锁骨下方一道极淡的旧疤。 沈云舟彻底愣住了。 慕珩却没再进一步。 他一只手伸到床头的柜子上,拿起一只茶碗,然后施施然躺回了楚河汉界之外。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方才那个把人圈在身下的姿势,真的只是为了拿一碗茶。 沈云舟心想,他是不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沈云舟的小心脏已经完全被他的动作搅乱了。 紧张,害怕,兴奋,失落,百感交集,像一锅煮沸了的开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慕珩取下茶盖,将水递过来:“过来,喝点水。” 沈云舟颤巍巍地接过。 指尖碰到慕珩的手指,只一瞬,那人便松开了,指尖却像是无意地在他指腹上轻轻蹭了一下。 沈云舟差点把茶碗摔了。 慕珩嘴角翘了下,翻身下床,赤脚踩在青砖地上,大步走进了套房另一边。 沈云舟这才敢大口喘气。 他连忙端起茶碗往嘴里狂灌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冲下去,才勉强压住了脸上的滚烫。净房里响起水声,哗哗地,应该是在洗澡。 沈云舟没忍住看了过去。 屏风是彩色琉璃镶的,上面勾着几枝水墨兰草。水汽一蒸,那层琉璃便半透不透的,影影绰绰映出里面的人影。 这隔扇上的兰草还不如不勾呢!沈云舟在心里哀嚎。 琉璃上的背影宽肩窄腰,水珠顺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腰窝处积了一小汪,又随着动作晃荡开。 好在慕珩是侧背对着他的,不 然沈云舟在圣人像前虔诚跪了十几年年攒下的那点定力,怕是要当场碎成齑粉。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 他喘着粗气侧过脑袋,趁着水声未歇,手忙脚乱地下了床,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找到鞋子,胡乱蹬上。 衣袍下摆踩在脚底,差点把自己绊倒,他扶着床柱稳了稳,又赶紧把腰带重新系了一遍,手指抖得打了三个结才系紧。 慕珩裹着一身单衣出来时,沈云舟已经端端正正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 慕珩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脚上左右穿反的鞋子。 “不洗漱下?” 沈云舟的脑子还残留着琉璃上那个背影,下意识摇头拒绝:“我洗个脸就行……” 慕珩没拆穿他,只从架子上抽了条新帕子递过来,又指了指洗脸盆的方向。 沈云舟接过帕子埋头冲进去,对着铜镜一照,脸还红着,耳根尤甚,像是被谁拿朱砂点过。 他拿冷水拍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颜色压下去几分。 出了客栈,慕珩带他七拐八绕,穿过了两条长街,进了一条僻静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楣上只挂了一方小小的木匾,上书“漱玉斋”三字,字迹清瘦,像是出自某位隐士之手。 推门进去,里面却是别有洞天。一泓活水从后院引入,绕着青石小径蜿蜒而过,水面上漂着几盏未点的莲花灯。 竹帘半卷,雅间里铺着素色席垫,矮几上摆着时令鲜果与几碟精致点心。 檀香袅袅,同窗外竹叶的清香混在一处。整个院子里只闻水声与鸟鸣,不见半个闲人。 这地方,怕是寻常人订不到的。 慕珩果然来头不小。 沈云舟心里揣着事,面前一道道端上来的佳肴便都有些食不知味。 翡翠虾仁晶莹剔透,蟹粉狮子头鲜香扑鼻,连那碟最简单的醋拌莼菜,都是掐的最嫩的芽尖,入口滑腻清爽。 可沈云舟的心思全然不在菜上。 他握着银箸,夹了一筷又放下,夹了一筷又放下。 余光偷偷往对面飘,慕珩倒是吃得津津有味,筷子使得行云流水,偶尔还拿公箸给沈云舟布一筷子菜,嘴里闲闲地评点着:“这虾仁火候过了三分。” “狮子头里荸荠放少了,不够脆。” 沈云舟心里翻来覆去只担心一件事。 我把初夜都给他了,他怎么还不问我家门?他是不是以后都不打算见我了? 他偷偷把袖中的竹牌摸了一遍。那竹牌上刻着他的名姓和住处,是出门时阿姊硬塞给他的,说是“万一走丢了,旁人也好送你回来”。 此刻那方小小的竹牌被他攥在手心,汗湿了一片。 要不主动给他? 不行!这样太轻浮了。哪有人第一日见面就递名帖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若不给,他这一走,倘若,……上哪儿寻他去? 转念又一想,寻不到又如何?不过萍水相逢…… 但他又想,萍水相逢他为何替我挡酒,为何拉我同坐,为何…… 沈云舟的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给”,一个说“不给”,打得不可开交。连慕珩什么时候搁了筷子他都没注意。 反观对面的慕珩,却是吃得心满意足。 他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拿茶盖一下一下撇着浮沫,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沈云舟那张写满了纠结的脸上,像在看什么下饭的好戏。 沈云舟被他看得愈发窘迫,耳根又开始泛红,只得低头去扒碗里那几粒早已凉透的米饭。 出了漱玉斋,日头已经偏西了。长街上的商贩开始收摊,远处传来暮鼓的闷响,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巷口的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落了一地细碎的黄花,踩上去软绵绵的。 慕珩转身,随意地挥了挥手。 “走了。” 沈云舟愣在原地,欲言又止。 晚风灌进他袖口,带着暮色的凉意,吹得他衣袍猎猎。 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映在慕珩的侧脸上,笑意若隐若现。 可是,还没互报家门呢…… 不能走。 可他又能用什么理由留住慕珩? 沈云舟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回,喉咙里挤出的气音被晚风一卷就散了。 他只能看着慕珩转身,绛紫锦袍的下摆扫过满地槐花,背影懒散地晃着,一步一步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3. 又脸红了? 沈云舟站在原地,直到慕珩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发觉自己紧张的攥紧了袖口。 他闷闷的回到学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慕珩转身时那若隐若现的笑。 “走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梦里还是那条街,灯笼一盏一盏亮着,慕珩背对着他,衣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他跑过去,伸手拉住慕珩的手腕。 慕珩回头,眼底映着暖黄的光。 “怎么,舍不得我走?” 沈云舟不敢说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剩呼吸急促地打在慕珩脸上。 慕珩没挣开他的手,反而凑近了一步,近到能闻见他衣领间清香。 “既然舍不得我,那我不走了,今晚陪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慕珩抬手勾住他的后颈,把他拽进一个带着酒气的吻里。 唇齿相触的一刻,沈云舟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随即又像溺水的人攀住浮木,猛地抱紧了慕珩的腰。 慕珩被他推得后退一步,背抵上街边的槐树干,闷哼一声,却低低地笑了。 “这么主动?” 沈云舟不答,只埋头去应付他。慕珩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沈云舟,”慕珩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很很招人疼,我想……” 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沈云舟已经清楚感受到了 一夜缱绻,难舍难分。 整个人如同被卷上云端,虚无的思绪找不到落点,只剩下一身酸软与未散的暖意。 沈云舟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传来早市摊贩支棚子的响动。沈云舟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底下一片黏腻。 枕边空荡荡的,不见慕珩。 沈云舟闭了闭眼,抬手盖住脸,喉结滚了一下,半晌,从指缝里漏出一声自嘲的叹息。 “……慕珩,他只是玩玩而已,他怎么会把我这种市井小民放在眼里呢?” 之后很久,沈云舟再没机会见到慕珩。 又过了两个月,沈云舟的父母托人给他换了一个离家近的书院求学。 那天下午,沈云舟站在书院门口,怀里的书卷被日头晒得封皮微微发烫。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细汗,掌心出了薄汗,蹭过眉骨时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身后是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两侧的槐树正值花期,一串串白花坠在枝头,被午后的热风吹得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碎雪似的。 远处传来卖酸梅汤的吆喝声,拖长了尾音,混在蝉鸣里,聒噪又悠长。 沈云舟低头整了整衣襟。 身上这件靛蓝直裰是阿娘临行前赶着缝的,针脚细密,领口却还是硌得他脖子发痒。 他抬手去挠,指腹触到颈侧一小片皮肤,忽然想起那夜慕珩留在他脖子上的红痕,手便顿住了。 都两个月了。 不会再遇见他了。 沈云舟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书院。 面试他的是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问他师从何人、读过何书、作过何文。 沈云舟一一答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连自己都听出底气不足。 老先生捋着胡须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说了句“回去等消息吧”。 沈云舟猜测,大抵是没戏了。 他抱着书卷从侧门出来,日头偏西了些,斜斜打在书院的白墙上,把一行爬墙虎照得绿中泛金。 沈云舟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布面沾了一层薄灰,鞋帮上磨出毛边。 “沈云舟,好巧啊,在这里碰见你。” 轻飘飘的几个字,从身侧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沈云舟下意识回头。 石阶旁的那棵古柏下,慕珩斜倚着树干,手臂抱在胸前。 阳光透过枝叶碎成一片片光斑,落在他身上,明暗交替,像洒了一身碎金。 他比前又高了些,褪去了那点少年气的圆润,下颌线条更分明了,可那颗小虎牙还在,一笑就露出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头发也长了,松松散散垂到耳根,没能遮住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慕珩……怎么在这儿? 是巧合?还是…… 沈云舟攥紧了怀里的书卷,指节发白。 慕珩笑了笑,伸手在他脸上轻轻一戳,指尖点在脸颊上,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沈云舟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他本能地缩起脖子,像被人摁了命脉。 “又脸红了?你怎么总在我面前脸红?我很吓人?”慕珩收回手,指尖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方才那一点烫人的温度。 沈云舟抿着嘴,没有说话。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仓皇躲开视线,而是直直地望着慕珩。 两个月来的每个日夜都像被压缩成了这一眼,酸涩的、滚烫的、说不出口的东西全堆在喉咙口。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大概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但他不能保证,下一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也许…… 不,他不要再等了。 书院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走出两个抱着书的学子,说笑着从他们身边经过。 慕珩侧了侧身,目光没有追随那两人,仍旧落在沈云舟脸上。 “杵在门口做什么?不进去?”他问。 沈云舟看着他。 慕珩的表情淡淡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事。 他总是这样平静,仿佛沈云舟的酸涩与他无关,仿佛两个月前那晚的事从未发生过。 可明明,他一眼就能看穿沈云舟的想法,毕竟都写在脸上了。 就像此刻,他一定看得出沈云舟想说什么。 沈云舟的嘴唇动了动。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发胀。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卷,封皮上是他自己题的书名,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拘谨。 他忽然觉得这些日子来攒下的所有“等下次再说”的借口,在这一刻全碎了个干净。 他抬起头,声音很小,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欢你?” 说完这一句,他几乎想立刻转身逃走。 可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 心跳声大得能盖过树上的蝉鸣,一下一下撞着耳膜。 他甚至不敢看慕珩的眼睛,目光落在对方衣襟上,盯着那一点看。 慕珩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沈云舟以为自己很可笑,长到他开始后悔方才那句话,长到那股酸涩又从胃里翻上来,堵在喉咙口。 然后慕珩笑了。 他的语气带着笑,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我知道啊。” 沈云舟的心猛地一沉。 你知道。 你一直都知道。 两个月前就知道。 那天夜里,你什么都知道。 可你没有说。 没有回应,没有拒绝,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看着沈云舟,看沈云舟自己把心思摊在他面前,看沈云舟把一切都交出去,然后转身走了。 慕珩真的很过分。 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沈云舟拼命眨眼,想把那层水汽逼回去,可睫毛一扇,两滴清泪就滚了下来, 砸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书卷里,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然后他撞开慕珩,肩膀擦过对方的胸口,朝侧门旁的小房子冲了过去。 房间里很暗。 只有高处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一线光,照见满室浮尘缓缓飘动。 空气里是旧木头和石灰墙混合的气味,潮湿而沉闷。 沈云舟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把脸埋在膝盖上,书卷散在脚边,一页页被穿堂风吹得哗哗翻动。 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指节攥着衣摆攥得发白。 从头到尾,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慕珩永远是那个 旁观者,坐在酒桌对面,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出丑。 两个月前是这样,两个月后还是这样。 他骂自己,沈云舟,你哭什么?你有什么好哭的? 你自己要喜欢的。 没有人逼你。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也许一刻钟,也许更久。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书院里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拖着长长的调子。 他慢慢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把散在地上的书卷一本一本拾起来,拍掉灰,重新叠好抱在怀里。 膝盖蹲麻了,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门出来。 慕珩应该走了吧? 日光重新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门外那棵古柏还在,树影挪了个方向,斑驳的光斑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刚迈出一步,就撞上了一堵温暖的墙。 熟悉的皂角清香扑面而来。 沈云舟的额头抵在一处柔软的衣料上,鼻尖被撞得微微发酸,眼泪差点又涌出来。 他猛地抬头,慕珩站在他面前,一步的距离,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午后明晃晃的日光。 “正好我家里不管我,”他的语气带着一点戏谑,尾音微微上挑,“你想和我住吗?” 沈云舟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你……你刚才说……” 方才那一刻钟的时间,沈云舟蹲在角落里想的是,出了这个门,就和家里商量去南下求学。 断了思念慕珩的念头。 沈云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他真的很喜欢慕珩。 那股委屈翻江倒海地涌上来,眼眶又热了。 可慕珩就那么看着他,笑容里带着一种笃定,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此刻所有的情绪。 他问得明知故问,问得毫不掩饰,把所有的讽刺和荒唐都摆在了沈云舟面前。 可那又怎么样。 沈云舟看着他,看到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 他忽然伸手捂住了嘴,怕自己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 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嘴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 他一个劲地点头。 点得头发散了,点得书卷从怀里滑下去,点得肩膀都在抖。 慕珩伸出手,把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耳廓,带着一点温热的触碰。 “走吧。” 沈云舟弯腰捡起散落的书卷,慕珩的手已经先一步伸过来,替他拾了两本。 两人的指尖在书脊上碰了一下,沈云舟没有缩回去。 回家的路很长。 日头渐渐往西沉,长街上的槐花还在落,细碎的白花被风卷着,落在沈云舟的肩头和发顶。 沈云舟走得魂不守舍。 脚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 突然,他的手被另一只手牵住了。 慕珩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看着前方,神情淡淡的。 可他的手伸了过来,手指一根一根挤进沈云舟的指缝里,扣得很紧。 掌心干燥温热,指腹带着薄茧,蹭过沈云舟的指节时,像一道细小的电流。 沈云舟没说话,只是把手指收拢了,回握住他。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脸上的红一直没褪下去。 到了岔路口,慕珩松开手。沈云舟的指尖下意识追了一下,又缩回来。 “回去吧。”慕珩说,退后一步,朝他扬了扬下巴,“晚上……”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去之前的客栈开间房等我,报我名字就行。” 沈云舟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说什么? 客栈? 我…… 他张了张嘴,慕珩却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懒洋洋地晃着,几步便拐进了巷子。 晚风灌进沈云舟的袖口,吹得他打了个哆嗦,可耳朵尖的红却一路烧到了脖子根。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4. 躲什么,你身上哪儿我没碰过? 沈云舟胆子很小,但他又听话,当晚就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了那家客栈。 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云舟站在门后,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心跳得很厉害。 他方才磕磕绊绊同掌柜说话,掌柜抬眼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沈云舟便觉得自己的脸皮被人剥了个干净。 他低着头快步上了楼,脚下的木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在昭告天下,他今晚是来约睡的。 好在房门一关,世界被隔在外面,他心口那股燥热才稍微缓解。 他站在床边,盯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绯色锦被,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 这样开始不对。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没有三书六礼,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甚至连一句正经的定情话都没有。 慕珩只说了“一起住”,可“一起住”是什么意思? 是相好?是姘头?还是……那种关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方才到现在,他的腿一直在抖,抖到现在都没停。 他一个人躲进被窝里,把锦被裹得严严实实,从头蒙到脚。被子里残留着皂角的余味,应是店家新洗过的,可他还是觉得哪里都是陌生。 他蜷成一团,手在被窝里攥着心口那处衣襟,一下一下地安抚,害怕的不行。 羞耻。 羞耻得想把自己埋进地里。 可那股羞耻底下,压着另一样更滚烫的东西。他不敢去辨认那是什么。 等待的时间太漫长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檐下一只不知什么虫子的叫唤,一声短一声长,把他的心挠得发痒。 沈云舟睁着眼盯着帐顶,在心里默数。一、二、三……数到一千三百一十四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木楼梯吱呀吱呀地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走到门前停住了。 沈云舟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刚到胸口就散了。 他从被窝里出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手心缩了一下。 睡衣是客栈备的,丝质的料子,清透得几乎能看见底下肌肤的轮廓。 他伸手扯了扯领口,又觉得太做作,索性放下手。 指尖却一直在抖。 他走过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股酒气便涌了进来,浓烈却并不难闻,混着那人身上的皂角清香和夜风里的凉意。 慕珩一只手撑着门框,歪着脑袋,脸颊泛着一层薄红,眼角也染了酒意。 他的呼吸有些重,轻轻喘着气,外袍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的轮廓。 他喝酒了。 喝了很多。 那他……还清醒吗? 沈云舟不由自主地抱紧双臂,侧身低头,让开道路。 慕珩径直走进来,脚步有些飘,却还能认得路。 他走到床边,整个人直接往床上一躺,手臂摊开,长腿垂在床沿。 红烛的火苗被他带起的一阵风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摇了一大圈。 “帮我脱衣服,宝贝。” 他偏过头,看着沈云舟,嗓音比平日低哑,带着酒后的含混,尾音微微上挑,像在撒娇,又像是在下命令。 沈云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他颤抖着手带上房门,走到床前,站着,低头看着仰面躺在那里的慕珩,胆怯地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慕珩的衣领,又缩了回来。在心里做足了准备,才敢重新伸手过去。 指尖刚触到腰带,慕珩忽然一笑。 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酒气和戏谑。 他一把拽住沈云舟的手腕,用力一拉。 沈云舟整个人失了重心,朝前扑去,膝盖磕在床沿,接着被一股力道掀翻过来。 等他回过神来,后背已经陷进柔软的锦被里,慕珩半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按在枕边。 太快了。 沈云舟还没准备好。 他甚至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沈云舟忽然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过的那些事,那些进了宫闱的妃嫔,头一次被送去侍寝,大约也是这样的光景。 害怕是次要的,更担心自己做不好,担心被嫌弃,担心从此被人当成一件不合格的物件丢在一边。 他的睫毛剧烈地抖着,目光从慕珩的眉眼滑到他的嘴唇,又滑到他衬衫敞开的领口,不敢再往下。 慕珩低下头,单手解开了衣带。 衣衫从肩头滑落,露出紧实的肩背和胸膛。 他带着一身酒气压下来,呼吸喷在沈云舟的颈窝里,滚烫的。 先是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然后一路往下,不重,却让沈云舟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妃嫔头一次侍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 可至少……至少沈云舟是自己走进来的。 至少,沈云舟自己是愿意的。 他把眼睛闭上了。 灯花“噼啪”炸了一声,屋里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窗外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交叠在一起的呼吸。 沈云舟的手慢慢抬起来,攀上了慕珩的肩头。 指尖陷进那一片滚烫里,像抓住一块浮木。 …… 隔天,沈云舟醒得很早。 天光刚从窗纸缝里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还没亮透。 他试着动了一下身子,全身上下说不出的酸痛,从脖颈一路到腰际,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 大腿内侧更是磨得厉害,稍微一碰就火辣辣地疼。 可他一偏头,就看见了慕珩的睡脸。 晨光里那张脸安安静静的,睫毛搭在眼下。 没有了醒着时的痞气和戏谑,倒显出几分沉着。他侧着身,一只手还搭在沈云舟腰上,指尖松松地扣着,像怕人跑了似的。 沈云舟看着看着,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弯了。 身上很疼。 可值得。 也甘愿。 他壮着胆子,趁慕珩还没醒,慢慢凑过去,在那人唇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唇瓣温热干燥,带着昨夜残留的一点酒味。 他刚想缩回来,后脑忽然被一只手掌扣住了。 慕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嘴角微翘,眼睛还半阖着,手上却已经将沈云舟的脑袋摁进了被子里。 锦被蒙头盖脸压下来,沈云舟被迫张开嘴,紧接着呼吸被堵了个严实。 他挣了一下,反而被摁得更紧。 胸口越来越闷,眼前发黑,直到他快憋不住的时候,那股力道才松了。 他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喘着气,咳嗽了好几声,眼角都咳出了泪。 身后伸过来两条手臂,从背后将他整个抱 住。 慕珩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带着睡意的鼻音哼出一句:“宝贝儿,你真棒。” 那句话像一道咒。 沈云舟的耳根瞬间烧透了,热意沿着脖颈一路往下,连带着心口都发软。 他攥着被角,低着头,肩膀微微地抖。 没等他反应过来,慕珩直接起身,将他从被窝里捞了出来,抱进浴房。 浴房里水汽氤氲,是店家一早就备好的热水,混着一点艾草的苦香。 浴桶里水汽蒸腾,模糊了铜镜,也模糊了沈云舟的眼。 他缩在浴桶一角,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抵在膝头,不敢看慕珩。 可慕珩的眼神和手指没离开过他。 那目光从他被水汽打湿的鬓角,一路滑到水面上若隐若现的肩头,最后落到他攥着桶沿、指节发白的手上。 他的手指从沈云舟的耳后绕到颈侧,慢慢往下,指尖在水面轻轻划了一下,荡开一圈涟漪。 “躲什么,你身上哪儿我没碰过?” “慕珩……”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哑,尾音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颤。 慕珩没应,俯下身,另一只手撑在浴桶边缘,将沈云舟整个人圈在桶壁和他之间。 水汽蒸腾,铜镜里只剩两团模糊交叠的影子,一个缩着,一个压着。 “别……”沈云舟的声音碎在水汽里,“别在这儿……” “那去哪儿?”慕珩没停,手指重新没入水中,贴着沈云舟的腰线慢慢滑下去,“回床上?” “不……不是……” “那你就放松点。” 浴桶里的水止不住的晃,一圈一圈荡开,漫过桶沿,滴滴答答落在青石地面上。 艾草的苦香混着某种更热、更潮的气息,弥漫了整个浴房。 铜镜里的影子终于模糊成一片,只剩下低低的惊呼声,和两个人交叠着、分不开的轮廓。 折腾了两三个时辰,慕珩这才作罢,放沈云舟去擦干头发。 “一会儿你回家收拾一下,和父母打声招呼,”慕珩说,声音被水汽泡得有些软,“晚上我去接你。” 沈云舟抬起眼,有些没懂。 “你说什么?” 慕珩凑近脑袋,声音低迷得像从喉咙里直接滚出来:“我家有一处别苑,我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 意思是…… 他是要……要我搬过去? 不,那不是要随时随地被…… 沈云舟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可越转越乱。 他知道这样不对,一切都不对,太仓促,太潦草,太不像话。 可他看着慕珩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心里那点残存的理智就像被热水泡化了的糖块,一点点散了个干净。 他低声应道:“好……” 慕珩笑了一下,把头靠在他肩窝里,没一会儿呼吸又沉了下去。 沈云舟没去打扰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发呆。 水汽缭绕下,慕珩的轮廓好看得不像话,肩头的线条、锁骨下那道旧疤、搭在桶沿上的手指,每一处都让沈云舟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想把这一刻存下来,存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可……想克制,又克制不能。 他低下头,在水面下轻轻握住了慕珩垂着的那只手。 指尖扣进指缝里,小心翼翼地,像偷一样。 5. 又来?他的体力……就这么好? 沈云舟回到家时,日头正毒。 他推开院门,檐下晾着的几件衣裳被晒得发硬,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 阿娘正在廊下择菜,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在学舍吃过饭没有?” “吃过啦。” 说完,沈云舟快步穿过天井,进了自己那间西厢房,反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跳还是很快。 他环视了一圈这间住了多年的屋子。 雕花木窗半开着,竹帘垂下一半,日光透过帘缝在青砖地上洒下一条一条的光痕。 墙角书架上堆着他这些年攒下的书卷,桌案上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笔架上悬着几支羊毫,笔尖落了一层薄灰。 床榻上的被褥叠得齐整,是他今早出门前自己叠的,枕边还放着昨晚翻了一半的游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的樟木箱子前,掀开箱盖。 蹲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 几件换洗衣裳,两双鞋,一方阿娘绣的帕子,一本读旧了的诗集,还有一只小小的青瓷笔洗…… 收拾完,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觉得少了什么,蹲下去重新打开书箱,把那本读旧了的诗集塞进去。 想了想,又把阿娘绣的帕子从衣裳箱里拿出来,贴身揣在怀里。 出门前,和阿娘撒了谎。 “你要我这段时间课业紧,要搬去书院住,省的来回跑费时间。” “去吧。”阿娘没多想就同意了,孩子多读书以后才能有出息,“记得好好吃饭。” 为了防止被发现,沈云舟特意去了好朋友家里一趟。 敲了三下门就开了,里头传来一个爽利的少年声:“哟,沈云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来找我?” 沈云舟清了清嗓子,可声音还是不对劲。他张口就说:“我可能要和一个男的同居了,我和阿娘说搬去书院方便学习,我阿娘问起来你别说漏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江遥拔高了调门:“什么?!谁?快说!” “慕珩。” 两个字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江遥的沉默比方才更久。沈云舟能听见他的呼吸声,顿了顿,又顿了顿。好半会儿,才憋出一句:“你说的是真的吗?” 语气有些奇怪,沈云舟皱了下眉,问:“嗯,怎么了?慕珩有什么问题吗” 又是一阵沉默。江遥起身去给两人倒水,回来再开口时,拐弯抹角地绕:“云舟,那个……慕珩这个人,可能……不太适合你。” “怎么不适合?”沈云舟撇了下嘴,手指卷着衣带,一圈一圈绕在指尖上。 他只当江遥是说门不当户不对。 可沈云舟也没敢做什么婚假的梦,他轻声道,“我有数。” 江遥还想再说什么,沈云舟却有些急了,他要回去等慕珩带他走。 一路上他都在想,不适合,哪儿不适合? 慕珩生得好看,沈云舟瞧着喜欢。慕珩说话有意思,沈云舟听着欢喜……到底哪里不适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在指间的衣带,困倦极了。 十几年来头一回尝到情爱的滋味,像饮了一壶温过的酒,烫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可酒劲儿底下,有一丝极细极淡的凉意,从心口最深处渗出来,捉不住,也压不下去。 这种感觉,就像是第一次看到美味。 明知不该,却抵挡不住。 窗外的天光已经开始泛黄,暮色从院墙那头漫过来,檐下的衣裳被收了,只剩两根空荡荡的竹竿。 傍晚时分,飞进来一个纸飞机。 “收拾好了吗?” 沈云舟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写上,“好了。” 丢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短,又折了一个纸飞机,“嗯。” 觉得多余,可已经丢出去了。 又一个飞机飞进来。 “门口等我。” 他的嘴角这回压不住了,翘得高高的,连眼尾都弯了。 他把行李从屋里拖出来,一路穿过天井。阿姊从灶间探出头,问了一句:“这么晚,去哪儿?” “不是说了吗,搬去书院的学舍。”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 出了院门,晚风迎面扑来,带着长街上人家烧晚饭的烟火气。 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左右张望了一圈。 长街上行人稀少,远处有卖馄饨的挑子挑着灯走过,灯笼在暮色里晃出一团暖黄的光。 人呢? 他正疑惑,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覆住了他的眼睛。 掌心温热,手指微微张开,刚好盖住他整张脸。 熟悉的皂角清香从身后漫过来,混着一点黄昏的风。 沈云舟的肩膀先是本能地一缩,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下来。他 没有去掰那双手,也没有回头,只是顺势朝后一躺,脊背贴上一面温热的胸膛。 “怎么知道是我?” 慕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笑。 沈云舟闭着眼,在他掌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就知道。” 慕珩没再问。 他松开手,沈云舟睁开眼,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一股力道扳过肩膀。 慕珩低下头,凑上来,嘴唇准确地覆住了他的。 就在自家巷口,就在那棵老槐树下。 头顶的槐花被风一吹,簌簌落了两朵在他发间。 沈云舟在担心,他在我家门口亲我,万一阿娘出来看见……万一隔壁王婶路过……万一…… 可这些“万一”被那个吻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冒不出来。 慕珩的唇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点傍晚凉下来的风意。 他吻得不急,却很深,轻轻描过沈云舟的唇线,像在品尝什么。 沈云舟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衣襟,攥着那块布料,指节发白。 好半会儿,他被亲得喘不过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慕珩的呼吸也重了,鼻息打在他的耳廓上。 然后那人低下头,在他肩窝里咬了一下。 不重,可那一口带着明确的占有意味,让沈云舟的腿一软。 “去马车上。” 慕珩的声音比方才低哑了些,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没等沈云舟反应,他弯下腰,一手抄膝弯,一手揽后背,将人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行李孤零零地留在巷中。 “我的行李还没——” 沈云舟刚急急开口,后半句便被慕珩的动作打断。 他几步走到巷口马车前,掀帘,将人半带半揽地送进车厢。 沈云舟跌进软垫里,尚未坐起,慕珩已跟入。 车帘垂下,马车向前驶去。 暮色被挡在外头,车厢里只余一线微光。 慕珩不再压着那股隐忍。 他俯身,将沈云舟未出口的话和呼吸 一并截住。 那气息烫得惊人,怀抱却收得极紧,仿佛稍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加掩饰的占有,像在宣告,又像在确认。 沈云舟被他压在软垫上,动弹不得,只能仰着头,被迫接受。 在遇见慕珩之前,沈云舟自以为是理性的。 可慕珩好像把他掩藏的那些东西全翻出来了。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为慕珩做到这个地步。 马车在暮色里穿街过巷,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响,把一城的灯火甩在身后。 好在天色已暗,窗帘又垂得严实,不然若是被沈云舟他爹瞧见方才巷口那一幕,怕是要提着刀追出三里地去。 一番云雨之后,马车停在了一处宅院前。 沈云舟腿软得下不了车,是慕珩把他抱进去的。 他趴在慕珩肩头,半睁着眼打量这座宅子。 院子很大,绕过影壁是一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株老桂,枝叶蓊郁,把月光筛成满地碎银。 正屋三间,两侧各有厢房,廊下挂着几盏灯笼,光晕是昏黄的,照得廊柱与栏杆都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雾气里。 窗纸透出的光也是暗的,朦朦胧胧,像隔了一层纱。 慕珩把他放在正屋的榻上,自己也坐下来,伸手倒了盏茶。他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问的:“昨天是去书院面试的?” 沈云舟点了下头。嗓子还哑着,说不出话。 慕珩笑了一下,放下茶盏,偏过头来看着他。 那目光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格外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别读书了。” 他说,语气轻飘飘的,“以后就在家里待着,乖乖被我关起来好不好?” 说着,他将脑袋凑过来,在沈云舟耳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又轻又热,顺着耳廓钻进去,激得沈云舟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酥了一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股劲还没退,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他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地问:“你呢?也是在那家书院求学吗?” 慕珩歪起脑袋,轻笑了一声。 “不算,”他说,“我是去体察民情的。” 体察民情? 这是什么说法? 沈云舟心里疑惑了一瞬,可那点疑惑很快就被慕珩落在他后腰的手掌盖了过去。那 只手不轻不重地按着,指尖微微收拢,像在丈量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只问了一声,“你在干嘛?” 慕珩在他腰间揉了一把,“细腰,我喜欢,做起来背影很好看。” 沈云舟脸刷地红了。 慕珩拉着他的手站起来,朝东厢走去。 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面是一间布置齐整的卧房,拔步床、衣柜、妆台,窗下还摆了一张小几,几上一只青瓷花瓶,插着两枝新折的花。 “住这间可以吗?” 沈云舟下意识反问:“你呢?” 慕珩被他逗笑了。他伸手在沈云舟腰上掐了一把,意味不明地说:“你说呢?” 沈云舟埋低头,耳朵尖烧得厉害。 他正偷偷害羞,慕珩忽然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双臂一收,将他整个人提起来往床上一扔。 沈云舟落在锦被上,仰面朝天,看着慕珩站在床前解衣带。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又来? 他的体力……就这么好? 6. 跟慕珩好了多久? 沈云舟和慕珩同住了五个月。 五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一个人习惯另一个人的体温,也足够让柜里的避子汤空了一碗又一碗。 慕珩要的频繁,少喝一口沈云舟都怕怀上。 慕珩就不一样了,每次都恶劣的说,“怀了就生,生他十个八个,我养的起。” 沈云舟想不明白,十几岁的年纪,慕珩怎么这么想当爹。 同样的岁数,沈云舟不敢,他怕被他爹打断腿。 慕珩很忙,没多少时间待在家里,但他那方面很强,沈云舟已经数不清他们做过多少次了。 有时候是在深夜,慕珩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酒气和某种说不清的疲惫,将他从睡梦中捞起来。 有时候是在清晨,天还没亮透,慕珩的手就从被子里探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他翻过去。 沈云舟从来没拒绝过。 起初是羞,后来是惯,再后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了。 他只记得每次结束后,慕珩会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像一只餍足的大狗。 这间宅子他已经住熟了。 哪块地砖踩上去会翘,哪扇窗关不严会漏风,桂花树下的石凳他每天傍晚都坐在那里翻两页书。 他甚至把阿娘绣的那方帕子放在了枕边,和慕珩的帕子放在一起。 他觉得,这就算是在一起了。 这天午后,他正往门口走,准备去集市上买书。 日头从廊檐下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长条暖融融的光。 他掏钱的时候,慕珩身边的小厮带话来。 “晚上去教坊,去吗?” 沈云舟头痛了半天。 慕珩的朋友很多,多到他认不过来。 他其实不太想去。可转念又想,慕珩愿意带他一块出门,把他介绍给旁人,这总归是一种喜欢吧。 他抿了抿嘴角,让人带话回去。 “回家收拾一下就去。” 沈云舟回家后愣了很久。 院子里那株老桂的花期快过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枯黄的碎花,被风吹得打着旋儿。 他转身去灶间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了,又把柜子里的衣裳翻了一遍。 换了两身,最后穿了一件云锦绣的衣服。布料是慕珩挑的,说很衬他肤色。 沈云舟对着铜镜把领口抚平,又觉得太刻意,扯了扯,扯乱了,再抚平。 然后出了门。 教坊在城南最热闹的一条街上,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光晕晕染了半条巷子。 沈云舟到时已经将近亥时,街面上人来人往,胭脂香粉混着酒气与食物的油烟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 慕珩正靠在门框边,朝他笑着挥手。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得晃眼。 沈云舟低头笑了一下,快步朝他跑了过去,猛地扑进他怀里。 鼻尖撞上他的胸膛,隔着衣料能闻酒气,还有别的什么。 他不假思索地将脸埋进去蹭了蹭。一天没见,他竟然这样想他。 等高兴劲过去了,他皱了下鼻子。 慕珩身上,好像有一种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他平时用的皂角与沉水香。 很淡,若有若无,甜腻腻的,像是化妆用的脂粉气。 他怔了一瞬,随即又想,大约是酒馆里的香炉熏的,便没太在意。 慕珩用手指揉搓着他的耳垂,指腹温热,带着薄茧。“一会儿少喝点,知道吗?”声音低低的,凑在他耳边说的。 沈云舟点了点头,耳垂被揉得发烫。 他跟着慕珩进了酒馆。 门帘一掀,声浪便扑面而来。灯火通明,红烛高燃,满座皆是锦衣华服,觥筹交错。 可沈云舟一进去就蒙了,甚至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 满堂的人,几乎都转过头来看他们。 不,是来看慕珩的。四面八方的招呼声涌过来,有人举着酒杯远远地喊“慕世子”,有人凑上来拍他的肩膀。 这些人里,沈云舟一个都不认识。他们的穿着他看不懂衣服款式,可单从衣料与佩饰上看,随便一件都够他吃半年的饭。 慕珩搂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往里走,大声说了一句:“我家娘子。” 满堂哄笑,起哄声此起彼伏。 还有人喊,“定北侯同意了吗?” 沈云舟垂下头,脸颊烫得厉害,只能紧紧靠在慕珩身边,手指攥着他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他将自己缩得很小,小到只有慕珩衣角上那一小块布料那么大。 慕珩带他到一个座位坐下,开心地给他介绍朋友。这个姓王,那个姓李,东边那位是哪个衙门的公子,西边那位家里做什么生意。 沈云舟一个也没记住。 他并不适合这种场合,甚至有些社恐。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的好奇,有的打趣,有的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审视。 他想着不能给慕珩丢脸,还是用力撑起微笑,跟众人一一点头。 介绍完了,慕珩在他肩上拍了拍:“你先自己玩会儿,有事叫我。” 说完便端起酒杯,径自去了别的地方。 沈云舟目送他的背影穿过人群,很快就融进了那片热闹里。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的酒杯他没碰,手放在膝上,悄悄握紧。 慕珩一走,他立马成了众矢之的。 那些头次见面的朋友热情地围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同他攀谈。有人问他家里做什么的,有人问他读过什么书,有人问他和慕珩怎么认识的。 他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整话,舌头发僵,喉咙里干得冒烟。 周围的这些人形形色色,跟慕珩一样侃侃而谈,举手投足间都是他学不来的从容。 融不进去。 这个地方,这个圈子,这些人。 他朝慕珩投去求救的眼神。 慕珩站在对面那桌,手里端着酒盏,微微侧着身,正和一个少年说话。那少年穿着一身绯红的衣衫,发间簪着一支玉钗,笑起来眉眼弯弯。 慕珩凑近他说了句什么,他抬手打了他一下,他便仰头笑了。笑容明晃晃地露在外面,放肆地、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别的男子面前。 沈云舟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撞了一下。酸的,涩的,从胃底泛上来,堵在喉咙口。 他转过头,盯着面前的酒杯,里面的酒液晃了晃。 他有些嫉妒。 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热情地说:“都是出来玩儿的,放松点!” 沈云舟不知所措地点了下头,勉强弯了弯嘴角。 那人又问:“跟慕珩好了多久?” 他回:“五个月了……” 那人的眼珠子一下睁大了,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些不敢相信地上下打量了他一回。 那目光从头扫到脚,从脚扫到头,带着一种近乎惊奇的意味。 “可以啊,”那人咂了下嘴,“认识慕珩这么久,你还是头一个跟他处了超过两个月的。” 沈云舟微微一怔。 头一个……超过两个月? 这话……是说我特别? 还是说……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人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方才还是好奇与打趣,此刻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审视,像是在估量一件什么东西的成色。 那种目光让沈云舟浑身不自在,像有蚂蚁顺着脊背往上爬。他找了个借口,起身去了净衣房。 净衣房在教坊最里头,要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 过道里没点灯,只有尽头一盏油灯挂着,光线昏昏沉沉。 空气里是酒气与脂粉气混在一处的浊味。 沈云舟推门进去,刚打开隔间,背上就被人重重推了一下。 他一个踉跄,额头撞在冰冷的墙面上,疼得眼前一黑。他差点叫出声,猛地回头,却看见推他的人是慕珩。 沈云舟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吐完,就又被堵住了。 慕珩咧嘴一笑,侧身进来,反手把隔间的门锁上了。 铁质的门栓落下来,咔嗒一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怎么?不开心?” 他问,语气散漫,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沈云舟正想开口,那股脂粉味又钻进了他的鼻尖。 比方才在门口时更浓了,甜腻腻的,混着酒气,直冲脑门。 他顿时有些生气,抿紧了嘴,偏过头去,没有理他。 慕珩像是没看懂他的表情,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他带着一身酒气凑上来,伸手朝沈云舟的衣襟里探去。 指腹顺着腰线往上摸,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像在摸一件属于自己的物件。 沈云舟侧身躲了一下,低声说:“别在这里……” 慕珩皱了下眉,嘴里“艹”了一声,“能不能别装纯?你在家里不是叫的挺欢吗?换个地方就不行了?” 沈云舟愣住了。这是他头一次听见慕珩在他面前骂脏话。 那些温柔的日子,好像忽然隔了一层纱。< /p>或许是酒劲上头,慕珩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方才还是散漫的,戏谑的,此刻忽然沉下来,凌厉得像刀锋。 他盯着沈云舟,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存,只剩下一种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沈云舟感到一阵委屈涌上来,又夹杂着说不清的愤怒。 他第一次反驳了他,抬手挡开慕珩的手,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把我当什么了?” 慕珩脸上的表情愣了一瞬,随后笑了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声在隔间里回荡,撞在四壁之间,刺得沈云舟耳膜发疼。 等笑够了,慕珩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 他冷眼看着沈云舟,嘴角还挂着未收尽的弧度,戏谑地问:“做,还是滚?” 沈云舟整个人呆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慕珩对他说这么重的话。 就算从前在床上很粗暴,就算平日里偶尔懒得理他,可平时的慕珩,说到底还是温柔的。 会在他洗完澡后拿帕子替他擦头发,会在他看书睡着时给他披衣裳,会在清晨醒来时从背后搂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搂一会儿。 可此刻慕珩看他的眼神,和看方才那个绯色衣衫男子时一模一样。 一样的漫不经心,一样的随时可以放下。 见他不说话,慕珩捏住他的后颈,凑近脑袋,呼吸喷在他的脸上,酒气浓得呛人。又问了一遍:“做,还是滚?” 沈云舟的眼睛不争气地开始淌泪。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他的喉咙堵得说不出话,肩膀抖着。 慕珩有些不耐烦,切了一声,松开他,转身就要开门。 沈云舟一下子慌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慌,明明受了这样的羞辱,明明该甩门而去,可他的手比脑子快。 他一把拉住慕珩的手,用力摇晃。 嘴巴还是说不出话,只能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慕珩的表情,只觉得那只被他拉着的手很凉。 慕珩转过身来,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冷声道:“蹲下去。” 沈云舟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冰冷的砖地上。 隔间里很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慕珩的衣摆,闻着那股不属于他的香水味,闻着酒气,闻着皂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几次想吐,喉咙里翻上来腥味,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咬着下唇,咬得发白,血腥味在齿间漫开。 结束后,慕珩抽出帕子擦了擦,随手丢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沈云舟一眼,咧嘴一笑。 那笑容还是好看的,干净得像是刚从江南水墨里走出来的,可落在沈云舟眼里,却像一盆冷水浇透了全身。 “滚吧,”慕珩说,语气轻飘飘的,“我不需要你了,从我家滚出去,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他拉开门栓,砰的一声,隔间门开了又重重关上。 脚步声在过道里响了几下,很快就被人声吞没了。 沈云舟仍然跪在原地,保持着不可置信的表情。 膝盖硌在砖地上,疼得发麻,可他站不起来。 泪水顺着下巴滴落,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砸在衣襟上,砸在空荡荡的地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隔间里待了多久。 久到外面的人声渐渐散了,他终于扶着墙壁站了起来,腿像针扎一样疼。 他推开门,慢慢走出去。 教坊里的宾客都已经散了。 满堂的杯盘狼藉,红烛燃到了底,只剩下几盏残灯还在晃。 满地的瓜子壳、果皮、打翻的酒渍。 角落里有一把扫帚,无人来收。 连掌柜都不在了。 慕珩也不知所踪。 沈云舟站在空荡荡的大堂中央,身上的衣裳皱得不成样子,额角磕破了一小块,凝着暗色的血痂。 夜风从门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不知谁落下的一块帕子,胡乱擦了擦脸。 他把散乱的衣带重新系好,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长街寂寂,灯笼一盏一盏地灭了。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挂在高处。 他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一下一下,沉闷而空旷。 7. 我都照做了……为什么还是要赶我走? 夜晚的街巷空得骇人。 沈云舟站在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前,门槛上的铜环在夜风里轻轻晃荡,发出极细的碰撞声。 他抬手,指尖悬在门环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五个月了,他进出这扇门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摸到门闩的位置。可此刻他站在这里,却觉得这扇门陌生得很。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打了个寒战,肩膀缩了缩,终于鼓足勇气扣上门环。 门开了,沈云舟说不清心里是松口气还是更沉了。 他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院子里黑漆漆的,那株老桂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团伏着的兽。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正屋的卧房里传来的,男人的呼吸声,混着床板轻微的吱呀声。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五个月来,他自己就在那张床上发出过同样的声响。 他站在天井里,脚底像生了根,全身的血往头上涌,又往脚下坠。 他大口喘着气,一步一步朝正屋走去。廊下的灯笼没有点,他摸黑上了台阶,手按在卧房的门上,轻轻一推。 门没锁。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如豆,照见床上交叠的两道身影。 被褥凌乱,衣衫散了一地。床上的人听见门响,齐齐转过头来。 那个男人,正是方才在酒馆里跟他闲聊的人。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额角的血痂和皱巴巴的衣袍上转了转,若无其事地别过脸去,靠在床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慕珩光着身子,懒洋洋地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上。 他偏过头来,朝沈云舟挑了下眉,嘴角弯起来,语气轻松得像在招呼他坐下喝杯茶。 “要不要一起?” 沈云舟的脑袋里“嗡”地一声,晃得他眼前发白。 一股血气从胸腔里直冲上来,烧得他手指都在抖。 他什么也没想。 什么“好聚好散”,什么“脾气太软”,什么五个月来的日日夜夜,全被那股血气冲了个干净。 他转身跑进书房,一把抽出了桌上的长剑。 剑身颀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提着剑,大步走回卧房,一脚踹开了半掩的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床上的男人看见剑,方才那点若无其事瞬间碎了个干净。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连滚带爬地翻下床,脚还没站稳就抓起地上的衣裳,赤着脚朝门外冲。 经过沈云舟身边时,他贴着墙根溜过去,连看都不敢多看那柄剑一眼。 沈云舟没管他。 他的眼睛只盯着床上那个人。 慕珩还是那副样子。 他甚至没去看逃走的男人,只是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一碗茶,喂进嘴里。 “哟,长本事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惧意,倒像是在品评什么有趣的东西。 沈云舟的手在抖。剑锋对着床的方向,可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 他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慕珩。灯光照在那张脸上,桃花眼、懒散的笑,和他第一次在酒楼上看见的那张脸重合在一起。 他举起了剑,可剑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的手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视线模糊成一片。 他望着慕珩,望着这个他曾经以为是自己“挚爱”的人,刀锋离慕珩的胸膛只有一掌的距离,可那一掌的距离,他过不去。 慕珩靠在床头,咽下一口水,慢悠悠地说:“宝贝儿,你就是性子太软了。” 他放下碗,漾起的水渍落在棉被上,他也不管。 “所以才招人喜欢。” 沈云舟紧抿着嘴,嘴唇被咬得发白。 他的手臂慢慢垂下来,刀尖抵在地面上。 他看着慕珩,不说话,也不动。眼泪终于滚了下来,顺着下巴滴落。 慕珩抬起手,朝他招了招,像在唤一只小狗。 “上来,我们继续。” 沈云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句话钻进耳朵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站在那里,剑还握在手里,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望着慕珩,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恨吗?是舍不得吗?还是别的什么,比这两样都更叫人说不出口。 这句话……是不是代表他们还没分开? 他愣在那里,刀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 慕珩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呼出一口气,在灯影里散开。 沈云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站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慕珩轻轻啧了一声。 “别哭啊,”他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摔了跤的孩子,“过来我抱抱。” 沈云舟站着没动。 他的膝盖在发抖,手指攥着衣摆,攥得指节发白。 他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拉扯,一个说你该走了,一个说你走不了。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他妥协了。 他扑了上去,将脑袋埋进慕珩的胸口,放声抽泣。 眼泪洇湿了慕珩的胸膛,哭声闷在他的被子间,颤颤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慕珩的手抬起来,温柔地揉搓着他的头发,指腹从后脑滑到颈侧,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雀儿。 “人都被你吓跑了,”慕珩低迷地说,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震着沈云舟的耳廓,“你是不是该补偿我?” 沈云舟抬起眼来,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昏黄的灯,映着他自己哭花了的脸。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能不分开吗?” 慕珩笑了。笑得灿烂,晃得沈云舟眼睛发酸。 “看你表现。”他说,手指绕着沈云舟的一缕碎发,“今晚,我们玩点别的。” 沈云舟又一次沦陷在那个笑容里。 他明知道这个笑不独属于他,明知道方才那场荒唐还残留在床褥上,明知道慕珩身上的脂粉味和酒味 混在一处,刺鼻又陌生。 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这一晚他比以往都要卖力。 慕珩躺在床头,一只手搭在沈云舟的后脑上,按下去又松开。 他半阖着眼,脸上带着餍足的、懒洋洋的笑,时不时开口调侃两句,声音低迷含混,像在品鉴一壶酒。 沈云舟一一照做了。他把那些从前觉得羞耻的、说不出口的、想都不敢想的事,一件一件做尽了。 心里那点酸楚被他压在底下,压得死死的,面上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讨好。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精疲力尽,伏在枕上昏睡过去。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方才笑了,他笑了,也许明天醒来,一切就还是原来的样子。 隔天早上。 沈云舟睁开眼皮,第一件事就是朝身旁摸去。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空荡荡的锦被。被面上还残留着昨夜的褶皱,可温度早已散尽了。 他猛然惊醒,翻身下床。 跌跌撞撞地出了卧房,穿过廊下,正屋里没人,灶间没人。他跑到前厅,一眼就看见了。 慕珩正躺在榻上,两条长腿翘在茶几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呷着。 晨曦从窗纸透进来,照得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他还是那样好看,长衣乌发,干净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榻边,放着一件行李。 是沈云舟五个月前带来的那件。旧诗集、青瓷笔洗、阿姊绣的帕子,一件不落地被收好。 沈云舟站在门槛外,脚底像被钉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都照做了……为什么还是要赶我走?” 慕珩放下茶盏,偏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带着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像在惋惜一件用旧了的东西。 “宝贝儿,”他说,语气竟还是温柔的,“有些事是要看天赋的,努力也没用。” 他顿了顿,嘴角一弯。 “我对你已经腻了,该换下一个了,咱们好聚好散吧。” 说完,他从袖中抽出一沓银票,随手扔在桌上。 票面厚厚一叠,边缘裁得整整齐齐。 他抬起下巴朝那叠银票点了点,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收下吧,给你的价比窑子里的头牌高了两倍。” 沈云舟愣在原地。他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背。 那两只脚光着,踩在冰凉的青砖上,脚趾冻得发白。 他看不见慕珩的表情,也不想看了。 耳朵里嗡嗡地响,那句话一遍一遍地回荡。“比窑姐高了两倍”。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又堵又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里那股痛,起初是尖锐的,像刀割一样。 可痛着痛着,就钝了。 钝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感觉不到了。 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麻木,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 他站在那里,罕见的没有哭。 8. 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沈云舟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表情从那扇黑漆木门里走出来的。 巷子里的晨光白晃晃的,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那沓银票被他胡乱塞在怀里,贴着心口,边角硌着皮肉,每走一步就磨一下。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呆滞地朝巷口走去,脚底像踩着一团棉花,深一脚浅一脚的。 沿街的铺子刚开门,卖早点的挑子冒着白汽,馄饨的香味飘过来,他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当街吐出来。 他没脸回家。 这副模样,怎么回家? 他走了很久,从城南走到城东,日头从东边爬到了头顶。 他的脚磨出了泡,最后停在一扇熟悉的院门前,那是江遥的住处。 他抬手按了门环,指节叩在木门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开了。江遥探出头来,脸上的笑容在看清他的模样后,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那双眼睛从疑惑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心疼。 江遥什么都没问,一把将他拉进院里,反手把门关上。 沈云舟一进门,还没等江遥开口,两条腿就软了。 他跌坐在堂屋的砖地上,行李从手里滑脱,倒在一旁。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呜咽,然后放声大哭。 哭声很大,大到院子里的树都落了两片叶子。 他弯着腰,额头抵着膝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也顾不得擦。 江遥蹲下来劝他,劝了一整个下午,劝到日头西沉,劝到掌了灯,他还在哭。 最后哭不动了,就靠在墙根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砖缝里钻出来的一株草,不说话,也不动。 江遥为他请了三天的假,寸步不离地守着。可三天过去,沈云舟心里的那口井还是枯的。 他吃不下饭,一吃就吐。 整夜整夜地睁着眼,听见风吹窗纸都以为是那扇黑漆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江遥实在看不下去,给他温了一壶酒。 他喝了,睡得沉了些。 从那以后,他每晚都要靠喝酒才能合眼。 江遥家的小院不算大,他住的那间厢房朝西,日头从早晒到晚。 他整日缩在屋里,窗纸蒙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不留。 他不敢照镜子。铜镜被他翻扣在桌上,洗脸的时候只敢低头看着盆里的水。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一定是惨不忍睹的。 眼睛肿着,脸颊凹下去,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皮。 谁能相信,就在半年前,他还是个对生活充满憧憬的少年呢? 半年前他抱着书卷去书院面试的时候,还在想,落选了也没什么,总还有别处可以去。半年前他站在巷口等慕珩的时候,还在想,也许这一次是认真的呢。 半年前他坐在那辆马车上,还在想,这就是我的初恋了。 江遥坐在他旁边,把酒壶从他手里抽走,心疼地看着他。 “都怪我,”江遥说,声音里满是自责,“当时在宴席上,我要是跟你说清楚就好了……” 沈云舟摇了下头。 其实江遥早就说清楚了。那天见面,江遥说“慕珩可能不适合你”,沈云舟说“我有数”,江遥沉默了许久。 沉默的意思,他后来才懂。可当时的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当是嫉妒,只当是旁人不懂他们之间的好。 是他自己不愿意相信罢了。 江遥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介绍些人给你认识?你这样整天闷着,肯定不行的。” 沈云舟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眼白里布满血丝,可那目光里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恶意,还是怨怼? 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看着江遥,像是在责怪当初江遥非要拉他去凑那个人头,不然他不会遇上慕珩,不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江遥被他看得后退了一步,背抵上墙,声音也矮了三分:“我知道是我不好……但你能不能放过自己?慕珩就是个混账,咱们不想他了,好不好?” 说得轻巧。 沈云舟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也不想想了,他比任何人都想忘记。 可他做过的事,说出口的话,那些深夜里不记得羞耻的顺从,那些以为是在用真心换真心的日日夜夜,能一笔勾销吗? 他忘不掉。 就算喝再多的酒,那些画面也会在夜里 像走马灯一样转回来,一圈又一圈,转得他头疼欲裂。 后来沈云舟的爹,沈山找过来,“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当爹的声音急躁里裹着掩饰不住的关切,“怎么都不跟家里联系?知不知道你娘和我有多担心你?你娘天天站在门口望,饭都吃不下。” 沈云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哭腔。 他一哭,沈山就心疼了,不敢骂他,气氛瞬间安静了。 “乖孩子,”父亲的声音一下子软了,慌慌张张地哄,“别哭,别哭啊。遇上什么事了?跟爹说。先回家好不好?你娘给你留着腊肉呢,你上回说爱吃的那个。” 沈云舟哭了很久。哭够以后,他把眼泪擦干,泄了气似的说了句:“爹,我们回家吧……” 人总要努力学会放过自己。 沈云舟跟江遥道了谢,又说了句“对不住”,跟着他爹回了家。 回到家时,日头正毒。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母亲在廊下择菜的手停了,阿姊从书房探出身来,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来得及放下的账本。 两个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揪住了,母亲的眼眶当场就红了。 沈云舟站在天井边,看着他们。 他忽然想起来了,半年前他离开那个傍晚,母亲在隔壁哄小侄儿,阿姊在灶间烧火,父亲还没下工回来。 他走得那样急,那样欢喜,头都没有回。 他把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了又压,压到最底下。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 “爹,娘,阿姊,别担心,”他说,声音竟然稳稳的,“我没事。就是我在学院学习不好,人家让我退学,我心情不好,出去散了散心。现在已经好了。” 母亲扑过来抱住他,哭得直不起腰。 父亲站在门槛上,嘴唇动了好几回,最后只说了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阿姊放下手里的账本,点一点头。 沈云舟被母亲搂着,下巴搁在母亲肩头,看着院子里那株大树。 树上蝉鸣正盛,一声接一声,把六月的天叫得滚烫。 他闭上眼。 忘了慕珩吧。 9. 我快成亲了,你呢? 两年后,沈云舟参加科举,被皇上钦点为探花。 当了官入了朝,他才知道慕珩是权倾天下的镇北侯独子,是他再怎么努力也够不到的人。 而且慕珩早就有人婚约,对方是皇子,门当户对。 那又如何呢? 日子过得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 天不亮出门,天黑回家,路上揣着两个热乎乎的包子,偶尔在大殿门外和几个同僚闲侃。 逢年过节走亲访友,阿姊家的小侄儿已经开蒙了,会歪歪扭扭地写“舅舅”两个字。 母亲不再问他有没有中意的人家,大约是觉得问也白问。 父亲偶尔在饭桌上提起哪位大人贪污受贿,叫他离远一点,他便应一声“好,我知道了”,低头扒饭,把话题咽进肚子里。 他不是没试过。 朋友也给他牵过线,见过几个人,有翰林修士,有京城首富的儿子,还有一位据说人品端方的医药传人。 可坐下来吃顿饭,人家跟他说话,他便答话; 人家不跟他说话,他也不会主动去寻话头。 一顿饭吃完,对方客客气气地说“改日再会”,他便客客气气地回“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还是忘不掉慕珩。 他确认过很多次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把那段日子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像看一本别人的书。 那些脸红心跳、那些辗转反侧、那些以为天塌下来的绝望,如今想来都隔了一层雨幕,模糊得很。 他只是,好像没办法再对什么人动心了。 像一扇门,从那扇黑漆木门走出去之后,就彻底关上了,连条缝都不剩。 这样也好。 至少没有不必要的感情波动让他操心。 一眼望到头的日子,虽枯燥,却舒适。 这天他下了工,正拎着一把蔫了叶子的青菜往家走,碰到了江遥。 他笑着问:“找我干嘛?又想去哪儿玩儿?” 江遥沉默了一小会儿,才支支吾吾:“今晚上司喊我去应酬……去的其他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有点担心……” 沈云舟愣了一瞬。 那声音里的忐忑,他隐约觉得熟悉。 两年前他也曾这样站在巷口,对着江遥说“我有数”。 他忽然有些恍惚,说不上来是心疼朋友,还是心疼当年的自己。 “行了,我陪你去。” 江遥那头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好像……慕珩也在。” 沈云舟握的心跳停了一瞬。 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便沉寂下来,再没有多余的回响。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假思索,轻飘飘的:“没事,你不提我都把他忘了。” 他不是想去见慕珩。 他只是想确认一遍。 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把那个人放下了。 他对自己有信心。这两年不是白过的。 还是初见的地方。 沈云舟踏进门的一刻,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 还是那个地方,连门口的铜钉都还是那副旧模样。只是酒客换了一茬又一茬,红烛换成了琉璃灯,弹唱的曲子从琵琶换成了胡琴,拉得咿咿呀呀的,混在满堂人声里,像隔着一层水。 空气里照样是酒气、脂粉气、果子的甜香混在一处,可沈云舟吸了一口,胸口平静得很。 江遥已经先到了,拘谨地缩在角落里,目光在满堂人群里四处飘,像一只迷了路的雀儿。 看见沈云舟来了,他猛地起身招手,眼睛都亮了几分。 沈云舟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顺手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咙,辛辣里带着一点果子的回甘。 “你上司呢?我还没见过呢。” 江遥朝大厅那头指了一下,沈云舟顺着他的手指眯起眼打量。 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一群人中,正侧着头同人说话,面带微笑,举止从容。 穿着不张扬,可料子是好的,款式也妥帖。 言谈之间既不抢人风头,又不显得畏缩,恰到好处地融在那一圈人里。 面相也端正,不油腻,不轻浮,笑起来眼角弯弯的,看着叫人安心。 沈云舟看了片刻,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像是一个人久病之后,竟也慢慢学会了看脉。 这看人的本事,是拿两年的光阴沉出来的,实在讽刺。 他朝江遥笑了下:“可以啊,你这上司看起来真不错,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江遥低下头,害羞的模样和当年的沈云舟一模一样。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赏脸跟我喝杯酒吗?” 那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低沉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尾音上挑,像根钩子,当年就是这根钩子,一钩一个准,把他从里到外钓了个干净。 沈云舟回头。 慕珩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暖黄的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的轮廓柔和了些。 他比两年前沉稳了不少,下颌线条更硬朗,眼角有了极浅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不再是当年那种漫不经心的痞,倒多了几分收束的意味。 可那张脸还是好看的,虎牙还是白的,桃花眼还是亮的。 只是这些光芒,已经刺不进沈云舟的眼睛了。 沈云舟为自己感到庆幸。他甚至笑了一下,举起手里的酒杯。 “好久不见。” 慕珩愣了下。 他脸上的表情一瞬之间有几分复杂,眼底闪过一点什么东西,像是挣扎,又像是意外。 他大约没有料到沈云舟会这样平静。 他顿了一息,随后露出笑容,问:“找个地方谈谈?” 赵湛悄悄拉住了沈云舟的衣角,扯了扯。 沈云舟回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端着酒杯跟慕珩出了门。 门口有一排藤椅,是给酒客们醒酒用的。 夜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吹得檐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光斑碎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两人在藤椅上相视而坐,中间隔着半张矮几的距离。 胡琴声远远地飘出来,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慕珩低着头,手指转着酒杯,转了许久。然后他开口了。 “看见你现在过得好,我为你开心。”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也稳了。两年前那种懒洋洋的、随口就来的语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酝酿了很久才说出口的郑重。 “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了,做了很多错事,我……”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看着沈云舟。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灯笼的光,可底下是一层沈云舟从未见过的认真。 “对不起,这句话是真心的。” 沈云舟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次再见慕珩的场景,可从没想过会听见这三个字。 他移开视线,看着矮几上自己杯中的酒面,那层薄薄的涟漪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 “以前的事我早忘了。”他说,声音淡淡的,“你呢,现在过得怎么样?” 慕珩抠了抠后脑勺,笑了一下。那道笑很轻,很柔,不带半分攻击性。 像是被什么磨平了棱角,只剩下一点温和的弧度。 “快成亲了。” 沈云舟的心里咯噔一声。 他不知道这一下是什么来由。明明什么都不剩了,可那颗心还是不争气地跳了一拍。 他愣了愣神,很快把那一瞬的异样压了下去。 慕珩没有留意他的表情,带着歉意继续说:“我还是想再跟你说一句对不起。其实……去年我想过去找你的。” 沈云舟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附和了一声:“哦。” 慕珩大约以为他不信,语气急了些:“真的。其实当初……我是真的喜欢你,只是那时候我没有勇气去和我 爹叫板,总拖着你也不是事,毕竟你还有学业。” 他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早知道你已经原谅了我,我就去找你了。” 沈云舟的心里又是咯噔一声。 这一回比方才更重,更闷。 他转过头,呆滞地看向慕珩。 灯笼的光晕里,慕珩的脸还是那张脸,可那双眼睛里多了些他从前没见过的东西。 是愧疚,是惋惜,是事过境迁之后才慢慢浮上来的迟来的认真。 沈云舟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两年了。 无数个日夜他都在告诉自己已经放下了。 他照常过日子,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甚至能拿那段往事开玩笑。 他以为自己把那些东西全都埋了,埋得深深的,连根都烂在了土里。 可原来没有。它们只是在暗处悄悄地结了一层疤,平时不碰不疼,可被慕珩这句话一戳,那道疤又裂开了,底下还是鲜红的血肉。 他想,要是当初他真的来找我了呢? 要是我真的去找他了呢? 我会不会真的把他的心焐热?会不会现在要跟他成亲的人就是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云舟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明明早就不爱了。 他知道自己不爱了。 可他还是在想那个“要是”。 他想的是那个当年站在巷口,抱着行李,满心欢喜地等一个人来接他的自己。 那个自己,当年要的不过是这么一句话。 慕珩看见他哭了,脸上的从容一下子碎了。 他慌慌张张地拿出帕子,伸出手来想替他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不敢碰他。 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要是装出来的,那他的演技确实无人能及。 沈云舟相信慕珩是真的浪子回头了。 只是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一点自嘲。 然后他一把抢过慕珩手中的帕子,将眼泪胡乱擦去。 就算跟他复合了又怎么样?已经回不去了。这两年里大家都在变。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浪荡子了,沈云舟也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一个吻就掏心掏肺的傻小子了。 他们都没那么多时间,再去将通关一次的游戏重新玩一遍。 说到底,沈云舟并不怀念慕珩。他怀念的,或者说懊悔的,是当初那个可笑却美好,并永远回不去的自己。 慕珩眼里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眼眶也红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声音发颤:“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没放下……我其实……” 沈云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自嘲地笑了下:“提前祝你新婚快乐,但不是真心的。” 他起身要走。 慕珩先他一步拦在了前面。 那人拉起他的手,用力往自己脸上扇了一下。 这一下力道不轻,“啪”的一声脆响,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沈云舟的手掌被震得微微发麻,慕珩脸上浮起一道泛红的掌印。 可沈云舟的心里更难受。 慕珩抓着他的手还想再扇,沈云舟深吸一口气,一把将他甩开。 他退后一步,看着慕珩,目光冷冷的,声音也冷冷的。 “慕珩,你赢了。我承认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但我以后也不会去打扰你。请你,滚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 慕珩的嘴巴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对不起……” 沈云舟嗤笑了一声。他将杯里剩下的一口酒仰头饮尽,空杯随手搁在矮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真希望这辈子没有遇到你。” 他转过身,大步朝长街那头走去。 夜风灌进袖口,吹得他衣袍猎猎。 身后的酒肆里,胡琴声还在咿咿呀呀地拉着,拉的是哪一出戏,他听不出来。 他没有回头。 10. 听起来好刺激,带我一个。 请帖很快送来。 一张烫金的红帖,写了沈云舟的名字,送到他沈云舟家里。 母亲递给他时,还嗔怪着说“你看别人都请你吃喜酒了,你的什么时候请人家吃?” 沈云舟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手指在“慕珩”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狗东西。 他把请帖合上,揣进袖子里,一路走回家。 到家后,他把请帖压在书案上一摞旧书底下,不去看它。 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更漏一声长一声短,敲得人心烦。 半夜他起来点了灯,把那张请帖从书底下抽出来,坐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帖上的字是慕珩自己写的,潦草却有力,两年前慕珩给他的银票上也是这样的笔迹。 明明跟他说了一辈子不想看见他,居然还敢发请帖。 第二天沈云舟还是去了。 穿了一身新裁的衣裳,月白底子,领口袖口压着暗银的云纹,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还特意去江遥那里借了一方玉佩挂在腰间。 临行前,沈云舟斟酌了大半个时辰,换了两身衣裳,站在镜前照了照。 镜面磨得不够平,照出的人影微微扭曲,他偏了偏头,整了整衣领,像极了要去砸场子的。 沈云舟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可能是来捣乱的吧。 又或者,只是想见新娘子一面。 他很好奇,怎样的人,才能让慕珩收心呢? 到了地方,婚事如沈云舟猜想一般,铺红妆十里,入目繁华。车马如云,进出宾客不绝如缕,万人空巷。 远远便听见里间笙歌隐隐,锣鼓喧嚣,混着鞭炮炸开后的硫磺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门口迎接宾客的是管家,见到沈云舟面色一沉,继而浮现出一抹礼貌的笑容:“小沈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沈云舟回道:“恭喜恭喜。” 恭喜之余,总觉得哪里似乎不妥。余光一瞥,但见贺喜之人皆手提贺礼前来,而沈云舟两手空空。 是了,不妥正是此处,哪有不带贺礼前来贺新人的。 怪道别人总拿余光打量沈云舟,疑虑重重的模样,怕不是担心他大闹婚礼抢亲。 这时,一旁施施然走近一俊朗青年。那青年穿着随意,一件立领的劲装,袖口还沾着点不知何处蹭来的灰,虽恭敬却难掩自身慵懒之态。 他手里捏着一枚青果,咬了一半,果肉脆生生地裂着,难得的腾出一只手一指:“小沈大人的贺礼在此处。” 沈云舟顺他手指之处望去,只见一行人抬着整箱整箱的贺礼站定,只看抬箱人数就知贺礼绝非小数。沈云舟心道,这贺礼借我一箱足矣。 管家的眸光在来者身上停留片刻,而后与门房对视一眼。门房轻轻摇头,显然不在邀请之列。 青年执一礼,自报家门:“幽云十六州,赵云旌。”稍作停顿,又作补充,“奉兄长赵振之命,叩拜君王。遇此喜事,特来贺令公子新婚。” 他这番解释无疑起到了作用。他自称赵云旌,无人知道,但他提到赵振,周围人纷纷露出讶异之色。沈云舟听见身后有人低低“咦”了一声,随即是交头接耳的窸窣声。 那位赵振,年纪轻轻领麾下两千赵家军将十万蛮夷驱逐千里之外。 沈云舟小时候见过赵振。他那时候身为质子,长得丑还胖,小孩子见了都取笑他,得亏沈云舟人美心善,替他挡住那些人,给他保留了点面子。 想不到他弟还挺好看,好看的沈云舟都不禁多看了两眼。 赵云旌生了一双狐狸眼,看人时既风流,又含着一层薄薄的倦意,整张脸像用极细的笔尖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平易近人里透着一股子冷冽。 管家面露笑意,侧身让道:“小沈大人请,赵公子请。” 里面小厮拉长了声调传话:“来贵客二位,上席——” 沈云舟与赵云旌并肩同入。行走间,赵云旌从丫鬟手捧的果盘中顺了一个果子啃着,那丫鬟惊了一下,手一抖,盘子里的果子滚了两个。赵云旌手疾眼快捞起一个,递给沈云舟,“好吃,你尝尝。” 沈云舟问他:“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帮我?” 赵云旌停下脚步,望着他一脸认真答:“是这样的,我此次来帝都拜见君王,是为了替兄长求娶今年的探花郎。方才听见他们唤你小沈大人,想献个殷勤,万一你能在朝堂上递出一句话,我完成任务的难度不就低许多。” 他说话时,果子汁水沾在下唇,亮晶晶的。 沈云舟仔细从他脸上搜寻戏谑的痕迹,然而他面色真诚,双眼写满期盼。 虽说赵云旌是天下少女的梦中情人,然而这种带政治任务的婚事,沈云舟避之不及。 他淡然道:“你初来乍到,京城八卦听说的少。我和慕世子以前有过一段感情,你讨好我,就是得罪镇北侯,你到时候只怕更难求娶吧?” 赵云旌是个喜行于颜色之人,听闻此语,一脸震惊之色:“什么?你喜欢慕珩?”震惊之余,他压低声音问,“你今日不会是来抢亲的吧?” 他凑近时,沈云舟闻到他身上一股青草混着果香的气味,倒不讨厌。 沈云舟点点头,对他猜测予以充分肯定。 赵云旌道:“听起来好刺激,带我一个。” 他表现得格外兴奋,完全出乎沈云舟预料。他搓了搓手,果子在掌心转了个圈。 这本是逗他的玩笑话,自然要推诿他。 却见赵云旌将啃了一口的果子随机丢向一名宾客,那平平无奇的半个果子落到宾客背上,宾客应声扑地,倒地后再也爬不起来,被仆人抬去休息。 沈云舟心里惊呼,好强的内力。 于是赵云旌成功与沈云舟结盟,沈云舟做大哥,他为二弟。 当沈云舟告诉他,他打算抢走新娘子的时候,赵云旌愣了一下:“不应该抢慕珩么?” 沈云舟才不是来抢亲,他所期不过是看看新娘子,到底什么样子。 两人一同步入正厅,红绸从房梁垂到地面 ,满堂的喜字贴得密密匝匝,烛火点了几十盏,亮得刺眼。 来宾坐了十几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沈云舟的位置被安排在靠前的一桌,距离正中的喜台只隔了两张席面。桌上摆着八碟冷盘,碟沿描金,他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是蜜枣和桂圆,蜜枣上凝着一层油亮的糖霜。 慕珩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衬得那张脸比平日多了几分庄重。他站在台上,一侧头,便对上了沈云舟的目光。 那双桃花眼里忽然亮了一瞬,是两年前的温情,懒洋洋的、带着笑的、能把人吸进去的。 沈云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几乎移不开眼。 他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抠得发白。主持人在台上高声道:“请新郎官向新娘子求婚!” 沈云舟皱了下眉。虽说他没成过亲,到小时候也被爹娘带去几次席面,这流程怎么跟他见过的不一样? 新娘呢?连新娘的影子都还没见着呢! 室内的蜡烛忽然全灭了,满堂哗然,紧接着两片烛光亮起。 一束照在慕珩身上,他一身大红喜服,手捧庚帖,站在光源中央,微微垂着眼。 另一束照在沈云舟身上,他茫然地坐在席间,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微张着,被那圈灯火钉在了座位上。 赵云旌在旁轻轻“啧”了一声,果子从左手倒到右手,“有戏看了。” 慕珩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 然后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沈云舟走来,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沈云舟那张从茫然到惊愕的脸。 他走到沈云舟身前,双膝跪了下去,求亲庚帖举到面前。 “上次我骗了你。”他说,声音比平日低哑了些,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我没有订婚,之前的酒局也是我求人将你带去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回,烛火在他侧脸上跳了跳,映出下颌绷紧的线条。 “这两年,我远远地看着你,却一直不敢上前搭话。”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手举得稳稳的。 “我发誓,以前的债我会用余生来偿还。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满堂寂静。来宾们面面相觑,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交头接耳,可没有人出声。沈云舟听见身旁的赵云旌碰翻了酒盏,酒液泼在桌上,滴滴答答往地上淌。 赵云旌凑到沈云舟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大哥,这亲还怎么抢?你不会要把自己搭进去了吧? 沈云舟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慕珩,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胜利,令人上瘾的胜利感。 这个人,当年把他当一件物件一样掂量完就丢下了,还往他怀里塞了一沓银票,说“比男妓市场价高了两倍”。 现在这个人跪在他面前,举着求亲庚帖,红着眼眶,求他再信一次。 沈云舟忽然想笑。 他确实笑了,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既然送上门来,他怎么会轻易放过报仇的机会? 11. 别玩死我就行 看到沈云舟笑,跪着的慕珩眼睛亮了一亮,大约是觉得追妻有希望。 可沈云舟自己知道,他并没有释怀。 那道疤结了两年,早已和皮肉长在了一处。就算慕珩用余生来补,也只是在疤上贴一层膏药,疤不会消,阴天的时候还是会隐隐作疼。 话说回来,狗男人,以为浪子回头金不换是吧?想多了吧你…… 沈云舟低头,在怀里翻找。 满堂的人都以为他要拿出什么信物来,目光齐齐聚在他手上。连江遥都从指缝里探出半只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圆。 沈云舟摸到了一样沉甸甸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把匕首。 刀面在火光印衬下泛着一层冷冷的、薄薄的光。 是他两年前在城东铁匠铺子里买的,老早就买好了,一直收着,压在箱底,用一块旧布裹着。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摸黑把那块布解开,指腹沿着刀脊滑一遍,再重新裹好,塞回箱底。 全场炸了锅。 有人尖叫着往桌下钻,衣摆带翻了条凳,条凳又砸中了邻座的酒壶。 江遥被吓得缩在椅子上,抖得说不出话,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节泛白。 赵云旌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凑到沈云舟身侧,压着声音问:“大哥,真捅啊?要不要我帮你按着他?” 他眼睛亮得惊人,里头全是毫不遮掩的亢奋,像小孩看见了过年放炮仗。 沈云舟没理他,捅慕世子这种事,还是不连累别人的好。 全场唯一还平静的人,只剩慕珩。 他跪在那里,仰头看着沈云舟手里的匕首,嘴角弯了弯,和那天在教坊隔间里一个模样,只是眼睛里没有了当年的漫不经心。 他微微抬起下巴,露出脖颈,喉结上下一滚,示意沈云舟往下扎。 赵云旌在旁边“嚯”了一声,小声嘀咕:“这小子还挺有种的,既然他都准备好了,那咱不捅多不好?” 沈云舟深吸了一口气,握住手柄,刀尖朝下。 毫不犹豫刺了下去。 刀尖没入慕珩的小腹,不深,只没进去寸许。 他收着力,手上拿捏着分寸,连血都没怎么出。 可慕珩闷哼了一声,身子弓了一下,额上冒出细密的汗。 跪着的膝盖在地砖上微微发颤,他却咬着牙,把那一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云舟俯下身,捏住慕珩的下巴,迫他抬起脸来。 那张脸白了几分,可嘴角还是翘着的,眼里映着满堂的灯火和那柄没入腹中的刀。 “我捅你三刀,你没死的话,”沈云舟说,声音冷冷的,“我就原谅你。” 慕珩笑得灿烂。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颤着,却透着股狠劲:“为了这句话……我一定撑得住,三刀就三刀,捅吧。” 沈云舟歪着头,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赵云旌在身后轻轻拍了一下沈云舟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催促的意味。“大哥,”他压低嗓子,“第一刀算你捅的,第二刀要不我来?我手稳,一击毙命。” 沈云舟没回头,只轻声道:“不关你的事,少掺合。” 然后他松开手,慢慢把刀从慕珩腹中抽出来。 血渗了一点,染红了喜服的前襟,慕珩闷哼着倒吸凉气。 “下半辈子小心点,”沈云舟把刀收起来,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会让你好过一天。” 慕珩伸手,用带着血的手指蹭了蹭沈云舟的脸颊。 指腹温热,带着汗,蹭过他的颧骨,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那动作小心翼翼,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别玩死我就行,”他哑着嗓子说,“我下半辈子还想继续和你白头偕老呢,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满堂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有人去扶慕珩,有人拉着沈云舟的手臂要他放开刀,有人奔出去请郎中。 赵云旌被挤到一边,踉跄了两步,却不恼。他退到廊柱旁,背靠着柱子,从袖中摸出瓜子慢慢磕。 他一边嚼,一边看着被人群围住的慕珩和被人拽住的沈云舟,嘴角慢慢弯起来。 “有意思,看来求娶这位探花郎有点难。” 红绸被人踩在脚下,喜字歪了一半,烛火被撞翻了两盏,满地的狼藉和惊叫。 慕珩被几个人围着,那身大红喜服皱成一团,前襟染了血,却始终偏着头看向沈云舟的方向。 沈云舟被人拉开,站在一片混乱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把沾了薄血的匕首。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面,血珠子顺着刃口往下滑,聚在刀尖上,颤巍巍地悬着,像一颗将落未落的泪。 报仇雪恨的滋味,很爽。 混乱持续了很久。 郎中是慕珩的人从巷口医馆里拎来的,跑得帽子都歪了,进了门连气都没喘匀就被推到慕珩面前。 那人蹲下来查看了伤口,眉头拧了又松,最后只说了一句:“皮外伤,未伤及脏腑,上药包扎即可。” 大家总算松了口气。 沈云舟被人拉到一边,手里那把匕首早被旁人夺了去,他也没争,只是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慕珩被几个人按在椅子上处理伤口。 那人敞着喜服前襟,露出缠了 一半的白布,血渗出来,在布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他偏着头,任由郎中摆弄,目光却穿过人缝,落在沈云舟身上。 沈云舟和他对视了一眼,别开了脸。 慕珩笑了一声,“云舟,还生我的气吗?要不过来再捅我两刀,反正有郎中在,死不了。” 郎中一边说着“使不得”,一边按住慕珩的肩,慕珩疼得吸了口气,那笑便断在半截。 求婚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 宾客散的散,走的走,慕珩被人扶进了后院的卧房。 赵云旌穿过人群,慢悠悠地晃到他身边,肩膀碰了碰他的肩。 “大哥,”他偏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沈云舟听见,“刺杀镇北侯公子的罪名可不小,咱先跑吧?” “嗯。” 沈云舟点点头,赵云旌便拉着沈云舟非常灵活的从后门溜了。 到了外头,天色已经很暗了。 头顶两堵高墙夹出一线天,月光漏不下来,脚下是坑洼不平的青石板,积水窝在凹陷处,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赵云旌走在前面,一只手往后伸着,拉紧沈云舟的手腕。 沈云舟有些不自在。 和慕珩分开后,他已经很久没和男子这样近的接触了,平时恨不得将自己包进茧里,不与外界接触才好。 沈云舟别开脸,把目光投向黑沉沉的巷壁,可腕上那圈温度却怎么都忽略不掉。 刚下过雨,青石板湿滑。沈云舟一分神,脚底打滑,重心一偏,整个人往前扑。 赵云旌背后像长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回头,牵着沈云舟的那只手猛地往回一收,另一只手同时往后一捞,准准地扣住了沈云舟的腰侧。 两股力道一拉一拢,将沈云舟整个人紧紧圈进怀里。 赵云旌的身上有一层薄汗,温热的,混着少年人淡淡的气息,裹上来的一瞬间几乎把沈云舟整个罩住了。 沈云舟惊慌失措之下轻轻推了赵云旌一把,“松开,你快松开。” “好,你别紧张,先站稳,我再松开。”赵云旌侧过脸来。 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可那双眼睛离得太近了,近得沈云舟能看见里头映着的一点微光,像水底沉着的碎星。 赵云旌的鼻尖几乎蹭过他的鬓角,呼吸拂在耳廓上,热得沈云舟耳根一麻。 “你牵着我的手,跟我走,好不好?”赵云旌松开后,声音又低了些,像在哄人,“路太滑了,再摔着我未必能及时反应过来接住你。” 身后隐约传来慕珩的人呼喝寻找的声音,沈云舟好不容易安定的心又悬起来,事态紧急,容不得多想。 他将手交到赵云旌手里。 12. 我们成亲吧。 赵云旌没再多说一个字,拉着沈云舟便往巷子深处跑。 七拐八拐,居然到了沈云舟家门口。 沈云舟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门里忽然传出脚步声,紧接着“吱呀”一响,门开了。 老爹端着一盏油灯站在门里,灯焰被风扑得忽明忽灭。 沈云舟吓了一跳,猛地将手从赵云旌手心抽出来,“爹……你怎么在这?” 沈父没立刻应声,油灯举高了些,光晕从沈云舟脸上晃到赵云旌身上。 赵云旌立在原地,袖子破了一道口子,头发微乱,可站姿笔挺,迎着沈父打量的目光,不躲不闪。 见不是什么浪荡子,沈父放心了,他并不反对年轻人自由恋爱,就怕沈云舟心思单纯,被人骗了。 沈云舟笑了笑,嘴角弯到一半,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不重,但耳边一声闷响,“老子在等你,怕你又犯傻,你可让你爹省点心。” 沈父收回手,目光越过沈云舟,落在赵云旌身上,“你带回来这位是?” 沈云舟侧头看了赵云旌一眼。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一层,照得赵云旌侧脸线条分明,清明俊朗。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滚了一圈,最后说,“说是燕云十六州赵振的弟弟,来胤朝代兄求婚,其他我也不知道。” 赵云旌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他也很想听听沈云舟怎么介绍自己,没想到这么官方。 他有点失望。 沈父“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他对赵振有点印象,一个又丑又笨的小胖子,小时候来这边做质子,饭都吃不饱,沈云舟经常偷家里的芋头送给他。 既然是熟人的弟弟,那就不算外人。 “都到家门口了,”沈父把油灯往门框上一挂,“进去喝杯茶?” “不了,”赵云旌微微欠身,对普通老百姓,难得的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天色太晚,不打扰了。” 他站直身子,目光越过沈父,直直落在沈云舟脸上。 “日后朝堂上再见。” 沈云舟回了礼,“嗯,后会有期。” 赵云旌微微一笑,往后退了一步,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云舟跟着老父亲进门,听见老爹嘀咕,“那小子,走路没声,功夫不错。” 不重要。 萍水相逢,估计以后不会再见了。 …… 那天夜里,沈云舟没心思睡觉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一夜的房梁。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头顶画了一方惨白的光。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慕珩那句话,“我想娶你。” 想了一夜,他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赢了还是又栽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门被人敲响了。 沈云舟披衣起来开门,门外站着慕珩,他换了一身寻常素色常服,前襟微微鼓着,是缠了纱布的缘故。 脸色还有些白,可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热气从盒盖缝隙里往外冒。 “早点。”他说,也不等沈云舟让,侧身就挤了进来。 他把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糕。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邀功似的朝沈云舟扬了扬下巴。 “我特意给你买的,快趁热吃,吃完我有话说。” 沈云舟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想不明白慕珩这一出,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其实以慕珩挥金如土且浮夸的性格,他以为慕珩会买全京城最贵的东西,摆满整个院子,没想到是送早点。 慕珩像是换了一个人,又像是把从前的那个自己收了起来,藏在皮相底下,不轻易拿出来了。 沈云舟走过去,在桌对面坐下。他确实有点饿,端起粥碗毫不客气的喝了一口。粥熬得烂熟,里头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正合他的口味。 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慕珩。 “你不怕我为了报仇捅死你?” 慕珩摇头,“不怕,你说了一共三刀,你才捅了一刀。剩下两刀,你留着,什么时候想捅了,就什么时候捅。”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 “反正这次,我不会放弃你。” 沈云舟冷笑一声。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当年说得比这还好听,转头就跟别人滚到一块去了,连一个眼神都没多给。 慕珩知道他不信。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急道:“当初的事我可以解释,就看你想不想听。” 沈云舟没开口骂人,全是同意他往下说。 “我爹权倾朝野,如果我再上进些,一定会被君上猜忌。所以我只能装作不学无术。” 沈云舟没说话,指尖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那时候我真的很喜欢你。”慕珩的声音低下去,“可是我爹不准我和你在一起,再说你品学兼优,我也不想耽误你,便请人陪我演了一出戏。” 他抬起眼,看向沈云舟,声音低沉。 “我知道我当时很恶毒,可我真是为你好。” 沈云舟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那你现在怎么不为我好了?” 慕珩愣住。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过了片刻才说:“因为……我放不下你。” 沈云舟垂下眼听着。 为你好。多好听的理由。可你问过我没?你知不知道当时对我的伤害有多大? 他心底已经对情话掀不起什么波澜,只是随意夹了一筷小菜放进嘴里。 菜是醋拌的,酸得他眯了眯眼。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胸口那处地方,结了两年的疤,好像裂开了一丝缝。 不疼,只是有点酸,像是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透了点气。 他实在咽不下那口菜,索性吐掉,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慕珩。 “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我已经忘了。”他的语气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你方才说,有话要对我说?” 慕珩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沈云舟 脸上,先是迟疑,随后愈发坚定。 “对。” 他停了一息。 “我们成亲吧。”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云舟看着他,慕珩坐在那里,脊梁僵硬。 那副样子,比他当年在教坊里歪着领口朝人挑眉的模样不知拘谨了多少。 沈云舟看了好一会儿,有些恍然。 “成亲?”他重复了一遍。 慕珩点头。 点得很用力,像怕他不信。 “庚帖写了,聘礼也叫我娘备好了,就是我爹那……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生米煮成熟饭,逼我爹点头,他要是实在不同意,我们就出去住。”他说,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像是怕一停顿就说不下去了。 两年过去了,慕珩对生孩子的事还是很执着。 “你很喜欢孩子?” 慕珩眼睛亮了一瞬,“喜欢,搂着媳妇领着孩子,是我的这一生的理想,我不求多富贵,但求我爱的人一直在身边,再说了你又不是不能生,我们婚后为什么不要孩子?” 说着就要拉沈云舟的手,被沈云舟躲了过去,沈云舟低头看着他,看了好大一会儿。 慕珩是他这辈子唯一睡过的男人,除了慕珩,再没让人碰过,按着老家的规矩,慕珩早就是他的夫君了。 而且他也不是很想远嫁燕云。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可以先假意答应慕珩,等搅黄了燕云的求亲,再反手甩了慕珩。 这样一想,沈云舟豁然开朗。 “成亲可以,但必须明媒正娶。”他声音很严肃,尽量显不出算计。 慕珩仰着脸,听他往下说。 “办得风风光光的,”沈云舟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慕珩求着我沈云舟成亲。不是我上赶着贴你,我是你跪着求来的。” 慕珩愣了神,那个乖乖听他摆布的人心境已经不复从前了。 不过现在的模样,他也很喜欢。 他仰头看着沈云舟,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清清冷冷的,带着一股执拗劲儿。他看了片刻,笑起来,努力克制想上去亲一口的冲动。 “好。”他说,“风风光光地办。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从你家的巷口一直铺到定北候府,让全城的人都来看。” 沈云舟别开脸,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他偏过头来,丢下一句。 “你说了又不算,反正你爹又瞧不上我,我劝你趁早死心吧!” “我爹会答应的。”慕珩喊了一声,很有眼色的站起来收拾碗筷。 沈云舟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那就等你说服你爹再说,我要睡觉了,你走吧,不送。” 慕珩没理会他,收拾停当,走进里屋,沈云舟已经摊开被子睡了,一夜没睡,他困得要死。 慕珩没了以前的嚣张,不敢擅自往人身前凑。 他起身四周打量,发现沈云舟枕下叠着一方帕子,抽出来一看,上面绣着“云旌”二字。 慕珩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13. 云舟,你想好了吗?” 镇北侯慕狄对于儿子娶新科探花郎沈云舟这件事,很抗拒。 主要是自己儿子什么德行他心里门清,到时候若是做了对不起沈云舟的事,闹到朝堂上,丢脸丢大了。 既然自家老爹这么好面子,慕珩索性天天去朝堂说自家老爹那点破事。 每天上朝,大家朝会都不好好开了,专等着慕珩爆料自家老爹。 一来二去,镇北侯索性不上朝了。 沈云舟顿觉可惜,觉得朝会变无聊了。 这期间,一直没遇到赵云旌,沈云舟觉得他应该是说说而已,没有求亲那档子事。 三日后,镇北侯亲自登门。 这回阵仗大了。 沈云舟正在院里晾书,忽听得巷口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街坊四邻纷纷探头张望的动静。他踮脚朝巷口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拐了进来。 马上之人腰杆挺得笔直,后面还跟着二十四名侍从,人人手里捧着礼盒,红绸扎着,一眼望不到头。 整条巷子都惊动了,对着沈家指指点点。 沈云舟抱着书卷站在院门口,愣了一瞬。 一群人沈家院门前停下。先下马的是慕珩。他举止收敛,整个人端端正正的,像换了副骨头。 他下了轿,没急着走,转身扶自家亲爹。 镇北侯抬眼扫了一圈沈家那扇半旧的院门,目光沉着,不怒自威。 沈云舟心里一惊,那眉眼,那轮廓,和慕珩像了七分。 沈父着急忙慌从堂屋里迎出来,一看来人的架势,立马跪下去。 “侯爷大驾,寒舍蓬荜生辉。” 镇北侯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沉稳:“沈先生快起来,犬子无状,今日老夫亲自带他来赔罪。” 沈母躬腰将人让进堂屋,张罗着泡茶。 镇北侯倒不嫌茶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他向沈父开口:“沈先生,老夫今日来,不为别的。逆子慕珩,两年前荒唐无度,辜负了令郎。老夫得知后,打断了他一条腿的心都有。” 慕珩在旁边默默低头。 “可老夫终究这一个儿子。”镇北侯继续说,“他既悔了,老夫便带他来求这一回。成与不成,沈先生说了算。侯府不仗势欺人,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 他说完,朝慕珩抬了抬下巴。 慕珩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大红庚帖,并着礼单,双手呈到沈云舟父亲面前。 沈父没敢翻看,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看慕珩,也没有看镇北侯,而是越过他们,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沈云舟。 “云舟,”他说,“你的意思呢?” 满堂的目光齐齐落在沈云舟身上。 沈云舟站在角落里,背靠着墙,手指攥着袖口。 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慕珩,最后把目光落在镇北侯身上。 “侯爷能亲自来,”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晚辈受宠若惊。” 镇北侯看着他,没有接话,他在等。 “这桩亲事,我愿意。”沈云舟说。 慕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正想说什么。镇北侯抬手拦了他一下,自己站起身来,朝沈云舟的父亲拱了拱手。 “沈先生,养了个好儿子。”他说,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笑意,“聘礼三日后送到,成亲的事,侯府全包,沈家只管出人。” 双方都客气了几句,镇北侯起身告辞,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慕珩一眼。那一眼既有慈爱,又有威压。 慕珩快步跟了上去,经过沈云舟身边时,偏过头,极快地眨了一下眼,笑容露出半分,又迅速收了回去。 等人出去,沈父长长地叹了口气,“云舟,你想好了吗?” 开弓哪有回头箭,沈云舟很肯定道,“想好了。” 话音未落,巷口又起了一阵动静。 不同于方才的马蹄声,这回是整齐的靴底踏地声。 沈云舟抬头望去,只见一队禁军打扮的人马拐进了巷子,约莫二十来人,盔甲锃亮,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 为首一人骑着匹白马,身量极高,玉冠束发,一身银白锦袍,正是赵云旌。 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 整条巷子刚平息的议论声又炸了开来,比方才更甚。 有人认出了那卷明黄,低呼了一声“圣旨”,街坊们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沈父和那些百姓一样吓坏了,腿一软便跪下去。沈云舟一把扶住他,自己的手指却也收紧了。 之前说求娶,居然不是说笑。 赵云旌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扫了一眼院中还没收走的礼盒,又看了看堂屋里走出来的镇北侯父子,嘴角微微挑了一下,笑意深长。 “定北侯也在。”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倒是巧了。” 镇北侯站在门槛内,面色沉下来,“赵小王爷来这里,所为何事?” 慕珩跟在他身后,表情紧绷。 赵云旌伸手一指,目光落在沈云舟身上,“为他。” 说着展开圣 旨,声音朗朗,一字一句落在沈云舟耳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探花沈云舟,才学兼优,品貌端方,兹有平川王赵振求之。朕念沈云舟青年才俊,特赐婚于平川王赵振,择吉日完婚,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巷子里静了一瞬,紧接着,人群里炸开一阵低低的嗡鸣。 “什么?!平川王也来求娶?想不到沈家这位小郎君还是个香饽饽。” 沈云舟站在原地,手指攥着父亲的胳膊。 圣旨在,这场婚事就算板上钉钉了。 他偏过头去看慕珩。 慕珩的脸色很难看,方才还端端正正站着的一个人,此刻肩头绷得死紧,握紧拳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刚要理论,镇北侯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肩上,“慕珩,不许胡闹!” 那一按极重,沈云舟看见慕珩的肩头往下沉了半寸,像被一座山压住了。 “爹!”慕珩恳求了一声。 “珩儿。”镇北侯开口,声音很低,“圣旨已下,没有回旋余地,你与沈家公子从此划清界限,不得生事。” 慕珩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关节咔咔作响。他偏过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眼里烧着一团火。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死胖子忽然冒出来和他抢媳妇。 镇北侯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挥了挥手,命四个随从牢牢摁住慕珩,连嘴都堵上。 不是镇北侯得罪不起赵家,实在是涉及两国邦交,真打起来受苦的是百姓和将士。 赵云旌将圣旨合上,双手递到沈云舟面前。 他的目光越过沈云舟的肩头,在慕珩那张黑透了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沈云舟,接旨吧。” 满巷子的目光都落在沈云舟身上。 日头偏了些,照在他脚边,那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他听见镇北侯重重的一脚,和慕珩压抑着的闷哼。 沈云舟看着那卷明黄。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圣旨冰凉的绸面。 他偏过头,最后看了慕珩一眼。 慕珩正被镇北侯死死摁在原地,衣服皱了一片。他望着沈云舟,眼底彻底暗了下去。 他说,别接别接别接别接求你别接…… 可沈云舟能怎么办,圣旨面前,喜不喜欢爱不爱的有什么用?肯定保命最重要。 沈云舟收回目光,将圣旨接在手中。 明黄的绸面微凉,贴在掌心,沉甸甸的。 “臣领旨谢恩。” 14.爱我还是爱他? 圣旨接下之后,赵云旌没有多留。 他抬眸,目光落在慕珩身上。 慕珩还被随从一左一右地死死摁着,衣领歪斜,发冠松散,之前的挣扎耗尽了他所有体面,只剩下一张铁青紧绷的面容。 赵云旌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抬步走到慕珩面前,微微俯下身,声线压得极低,“慕珩,你这个贱人。” 慕珩的瞳孔骤缩。 凭什么?赵云旌凭什么如此辱他? 日光从檐角斜下来,照得慕珩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分明。 赵云旌脸上笑意更深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今天下聘吗?” 慕珩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 “我专程而来,就是为了羞辱你。” “我要你知道,你当初对沈云舟多下作,多无耻,多恶心。”赵云旌一字一字地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故意羞辱他的时候,想没想过有今天?” 慕珩猛地挣了一下,“你放屁!你这个见不得别人好的贱货,你们燕云男人死绝了?非要来胤朝抢?” 左右两个随从被他剧烈的挣扎带得踉跄了一步,又连忙使力将他摁回去,堵断他所有不堪入耳的怒骂。 不能骂,不能骂,再对骂下去两边又要开战,仗谁打? 总不能为了一个男的,让千千万万父母失去儿子吧? 赵云旌很满意慕珩这副濒临崩溃又无能为力的模样,故意调侃,“什么叫抢?得不到才会抢,得到了,那叫命里注定,你要是还有些自知之明,就离云舟远些,别恬不知耻凑上去骚扰他了。” 说罢,他不理会慕珩难看至极的脸色,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文尔雅,“赵某告辞。” 反正慕珩被捂着,还不了嘴,能耐他何? 他转身朝沈云舟打了招呼,翻身上马,利落离开。 镇北侯站在门槛内,目光沉沉地看着赵云旌离去的方向。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眼底却翻涌着些什么,压了又压,又沉下去。 慕珩眼睛猩红,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直勾勾地盯着赵云旌离开的方向。 赵云旌说的不错,是欠了沈云舟太多,可他现在没沈云舟不行,非沈云舟不可。 镇北侯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朝沈父拱了拱手,“沈先生,圣意难违。老夫今日来,原是为逆子求亲,既然天意如此,我们也不便多留,告辞。” 说完便走,没有给慕珩任何说话的机会。 沈云舟等人都走光了,才回屋。 沈父站在他身后,长长叹了口气,“云舟……” 沈云舟回过头来,安慰父亲,“爹,没事,嫁赵振也不是不行。” 沈父看着他。 “赵振咱们知根知底,只是长得丑,人很善良,想必不会刻薄人。我嫁过去,日子未必苦。” 事已至此,沈父也只有认命了。 婚期定在秋末。沈云舟开始收拾行装。 平川远在千里之外,风俗与这边大不相同,饮食、气候、起居样样都要重新适应。 他怕去了过不惯,隔三差五便往市集上跑,买些这边惯用的物件。 东西堆了半间屋子,可他还是觉得缺。 赵云旌倒是闲,隔三差五便来沈家坐坐,手里拎着各种新奇玩意,人还没踏进院门,声音便先传了进来。 一声轻快熟稔的“嫂子”,自然又坦荡。 沈云舟起初被他喊得不好意思,后来也渐渐习惯了,他敢喊他就敢应。 沈云舟偶尔会想,为什么娶他的不是赵云旌,最起码能聊到一起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在心里掐灭了。 好事能轮到自己?算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 出嫁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沈云舟出门买最后一批东西,从集市出来,抱着东西往家走,绕过街角时,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 他抬起头。 看到了慕珩。 慕珩坐在窗台上,仰头往嘴里灌酒。 一身衣衫皱巴巴的,再也没有了往日骄矜张扬的模样。 边喝边喊一个名字,“沈云舟……沈云舟……” 小二壮着胆子上前听了一嘴,总算听清了那个名字。 店家在楼下急得直搓手,里里外外打听了一圈,总算有了些眉目。 他一路寻过来,好说歹说,将沈云舟请上了楼。 沈云舟推门一看,屋里满地狼藉,桌上的酒壶全空着。慕珩靠在窗边,听见门响,抬起眼来。 目光在沈云舟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笑了,“云舟,你来了。” 店家在身后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然后识趣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沈云舟站在门口,脑子飞快想怎么把人劝下来,还没开口,慕珩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声音惨兮兮的,“这两年我改了,我真的改了,酒局全推了,教坊再没去过。每日读书习武,连我爹都说我像换了个人。” 他顿了顿,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沈云舟的肩上。 “可老天跟我开了个玩笑,咱俩的婚事,我家里同意,你家里同意,你也同意。半路出来个赵云旌,他不同意,非要跟我抢。” 这话说的有点押韵,惹得沈云舟想笑,他极力控制住表情,抬手摸了摸慕珩乱糟糟的脑袋。 慕珩的呼吸又急又乱,带着酒后的哽咽。 “云舟。” “嗯。” “我喜欢你,我真的特别喜欢你。”他的声音颤着,手臂从沈云舟的腰后收紧,“你别嫁过去和亲好不好?我们私奔,就我们两个人。” 沈云舟低头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伸手把那些碎发拨开,“你到底喝了多少?我们要是私奔,两家都会被诛九族的。” “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我只要你。” 慕珩说着抬起头来,醉眼朦胧的看着沈云舟,桃花眼里印着桌上的烛光,晃来晃去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凑上去,在沈云舟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云舟。”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低,更哑,“我难受。” 沈云舟沉默了很久,终究不忍心。他伸手扶住慕珩, 把摇摇欲坠的人从窗台上扶了下来。 “别闹了,我带你找地方休息,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慕珩喝了大醉,根本站不稳,整个人几乎全部挂在沈云舟身上。沈云舟半扶半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带出雅间、走下酒楼。 店家见两人终于出来,千恩万谢的把人送出去。 慕珩的府邸太远,他一个人根本没法把醉酒的慕珩送回去。沈云舟没办法,只能在街边找了家客栈,开了一间房。 进了门,他把慕珩扶到床上躺下。慕珩不肯躺,攥着他的手不放,双眼半睁着看他。 “云舟,你别走。” “我不走。” “你骗我。”慕珩带着醉后的偏执,“我只要一松手,你转头就会嫁给别人,再也不要我了。” 沈云舟的动作微微一顿,轻声开口:“以前,不是你一次次赶我走的吗?” 慕珩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低声道歉,“对不起……那时候我蠢,我不知道我这么喜欢你。” 沈云舟静静站在床前看了他许久,转身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床边。 “喝点水,醒醒酒。” 慕珩抬眼看向递到唇边的水杯,没有伸手去接,微微仰头,就着沈云舟的手小口喝了起来。温水顺着嘴角滑落,打湿了他的下颌,模样狼狈又可怜。沈云舟心头一软,抬手用衣袖轻轻替他擦干净。 慕珩看着他温柔的动作,轻轻唤了声:“云舟。” 沈云舟低头看他,以为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可下一瞬,慕珩突然抬手扣住他的后颈,猛地用力一拉。沈云舟毫无防备,整个人跌下去,嘴唇磕在一起。 慕珩的唇滚烫,吻得又急又乱,带着酒后的苦涩。他的手从后颈缓缓滑到肩头,再顺势揽住他的腰,用力将人彻底带进怀里。 沈云舟的呼吸乱了,他伏在慕珩上方,低头看着那人。 慕珩的眼眶泛着红,眼里蓄着一层水光。 “云舟,”他颤着声追问,“你看着我,你现在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 爱吗?不爱吗? 沈云舟自己也说不清。 可如果真的一点都不爱了,为什么方才在街上抬头看见他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心疼。 沈云舟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慕珩等不到他的答案,不甘心地再次抬头,加深了这个慌乱的吻。 烛火又晃了晃,灭了。 帐子垂下来,把满室的月光隔在外面。 两个人的影子在暗处交叠着,分不清谁是谁的。 慕珩的手从腰后滑到前面,指尖微挑,轻易便解开散垂的衣带。他之前送的那块玉佩失去支撑,从沈云舟细白的脖颈上缓缓滑落。 空气静默了一瞬,然后是止不住的心跳。 沈云舟并未推拒,只微微垂落眉眼,将脸埋下去,任由慕珩翻身覆上来,将他牢牢困住。 慕珩的呼吸又急又促,喝醉了酒便温柔不再,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沈云舟的名字,一次比一次狠。 “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我要把你锁起来,谁也抢不走。” 15.能不能告诉我……云舟去了哪里? 夜阑人静,帐顶的流苏在昏暗中轻轻摇曳。 沈云舟缓缓侧过头,借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线月色,望见身边侧卧之人的轮廓,他眉眼紧锁,睡得极不安稳。 近在咫尺,肌肤似有若无的暖意透过锦被漫过来,月色朦胧,帐中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漫开一室旖旎。 沈云舟就这样看着慕珩的睡颜,目光一瞬不瞬。 慕珩生得极俊美,却打小就荒唐,出门旁的地方不去,一头就扎进赌场妓坊。 一袭锦绣华服,提着剑挑开帘子,开口要见见妓馆里的绝色。 公子哥钱多还好骗,偏偏自己就是个绝色佳人,朱唇贝齿,眼含桃花,随意往哪一站皆如玉树孤松。 他还很自恋,朝雅间一坐,由美人伺候着喝着上好的酒,衣袍已然被扯得半开,风流多情的浪荡子执着美人的手,说他要找比他还要好看的美人。 帘子被挑开的时候,沈云舟站在门外,青衣素冠,满身清隽书卷气。闻声抬眸,二人目光猝然相撞。 匆匆一眼,便是万年。巧合的是,慕珩也喜欢他。 全场哄堂大笑,说分不清慕世子是来嫖美人的,还是让美人来嫖他的。 简单一个招呼,谁想到后来有那么多故事。 阿爹说辜负真心者,当吞千针。 沈云舟那时笑说,那岂不是要疼死。如今才知,被辜负的人,原来也要咽下五百根。 毫无理由的喜欢,原是场铺天盖地的报应。唯有放过彼此,才是生天。 他轻轻掀开锦被,地砖沁凉,从脚心一路窜到胸口。 衣裳散了一地。他蹑手蹑脚地弯腰拾起,一件一件穿好,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描一幅怕洇了墨的画。 靴子提在手里,赤脚走到门边才穿上。 正要推门,身后忽然一阵窸窣。 慕珩梦魇了。 梦中不知见了什么,他眉头拧得更紧,唇间溢出一声含混的呓语,“云舟,别走。” 沈云舟折回去帮他盖被子,冷不防被慕珩攥住了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僵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回头。 腕间一阵拉扯,慕珩指腹勾住了他腕上那串沉香手串。那是沈云舟自幼戴着的,家里老人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珠子被扯得绷紧了线,一颗一颗勒进皮肉里。 他闭上眼。 然后他极轻、极缓地,将手串从腕上褪了下来。 沉香珠还带着体温,落在慕珩掌心,他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眉头也一点点舒展开来,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 沈云舟站在床边,等慕珩熟睡过去。 他什么都没说。 推门出去,夜风扑面。 廊下风灯已残,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单薄得像张纸。 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腕间。 那处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红痕,不过没关系,时间总会让它消散下去的。 那天之后,慕珩又去了几次沈家。 他瘦了不少,衣服挂在肩上显得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着身,勾出底下单薄的轮廓。 他自己似乎也觉出狼狈,抬手用指节蹭了蹭唇角,动作慢,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懒得照顾的疲惫。 沈父认得出他,只是摇头,语气客气却疏离:“慕公子,实在不巧,云舟一早就出去了。” 慕珩的眼睫颤了一下,没立刻接话,手指在袖子里收紧。 “能不能告诉我……去了哪里?” 声音哑得厉害,尾音几乎散在风里。 沈父听闻愣了一瞬,依旧答,“不知道。” 慕珩垂下眼,目光落在门槛前一道裂缝上,那道缝里长出一株细弱的草,黄了半边叶子。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父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 “那……能不能告诉我,云舟他什么时候回来?” 沈父还是摇头。 明知道答案,还是一遍一遍问。像一个人明知井是空的,还要俯身朝里面喊一声,只为听见自己的回音。 “回去吧,孩子。”沈父的声音忽然软了,不再是应付,倒像真的看着一个孩子往泥潭里越陷越深,忍不住伸手拽一把,“以后别来了。” 当局者迷,他活了一把年纪,却看的更通透。 两人分手后,大儒陆子惠收沈云舟做关门弟子,是慕珩动用所有关系求来的。 一年一万两黄金的学费,甚至是日常花销,都是慕珩悄悄出钱垫付的,对外却只宣称免除任何费用。 就连沈云舟参加科举考试,前三也早就是内定好的,沈云舟那样努力的读书,那样的天赋和才华,差点做了别人的垫脚石。 是慕珩暗地里帮沈云舟出头,要来了公平。’ 慕珩那样的出身,婚事原是做不得主的,这两年他一直努力取消自己的婚约,费了好大的周折,好不容易劝退对面,这才敢回来重新追求沈云舟。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慕珩在沈家门口站了很久。 日光从他肩头滑下去,落在他脚边,碎成几瓣,像连光都不肯在他身上多停一刻。 站久了,他眼前发晕,脚后跟碰到台阶边缘,身子晃了一下。 伸手想去扶门框,指尖擦过木面,终究没抓住,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云舟,还不肯见我么?” 沈云舟就在门的另一侧,他靠墙站着,左手攥着胸口,攥得指节发白。 他清清楚楚听见慕珩的声音,但他一次也没出来。 白月光还是那一缕,错过了,天色也不对。 …… 沈云舟出嫁和亲那日,天气不好,阴翳欲雨。 不知道君上是不是有意膈应慕家,负责一路护送的将军是慕珩,他骑着马跟随在花轿两侧,一路不说话。 车骤然一停,他向前一个倾身,抬头看见车上悬挂的银香球晃了几晃。 最终撞在车壁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一时间暗香盈满。 “公子,马上快到边境了”。 护卫在车外靠着帘子轻声提醒,沈云舟心下一动个掀起小窗上的锦帘,朝外望去。 立秋的天已暗的十分早了。 酉时还未过,太阳已沉下去,纵然拼死想将西边的天际染得红一些,可惜越过高耸的远山看过去,不过一片灰蒙蒙的淡橙色。 慕珩骑在马上,衣袂被晚风吹得猎猎翻飞,那落寞的神色,竟比残阳还要萧瑟几分。 墨色的发扬起露出如玉的侧颜,暮色中也依稀可以看到如星辰般璀璨的眸子。 就那样遗世独立着,仿佛天地都为他所有,又与他无关。 锦帘缓缓垂落,隔绝了外头的暮色。片刻,帘幔之外,传来慕珩低哑的嗓音。 “云舟,你腕上那串珠子,是不打算要了?” 沈云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圈红痕已经淡了,只剩一点极浅的印子。他把袖子拉了拉,遮住了。 “不要了。” 帘外静了一瞬,慕珩的声音轻轻漫进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那我呢?” 沈云舟缄默不语,没有作答。 朝中那么多能人勇将,偏偏派慕珩来护送,摆明了坑慕珩一把,他若敢轻举妄动,就给了君上清理定北侯府的理由。 这个道理,慕珩懂,沈云舟也懂。 马车继续前行,一路幽幽无语,一直送到边境。 分别的时候慕珩隔着车马遥遥一拜,朗声道,“末将慕珩,贺王妃新婚,愿王妃以后所求皆所愿,所盼皆成真,所见皆美好,所遇皆逢时,所失亦有得,所梦常安宁......” 他身后的将士随他下拜,齐声高呼,“愿王妃多喜乐,长安宁,岁无忧,久安康!” 沈云舟心里想,慕珩不喜读书,这番话应该背了很久吧。 可是现在不是深情的时候。 随后,慕珩将沈云舟交给了接亲的赵云旌,率领送亲队退后。 最后一刻,沈云舟还是忍不住掀开窗帘,向慕珩所在的方向望去一眼,慕珩还站在原地,远远目送。 这一眼,便从此山水不相逢。 沈云舟突然想起来,有一次慕珩喝醉了酒,躺在他腿上,轻声叫他。 “云舟。” 沈云舟翻过一页书,轻声回应,“嗯?” “你说……”慕珩酒后的嗓音有些发哑,“如果两个人注定没结果,那相遇的意义是什么?” 沈云舟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轻笑了一声,“笨啊。” “你看书只看第一页和最后一页吗?” 慕珩眨了一下眼,发梢扫过沈云舟的膝头,隔着一层薄布料,痒痒的。 “见过花开就好了。”沈云舟把书合上,搁在一旁,空出来的手垂下去,指尖落在慕珩额角,拨开一缕被酒汗濡湿的碎发,“何必在乎花落谁家。” 慕珩没说话。外头下着雨,檐角的水滴连成线往下坠,砸在台阶上碎成八瓣。 他偏过头,侧脸贴着沈云舟的腿,呼吸绵长。 过了很久。久到沈云舟以为他睡着了。 “云舟。” “嗯。” “短暂相遇的意义……”慕珩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是被你改变的那部分我,代替你……” 他停了一下。沈云舟的指尖还抚在他侧脸上,指腹下是他的皮肤,温热。 “……永远地陪在了我身边。” 沈云舟有些诧异,慕珩居然还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来。他也知道两人地位悬殊,谈婚论嫁简直荒谬,可人总要撞一撞南墙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檐水一滴一滴,不急不缓,像是要把这一夜拉得很长。 他的手从慕珩侧脸滑下来,落在他喉结上,轻轻抚摸。 慕珩抓住他乱动的手,轻笑着呵斥,“云舟,别闹,痒。” …… 白月光终究只是那一缕。错过了,连天色都不再作美。 有些情愫是见不得光的,他们必须隐藏在角落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夕阳落寞,送亲的车队缓缓向前行去,胤朝的一切便远远的留在了身后。 车内轻晃,沈云舟没由来的干呕起来。 他没多想,以为是坐了太久的车,累的。 16.嫂子别介意。 突如其来的恶心加头晕让沈云舟很不舒服,他没多想,只当是这几日水土不服。 赵云旌在外边却听出了异常,他叫停的车马,自轿外声音凉凉的问:“嫂子,你是不是不愿意嫁给我兄长?” 沈云舟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胸腹间的不适,淡淡回道:“没有。” 赵云旌轻哼了一声,语气不似之前客气,“你是对慕珩旧情难忘呢?还是嫌弃我兄长肥壮如猪,配不上你呢?” 沈云舟一愣,一则讶异于他说话直白,再则惊讶他形容自己兄长“肥壮如猪”。 沈云舟尚不知道如何回答,胃里又翻江倒海,他继续干呕起来。 赵云旌不再追问,隔着帘子塞进来水袋和帕子。 沈云舟伸手接过,就着水袋漱了口,拿帕子擦净唇角,难受才稍稍平复。 他低头细看,那水袋是皮革缝的,摸上去温温软软,袋身绣着虎头和火镰纹,边角垂几缕流苏,风一吹就飘起来。 帕子是土布,四角绣着马缨花,中间一轮太阳,红黄线挑的,暖暖的。 正想道声谢,帘外忽然一声清脆的鞭响,赵云旌已经泄愤似的挥舞着马鞭行到了队伍最前头。 车队行至赵振的府邸,天色已晚,傍晚的燕云府披上一层薄薄的胭脂色,烟霞漫天,流光溢彩。 “公子,到地方了。”随行侍卫凑到车边,本是压着嗓子低声提醒,可下一刻,那声音陡然变作惊呼:“赵云旌,你好大的胆子——” 车帘掀开,赵云旌俯身探入轿内,将沈云舟打横揽入怀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人抱离花轿。 沈云舟身子一僵,下意识想要挣动,指尖抵在他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紧实温热的躯体。 赵云旌垂首,唇几乎擦过他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扫过耳际。 “我兄长体态肥胖,瘫痪卧床多年,不能亲自前来迎亲,还望嫂子莫怪。嫂子若是不愿由我抱,我便另寻旁的男人来。” 气息缠绕在耳畔,近得逾越了所有分寸。 沈云舟抵在他胸前的指尖缓缓松开,所有挣扎尽数敛尽。 大红盖头蒙住双眼,看不见赵云旌眼底翻涌的情绪,却能清晰感知对方滚烫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传来,牢牢圈住他一身微凉。 他心底淡淡转念,同为男子,又有什么差别。 他微微挺直脊背,绯红的盖头垂落,遮去眉眼,声音清浅,却带着一丝宽容:“不必,只要你兄长不介意便好。” 他原以为,这场荒唐婚事至多是新郎无法亲迎。 却不想,赵振身体差到连最隆重的拜堂之礼,也是由赵云旌全程代为行礼。 连随行的两位护卫都看不过去,“你家王爷简直欺人太甚,就算身体太差下不了床,拜堂需要人代替,难道面都不能露吗?” 赵振麾下亲信闻言,当即冷笑回讽,“你们最好认清眼下局势,是你们胤朝新君有求于燕云。别说一个模样俊俏的小阿哥,便是你们圣上最宠的妃嫔,只要我燕云开口,你们照样得眼巴巴送来!” 话虽然难听,说的也是事实,新君年少登基,朝局动荡,大权旁落世家之手,若不得燕云外援制衡朝野,日后朝堂步履维艰,寸步难行。 眼见护卫场面僵持,沈云舟忽然抬手,在满堂注视之下,抬手撩开了艳红的盖头。 满头凤冠珠翠琳琅作响,映着庭前烛火流光。 他神色淡然从容,温声开口,“二位冷静,此事无妨,咱们胤朝素来礼仪之邦,不与蛮夷小民计较。” 话音刚落,周遭围观的人群当即哗然。 “这盖头是洞房花烛夜时,由阿郎亲手挑开的,他......他怎么自己掀开了?” “这成何体统啊?” “这小阿哥怎么一点也不知书达理!还礼仪之邦来的,呸!” 一时之间谩骂之声不绝于耳,两位护卫也被沈云舟的举动震撼,不知如何辩驳。 喧闹纷扰间,一道清冷的男声骤然响起,压过满堂嘈杂:“无妨。” 赵云旌抬手轻挥,示意众人噤声。 他迈步上前,指尖轻扬,干脆利落,将沈云舟头顶残余的绯红盖头彻底拂落。 漆黑的眼眸凝着身前之人,眼底掠过一缕晦暗不明的深意,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刻意的针锋:“我燕云民风坦荡质朴,不屑与胤朝这般惺惺作态的虚伪礼数计较。” 盖头尽数褪去,眼前景象豁然清晰,沈云舟这才真正看清赵云旌的模样。 他满头的长发松松编了数条细辫垂落肩头,额间箍着降红编织发带,几缕碎发垂在眉前,带着部族少年独有的野气。 在他左耳垂上坠着一只银环,环下吊着三缕细银链,链尾各缀一片薄薄的银叶,微微一偏头,银叶便簌簌轻撞,声音清脆。 右耳却空着,按着燕云的规矩,要等洞房那日由新娘亲手补上。 一袭异族款式的降红绣着蛇形暗纹锦袍穿在他身上,腰间系着银链,本就英武颀长的身形,被这身合身正统的大红婚服一衬,更是身姿挺拔,风华卓绝。 沈云舟心底悄然一怔。 原来自迎亲启程至今,这人寸步不离地伴在他身侧,从头到尾,竟一直身着这套大婚喜服。 只不过自己始终头戴盖头,视线被遮,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唉,人在屋檐下,万般不由己。”沈云舟心底轻轻掠过一声无奈轻叹。 事已至此,他唯有顺势配合,不再执拗违逆。 行至夫妻对拜之礼,周遭看热闹的宾客存心起哄,暗中伸手一推。 沈云舟身形一倾,头顶凤冠微晃,竟与身前的赵云旌直直撞在一起。 额头相抵,轻轻磕出一声细微的闷响。 沈云舟平生第一次拜堂成亲,哪能料到这一出,登时面皮上染开一层浅浅绯色。 满堂哄笑起哄声潮水般涌来,他无措地敛下眼睫,下意识微微侧身,轻轻躲到了赵云旌身后。 他身形微敛,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羞怯温顺。 赵云旌不费什么心思便轻轻牵起他微颤的指尖,指腹温热紧实,牢牢将人握住。 喧嚣满堂,人声沸沸,他就这般牵着羞怯低头的新人,一步步缓步踏入沉沉烛火摇曳的洞房深处。 满堂喧嚣尽数被隔绝门外,烛火摇曳,映得洞房内红影婆娑。 赵云旌将沈云舟送入房中,并未多留,转身便径直离去。 偌大的喜房骤然只剩一人,沈云舟步履虚浮,身子微微发颤,一步步慢慢向内挪动。 视线落向床榻那道臃肿的人影,他轻声试探着唤了句:“赵振?” 房中寂寂,无人应声。 他稍顿片刻,又放软语调:“夫君?” 依旧一片死寂。 连日郁结与荒唐尽数压上心头,沈云舟没了耐心,索性豁出去一般,低低啐了一句:“赵振你大爷的!好歹吭一声,还活着喘气没有?” 话音刚 落,床榻传来一阵沉重的动静。 床上之人缓缓翻动身躯,沉重的力道压得六尺宽的实木喜床剧烈摇晃,床架吱呀作响,声势骇人。 沈云舟心头猛地一沉,暗自蹙眉感慨:这得是多肥一个胖子,竟能压得木床压成这样。 红烛微光满堂摇曳,床上之人终于转过脸来。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沈云舟浑身一僵,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家里逢年过节杀的猪怕也没这般肥硕。 还好赵振重病缠身,瘫卧在床。不然他朝着沈云舟扑过来,一准能砸死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争执之声。 两名贴身护卫始终放心不下沈云舟,纵使赵府下人层层阻拦、他们凭着一身功夫,硬生生闯到了洞房之中。 待二人抬眼看清床榻上赵振可怖臃肿的模样,瞬间吓了一跳,冷静下来后露出一副“咱们要不要弄死姑爷然后跑路”的表情。 沈云舟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连忙轻轻抬手制止,“别冲动,事已至此,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都是我的命。” 说罢,他招呼二人落座,一同吃桌上备好的喜酒菜肴。 侍卫小玄满心郁结,神色恹恹地拿起筷子,勉强夹了一口菜,却终究没胃口,颓然放下:“王妃,看着姑爷这般模样,属下实在咽不下饭。” 沈云舟以身作则,吃了一口菜后训他,“就你矫情。” 话音刚落,床榻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是卧床的那人放了个屁。 空气瞬间凝滞,一股怪异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侍卫小庭脸色骤变,当即丢下筷子,快步上前推开窗扇,透气的同时满脸苦色:“王妃,属下想吐!” 一旁的小玄立刻跟过去,蹲在窗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感同身受地叹气:“我从前总不懂,我阿姐怀孩子时为何总是反胃恶心,今日总算彻底体会到了。” 说到怀孕,沈云舟想起来,他上次和慕珩酒后乱来,忘了喝避子汤。 不过应该问题不大,又不是什么易孕体质,哪能说怀就怀。 沈云舟淡然夹起一口菜,还没吃下去,胃里突然翻江倒海,跑到窗边吐的不成样子。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毕竟两个侍卫也想吐,难不成三个人都怀了? 最终,偌大的洞房里,主仆三人齐齐蹲在窗沿边,借着晚风透气压下反胃。 看着身旁两人愁眉苦脸、满心憋屈的模样,身为当事人的沈云舟反倒冷静下来。 他轻声宽慰:“你们不必这般沮丧,说不定……床上那个胖子,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赵振。” 沈云舟印象中的赵振,因为一场病变得白白胖胖,但他只是离谱的胖,本人依旧软萌可爱,温暖关怀而又懂礼貌,不会躺在床上臭气熏天的放屁打呼磨牙。 “啊?”小玄与小庭惊的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说不出喜悲。 毕竟这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胖”姑爷迟迟不露面,他们心里也为沈云舟捏了一把汗。 两个人捧着脸许愿,“若是……若是赵云旌是咱们姑爷,那就好了。” 沈云舟想了想,“应该也不可能,当时郎中说赵振病后的后遗症是肥胖,会伴随终身。” 话音落下,两名侍卫齐齐泄气地叹了声“欸”,眉宇间的愁绪更浓,重新耷拉下脑袋,满心郁郁。 说曹操,曹操到。 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夜风裹挟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17.兄弟可以共一妻 赵云旌倚立在门框边,双臂环胸,眉眼覆着一层醉意,径自落定在沈云舟身上,带着几分勾人的热意。 若不是见他喝过酒,酒量了得,沈云舟也就信了。 沈云舟起身立在一旁,轻轻一笑,“怎么?赵振的洞房花烛夜,竟也需要你这个弟弟代劳?” 赵云旌微微抬了抬眼,嗓音压得偏低,裹着几分调笑:“你这么问,是怕我替兄洞房……还是生怕我不替?” 沈云舟面上一凝,“自然是怕你替。” 赵云旌低低笑了一声,脚步轻抬,缓缓向他走近。 红袍曳地,烛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压缩。 他停在沈云舟身前咫尺处,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耳畔:“是吗?可我瞧着,云舟你,未必真心这么想。” 沈云舟被他的话吓得退了一步,背抵上桌沿,退无可退。抬眼故作声色俱厉地威胁,“你别放肆,我身边两个护卫可不是吃素的。”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沈云舟扭头一看,两个护卫正鬼鬼祟祟地往门边溜,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脸上是压都压不住的狂喜。 二人四目一对,齐齐抬手,一人拉门,一人推门,配合得天衣无缝。 门合上的瞬间,还从缝隙里挤进来一声压着嗓子的话,“二位,新婚愉快,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砰。” 关门的声音格外响。 沈云舟回过头,赵云旌还站在原地,双臂重新环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映得那一身红愈发灼目。 “你看,”赵云旌微微偏头,唇角那点笑意懒洋洋的,“现在没人保护你了,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还有你想去哪洞房?地方你可以挑,山洞?河边?田里……” “停——!”沈云舟慌忙出声制止,耳根烧得滚烫。 “都不喜欢?”赵云旌眼底笑意更深,步步逗弄,“那船上?”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沈云舟简直欲哭无泪,心头又羞又躁。天底下哪有这般荒唐风俗,洞房花烛竟要往荒郊野外去,尽是些不着边际的破地方。 可不等他喘口气,那人轻薄的嗓音再度落下,带着几分恶劣的玩味:“你不选的话,那我带你去坟场?” 这话彻底逼得沈云舟乱了阵脚。 情急之下,他反手飞快拔下头上玉簪,寒锐的刃口陡然翻转,死死抵在自己纤细脆弱的颈侧。 他抬眸瞪着赵云旌,眼尾泛红,声线绷得发颤,带着色厉内荏的慌乱警告:“你别过来!不许过来!你再往前一步,我就——” 赵云旌眸光沉沉,半点未将他这故作凶狠的威胁放在眼里。 他身形未动,只漫不经心抬手,指尖轻拨一瞬。 “当啷。” 簪子落了地,滚了两圈,可怜巴巴地躺在红绸上。 沈云舟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拽得往前一扑,直直撞进赵云旌温热的怀里。 赵云旌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反剪在身后牢牢锁住,另一只手臂搂紧他的腰,微微用力,便将人按在自己身前。 沈云舟肩头用力挣了两下,可对方力气大的惊人,半点挣脱不开。 “你就什么?” 赵云旌微微垂首,唇际掩不住的调笑,气息轻轻扫在沈云舟的耳侧。 沈云舟又窘又急,牙根紧咬,硬着头皮放狠话:“我就喊人!叫人把你轰出去!暴打!沉塘!喂狗!” 赵云旌眉梢轻轻一挑,慢悠悠往门口看了一眼:“喊啊。你猜猜,门外那些人,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沈云舟喉间一滞,瞬间哑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云旌没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 他抬手捞过身侧垂落的绵长红绸,扣住沈云舟微颤的手腕,牢牢绑住他纤细的腕骨。 一室烛火摇曳,艳红绸带缠上白皙腕骨,红白相衬,暧昧得刺眼。 沈云舟慌乱挣扎起来,锦绸柔软滑腻,偏偏越挣越紧。肌肤被绸缎勒得微热,整张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急,呼吸都乱了几分。 “赵云旌,你放开我!你混蛋!王八蛋!快放开我!” “不放。”他答得干脆利落,语气散漫又强势,没有半分松口的余地。 沈云舟心头慌乱不已,睁着泛红的眼瞪他,声音带着紧绷的颤音:“你……你绑我要去哪里?” “我房间。” “去你房间做什么?” 赵云旌牵着红绸的手倏然一顿,烛火浸在他眼底,压着浅浅又恶劣的笑意:“这还用问吗?” 他这样说,沈云舟便猜得出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他心口骤然一沉,慌乱席卷而来。腕间被红绸紧缚,挣无可挣,只能带着颤音苦苦恳求,“你、你别这样……我求你了,放过我……” 可赵云旌半点也不听。 他无视了他所有的哀求,微微俯身,干脆利落将人打横扛起。 沈云舟悬空失重,整个人被迫伏在他肩头,慌乱的呼吸都乱了节奏,只能徒劳地轻挣,却没什么用处。 婚服曳地,步履沉稳。 赵云旌径直带着他穿过回廊,抬脚狠狠踹开另一间房门,迈步入内,反手便是“咔嗒”一声落锁,彻底隔绝了外头所有声响与退路。 沈云舟刚被轻轻放落,脚跟尚未站稳,视线都来不及厘清周遭景象,便被一股强势的力道扣住肩头,重重按落在柔软床榻之上。 他慌忙抬头,直直撞进赵云旌漆黑沉沉的眼眸。 那双眼睛滚烫灼灼,清晰倒映出他慌乱惨白的模样,占有欲浓烈得几乎要将人吞骨入腹。 “赵云旌……”沈云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已然蒙上一层薄薄水光,险些要被逼 出泪来,“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般欺我,对得起你兄长吗?我们往日无冤无仇,你干嘛这么欺负我?” 赵云旌缓缓俯身,双掌撑在他身侧,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下来,将他严严实圈锁在方寸床榻之间,目光一寸寸描过他的眉眼。 良久,他压低嗓音,尾音带着酒意和笑意。 “我们燕云地界,向来有俗,兄弟可共一妻,我哥娶的就是我的。” 说着,他垂眸逼近,气息温热拂过他眼睑,语气轻佻又残忍:“你该庆幸……起码,我们没两个一同留在这里和你睡。” 沈云舟瞳孔骤缩,往后仰了仰,背抵上床柱,退无可退。 嫁过来之前,没人同他讲过燕云还有这样的规矩。 心底的惶恐与慌乱交织翻涌,他勉强定住纷乱的心神,偏过泛红的侧脸,狼狈避开他灼热的气息,声音轻颤着试图辩解:“赵云旌你冷静点,你喝多了,你明天醒来会后悔的。” “我喝没喝多,你比谁都清楚。” 赵云旌低低笑起,嗓音沉哑缱绻。笑意未落,他已然俯身低头,精准覆上了那张慌乱躲闪的唇。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强势却不暴戾,带着温热酒气与清浅熏香,沉沉碾压而来。 他扣着沈云舟被红绸缚住的手腕,俯身彻底笼罩住身下之人,唇瓣贴合厮磨,温柔的表象下藏着绝对的掌控。 沈云舟猝不及防被吻住,呼吸瞬间被掠夺,下意识偏头挣扎,细碎的气息从唇缝溢出,却被男人牢牢禁锢,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唇齿纠缠的间隙,一枚冰凉细小的蛊虫被他含在舌尖,借着相贴的唇瓣,缓缓渡入沈云舟口中。 微凉的触感贴着唇齿滑入,细微的痒意混着温热的吻感,诡秘又旖旎。 察觉到口中异样,沈云舟浑身一震,猛地想要闭口躲闪、将东西吐出来。 可下一瞬,赵云旌便抬手,修长微凉的指节用力扣住他的下颌,强硬掐开他紧抿的牙关。 “咽下去。” 他抵着他的唇,气息交融,嗓音低哑蛊惑,带着强势的勒令。 指尖微微收紧,强迫沈云舟仰头张口。 那枚冰凉的蛊物在舌尖辗转片刻,终究抵不过外力桎梏,顺着喉间缓缓滑下,落腹无声。 直到确认蛊虫彻底入体,赵云旌才稍稍撤开些许距离。 他依旧捏着他的下颌,指腹摩挲着泛红的下颌线条,眸色沉沉如墨,浸着烛火灼人的暖意。 看着身下人唇瓣泛红、呼吸凌乱、眼底蒙着水雾的慌乱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得逞又缱绻的笑。 “咽下去了?”他垂眸凝视着他涣散的眼神,语气慵懒又霸道。 “这是合欢蛊,中蛊之人,三日内若不与人交合,便会被蛊虫啃噬腑脏,从内到外,寸寸蚀尽。” “还是那句话,你主动,还是我帮你?若是我帮你,我保证你明天下不了床。” 18.一夜十八次哥 “三日之内必须交合?那那那那那那……等第三日再说吧。” 赵云旌低低笑了一声,“不止。” “他俯身,唇几乎贴着沈云舟的耳廓,一字一字道,“三日之内,需十次,一次都不能少。” 沈云舟猛地抬眼。 赵云旌退开半寸,好整以暇地看他,“怎么,嫌少?” 沈云舟盯着他,半晌,咬牙道:“……你方才说,不交合才会被啃噬。那我忍三日,第三日一次性……” “一次性?”赵云旌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挑眉打断他,“哪个男的能一夜十次?还是说你让我出去给你找十个男的?” 这话说得,好像他多委屈似的。沈云舟腹诽,是谁下的合欢蛊?现在又摆出这副被为难的模样给谁看? 沈云舟垂下眼,盯着自己衣服上那一小片被指尖攥出的褶皱,小声说:“慕珩就可以。” 话音未落,屋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夜风卷过树梢,叶子哗啦啦响了两声。 赵云旌气坏了。他盯着沈云舟,声音都拔高了,“我也可以,我一夜十八次。” 十八次。 沈云舟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忍不住抬眼瞥他。 方才十次都嫌多,现在倒是敢说。 沈云舟垂下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屋里两个人听清:“一夜最多睡六个时辰,十八次就是一个时辰三次,那……有没有可能你早—泄?” 赵云旌愣了一瞬,像没料到他会从这个角度拆台。 紧接着那点愣怔碎了个干净,他猛地倾身向前,木质床板被压得吱呀一响,“你他妈的胡说八道。” “我他妈的摆事实,讲道理,怎么胡说八道?”沈云舟往后仰了仰,后脑几乎贴到墙上枕,声音却稳得很。 两个人开始了无谓的争吵。 赵云旌一句“慕珩算个什么东西,拿他跟我比”刚起了个头,沈云舟就接“至少人家不会吹牛一夜十八次”。 赵云旌冷笑“忘不了他你回去找他呗”,手臂却牢牢将沈云舟摁在身下,掌心扣着他肩头,力道重得像怕人真跑了。 沈云舟说“你意思我现在可以收拾回了呗”,手却无意识地抵在了赵云旌的胸口。 一来一回,像两只斗架的猫,炸着毛绕圈,尾巴却悄悄勾在一起。 赵云旌低头看着身下的人。 沈云舟仰着脸,下颌还留着方才被掐出的浅红指痕,嘴唇因为吵嘴而咬得嫣红,唯独那双眼睛不躲不闪地瞪着他。 赵云旌忽然觉得嗓子发紧,满腹的歪理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样看着人的时候很很很…… 赵云旌喉结滚了一下,别开眼。 恰在此时,案上那半截蜡烛恰在此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两个人同时一顿。 “行。”赵云旌哑声道,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火气,更多的却是别的什么,“有架明天吵,睡觉。” 沈云舟愣了一下,松了手,往榻里挪了挪,主动给他让出半席。 挪完才意识到不对,僵在那里,耳根又红了一层。 赵云旌没给他反悔的机会,掀被躺下,手臂一伸,把人捞过来摁在胸口。 沈云舟挣了一下,没挣动,便不动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缕,带着不知名花甜涩的香气,吹得帐幔边缘轻轻扑动 “一夜十次,”赵云旌自言自语,嗓音被夜色磨得低哑,“这他妈当老子是种狗啊。” 沈云舟闷在他胸口笑了一声:“区区十次,你不是可以一夜十八次?” “我那是气话。” “哦,气话啊。”沈云舟顿了顿,“但慕珩他真的可以……” “沈云舟。”赵云旌的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身上捏了一下,“别跟我提那个人,滚过来睡觉。” 沈云舟闭嘴了,但肩膀还在抖。 赵云旌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将两人严严实实盖进去。 沈云舟实在不舒服,挣扎着翻了个身,背对过去,“晚安……一夜十八次哥。” 赵云旌僵了一瞬,愤愤的收紧了手臂,将人圈住,闭眼。 …… 那一夜,沈云舟原以为心事重重,肯定失眠,没想到眼睛一闭一睁,天亮了。 反倒是赵云旌倒霉,半夜被沈云舟一脚踹下了床,在冰冷地上躺一整夜,一早起来眼底的乌青遮不住,瞧着格外憔悴。 沈云舟耳尖微热,局促地抬手挠了挠头发,声音软软的:“那个……对不住。我从小一个人睡,不习惯身侧有人。” 赵云旌怨气很深的地看他一眼,转头瞥见窗外高升的日头,脸色猛地一变,急着低声催他:“我艹我艹我艹艹艹,媳妇儿快起床,咱起迟了。” 沈云舟眨了眨眼,懵懵地望着他:“新婚第一天,都不能多睡会儿吗?” “你是新进门的,按燕云的规矩,今日要拜见全家长辈。伯伯、幺幺,还有各家嬢嬢,都要一一行礼见面。” “哦。” 沈云舟轻轻应了一声,似懂非懂。燕云这边的婚嫁习俗,他本就一概不知,只能乖乖听赵云旌的安排。 赵云旌先下床,利落地穿衣洗漱。待到他穿戴整齐回身,便看见沈云舟还坐在床沿,指尖捏着衣料,正别扭地研究这套异族服饰。 作为土生土长的胤朝人,他对燕云的袍带样式全然陌生,翻来覆去不知道怎么套进去。 身后的赵云旌目光疑惑,“你在干嘛?” 沈云舟尴尬的嘿笑一声,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无措的软意,“……这衣服咋穿,我不会。” 赵云旌无奈低叹一声,从沈云舟手里接过衣服。 修长的手指穿过交错的布帛,一件一件往人身上套,触到沈云舟侧腰时,他拿手掌悄悄比划了一下,心里暗叹,“好细的腰呦,做的时候用力过猛会不会被折断?从后面进去好,还是从前面进去好?” 沈云舟浑身微僵,肌肤泛起细密的薄热,他只觉得赵云旌的目光炽热,完全不知道对方心中的盘算。 衣带穿好,赵云旌却不肯松手,目光落在沈云舟白皙细腻的颈部,心思再也压不住。 轻柔的吻落上去,温柔缠绵,带着灼热的温度,轻轻碾磨、厮磨。 沈云舟背脊瞬间绷得笔直,推不开,躲不掉,只能乖乖陷在他温柔又强势的怀抱里。 “你你你你……干嘛?” “别动。” 赵云旌吻得极轻、极慢,缱绻又耐心,一路向上,细细吻过泛红的耳尖,最后微微偏过他的下颌,辗转吻上了柔软的唇瓣。 原本很正常的穿衣,在两两相缠的呼吸里,变得暧昧起来。 良久,他才依依不舍稍稍退开,语气埋怨,“都怪你,总勾我的魂儿,害得我把持不住。” 沈云舟气笑了。 我做什么了? 他刚刚站在原地动都没敢动,跟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 结果呢?系带还没系上,人就被摁住了 ,亲完了还倒打一耙。 沈云舟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位一脸餍足又故作无奈的男人,嘴角抽了抽。 “对对对,全是我的错。”他故意揶揄,“一夜十八次哥。” 赵云旌动作一顿,随即眉头拧起来:“你说甚?” “叫你啊。”沈云舟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一夜十八次哥,多贴切。” 赵云旌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捏住他的后颈,把人往自己跟前带了带。 沈云舟踉跄半步,差点撞上他下巴,抬眼就撞进一双又恼又笑的眼睛里。 “沈云舟,”赵云旌一字一顿,“气死亲夫有什么好处?你就这么想当寡夫?” “严谨,”沈云舟弯起眼,“是亲夫他弟,我亲夫叫赵振。” …… 等两人斗完嘴,沈云舟那未来的婆母已经在一堆人的簇拥下在外面等了了半天。 两人一出来,果然就挨了寒夫人的训斥。 “长辈们在祠堂等了你们两个时辰,你们倒好,睡到现在,还有心情打闹。” 她目光从赵云旌脸上扫到沈云舟脸上,在后者领口处停了一瞬。沈云舟立马猜出那里一定有道红红的印子。 他想抬手去遮,想了想,又不敢。 赵云旌好似习惯了,迅速跪下,顺便拉了拉沈云舟的衣袖,“阿吉,我错了。” 沈云舟很有眼色的跟着跪下去,低声道:“我……我也错了。” 寒夫人没看他们,只是手腕一抖,鞭子落下来。 沈云舟从小到大没挨过鞭子。 他有点害怕。 但比鞭子来的更快的,是赵云旌的怀抱,他把沈云舟严严实实搂在怀里,低声恳求道,“阿吉,我皮糙肉厚,打我就好了,别打云舟。” 寒夫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腕又是一抖。 又一鞭子落下来,赵云旌的肩膀只颤了一下,闷哼都没有。沈云舟被他护在怀里,紧张的瑟瑟发抖。 寒夫人接连抽了几鞭子,每一下落在赵云旌身上,力道倒是不重。 收了鞭子,看着跪在地上护成一团的两个人,她面上怒色渐渐散了,只剩下无奈。 “行了,起来吧,叔伯他们已经走了,你们两个收拾好挨家挨户去问好,不许再没规矩。” 两人连忙答应下来。 待到寒夫人转身离开,院里彻底安静下来,沈云舟才敢伸手撩开赵云旌的上衣,查看他背上的伤势。 他指尖极轻地碰过背上几道浅浅的鞭印,力道温柔得像羽毛拂过。 下一瞬,头顶传来赵云旌带笑的嗓音:“心疼我了?” 沈云舟指尖一顿,立刻收回手,“没有。” “不心疼?”赵云旌不依不饶,微微侧身逼近,笑意更浓,“那你摸我背做什么?调戏我?” “你别胡说八道。”沈云舟被他说得窘迫,脸颊微微发烫。 赵云旌看着他羞赧别扭的模样,心情极好,忽然转了话头,“对了,我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想见你,念叨你很久了,说再见不到你就去死。” 沈云舟一愣,有些诧异:“啊?这么夸张?” “嗯。”赵云旌淡淡应声。 沈云舟没想太多,随口应道:“那便见见吧。” “行。” 话音刚落,赵云旌忽然反手攥住沈云舟的手,没有预兆,解开腰带,掀起衣料,直接摁了进去。 空气骤然一静,沈云舟绝望的想去死。 ……原来说的是这位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