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男主写的BE剧本》 1、第 1 章 陶桃低低呜咽一声,醒了过来。 头顶的一只灰蜘蛛正在结网,锈迹般般的铁窗,漏下一线灰蒙蒙的月光。蛛网的下方,蹲着两只油光水滑的大老鼠,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转着。 老鼠是被陶桃腿边的半个馒头引出来的。 馒头是陶桃的晚膳,又干又硬,她没什么胃口,吃了半个,就放下了。 老鼠蹲在角落里观察了她许久,见她一动不动,始终躺着,大着胆子蹿出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听到这个声音,陶桃头皮发麻,坐了起来。 她平生最怕虫蚁蛇鼠,见到老鼠往她这边来了,吓得连忙拖着受伤的左腿往后挪,两只手夸张地挥舞着,声音里几乎带上了哭腔:“走开!走开啊!不要过来!求求你们,不要过来!” 这一动,牵动断腿的伤,痛得她眼前一黑,冷汗一重又一重渗出来,浸透了衣裳,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 所幸,那两只老鼠被她的动静吓到,缩回了阴影里。 陶桃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们。 老鼠与她炯炯的眼神对峙了片刻,终是放弃那半个馒头,身影一闪,消失在黑暗里。 陶桃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 她舔着干裂的唇角,身子向前探着,小心翼翼卷起裤腿,借着微弱的月光,观察着那条血迹模糊的断腿。 这条腿是一个叫做贺兰辞的男人下令打断的。 贺兰辞是一部武侠小说的男主,小说名叫《兰幽山庄》,而这里,正是小说《兰幽山庄》的书中世界。 《兰幽山庄》是一部复仇题材的无cp小说,男主贺兰辞出身神医世家贺氏一脉,幼年遭遇灭门,全族死绝,只剩下自己和姐姐二人。 为报仇雪恨,姐弟二人苟且偷生、忍辱负重潜伏仇人身侧,卧薪尝胆数年,终于修得绝世神功,手刃仇人,祭奠族人的在天之灵。 为了给姐姐续命,贺兰辞还在仇人的女儿苏大小姐的体内种下了一只长生蛊。 陶桃穿越的这具身体,正是书里的这位苏大小姐。 这位苏大小姐苏卿怜,被囚兰幽山庄四年,勾引了寒院的李管事,于某日贺兰辞外出会友,逃出了兰幽山庄。 兰幽山庄坐落绝密之地,外设毒花林和巨石阵,苏大小姐有李管事给的辟毒丹,顺利穿过毒花林,却困在巨石阵中。 贺兰辞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巨石阵是他亲手所设,苏卿怜从天亮被困到天黑,听到身后追兵声隐隐而至,无头苍蝇似的一通乱跑,脚底被藤蔓绊了一下,扑通摔倒在地,撞昏了过去。 再次睁眼,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就换成了陶桃。 陶桃也没弄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睁眼会变成苏卿怜,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意识驱使着她爬起来,鼓动着双腿的肌肉,在巨石林立的黑夜里拼命向前跑着。 而就在这时,马蹄声哒哒碾过地面,贴着后脑勺响起,陶桃的衣领被人揪着,身体腾空而起,像只断了翅的鸟,飞了出去。 她的身体重重摔在地面上,牙齿磕碰间尝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除了痛,还是痛。 她眨了眨眼。 模糊的视线里,白衣青年坐在马背上,目若寒星,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那是陶桃第一次见到书中的贺兰辞。 本该欢喜的,她终于见到了她喜爱的纸片人。 可她一点也欢喜不起来。 月色稀薄,远山是一片浓重的墨色,她看不清贺兰辞的脸,只觉那道影子幽幽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两个人上前来,将她从地上拽起,双手用绳子捆在身前,系在了贺兰辞的马屁股后面。 贺兰辞驱马,一路将她拖拽回兰幽山庄。 他走得不快,加之从前这具身体练过武,纵使没有了内力,肌肉记忆还在,她勉强能跟上他的速度。 到了山庄后,她被押到院子里。 檐下悬着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摇晃晃,一闪一闪的昏黄烛光,晃着她有些恍惚。 月光下,贺兰辞一袭白衣,大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素白的衣角,叫人联想到山巅上千年不化的一捧积雪。 “苏卿怜。”他冷冷启唇,叫着她的名字。 这时,陶桃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穿书了,还倒霉地穿成了书里那个被贺兰辞种长生蛊的恶毒女配,苏卿怜。 苏卿怜从兰幽山庄逃跑,已经是小说中后期的事,在这不久后,她会被贺兰辞用透骨钉贯穿身体,钉在悬崖上,活活痛了三日,才血尽而亡。 陶桃想到苏卿怜的结局,忍不住惊慌地叫道:“贺兰辞,我不是苏卿怜,真的,我不是她!我叫陶桃,来自二十一世纪,刚结束高考,马上就要读大学了……”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三女生,父母恩爱,家庭和美,从未遭遇过大风大浪,在平静甚至有点无聊的日子里长大,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她能想到的,就是向贺兰辞解释清楚自己的身份。 然而,贺兰辞根本不等她说完,就冷酷地下了一道命令:“打断她一条腿,关禁房三日。” 陶桃呆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她才如梦初醒,冷汗淋漓地跌坐在地上。 她睁大汗湿的双眼,望着贺兰辞离去的背影,双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痛到极致,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 陶桃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和贺兰辞的第一次会面,会是这种糟糕的开局。 《兰幽山庄》这本书她读了很多遍,男主贺兰辞至今是她最喜爱的纸片人,没有之一。 她在书的夹缝间写满他的名字,在作业本上用铅笔勾勒着他的形象,青春期甜蜜的、羞耻的的梦里,那一道道若隐若现的影子,都和他有关。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穿进书里,遇到贺兰辞,更没有想过,自己的灵魂会寄居在他仇人的身体里。 和纸片男神第一次相见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冲击得支离破碎。 禁房是兰幽山庄专门用来关押犯错之人的,书里的苏卿怜,被关进过这里不下三次,算得上这里的老熟人了。 苏卿怜的父亲贪图贺氏珍藏的典籍和药材,以及传说中能起死回生、长春不老的长生蛊,联合自己的结拜兄弟,污蔑贺氏与魔教勾结,屠了贺氏满门。 贺氏百余人,一夜之间,只剩下贺莲衣与贺兰辞姐弟二人。 贺莲衣为保住自己和弟弟的性命,以炼制长生蛊为交换条件,进入苏氏所在的正气盟,为苏氏效力。 忍辱含垢的这几年,贺莲衣不断试药,身体每况愈下,苏卿怜还强迫她服下剧毒,等贺兰辞血洗正气盟,救出姐姐贺莲衣时,贺莲衣寿数已所剩无几。 不得已,贺兰辞只好重新炼制长生蛊。 长生蛊需养在活人体内,当年,月出谷的谷主,贺莲衣与贺兰辞姐弟二人的母亲,正是以自己的活人之躯养蛊,才招致苏氏的觊觎。 养蛊极耗气血,需不断吃药、扎针,调养不得当,还会断送性命,实在是危险至极。 苏卿怜是导致贺莲衣身中剧毒的罪魁祸首,理所当然地被贺兰辞拿来种蛊。 苏家与贺氏本就隔着血海深仇,苏卿怜还不知好歹,在贺莲衣死后,辱骂贺莲衣当年在苏氏人尽可夫,终至激怒贺兰辞,以透骨钉了结其性命。 陶桃无数次设想过,假如苏卿怜不刺激贺兰辞,也是难逃一死的。 苏大小姐本身就是个心理扭曲的人,私下里爱慕着贺兰辞的容颜,又嫉妒贺兰辞的天赋,越是爱慕,越是恨,越是折辱。 贺兰辞在正气盟的那几年,所遭受的耻辱,几乎都来自这位苏大小姐,更何况,她还是害死他亲姐姐的间接凶手。 陶桃摸着自己的断腿,吞着喉中腥气,心想,她不该恨贺兰辞的。 站在贺兰辞的立场,他没有错,他理应仇恨苏卿怜,将她剥皮抽筋。 他只是不知道,这具壳子里的灵魂已经换成了现代少女陶桃。 只要陶桃和他说清楚,以他是非分明的性子,不会伤及无辜。 因为,在那场名为复仇的血洗中,他留下了苏氏的老弱妇孺。 他从来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现在最重要的,是与贺兰辞把话说清楚。 陶桃咬咬牙,拖着自己的伤腿,朝门口爬行着。 伤到了骨头,每动一下,都会痛得钻心,陶桃禁不住地浑身颤抖,眼角的泪珠簌簌滚落。 她太怕疼了。 每次去打针,都要提前做很久的心理建设。 她这辈子最痛的经历,是有一次骑共享单车被一辆小轿车给撞破了脑袋。当时车主就叫了救护车,医生赶来后,其实也没有那么疼了。 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挪到门前,双手拍打着铁门:“来人!有没有人!我要见贺兰辞!我有话要说!贺兰辞,我是陶桃!我是陶桃!我不是苏卿怜!” 她喊到声音嘶哑,也没有人理会她。 2、第 2 章 到了第三日,终于有人打开门。 在这期间,有人来给陶桃的断腿上过药。 贺氏是神医一脉,兰幽山庄部分弟子学医,在各大医馆药铺当过坐诊大夫,医术自然是能拿得出手的。 黑色的药膏敷在伤处,冰冰凉凉的,抚平了痛楚。 陶桃勉强站立着,被人搀扶至一间屋内。 房间布置得极雅致,紫檀木几案上,银色镂空雕花香炉中袅袅升起烟雾,隔着纱制的垂帘,有一道目光正在看她。 带陶桃来的人把她丢下就走了。 陶桃不能久站,站久了,腿会疼。 没有人给她准备椅子,她疼得受不了,直接在地上坐下了。 “听说你有话要对我说。”垂帘内的白色人影开口。 陶桃记得这声音,三日前的夜里,就是这道声音,隔着濛濛的月光,让人打断了她的腿。 这个声音让她不寒而栗。 四年的折磨,惧怕二字,已经刻进这具身体的本能。 陶桃分不清是自己在怕他,还是这具身体在怕他。 她不能怕他。 她还要和他说清楚。 陶桃吸吸鼻子,仰起头:“贺兰辞,我不是苏卿怜。” 经过这三日的消磨,她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急切,她的说辞早已在腹中打了无数次的草稿,此时说出来,竟有些波澜不惊的意味。 听在贺兰辞的耳中,更像是蓄谋已久的蒙骗。 可她并不清楚。 她只是在陈述着一个事实:“我叫陶桃,是一名普通的高三女生,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是穿越过来的。贺兰辞,请你相信我,和你有仇的是苏卿怜,不是我。” “我是陶桃,我不是她。”她重复着。 仿佛多说几遍,就能让她的话变得可信些。 帘内的人对她的解释无动于衷,屋内只有她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香雾袅袅腾空,气味变得愈发浓郁。 陶桃急了:“真的,我是陶桃,不是苏卿怜!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在家里摔了一跤,睁眼就变成她了。这事听起来是有点荒唐,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但请你一定相信我,贺兰辞,请你相信我,你报复错了人。” 她太委屈了。 尽管她已经打过无数次腹稿,陈情到最后,语气越来越激动,眼泪汹涌而出。 怎么这么丢人,这么爱哭。陶桃抹着眼泪,却越哭越凶。 “又是这套说辞么?”帘内那人轻笑了一声,那是明晃晃的嘲笑。 他继续说道:“可是,上个月你已经用过这个招数了。失忆,装疯卖傻,被人取代,苏卿怜,你还有多少荒唐的把戏没有使出来。” “什么?”陶桃睁大了眼睛,神色有些茫然,还未从贺兰辞的话里回过味来。 贺兰辞掀帘而出。 白衣青年行走间,衣摆带起一丝微小的风,有隐隐的兰香扑面而来。 那香气似有似无,忽远忽近,时断时续,飘渺萦回。 兰的香气就是这样,抓不住,躲不掉,忘不了。 陶桃只是眨了下眼睛,白衣青年已半蹲在她面前。 午夜梦回,她见过他无数次。 梦中的那道影子永远是模糊的。 这张脸,越过时空阻隔,终于在眼前清晰了起来。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神莹内敛,君子端方,原书里赞叹他的成语,生动地化为了具象。 陶桃心口一窒,莫名地生出了些酸涩的滋味。 在她发呆时,贺兰辞将一把匕首放在她掌心,手掌裹住她的手,刀刃抵在她心口。 他微微偏了下脑袋,冷笑一声:“苏大小姐这么快就忘记了么,一个月前,你为了向我证明你已经不是你自己,用这把匕首亲手捅死了自己的妹妹。” 陶桃这时才恍惚想起来,原书里是有这么一段剧情。 苏卿怜为逃避贺兰辞的报复,想过很多办法,有些想法称得上异想天开。 第一次,她装作失忆,被贺兰辞一眼识破,贺兰辞假装信了她的说辞,放进来一个苏氏的旧人,那人其实早已加入了兰幽山庄,却谎称对苏氏忠贞不二,要带苏卿怜逃走。 苏卿怜信了。 两人还没有到兰幽山庄的门口,就被贺兰辞带人截下了。 第二次苏卿怜假装承受不住养蛊的痛苦,被折磨得疯了,贺兰辞压根不信,他把苏卿怜关进了禁房。 苏卿怜有幽闭恐惧症,最是怕黑,在禁房内熬了七天,崩溃了。 而第三次苏卿怜最狠,想出了自己被人夺舍的办法。 她故意做出与自己平时大相径庭的举动,称自己是一个外来的孤魂野鬼,住进了这具身体,还在贺兰辞怀疑之际,一把夺过他递出的匕首,亲手杀了自己的妹妹苏云意。 苏云意是姨娘所生,几个兄弟姐妹当中,与苏卿怜关系最好,苏卿怜被关在寒院的这四年,苏云意自身难保,却怜惜她养着长生蛊,处处照拂她。 苏卿怜最舍不得的人,便是苏云意。 可贺兰辞依旧不信苏卿怜。 他早已看清苏卿怜美丽的外表下一颗淬了毒的心。 “不是这样的,我和她不一样,我真的来自另一个时空。”陶桃的眼睫上仍挂着泪珠,眼睛眨了眨,晶莹透亮的泪珠,啪嗒掉下来,落在了贺兰辞的手背上。 前路都被苏卿怜堵死,她的解释,反而越描越黑。 真实的穿越者,在此刻,竟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局,所有辩驳的言语都显得苍白。 “贺兰辞,你听说过火车和飞机吗?还有摩天大楼,wifi,小汽车,霓虹灯……”陶桃的眼泪又要涌出来,她说着只属于现代的词汇,企图证明自己真的没有说谎。 尽管,苏卿怜在装疯卖傻时,也说过贺兰辞听不懂的词汇。 这只会加剧贺兰辞对她在说谎的印象。 她已经别无他法了。 “够了!”贺兰辞的眼神里满是对她的厌恶,他掏出帕子,擦着手背上她留下的泪渍,“苏卿怜,不要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这些话,养好长生蛊,这是你欠姐姐的,再生事,绝不轻饶。” 陶桃抖着唇,辩解的话都噎在喉中。 有人进来,拖拽着陶桃离开。 陶桃被送回了寒院。 寒院,顾名思义,清寒破败,是用来关押苏氏罪人的。 贺兰辞到底是留了情,血洗正气盟当天,只杀了当年参与屠戮月出谷的凶手,放过了苏氏的一众老弱妇孺。 这些人被带回兰幽山庄,白日里劳作,夜间囚在寒院。 一院子的女人和孩童,老的,小的,脸上俱是疲态,手足无措地站在一处,看陶桃的眼神里有戒备,有惧怕,还有仇恨。 原身毫不留情地捅死妹妹的举动,给他们留下了阴影,原身丢下他们,自己偷偷逃跑,更让他们心寒。 陶桃身心俱疲,不想与他们解释。 药已失效,断腿的伤隐隐要发作,火辣辣的。她强撑着身体,一瘸一拐走到桌边,倒了杯冷掉的茶水,润一润哭哑了的嗓子。 她回来时,寒院已过了放饭的时间,这具身体是罪人,不可能单独给她开小灶。 被关在禁房的三日,她几乎没怎么进食,此时胃里翻腾得厉害。 苏卿怜的这具身体有胃病。 陶桃揉着空荡荡的胃,眉头皱了皱。 “姐姐,给你留的。”一个小男孩怯生生走上前来,手里托着半张用帕子包着的烧饼。 孩子年纪不大,正因年纪还小,被贺兰辞留了下来,应该是哪位姨娘生的庶子。 被关在这里的,除了苏卿怜母女,大多是苏氏的庶子庶女,还有他那两个结拜兄弟的家眷,以及誓死效忠苏氏的一些旧人。 陶桃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烧饼,狼吞虎咽起来。 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着她,包括这具身体的生母。 起初,陶桃还不理解他们的眼神,只当他们是晚上没有吃饱,眼馋这个烧饼。 她太饿了,烧饼小得厉害,一向乐于分享的少女,第一次吝啬地独吞了这个饼。 直到她腹中绞痛明显,胃里翻江倒海,趴在桌上吐出一口黑血。 烧饼里有毒! 意识到这个问题,陶桃用手指抠着自己的喉咙,企图把吃进去都吐出来。 干呕了几声,都不见成效,腹中绞痛愈发严重,一阵一阵的,痛得她眼冒金星。 陶桃心中慌张,望向这具身体的母亲赵玉鸾。 赵玉鸾只是站在不远处望着她,冷漠的眼神里藏着一缕深深的恐惧。 陶桃顿时醒悟过来,这是一场合谋,他们在烧饼里投毒,赵玉鸾身为她的生身母亲,却默许这样的行为,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们都恐惧着她,恨不得除之后快。 陶桃无暇去思考他们从哪里弄来的毒/药,又是什么毒,她拖着断腿,摇晃着身子,朝着门口一步步挪过去。 她不能死。 她太怕死了,她不知道,自己死在这里,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见到爸爸妈妈。 被关在禁房的那三日,她无数次想到自戕,离开这具身体,最终都因害怕彻底消失在天地间而放弃。 寒院的大门已落了锁,她用力拍打着门板,哭着喊道:“来人,开门!快开门!” 苏氏的那些人如幽灵一般站在她身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没有人来阻止她,也没有人来救她。 3、第 3 章 陶桃“哇”的一声,又吐了口黑血,头晕目眩,几近绝望之际,大门终于从外面被人推开。 一个身穿儒衫的中年男人现在出现在门外,看到她衣襟上的斑斑血迹,男人的眼神里透出惊讶:“这是怎么回事?” “我中毒了,快带我去找贺兰辞。”陶桃用尽气力说出这句话。 贺氏姐弟都精通医术,贺莲衣精力不济,自身难保,眼下山庄里医术最厉害的,非贺兰辞莫属。 这毒来势汹汹,只有贺兰辞能救她。 那中年人二话不说,抱起她就走。 路上,陶桃迷迷糊糊从他口中得知,他就是李管事,原身勾搭的那个男人。 李管事负责寒院所有事宜,包括看守苏氏遗孤。 苏卿怜肤白貌美,妖艳如花,早已令他心动。 苏卿怜看出他的心思,主动出击,委身于他,从他这里拿到辟毒丹,找到机会逃了出去。 只是费了这一番周折,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贺兰辞住的院子叫做听兰小筑,院门口,有一俊秀的黑衣少年抱剑而立。 少年伸出胳膊,拦住他们二人。 李管事道:“闻人公子,我有急事要见庄主,麻烦通融一下。” “师父已经睡下了,有事明日再说。”少年的声音冷冰冰的,隐约带着点不屑。 陶桃掀开眼皮,目光迷蒙地打量了他一眼。 她熟读原书,自然认出这位被李管事唤作“闻人公子”的少年,是贺兰辞的小徒弟闻人恕。 闻人恕在书中出场时十五岁,书中对他的出身讳莫如深,陶桃只知他入世前曾随长辈隐居深山,自负一身绝妙剑术,下山的第一件事,就是挑战江湖第一名剑的主人贺兰辞。 毫无意外的,他败在了贺兰辞的剑下,按照约定,他拜贺兰辞为师。 他性格冷淡,独来独往,很少与庄内弟子交好,是出了名的不好相处。 陶桃轻轻扯了下李管事的袖子。 救人如救火,在此多耽误一刻,她的生机就少一分。 李管事会意,放下陶桃,猛扑过去,紧紧抱住闻人恕,对陶桃说:“快去找庄主。” 闻人恕斥道:“你这是做什么,再不松手,休怪我无情!” 时间紧迫,陶桃跌跌撞撞与二人擦身而过,奔入听兰小筑。 院内灯火通明,树影婆娑,白日里刚来过一次,陶桃还记得贺兰辞屋子的方位。 此时,贺兰辞屋门紧闭,灯火将他的影子映在窗上。 陶桃又吐了口浓稠的黑血,心中愈发慌乱,扑到贺兰辞的门前:“贺兰辞,救救我,我中毒了。” 屋门从里面被人打开,昏黄的烛火透出来,勾勒出贺兰辞颀长的身形。 青年着一件雪白单衣,发冠已摘下,墨发披在肩头,显然一副打算就寝的模样。 陶桃触及他微凉的目光,借着身子软倒下去的力道,跪在他脚下,揪着他的衣摆,半已失去意识,口中还在喃喃着:“贺兰辞,救我,我不想死……” 她是贺兰辞的仇人,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办法祈求贺兰辞救她了。 贺兰辞指尖搭上她的手腕,探她的脉象。 察觉出她中了毒,他立即抱起她,放在屋中的美人榻上,掌心抵在她背心,内力吞吐,逼她吐出更多黑血。 又打开床头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细颈瓷瓶,倒出两米玉白丹丸,喂进她口中。 陶桃吃下这两粒丹丸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弯下身子,趴在床前,吐了个昏天暗地。 吐到最后,陶桃意识彻底模糊,昏过去前的最后印象是桌上燃着的一盏灯烛。 那灯烛被人新添了灯油,跳动的一簇火光,透过她的眼皮,灼着她的眼睛。 陶桃恍惚了下,眯着眼睛,掀开一条眼缝。 暖黄的烛火,变成了头顶耀目的日光。 她站在台阶上,裙摆镀着金灿灿的日光,手中缠着一条乌黑油亮的鞭子。 鞭子甩出去,打在一人的背上。 被鞭打的是个少年,十二三岁的年纪,眉眼稚嫩青涩,已初见轮廓。 她认得这张脸。 这是年少时期的贺兰辞。 陶桃心口一跳。 每次见到这张脸,她都无法保持平静。 故事倒背如流,他是她整个青春期最躁动不安的一场梦。 在此之前,陶桃是不相信世上有灵魂存在的,也不相信念念不忘到一定程度,真的会穿书。 她和这本书的缘分来自街角的一家老书店。 上学必经的一条路,拐角处长着棵粗壮的梧桐树,一年四季枝桠密不透风,她从未注意到那棵梧桐树下什么时候开了一家书店。 书店里卖的都是些老书、旧书、二手书、绝版书,陶桃喜爱读书,一进到这家书店,就跟老鼠进了粮仓。 《兰幽山庄》这本书是她从这家书店淘到的,书页已经泛黄,翻动的痕迹明显,尤其是书封,磨损得厉害,出版社、出版时间皆已模糊得看不清。 吸引她的是正文的第一句话——“镜破不改光,兰死不改香”。 因为这句话,陶桃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这本书。 在这个故事里,本是神医后人的贺兰辞,和父母、姐姐、族人隐居月出谷,却因一场灭门之祸踏入红尘。 须臾十几年,浮浮沉沉,他历经至亲离世,尝遍苦痛哀乐,一度在正邪之间游走,做过邪魔,也做过大侠,众星捧月过,也众叛亲离过,最终,窥见本心,牺牲自我,拯救整个武林。 故事的最后,放着烟花的庆功宴上,众人的欢声笑语中,贺兰辞一人独坐月下溘然长逝。 抱着小说的陶桃,熬了一个通宵后,看到这个be结局时,忍不住嚎啕大哭。 那之后,陶桃彻底迷上了书里的贺兰辞,把这本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每每读到大结局,都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跟着贺兰辞的脚步,走过他生命的轨迹,站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江湖,感受着他的喜怒哀乐,品尝着他的悲欢离合。 她为他学素描,写同人,在纸上勾勒出书里描绘的他的模样,在同人文里一次次改变他的结局。 她那么爱他。 在感情最充沛、最动荡不安的年纪,她爱上了一个纸片人。 他那么坚韧,有魄力。 她怎能不爱他。 被贺兰辞护在怀中的是个少女,少女神色焦灼,眉眼与贺兰辞有三份相似,贺兰辞口中唤着她“姐姐”。 落下来的鞭子,有一大半被贺兰辞挡了去,少年雪白的衣裳撕裂出道道血痕,刺目极了。 陶桃想要收住力道,却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她只能当一个过客,看着这一切发生。 这是她的梦境,梦里,是苏卿怜的记忆,是发生在过去的故事。 贺莲衣得罪苏卿怜,被苏卿怜当众鞭笞,贺兰辞为保护姐姐,挡在贺莲衣身前。 那日,苏卿怜重重鞭打了姐弟二人五十鞭,血色染透了贺兰辞的衣裳。 梦里走马观花,记忆碎片组成了一个又一个梦境,在这个梦里,陶桃化身苏卿怜,作威作福。 她踩着贺兰辞的肩膀上马,回头掷给他一个香囊,回来时,发现那香囊挂在一条大黄狗的脖子上。 她气得抽出佩剑,绞碎了香囊。 陶桃知道,那香囊是苏卿怜亲手绣的,她倾慕贺兰辞已久。 向来被人捧在手掌心的大小姐,第一次尝到喜欢的滋味,还不懂得表达自己的喜欢。 她把自己的心意都缝进香囊里,在里面塞了兰花调制的香丸,贺兰辞替她的父亲杀完人后,还没来得及换掉衣裳,应她所求,半蹲在马车前,当她的人凳。 她把香囊丢进贺兰辞怀里,趾高气扬地说:“一身血腥味,难闻死了。” 她万想不到,贺兰辞会如此践踏她的心意。 本应如此,她与贺兰辞之间隔着血仇,那象征着少女心意的香囊,不会让人受宠若惊,只会让贺兰辞感到耻辱与恶心。 在这之后,苏卿怜的母亲赵玉鸾遭人陷害,昏迷不醒。 送去那碗有问题汤羹的,是贺莲衣。 所有证据都指向贺莲衣。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苏卿怜绑着贺莲衣,把剩下的半碗汤羹强灌进贺莲衣的口中。 贺兰辞冲进来打翻汤碗,但已经来不及,贺莲衣为炼制长生蛊,日夜浸泡在各种剧毒中,身体早已受到侵蚀,虚弱不堪,这碗汤羹里的毒,激发她体内所有潜藏的剧毒,来势汹汹,差点要了她的命。 那夜,贺兰辞抖着手施针,熬到双眼通红,才将贺莲衣从鬼门关救回来。 苏卿怜,或者说陶桃,从一开始就注定不能与贺兰辞和解。 在正气盟的五年,贺兰辞当过苏大小姐的人凳,与狗抢过馊饭,他把自己磨得愈发锋利,成为正气盟一把铲除异己的剑。 这把剑所向披靡,明里暗里,为正气盟除掉了不少对手。 正气盟的人都嘲笑他是苏氏养出来的会咬人的狗,没有人想到,他手中的这把剑最终会刺穿苏氏的喉咙。 那一年,春雨绵绵的夜里,在梦中靠近贺兰辞的苏卿怜也不会想到。 梦里刀光剑影,梦外雨打花枝,陶桃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贺兰辞的屋子里都是她吐出的秽物,她已经被转移到一间干净的厢房,厢房的窗户正好对着一树灼灼的桃花。 三月初的天气,还泛着春寒,天光透过窗牖,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气息。 桌上放着小食,红的是绿豆糕,红的是红豆酥,黄的是桂花糖,凑近了能闻到沁人的香气。 陶桃舔着唇角,咽咽口水,饿得眼前发昏,却不敢伸手去拿。 昨夜那一遭,已让她草木皆兵,她再不敢乱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她揉着难受的腹部,推开门,慢吞吞地走到院子里。 贺兰辞的院子里种了不少树,早春时节,还属桃花开得最艳。 陶桃最喜欢的就是桃花。 灼灼桃花,花开时,花色动人,结果后,果子香甜。 妈妈说,桃花开在温暖春日里,开在人间烟火处,不自卑,不自傲,村头巷尾,热烈地开着,人人都能看得到,是最圆满的花。 所以,妈妈给她取名桃桃。 想到贺兰辞也有可能是喜欢桃花的,陶桃心头禁不住腾起一丝惊喜。 4、第 4 章 春日天气变幻多端,昨夜才下了雨,早起竟有一丝日光透过云彩,照得枝叶上露珠晶莹透亮。 树下草丛里趴着一只兔子,正在啃胡萝卜。 兔子毛发雪白,圆滚滚的,像一个大糯米团子。 陶桃眼睛一亮,猫着身子,轻手轻脚地朝兔子走过去。 毛茸茸的小动物向来讨女孩子欢心,陶桃的同桌家里就养过一只小兔子,每次去她家做客,同桌都会把兔子放出来陪她玩。 陶桃穿过来前,妈妈已经和她约好,等她高考结束就给她买一只兔子当生日礼物。 这只兔子养的比她同桌家的那只还要肥,很是亲人,见她过来,一点不怕,还往她身边挪了挪。 陶桃目光亮晶晶的,蹲下来,伸手摸它的脑袋。 一道身影疾冲过来,推开她,一把抢过兔子抱进怀里,瞪她一眼:“你这毒妇给它吃了什么!” 是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不到一米五,瓜子脸,尖下巴,眉形细长上扬。 “我没有,是它自己……” 陶桃张唇想解释,少女已背过身去,递出兔子,抢先告状道:“师父,她害我兔子。” 陶桃这才发现树下还站着两个人,贺兰辞,以及昨夜陶桃见到的那名黑衣少年,闻人恕。 这少女唤贺兰辞师父,必定就是贺兰辞的大徒弟徐梦慈了。 说起徐梦慈,与正气盟苏氏也有一段渊源。 当年,贺莲衣答应为苏卓尔炼制长生蛊。想要炼蛊绝非易事,贺氏已经践行过,养蛊最好的法子就是把蛊种在活人的身体里。 并非人人都能做长生蛊的宿主,长生蛊的宿主人选必须万里挑一。徐梦慈是商贾之女,父母疼爱,家境殷实,本该过着和苏大小姐一样的锦衣玉食的生活,却因身体恢复比常人快,被苏卓尔暗中劫走,当做长生蛊的容器。 徐氏夫妇痛失爱女,变卖家产,千里寻人,在路上被山贼打劫,双双殒命山贼刀下。 徐梦慈被迫养蛊,错过身体发育,过了及笄之年,身材依旧单薄如女童。 贺氏姐弟轮番上阵,收集名贵药材为她调理身体,还是无济于事。 父母因苏卓尔间接死亡,自己这一辈子也毁在苏卓尔手中,陶桃想,难怪徐梦慈刚才看自己的眼神,像是要活生生把她撕开生嚼了。 大抵医人和医兔子的道理是相通的,贺兰辞手掌托住兔子,从里到外,给兔子检查了一遍身体。 “兔子无事。”贺兰辞把兔子还给徐梦慈。 “那一定是她还没来得及下手。”徐梦慈抱着兔子,恨恨地说,“苏家的人个个狡猾阴毒,师父,我们得防着她。” 她身量酷似女童,口中唤着师父,眼睛看贺兰辞时满满是崇拜和依赖,这“师父”二字也就有些撒娇意味了。 贺兰辞对她,自然也有师父该有的疼宠。 徐梦慈被种下长生蛊那年才十一岁,刚脱离父母怀抱,被关进一个陌生的地方,每日有喝不完的汤药,扎不完的针,蜜罐子里泡大的小女孩,面对这种天差地别截然不同的人生,能做的只有流泪。 贺氏姐弟虽是奉命行事,心中不忍,对她暗中诸多照拂,一来一回,小姑娘对姐弟二人亲近起来。 在那段昏暗的看不到光的日子里,三个年纪不大的孩子相依为命,不是血亲,胜过血亲。 后来,贺兰辞做了兰幽山庄的庄主,当着众人的面,收了徐梦慈做自己的首徒。 贺氏满门所剩寥寥无几,于贺兰辞而言,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亲人。 收徒的那日,他高兴得多喝了三杯酒。 徐梦慈喜欢兔子,贺兰辞就去山上捉了一窝兔子给她养着。她不会养兔子,折腾大半年,只留下了这一只,比眼珠子还宝贝。 徐梦慈还在絮絮叨叨同贺兰辞说着话,一时说自己的兔子,一时又说自己这几日的见闻,时不时又与师弟闻人恕搭上一句话。 师徒三人亲密无间,场面温馨极了,剩下陶桃格格不入的被晾在原地,手脚有些局促。 陶桃兀自发呆时,手腕忽然一紧,贺兰辞拽着天蚕丝的一端,手指搭在丝线上,眉眼低垂,神情专注。 陶桃心脏狂跳起来。 这是小说里无数次描写过的悬丝诊脉。 贺兰辞是贺氏后人,贺氏一脉从祖上开始行医,隐居月出谷,名声却响亮,贺兰辞不像姐姐贺莲衣那样喜爱医术,还过目不忘,所有看过的医药典籍都能原封不动刻入脑海里,贺兰辞更喜欢学武,整日里拿着一把木剑,嚷嚷着将来要做天下一剑客,为此没少挨父母的打。 贺氏灭门当天,贺莲衣一把火烧了贺氏收藏的典籍,正气盟的五年,贺莲衣为炼制长生蛊,身子骨愈发孱弱,贺兰辞凭借着贺莲衣默写出来的那些珍贵典籍,自学成才,为姐姐调理身体。 论天赋,贺兰辞确实不及姐姐贺莲衣,但他的医术单拎出去,绝不会损了贺氏神医的名头,就连种在陶桃现在这具身体里的长生蛊,都是贺兰辞根据父母留下来的秘法改良过的。 一手握剑,一手行针,他是杀人的剑客,也是救人的大夫,所谓一念成魔,一念成神,便是如此。 少顷,贺兰辞收回天蚕丝,不咸不淡道:“毒素已清,你可以回寒院了。” 这话是对陶桃说的。 陶桃的身体还记得中毒时的痛苦,一听到要被送回寒院,立即摇头道:“不,我不回去,贺兰辞,我不回寒院。” 寒院里的那些人,个个都想要她的命,连单纯稚嫩的孩童,都能面不改色的毒死她。 太可怕了。 回去寒院,意味着提心吊胆,处处与人勾心斗角,陶桃生在在单纯的环境,应付不来一群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 可回不回去,不是她能说得算。 她只能可怜巴巴地说:“贺兰辞,我不回去,不要送我回去。” 贺兰辞是兰幽山庄的庄主,兰幽剑的主人,在这里,人人莫不是尊称他一声庄主,便是到了江湖上也是贺大侠。 陶桃一口一个“贺兰辞”,没大没小地叫着,徐梦慈拧着眉,看她的眼神,嫌恶中又添上三分不悦。 但贺兰辞没有开口,她就不能开口,尊师重道,这是师徒之间该有的规矩。 陶桃除了“我不回去”像是不会说别的话,耷拉着双肩,站在天光下,眉眼皱巴巴,眼尾发红,一副受气包的模样,与贺兰辞见过的苏大小姐判若两人。 苏卿怜刁蛮任性,恶毒狡猾,却也有不该有的骨气,落入他手中四载光阴,从不低头示弱,更遑论动不动就要掉眼泪。 眼前这姑娘的眼睛里,仿佛盛着东海的水,有掉不完的眼泪。 思及她说自己不是苏卿怜,贺兰辞目光沉沉,心中有一瞬的动摇,难道这具身体里真的换了人? 何其荒唐! 苏卿怜从前又不是没有玩过这样的把戏,这次只不过是换了戏路。这女人诡计多端,心狠手辣,上了她的当,才是万劫不复。 贺兰辞正要说话,从花树下绕过来一妙龄女子,藕色长裙,发髻挽起,发间插着一根羊脂玉簪子。 女子手中端着琉璃托盘,托盘内放着一碗乌黑浓稠的药汁。 风将药味送到陶桃鼻端,陶桃抑制不住的想要作呕。 女子名叫沈丹若,是兰幽山庄的总管,她手里的药是专门给陶桃熬的。 陶桃身体里种着蛊,药是用来喂长生蛊的。 被关押在禁房的那三日,沈丹若每天也会来送药,她不喝,她就命人押着她,捏开她的下巴,强行往她嘴里灌。 兰幽山庄的每一个人,都仇恨着陶桃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陶桃在任何人手中都不会被温柔对待,哪怕是这样温婉的沈丹若。 “庄主。”沈丹若启唇,“今日的药熬好了。” 贺兰辞颔首。 沈丹若袅袅行至陶桃身前:“苏姑娘,该喝药了。” 不喝,也会有人按压着她喝。 与其被人强灌,呛着嗓子,不如自己老实点,少吃一点苦头。 陶桃伸手端药,碗底汤药映出她的愁眉苦脸。 太苦了,这药不知是什么熬出来的,一口下去,舌头会被腌入味,整天都是这个味道。 陶桃是吞西药不小心咬破药丸都要委屈半天的性子。 她的眼里包着一泡要掉不掉的眼泪,咬咬牙,闭上眼睛,一口气把药喝了下去。 喝完药,她忍不住弓着身子干呕起来,还没有呕几声,贺兰辞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你要是敢吐出来,我就叫人重熬一碗。” 陶桃闭上嘴,不敢再吐了,蓄着眼泪的眼角红艳艳的,堪比枝头的花色。 贺兰辞没再提让她回寒院的事。 陶桃隐约听到他和沈丹若的对话,这药再喝一段时日,就可以扎针了。 扎针听起来固然很可怕,相比起来,还要连受这药的连续折磨更可怕。 约莫是因为要扎针了,贺兰辞默许陶桃留在听兰小筑,陶桃住在她醒来时住的那间厢房。 她太瘦了,影响到身体里的蛊,贺兰辞叫人给她准备荤素搭配的膳食,每日按时送到她房间。 厢房里有一面镜子,陶桃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这具身体的样子。镜中人肌肤苍白,身形瘦削,眼底两团乌青,像是被人吸干了精气,瞳孔涣散,无声与她对望。 苏卿怜是明艳型大美人,体貌丰腴,瑰姿艳逸,虽如今面容憔悴,瘦骨嶙峋,弯弯的眉眼,挺翘的鼻梁,依稀能窥见出几分巅峰时期的美貌。 陶桃望着这张脸,感到无比的陌生,恐慌如潮水般涌过来,让她心口一阵窒息。 从今往后,她就要做苏卿怜了吗? 可她是陶桃,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陶桃。 5、第 5 章 陶桃试图在镜子里的这张脸上寻找到属于“陶桃”的痕迹,突然出现的一道人影,吓了她一跳。 镜子里的男人阴恻恻地盯着她,眼底闪过一缕精光。 她敛起容色,回头道:“李管事。” 这次能顺利解毒,李管事帮了她大忙,她心里是有点小感激的。但这具身体与李管事有过首尾,她实在对他生不出好感。 她后悔自己怎么没关门。 李管事今年三十五岁,尚未娶妻,身形偏瘦,相貌中规中矩,眼角已长了鱼尾纹。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陶桃脸上舔了一圈,说道:“我给庄主送点东西过来,顺道过来看看你。” 陶桃不喜欢这样直勾勾的眼神,不自在地撇开头:“有什么事吗?” “今日路过香脂铺子,特意买了这个给你。”李管事从袖中摸出一盒口脂。 陶桃猝不及防地被他捉住手。 和陌生男人肌肤相贴的感觉,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触了电似的缩回手,紧张道:“不、不用,谢谢。” “苏姑娘怎么和我生分了,上次苏姑娘对我可不是这个态度。”李管事伸手过来搭她的肩。 陶桃这次有所戒备,后退一步,躲开他的触碰,拔高声音:“不要碰我!”话里话外的嫌恶掩饰不住。 李管事骤然变了脸色:“清高什么!你求着我给你辟毒丹时,答应过我什么难道已经忘了,你想赖债,我可不允!” 他臭烘烘的嘴凑过来,急不可耐地想占陶桃的便宜,陶桃下意识一个巴掌甩过去,被那他反握住手,一个巴掌打了过来。 “别给脸不要脸!苏卿怜,你还当自个儿是正气盟的千金大小姐吗?” 陶桃趔趄几步,粉扑扑的一张脸多了几道指印,血痕顺着嘴角流下。 李管事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了。 陶桃心口一紧,磕磕巴巴道:“这里是兰幽山庄,贺兰辞的地盘,你敢对我动粗,你就不怕他发火吗?” “贺兰辞对你恨之入骨,我替他教训你这个小贱蹄子,他感激我都来不及。”李管事捉住她手腕,将她拖到美人榻前。 小姑娘和成年男人的力气差得实在大,这具身体又被长生蛊长期消耗气血,瘦骨嶙峋的,陶桃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力,被他甩在了榻上。 他欺身过来,压住她的两条手臂,伸手去扯她的衣裳:“苏姑娘,从前你是正气盟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我只能远远地看你一眼,那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我一定要得到你……” “撕拉”一声,布帛裂开的声音格外刺耳,大半个肩膀陡然暴露在空气里,肌肤一粒粒冒着鸡皮疙瘩,陶桃怕极了,拼命的推拒着他的胸膛,两条腿在空中乱蹬着,口中呼着:“贺兰辞,救命!” 她明知贺兰辞最恨的是她,在最害怕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唤他的名字。 李管事真怕她把贺兰辞喊来了,伸手堵她的嘴,她狠狠咬住他的虎口,齿尖尝到腥气。 李管事痛得面目狰狞,掐住她脖子,才挣脱出来,手忙脚乱间,由于惯性,人用力向后一撞,撞倒柜子上的花瓶。 花瓶砰地砸在他脑袋上,立即出了血。 陶桃从榻上爬起来,滚到了地上,断腿还未痊愈,她只能手脚并用,在地上一寸寸往前爬着。 李管事晃着身子过来追她,脚下一崴,倒在地上,仍还记得伸手来抓她的脚踝。 陶桃汗毛倒竖,尖叫着抓起地上被撞倒的凳子,用力朝他脑袋上砸下去。 “打死你!我打死你!” 砸了一下又一下,那李管事很快没了动静,地上一汪鲜红的血泊逐渐晕开,陶桃如梦初醒,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她丢了凳子,颤颤巍巍伸出手去探男人的鼻息。 死了。 这个结论让陶桃呆在原地,浑身止不住的发寒。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贺兰辞带着人进来时,看到的便是陶桃坐在血泊里双眼发直的样子。 她的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唇角挂着一缕干涸的血迹,衣服被撕烂,雪腻的肌肤若隐若现,人也呆呆傻傻,重复着一句话:“我杀人了。” 沈丹若脱下自己的外衫裹住陶桃,然后,走到李管事的尸首边,两指并起,探向他颈侧,说道:“庄主,人死了。” 贺兰辞凝眸看向地上的凳子,上面血迹斑驳,显然这就是杀人凶器。 陶桃注意到他的视线,受了惊般,惶然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杀他,是他想要、想要……我太害怕了,才失手打死了他,不要抓我,我不去坐牢。” 红旗下长大的姑娘,还没有意识到在这个武侠世界,杀人不过稀松平常。 在她的认知里,杀人就要坐牢,要赔很多钱,还要被判死刑。 她吓坏了。 她第一次杀人,心里是无尽的懊悔,溅落在手上的血珠,都似有了滚烫的温度,要把她的肌肤灼穿。 这次,她连哭的勇气都没有了,恨不得时空倒流回去,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一定不会杀这个人的。 贺兰辞半蹲下来,钳住她手腕,唇角牵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这种恶毒的女人也会害怕杀人吗?” 陶桃缩着肩膀,身子抖个不停,眼角一滴泪,欲落不落,像一个薄脆的瓷器,下一秒就要碎了。 贺兰辞险些都被她这个模样骗过去。 他唾弃自己的动摇,钳住她的那只手稍稍用力,提醒道:“你杀你妹妹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没用的样子……” 杀人的话题太过严肃,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在他口中竟如此轻描淡写。 陶桃应激道:“不,我没有杀苏云意,杀她的是苏卿怜,我不是苏卿怜,我没有杀她!” 贺兰辞眼底布满阴翳,捉着她的手腕,连拉带拽,将她往外拖去。 “你要带我去哪里?”陶桃身子往下沉,抵死与他的力道对抗,失声叫道,“我不去坐牢,贺兰辞,求求你,不要抓我去坐牢!” “你说你不是苏卿怜,你可知强占他人身体是歪门邪道,是要被处以火刑的。”贺兰辞神色冷酷,“你不是苏卿怜,我只能烧死你这个邪祟了。” 陶桃以前看小说,是看到过穿越者暴露身份被烧死的桥段。 被大火烧成灰,这样的死法太过恐怖痛苦,陶桃拼命甩着贺兰辞的手,哭叫道:“不是!我不是邪祟,我是苏卿怜,贺兰辞,我承认我是苏卿怜了!你放手!你放手啊!” 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做苏卿怜,至少不用被大火烧死。 贺兰辞终于松了手。 他不过一句恐吓,陶桃反应太大了,他要是真想烧死她,怎会留她到现在。 她的体内还养着能救姐姐的蛊,他不可能烧死她的。 陶桃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瞳孔都放大了。 沈丹若过来扶她起来,她没有任何反应。 沈丹若叫人过来处理屋里的尸体,染血的地毯和家具都丢出去,换了套新的,屋里还燃了一炉熏香,来驱散空气里的腥气。 陶桃双目无光,呆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沈丹若拧干打湿的帕子,擦掉她唇畔血痕,再将消肿的药膏抹在她的脸上。 陶桃反应迟钝地“嘶”了一声,沈丹若立即放轻动作。 贺兰辞站在一旁,始终目光沉沉,没有说话。 沈丹若扶着陶桃躺下,轻声说:“好好睡一觉吧,醒来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厌恶归厌恶,同为女子,遇到这种事,自是感同身受,做不到视若无睹。 安抚好陶桃,两人并肩走出屋子,沈丹若回身闭上屋门,向着长廊下的那道人影道:“庄主,事情已经查出来了,苏姑娘从李管事那里拿到了辟毒丹,才顺利逃出毒花林的,李管事也确实有过轻薄苏姑娘的行为。” 贺兰辞没有说话,习武之人耳力好,隔着门板能听到陶桃在睡梦里喃喃自语:“我不是邪祟,我是苏卿怜,贺兰辞,我不是邪祟,我是苏卿怜……” 6、第 6 章 斜阳敛起余光,夜色浸染天幕,听兰小筑最后一盏灯烛熄灭,陷入彻底的昏暗。 陶桃闭目躺在床上,睫毛翕动着,睡得极不安稳。 黑暗中,一双粗糙的大手伸过来,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陶桃陡然张开双目,李管事死不瞑目的一张脸在眼前放大,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流淌。 “我死得好惨啊,陶桃,还我的命来。” 凄厉的一声尖叫,撕破听兰小筑的宁静,贺兰辞披衣而起,拿起挂在床头的剑,一脚踹开陶桃的屋门。 屋中漆黑一片,门窗锁紧,并无外人闯入的痕迹,贺兰辞握剑的手松开些许力道,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吹一口气,点燃灯烛。 烛火跳跃着,照出他白皙俊秀的脸孔。 床上空无一人,被褥凌乱地堆放着,鞋子只剩下一只,倒扣在地上,凳子齐齐朝同一个方向倒下去。 粗重的呼吸声,从衣柜的方向传过来。 贺兰辞打开柜门。 蜷缩在里面的陶桃猛扑进他怀里,紧紧揪住他的衣角,浑身瑟瑟发抖。 贺兰辞心里头涌起一丝厌恶,抬手就要推开她。 陶桃揪住他衣角的两只手更加用力,指甲泛白也不肯松开:“他来找我索命了,我不是有意要杀他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不断道歉着,带着浓浓的鼻音。 贺兰辞发觉她烫得厉害,整个人裹着一层薄汗,像是刚从水里捞上的。 他托起她的下巴。 少女闭着双目,暴露在烛光下的双颊透着不同寻常的红晕。 这是发烧了。 贺兰辞探她脉象,种在她体内的长生蛊受她影响,陷入非常虚弱的状态。 种蛊对宿主的身体有着极高的要求,贺兰辞把长生蛊养在苏卿怜体内,不止因贺莲衣是她所害,冤有头债有主,也因苏卿怜体魄康健,气血充足,非常适合养蛊。 在寒院被他报复的这四年,苏卿怜鲜少生病,更是从未出现过蛊虫濒死的情况。 他抱起陶桃,放到床榻上,走到盆架前,将布巾浸透冷水,拧干了,敷在陶桃额上降温。 这之后,他又去了药庐一趟,抓了几味药,在院中生火架炉,熬了一个时辰,三碗水煮出一碗汤。 期间,他不断更换湿布巾,帮陶桃控制体温。 陶桃烧得迷糊了,口中说着胡话,还是那些陈腔滥调,翻来覆去不过是“我不是故意的”,又或是“不要杀我,我不想死”。 可想而知,是那李管事在梦中向她索命了。 贺兰辞冷笑着:“你的命是我的,取蛊之前,阎王也不能收。” 药已经凉了大半,贺兰辞倒出半碗药,端到床前,扶着陶桃起身,往她背后垫了个绣枕。 碗沿抵到陶桃唇边,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陶桃一阵反胃,抬手打翻了药碗。 一半的药汁泼在被褥上,贺兰辞的脸沉下来,整个人杀气腾腾。 陶桃闭着眼,神志不清地呢喃了句:“烫。” 贺兰辞端来时手指试过碗壁温度,根本不烫。 大抵是生病的人过分脆弱些,贺兰辞敛起周身的杀意,去将剩下的半碗汤药端了过来。 这次,他自己先抿一口,确认不烫了,捏着陶桃的下巴,强灌下去。 “苦死了,我不喝!”陶桃挣扎得厉害,口中大叫着,用力摇着脑袋。 贺兰珏力道大得惊人,陶桃被他禁锢在掌中,挣脱不得,被迫仰着头,把药吞咽下去。 苦涩的味道冲击着她的味蕾,她的脸皱成了一团。 直到碗底的药一滴不剩,贺兰辞才松开手,陶桃一经得了自由,趴在床沿上,夸张地干呕着。 呕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贺兰辞伸手把她拽起来,她顺着力道,将脸颊贴在他掌心,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他掌心微凉,幽幽的,像一汪清泉。 贺兰把手抽回来,她却得寸进尺,直接滚入他怀中,双臂搂紧他的腰身,低低唤了声:“妈妈。” 那是一声发自内心的低语,充满了亲近和依赖。 贺兰辞僵住。 大火吞噬月出谷的那天,年仅十二岁的他,何尝不是趴在母亲的尸体上,一遍遍叫着“娘亲”。 这世上谁没有母亲,她的母亲还好端端地关在寒院,而他的阿娘早已埋在地下,化作了一抔尘土。 陶桃低声呜咽着,不断喊着“妈妈”,脸颊在贺兰辞衣服上蹭来蹭去,眼泪都留在了他的心口。 贺兰辞扣住她后颈,使她仰起头来:“苏卿怜,你看清楚我是谁。” 陶桃撩起眼皮。 烛火映入她眼底,勾勒出贺兰辞的轮廓。 她的瞳孔缩了缩,整个人受了惊般地推着他:“为什么关着我!我不要喝药,我不要种蛊,我要回家!放开我,呜呜,我要回家!” “回家?”贺兰辞非但不松手,还把她往身前拉了拉,一双眼冷得像天上的星子,“你哪里还有家?苏卿怜,你莫不是忘了,是谁亲手杀了你爹爹!” 此话一出,陶桃眼中畏惧更甚。 贺兰辞诛杀苏卓尔,原书描写得非常清楚,背负着仇恨的少年,隐忍数年,大仇得报那日,挑断仇人的手脚筋,剖出了他的心脏,用来祭奠他死去的族人。 苏卓尔心脏被剖出来后还是跳动的,他剩下一口气,亲眼看着自己那颗血淋淋的心脏被少年握在掌中。 那一幕,刺激得苏卿怜当场昏了过去。 陶桃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本来就是恶鬼,从尸山血海里爬回人间苟且偷生的恶鬼。 “你放手!你放手!”陶桃捶打着贺兰辞的胸膛,想要从他的身边逃离。 她怕极了,怕他报仇雪恨,也取她的心脏,可她更不敢说自己不是他的仇人,她怕他视她为邪祟,要烧死她。 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用眼泪宣泄出来。 她哭得太大声,一时背过气去,双眼一闭,软倒在他怀中。 贺兰辞掐着她的人中。 不消片刻,陶桃幽幽转醒。她睁着眼,眼角残留着泪痕,眼神懵懵懂懂,透出一丝迷茫。 烛火在贺兰辞身后跳动着,白衣青年背对着光,只有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不明朗,却温柔。 她闻到他身上的兰香。 书里总说他身上带着一股兰香,她试过很多香水,想找出一款他的兰香,总不遂愿。 后来,她在花店里闻到兰花的香气,裹着晨露,冷幽幽的,清雅幽远,似有还无,带着股淡淡的甜。她想,这就是了,是他身上的气息。 她的表情迷迷糊糊,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哪一场梦里。 青春期的少女多愁善感,感情饱满得要溢出来,悲和喜都浓烈。她不止一次梦见过他,梦见他倚幽兰,梦见他挽剑花,梦见他在腥风血雨里厮杀,梦见他在叱云山的北坡下孤零零地陷入永恒的沉眠。 病中的她,忘了自己穿越进他的世界,忘了他给予的那些苦和痛,以为还在彼世的某一场梦里,又遇见了自己最喜欢的纸片人。 她想起他在书里的结局—— 一人独挑魔教,诛杀魔头,血洗叱云山,火烧叱云宫,但也因修炼折玉功,耗尽元气,一夜白头,不复青春。 各大门派的弟子赶到叱云宫时只见一片火海,整个武林的噩梦在这一日彻底终结,他们在山脚下庆祝大胜而归。 那一夜,烟火腾空,照得整个大地亮如白昼。 没有人发现队伍里多了一个人,也不清楚那个白头发的男人来自何门何派,有人敲着酒碗唱不知名的小调,有人伏在同伴的肩头号啕大哭。 烟花噼噼啪啪连成一片,炸出满天星光,飘下来的余烬,落在他身上。 他垂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独坐一隅,搭在腿上的双手,慢慢的变得和月光一样的冷。 很久很久以后,征讨魔教的弟子回忆起那场盛事,仍不由唏嘘:“庆功宴结束的时候,有一个人,怎么都叫不醒。” 而这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成了全书的结局。 轻描淡写的退场,比起轰轰烈烈的牺牲,更加叫人难以释怀,每每读到此处,陶桃都不由肝肠寸断。 所以,她写了一篇又一篇的同人文,用自己拙劣的文笔,去改写他的结局。 她固执地认为,他在她的构筑的世界好好的活着,青春不老,永垂不朽。 “贺兰辞。”陶桃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如同在以往的每一场梦里,向着那道模糊的影子诉说自己的情愫,“不要死,要好好活着,不要修炼折玉功,要长命百岁。” “贺兰辞,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她反复呢喃着那句“你一定要长命百岁”,殷切地祝福着他。 贺兰辞两丸漆黑的瞳孔,隐隐出现了一丝裂纹,他的心头莫名窜出一股火,伸手扼住陶桃的脖子,喉结滚动着,咬牙切齿地挤出每一个字:“苏卿怜,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来自仇人的祝福,比仇人的刀剑,更让人感到愤怒。 他们贺氏一族有此下场,皆是他们苏家作的恶,她身上淌着苏氏的血,她有什么立场说这些话! 她的祝福,如同她年少时对他的爱慕,都是那么的虚伪,那么的让人恶心,那么的叫人难以忍受。 掌中的脖颈柔软脆弱,仿佛一掐就断,贺兰辞指尖用力,想象着那纤细的脖颈一寸寸断裂在手中的触感。 陶桃难受得皱起了眉头,呜呜咽咽,却没有任何挣扎。 她顺从地仰着脖子,认了命般,接受他给予的死亡。 雪白的一截脖颈环着鲜红的指印,突兀地映入贺兰辞的眼底,刺目极了。 指印是李管事留下的,沈丹若给她上药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贺兰辞如梦初醒,松了手掌,低头去看陶桃。 他开的药里有安神的成分,陶桃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睡着的她分外沉静,浓密的眼睫被烛火一照,在眼周印下淡青色的阴影,唇线微微下垂,藏着这些日子里受的委屈。 忽然,车轮骨碌碌的声音在窗外响起,贺兰辞回头,只看到月光下一闪而逝的人影。 7、第 7 章 贺兰辞关上屋门,踏着细碎的月光,跟着那道人影来到祠堂。 父母和族中长辈的牌位都供奉在此,九叔点了一炷香,转动着轮椅,插在案前的香炉里。 九叔是贺氏族人除他和姐姐以外唯一的活口。 当年,苏卓尔率领正气盟,以月出谷贺氏勾结叱云宫余孽为由,屠了月出谷。 贺氏一脉世代行医,只拿过针,没握过剑,常年隐居月出谷,鲜少在外面走动,面对来势汹汹的一群江湖人,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况且,又和叱云宫牵扯上,他们百口莫辩。 那一夜,火光冲天,昔日堪称世外桃源的月出谷成了人间炼狱,族人的尸首倒在血海里,断肢残骸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贺九叔走投无路,跳下了缺月崖。 这一跳,保住了命,却也摔断一条腿,终生只能坐在轮椅上。 他在崖下困了三年,与野兽为伴,以虫鱼为食,重见天日时,已经瘦得不成人形。 “阿辞,进来,跪下。”贺九叔开口。 贺兰辞走进来,在蒲团上跪下。 贺九叔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唤他九叔。 他不是贺氏的人,是母亲捡回来的伤者,自称家中行九。为报答母亲的救命之恩,他改姓贺,认母亲做姐姐,留在月出谷,死心塌地的守着贺氏一族。 正气盟苏氏杀害贺氏族人,他与苏氏的仇不共戴天,永生永世不能释怀。 “告诉姐姐和姐夫,刚才你在哪里,又做了什么。”贺九叔双手用力抓着扶手,脸隐匿在阴影里,听不出语气里的喜怒。 贺兰辞抬起头来,看着牌位上的名字。 父母死后,陈尸月出谷数年,直到成为苏氏手中的一把刀,出来行走江湖,他才有机会偷偷为父母收敛尸骨。 牌位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所刻,用的正是后来屠杀正气盟的那把剑。 他如实说道:“方才我在苏卿怜的屋中,她病了,我在照顾她。” “你对她,可是动摇了?”贺九叔目光凌厉,阴阳怪气地说道,“也对,屠杀月出谷贺氏一族的是她爹,她就是个被惯坏了的娇女娃儿,常言道,祸不及子女,她受此番苦楚着实无辜。她生得貌美,又属意你,不若取蛊之后放她归家。” “她的锦衣玉食是贺氏族人的血肉供养,尊贵荣耀是踏在贺氏族人的尸骸之上,她的身体里流着苏氏的血,名字里嵌着苏氏的姓,生是苏家的人,死是苏家的鬼,谈何无辜。” “她对你说的那些话我也听到了,确有几分情真意切。” 贺兰辞冷冷一笑:“不过是花言巧语,蛊惑人心。” 贺九叔对贺兰辞的答复极满意。 血气方刚的年纪,情关最难闯,他自窗外瞥见贺兰辞低眉间不合时宜的惊愕与柔情,还以为他和那些误入歧途的人一样,陷入了仇人之女的情网。 那苏卿怜狡猾善变,满口谎言,却生得和天仙似的,让人不得不防。 “取蛊救了你姐姐后,你当如何处置她?” “取蛊之后,身子必定元气大伤,一年相当寻常人的十年,寿数所剩无几,不用我动手,自会受尽折磨,不得善终。” “好,好,好。”贺九叔抚掌大笑,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这种恶毒的女人,就该配这样的下场,可恨她那禽兽一样的父亲,当初死得太容易了。” * 陶桃高烧来得快,去得也快,退烧后,体内的蛊稳定下来,一日比一日恢复得好。 贺兰辞过来复诊了两次,重新开了药。 陶桃的病是受惊吓所致,每次开的方子里必有一味安神的药。 所谓心病难医,哪怕贺兰辞腾出新屋子给她居住,在屋子里到处贴上符咒,她还是时常做噩梦。 梦里李管事面目狰狞,每晚都来找她索命,便是彻夜点灯,也驱不散这心魔,她索性整宿整宿的不睡觉,只在白日里偶尔打个盹。 睡眠不足的后果就是体内的蛊虫再次虚弱下去。 陶桃打着呵欠,顶着一双乌青的眼,接过沈丹若递过来的汤药。 沈丹若还带来了一碟子蜜饯助她用药。 她与贺兰辞姐弟、徐梦慈等人不一样,她和苏卿怜之间没有深仇大恨,她不喜苏卿怜,全因她嫉恶如仇,看不惯苏氏的作风。 贺兰辞击溃正气盟后,将苏卓尔的真面目公布天下,如今苏氏在江湖上已经身败名裂,人人喊打。 陶桃这次生病后,她变了态度。 或许是看在陶桃险些被李管事欺负了的份上,身为女人,对此总是能格外共情,无法落井下石,对她继续刻薄; 又或许是她醒来后,坚称自己不是苏卿怜,演技太过逼真,情绪太过崩溃,她有那么一点点相信了。 表面上,她对陶桃还是冷淡,细节上照拂了不少,比如这两日多出来的蜜饯。 “谢谢。”陶桃由衷地感激沈丹若带来的蜜饯。 陶桃怕苦,这碟子蜜饯简直是她的救星,她含了一颗在口中,皱着眉头端起药碗,一口一口抿着。 这药是用来养蛊的,不管是好着,还是病着,每日一碗,逃脱不掉。 沈丹若却是表情古怪。 从正气盟的苏大小姐口中听到“谢谢”二字,是多么天方夜谭的一件事。 苏大小姐为囚四载,为脱身使了不少手段,每每被揭穿,撒泼耍赖,破口大骂,是常有的事,这么有礼貌还是第一回。 事实上,这次苏大小姐确实像是变了一个人,这种变化与刻意演出来的不一样,一个人再怎么会演戏,偶尔一闪而过的神态,骨子里自带的小习惯,都是无法掩盖的。 莫不是这具壳子里真的换了一个人? 想到这里,沈丹若心头一惊,暗道,连自己都要被骗过去了吗?什么移魂,太过荒唐,子不语怪力乱神,她怎么跟着神神叨叨了起来。 药见了底,陶桃把碗递给沈丹若,擦擦嘴。 屋门突然遭人踹开,走进来一个人,抓住陶桃的手腕,将她往外拖。 陶桃的断腿还没有好透,走路仍是一瘸一拐,她摔下床,跌跌撞撞被他拽着走,整个人慌张极了。 “贺兰辞!贺兰辞!你要带我去哪里?我有好好喝药,我什么坏事都没有做!”陶桃对贺兰辞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直觉贺兰辞这么气势汹汹的闯进来,是来找她算账的。 天可怜见的,她除了在贺兰辞面前一会儿说自己是陶桃,一会儿说自己是苏卿怜,反复横跳之外,又杀了他一个李管事,再没有做过任何的坏事了。 贺兰辞一句话不说,只是拽着她往外走。 二人出了听兰小筑,出了兰幽山庄,沿着山庄后面的山谷去了。 陶桃第一次走出兰幽山庄的范围,却没有任何心情去观察地形,她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贺兰辞的身上。贺兰辞箍住她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手腕折断,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撼不动。 他们经过一面山壁,山风凛冽,下方是万丈悬崖和茂密的丛林,峭壁呈深青色,留下几道几寸深的剑气。 能在这样险峻的位置留下这样深的剑气,绝非寻常剑客能做到。 这剑气应该是兰幽山庄的原主人谢惊鸿留下的。 兰幽山庄原来叫惊鸿庄,是谢惊鸿隐居的地方,谢惊鸿收贺兰辞为徒后,不仅把毕生绝学都传授于他,临死前,还把自己名下的财产都留给了他。 兰幽山庄便是他改的名字。 贺兰辞所使的兰幽剑,也是他为贺兰辞亲手所铸,据说这把剑锻造时用了特殊手法,剑出鞘时会有一股淡雅的兰香。 他是个顶尖的剑客,也是个名动天下的铸剑师,江湖上的剑客,无不希望能得到他亲手打造的剑。 而这处山壁名叫断魂崖,是谢惊鸿平日练剑的地方,也是原书苏卿怜殒命的地方。 贺莲衣死后,苏卿怜再没了用处,贺兰辞在她体内打了七根透骨钉,将她钉在断魂崖上,受山风吹打,烈日暴晒,受尽三日的折磨才彻底死去。 突如其来的一阵风拂在陶桃脸上,陶桃打了个激灵,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贺兰辞将她拖到此处,难道是要提前执行透骨钉之刑? 明明她什么都还没有做,贺莲衣也还活得好端端的,剧情还没有进展到那一步。 不可以! 她不能死! 她没有作恶,不能这样对她! “贺兰辞,贺兰辞。”陶桃叫着他的名字,惊慌得不知所措,“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真的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你什么?”贺兰辞终于停下来,回头看她,一双古井般深邃的眼眸黑漆漆的,叫人丝毫看不透。 陶桃喉头一哽,正要重拾旧说辞,眼角余光瞥见人影来来往往,怀中抱着劈好的木柴堆放在空地上。 她这才发现贺兰辞已带她绕过断魂崖,来到一方平地前,平地中央的木柴堆叠得整整齐齐的,似乎是打算烧什么。 贺兰辞目光沉沉,充满探究,陶桃那句“我不是苏卿怜”硬生生吞了下去,动作仓皇,还不小心咬到了舌尖。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胸口上下起伏,汗湿的鬓发贴在脸上,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你还没说不是你什么。”贺兰辞依旧拿着那沉静到恐怖的眼神盯着她。 陶桃望着那堆木柴,想到了贺兰辞说的如果她不是苏卿怜,那就是夺人身体的妖孽。 妖孽放在这个时代,理应被处以火刑。 “不是我,我最近没有做坏事。”她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嗫嚅着,近乎哀求,“不要惩罚我。” 苏卿怜在寒院关押的这四年,没有一天是安静的,她的每一次闹腾,迎来的都是贺兰辞严厉的惩罚。 挨鞭子吃板子关小黑屋,是家常便饭。 对待这个隔着血海深仇的女人,贺兰辞不曾有过半分心慈手软。 陶桃不明白,这样生命力旺盛的一个恶毒女配,怎么会在巨石阵中摔一跤,就被她的灵魂钻了空子,接管了这具皮囊,从此,也被迫接管她作的恶。 她怕极了贺兰辞的那些雷霆手段。 8、第 8 章 贺兰辞似乎是被她逗笑了:“谁说我要惩罚你。” 陶桃见过他的冷笑,嘲笑,还没有见过这种古怪的笑。 他拽着陶桃来到那柴堆前,提醒道:“你看看这是谁。” 柴堆上面躺着一个人,陶桃伸头看了一眼,脸色旋即变得煞白,人也摇摇欲坠,将要倒下去。 那不是别人,是李管事。 李管事的尸首被特殊处理过,放了这几日,还是好好的,一点腐臭的气味都闻不到,脑袋上的伤口也处理过,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 他闭着眼,神态安详,除了脸色是死人的惨白,其他和寻常人无异,像是睡着了。 这张脸要比陶桃梦里那张索命的脸要正常多了。 可陶桃还是怕。 面对一具尸体怎能不怕。 尽管这里是武侠世界,她错手杀了人,贺兰辞已经决定不追究,还安抚了李管事家里的人,没有人会把她送进大牢里,她还是怕得瑟瑟发抖。 愧疚,懊悔,害怕,种种情绪轮番攻击着她。 贺兰辞抓着她的双臂,把她禁锢在自己怀里,阻止她想要逃离现场的动作。 他掰着陶桃的脑袋,迫使她看着那具尸体,在她耳畔道:“你好好看着,他已经死了,马上就要化作一捧灰,什么恶都作不了。” 一名灰衣小仆手持火把走过来,贺兰辞接过火把,塞进陶桃掌中:“来,亲手烧了他。” “不要!”陶桃摇头拒绝。 她已经杀了这个人一次,她不能再杀他第二次。 “怕什么,他又不会蹦起来把你活吞了。”贺兰辞手掌包裹住陶桃的手,控制她握住火把,点燃柴堆。 木柴上浇了火油,一碰到火星子,噼里啪啦烧起来。 明黄色的火焰张牙舞爪,浓浓黑烟跳跃着腾空,那张盘踞在陶桃噩梦里的脸,被熊熊烈焰吞噬。 “这世上如果真有恶鬼索命,怎会还有那么多恶人逍遥法外。”耳边是贺兰辞的讥讽,听来更多像是在自嘲。 是啊,如果恶鬼能索命,贺氏那么多枉死的人,就该夜夜出现在苏卓尔和苏卿怜父女的床头,那些死于贺兰辞剑下的正气盟弟子,也该搅得贺兰辞日日不得安生。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所谓的天道好轮回,不过是弱者用来安慰自己的话。 火势猛烈,李管事的尸体渐渐变作了焦灰。 跳动的火焰映在陶桃出神的一双瞳孔里。 陶桃想,如果她死在这个世界,身体是不是也会像这样被烧成一捧灰,谁都认不出来。 贺兰辞那么恨她,他应该会把她挫骨扬灰。 陶桃忽然感觉吹拂在身上的山风有点冷,连缀在天际的一抹斜阳也变得雾蒙蒙的,没有什么温度。 * 贺兰辞用一把火,烧了陶桃的心魔。 亲眼看着李管事的尸体被火化后,那张五官扭曲时刻索命的脸,再未出现在陶桃的梦里。 休养了几日,陶桃状态好转,也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推开窗户,桃花已经凋落,树上长出来新的桃叶,再过不久,就会结出清甜的果子。 陶桃掰着手指头推算日子,按照原书剧情,她应该是能活到桃子成熟的那一天。 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扫除一身的疲惫与阴霾。 陶桃是个好脾气的小姑娘,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总是相对要天真乐观一点,在哪里跌倒,就能从哪里爬起来。 书上说,天无绝人之路,她与贺兰辞之间,还没有走到无可挽回的那一步,说不定她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与贺兰辞握手言和。 “先逃出兰幽山庄,好好活下去,再找回家的办法。”陶桃给自己打气。 直到此时,她还是相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她,终归会回到正确的命运轨迹上。 而陶桃很快迎来了逃离兰幽山庄的契机。 三月初三,徐梦慈十六岁的生辰,贺兰辞为她大摆生辰宴,宴请江湖豪杰。 徐梦慈已过及笄之年,女子到了这个年纪,谈婚论嫁一事就可以提上章程了。 徐梦慈六亲皆已不在,只贺兰辞这一个师父,身为她唯一的长辈,贺兰辞自当早早为她筹谋此事。 除此外,贺兰辞自知自己这一生在正邪之间游走,不知归处,杀的人太多,或许将来不得善终,徐梦慈跟着他,始终不成体统,为徐梦慈找到能托付的良人,也算是了却他多年的一桩心事。 贺兰辞凭兰幽剑名动江湖,又是贺氏神医的出身,身怀谢惊鸿的成名绝技,坐拥兰幽山庄,眼下风头正盛,徐梦慈虽身材未发育完全,个子矮小,顶着贺兰辞爱徒的名头,江湖上还是有不少门派愿意与她结亲的。 毕竟攀上了她,等于攀上贺兰辞,说句难听的,贺兰辞膝下无传人,姐姐贺莲衣也病恹恹的,他的衣钵迟早会由他的徒弟继承,这样好的事,怎能不叫人抢破头。 有心与贺兰辞结交的,都备了厚礼,带着自家徒儿上门庆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名为庆祝生辰,实则是方便徐梦慈相看各大门派的青年才俊。 连寒院关押的苏氏罪人都跟着沾光,难得休息一日。 陶桃双手托腮,坐在光影斑驳的台阶上,听着前院隐隐传来的喧嚣声,心头泛着一股酸涩。 穿越前不久,父母才给她庆祝了生日,吃了她最喜欢的冰淇淋蛋糕,生日礼物是一部时下最新款的手机,手机拍下的第一张照片是她和爸爸妈妈的合影。 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小叔小姨,都给她包了一个大红包,堂兄堂弟表姐表妹一群人围着她唱生日歌。 那一日,比前院还要热闹,每个人都把她当做小公主一样哄。 她的灵魂就这么消失了,跌入这个书中世界,也不知道爸爸妈妈会如何着急,会不会以为她的身体已经死亡,会不会伤心得吃不下饭。 陶桃越想越难过,想要逃离兰幽山庄的心情愈发急迫了起来。 兰幽山庄外有毒花林和巨石阵,庄内又有贺兰辞这样的高手,想要逃出去不是一件易事,而今日,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山庄为迎客,已于一早撤了巨石阵,在毒花林内撒了解药,来往宾客众多,人员冗杂,如果能混到前院,就能扮作宾客离开山庄了。 最大的问题就是怎么混到前院。 陶桃仰起头来。 浓荫里垂下一截黑色的衣摆,少年抱着剑坐在枝桠间,遥遥望着前院的方向。 陶桃低低地叹了口气。 生辰宴上不乏苏氏的旧相识,她被禁止进入前院,闻人恕就是贺兰辞派过来盯着她的眼线。 这少年果真听话,寸步不离守着她,连她去茅房都要紧随其后。 陶桃红着脸,想起早起她尿急,一头扎进茅房,没有注意到这少年跟了过来,就在一门之隔的外面守着,等她出来看见门外的身影,霎时羞得恨不得扒开一条地缝钻进去。 他站得那样近,里面有什么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陶桃暗自懊恼着,眼角余光瞥到长廊中走过来一道飘逸的人影,藕荷色的衣摆随风飘展,腰间垂着一块青玉。 兰幽山庄的总管,沈丹若。 沈丹若给陶桃和闻人恕送来了寿桃包。 今日是徐梦慈生辰,相看顺利的话,山庄很快就要办喜事了,贺兰辞难得高兴,叫人做了寿桃包。 不光陶桃,山庄内弟子仆从,包括寒院里的苏氏族人,人人都有份。 寿桃包是用面粉裹着甜馅做出来的面点,馅料有红豆、莲蓉、白糖花生等,外形酷似鲜桃,口感软糯香甜,陶桃用双手捧着,迟迟舍不得咬下第一口。 她是长生蛊的宿主,穿过来时这具身体已经养蛊三年,大概是到了养蛊的关键期,入住听兰小筑后,她的一饮一食都由贺兰辞严格把控,每日除了药膳还是药膳,连吃一口小零嘴都是奢侈。 这一刻,她是真心为徐梦慈高兴,徐梦慈过生辰,她能跟着沾光,她希望徐梦慈每天都能过生辰。 寿桃包被陶桃珍而重之地吃进了肚子里,陶桃吃完,才发现闻人恕盯着自己,盘中的寿桃包一口没动。 “你不吃吗?”陶桃问。 “你想吃?”少年抬起眼皮。 陶桃摇头。 “骗人,口水都快流下来了。”闻人恕拿起寿桃包咬了一口。 “哪有!”陶桃听他将自己描绘得如此邋遢猥琐,脸颊蓦地一红,“我又不是饿死鬼投胎。” “你刚才吃东西的样子,难道不像饿死鬼投胎?” 陶桃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辩论一道上,她总是说不过别人。 这少年手中有剑,武功高强,脾气还差,陶桃怕自己顶撞他,被他一剑戳死。 他想杀死她很久了。 他的师父师姐都被苏卿怜害得很惨,这个年纪的少年,最是嫉恶如仇。 闻人恕当着陶桃的面,把自己的寿桃包吃了,眼神里有些许故意气人的意味。 没多久,他就得意不起来了。 他的脸色变得青白交加,瞪着眼,喃喃说了句:“寿桃包里面加了牛乳。” 陶桃点点头:“你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吗?” 她可喜欢喝牛奶了,第一口就尝出了淡淡的牛乳味。 闻人恕霍然起身,将随身佩剑拍在桌子上,恶狠狠道:“你留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我去去就来。” 因他捂着肚子,浑身哆嗦,本该是一句警告的话,却失了气势,反而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陶桃抿着嘴角不敢笑。 闻人恕顾不上她,气急败坏地跑了。 9、第 9 章 闻人恕走后,只剩下了陶桃自己,陶桃坐在树荫下,看着闻人恕留在石桌上的那把剑。 一片嫩绿的桃叶,打着旋儿落在剑柄上,剑柄处镂刻着一朵桃花,倒与桃叶相得益彰。 这把剑的名声,不输于贺兰辞的兰幽剑,剑长三尺三,精铁锻成,名为九思,剑下亡者两百余人,兵器谱上排行前十。 闻人恕带着这把剑下山那年,曾一度在江湖上引起轰动。 他的阅历太少,年纪太小,有神兵在手,还是败在了贺兰辞的剑下。 明珠蒙尘,剑封鞘中,等到闻人恕出师那天,崭露锋芒,一飞冲天是迟早的事。 陶桃以往只在书中读过有关这把剑的文字,此刻,剑在眼前,心中蠢蠢欲动,忍不住探出指尖,想要摸上一摸。 受爸爸影响,她从小爱读些江湖故事,家中的书架上都是许多名家写的武侠小说,中二期时她也抱着书幻想过自己是一名女侠,穿着红衣,骑着汗血宝马,一人一剑,行走江湖,恣意潇洒。 手指还没碰到剑鞘,一个尖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闻人师兄素来不喜旁人碰他的剑,小心他回来剁了你的手。” 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眼神里夹着一丝刻薄,鄙夷地瞪着她。陶桃见过她,她是徐梦慈身边的小丫鬟,名唤柳眉。 山庄内的起居事宜,总要人打理,弟子需习武或炼药,便特意招了些仆人回来。 贺兰辞待人宽厚,不许弟子端着主子做派,仆从们拿工钱,用自己的双手挣钱,从来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对庄内弟子也是师兄师姐的叫着。 “苏卿怜,庄主要见你,跟我过来。”小丫头冷着脸说明来意。 人人不喜她,这样颐指气使的语气,陶桃穿越以来已听过许多次。 贺兰辞要见她,她还能有不去的权力吗? 陶桃站起来。 柳眉带着她七拐八绕,离开听兰小筑,到了一处陶桃从未来过的小院。 陶桃腿脚伤势未愈,一瘸一拐走来,早已满头大汗,站在树荫里,扶着树干气喘吁吁。 “还有多久?” “到了。”柳眉停在一汪湖泊前。 碧色的湖水,倒映出头顶的旭日,波澜迭起,浮光跃金,湖中心一对野鸭子并肩游着,红色的脚掌推开重重波浪。 陶桃四处张望,并未见贺兰辞身影,不由面露疑惑:“贺兰辞在哪里?” 小丫头伸手指了个方向。 陶桃隔着湖泊,只望到一丛翠绿的竹子,风拂过头顶,竹林摇曳起伏,恰似碧波翻涌。 湖水与天光交融,几尾红鲤游弋着,圈圈涟漪荡开——还是未见贺兰辞踪迹。 陶桃正要询问,一双手用力在她身后猛推了一下,力道之大,推得她趔趄几步,身子向前一栽,扑通一声,滚进湖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救命!”陶桃不会水。 四月初的天,湖水还冷得紧,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她的口鼻,她毫无章法地挥舞着双臂,大声呼救,吞了一大口湖水。 “救命——!”陶桃越是挣扎,身子越是往下沉,灌进口鼻的水,呛得她头脑发昏,意识越来越昏沉。 她努力仰着头,视线模糊混乱,依稀可见前方的石拱桥上,一丛浓绿垂下,徐梦慈隔着重重树影,衣裙随风飘曳,一双冷漠至极的眼,阴毒地盯着她这个方向。 陶桃心中一沉,还没来得及理出个头绪,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缠住她的脚踝,仿佛索命的水鬼,要将她往地狱深处拖去。 难道要死在这里了吗? 好不甘心呐。 她还没有回家,她还没有见到爸爸妈妈。 不要! 她不要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陶桃的力气一点点消失,挣扎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小了下去。突然,她猛地张开双眼,拼命地蹬着双腿,用尽全身力气呼喊着:“救命!救命——!” 有没有人来救救她! 她不想死! 终于,被湖水彻底吞没之际,一道影子朝她狂奔而来。 那人脱掉外袍,张开双臂,纵身一跃,跳进了水里。 紧接着,陶桃被人拥进怀中,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箍住她的腰身,将她往岸边带去。 游了一阵,那人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脚踝被水草缠住,松开她,往水下沉去。 陶桃死死扯住他的衣角。 不要丢下她。 她太怕了,那是绝境之中求生的本能。 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恨她,每个人都会随时抛下她。 那个人拍拍她的手背,好似在告诉她,他不会丢下她。 这个举动极大地宽慰了陶桃,陶桃松了手。 那人解开水草,揽着她的腰身,带她浮出水面。 日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陶桃闭着双目,放心地昏了过去。 青年抱着她走到树下,将她平放在地上,跪坐在她身前,双掌在她胸前用力按几下。 陶桃“哇”地吐出一大口水,恢复了些许神志。 她掀开眼皮,猝不及防的,跌入一双温润的眼眸。 眼瞳是浅褐色的,仿佛深秋的一汪深潭,柔波缓缓,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温柔。 “姑娘,没事了,你可以松手了。”青年开口,音色偏低,恰到好处的沙哑,摩挲过耳畔。 经他这一提醒,陶桃才惊觉自己自始至终都紧紧攥着他的头发,他不得已,只能半跪着,身子微微向前倾,与她隔着咫尺的距离。 陶桃尴尬地松了手,低声道:“对不起。” 那种境况之下,她拼了命地抓着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慌乱之中,拽到的竟是他的头发。 那么大的力道,一定扯得他的头皮生疼,陶桃愧疚地再三道歉。 “姑娘不必放在心上。”青年温声软语地安慰着她,“姑娘可还有哪里不适?” 浑身都是水,滴滴答答地淌着,狼狈极了,肺部刚呛过水,火辣辣的疼,哪哪都不舒服。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她刚才差点死了。 濒死的体验,和上次中毒不一样,那种意识沉入黑暗,整个世界都和她不再有关,所有感官都逐渐消失的滋味,可怕得让人发颤。 陶桃抱着双膝,心头堆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突然想到,自己如果就这么消失,爸爸妈妈永远都不知道。 他们只会花一辈子的时间去找她,找到头发花白,眼睛都看不清,甚至到最后,他们会怀疑,在这世上,他们是不是真的有过一个女儿。 陶桃鼻头发酸,眼眶一热,无声地滚下一滴泪。 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流泪,是很冒昧的一件事,她本想忍住那汹涌的泪意,到底没控制住,只能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姑娘脸色惨白,双目通红,默默掉着眼泪,定是疼得厉害。青年忙道:“伤到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陶桃摇摇头,把头埋进双膝,双肩一耸一耸的。 从头到尾,都没有溢出一丁点声音,只有眼泪浸湿了脸庞。 青年顿时慌得不知所措,笨拙地哄着:“姑娘,你、你别哭了,我带你去找你的爹娘。” “我没有爹娘。” 她的爸爸妈妈在天之彼岸,她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他们,都是个未知数。 她太想他们了,这辈子她从来没有离家这么久过,就算是毕业旅行,在外的七天,每天晚上她都要和妈妈打视频电话。 在青年听来,却是少女的父母俱已不在人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悔得恨不得自扇两个巴掌。 “抱歉,我没有想到……” 陶桃擦掉眼泪,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我没事,不用管我,谢谢你刚才出手搭救我。”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青年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递给她,“这个给你。” 骨节分明的手向上摊开,掌心躺着一枚圆润的糖。 师弟说过,女孩子哭了,拿糖哄一哄就好。 只是这颗糖被水一泡,已经化了。 两人都有些发怔。 青年面色一窘,正要收回,陶桃拿起那颗糖,小心翼翼揭开破损的糖纸,含进了嘴里。 “真甜。”她扬起眉,冲他露出微笑。 刚哭过的眉眼皱巴巴的,染上笑意,带着点抹不开的委屈。 陶桃没有骗他,这颗糖是很甜很甜,甜到含在嘴里化了,她还舔着牙齿,回味着滋味。 “阿嚏。”身上衣服未干,天气还未完全转暖,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吹在陶桃身上,冻得她打了个喷嚏。 青年拿起自己入水前脱下的外袍裹在她身上:“小心风寒。” 一件青绿色的袍子,不知是什么材质,衣摆上绣着淡雅的竹纹,裹在身上,轻薄又暖和。 与袍子放在一块的,还有一把剑。 剑很特殊,外表看起来是一截翠绿的竹子,剑身细而长,剑柄处垂着红穗子,上面绑着一枚白色玉珏,颜色搭配的极是风雅。 “这是绿玉。”陶桃目光一颤,脱口而出,“你是青君?清风剑派大师兄,绿玉剑主青君?” 这把剑是绿玉没错! 他是青君也没错! 原书里说过,青君的佩剑外表肖似绿竹,名为绿玉,江湖上独一无二。 与这把剑一同出现的,只会是青君。 青君意外:“姑娘识得我?” 陶桃大喜过望:“你真的是青君?”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下意识揪住了他的袖摆,也不管冒昧不冒昧,直接道:”青君,你……你带我走吧!” 青君,原书中的男二,出场时处于失忆状态,身份是清风剑派的大师兄。 书中描写他,丰神俊朗,温润如玉,身怀绝妙剑术,一身侠肝义胆,清风剑派弟子无不以他马首是瞻。 陶桃会如此激动,是因他是书里少有的与男主势均力敌的角色,贺兰辞此生难得的死对头。 10、第 10 章 清风剑派大师兄,绿玉剑主,只是青君的初始设定。 初读这本书,陶桃也被他蒙骗了,以为他是传统小说里那种用来衬托男主的温柔男二,直到剧情进入中后期,配角相继死亡,贺兰辞终至一无所有,青君的另一重身份逐渐浮出水面。 他根本不是什么清风剑派掌门收养的农家孤儿,他是叱云宫大魔头楼南雪留在这世间的遗孤。 十几年前,祸乱江湖的叱云宫大魔头楼南雪,练功走火入魔,大肆屠杀门下弟子,被妻子穆星华大义灭亲,持剑斩杀,叱云宫因此元气大伤。 不久后,有人走漏风声,武林各派趁机发难,叱云宫一息之间被剿灭,楼南雪的亲信,死的死,伤的伤,妻子穆星华也不知所踪。 二人唯一的血脉、叱云宫的少宫主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被清风剑派的掌门带回了家。 醒来后的少宫主,失去所有叱云宫的记忆,清风剑派掌门为其取名青君,收为座下大弟子,昔日的魔宫少主,摇身一变,成了名门正派的大师兄。 只是叱云宫余党未清,多年来辗转各地,从未放弃过寻找,在那一场大战中失踪的少宫主。 后来的偶然一次机会,叱云宫的旧部与青君交手,凭借着他与旧主相似的眉眼,认出他就是楼南雪的遗孤。 青君身上背负着父母的血海深仇,和振兴叱云宫的重任,恢复记忆后,叱云宫的旧部将他迎回,成为新的宫主。 他修炼父亲留下来的功法,雷霆手段收拾了内斗,统一魔教,接着率领心腹南征北伐,攻打武林各大门派,所到之处,血流漂杵,寸草不生,短短三年时间,成了所有人心头的阴霾。 武林正道自发成立除魔小队,对抗这个横空出世的大魔头,却被他以残酷手段镇压,凡是参与屠魔大会的,都被他毫不留情的灭门。那几年的江湖,可谓是血雨飘摇,人人自危。 眼看着整个武林江山都要落入他手中,游走在正邪之间的贺兰辞终于寻回本心,修炼折玉功,以散尽功力、一夜白头的代价,斩下他的头颅,不留名姓,功成身退。 贺兰辞敬他是个枭雄,以免他死后遭人折辱,下山前带走了他的头颅,火烧了叱云宫。 各大门派攻上来时,只看到熊熊火焰席卷着一切,宫主宝座上坐着一具没有头颅的尸身,人虽死去,昔年魔头留下的阴影横亘在心头,仍叫人胆战心寒。 可以说,没有修炼折玉功的贺兰辞,也只能勉强与青君平分秋色。 若说这世上唯一能从贺兰辞手中救走陶桃的,只有青君了,尽管陶桃还不确定,失忆状态的青君,对上贺兰辞能有几分胜算。 但这是她仅剩下的希望了。 要是他能带自己离开兰幽山庄,进入叱云宫,在贺兰辞杀他之前,陶桃至少还能活三年。 三年的时间,足够陶桃找到回家的方法了。 陶桃指尖微微地颤抖,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浮木,怎么都不肯松手。 想到贺兰辞随时会过来,自己极有可能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面色愈发的焦灼:“青君,带我离开这里,只要你带我离开这里,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可以带他去找他父母留下来的武功秘籍,帮他规避接下来发生的剧情,她甚至可以帮他找到克制折玉功的方法…… 陶桃觉得自己疯了。 为了活下去,她可以不择手段,保住这个大魔头的命,哪怕他将来会造成生灵涂炭。 “真的,带我走,你不吃亏,我很有用的,我可以帮你成为天下第一,统一武林。” 这不就是他的夙愿么? 他被贺兰辞斩下头颅前,还在畅想着登上至尊之位,每个人听到叱云宫和他的名字,都会自发臣服的在他的脚下。 他的野心是父亲的遗传,是娘胎里带来的,是深埋在骨子里的。 陶桃的请求非常的无理,能让一个姑娘,对着刚见面的陌生男人,提出这么无理的请求,想必是遭遇了什么难题。 青君神色郑重地问道:“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面前的少女脸色比刚才还白,整个人摇摇欲坠,惶恐到了极点。 “若是有什么冤屈,我清风剑派定会为你做主。” 让一个姑娘怕成这样的,不知是什么样的事。 青君柔声安抚着,询问道:“姑娘叫什么名字,是哪门哪派的?” 陶桃哪里敢自报家门。 报苏卿怜的名姓,苏氏如今在江湖上是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只怕眼前这人也会投来鄙夷的目光。 要是报陶桃,岂不是如贺兰辞所说,是占人躯壳的邪祟,是要被拉出去烧死的。 即便青君不会如此迂腐,也会心怀芥蒂,以为她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拿如此荒唐的事来糊弄他。 埋下这个种子,以后她还要如何取信于他。 陶桃抿着唇角,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她的存在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师兄,师兄,你在和谁说话,到处都找不到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刚才师父还向我问起你呢。” 远远的,一个少年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隔着日光,高举着手冲他们二人打招呼。 少年背着一柄剑,着青绿袍子,袖口收紧,头发高高束起,扎成马尾,系着银链子。 那银链子在日光下晃啊晃的,在发光。 到了跟前,他认真地盯了陶桃一眼,“咦”了声,抓抓头发:“这是哪个门派的师妹?” 见陶桃红着眼,又去看青君,“师兄,你怎么把人家姑娘给弄哭了?” “不对,你是……”忽然,他眼眶撑大,跟见了鬼似的,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陶桃,“是你!” “师弟认得这位姑娘?”青君问。 那少年立即将青君拽远了些,眼神里都是戒备,还有些懊恼:“认得!怎么不认得!正气盟苏大小姐苏卿怜,谁人不知,谁人不识!” 他“哼”了声,酸言酸语道:“真是没想到,你还活着,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苏卿怜肌肤丰腴,珠圆玉润,是有名的美人,见过她的,会将她比作明珠,比作霞彩,比作玫瑰,怎么会是这个瘦骨嶙峋、风一吹就倒的美人灯模样。 听他唤出苏卿怜的名字,陶桃和青君俱是愣了下。 青君是吃惊,他无意救下的竟然是苏卿怜。 贺兰辞血洗正气盟,将苏氏的罪行昭告天下,江湖中人皆是不齿,苏氏的名声一落千丈,从前与苏氏有仇的,都跑出来落井下石,没有仇的,也不屑与之为伍。 苏卿怜是苏卓尔的女儿,所有人都当她随她父亲一同死了,万想不到苏大小姐还活着,还被扣押在兰幽山庄里。 陶桃则是想到了这个少年的身份。 叫青君师兄,提起苏卿怜又咬牙切齿的,这人恐怕就是清风剑派掌门陆正扬的独子,陆追。 在正气盟如日中天时,陆追曾和苏卿怜议过亲。 那时,苏卿怜风头正盛,眼高于顶,自负美貌与家世,很是看不上这个毛头小子,又不愿承担退婚的骂名,便私下找到陆追,抽了他一顿鞭子,胁迫他上门退亲。 陆追自不是心甘情愿被她抽的,彼时苏卿怜武功还没有被废,身边还跟着贺兰辞这样的高手,陆追没有占到一点便宜,带着一身鞭伤回了家。 被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丢人丢到了姥姥家,他没有脸去找父亲告状,偷偷摸摸进了师兄的屋子,让师兄帮着给上了药。 青君问来龙去脉,他隐瞒不了,如实招来,于是,那一身纵横交错的鞭痕,连同着“苏卿怜”这三个字,在两人的心底都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青君未见过苏卿怜,从那一身鞭痕,也能窥见些许她的嚣张跋扈、刁蛮无理。 清风剑派冒着得罪正气盟的风险,与苏氏退了婚,苏卿怜如愿以偿,陆追却从此在心头留下阴影。 自那之后,他再未见过苏卿怜,可只要一想到这个名字,就恨得骨头都在发痒。 他又惊又疑,满脸警惕:“你缠着我师兄做什么?我告诉你,你们苏家与贺兰辞的恩怨,跟我师兄没关系,你不要妄想牵扯上他,更不要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不是他小气,非记着昔年那一桩旧怨,要在这里秋后算账,实在是他在苏卿怜手上吃到的苦头,足够他警觉至今。 当年,他就是被这一张脸蛋给骗了,毫无防备的跟着她出门,白白挨了一顿揍。 陆追忍不住想,这姑娘也太漂亮了些,哪怕瘦成这样,没了曾经的盛气凌人,还是叫人移不开眼。 他是怕师兄的魂魄被勾了去。 师兄和他不一样,师兄宅心仁厚,心思纯明,没有见过世面,容易被漂亮女人骗。 陆追看陶桃的眼神,好似陶桃能一口把青君给吞了似的,他像个护崽的老母鸡,牢牢把青君挡在身后。 11、第 11 章 有陆追在,陶桃心知向青君求救的这条路被堵死。 她没有反驳陆追的说辞,知情识趣道:“我该走了。” 青君的衣服还裹在她身上,她本想脱下来还给他,只是,她浑身湿透,若脱下衣裳,身体的曲线一览无余。 担心陆追又要说她勾引他师兄,她拽了拽衣服,裹得更紧了:“这衣服以后我再还你。” 这句话是对青君说的。 她承认自己耍了点小心机,她还没有彻底放弃从青君这里寻得一线生机。 有借有还,留下这件衣服,他们还有一次见面的机会。 陆追再防备陶桃,也不好意思让一个刚落水的女人湿着身子回去。 今日兰幽山庄都是外宾,还大多是男人,一个女人再罪大恶极,也不至于被如此羞辱。 陶桃转身,低着头,一瘸一拐地离开。 两个男人同时注意到她不正常的左腿。 她的左腿明显受了伤,步伐缓慢,背影瘦弱,看起来十分可怜。 陆追失声道:“你的腿……” 陶桃停下了,倒不是因为陆追的那句话,而是闻人恕将她拦住了。 他是飞奔过来的,一脸冷峻,咬着后槽牙,冲她吼道:“不是让你好好待着哪里也不准去么!你怎么搞成了这副鬼样子!” 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贺兰辞与徐梦慈等人。 贺兰辞冰凉的目光在陶桃身上停留了一瞬。 陶桃头发散乱,衣服湿哒哒的,发间还顶着一根水草,脸白得跟涂了一层蜡似的。 相比之下,徐梦慈今日盛装打扮,颈垂明珠,头戴宝簪,一身的绫罗绸缎,贵不可言。 陶桃咬着牙没出声。 “我在问你话。”闻人恕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他打小不能沾牛乳,一沾牛乳就浑身发痒,红肿起疹子。 厨房的厨子大概是新来的,不知道他这个毛病,寿桃包里揉了牛乳,害得他险些在陶桃面前丢了脸。 等他回去吃了药,再去找陶桃时,陶桃已不在原地。 他早知她不会安分,生怕她惹出什么事端,火急火燎去找了贺兰辞禀告此事,这才寻到此地。 陶桃这副刚从水里爬上来的样子,惹得他一肚子邪火,偏还学那锯了嘴的葫芦,一声不吭,更叫他火上浇油。 “我被人推下水了。”这回,陶桃仰起头,终于答了他的话,眼睛却是在看贺兰辞,“有人假借贺兰辞的名义,将我骗到此处。” “谁?”闻人恕问。 “她。”陶桃抬手指向徐梦慈身边的小丫头,“是她推我下水的,她是徐梦慈的丫鬟,定是徐梦慈授意。” 她用了苏卿怜的身体,承担着这具身体的原罪,这不代表她会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事实是怎样,就是怎样,她长了嘴,自然要说出来。 当然,贺兰辞与徐梦慈是师徒,他们是一伙的,她也不指望自己说出来,贺兰辞能为她主持公道。 在这群人的眼里,她罪孽滔天,死了也活该。 那小丫鬟立即反驳道:“你胡说,谁能证明!” “清风剑派的大师兄青君公子可以证明。”陶桃转头看青君。 青君点头:“我的确看到了。” 光是清风剑派这四个字,就足以震慑其他人,何况青君亲自作证。 小丫鬟脸一白,跪了下去:“庄主明鉴,是我推她下水的,此事是我一时兴起,绝非小姐授意,请庄主不要牵连无辜之人。” “你为何要推她下水?”陆追问。 “她一个正气盟的罪人,人人得而诛之,我想推就推了,有什么错。” 陶桃身体里养着能救贺莲衣的长生蛊,此事只有少数人知晓,小丫鬟一个人把罪责担下来,恐怕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如陶桃料想,贺兰辞瞥了眼徐梦慈,未说什么。 徐梦慈倒是吓得后退一步,垂下了脑袋,跟个鹌鹑似的。 贺兰辞道:“柳眉逐出兰幽山庄。” 柳眉便是那丫头的名字。 “庄主恕罪,我再也不敢了,庄主,庄主,让我留下吧。”柳眉大声求饶。 兰幽山庄出手大方,还免费给他们的亲属看病,每个月都有药材领,离了这里,到哪里去找这样好的差事。 徐梦慈张了张唇,想给柳眉求情,到底还是碍于贺兰辞威严,没敢开口。 贺兰辞看了眼陶桃身上的衣裳,对沈丹若道:“带她下去更衣。” 沈丹若道:“是,庄主。” 春寒料峭,容易招惹风寒,沈丹若让人烧了热水,加了几味药材,给陶桃泡澡。 沐浴结束后,沈丹若又端来一碗姜汤,给陶桃暖身子。 姜汤下肚,身子暖和许多,陶桃穿着干净的衣裳,坐在镜前。 青君的衣服被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一旁,等待着物归原主。 陶桃拿起桃木梳,梳理着半干的长发。 原身的头发垂至腰际,她不会编这里时兴的发髻,穿过来以后都是把头发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左右各挽成髻,用发带绑住,剩下的垂在后心。 养着蛊的身体,气血都被蛊虫耗尽,头发干枯分叉,还打了结,怎么都梳不顺,她索性打开抽屉,拿起剪刀,剪了一大截下来。 她不是这里的人,不讲究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只是手法不好,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 笃笃笃,有人轻叩她的窗门三下。 她打开窗户,陆追站在外面:“我来取回师兄的外袍。” 瞧见她的断发,少年瞳孔震了下。 陶桃没想到陆追会这么迫不及待来拿衣裳,就好像她是什么病毒,多接触一会儿,能让他的师兄病入膏肓。 他甚至不愿他师兄亲自前来。 陶桃折身回去,拿起青君的衣服交给他。 他没有立刻走,陶桃问:“还有事?” “那个……你的腿怎么弄的?” “与你无关。” 陆追防备她,她不想和陆追多费唇舌,就算说出事实,大概也只会落得一句“活该”的评价。 陆追好心被当做驴肝肺,不由恼怒:“那说点与我有关的。” “我师兄是大侠,前途无量,这样的正人君子,将来必要匹配家世清白的好姑娘,我不管你对我师兄有什么企图,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是你能染指的。” 陆追回去后,数度追问青君与陶桃相识的细节,青君不胜其扰,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陆追细细品味,还真给他品出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他又在庄内打听了一番,苏卿怜勾搭李管事的事才过去没多久,随便一问就问出来了。 这让他愈加认定,陶桃接近青君不安好心,因此,特意来取师兄的衣裳,顺便警告陶桃打消非分之想。 陆追话里话外,都在贬低陶桃。 陶桃外貌姣好,品行兼优,从来都是深受老师和同学的喜爱,到了这里,却成了万人嫌。 这种被人处处针对的滋味还真是不好受。 她掐着腰,气呼呼道:“你说对了,我就是要缠着你师兄。你师兄还没有见过我这种女子吧,我长得这么漂亮,只消温言软语哄他几句,他还不被我迷得找不着北。到时我便撺掇他叛出师门,再也不搭理你这个又蠢又笨的师弟!” “你!”陆追扬手,作势要打她。 手到了陶桃脸颊前,讪讪地收回。 陶桃不躲不闪,没有惧色,他却下不去手。 打一个姑娘,还是个如此落魄的姑娘,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 “死性不改!”他恶声恶气地吐出一句,“小心落得和你爹一个下场!” 陶桃再不理会他,抬手关窗。 一只手横插进来,抵住窗扇,陶桃抬眸,疑惑地看向陆追。 “说吧,到底怎样才肯放过我师兄?”少年黑着脸,眉头皱得死紧。 陶桃是想借着青君从兰幽山庄脱身,但刚才那番话是用来气陆追的,并非出自真心。 怎料陆追当了真。 陆追颇为烦躁地说:“只要不违背江湖道义,不杀人放火,不背叛师门,条件随你开。” 打发掉这个坏女人,他什么都肯做。师兄是清风剑派未来的希望,千万不能和她扯上一丝关系。 陆追的话令陶桃心神一动,她仰起头问:“真的?” “前提是你以后是死是活,都与我师兄无关,你不许和他说话,不许缠着他为你做事,更不许动摇他的剑心。最好,你见了他就绕道走,要他永远都不会想起你。” “好啊,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陶桃身子往前探,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陆追眼神变幻,讶异地看她一眼,最终,咬咬牙,点头答应:“一言为定。” 12、第 12 章 陶桃费了九牛二虎之劲,把剪毁的头发盘起来。 苏卿怜是囚徒,孑然一身,妆奁里没有任何首饰,贺兰辞也不会让人给她准备这些,用的发带还是母亲从不要的破旧裙子裁剪下来的。 边缘有针脚的痕迹,绵绵密密都是一个母亲的爱。 能让如此爱女儿的母亲痛下杀手,苏卿怜亲手捅杀妹妹的做派,是真的寒了一个母亲的心。 陶桃摸着发带发呆。 沈丹若拎着食盒进来。 养蛊的汤药,和养身子的药膳,还有两块小糕点。 长廊下灯烛次第亮起,前院飘来阵阵酒香,这场宴席已到了尾声。 陶桃先喝药,再吃饭,最后再吃糕点。 糕点是她喜欢的绿豆口味,她小口小口咬着,趴在窗前,看着天边渐渐亮起一弯弦月。 不知过了几时,前院的丝竹之声戛然而止,似是寂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声女人的惊呼,伴随着杯盘打碎的声音、桌椅拖动倒地的声音、刀剑相击的金属声,以及人群奔逃时错乱的脚步声。 “有刺客!抓刺客!” “刺客往那个方向跑了,快追!” “那是晓梦阁!徐师姐住的阁楼!快去通知庄主!” 陶桃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站起身来,瘸着腿往外面跑。 刺客的动静,惊得整个山庄都陷入动乱,护卫和宾客,都加入了这场围捕。 刺客身法诡谲,足尖点过瓦垄,几不出声,忽左忽右,绕过听兰小筑,翻过一面高墙。 守在听兰小筑外的两个弟子对视一眼,提剑追了上去。 人群乌泱泱的,都往晓梦阁的方向涌了过去。 陶桃挤在人群当中。 刺客进入晓梦阁后便没了踪影。 围追刺客的主力,是清风剑派的师徒陆正扬和青君,陆正扬和青君最先进入晓梦阁,两人极有默契地分开,堵住出口。 一扇雕花木门震了下,发出极轻微的响动,青君悄无声息地靠近,一掌劈开门闩。 门板轰然洞开,嗡嗡作响。 刺客果然在屋内,只是身形迅捷地从另一扇窗翻出,一下子没了踪影。 青君却没再去追。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门槛上。 月光从他身后涌入,照亮整间屋子。 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房间不大,素净得近乎寡淡,四壁没有什么装饰,只挂着一幅幅人像。 画上皆是同一个人,正面、侧影、垂目、远眺……从笔墨浓淡和纸张新旧来看,显而易见不是成于一时。 靠窗那几幅纸已微黄,笔触生涩些,是早年的手笔。愈往后,墨色愈润,线条愈稳,少年时期阴郁稚涩,青年时期成熟深沉,每一幅的神态,都呈现出极细微的不同。 靠床最近的那面墙上,有一幅画,尺寸几乎与人等高,画卷的边角有些破损,想来是常被人摩挲把玩的缘故。 画中人正微微含笑,眉目舒展,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似悯非悯、似叹非叹地望了过来。 下笔之人功力深厚,整个画面栩栩如生,好似这男子就站在对面,下一秒会画里走出来。 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就在此时,一阵风吹了进来,满壁的画轻轻晃动,仿佛那个人在不同的时空里活了过来,同时要开口说话。 满室沉寂,只有画纸翻动的簌簌声。 无人再关心刺客的去向,所有人都看着这些画,一时忘了反应。 “这、这是庄主!徐师姐的卧房里怎么都是庄主的画像!” “这些画太逼真了,就好像庄主真的站在我们面前。” “徐师姐擅丹青,平时不爱练剑,总躲在屋里画画,竟画的都是庄主么?” “难怪徐师姐从来不许旁人进她的卧房!她这是对庄主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陶桃安静地听着弟子们的议论,和其他人或是惊愕、或是疑惑的反应不同,她心中毫无波澜。 只因,她早就知晓,徐梦慈对贺兰辞有着师徒以外的心思。 那些困在正气盟里的昏暗时光,绝境之中贺兰辞的殷殷关切,酿成一个少女对一个男人的思慕。 那思慕一寸寸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初时并未察觉,做了师徒以后,年岁渐长,通晓人事,再察觉,已是来不及了。 原书里写过,徐梦慈自知身为弟子对师父动情,是大逆不道、罔顾人伦,心中便压制着对贺兰辞的那些念头,谨守本分做好一个弟子,一门心思守着兰幽山庄。 她以为这样就够了,只要留在师父身边侍奉,哪怕看着师父娶妻生子,她也心满意足了。 但爱欲滔滔,越是压制,那些念头就越是疯长。 无数个难熬的日夜,她逾了矩,用最擅长的笔墨画下师父的风姿,藏在房中,慰藉相思之苦。 古人重人伦,便是在武侠小说里,也是绕不过去的一个议题,就算到了现代社会,师生恋仍是社会禁忌,为人所不齿的。 陶桃要陆追做的,就是假装刺客,闯入晓梦阁,将徐梦慈的秘密暴露在天光之下。 这是她对徐梦慈和贺兰辞的报复。 他们不许她公道,她就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她本不抱任何希望,就算原书里认证过,陆追轻功无敌,想要把这么多的高手引到晓梦阁,不是一件易事。 陆追居然做到了。 在弟子们的交头接耳中,这场戏的男主角姗姗来迟。 陆追很幸运,在他假扮刺客时,贺兰辞带着徐梦慈去菡萏院找贺莲衣了。 他少了最大的对手。 人群自动避让开来,贺兰辞和徐梦慈走到近前。 骤然撞见屋内景象,贺兰辞脸色一沉,目中透出厉色,徐梦慈则是失去满面血色,站立不稳,向后趔趄几步。 闻人恕扶住她,低声道:“师姐,小心。” * 好好一场生辰宴,以这种丢人的方式落幕,送走所有宾客后,兰幽山庄大门紧闭,陷入令人窒息的静默。 所有奴仆都回到自己房间,不敢存一丝吃瓜看戏的心思。 贺兰辞没有责罚徐梦慈,他只是叫人烧了那些画,命徐梦慈收拾行囊,连夜离开兰幽山庄,去别庄上住着,没有召令,不准回来见他。 虽未明言,这是决心要与她断了师徒关系,断了她的念想,更是断了所有流言蜚语的源头。 他自忖身为师父,没有教好徒弟,还令她生出这种心思,他的责任要比小姑娘更大一点。 他把徐梦慈赶出兰幽山庄,远离自己,是一种冷处理。 这个年岁的孩子,心智尚不成熟,久而久之,有些心思在时间的打磨下自会冷下来,待日后嫁人生子,重新组建家庭,便会忘了这段感情。 徐梦慈当然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更深知一旦离开兰幽山庄,她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贺兰辞。 她死活不肯答应,跪在贺兰辞的门前,请求他收回成命。 这一跪,就是跪了两日。 不愧是习武的身子,连续两日,没有起身,没有进食,竟也熬了下来。从头到尾,徐梦慈都跪得十分笔直,态度极为端正。 “师父,是小慈错了,小慈不该对师父生出那样的念头,求师父不要赶小慈走,小慈以后一定会潜心练武,侍奉左右,绝不再犯!” 贺兰辞始终闭门不出。 期间,闻人恕来过几次,送饭送水,都被徐梦慈拒绝。 第三日的傍晚,天空先是飘起濛濛细雨,到后来,豆大的雨珠如漫天的星辰,一颗颗砸落下来。 闻人恕撑了把伞,站在徐梦慈身后,伞面向前倾斜,罩在她头顶,劝她: “师父如今正在气头上,你此时求他无济于事,不如等时过境迁,所有人都忘了这回事,再来求他回心转意也不迟。” “师父真的还会回心转意吗?” 徐梦慈仰起头来,一滴雨珠落进她眼底,恰到好处的掩饰了她眼角的泪。 她十岁起就遇到了贺兰辞,见过他做正气盟的走狗,也见过他血洗正气盟,贺兰辞是什么样决然刚烈的性子,她比任何人清楚。 怕是今生今世,贺兰辞都不会再回心转意。 要不然,她也不会那样小心翼翼藏匿自己的心思,朝暮相对,不敢越雷池半步。 如果不是那个刺客,她这个秘密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她会一辈子做个好徒弟,相安无事地守在贺兰辞身边。 怎么偏偏那么巧,在她的生辰宴上出现了刺客,又偏偏那么巧,那刺客什么地方都不藏,藏进她的晓梦阁。 这一切的巧合,更像是有人精心算计,刻意为之。 到底是谁发现了她隐秘的心事,还用这种方式报复她? “我向来深居简出,鲜少与人结仇,这件事定是有人谋害我,师弟,你帮帮我,务必找出那个人,替我出一口恶气……” 滂沱大雨,打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盖住了徐梦慈低低的呢喃。 “我不甘心、不甘心呐。” * 徐梦慈还是被送去了别庄。 她在雨中跪了一夜,于天明时昏倒过去,贺兰辞打开门走出来,叫人把昏迷的她送去了别庄。 贺莲衣来过一次,劝贺兰辞留下徐梦慈。 贺莲衣身子病弱,又是姐姐,贺兰辞大多时候都会顺着她,这次却一反常态,拒绝了她的请求,还态度强硬地让人把她送回去。 贺兰辞是兰幽山庄的主人,他说的话一言九鼎,无人敢反驳。 这件事就这样尘埃落定,短短几天时间,再没有人敢提及“徐梦慈”这个名字,仿佛山庄内从来不存在过这个人。 13、第 13 章 天气日渐暖和,院子里的桃树,结出的果子一日比一日大,青里泛出了红。 陶桃每日照常吃饭,照常喝药,偶尔也会去看看果子,掰着手指头数什么时候能吃上第一个果子。 日子平静得让人有些恍惚。 自那之后,她再未见过陆追和青君二人。 听闻徐梦慈的生辰宴被她搅了这么一出,原本有意与徐梦慈结亲的门户,都默契的不再提及此事。 身为徒弟,竟敢亵渎师父,这样的女子太过出格大胆,兰幽山庄这根金大腿再粗壮,他们也不敢拿后代子嗣交换。 这日,陶桃用过晚膳,梳洗完毕,就急不可耐地躺到榻上,闭上眼,进入梦乡。 这几日她都在梦里回了家。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的鲜活,那么的真实,就好像她的魂魄乘着风,跨过遥远的时空,真的回到了爸爸妈妈的身边。 她太过贪恋这种真实感,恨不得沉溺在梦中,永远都不用醒过来。 她现在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做梦。 果然,陶桃又做了梦。 梦里,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炸鱼。 鱼被切成一段一段的,裹着薄薄一层面粉,下锅时热油翻涌,发出夸张的滋啦声。 焦香混着姜丝的味道,一半被抽油烟机吸走,一半从门缝里挤出来,飘了满屋。 爸爸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遥控器,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遥控器上缠着一圈黑色胶带,是陶桃五年级时摔坏的,这么多年了,也没有换掉。 还有桌上那把钥匙。 上面挂着个褪了色的毛球挂件,是她小学三年级母亲节那天,在小卖部花两块钱买回来的,送给妈妈的礼物。 电视里播放着新闻联播,熟悉的前奏曲过后,主持人一开口就是标准的播音腔:“各位观众,晚上好!” 陶桃正恍惚着,妈妈握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来,碎花围裙上溅了几块油渍,喊了一声:“桃桃,叫爸爸起来吃饭!” 陶桃鼻头一酸,应了声,抬步朝爸爸走去。 短短几步距离,近在咫尺,双腿却如同灌了铅,费尽了力气,怎么也到不了爸爸身边。 妈妈还在说着什么,眼角的细纹在陶桃眼前放大、模糊,紧接着,整个画面像一面被打破的镜子,一寸寸碎裂开来,镜片快速剥落,飘散,消失。 陶桃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喊“妈妈”。 她想抓住什么,手指穿过支离破碎的画面,扑了个空。 “妈妈!”陶桃在自己的哭声中睁开了眼。 一轮硕大的银月悬在天边,月光冷幽幽的,像初冬时节的薄霜。 没有了炸鱼的香气,没有了主持人的播音腔,更没有了爸爸妈妈。 空落落的怅惘,像一团棉花,堵在陶桃的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陶桃的眼眶微微湿润。 突然,一阵寒风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缩了缩肩膀,身子一晃,本能地伸出手,抱住了身下的东西。 不对。 她张大双眼,瞳孔紧缩。 头顶是一大片蓊蓊郁郁的树冠,枝叶交叠,把月光筛成碎银,星星点点地洒在她脸上。 凌空伸出一截粗壮的横枝,探出崖壁,底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她整个人正以一个极为狼狈的姿势趴在这截横向生长的树干上,双腿悬空,裙摆在风里猎猎飘展。 陶桃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炸开,整个人僵成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忘了。 怎么回事? 她不是在睡觉吗? 难道这具身体有梦游的毛病? 好高!光是看一眼,腿就软了! 陶桃冷汗淋漓,试着调整身体,看能不能爬回去。 刚一动,一道懒洋洋的嗓音,隔着枝叶飘过来:“醒了?” 陶桃小心翼翼地扭过头,顺着声源望去。 这里太高了,风又大,一点点的动静,都能引得身下树干摇晃不止。 离她不过三尺远的距离,枝干的另一端,身姿挺拔的黑衣少年临风而立。 少年双手抱怀,站在万丈悬崖之上,却姿态疏懒,如履平地。 山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翻卷,像一团翻滚的黑雾。 “闻人恕?”陶桃眯了眯眼,认出看出他的轮廓。 少年歪了下脑袋,目光垂落在她身上,比这满目的月光还要薄凉:“既然醒了,该算算你我之间的账了。” 陶桃心中惊疑交加。 她记得自己并未得罪过闻人恕,他们之间有什么账可算的。 又是一阵山风拂来,吹着陶桃摇摇欲坠的身子,险些要坠落下去。 陶桃赶紧抱紧了树干。 那黑衣少年慢吞吞地踱步过来,每走一步,枝桠便晃动一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站住!闻人恕,你别动了,这棵树承受不住我们两个人的重量,你过来,我们都会摔下去的。”陶桃被他的举动惊得满脸煞白,张嘴大声喊道。 有一半的声音被山风吞没。 闻人恕并未听进去她的劝告,依旧稳步向前,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笑容里藏着深深的恶意。 “这么高,摔下去一定会粉身碎骨吧,就算侥幸不死,也一定会断手断脚,变成残废。” 陶桃脑袋嗡嗡的。 闻人恕的话在耳边回荡着,但她什么都做不了——不能逃离这棵树,也不能阻止闻人恕过来。 她一动不动趴在那里,仰着脸,头发凌乱地散开,半边脸上沾着树皮的碎屑,默默地在心里祈祷这棵树能撑得久一些。 “下面还有豺狼,你流出来的血,会把它们吸引过来,它们许久没有进食了,看到你,个个眼放精光,一拥而上,全都朝你扑过来,撕扯你的皮肉,嚼碎你的骨头,把你吞进肚子里。” 少年恶意地假设着这种可能,眸子里闪烁着滔滔烈焰,极具攻击性。 陶桃抱着树干的双臂收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树皮里,泛出苍白的颜色。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发涩:“闻人恕,你我之间无冤无仇,你一个武林高手,弹指间便可取人性命,为何要为难我一个女子?” “你我之间确无仇怨,我此举……不过是在替天行道而已。”闻人恕已走到了近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冷冽清苦的草木气息,却不如此刻少年身上的杀意浓烈。 他忽然俯身过来,幽深的一对黑瞳,冷冷逼视着她:“这是你这种心肠歹毒、攻于算计的女人应得的报应。” 少年俊秀的面孔遽然在眼前放大,陶桃吓了一跳,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滑了一寸,发出尖叫声。 悬崖下方一片漆黑,如同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亟待吞噬着她。 陶桃周身浸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经山风一吹,禁不住泛起冷意。 她咬着牙,哆哆嗦嗦道:“就算是要判人死罪,也该有个堂堂正正的名目,你滥用私刑,我不服。” 闻人恕冷眼看着陶桃的惊慌失措,在她身侧坐下,眼中尽是鄙夷:“便让你做个明白鬼。” 他在怀中掏了掏,摸出一根色泽银亮的链子。 链子做得精巧,是绑在头发上做装饰用的,有些眼熟,陶桃前不久才见过。 她惊呼:“陆追!” 山谷里飘来几声夜鸦凄清的叫声。 陶桃心脏狂跳:“你把陆追怎么了?你是不是把他杀了?” 闻人恕来找她麻烦,她猜出是因为徐梦慈,她没想到的是陆追也被揪出来了。 “你很关心他?” “我问你,你是不是把他杀了?”陶桃拔高了声音,小脸从煞白转为胀红,怒气冲冲地吼了一句。 这样惊人的爆发力,倒是令人刮目相看,闻人恕不咸不淡地回道:“我只是出手教训了他一顿。” 闹了那么一出,贺兰辞丢尽脸面,徐梦慈的生辰宴被迫提前结束,弟子们被安排护送宾客离开,而他,负责送别清风剑派的师徒。 路上,他敏锐地察觉到陆正扬和陆追父子之间气氛微妙,与他们道别后,悄悄跟上了他们。 他们到了落脚的客栈,积压了一路上的怨气,终于爆发开来。 陆正扬狠狠打了陆追一巴掌,气得老脸发青:“孽障,兰幽山庄是个什么地方,也能容得你胡来。如若不是我和你师兄暗中遮掩,今日丢脸的便是我们清风剑派。” 那陆追还想装无辜,死不承认:“我不懂,今日这桩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自己在刺客手上没讨到好,跑来冲我撒气!” 陆正扬哼道: “你是我亲生的,莫说蒙上脸,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你以为我和你师兄为何要冲在前头,还不是怕你被人逮住!” “还不说,你在徐姑娘生辰宴上扮作刺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意欲何为!” 陆追呆了呆,事已至此,只好道:“以往同门切磋,师兄弟顾忌我是掌门的儿子,总是暗中放水,我就是想试一下自己的身手,看以我的本事,能不能在一众武林高手中顺利脱身。” “胡闹!这样的糊涂事,你也做得出来,你也不怕被当成叱云宫余孽,身首异处!”陆正扬卷着袖子,抄起一根棍棒,就要揍陆追。 陆追满院子跑。 青君护着师弟,劝了陆正扬几句,这件事才压下来。 陆追不肯与陆正扬说实话,私下在青君的追问下,才支支吾吾透露出一二,自己是受人所托。 任青君怎么追问,他都不肯透露那人名姓,只指天发誓,自己不会绝走上歧路。 青君问不出来,不代表闻人恕问不出来。 当夜,闻人恕单独把陆追劫了出来,陆追险些被他一剑废掉手脉,折腾半宿,最后才半真半假被他诈出口供。 这背后的指使者,居然是陶桃。 闻人恕怒不可遏,想起师姐临走前交待的,这才来找陶桃秋后算账。 14、第 14 章 听到陆追没事,陶桃松了口气。 “现在,你可以说遗言了。”闻人恕道。 “我心肠歹毒、攻于算计?”陶桃不止一次听到旁人这样描述自己,虽是基于原身的一些行为,到底还是打心底里不舒服。 他们个个站在道德制高点,难道就白玉无瑕? “那徐梦慈呢?她不同样使了点手段,支开了你,只因她是你师姐,你就包庇她。” 那日若不是刚好被青君撞见,她的冤屈又向谁说去。 “那是你苏家欠她的。”闻人恕道。 “贺莲衣也欠了她吗?” 这话叫闻人恕喉中一噎。 旁人不知道,他和徐梦慈都清楚,陶桃是贺莲衣的药,陶桃出了事,贺莲衣是万万活不成的。 徐梦慈心中的仇恨压过了一切,杀陶桃,那是连贺莲衣的活路都不打算留了。 这次贺兰辞会罚得这么重,其中也有这一层关键,牵扯到姐姐的性命,他断然不能容情。 闻人恕何尝不清楚这一点。 正如陶桃所言,他是在包庇徐梦慈,心甘情愿被徐梦慈算计了。 但是,有一点他怎么都想不通。 “说,你是怎么知道师姐她……她……”闻人恕攥住陶桃手腕,目中透出腾腾杀气。 对自己的师父动心,是极不光彩的一件事。 徐梦慈把秘密掩饰得极好,山庄内几乎无人知晓,他也是在无意间窥见那满墙的画,才读出她的心事。 他没有声张,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让这个秘密安安静静地尘封进了时光里。 这个女人是兰幽山庄的囚徒,大部分时间都被关押在寒院,从未接近过晓梦阁,她又是怎么发现的? 陶桃被他提起,半边身子悬空,几乎要滑落下去。 她害怕地撇开眼,不去看脚下的深渊:“你没听过一句话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那好,今日我也要教你一句话,既行其事,当承其咎。” “你这是要替她出头?” 陶桃不畏不惧朝他看来,黑白分明的一双眼映着月色,格外清澈。 “你既要替她出头,为何不去找贺兰辞?” “将她逐出山庄的是贺兰辞,是贺兰辞容不下自己的徒弟亵渎自己,是贺兰辞在姐姐和徒弟之间,选择了姐姐,你却只敢对我这个弱者下手。” “闻人恕,你不是男人!” “你说谁不是男人!”血气方刚的年纪,最是容不得别人怀疑自己不是男人,闻人恕立即动了怒。 “你要是个男人,现在就丢我下去。”陶桃冲他挑衅一笑,那笑容竟有些摄人心魄。 闻人恕见过她哭,见过她愤怒,也见过她面无表情、心灰意冷,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笑。 她目光极亮,眼底像是盛着一簇火,脸颊红扑扑的,晕开一抹艳色,叫人联想到三月枝头的桃花。 不得不承认,她笑得美极了。 “怎么,不敢么?”陶桃还在笑。 闻人恕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陶桃在赌他不敢。 她的命系着贺莲衣的命,哪怕对她恨之入骨,贺兰辞都要留着她,不敢让她轻易奔赴了黄泉。 而闻人恕与她并无深仇大恨,他是少年心性,要为师姐出头,从来都不是要陶桃死。 他是在恐吓陶桃,折磨陶桃,他要陶桃大哭大叫,瑟瑟发抖,屁滚尿流,颜面尽失。 他要陶桃记住这一次的教训,记住悬在这万丈悬崖之间,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恐惧。 他要她把这种恐惧刻进骨头里,日后不敢再动一丝对徐梦慈不利的念头。 他要这种恐惧如藏匿在心底的毒蛇,看到徐梦慈时,便会猝不及防啃咬她一口。 “可是,我敢。”陶桃话音刚落,用力挣开闻人恕握住她的那只手,翻身坠入悬崖。 她张开双臂,脸上仍旧带着挑衅的微笑,身影被大片的夜色吞没,裙摆如燃烧的火焰,在风中猎猎飘展,灼痛闻人恕的双目。 闻人恕脑海中嗡然一响,只剩一片空白,想也不想,提起一口气,跟着跳了下去。 陶桃猜对了。 他与陶桃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做出凶神恶煞的模样,无非就是想要陶桃记住这次的教训。 他从来没想过要陶桃的命。 陶桃的命还关乎着贺莲衣的生死,他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粉身碎骨。 闻人恕坠至陶桃身边,长臂一伸,揽住陶桃的腰身,运转着周身的真气,尽量把陶桃护在怀里。 疯丫头!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着。 急速下坠带来的失重感,令他眼前一阵阵发晕,崖下生长着大树,他抱着陶桃轰然砸在树冠上,缓冲了一下。 巨大的撞击,几乎叫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的双臂始终紧紧扣着陶桃的腰身,用自己的身体当肉垫,滚到了地上。 咔嚓一声,似乎是骨头断裂了,闻人恕眼前黑了黑,陷入短暂的昏迷。 再有意识时,是被陶桃的动作弄醒的。 陶桃挣扎着,推开他的双臂,爬了起来。 坠落的过程中,有不少树枝和荆棘,闻人恕用真气护体,帮陶桃挡住了大半。 毕竟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陶桃裙角被撕裂,身上有不少擦伤,渗出来的血迹染红了衣裙,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闻人恕咳了一声,喉中泛着腥甜气息,他忍着浑身的不适,撑着手肘坐起。 这个简单的动作叫他汗出如浆,面色狰狞。 太痛了。 全身的骨头好似被车轮碾了一遍,他痛得忍不住呕出一口血。 陶桃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醒过来,眼神里的惊惶一闪而过。 接着,她提起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迈着步子,疯狂向前跑着。 一个小瘸子,跑得竟这样快。 闻人恕坐在地上,用指腹抹了下唇畔的血痕,冲她的背影阴狠地笑着:“你最好跑快点,别让我逮到,逮到我就打断你的另一条腿。” 陶桃背影一僵,跑得更快了。 她做梦都想从兰幽山庄逃出来,闻人恕半夜偷偷把她带出来,间接实现了她的心愿。 她顾不得浑身的酸痛,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疯狂的逃命。 天已蒙蒙亮,脚下的路朝着天光处延伸,枝头的鸟雀叽叽喳喳,争论不休。 春日的早晨,空气里都是一股清寒的露水气息,草木香气极浓郁。 陶桃的裙摆从草尖上扫过,沾染上一袭晶莹的水痕。 她腿脚不便,还受了伤,再拼命的跑,也不及常人。 闻人恕没多久便追了上来。 他亦受了重伤,无法动用真气,捂着心口,拖着沉重的双腿,一瘸一拐在后面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始终隔着段距离。 朝阳透过云层,洒下万丈金光,将草尖上的露珠蒸发干净,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摇曳,蜜蜂飞过来,汲取着花蜜。 陶桃额头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张着唇,剧烈喘着粗气,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跑得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是拖着自己那条行动不便的左腿走。 屋漏偏逢连夜雨,下坡时,脚下被枯藤绊了一下,整个人扑了出去,像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滚了一圈又一圈,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闻人恕在身后哈哈大笑:“蠢货!” 陶桃恼怒地瞪他一眼,也不跑了,原地坐下,大口大口喘着气,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他们你追我赶,跑了这么久,她实在跑不动了。 她的心口泛着一抽一抽的疼,浑身都是汗,整个人几近虚脱。 她宁愿被闻人恕抓回去,也不跑了。 闻人恕其实也到了强弩之末,见陶桃坐下,他也靠着一棵树坐下,一条腿曲起,手搭在膝盖上,累得闭上了眼睛。 晨风拂过枝头,吹走身上的热气,山花簌簌飘落,铺了满地。 远山云遮雾绕,若隐若现,唯独一轮初升的红日,红得像一滴血。 如果不是在逃命的路上,陶桃真想停下来,好好欣赏一下,这幅大自然挥笔泼墨的山水画。 歇了有半刻钟,陶桃恢复了点力气,扶着树干站起。 她回头看了眼闻人恕。 闻人恕仍闭着眼,微微仰起的脸,覆上一层惨白的颜色,眉头紧紧锁着。 陶桃抬步离开,忽听得他发出低低的一声闷哼,身子狠狠动弹了一下。 一截黑白相间的蛇尾,擦过陶桃的眼角余光,一闪而过,没入草丛里。 他被蛇咬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陶桃心口一跳,表情犹疑不定,最终,扭过脑袋,决定继续往前走。 少年自发出那声动静后再没了声响,哪怕陶桃离开,依旧靠坐在树下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塑,没有任何反应。 陶桃心中默念着“不要多管闲事”,低着头,快步离开。 念到第三遍时,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停下脚步,回头看闻人恕,叫了声他的名字。 “还活着就吱一声。” 闻人恕似有所觉,掀了下眼皮。 陶桃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折返了回去,在闻人恕身边蹲下。 她想,他骂得没错,她果然是蠢货,放着大好时机不抓住,蠢到自投罗网。 闻人恕的小腿上多了一道渗着血的伤口。 是蛇咬后留下的牙印。 陶桃在书上见过这种蛇。 书上说,这种蛇常在草丛里出没,身子一截黑一截白,脑袋是椭圆形的,和脖子一样粗,背部正中有一行明显放大的六边形脊鳞。 被这种蛇咬中后,伤口不痛不痒,不红不肿,所以经常被误认为是无毒的蛇。但潜伏几个小时后,毒素会突然发作,致死率很高。 这里地处荒野,鲜有人烟,此时丢下闻人恕,闻人恕必死无疑。 陶桃盯着闻人恕的脸,眼神变幻着。 这人不久前还折磨她、威胁她,他被蛇咬,是他活该。 可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确是他护住了自己。 陶桃是个心善的小姑娘,从小到大,没做过几件坏事。 见死不救,违背她的本心,更何况,闻人恕还没有到罪该万死的地步,她在能救他一命的前提下,选择袖手旁观,余生都会良心不安的。 她是为了自己的良心救人。 15、第 15 章 陶桃卷起闻人恕的裤腿,手指在伤口边缘按压,先将毒血挤出,再扯下头上的发带绑紧,防止毒素扩散。 “喂,闻人恕,你醒醒。” 陶桃这具身体的内力被废了,背不动闻人恕,她只能叫醒闻人恕,扶着他去找医馆。 闻人恕恍恍惚惚,掀开眼帘,目光里有一瞬的迷茫。 “你被蛇咬了,要尽快看郎中,我扶你走。” 陶桃抓起他的一条胳膊,绕过自己的后颈,搭在肩膀上,一鼓作气,把人提溜起来。 闻人恕半边身子发麻,只能任由她动作,他转过脸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小姑娘脸蛋绯红,额头覆着层晶莹的汗珠,没了发带,头发尽数披散下来,白生生的一截脖子,藏在乌黑的发里,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在闻人恕的鼻端,靠近些,闻得更清楚了。 那是女孩子独有的体香。 每个女孩子身上的香气都不同,他曾在徐梦慈身上也闻到过独属于她的体香。 徐梦慈喜欢用和师父一样的兰香,香气空灵悠远,若有有无,难以捉摸; 陶桃身上的香气有一种灼灼的热烈,挨得近了,仿佛置身烂漫温柔的春日。 闻人恕脸颊悄然一热,问道:“为什么管我?” 明明可以趁机逃跑的。 她报复心那么重,他欺负了她,她就应该不管他死活,独自离开。 又或者,落井下石,亲手送他下地狱。 陶桃没说话,别看闻人恕瘦瘦高高的,可重了,半个身体的重量,几乎压垮了她。 “丢下我,你就可以逃跑了。”闻人恕不死心,非要从她这里要一个答案。 “哪来那么多废话。” 再说这些话,陶便就要动摇了。她好不容易大发慈悲,折返回来救他。 闻人恕被她吼了一句,竟也不生气,默默盯着她,瞳孔里有一缕墨色氤氲开来,显得那双眼深不可测。 扛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自己还是个瘸子,这一路走得辛苦极了。 好在他们两个运气好,走了一段路,碰到了行人,问到去镇上的路。 又走了一段路,陶桃终于看到了行人口中说的那家医馆。 闻人恕已半是陷入昏迷,闭着眼,脸色灰白灰白的,胸前起伏的幅度几近于无。 陶桃扶着他进入医馆,大声道:“有没有人!救命!有人被蛇咬了!” 一个少年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有人!有人!给我看看!” 陶桃向他描述着那条蛇的模样。 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开始毒发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救。 药童帮着陶桃将闻人恕扶到榻上,看清闻人恕的脸,惊呼一声:“闻人师兄!” 世上偏有这样巧的事,陶桃求到的竟是兰幽山庄名下的医馆。 兰幽山庄收的弟子分为两拨,一拨学医,一拨学剑,自然,也有像贺兰辞这样的医剑双修。 弟子小有所成后,便会去自家名下的医馆坐镇。 他们平时给人看病,会根据病人的家境开药,遇到穷苦的实在支付不了药钱的,也会善心大发,帮他们免费义诊,是以,他们的名声一向很好。 那路人瞧见陶桃和闻人恕浑身狼狈,担心他们支付不了药钱,才好心将他们指到兰幽山庄名下的医馆。 闻人恕被扶进内室。 药童端来一盏茶给陶桃:“姑娘,您歇会儿吧,闻人师兄就交给我们好了。” 陶桃又累又饿,已经跑不动了,她坐了下来,捧起茶,大口大口饮着。 茶是茉莉香饮,温度适口,一进肚子,一股芬芳的香气在舌尖打转。 一名女医师端了盘糕点出来,在她身边坐下,言辞间有意无意盘问她的身份。 和闻人恕一起出现的,身份想必不简单。 陶桃不晓得他们有没有收到自己失踪的消息,顾左右而言他。 那医女不再追问,说道:“姑娘,你身上有伤,我来帮你处理一下吧。” 陶桃身上都是擦伤划伤,伤口火辣辣的,草木的碎屑混在了血肉里,血迹已凝固。 医女先是帮她将伤口清理一遍,再打开药盒,指尖沾了点琥珀色的药膏,小心翼翼抹上伤口。 “疼的话,就跟我说。”她的动作放得极轻。 陶桃不由得眼眶发热。 只要离开兰幽山庄,脱离“苏卿怜”这个身份,这个世界便会恢复正常,大多数人都会善待她。 上过了药,医女拿来一套干净的衣裙给陶桃换上。 衣裙是医女备用的,没穿过几回,陶桃和她身量相仿,尺寸倒是合身。 医女名叫茯苓,二八芳华,正值青春年少,衣裙是时兴的样式,颜色也是陶桃喜欢的淡粉色。 陶桃许久没有穿到这样崭新的裙子了。 茯苓又拿来梳子和发带,帮陶桃梳头。 陶桃的头发明显有剪过的痕迹,她没有询问,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双丫髻,绑上发带。 贺兰辞便是在她们梳头的时候到的。 一有闻人恕的消息,他们便第一时间传信给了兰幽山庄,贺兰辞距此地不远,骑马过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看到贺兰辞的瞬间,陶桃的身子不可抑制地僵住了。 那是发自本能的一种畏惧,就好像一瞬间全身的血液凝结住了,头脑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贺兰辞未过多关注她,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转身往内室去了。 看来她失踪的真相,他已了然于心。 茯苓帮陶桃梳好了头,拿出一瓶药膏给她,俏皮地眨了下眼:“这是养发的,我自己用药材调配出来的,你洗头的时候用。” “谢谢。”陶桃感动。 贺兰辞进了内室后就没有出来,陶桃吃了糕点,坐在窗前,看街上人来人往。 不是她不想跑,进入这间医馆后,她就被好几双藏在暗中的眼睛盯住了。 她是和闻人恕一起失踪的,又一起出现,那些眼睛都在防止着她有所动作,更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贺兰辞来了后,她更是没有了逃跑的机会。 闻人恕身上的毒处理得太晚了,毒素已经进入全身经脉,医馆里的人束手无策,贺兰辞才不得不亲自出马。 陶桃进了内院,站在门前,透过半掩着的门,看屋内的动静。 其他人站在一旁打下手,贺兰辞坐在床边,在给闻人恕放毒血。 毒血和水混在一起,有大半盆。 又是扎针,又是用药,忙活半个时辰,闻人恕终于悠悠转醒。 其他人都默契地退了出来,看到门口的陶桃,也没有说什么。 闻人恕睁眼看到师父,脸色一变,撑着虚弱的身子,从床上起身,跪地请罪:“师父,弟子该死,差点闯下大祸。” 他感觉到陶桃的视线,头一转,朝门外望了过来。 贺兰辞也看了眼门口的陶桃,却未出言驱赶。 “你是该死,现在还不是与你算账的时候。”贺兰辞冷冷开口,“回到床上躺下。” “是。”闻人恕听话得躺了回去。 闻人恕把陶桃带出山庄的这件事,贺兰辞要等到回兰幽山庄再与他清算,闻人恕目前最大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 除却身上的蛇毒,以及全身多处骨折,他还过度使用内力,伤到了根基,这些都需要静养。 贺兰辞留在了医馆。 陶桃也被迫留在这家医馆。 贺兰辞没有对外公布陶桃的身份,医馆里的人问起陶桃的名姓,陶桃只说自己姓陶,大家便都叫她陶姑娘。 贺兰辞也没有拆穿。 医馆不大,分为内院和外院,陶桃和闻人恕住在内院。 医馆在镇子上的名声很好,大夫和药童皆为人和善,每天都有人来看病。 陶桃这几日就跟在茯苓身后,帮她晒晒药材,打打下手,只觉得这样的日子要比在兰幽山庄自在得多。 陶桃跟着茯苓也学到了不少知识,比如夜明砂这种名字好听的药材,其实是蝙蝠的粪便;五灵脂这种名字仙气飘飘的药材,其实也是鼯鼠的粪便。 又比如伏龙肝这种听起来神秘高端的东西,就是灶下土而已,人的头发煅烧后叫血余炭,止血效果显著。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最厉害的是茯苓还养蜈蚣,能面不改色捏起蜈蚣。 陶桃一看到蜈蚣就想尖叫。 她最怕这种脚多的东西。 茯苓告诉陶桃,不止她,医馆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宠物”,有拿来入药的,也有用来试药的,连贺兰辞私底下都养着一条青绿色的毒蛇。 茯苓还教了陶桃记中药的口诀,讲了很多中药名的来源。 穿越以来,陶桃的心情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放松过,偶尔她会忘记,自己在这个世界被困在一个叫苏卿怜的女人身体里。 这日,茯苓整理药材时,顺便和陶桃说起蒲公英这个名字的来历,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茯苓师姐,有病人来了,快出来帮忙。”有人在外头喊道。 茯苓应了声,放下手中药材,走了出去。 陶桃跟上去。 医馆里来了不少人,都是江湖人的打扮,少男少女们簇拥着一人,眼泪汪汪的,其中一个红衣少女眼泪掉得最凶: “我们去了兰幽山庄,沈总管告诉我们贺庄主在这里,大师兄快撑不住了,他的伤只有贺庄主能治,快请贺庄主出来救救他吧。” “庄主一早出门去了,出门前曾交待过我们,要午后才回来。”茯苓站出来主事,“他得了什么病,先让我师父瞧瞧。” 16、第 16 章 茯苓的师父就是医馆的坐镇大夫,虽年轻,却得贺莲衣姐弟的真传,医术十分拿得出手。 “大师兄被人打了一掌,那人是叱云宫的余孽,用蛊毒练功,大师兄中了他的寒毒,只有贺庄主的融雪神功能够化解。”少女虽哭得六神无主,话答得还是条理清晰。 弟子们让开,露出中掌之人。 那人全身裹着一件大氅,发间和眉间凝结着冰霜,抱着双臂,蜷缩成一团,靠在一名少年人的怀中。 扶住他的少年不是旁人,正是清风剑派的陆追,而中掌的是与他号称清风双璧的绿玉剑主,青君。 青君冻得脸色发白,嘴唇乌紫,眼睛紧紧闭着,已然失去了神志。 寒毒进入五脏六腑,即便裹着密不透风,依旧有丝丝寒气透出毛孔,结出晶莹的冰霜。 茯苓赫然变了脸色:“中此寒毒不能受风受凉,你们快将他扶到内院,其他人去取些炭火过来。” 众弟子手忙脚乱,按照茯苓所吩咐的行事。 因为不能吹风,安置青君的屋子,四周罩上了厚厚的帘布,医馆里所有的炭盆炉子都被送了进去,才一会儿的功夫,整个屋子里便闷热难当,如置身盛夏,多待一息便会汗流浃背。 其余人都受不住退了出来。 陆追在门口撞见了看热闹的陶桃,并不吃惊,其实他一早就瞧见了陶桃,只是心系师兄安危,无暇顾及她。 二人相顾无言,好半晌,陆追主动开口问:“那个,你没事吧?” “什么?”陶桃还在努力回想着原文中这段有关青君的剧情,心不在焉地应着。 “你的事,闻人恕知道了。”陆追提起那少年,神色不由恍惚。 他与闻人恕年纪相仿,一个是陆正扬的儿子,一个是贺兰辞的徒弟,出身相当,名气相当,他一直以为,至少他们的剑法也是相当的。 这个想法却是大错特错。 闻人恕剑法凌厉,他在他手底下竟走不过三招。 闻人恕击败的不止他的剑,还有他的自尊心。崩溃之际,竟被闻人恕套了话,供出陶桃这个幕后主使。 那少年太过机敏,只凭着他接触过陶桃,又在提及陶桃时异样的神色,便推断出徐梦慈一事与陶桃有关。 陶桃摇摇头。 这事她从未怪过陆追。 陆追还想再说些什么,贺兰辞回来了。 有人去通知了贺兰辞,贺兰辞提前一个时辰回来。 兰幽山庄与清风剑派一向有交情,陆正扬的大弟子中寒毒,贺兰辞当然会出手相助。 他让茯苓把陶桃带走,留下陆追问话。 陆追道:“我们收到叱云宫余孽的消息,奉命去剿灭,哪知这个消息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他们早已设了陷阱等着我们,大师兄为了保护我们,生生挨了那魔教妖人一掌。” 贺兰辞已进过内室初步替青君看诊,他疑惑道:“青少侠所中掌法,乃是叱云宫任长老的七煞掌,此掌法是任长老独门绝技,阴柔毒辣,暗藏杀机,若是全力施展,中掌者七十二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当时那老头确是全力打出了一掌,只是不知为何在最后关头收了力道,大师兄这才捡回一条命。”说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陆追一脸侥幸。 贺兰辞了解到前因后果,让人安排清风剑派的弟子在医馆住下。 化解寒毒需要运转内功,他所修的融雪神功,的确是七煞掌的克星,只是要接连输送真气三日,才能彻底拔除寒毒。 行功为人疗伤,是一件极耗费元气的事,这三日内不能受人打扰。那叱云宫的任长老临时收掌,留下活口,恐另有目的,闻人恕已逐渐好转,医馆内布防一事,贺兰辞交给了他。 当天,医馆闭门,停诊三日。 茯苓把停诊的通知贴在门上。 医馆里武功最好的,除了贺兰辞,便是闻人恕,闻人恕亲自担任起为贺兰辞护法的重任。 如此过了两日,风平浪静,未曾有任何一个魔教余孽前来偷袭。 闻人恕照旧每日在屋顶巡逻,偶尔一低头,能瞧见院子里的陶桃。 陶桃手里捧着一张梅菜扣肉饼,坐在树影里,小口小口咬着,脸上尽是满足的表情。 天气渐暖,榴花次第开放,火一般艳丽的颜色,与她新穿的罗裙交相辉映。 她的裙子是茯苓借的,多以明媚色调为主,很衬她的肤色,身上这件尤其娇艳。 陶桃并不知头顶有道目光在窥视着她,她全心全意吃着饼。 梅菜扣肉饼是刘大夫一早起来烤的,这是他家乡的美食,薄脆鲜香,医馆里每个人都有份,唯独没有陶桃的。 陶桃身份特殊,伙食由贺兰辞亲自监管,每日都是药膳,没有他的点头,刘大夫不敢给她乱吃。 当时陶桃巴巴地望着众人手里的饼,闻人恕受不了那个可怜的眼神,把自己的饼让给了她。 陶桃下意识看看向贺兰辞,其他人也都在看贺兰辞。 他们不清楚陶桃与贺兰辞的关系,只当陶桃是贺兰辞的病人,贺兰辞才会亲自监管她的一饮一食。 贺兰辞表面看着温柔款款,实则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多的是雷霆手段。 没想到这次一向严厉的贺兰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说了句:“不可贪多。” 这是允了。 陶桃不由满心欢喜,连带着对贺兰辞降至冰点的好感都回来了点,她不舍得一口气全吃了,特意留了一张饼当下午茶。 陶桃兀自沉浸在刘大夫的手艺里,冷不丁听到身后长廊中有人说话。 她侧了侧身子,把自己藏好,一脸八卦地探出脑袋。 廊下站了两个人,清风剑派的弟子,面向她的是个红衣少女,十七八岁的年纪,来医馆时眼中还带着泪,名叫红萼。 另一个是她的师弟,他们都唤他十一。 十一手里端着托盘,笑起来颊边有两个小酒窝:“小师姐,您要的鸡汤好了,一早就起来炖的,小火慢熬好几个时辰,现下味道最是浓郁,一口下去,能鲜掉舌头。” 红萼掀开盖子,用手招了招热气,轻嗅了口,露出满意的表情,又鬼鬼祟祟四下张望:“没人瞧见吧?” “小师姐放心好了,没人瞧见。” “知道对外怎么说吗?” “知道,这鸡汤是小师姐您亲手炖的。” “好师弟,你帮了师姐大忙,师姐不会忘了你的好。” 那少年腼腆地摸了摸脑袋,被红萼三言两语地哄走了。 红萼端着鸡汤正要离开,长廊的另一端,贺兰辞迎面走来。 他连续两日为青君输送真气,人清减了不少,愈发显得身形颀长,风姿飘逸。 今日的他穿了一件水墨风长袍,走起路来衣带当风,仙袂飘飘。 “贺庄主!”红萼眼睛一亮,走上前去。 “有事?”贺兰辞投来疑问的目光。 他生得眉目如画,不似凡尘中人,咫尺相对,美貌带来的冲击直叫人神魂一荡,头晕目眩。 少女呼吸一滞,脸颊发烫,垂下半截颈子,羞羞答答地递出手中托盘:“贺庄主,辛苦你这两日为大师兄疗伤,这是我亲自炖的人参乌鸡汤,里面还加了当归、红枣和枸杞等滋补之物,你、你趁热喝。” 她把“亲自”连个字咬得分外引人注意。 陶桃总算看明白了,为什么一盅稀松平常的鸡汤,这对师姐弟搞得和地下党接头似的。 这个叫红萼的,私底下恋慕贺兰辞,想为他洗手作羹汤,奈何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炖汤这件事着实为难她,她便假借他人之手,装作是自己的心意。 贺兰辞外形英俊潇洒,气质萧然尘外,走哪儿都能引起轰动,整本书里思慕他的女子不计其数,有名有姓的,都能列出来一大串,红萼只是其中之一。 红萼注定要失望了。 因为这是一本无cp文,书里的贺兰辞直到大结局领盒饭都是个单身狗。 贺兰辞扫了眼那炖盅,客气又疏离地说道:“多谢,我素来不沾油腻,红萼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油腻的,贺庄主不妨尝一口,不喜欢的话,再倒掉也不迟。”红萼挡在他身前,仰起脸来,目光里含羞带怯,不肯相让。 贺兰辞如何不懂她的心意,直言拒绝,无异于打女孩子的脸,不是君子所为。 他隐晦地朝陶桃的方向望了一眼,说:“我知道了,放下吧。” 红萼稍稍一愣,才理解他的意思。 她环顾一周,四下并无桌椅,贺兰辞又没伸手接过去的意思,只好有些尴尬地把鸡汤搁在了一旁的美人靠上,道了声“告辞”,才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走到院口的位置,红萼驻足停下,藏到一旁的竹影里,抻着脖子,一双眼里尽是痴色,还在望贺兰辞的身影。 贺兰辞挥袖,冲着陶桃的方向弹了道指风。 陶桃惊叫一声,跌了出来。 17、第 17 章 贺兰辞道:“过来。” 陶桃拍掉裙摆上的浮灰,走过去,垂着脑袋,双手绞着衣角,像极了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三好学生。 她就是想吃第一手的新鲜瓜,没有别的坏心思。 “喝了。”贺兰辞说。 “啊?” “当归补血调经,人参生津安神,两者互补,女子宜用。”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不饿。”陶桃摆手。 红萼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喝了,红萼能把她撕了。 “让你喝,你就喝。” 贺兰辞目光冷厉,气势慑人,陶桃心存畏惧,不敢不从,端起那碗汤:“我回去喝。” “就在这里喝。”在贺兰辞面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陶桃揭开盖子。 汤是温热的,刚好适合入口,她用汤匙搅拌了下,一股冲人的鲜香勾得她口舌生津。 这么香,味道肯定是不错的。 她正要喝,贺兰辞突然道:“等一下。” 陶桃不明所以。 他从腰间摸出针袋,抽出一根银针,探进汤里,观察针尖,然后才说:“可以喝了。” 这一连串的操作下来,把陶桃看傻眼了。 红萼在暗中窥伺,贺兰辞不可能不清楚。 他这么做,不是担心鸡汤有毒,而是有意为之,故意膈应红萼的,好叫这个暗自思慕他的女子对他倒尽胃口,断了那份心思。 可怜她一个吃瓜的,愣是变成了他婉拒爱慕者的工具人。 陶桃在美人靠上坐下,当着贺兰辞的面,慢吞吞地喝着鸡汤。 贺兰辞在旁边盯着,暗中还有一个咬牙切齿的红萼,这碗汤喝得真是没滋没味。 她才吃了一个饼,这汤又油腻,她只吃了几块鸡肉,喝了两口汤,就吃不下了。 她不合时宜地打了个饱嗝,仰起头来,目光哀求地看向贺兰辞:“可以了吗?” 贺兰辞终于放过了她。 陶桃一回房间,就把自己关了起来,连晚饭时间都没有出现。 贺兰辞这一出骚操作,搞得她没脸出现在红萼面前,红萼怕是也没好脸色给她,何必跑到人家面前去讨嫌。 晚膳是茯苓送过来的。 接连晴了好几日,气候愈发暖和,门窗都关上,屋子里闷闷的,等到月上中天,大家都睡了,陶桃才敢推开窗户透气。 浩瀚长空,冷月空悬,银霜似的月光铺满窗台。 陶桃一瞬间想到了许多有名的诗句,不由叹一口气,心口酸酸的。 古人相隔千里,还可同时仰头望明月,遥寄相思之情,她不知是跌进了哪一方时空,连头顶的月亮都不是那一轮月亮了。 她趴在窗台上,长吁短叹。 一只手蓦地伸到她面前:“呐,给你的。” 陶桃转头。 月光薄凉如纱,黑衣少年抱着剑,靠在窗户一侧,不知听了她多久的叹息声。 “这是什么?”陶桃接过闻人恕递过来的东西。 油纸层层剥开,里面叠放着几块精致的梅花形状的糕点。 “枣泥梅花糕,回来时,顺手给你带的,我问过师父了,师父说,你可以吃。” 陶桃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中掺杂着微微的苦,不腻不齁,口感清爽。 “还有这个。”闻人恕把一根素银簪子放在窗台上,背过身去,别扭地说道,“你的发带被我弄脏了,这个算是我赔给你的。” 陶桃的发带用来给他包扎伤口了,沾了血,他洗了好几遍,都洗不掉上面的血渍,又见发带边缘磨损,起了毛,想到陶桃总是一身素净,头上一件首饰都没有,鬼使神差地去了一趟首饰铺子。 铺子里金银珠玉,应有尽有,他却一眼看中这根素银簪子。 她生得俊艳,不需要多余的赘饰,挑来挑去,他还是觉得这支素银簪子最与她相配。 “这支簪子应该很贵吧。”陶桃不习惯收这么贵的礼物。 “不贵,一顿饭钱而已,你不喜欢,就拿去丢掉。”闻人恕看出陶桃的回绝之意,冷下脸,凶巴巴地说道。 陶桃刚要拒绝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闻人恕也知自己语气冲了点,连忙改口:“这次是我欠你一命,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尽管可以和我说。”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陶桃喃喃一句。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她是长生蛊的宿主,取蛊以后,不管贺兰辞杀不杀她,她都活不久了。 一个被吸食尽生命力的躯壳,最后的时光也一定病弱痛苦,难以安生的。 闻人恕说的也没错,还活着的时候,有什么心愿,当尽力完成。 可陶桃能有什么心愿? 陶桃唯一的心愿就是回家。 这具身体死亡了,她能回家吗? 闻人恕并非故意提起这件事,瞧着陶桃肉眼可见的不开心了,他颊边的肌肉动了动,生硬地转移着话题:“你真叫陶桃?” “我叫陶桃会被拖出去烧死吗?” 闻人恕郑重地思考了一下这件事。 夺人躯壳,志怪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天方夜谭,不可取信,但陶桃又信誓旦旦,叫他不得不相信。 “那是师父吓唬你的,你自己也说了,师父暂时不会杀你。” “没错,我叫陶桃,来自另一个世界。”陶桃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妈妈生我的时候,姥姥家门口好几年没开花的桃树,一夜之间开了花,所以给我取名桃桃。妈妈说,桃能驱邪消灾,护佑家宅,希望这份力量能保佑我远离灾邪,平平安安地长大。” “那你是鬼吗?”闻人恕犹疑半晌,终是问道。 陶桃握拳:“什么鬼?我是人!人!我没死!” “那你是男是女,是小姑娘还是老叟?” “你看我像老头吗?” “不像,老头没你会掉小珍珠。” 陶桃气红了脸:“不许再提这事。” 三番两次地当着贺兰辞的面哭,是有些丢人,她那是完全吓出来的。她一个在红旗下长大的现代人,突然来到这个动辄杀人的世界,还得知自己日后惨死的命运,能不害怕吗? “你们那儿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闻人恕好奇问道。 这把陶桃问住了,她思索半天,挤出一句话:“我们那儿和你们这里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可多了,单说一点,我们那里没有江湖,打打杀杀是犯罪的。像你师父那样,私设刑堂,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每一条罪名都够进去好几年。” “那是皇帝管这些事吗?” “我们那儿可没有皇帝,这些都归警察管,就是你们这儿的官差。不过,我们可以请律师,如果是冤枉的,会有律师上诉。只要不违背律法,就可以平平安安过一生。”她说起自己的家乡,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光芒,整个人异常兴奋,“皇帝这种珍稀物种,只存在历史书上和博物馆里。” 闻人恕安静地听着她描述自己的家乡是如何的富足,老百姓是如何的安乐,眼睛里有一丝诧异。 她大概是第一次和人说这些,心里有很多倾诉欲,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 她还和他说起很多新鲜的词汇,比如摩天大楼,高铁飞机,电视冰箱…… 她最惦念的是一种叫做手机的东西,巴掌大小,随身携带,可以打游戏刷视频,也可以拿来聊天。 这些词古怪又新奇,闻人恕听得云里雾里,脑海里展现出了一个宏大的世界。 那里,或许是仙境,只有仙人才能上天入地,千里传音。 闻人恕听得入神。 陶桃说着说着却哽咽了,目光穿过庭院,瞳孔里映出对面窗户里的一盏烛火。 “我们那里不用油灯,家家户户都通电,夜里也可以像白天那样亮堂。” “每天晚上七点,电视里会准时播放新闻,这个时候是最热闹的,有人在家里准备晚饭,有人在楼下遛狗,有人挤在楼道里聊天,还有人约上三五好友下馆子,日子平平淡淡的,不用担心过了今天没明天……” “只要秉持一颗平常心,知足常乐,每个人都能过这样的日子。” “你的家乡那么好,你一定很想家吧?”闻人恕叹道。 陶桃眼眶微红。 “有什么能帮你的吗?”闻人恕停顿一瞬,“我是说,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帮你回家?” 陶桃吸了吸鼻子,摇头。 “我素来不爱欠人情,你不用客气,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怕。” “我救你这件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就算那天路边躺着的是一条狗,我也会救的。” “我怎可与狗相提并论?”少年皱了皱好看的眉头。 “众生平等,你为何不能与一条狗相提并论?狗忠实护主,机警敏锐,与狗相提并论,怎么就委屈你了?” “巧言令色,狗食秽,那是人能比的吗?”闻人恕气笑了。 陶桃跟着噗嗤笑出了声。 “如果不是狗,是师父呢?”闻人恕突然问。 “事关生死,我想,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陶桃就是这样的陶桃,有自己的底线,和衡量善恶的标准,会让她在某些时刻暂时放下个人恩怨。 闻人恕从未见过这样纯粹的姑娘,像一汪清澈的泉水,能看到底,也能照见人心。 是真是伪,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她清澈到让人自惭形秽。 闻人恕带来六块枣泥糕,陶桃吃了两块,她递出一块给闻人恕:“你也尝尝。” 闻人恕瞧着她葱白的指尖,犹疑一瞬,低下头去,张口接住。 突然,陶桃身子一歪,捂着心口倒了下去。 “桃桃!”闻人恕手撑在窗台,翻身进去,扶住了她。 陶桃满脸煞白,唇瓣翕动着,说不出话。 闻人恕看向她手里攥的糕点,一瞬间方寸大乱:“不是我!我没有下毒!” 他对陶桃,已经没有了初时的恶意。 其他人也不可能。 没有人能预测到他会去买糕点,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在经过糕点铺时,顺手带几块刚出炉的梅花糕给陶桃。 他抱起陶桃,放到床榻上,低声安慰着:“你不要怕,我去找师父,很快就来。” 他不会医术,此刻医馆里都是大夫,一定可以保住陶桃的命。 屋门闭合的瞬间,整个屋子都跟着震了震,闻人恕的衣角消失在夜色里。 陶桃望着门口,眼角沁出泪雾,痛得视线都模糊了。 无法描述这种痛苦。 先是热,五脏六腑像是在油锅里煎熬,血液被煮沸了,熊熊大火焚烧着每一寸骨骼,紧接着是冷,宛如掉进寒冬腊月时节的冰湖,寒意顺着骨头缝往她身体里钻,冻结她的每一寸骨肉。 冷和热纠缠在一起,在她体内疯狂地交替翻涌,半边身子如坠冰窟,半边身子如置烈焰。 她紧紧咬着牙关,喉中控制不住地溢出一丝丝破碎的气音。 在这种极端的痛苦煎熬下,陶桃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受不到任何人的存在。 等到意识终于恢复一线清明时,闻人恕已带着贺兰辞站在了床前。 18、第 18 章 贺兰辞是在沐浴时被闻人恕强行拉过来的,只草草收拾了一番,墨发用羊脂玉簪松散地挽起,尽数垂泻在身后,发尾还沾着水汽,除此之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愈发显得整个人清隽疏冷。 “桃桃。”闻人恕见陶桃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口一窒。 贺兰辞看了他一眼,大抵因为他是兰幽山庄第一个承认陶桃身份的人。 陶桃周身覆着一层冷汗,汗水浸湿了衣裳。她将唇瓣咬出了血,十指无意识地抓着身下的床单,指甲掐得惨白。 痛到极致,她感觉不到痛了,如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张着唇。 贺兰辞在床边坐下,指尖搭上她的脉。片刻后,他收回手,迎上闻人恕紧张的目光,说:“她没有中毒。” “那她是怎么了?” “蛊虫反噬。” 长生蛊寄生在宿主身体里,越到后期,活动越频繁,宿主受其反噬,痛苦难免。 闻人恕想到了许多可能,也没有想过会是这种可能。长生蛊种下已有三年的时间,这还是第一次反噬宿主。 “那该怎么办?” “熬过去就行了。” “熬不过去会怎样?” “会死。” 贺兰辞答得风轻云淡,闻人恕却是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她没有那么容易死。”她是贺兰辞精心挑选出来的长生蛊宿主,有着最适合种蛊的体魄,在兰幽山庄这几年,她从未生过病,还有他的药养着,她死不了。 “可有什么止痛的法子?”看着陶桃痛苦的模样,闻人恕感到一阵揪心。 “没有,忍着。”贺兰辞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床上躺着的,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她的痛苦,她所受的折磨,于他,无足轻重。 只要长生蛊没事,何必劳他亲自出马。 陶桃缓过一阵,又开始痛了,这一回,她痛到伏在床上干呕。 贺兰辞说的那些话,她都听到了,痛到一定程度,她连恨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闻人恕急得团团转,最后在床侧坐下,扶起她,手掌抵住她后心,往她身体里输着真气。 “没用的,不要白白浪费你的功力。” “什么都不做,你会痛死的。”闻人恕平生第一次后悔,自己只学了剑,没有学医。 他不信没有止痛的法子,是师父太恨她了。 他横亘在师父和她之间,左右为难。 “跟我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就好了。”陶桃有气无力地说道。 “说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说说你的家人。” “我没有家人。” 陶桃愣了下。人生在世,怎会没有家人? “我的母亲杀了我的父亲,是姑姑将我抚养长大的。” “你姑姑?” “她是一个剑客,十几年前,她金盆洗手,退隐山林,把九思剑传给了我。她说,她一看到我,就想到我的母亲,她还说,我这次下山后就不必再回去见她了,以后我是生是死,都与她无关。” 原书里倒是不曾大力着墨闻人恕的身世,陶桃只知道教他剑法的是个女人,闻人恕鲜少对外提及这个女人。 “你的名字是她给你起的吗?” “嗯,闻人是我母亲的姓。” “她给你起名为‘恕’,又让你随母亲姓,想必已经放下这一段过往,她叫你不要回去见她,也是因为人生多别离,她总要先一步离开你,你不必惦记着她。” “多谢你。” “谢我干嘛?” “谢你宽慰我。” 陶桃想笑,唇角的弧度扬到一半,一波剧痛袭来,痛得她眼前发黑,浑身冒汗。 她蜷缩起身体,脸颊白得如同覆了一层初冬的寒霜。 “好痛!我好痛!妈妈!妈妈!我要痛死了!”陶桃大口喘息着,不停地叫着“妈妈”,竟一下子滚到了地上。 “桃桃!”闻人恕伸手抱她起来,手被她抓住,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背的皮肉。 闻人恕没有挣脱,犹豫几息,并指戳在她身上戳了一下,点了她的昏睡穴。 陶桃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闭着眼,沉沉地睡了过去,惨白的脸上覆着细密的汗珠,眉眼委屈巴巴的,皱成一团。 闻人恕轻抚她的背,自言自语:“没事了,睡一觉就好了,我会守着你,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 闻人恕在陶桃床前守了一夜。 他时不时地摸一把陶桃的脉象,生怕她在睡梦里猝然痛死了过去。 好在一夜过去,陶桃平安无事。 朝阳透过窗棂,泻出一线金色的光芒。 陶桃的脸色已恢复了正常,睫羽翕动着,呼吸清浅,睡得极是安稳的样子。 昨夜她喊了好多次妈妈,有时也会叫姥姥,她应该是梦见自己回了家,痛得那样厉害,却不哭了,眉眼间有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 闻人恕一夜没睡,眼底覆上一团青黑,满脸是挥之不去的倦色,他最后摸了一把陶桃的脉,帮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关门离开。 陶桃一觉睡到晌午。 日头安静地悬在头顶,院子里撒下大片的树荫,榴花凋落,堆满一地,火红火红的颜色,在满目的青绿间饱和得仿佛不在一个图层里。 枝头栖着两只鸟雀,脑袋挨着,你蹭蹭我,我蹭蹭你。 陶桃双眼放空,坐在床上发呆。 人的身体真是神奇,昨日的一切已恍如隔世,连那样深切的痛苦,都在这一梦之间被修复了。 她又梦见了回家,梦见妈妈带她去姥姥家过端午节,姥姥满是褶皱的一双手,颤颤巍巍地给她们包着粽子。 梦里都是粽叶的清香。 姥姥还给她做了最拿手的韭菜盒子。 地里新鲜的韭菜,裹上面粉,用自家的油菜籽榨出来的香油一炸,又香又脆。 她翕动着鼻尖,好似梦里的香气还停留在鼻腔里,真实得让她怀疑,这个世界才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陶姑娘,起了吗?”门外响起药童的声音,“庄主让我过来通知你,今日启程回山庄。”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 她不想回到那个囚笼一样可怕的地方。 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将陶桃钉在原地,迟迟不能反应。 药童已经走了。 陶桃推开门,走到灼灼的日光底下,附骨之疽般的寒意才被驱散了些。 结束今日最后一次行功,青君身上的寒毒就可以化解了,贺兰辞确实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 陶桃抱着水盆去隔壁院子的水井打洗脸水。 这里不比现代社会发达,有随时可用的自来水,有钱人还可以凿井取水,穷苦的人家就只能去河里挑水了,稍微远一点的,来回几里地。 兰幽山庄是贺兰辞从谢惊鸿手中继承过来的,积累了两代人的财力,陶桃能享受到的,已经是这个时代的顶级待遇。 陶桃将水桶从井底摇上来。 一截冷刃贴上她的颈侧,与此同时,一个苍老阴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动。” 咕咚一声,半桶水泼在地上,溅出来的井水冰冰凉凉的,打湿了陶桃的裙摆。 挟持陶桃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叟。 老叟指骨纤细,指尖拈着一枚极薄的刀片。 与常人不同的是,他的手掌心覆着大片的青黑,应是常年修炼毒功所致。 陶桃不敢动,别说那刀片能轻易划破她的喉咙,光是这手掌碰她一下,她都有可能毒发身亡。 “小姑娘,别害怕,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伤害你。” 陶桃点点头。 “三日前,你们医馆可是收了一位病人?那病人是位年轻的公子,用剑,中了寒毒。” 陶桃问:“你说的是青君公子?” “他叫青君?”老叟将这个名字意味深长地念了一遍,“带我去找他。” 陶桃指了个方向。 “你最好不要耍任何花招。”老叟警告着,扯着她的胳膊往她所指的方向走着。 陶桃一边带路,一边思考。 修炼毒掌的白发老人,点名要找青君,她已经猜出这个人是谁。 这人就是三日前打伤青君的叱云宫长老任平生。 他的名字取自“一蓑烟雨任平生”,在江湖上还有个外号,叫蓑衣客。此人位居叱云宫五大长老之首,叱云宫残存余孽之一。 原书里,他就是认出青君是叱云宫旧主的遗孤,才会拼着被反噬的风险,临时收掌,留下青君一命。 但那时,他只是见青君眉眼有故人风姿,并不完全确认他是否真的是楼南雪的骨血,所以,他后来又找机会见了青君一面,被陆追误杀。 他这次潜进医馆,定是想确认青君身份。 陶桃神思微动。 贺兰辞马上就要走了,被他带回兰幽山庄,想要再逃出来不容易,如果能顺水推舟,借着这个人脱离贺兰辞的掌控,未尝不行。 想到这里,她稍稍定神,尽量挑人少的路,带他去青君的住处。 此时,贺兰辞也该行功结束,正处于虚弱的状态,这个时候借一借东风逃出去,是最佳的时机。 陶桃盘算来盘算去,愈发觉得此计可行,忽听得斜侧方传来少年的一声清咤:“什么人!” 伴随而来的,是一道极凌厉的剑意,剑光擦着陶桃的面颊呼啸而过,刺向她身后的任长老。 任长老反应极快,一把揪住陶桃的胳膊,侧身避过,同时,朝闻人恕打了一掌。 闻人恕就地一滚,似是牵动旧伤,脸色白了白,手掌撑地,半天没有爬起来。 那一掌将院子里的石榴树拦腰截断,轰然倒地引发的巨响,传遍了医馆,眨眼间,医馆里的高手都出现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庭院内。 贺兰辞当先,紧随其后的,是青君和清风剑派的弟子。 如陶桃所想,刚行功结束的贺兰辞,脸色微微透出一点苍白,比平时看起来要虚弱几分。 19、第 19 章 “是你!”红萼一眼认出老叟就是当日打伤青君的魔教余孽,登时柳眉倒竖。 清风剑派其余弟子也个个怒目而视,一副要将其千刀万剐的架势。 那一战,清风剑派折损好几个师兄弟,他们与此人不共戴天。 “小师姐,切勿冲动。”十一抱住将要冲上去的红萼。 他们都不是那老叟的对手,别说老叟手里还抓了个人质,那人质与贺兰辞有莫大的关系,他们还需看贺兰辞的眼色行事。 “挟持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你放了桃桃,换我来!”闻人恕叱道。 “换人可以,不过,我要换他。”任长老看向青君。 “不可能!” “我来。” 红萼与青君的声音同时响起。 “大师兄,不可。”红萼摇头,“这老头居心不良,你莫要上了他的当。” “他本就是冲我而来,何必牵连旁人。”青君向前走了几步,眼神温和又坚定,“请你不要伤害这位姑娘,我来做你的人质。” “你倒是有些担当。”老叟眼神赞许。 在老叟的默许下,青君走上前去。 任长老用掌风将陶桃推出去。 陶桃的身体像只断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离她最近的贺兰辞足尖轻点,将她拦腰抱住,落回地面。 陶桃闻到他怀中混合着药香和兰香的气味,有些恍惚,等回过神来,任长老的那把指尖刃已经横在了青君脖子上。 红萼目眦欲裂:“老贼,你休要伤害大师兄!” 有青君在手,清风剑派的几个弟子都干瞪着眼,一身本事,无法施展。 任长老虽把刀架在青君脖子上,眼神里却都是关切,急不可待地问道:“青君,你叫青君,快告诉我,你父母是谁,祖籍何方?” “我以青山为姓,无父无母,无处来,无处去。” “胡言乱语!生而为人,怎么可能无父无母!”任长老勃然大怒,眼神像是要吃人。 十一警惕道:“大师兄不记得以前的事,你问他这个做什么?” “不记得了……原来是不记得了……”任长老大失所望,“……怎么会这样?” “你可是识得我?”青君问。 红萼叫道:“不要胡说,他一个魔教余孽,怎会认得大师兄。” “像,实在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任长老盯着青君的脸,连连感叹。 他声音压得极低,这句话只有他和青君二人能听见。 青君垂下的长睫轻轻地扇了下,眼底有疑惑。 “清风剑派的小子们,你们大师兄我先借用一下,后会有期。”任长老抓着青君往外走。 院子里虽有贺兰辞这等高手,他挟持着青君,众人投鼠忌器,一时也奈何不了他。 清风剑派的弟子手持着剑,亦步亦趋跟在他们身后。 将要迈出医馆时,青君忽然攥住胸口衣襟,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好,大师兄喘症发作了。”红萼脸色一变,“药,快拿药!” 十一手忙脚乱的解着腰间锦囊,倒出药丸。 青君打小有哮喘之症,平日里会自己带着药,他们怕他忘记带药,或者药吃完了,没有及时补给,出门时也会在身上备上一份,以防不时之需。 任长老惊疑道:“你有喘症?” 回答他的是青君剧烈地喘息。 “好,太好了,连这喘症都是一模一样的,你果然就是……”任长老抚掌大笑,话还没有说完,心口噗嗤一声,透出一截染血的剑刃。 他低下头,满脸的喜色都凝固在那一瞬间,身子晃了晃,砰地一声,重重砸在了地上,露出身后的陆追。 陶桃心头一凛。 难怪从刚才起她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被推回来以后,注意力大多时候放在贺兰辞身上。 最有可能阻拦任长老的是贺兰辞。 假如她找准时机,趁着贺兰辞出手,浑水摸鱼,是不是有机会离开医馆? 千算万算,算漏了陆追。 从头到尾,陆追都不在场。 他一早就出门去了,回来时刚好撞见任长老挟持着青君。 青君的哮喘之症分散了任长老的注意力,他便趁机偷袭了任长老。 剧情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与原书的轨迹重合了。 陶桃手脚发冷。 她会不会也落得和原书一样的下场? 无尽的恐惧堵在喉口,兔死狐悲,莫过于此。 任长老眼睛瞪得圆圆的,死到临头,还在望着青君,唇瓣翕动,似乎有话要与青君说。 陶桃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是要告诉青君他的身世,以及叱云宫那一桩不能忘的血海深仇。 这个场景与原书里的剧情分毫不差,任长老未说出口的真相,被陆追无意间一剑终结。 十一抱着青君,轻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红萼半蹲在他面前喂药,这喘症才缓下来。 陆追抽回插在尸体上的剑,走过来,关心问道:“大师兄没事吧?” “还好陆师兄你来得及时,这魔教妖人真是死有余辜。”红萼对着任长老的尸首啐了一口。 陆追向贺兰辞道歉:“不好意思,贺庄主,这次给你的医馆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贺兰辞没说话,眼睛一直在看青君,眼底有探究之色。 青君敛起眼睫,垂在袖中的手,不动声色地缩了缩。 没有人知道,他的掌心包裹着半枚温凉的玉佩。 这玉佩是任长老临死前悄悄塞进他手里的。 任长老没有说完的话,以及这枚意义不明的玉佩,似乎暗藏着一桩天大的秘密。 * 任长老的尸体被人拖下去,进行了简单处理。药童拎来井水,冲洗着地板上的血迹。 医馆内气氛严肃,男女老少皆严阵以待。 任长老现身医馆,怕是有备而来,他们需防备叱云宫余孽反扑。 直到天边收尽最后一线橘红,青白的月亮初显轮廓,叱云宫余党始终没有现身。 闻人恕与陆追轮流守夜,一夜相安无事,翌日一早,青君等人带着任长老的尸首前来辞行。 他们此行为清剿余孽而来,需把尸体带回去复命。 出发前,青君曾私下找到陶桃,说道:“前几日一直昏着,没有机会与苏姑娘说话,上次在兰幽山庄,苏姑娘所求,在下回去认真考虑过了,倘若贺庄主真的待姑娘有失分寸,清风剑派定会替姑娘做主。” 江湖人崇尚快意恩仇,报仇雪恨无可厚非,但行事终究还是离不开法理二字,否则名门正派和那邪魔外道有什么区别。 当年月出谷贺氏被冤枉一事,是正气盟主苏卓尔主导,苏卿怜年纪尚小,并未直接参与其中。 虽说她与苏卓尔是父女,可苏卓尔该偿的债也都偿了,假如贺兰辞的报复已经超出复仇的范围,存在着私欲主导,那么,清风剑派势必要站出来了。 陶桃怎能听不出青君的弦外之音。 她是个女人,贺兰辞是个男人,一个男人把女人私藏在山庄内,这种行为本身就很可疑,稍稍发散一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别的地方去。 他是怕贺兰辞借报复之名,把她困在兰幽山庄当禁脔。 这本该是个很好的机会,她只要顺杆爬,默认这种猜想,便能博到一大片同情,怕是连看她不顺眼的红萼,都会站在她这边。 到时候,贺兰辞有口说不清,青君出于侠义之道,定会不遗余力地将她带出去,她再借机潜逃,如鱼入大海,销声匿迹在江湖上。 然而,这个设想看似顺利,实则是下下之策。 先不说这种谎言拙劣到一戳就破,即便她真的昧着良心欺骗了青君,将来东窗事发,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外来客,想要躲开兰幽山庄和清风剑派这两大势力的追杀,简直难于登天。 更何况,她的良心也不允许自己这样做。 善念难能可贵,至少此刻的青君,出发点是纯粹的,她不能这样利用青君的好意。 她抿抿唇角,摇头道: “你误会了,贺兰辞并没有对我行不轨之事,我找上你,是因为我想离开兰幽山庄。” “青君公子,提出那样不合理的要求,是我冒昧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过,忘了这件事吧。” 她不给青君回复的机会,低着头走了,并未注意到他们身后的不远处,闪过一袭白色的衣角。 陆追与红萼从屋里出来,刚好撞见贺兰辞,还未来得及打招呼,贺兰辞便抬步走了。 二人也没有放在心上。 他们找到青君,见青君失神地站在原地,红萼不悦地问道:“大师兄,你刚才和那姓苏的说什么呢?” 陆追虽没说什么,却竖起耳朵,在一旁听着。 “只是与苏姑娘寒暄两句。”青君随口敷衍一句。 “有什么好寒暄的,素闻那苏卿怜狡诈毒辣,大师兄与她走太近,小心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江湖人消息灵通,想要查什么信手拈来,经过这几日的相处,陶桃是苏卿怜的这件事,在医馆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除却医馆里的几个大夫药童都还唤她陶姑娘,其他人对她的称呼已经变回了苏卿怜。 “道听途说不可取信,苏姑娘为人如何,我自能分辨,无需你多言。”青君说完这句,甩袖离开。 20、第 20 章 清风剑派的弟子已经先行离开,而原本打算启程的贺兰辞,却在此多留了一日。 听茯苓说,他去了醉仙楼,给贺莲衣买烤鸭。 茯苓帮陶桃收拾着行囊。 陶桃来时孑然一身,回去的时候,包袱里多了好几件衣裙。 衣服是茯苓借给她穿的,走前顺便送给了她。 苏家人是罪人,兰幽山庄关押着他们,不可能丰衣足食地供着他们。 他们的衣物大多是山庄里其他人不要的旧衣服,原身有几件衣裳还不太合身,由母亲赵玉鸾改了改,有些地方还缝补了好几遍。 茯苓送给她的衣服九成新,和新衣服没什么区别,陶桃能看得出来,她是有意帮衬自己,心存感激地收下了。 除此之外,茯苓还送了她一盒脂粉,几盒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 医馆里的其他大夫也送了些东西,多是些家乡的特产。 陶桃在医馆的这几日,没少帮他们干活,小姑娘手脚勤快,脑子灵活,认药材又快,极是招人喜爱。 至于他们说的她是苏家余孽,罪恶滔天,离他们都太远了。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没有经历过他们口中的腥风血雨,也想象不出来那样的日子。 陶桃也问过茯苓,为何听说了她的事以后不曾疏远她。 茯苓说:“我没有见过他们说的苏大小姐,我只知道你与他们口中的苏大小姐大不相同,我娘从小就教我一个道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比起盲目的听信流言,我更相信我见到的。” 陶桃心口一暖,差点落下泪来。 闻人恕在外面套马车,茯苓和陶桃把行囊一件件往马车上搬,这里面有不少是贺兰辞采购的药材,足装了半个马车。 街上人来人往,有好奇的,偶尔投过来一瞥。 人群走过来一对中年夫妇,男人背部佝偻,穿着粗布麻衣,袖口处打了几个补丁,神色格外焦急;女人身材高挑,梳着妇人发髻,脸上蒙着一块布,怀中抱着个婴儿。 两人在医馆门口徘徊,频频抬头看牌匾,口中还喃喃念叨着:“是这里没错吧,他们说的神医就在这个医馆……” 茯苓上前问道:“二位,我是这里的大夫,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姑娘,我的孩子生了重病,他们说这里有神医,求神医救救他。”女人哭着,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去。 茯苓忙扶住她,神色一肃,安慰道:“先别着急,快进来,我看看是什么情况。” 茯苓带着夫妇二人回屋。 陶桃和闻人恕进去搬剩下的药材。 茯苓提出要看婴儿的状态,妇人侧着身子,打开襁褓,还未看清婴孩的脸,一阵白色的烟雾扑面而来。 茯苓捂着口鼻,向后趔趄几步,人晃了晃,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茯苓!”陶桃大吃一惊。 那妇人也不再掩饰,掀开襁褓,将里面裹着的黑色球状暗器丢了过来。 闻人恕抽剑,挑向女人的手腕,却为时已晚。呛人的烟雾眨眼间填满了整个内室,连他自己都被呛了一口,咳得涕泪不止。 烟雾中含有致人手脚发软的毒,闻人恕手拄着剑,身子一软,单膝跪在地上,回头冲陶桃说:“快走!” 陶桃揪着袖口掩住鼻子,撑着仅存的神志往外走。 一具柔软的身体贴上她的后背,声线柔软多情,简直叫人酥了骨头:“苏姑娘这是要去哪里,我们千里迢迢过来,可是专门为了你……” 后面的话陶桃听不清了。 陶桃昏了过去。 陶桃中间清醒过一次,是在颠簸的马车上,那个迷晕她的女人依旧蒙着面,跪坐在她身侧,佝偻的男人坐在她对面。 两人絮絮叨叨,小声说着话。 男人:“你的消息可靠吗?” 女人:“怎么,你不信?” 男人:“我是担心他不来。” 女人:“这女人是贺莲衣的药,他不会不来。” “他要是敢来,必叫他有来无回。”男人尖细的声音里淬满了恨意。 他的声音太特殊了,不是成年男人该有的音色,陶桃掀开眼皮朝他望去。 女人拂了拂袖,陶桃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陶桃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被麻绳一圈圈缠绕,绑缚在扶手上。 她的对面摆着一台女子梳妆用的铜镜,铜镜里映出她的脸,以及站在她身后的蒙面女人。 女人约莫三十来岁,虽然脸上罩着面纱,看不清是什么模样,眼角也生出了一丝细纹,但她看人时双目盈盈,波光流转,充满了成熟女人的韵味。 与她同行的男人坐在不远处的床榻上,男人卸了伪装,背部一点儿也不佝偻,年纪在三十上下,五官称不上英俊,倒也周正妥帖,只是眼底淬着一点阴狠的精光,昭示着他绝非善类。 陶桃问:“你们是谁?” 女人搭在她肩头的手蓦地收紧,眼中闪过一丝恼怒:“苏大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们夫妻二人了。” 见陶桃还是疑惑,不似作伪,她慢悠悠地揭开自己的面纱:“这样,苏大小姐可是记起来了?” 陶桃暗中倒吸了口凉气。 并非女人有多丑,相反的,女人本来的面目应该是极美的,她会有此反应,是因为那张原本漂亮的脸蛋上布满了利器留下的旧伤疤。 那些伤痕纵横交错,看起来就像是一件精美的白瓷长满了裂纹。 女人快速掩上面纱,看向陶桃的眼神里有了刻骨的仇恨。 她掐着指甲,极力忍住掐死陶桃的冲动。 陶桃终于想起她是谁。 原书里有这么一对男女,男的叫殷无邪,女的叫花弄影,是出自叱云宫的一对师兄妹。 二人因不服管教,被叱云宫逐出,流落到江湖上,自称阴阳双煞,自此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他们最喜欢做的就是劫掠恩爱的情侣,逼他们成亲洞房,又逼他们算计彼此、互捅刀子,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这么一对臭名昭著的恶人,只因擅长隐匿行踪,行走江湖多年,一直不曾落网。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偏偏他们就招惹了苏卿怜。 他们把苏卿怜当做人畜无害的小姑娘,却没料到他们这一回踢到了真正的铁板。 落在苏卿怜手中的二人,迎来苏卿怜疯狂的报复,苏卿怜拿剑划花了女人的脸,又命令贺兰辞剁下男人的命根子。 这就是陶桃听那男人的声音不对劲的原因。 彼时的正气盟风头正盛,苏大小姐意气风发,还不懂斩草除根的道理,她命人给他们精心医治,保住他们二人的性命,放他们回归江湖,要他们带着这一身的耻辱印记,走到哪里都会被人羞辱,从此活在痛苦中。 “看来,苏大小姐是想起我们是谁了。”女人观察着陶桃青白交加的脸色,心中有了报复的快感。 “你想干什么?”陶桃喉中发涩。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桩原主种下的恶果了,可这一次,陶桃觉得原主没做错。 这么一对恶人,没有千刀万剐,是便宜他们了。 “我想干什么?”女人慢悠悠地从袖口抽出一把匕首,冰凉的刀刃贴着陶桃的面颊游走,“我只是要苏大小姐亲自体会一遍我的痛苦而已。” 刀刃随时有割破脸皮的风险,就算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陶桃也无法接受自己暂居的期间,顶着一张被破坏的脸过活。 陶桃尽量平复着心绪,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 如果这个女人报复她的法子是划伤她的脸,路上,她有一千次一万次机会,何必等到这个时候。 “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你将我劫到此处,是为了引贺兰辞上钩吧?你毁了我的脸,便是自断退路,贺兰辞见到我这副模样,一定会雷霆震怒,大开杀戒,到时鱼死网破,谁都别想讨到好处。” “你少吓唬我,你不过是贺兰辞养蛊的容器,容器破损与否,并不重要,贺兰辞岂会为了你大动干戈。” “那我就杀了我自己,没有了容器,蛊会死,你看贺兰辞发不发疯!” “臭丫头,你威胁我!”女人火冒三丈。 “是你威胁我在先,让我猜一下,你抓我过来,肯定不是为了毁我的脸这么简单。”陶桃扬起唇,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手心却在疯狂冒汗,“我的容貌毁了,应该不利于你实施接下来的计划吧。” 一直沉默的男人突然抚掌大笑:“苏姑娘还是这么聪明伶俐,师妹,既已被看破心思,何苦与她浪费口舌,快点布置,贺兰辞该在来的路上了。” 花弄影恨恨地瞪了眼陶桃:“且让你嚣张一回,等会儿自有你的苦头吃。” 她拿起画眉的笔,在陶桃脸上描摹着:“你说的不错,我不会伤了你的脸,我还会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叫他终生难忘……”